《戏梦(下)》 第十章 谁知道这条出巡的路什么时候走到头?飞天昏昏沉沉,但马颠一下,他就痛得皱一下眉头。 天啊,地啊,腰要断了,要颠成四瓣了……大腿根一定是破皮了……被那个马鞍子磨的!回想看过杨行云骑马,那叫一个随意潇洒翩然若仙,怎么自己爬上马背不是这么回事呢? 好不容易到今天休息的地方,他饭只吃了两口,还硬挤着笑跟辉月说想早点睡。 到晚上,当他把衣服月兑下来一看……真是惨不忍睹、狼藉一片。 飞天咬牙忍着疼,用沾湿的手巾一点一点把血擦了,龇牙咧嘴,到底还算是忍住没叫出声来。也不知道哪有药……这些跟来的人都是辉月那边的,怕丢人丢大了,不敢开门跟他们找点药。反正磨破皮而已,死不了人。了不起……痛个半死而已。 飞天把身上的汗擦了擦,抖开被子睡觉。腰彷佛要断了似的,腿上破的那里也一跳一跳地疼。 虽然疼,可是飞天也很快就睡着了─真的很累。迷迷糊糊中飞天还想,谁他妈发明了说,看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说这话的人,肯定没吃过这种被马折腾的苦。 虽然路上风光正好……可是光顾着害怕难受,也没能看什么山啊水啊树啊花啊。 *** 身上虽然痛,但飞天还能咬牙忍住。可是,第二天当看到那天马精神抖擞往面前一站,飞天真是哭都哭不出来。 他的腿还是好疼……要是今天再磨,不知道会不会磨下两片肉来啊。昨天一直疼着还不觉得什么,现在歇了一夜缓过劲来,再想着要重新开始痛…… 飞天腿直发软……一半是痛的,一半是吓的。 “飞天?”辉月已经上了车。“怎么了?” “没事……”飞天还是死要面子,张了张嘴,硬是把话又咽下去。疼就疼吧,丢人实在是……他开始自我安慰,一开始难免吃苦,等磨出硬皮啦茧子啦,肯定就不痛了。 辉月淡淡一笑,“我一个人坐车也闷,你陪我一起坐坐,好歹有人说话好些。” 嗯?飞天眨眨眼,又眨眨眼!辉月这说的简直是……天籁之音啊! 忙不迭点头,飞天拖着下半截不怎么听使唤的身子往他车上爬,“那我们就聊聊天……”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爬上去再说!这会再矫情推托,他可不成了十足笨蛋么? 辉月的车里是淡银灰色的,纱帘锦毡,又漂亮又舒服,还挺宽敞。辉月坐在右边靠窗,飞天窝在左半边。舒舒服服往那里一躺,飞天简直想咪呜咪呜叫两声!舒服死了! “飞天?”辉月声音不高不低,听着人舒服无比。他身上车里都有股好闻的气息,说是什么异香倒也说不上,很清新的气息,淡淡的雅道的,特别好闻。 “啥?”飞天口水都快流到锦毡上了,连忙吸一吸。在这样的美人面前流口水……不是一般难看。 “你手边有书,今天不妨多翻了看看,后日……你也要为紫族祭神祈福,必要的仪式总得学会。” 啊?飞天下巴差点掉下来。原来不是请他来坐车陪说话,是要他看书用功来着。 飞天硬撑着爬起来,打开手边的书,一个一个字都很面生,组成的句子更加艰涩难懂。自己劝自己,看书总比受罪强…… 飞天硬气了半天,后来还是拉下面子来跟辉月说:“这个合手……我不大明白。” 辉月手里也在翻一本什么书,闻言头也不抬,一手抬起来,比了个极美丽的手势又放下,还是继续看他的。 辉月这么自得其乐,根本也不用人陪他说话解什么闷啊。 郁闷,飞天低头继续看书。 一天没说几句话,第二天依然如是,不过有一点值得欣慰,腿是不怎么痛了。风景么……也还是没能观赏。这么厚的一本册子,眼睛都不够使了,哪还顾得上看风景? 好在和辉月相处并不难……几天都没怎么交谈过,有什么不好相处的? 也不知道平舟现在在做什么,汉青有没有好好学他的医理?才出门两天,他就开始想念飞天殿。习惯……真是一样可怕的东西。 第三天终于到了那个刚听说过的紫族。一下车,飞天就知道这里为什么叫紫族了……所有人都长着一双紫色的双瞳,乍一看真把人吓了一跳。 辉月后来说,他们这一族人都吃一种紫草,体质渐渐改变,小孩子出生便是紫眸。 飞天一边琢磨著书上说的仪式,一边点头。心里不免瞎想:吃紫草就长紫色眼珠子?那咱从小到大吃了二十一年的青菜,没长出绿眼珠子,倒是一件幸事。 到了祈神的时候,飞天只是换套衣服,走走过场,重头戏在辉月身上。 虽然经过一整天的祈神仪式,由于时间还早,不到睡觉的时候,远远地就可以听到前面紫族人在喧闹。紫族人高兴得像是大过年,人人穿得都极艳丽,笑容满面,在外面的大广场上载歌载舞,酒席流水从早吃到晚,好像不要钱。 飞天还不太困,把星华写的剑谱拿出来看,一只手在空中慢慢模拟剑招。看到有一页写的心法很有趣,默默念了几遍,很想试一试。 他抬眼看到桌上有茶壶、茶杯,慢慢伸出手来,虚拟着一个握杯的姿势。那杯颤了颤,慢慢凌空浮升起来像是有线牵引,朝这边缓缓移了过来。 好像变魔术,真有趣! 飞天一分心,没掌握好力度,空中的杯子像是突然断线,一下子坠下掉在地上。好在地上有毡毯,并没有摔碎。 飞天起身去捡杯子。 这个上界,倒也有它吸引人的地方,一个魔幻的时空,一切皆有可能。 离开紫族起程的时候,飞天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怕辉月,最后还是选择骑马。 这一天飞天有点精神恍惚,到了下半天,为克制自己不再胡思乱想,他慢慢回想那本剑谱上的内容。可是想着想着又出神了。 杨行云为什么会对飞天原来的剑法一一知晓,然后抄录下来呢?不光剑法招式,连心法也有。现在他怎么也懂一些,就算剑招是平时可以看到记下的,可是心法呢?心法不是可以用眼看到的东西啊!飞天整个心更是乱纷纷。 前往枫城的路途上,飞天一有空闲时间,就发了狠学骑马,虚心跟人请教怎么跨坐、怎么用腿、怎么控缰。 上路约莫大半个月后,飞天终于轻松爬到了马背上。这一回不再觉得是苦差! 大风吹在脸上,衣裳、头发都被挟裹得尽向后去,猎猎作响,颇有几分御风而行的飘飘之感。 路上都很顺利,看到许多在城里不可能见到的风物,知道上界的天人也是要吃要喝,不能超凡入圣,知道上界也有农夫种植作物,但是那些农夫是天奴和凡人,天人是不做劳役的。 莫名其妙地,飞天有些不舒服。 他认为谁也不比谁高贵,为什么天人就可以这样高高在上呢?除了能活得久一些,样子漂亮一些,也没看到天人有什么特别高贵出尘之处。 但这时辉月就会扫来一眼,那种眼神至为温和,却让你一下子有被看穿击透的错觉,好像一切的念头在这种眼光下面都无所遁形。所以,飞天很少再敢月复诽。 虽然飞天对天人这一身分抱了偏见,还是不得不承认,辉月是不折不扣的天人,高贵,沉稳,似乎无所不能。 除了享受旅程外,飞天也挂心着飞天殿。 不知道平舟和汉青怎么样了。天城当然有信来,但都是给辉月的,应该全是公事。平舟定时差人问候。至于汉青……他就算哭掉鼻子也是无计可施,他身分不够,连传信都不能。很现实也很残酷。 虽然飞天一直在打听,怎么样能让天奴不是天奴,可是消息让人越来越绝望灰心。 而杨行云……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呢? 如今骑马反而成了飞天难得的快乐时光。有时候他也会避开人练一会儿剑,现在已经可以随自己的心意把双盈剑从掌心召出来,练完剑之后,再让它隐进去。 这是不是心随念转了? 飞天虽然一直懵懂,但是那座枫城,还是走到了。 *** 入城的时候,飞天一眼看到那迎出来的女子,愣了一愣。那是……楚姿? 不是楚姿。这个女人妩媚的面容却有肃然的气质,但五官真的很像。 “辉月殿下,飞天殿下。”那个女子施礼,仪态万方,“楚情有礼。” 辉月含笑轻扶,“楚城主不必多礼。” 与楚姿是亲戚么? “二位一路劳顿,还请梳洗修整。”她周到却不显得热情过分,符合一城之主的身分。“简慢之处,还请两位殿下勿怪。” 安排的房间很舒适,当然无论是从大小和豪华跟飞天殿是不能比,但是比一路上走过来的小城都要好上许多。听说这是一座刚刚新建的城,新城建得这样细致精美,已经很不容易。 窗户外面有小桥流水,飞天换了衣服,顺便在园子里转转。 有脚步声,像是小孩子,跑得很快。 回过头的时候,果然有个小孩子飞快地跑进了园门,他头发散着,手里抓着一把银钩。飞天只看他一眼就愣住了。 年纪不对,相貌偏稚,可是看上去十成十,简直就是小一号缩小版的星华! “你是客人?”他睁着一双大眼,连这个小动作也像星华。 飞天心里涌起浓浓的好奇,俯说:“是啊。你是谁?” 那小孩子眨眨眼,睫毛又浓又长,“我是楚空。他们不让我出来,可我听他们说,这回来的客人里,有我的父亲。是不是你?” 这是……心里模模糊糊有点谱,飞天微笑起来,“你看我是不是?” 肯定是星华这家伙留的风流债吧!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这小子简直就是和他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那小男孩把飞天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飞天笑咪咪任他看。嗯,小家伙骨骼清奇,相貌清秀,看得出比星华脾气好。那个家伙向来是爆炭脾气,时不时就炸锅! 嘻嘻,小脸红扑扑跟苹果似的!飞天没敢使劲,就轻轻捏了一把! 小家伙被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大步,扁嘴看着他。 想着他肯定要吓哭了,谁知道他小嘴扁了又扁,呶了又呶,居然一下子扑上来抱住飞天,脆生生地喊:“爹——” 晴天霹雳! 飞天差点没让他震晕过去!啊,想他这么风华正茂、一表人才、翩翩少年郎,虽然是一千多岁的少年郎,可也是少年郎啊……哪里能生出这么大一个儿子来…… 晕虽然是没晕……但是他扑的劲太猛,飞天又是半弯着腿站着的,这下子没站稳,结结实实摔了个。 生疼不要紧,这个小家伙居然热情起来,没头没脑亲得他一脸口水。 “哎……那啥……”飞天拼命闪躲!这玩笑可开不得,回来星华知道被他占了便宜,哄得他儿子喊自己老子,小命儿还要不要了! 小家伙怎么这么吓人,跟小狈似的!《九品芝麻官》里,包龙星的那话实在有道理——这么小一个孩子,哪来这么多口水啊! “爹……”他终于住嘴不亲了,可是眼圈一红,小鼻子一抽,开始哭了! “我好想你……你以前怎么不来看我啊!呜呜,其它人都有爹,就我没有……我问娘,她还要骂我,她说你不是好人!还说我根本没有爹,我是她捡来的…… “呜呜……他们都不让我出门,也不让人跟我在一起……呜呜……爹你是坏人,为什么都不来找我……” 哭得飞天小心肝跟着一颤一颤地生疼,要说小孩子没爹……是够可怜的。 飞天抱着他瞎一通安慰,“不哭不哭,你看今天天气多好啊,天多蓝啊,云多白啊……花多香啊……别哭……男孩子应该顶天立地,豪气干云,一哭就成女孩子了,谁还喜欢你啊……别哭啦,等会有人笑话你…… “我说,你哭就哭了,别拿我的袖子擤鼻涕啊……好好好,怕你了,你擤吧擤吧……够不够用?头巾也借你擤擤?哎哎我就说说,你还真擤啊……不哭了啊,男孩不该哭……” 他抽抽噎噎,飞天想起来问他问题:“你娘是城主吗?” 他红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小手死死抓着飞天胳臂。飞天疼得龇牙,“我说小少爷,我这是人肉不是柴火棒,会疼啊,别这么使劲抓好不好?” “不好!”他伸直脖子,“我不抓紧你会跑掉!”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飞天苦口婆心,“小空啊,我不是你爹哦,你爹他明天才会到,我是你爹他的好兄弟……”飞天自己说着都觉得对不住自个儿,好他个大头的兄弟,成天的整我打我…… “你骗人!”小家伙口齿伶俐着呢,“你明明就是!” “啊?”哪里是了?不过飞天再一想,人家父子没见过面,见了一定知道自己是认错了人! “我娘说我爹是坏人,总欺负人!”小孩儿又扁嘴,“你刚才也欺负我了!你一定是我爹!” 飞天目瞪口呆,这是什么逻辑?再说刚才哪有欺负他,只是轻轻捏了他一把好不好!那也叫欺负? “呜呜……你就是不负责任……我娘说你就不负责任,呜呜……”天哪,这小表又哭。 这事闹的,大早上一小孩要死要活非要人当爹啊……那就……飞天奸笑一下,勉为其难当几天便宜老子好了,等他正经的爹明天来再还他得了。 “不哭不哭,是爹不好……”飞天恶寒,头一次这种词从自己嘴里冒出来:“小空乖,小空不哭,爹以后都不欺负你啦……小空乖……小空最乖……小空一哭就不是乖宝宝了……”飞天冷汗一阵接一阵冒。 不过肉麻话还真有效,小家伙眼圈儿不红了,脸蛋变得红了。“爹……你真好。” “嘿嘿嘿……”飞天模模头笑,“小空也很可爱啊。” “爹,”他大少爷总算是想起现在姿势不对。飞天躺在地上,他骑在飞天腰上,“你摔疼了没有?” 看吧,还是冒充人家老子有好处,要是刚才直接说穿他认错人,这会他还会问长问短不?白痴也知道肯定不会。 楚空七手八脚爬起来,两个人头发乱成一团都缠在一起了。他一乱扯,疼得飞天差点眼泪狂飙。“疼疼疼……”两个人手都笨,于是也不急着爬起来,两个人坐在地下拆头发,费了半天工夫算是拆开了。 这小孩其实挺可爱的。飞天模下巴奸笑,不知道星华那臭小子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可爱。 飞天模出梳子来给他梳头发,虽然小孩子也不束发,不过可以扎一个低低绳结,两边散几绺下来表示是散发的就可以,看到汉青他们这么梳过。 楚空一直紧紧扯着飞天的衣角不放。束好头发,特地伸头在池子水里照了照,笑得一双眼弯弯如新月。 真可爱!其实给人家当一天义务爸爸也不错,不过如果这城里其它人来了,一定就会揭穿他是冒充的了。飞天突然不想被揭穿。 “小空想不想去城里玩?”飞天开始诱拐楚空,“爹没来过枫城,你带爹去外面逛逛好不好?” 楚空睁大眼,“好啊,当然好……可是,我也没去外面玩过。他们不让我出去。” 切!小孩子怎么能圈在家里,对身心发育都不好。 “那换爹带你去逛。”飞天笑咪咪。 飞天牵着楚空尽量躲着人走,好在庄院里人不算多,大约都在前面忙正事。 “这里是离街最近的墙了。”楚空指指高墙,“我以前想爬出去,可是墙太高。” 飞天看看墙,不算太高。 “小空抱紧我哦。”飞天跟他笑笑,把他抱了起来。小家伙还挺沉的。 楚空小脸儿红红的,因为太兴奋眼睛亮晶晶的,两手搂住飞天的脖子。 脚跟轻轻用力,飞天纵身而起,轻飘飘纵过了那道墙。小家伙一点都不怕,嘴巴圆张,眉开眼笑,在空中的时候还左望右看,往脚下往远处看。 “爹!你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都落到了地上,楚空还兴奋依旧,“你能跳这么高啊!” 小意思,再高一倍也没问题。不过在小孩面前还是要谦虚,省得对他有不良影响。 “一般一般啦。”飞天得意洋洋,最后还是说了一个不怎么谦虚的答案。 没人分享的成功并不觉得甜,没人认可的成绩也并没什么意义。难得让人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岂能不好好享受。 无论古今中外带小孩子逛街,不花钱是不可能的! 这个楚空小朋友,大概是从来没上过街,看着什么都新鲜好玩,看到卖酸梅子糕的也要,看到卖木刀、竹剑的也要。 好在飞天身上带了钱。刚才换衣服顺手在袖子里装一小串钱,要不然现在真难看。 楚空小朋友买了几样东西后,终于发现飞天在付钱,一瞬间那种崇敬的、可爱的表情露出,怪不得人家常说“有子万事足”。 飞天以前常觉得有些父母真窝囊,孩子要什么给什么,完全不管用得着用不着,现在才知道,能给孩子买他想要的东西,那种满足感真是不可言喻。 飞天看着他一手提着木剑,一手抓着酸糕,在前面人丛中挤来挤去像条灵活的泥鳅,心里觉得真的开心。等他跑累了就乖乖站住脚,当一天的义务爸爸,感觉还不坏。尤其是小孩子可爱又听话的时候。 他们本来走在大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明媚。后来楚空看到街口有吹糖人,他们就拐了弯。来来往往的人衣着不如刚才的洁净整齐,身上佩着刀剑,有些眼睛里还凶光闪闪。 飞天拉着楚空小朋友想转身,不留神楚空一脚踩滑,手里没吃完的半块酸糕一下子呈拋物线丢出去,“啪”一声,糊在了前面走的一个人的后脑勺上。 那个被无辜攻击的受害者大吼着回过头来,一模到后脑勺上黏的是什么东西之后,本来就满是横肉的脸上黑得像锅底。“xxx的……” 飞天皱眉头,看这家伙的长相也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好听的来,可是在小孩子面前这么骂,是不是太过分了! 楚空倒是很有胆色,一点也没退的意思,“我不是有意砸你,可你骂人也不对!” 嗯,有条有理,不愧是他飞天的儿子……嗯嗯,说顺嘴了,更正一下,不愧是星华的儿子。 结果那大个子太没品了,蒲扇似的大巴掌就招呼下来。 打人家孩子也得看看人家老子是谁!飞天的腿比脑子动得还快,一个旋身侧踢,就见肥肿媲美胖猪的庞大身躯直直跌了出去。周围人群“轰”的一声,纷纷走避。 什么地方都是拳头说话的声音最大。 “爹爹,你好厉害!”楚空小朋友兴奋得手舞足蹈,“教我教我!” 丙然跟他爹一个样!看到打架就高兴成这样,跟上足发条似的! 话虽这么说,飞天还是得意地把刚才那个动作又做了一遍,楚空倒真聪明,马上有样学样,旋身侧踢腿,动作分毫不差。 “小空真聪明!”飞天一把抱起楚空,憋足劲在他胖嘟嘟的腮上使劲啵了两口。 “爹爹最厉害了!”楚空也不吝啬,马上回夸。 一大一小两个自大狂,在街上互相以口水洗脸,完全不理会那个被踢飞的胖子在地上哼哼。打完一架,飞天发现个大问题……这个,迷路了。 七弯八绕问了一路,等找着路,快回到城主大人府第时,飞天才想起来问一个早该问的问题:“小空,你娘是谁?你今年多大啦?” 楚空小朋友清清嗓子,“爹你怎么问这个呢?我娘是城主的妹妹楚姿啊,我今年已经一百一十岁了!” 飞天脚下一个趔趄,这刺激大了点。 还顺理成章以为这是楚情那女强人的私生子呢!想不到,居然……居然是那个漂亮的、跳舞的楚姿的孩子!况且……这个孩子是不是也……大了点? “爹爹……”楚空两手抱住飞天脖子,“你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我天天想着你来。好不容易这次他们说你要来。” 咳咳……飞天差点让口水呛着。这哪儿跟哪儿啊,明明是没良心的星华的风流帐,怎么替他解释啊?不过那个楚姿也很厉害啊。在天城那里天天都能碰到星华,她居然都没跟星华说过她生过他的小孩吗? 等飞天再翻墙跳进城主那幢大宅,才想起一个问题很不妙……把人家孩子拐出去玩了大半天,人家还不找翻了! 这个念头才在心里转一转,四周呼啦啦上满了人,动作敏捷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手里都拿着刀枪剑戟,里三层外三层把他们围上了! 看这些人虎视眈眈的样子,估计要不是他手里还抱着楚空,这些尖的、钝的早就招呼在他身上了了吧。虽然怕是不怎么怕,可看着还是有点怪吓人的! 飞天还没开口说这是个误会,楚空居然很清脆地吆喝起来,“你们大胆!居然敢对我父亲……唔……” 下面的话被飞天一把捂住了。开玩笑,骗骗小孩子玩就罢了,让这些人知道他乱拐人家小孩喊爹,当人便宜老子……可不是个大笑话了。 “这?”外面人丛中有人女人的声音,“这是不是飞天殿下?” “是啊是啊!”飞天连忙地承认身分。 “快退下,休得对殿下无礼。” 人丛中分,那个长得满像楚姿的楚情走了过来,一面板着脸喝叱楚空:“真不象话,怎么缠着飞天殿下乱跑呢!还不快下来!” 飞天一下没捂严,楚空脆生生的小嗓子扯开了喊:“我要跟爹爹在一起!你们都是坏人!” 满头……大汗…… 飞天再看四周一圈的人,武器都放下去,不过,那脸色也都跟抹了墨似的黑。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飞天?” 呜呜,飞天简直要泪流满面,辉月啊,亲人啊…… 飞天抱着楚空就冲他那方向奔,周围的人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他们僵着的工夫,飞天早越过去了。 “辉月、辉月……”飞天激动得要死,“那个,你看,这个楚空,是星华的小孩耶!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辉月一袭白衣站在人丛中,看看飞天又看看楚空。然后他说:“飞天,放下他。” 哦。飞天弯腰把楚空放在地上。 “爹爹……”楚空两字喊出来,辉月的脸色也有些阴沉了。 “飞天?”辉月看着飞天的眼睛里微光晶莹,明明白白是要个解释。 这……这……“这……其实。呵呵,今天天气多好啊,是不是……” 园里鸦雀无声。 飞天抹抹汗继续瞎掰,“那个,楚空小少爷一时误会……我呢,爱心发作……所以……嗯,称呼上就不用太讲究的是不是……” 辉月不吭声,继续看他冒汗。 “爹——”楚空还在拉飞天的衣角。 园中那些眼睛还在死死盯着他们。 飞天觉得他就像被蛇看住的青蛙,特肉的那一型,说不定是牛蛙……而且这蛇……还不是一条……是一群。看得他冷汗、热汗一起冒,擦都擦不及。 “飞天殿下今天劳累了。”居然还是楚情过来解围,手一挥,上来把楚空抱了起来,“两位殿下早些休息。” 楚空手脚乱踢乱蹬,扯开了嗓子叫:“爹爹!爹爹——放开!放开,我要和爹爹在一起——” 飞天满头是汗,听他叫得撕心裂肺的好不难受,追出一步想张口说句话,可是却没词。人家的孩子……外人没立场啊。 辉月轻轻咳了一声,飞天打个哆嗦,迈出去的那条腿又收回来。 “跟我来。” 他转身走,飞天拖着步子跟在后面。 呜呜……怎么办,怎么解释能解释得清……他不是有意当人家便宜老子的。可是又的确是把人家孩子抱出去玩了这么久,都没跟主人家打个招呼。 正胡思乱想,辉月轻轻叩了一下案子,飞天吓得打了个激灵,赶紧站直。 “出去了?”辉月声音很轻。 “嗯……” “那个孩子喊你什么?” 飞天背上全是冷汗,“那个,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他父亲也会来,所以就喊我……” “你就答应了?” 飞天咬牙再咬牙,“嗯……我觉得小孩子哭得挺揪心的……再说,星华不是就要来了嘛,再跟他说清楚就行了……” 辉月慢慢转过头来,“星华是要来,但不是一个人。” 飞天愣愣地眨眼,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星华这次去巡边,也一并带他的未婚妻回天城,明天来的是两个人。” 飞天嘴巴大张得能塞下鸭蛋! “楚姿这个孩子,我早也知道。但她是天奴,星华不能承认这个孩子。”辉月揉揉额角,“更何况当年……算了。总之楚家人也明白这件事,星华那里你也不要去说。” 飞天心里不舒服的感觉一点一点地往外冒,“为什么?那个孩子多盼望有父亲!” “飞天!”辉月声音不高,但是极沉稳,一如既往的悦耳。 “这个孩子以楚情之子的身分长大才能活得更好。如果他是楚姿的孩子,势必也要打上天奴的印记!无论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星华,这个关系都不能承认。” 飞天低下头飞快地思考,有个地方不大对劲,“那这个孩子怎会知道他母亲是楚姿?当年星华又为什么和楚姿生下孩子?还有为什么楚情是城主,她妹妹却是天奴?” 辉月声音高了一些,“那孩子自己知道?” “是,我问他,他说了。” 辉月静了片刻,“楚情与楚姿是堂姐妹,这个孩子还是我交给楚情的……却不知道原来她们不睦。” 飞天住了口。这里面显然有太多不为人知的往事。可是无论如何,一个男人总不能对自已的孩子不负责任啊! 辉月显然连看也不看就了解他在想什么,“飞天……这世上,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的事情,毕竟还是少的。” 飞天哑口无言。 “星华并不爱楚姿,也没办法承认楚空的身分。况且,他现在马上要成亲,你想让他为此心烦担忧?” “不是……”飞天觉得言语实在很无力。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言语多么苍白无力。 “那么,明天就一个字也不要提。”辉月缓缓说:“明天典礼完了,我们就启程。你把这件事……忘掉。” 飞天觉得心里堵得难受,喘不过气来。 飞天站了一会儿,辉月也不理他。 “那个……”飞天模模头,“我出来这么久,都不知道飞天殿怎么样了。” 辉月看他一眼,“诸事平顺,没什么不好。” 飞天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于是慢慢地从他房里退了出来。模模鼻子,灰溜溜地往自己的房子那里去。 第十一章 屋里静静地,飞天把凉茶灌了几口下肚,可心里那一点火头还是浇不灭。 他像是被关进笼子的困兽,来来回回在屋里走。 像是想到什么,他打开行囊看看家当。出门的时候没带多少衣服,但还是有好几套,配着饰物。衣服太扎眼了,质料讲究,样子太高贵,饰物一看就挺值钱。 他把好带的东西拣几样装身上,剑谱也掖进怀里,别的就没什么可带的了。 飞天看看屋子,也什么好看,本来就是旅途中暂停的地方。 相信……平舟是可以照顾好汉青的。 即使没有他这个蹩脚的主人,他们应该也可以过得很好。汉青聪明伶俐,医术已经略有小成。平舟剑法出众,前程远大。 想通了这一点,飞天觉得身上轻松快活好多。 飞天把灯熄了,轻手轻脚出了房门,飞身上房顶。 不知为什么这么冲动,解释不来。但楚空那哭喊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他说那些人都是坏人,他连一点功夫都不会,足见是没人教他,衣服也穿得普通,没人给他梳头。 这个楚情明显没有善待他,一个小孩子怎么能这样长大……当然这也不是辉月的错。但是,总不能眼睁睁让这孩子就这么过了。 飞天总觉得要是不做点什么,就对不住楚空下午喊那几声爹。 *** 没法解释为什么他能模到那间房外面。可能是气息,可能是直觉,也可能就像星华说的那个,什么莫名其妙的直觉起作用。 屋里很黑没灯。飞天侧耳听了,也只有楚空一个人的呼吸声。很急很粗。这个孩子还在气吗? 飞天一手推开窗子,无声地跳了进去。 屋里虽然昏暗,还是看见楚空半卧在床头。 眨一下眼,更适应了屋里的暗。突然飞天浑身一震,硬掐住手心才没有叫出声来。 楚空的双腿上压着东西,双手被捆在床柱上,嘴里填了东西,怪不得鼻息这么重! 飞天抢上去把他腿上的东西拿走,沉甸甸的不知道是什么! 这些狗娘养的!这是对小孩子吗?怎么下这样的狠手! 飞天扯开楚空手上的绳子,然后捏着他腮,抠出他嘴里的麻核。 楚空被堵了半天,气早就不顺,一下子咳嗽出来。 飞天伸手运气给他。这些天琢磨那本剑谱,也悟出不少心得来。 楚空顺过来气,估计也早知道来的是谁,扑进怀里死搂着飞天的脖子,一声不吭的只是急喘气,飞天肩膀一下子就被浸湿了。 “小空。”飞天压低声音,“这里的人对你不好?” 他努力平静,吐字还算清楚:“表面上好,但是楚情今天气得厉害。” 飞天深呼吸,“小空,听我说。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的父亲他有不能承认你的原因。现在我想告诉你,你可以有两个选择。一,你跟我走,但是以后可能要过辛苦的日子;二,你留在这儿,我去警告那楚情不许欺负你。” 楚空连一刻的空也没有等,抓着飞天的肩膀说:“我跟你走!” 本来也是想离开的,这生活……丝毫不是飞天想要的,这是从前飞天的生活,不是他的。只是……楚空是个意外。 也不知道为什么头一热就跑了来问他。可是看到楚情对他的手段,又觉得自己没有来错。 天大地宽,上界之外,又不是没有去处!有手有脚,会武功能使剑,头脑灵活难道养不活自己?为什么要去做一个别人的延续? 早就想要离开,只是一直放不下汉青和平舟。后来知道平舟能力超卓,汉青有他照顾,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事,想走的念头,就一直在心中绕。只是…… “你想好了?可能吃不饱,兴许也要流浪。” 小楚空的回答是抱紧了飞天的脖子,“我要跟爹爹走!” 飞天反手抱紧他,忽然间,肩膀就上多了责任。这是真正的,属于他的责任,不是原来的飞天的,不是其它什么人的,是他自己的责任,他伸出双手要做的事。 “好儿子!”飞天使劲在楚空脸上亲了一口,“带两件衣服,我们这就走!” 楚空爬下床去,还踉跄了一下。飞天骂自己一句猪头,他腿上血液这么半天肯定不通畅,麻得怎么能走路。 可还没等人扶,楚空自己挣着爬起来,从床头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裹,回头说:“行了,爹爹。我天天都想着你要来带我走,早收拾好东西了!” 飞天心里一疼,没有说话。背着他一路飞纵出了城主府的院墙。楚空屏息小心,紧紧依在他身上。 明月当空,飞天去势极快,在茫茫的夜色中,一径去远了。 *** 之前因为一头热飞天没有多想,不过这会才想起,这算是拐带人口吧?按现在的刑律,一次拐带一名,得蹲三年。不过被拐带的这个小儿童,倒是很兴高采烈,特别配合特别开心就是了。 哪个城里都可变装,飞天找人买了易容膏什么的,先把自己涂个锅底,再把小楚空涂个花猫。楚空还满开心,飞天一边涂,他一边拿个小铜镜子左照右照,还指点着这边多抹点、那边少抹点。 把好衣服月兑了,换上布衣服。飞天想了想,自己的是要全换,楚空还是须留着内衣,到底好衣服穿着舒服点,布料忒粗不舒服。 楚空吃着粗硬的干粮,还笑得跟吃蜜糖似的! 飞天抱着他,模模他的头。问他有没有念过书,楚空倒是识字,不过武功没学过。 飞天也不急,弄了匹劣马,垫了厚厚的毡子,把孩子放马背上坐好,小包袱也挂好,牵着马慢慢走。 现代的逃犯大多是怎么落的网?就是自己先觉得自己是在逃,那就坏了,看人偷偷模模,走路鬼鬼祟祟,让明眼人一看就形迹可疑。 飞天大大方方地一边走,一边跟楚空说话。 飞天提个头,楚空背头一天教的剑谱。 “心有所及而力不及,心之所向而力之偏从……” 小楚空真是标准乖乖牌好孩子,一教就会一点就透,有时候还跟他举一反三,说得头头是道。 飞天笑得眉眼弯弯,不用找老婆、不用伺候月子、不用喂女乃、不用换尿片把屎把尿,白捡这么漂亮听话的儿子!天下还有这么便宜的事吗?打着灯笼都没处找。 等走一段时间楚空在马上坐累了,飞天抱他下地来,两个人一起跟着马慢慢走。楚空又伸拳头又踢腿,念着口诀打拳。 虽然说照顾得还算不错,可是小孩子在路上还是很快黑瘦下去,倒是精神更好了。 飞天打听一下,从枫城再向南,去的是禽族的地界,虽然名义也归上界管,但实际上人家自在着呢,这边问不到那边的事。听说那边太平,日子过得也不错。 要是只有自己,那也什么地方都不讲究了,可是带着孩子呢。小孩子哪能跟大人一样禁得起折腾。 这时代信息业不是很发达,跟现代绝对不一样,什么网上追捕、计算机画像是一样也没有。嘿,还上界呢,真落后。 也不是没有人在找,但是找的动静不算大。更何况飞天机警得要死,小楚空也伶俐着,那些傻头傻脑的家伙哪找得着他们。 没多少天,楚空拳脚都练得差不多,飞天在路上折了根树枝子,教他简单的剑招。甭管什么地方,力气弱没本事也照样受欺负,练武强身总没错。 楚空大概是以前的日子也过怕了,学起来就是有股子狠劲。 到边界的时候,马不要了,飞天孩子一背,包袱一提,爬山走。 几天的山路孩子没饿着没冻着,就是衣裳被划得破破烂烂。这个补衣服飞天就不会了……人毕竟能力有限,不可能十八般武艺加开门七件事样样都会吧? “爹爹。”楚空拿草茎搓来搓去。 “啥?”飞天正翻火上烤的兔子。要说这兔子,还是楚空亲手打来的第一只猎物呢!进山之前买了盐巴什么的,还用竹筒装了泉水给楚空喝。 “给你捆鞋子。”他笑,扑过来把飞天掀倒就月兑鞋。 鞋带磨断了。看他把草茎穿进鞋口,飞天笑,“穿完洗个手再吃肉,否则会把鞋上的泥都吃下去了。” “哦!”他痛痛快快跑一边去洗了手,回来等飞天撕兔肉给他吃。 “爹爹,你弄的吃的都很香……”小空很捧场,都吃光光还吮手指。 飞天看得开心,又撕给他一条兔腿,把火堆移了些,开始扒地。 地下埋了蘑菇草菌,用湿泥裹着,是叫花鸡那个做法。飞天前两天试吃过了,没什么关系,所以今天也给楚空尝尝这种鲜味。 用竹片接了兔子身上烤下的油,和点盐、糖、香辛粉,把蘑菇剥出来,对半掰开,蘸了那和好的酱汁,塞进楚空嘴里。 “唔唔……”楚空差点没把舌头吞下去,“爹,爹,真好吃……” “臭小子!”飞天敲他个栗暴,“不是你爹我好吃,是蘑菇好吃!” 饱餐一顿后,两人继续朝目的地出发。 “爹,明天就到禽族的地方了吗?”楚空一边揪飞天头发,一边饶有兴致地问。 “嗯。”飞天展开轻功,在茫茫树海中驰骋。 “禽族的人都有翅膀吗?” 飞天只好用路上听来的应付他,“有的有,有的没有。” “那他们翅膀上有彩色的鸟毛吗?” “嗯嗯,等会可不能这么说。”飞天脚底下一滑,差点从树顶掉下去,“人家听见会不高兴的。那边的人都叫末羽、翎羽、飞羽什么的,鸟毛这两个字是万万不能提。” “哦。” 静了没一会,楚空又问:“爹我们要在那里长住吗?” “不一定。要是舒服就住,不舒服咱们再换地方。” “爹……” “嗯?” “跟你在一块,睡狗窝我也愿意!” “笨蛋!”飞天本来托在他小上的手原地挥了一下,啪一声脆响,“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狈窝?亏你想得出来!” “呜,爹,你打人——” 远远地,一群山鸟被吵得飞了起来,盘旋不去。 *** “小空身上痒!小空要洗澡。”楚空一边扭屁屁一边解衣服。 “切,你这个小东西,昨天才洗过,痒什么痒,明明是看着泉水清想玩水!”飞天敲他,“不行,现在水寒,等正午才可以。再说这水这么浅,才漫过你这个小胖猪的脚面子,你洗什么洗啊!” 飞天把他背起来,认命地往上游走去,“看看上面有水潭什么的,到中午水也温一些了才能洗。” 丙然没猜错。 一路沿着山溪走,水极清,水面上有草叶、花瓣飘着顺水而下。要说这地方自然风光就是好,一点污染和人为破坏都没有,哪像现代……别说原始森林,就是万年青都变得短命。 脑子空下来,又想起平舟跟汉青。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大概已经知道他跑路的消息了吧。 还有辉月,也该回天城了。嗯,不知道星华知道不知道这事…… 转了个弯,果然看到一个水潭,水很清,潭底玉白的石和青色的苔都看得清楚。 “耶!”楚空从他背上滑下来,立马开始月兑鞋子。 嗯,水深了点,他可能不太应付得来吧。飞天认命地叹口气……没办法,得陪他一起洗了。 小空的皮肤滑不溜丢,真的很好模!嘻嘻,帮他洗澡也不是一件苦差。当然,如果他不是兴奋过头一个劲打水花溅人一脸,就更完美了。 “小空小朋友,我郑重警告你,再胡闹我要打你屁屁!” 经过这么多天的熏陶,基本上,飞天月兑口而出的名词楚空都听得懂。 “你这个纸老虎谁怕你啊!” 好! 接下去……两个人站在浅水里,互相扭打、泼水、揪头发。 当然飞天是留了力气的,不然楚空哪里打得到他。 “哎!”死小表又咬人! 揪着他颈子把人拎了起来,楚空还含着一口水,“噗”一声吐了飞天一脸! “你!”飞天巴掌一挥,小表见势不妙,用力挣月兑他,手捂着就跑。 “你给我站住!”飞天恼羞成怒在后面追。 踩在水里人跑不太快,楚空两步下了水深的地方,小办臂小腿划着游,好像一只胖胖的小肉猪……嗯,小猪没这么灵活,那就,小肉狗! 好在这几天又喂出不少肉来。 飞天不大放心他进深水,跟着追了过去。 *** “嗯……不玩了,歇会……”飞天运气提神,让身体浮在水面上。楚空趴在他身上,手脚还垂在水中划动。 “嗯嗯,我也累了。爹爹,我还想吃那天你烤的蘑菇……” “好……晚上烤……” 仗着有超自然的那种灵力护身,绝不会沉到水里去,飞天开始瞌睡……哄小孩也是很消耗体力的事。 水声淅淅沥沥…… 小空这小家伙,自己又溜去玩水了吗!真该打。 不,不是啊,小空还趴在他身上呢。那……又有人来洗澡吗? 飞天睁开眼沉子,把楚空抱在臂弯,从岩石间的空隙,向外张眼看。 那里的确有人。 玉白的,闪动光泽的肌肤,长长的金红头发耀眼生辉,让人不能直视。就像……就像太阳的光,那样亮而灼人的光! 那个人慢慢侧身,掬起的水捧在脸上,飞天看到了他半边侧脸。 在这个地界……应该是禽族吧,这样华丽的头发,英挺又光彩夺目。 啊啊,等等! 飞天睁圆了眼,那人……竟然周身像是有火焰焚烧,红光升腾,异象陡生!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瞬间化作红羽长尾,顶翎展翅的凤凰!扁彩流溢令人不可逼视…… “嗯,爹……”楚空可能被水冰到,呢喃了一句,睫毛抖动睁开眼。 水声忽然变响,那人恢复人身,眼神凌厉至极! “谁在那里!?” 飞天大大方方拨开树叶子,从石头缝里游出来,当然怀里抱的肉球楚空也已经醒了,小小年纪就知道一个真理:美人难得,没穿衣服的美人更难得。努力张着一双大眼看。 美人双手抱胸,嘴角挂着冷笑,好像……来者不善的样子。 “不好意思,其实是我们先下水的,说起来不算冒犯你。”飞天抹抹脸上的水珠。 美人一笑,“你叫什么?” 想了想,飞天……这名字不能乱叫。 “楚南。”顺口诌一个,借楚空的姓用用。 “处男?”美人挑挑眉,“你是吗?” ……飞天脸黑如墨。 为什么他会一下子……想到那个上面去。自己也有病,为什么不叫楚东、楚西、楚北……偏偏开口就是南呢?大汗。 “是清楚的楚,南方的南!”飞天字正腔圆纠正他:“不介意的话让一让,我要给儿子穿衣服。” 他一点让开的意思也没,“你儿子?” 不是我儿子,难道是你儿子不成!飞天晃晃正流口水的楚空,“小空,叫美人哥哥好。” “美人哥哥好。”楚空是标准乖乖牌,让他说啥他说啥。 嘻嘻,眼睛吃够豆腐,嘴上再占占便宜,今天真是没白过! “小空?”他把楚空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多大?” “一百一。”飞天代为回答。三步两步踩到岸边,先拿布给楚空擦掉水珠子,再套衣服。 “一百一?”他模模下巴。“才这个年纪?” 必你啥事啊!飞天披了衫子,把楚空的湿头发握起来擦擦擦。 “楚……南,”他非把这两个字的音叫得重重的,“你不是羽族,从哪来的?” “北边。” “儿子订亲了没?” 飞天有些奇怪,说:“没有呀。” “那好。”他手一扬,一样东西抛过来。 飞天反手接了,是块玉牌,晶莹温润,花纹精巧古雅。看看玉牌又看看他,不知道初次见面又无交情,他做什么送这么大的礼。 “这算定礼。”他懒洋洋的目光从飞天身上移到楚空身上,颇温柔的一笑,笑得父子俩浑身一哆嗦,“我要娶你儿子。” “咕咚。”旁边有只青蛙跳下水,绿波荡漾,水声轻响。 第十二章 飞天这人有点不大好的毛病,遇到些意外的事情,反应慢半拍,而且常走神。比如这个被吓呆的时刻,竟然分神想到儿歌。 一只青蛙四条腿,咕咚一声跳下水。两只青蛙八条腿,咕咚、咕咚、跳下水…… 飞天回神!是他幻听,还是那人神经?“那个……你刚才说什么?” 他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说道:“我要娶你儿子,那块玉是我贴身之物,权作定礼。” 不是他幻听。那就是他神经!多苦命的人啊……这么漂亮,居然脑子不好。 楚空晃晃飞天,“爹爹,美人哥哥说要娶我?” 飞天下巴有点不听使唤,嗯了三声才说出一句完整话:“啊,他好像是这么说。” “那,娶我做老婆?” “小屁孩!”飞天拍他脑门,“你是男的!怎能当人家老婆!要当也是当老公!” 飞天本来是要拍两下的,可是第一下拍过,手就被架住了。 美人身法如鬼魅似地快,晶莹漂亮的手掌架住了要继续拍在楚空头上的手,口气轻柔可是阴险,“我老婆,是你随便打的吗?” “喂,你有没有搞错!”飞天一把甩开他手,他骈指动作快疾,在飞天腕上划了一记,飞天则反手在他手背上戳了一把,抱着楚空退了一步,“神经病!我儿子我教训关你屁事啊!?” 可惜了这么个好面相,居然脑子不好。 “就算是外来人,也该知道羽族的族规。”他慢条斯理地说,把衣服一件件穿好。 飞天拼命回想听说过的,为数不多的羽族禁忌规矩……想着想着两腿就发软。 好像、好像曾经听人说过,羽族的人……除非是情人爱人,才会给对方看真正的原身,若是旁人看了,就是两条道。如果看到的那人已经成过亲,就是死路一条;要是没婚配过,就……成亲…… 飞天看看已经穿好衣服的美人,再看看自己,再看看手上抱的小空。 “我们不是有意的啊……”飞天声气先弱了三分,到底人家占理。“小空也还小啊……我们真不是有意的…… “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这就走,走得远远的,跟谁也不说也不提……您看,这个,不知者不怪,我们的确不是有意要偷看您……那个……净身,实属无心之失……” 他颔首一笑,“要不是我相信你们的确先来,是无心看到……你觉得我还跟你有商有量?倘若是你一个人看到……我就让你走第一条道了。这可是我羽族领地,只要我放出话去,你就算本领通天,带着他也不能月兑身。让你们选后一条,是我今天心情好。” 他托着腮,打量楚空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头要论斤估价的小肉猪,“你儿子虽然小,不过长相也还过得去……看你的样子也算标致,你儿子成年后理应也不差。算我吃亏,你儿子还占了大便宜。” 汗……这个人好像不容易说通。 楚空居然唯恐天下不乱来了句:“美人哥哥,成了亲的人就是要长久在一起吗?” 美人对楚空倒是和颜悦色,“没错啊,小空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飞天失魂落魄,冷不防,楚空爆出更恐怖的答案来:“那,美人哥哥,我不嫁你,我要嫁给我爹爹!我要和爹爹永远在一起!” 美人哦了一声,目光又从楚空身上移到飞天身上,定了一定,又移回楚空脸上,“小空依恋你父亲的话,请他和我们一起住,你也是可以天天见他的。” 楚空居然立刻说:“是吗?美人哥哥可以让我和爹爹永远在一起?” 美人一笑,“那是自然。” 楚空这小叛徒,居然马上眉开眼笑,看口型那个“好”字就要说出来了,被飞天手疾眼快一把捂了回去。 “小空笨蛋!你就是不嫁他,我和你也不会分开啊!你是男生、你是男生!你只能娶老婆不能嫁人,就算嫁人也该嫁女人,倒插门给人家当女婿你爹我不在乎,可是不能嫁个男人!” 楚空愣愣地哦了一声。 美人一击掌,“当真不嫁?” 飞天斩钉截铁,视死如归,“绝对不嫁!” “好。”美人长袖飞扬,金红的长发无风自舞恍如烈火,“既然你不肯,那你们就走第一条路去。” 啥?真……真要杀?楚空抱紧飞天,眼睛还是有些不舍地看着美人。 “那个……那个……有话好说……”飞天马上气短,“这个,终身大事,自然要从长计议……这关系我儿子终身幸福对不对……我们坐下来慢慢商量?” 他微微笑着,虽然气势吓人,可是语气还是温柔,“没得商量。” 你狂什么!叫谁把儿子双手托了卖给刚见面儿的陌生人,用脚趾头想也不可能! 但是……美人儿气势好骇人,一看就非常不好惹。飞天固然是不怕,可是怕照顾不了小空啊,别说断腿少胳臂,就是碰破块皮也够他心疼的。 不如先答应下来,再图后计。模黑跑路顺道拐儿子的事……又不是没干过。 “那个……英雄啊大侠啊……帅哥啊……美人……”飞天谄媚进言,“你看你一表人材、仪表堂堂、绝代风华、风流倜傥,和我们小空真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前生有缘来世有约……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好棒打鸳鸯。这么着,这个定礼呢我就先收下了。不过小空现在年纪还小,要嫁人怎么着也得再过一、二百年,况且他娘也还不知道这事,总不好都不告诉她一声……” 美人儿身上的腾腾杀气消了一些,“嗯,小空年纪……倒是小一些,不过,一百九十年也不算太长,我可以等他一等。” 行,他要的就是这个等。 “帅哥啊……我和小空都不是你们羽族人,人生地不熟,水土不服,离乡不惯,你看是不是这样……我先带小空回家去,等过了一百九十年,你再带人来迎娶? “到时候,我一定把小空打扮得水灵灵、美滋滋、香喷喷、油乎乎……就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他过……门……”最后两个字,飞天快把牙都咬断了。 哼,长红色鸟毛了不起呀! 美人儿笑笑,气势又下去不少,整个人身上包着红融融的一层暖光,好不灿烂,可一说出话来,飞天连踢死他的心都有。 “小空将来要做我的人,那么由我亲自培养教导,最好不过,我希望他长成什么样,他就能长成什么样,岂不更妙?” 他抿抿唇,横过去一眼……虽然是横的一眼,可是秋水连波,美不胜收,“若是你觉得水土不服,尽避自便,我带小空回去便是。” 还想仿光源氏弄什么养成计划!太邪恶了!小空绝不能给他! 飞天把楚空抱得紧紧的,“小空离了我不行!” 楚空从善如流,反搂飞天脖子,“我不离开爹爹!” 美人儿一点头一笑,“好,那就一起跟我走吧。” *** 飞天可可怜怜、委委屈屈、一腔怨愤仇比海深……背着儿子,跟着红发美人的后面走。每次他想脚底抹油趁空溜,他就像后背长了眼睛,斜视横视回视扫视…… 树海茫茫,跑了一阵,飞天越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他突然速度慢了下来,扬声说:“前面就是我的居住所在。” 飞天哦了一声,放眼一看!大石头牌坊上面有块匾——梧桐城。 一路行来,街上真是……鸟语花香,美不胜收!来来往往的男女无不衣着鲜丽,姿容秀美,声如娇莺。一想这可不就是羽族的地嘛,这些当然都是……飞禽。汗…… 抱着这想法,飞天再看着满街的红红翠翠,开始自动往上套…… 这是鹦鹉吧?那肯定是野鸽……这个挺神气像画眉……那个怎么看怎么像喜鹊……眯眯眼把他们身上的衣服想象成羽毛……一街来来往往的鸟……叽叽喳喳…… 楚空完全不知道该害怕,这些天的逍遥日子把他过得一点警惕性都没有!真该打! 忘了一提,美人……现在升级叫恶毒美人,地位真是很高的样子,来往的人都争着让道,不敢抬头平视他。连带着跟在他后面背着楚空的飞天,都有点狐假虎威的派头。 走过了大街,又走过大街,还是走过大街……这人到底住哪儿? 忽然前面街头有点骚动,一个极清亮明媚的声音唤:“孔雀?” 孔雀?他是叫跟前这位? 飞天偷看一眼,美人面无表情眼皮都不动,应该不是叫他。 可是,接下来就是一声比较粗豪的声音喊:“凤老大?你这带的是谁啊!?” 前面有人排开人丛,大步走了过来。 看到他第一眼,让人立马想到……鹰!不为别的,就为他那个鹰钩鼻子! 虽然鹰钩鼻一向给人阴鸷的感觉,但是衬着他褐色的大眼,只让人觉得逗趣。 恶毒美人哼一声,跩得根本没理会他说的话。飞天觉得奇怪了,这人有胆子学王老虎抢亲,把他们可怜的父子档绑回家来,倒不好意思介绍身分了……大可以直接说啊,反正丢人还有作伴的。 “我刚听见你们谁喊孔雀了?这个败类还有脸回来?”他声音冷得跟冰窖似的,凉气飕飕。 “不错,我这个败类是回来了。”懒洋洋地,带着点狐媚、带着点清冷的声音。怎么听着这么熟啊…… 鹰勾鼻子忽然被人从背后推个趔趄,露出他身后站着的人,一身雪白的衣衫,俊逸秀美,好不眼熟! 飞天眨了三次眼,然后小声跟楚空说:“宝贝,你掐我一把。” 说这楚空就是听话,多明显不合常情的话,只要是他说的,楚空没有不听的…… 好疼。不用这么听话吧,让你掐你就使劲掐啊!飞天拿恶狠狠的眼光瞪楚空,后者很无辜地举着手看着他。 不是眼花……真是他。 那个穿白衣服的美貌少年也看到了飞天,目光在楚空身上打个转,又落回他脸上,看得那个仔细哦……像是恨不得用眼睛在飞天脸上戳出两个窟窿来! 在这样的目光下,飞天觉得两腿有点发软,吞了一口口水,把小肉球换个姿势抱在怀中。 “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白衣美少年笑笑说。 飞天无言望天,孽缘吧。 “想不到你跑到这来,”白衣美少年手里还拈着一朵花,“真是意外之喜。” 喜从何来啊?怎么看飞天也觉得是天降横祸。 恶毒美人冷冷一笑,“我记得你当年夸下海口,说是此生绝不踏足我梧桐城。怎么才不到一百年,马上就食言?” 白衣美少年用气死人不偿命的腔调说:“你看你看,什么叫『你的』梧桐城啊,你到现在老婆也没,半个蛋也没生过,城主之位还指不定是谁坐呢。我回舅舅的地方来小住,你有资格赶我吗?” 大晴天的,为什么有乌云罩顶的危机感呢?飞天抱着楚空,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看看没人注意,又退了一步。再退一步……再一步…… 眼看就要退进人丛里,脚底抹油撒丫子跑路,头皮一紧,身子突然被固定在原地,那个让人骨头发酥的妩媚声音在耳边细细说道:“小飞天,你往哪跑?” 真是欲哭无泪,飞天半转着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颜,“那个……杨公子,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好说,你先松开……” “松开?松开你就跑远了吧!”杨行云死死揪着他头发,细眉长眼瞄瞄楚空,“挺有本事啊,不但不告而别,还拐了人家儿子……嗯,小空都长这么大了。” 他伸手在楚空脸上捏了一把,手劲肯定不小,转眼那块肉就红起来。 楚空皱起眉,飞天刚想破口大骂,恶毒美人的声音抢先一步,“好你个孔雀,我的老婆你也敢动手动脚?想死是不是?我成全你!” 杨行云缩回手,模模下巴,笑得不怀好意,“你老婆?你真身让人看见了?” 恶毒美人居然俊颜飞红?!他这种天怒人怨当街抢亲的家伙,居然还会不好意思? “怎么?你看上这小的?” 恶毒美人没说话,倒是楚空挺是时候的来了句:“是呀,美人哥哥是说要娶我。” 杨行云哦了一声,对着飞天问道:“他娶这个肉球,你跟来做什么?” 楚空脆生生地说:“我不是肉球,我叫楚空。我不要和爹爹分开,我要和爹爹永远在一起!” “哦?”杨行云高深莫测地看看飞天,又看看楚空,再看看恶毒美人。 恶毒美人走近了一步,看看飞天,又看看楚空,再看看美人杨行云。 飞天立在原地,看看美人杨行云,又看看恶毒美人,再看看无辜的儿子小空。 这是个什么局面啊! 本来以为杨行云可能是来抓人的,可看起来又不是。 恶毒美人叫他孔雀……难道他也是一只鸟儿吗?就算他是鸟儿,也不会是漂亮的孔雀吧。这么坏心的样子,白眉赤眼蓝靛脸的丑麻雀比较配他! “那正好。”杨行云一把勾住飞天的脖子,“凤林哪……看来咱们是要亲上加亲了。你要娶这个肉球,我呢,正好跟这个肉球的『爹』有段夙缘未了……就是不知道,将来你见了我,得称呼我什么啊……” 胡说八道……谁和你有什么夙缘啊。飞天心里嘀咕,可是又有点不确定。大概……是真有吧…… “你要你的我不管。”凤林美人野蛮起来,直接拉着楚空的肩膀往他怀里拖,“我管你这么多。” 杨行云还勾着飞天的脖子,飞天还紧紧抱着楚空,凤林美人就这么拔起河…… “小空跟我走!”凤林美人老羞成怒了。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和爹在一起!”楚空带着哭音喊。 “不许抢我的小空!小空是我的!”飞天理直气不壮。 “凤林,牛不吃水不能强按头……”杨行云不怀好意的声音。 “小空过来!”强抢良家美童的恶霸凤林美人,脸红气粗地终于得手。 “爹呀——爹爹——”可怜的被抢儿童楚空。 “不要抢我的小空啊……”痛失爱子的可怜父亲飞天。 “凤林,你不要像个强盗啊……”杨行云紧勒着某人的脖子,说得不痛不痒。 “喂!”飞天终于受不了这种当街洒狗血的剧情,用力挥开杨行云。 “你们这些鸟儿不要太过分!我招你们惹你们啦?我们爷儿俩好好的浪迹天涯,你们居然来拦路打劫!版诉你们,我不是好欺负的!” 凤林美人冷冷一笑,抱着手足乱挣的楚空不说话。 杨行云抿抿唇,轻轻挑眉,“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我身上那道伤,可是永远也消不掉……” 说得人……有点心虚。好像是、是伤过他……不,不对啊。飞天一直脖子,“那也是你、你先……你先那个了我,我才教训你这的!” 杨行云静了一静,两眼看得飞天心里直打鼓,“你想起来了?” 这话说得无限暧昧,令人回味无尽。 想起来了……好值得推敲的一句话。 想起来了什么啊?只是……嗯,有点点印象而已啦。 楚空死抓着飞天的衣角不松手,飞天拉着楚空的裤角也不松开,杨行云还勒着飞天的脖子,凤林美人就这么带着三件大行李回了他的府。 楚空折腾半天早累了,今天一天又玩水又受惊还赶路,喝了几口汤就说困。飞天抱着哄睡,寻思着先找地方放下。凤林美人一笑,引着路去了他的寝室。 飞天本来抱着楚空手有点酸,刚想往床上放,愣在那里……这一床粗的细的长的短的薄的厚的……全是细细的绿草叶子。 真是,真是雀巢本色! 飞天嘴角有点抽搐,转头小声说:“你家有没有铺着床单的床?” 凤林似笑非笑,美眸往上看,一副目无下尘的德行。 倒是杨行云好心来解释,“凤林这张铺着银湖霞草的床,翻出天也找不到第二张,水火不侵,驱邪避虫,对人是大有好处。你倒是放下吧,抱着半天手也不酸?” 飞天不大好意思,可也不能怪他乡巴佬,杨行云都说了这床上的草别处肯定没有,又让人上哪里去听说过。脸皮抖两抖,嘿嘿一笑给自己找台阶下,把楚空放床上。 安顿好他,飞天一回头冷不防吓了一小跳。杨行云正站在身后,离得……有点近。 要说有多近…… 就是他呼的气,都喷在人脸上这么近……害飞天差点一坐倒身后的床上。 “以前的事,我倒想和你好好说说。”杨行云手轻轻按在他肩上,慢慢施力,这下还是坐倒了。 凤林冷冷看两人一眼,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哎哎,不是吧,怎么说走就走,刚才和杨行云吵成这样,现在居然这么识趣,他一摆出要私谈的架式,你就闪人了?! “以前的事,想起几成?”杨行云一不拐二不弯的直接就问。 飞天含含糊糊,“没、没多少。” “那你伤我的事,可想起来了?”他倒是回回不忘提这个,顺道还把自己的领子向下拨了,露出一小截淡绯色的剑痕。 飞天不大自在别开眼,“就想起来一点。” 杨行云松开手,站直了身子,“不会只想起你杀我那一剑?之前呢?” 飞天偷偷松口气,还好他站远了,不然他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都没印象。” 杨行云倒没什么表情,就是点点头,“挺好。” 飞天不怕死地问一句:“哪里好了?” 杨行云公子笑的时候分外地妩媚,真不负他孔雀之名,可是眼底却半分笑意也没有,“那回塔上一别,第二天你这个乌龟脖子就缩回去了!怕我吃了你不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就这么招你嫌? “……想不起来不要紧,回来我帮你把前头的,一样一样都想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没有到达他眼睛的微笑,飞天的腿弯又觉得发软…… 杨行云抬腿也走人了,飞天原地坐了半天,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对,越坐越觉得不对,可一时又想不起哪里不对,突然一蹦老高! 不对啊!他xx的凤林美人他xx的杨行云!楚空喝了汤睡了,可他还没吃啊!就把他晾这儿了! 肚子有点饿,想去找吃的,可又想了想,飞天模模脑袋,还是算了。 这里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雀巢里有什么人能吃的东西,要全是鸟食、鱼虫之类的,那还是让他们自己留着填肚子。再说了,把楚空自个扔这睡觉,这也不安全哪。 飞天抬头看天,太阳还在西边挂着不知几时落。 这天就快点黑吧……赶紧抱着儿子跑路是正经。一个凤林美人明显有恋童癖,一个杨行云公子满身神秘往事,越看越像变态。这个不知是鸟窝还是狼窝的地方不宜久待。 四下无人,飞天左手指头屈起来,轻轻在右手心里弹了一下。银光一闪,那把漂亮听话的双盈剑就跑出来了。 飞天伸手在剑身模了两下。不知道这剑心里委屈不委屈,以前那些血淋淋的事,样样都有它的分。虽然说刀剑本来就是凶器,但是……要是能选择,这把剑会不会选择去做别的东西?比方说镜子啦,帐钩啦,脸盆啦…… 这么想着,飞天又模了两下。不知道今晚,会不会用得到? 凤林美人看起来对楚空是很着紧的样子,杨行云公子……总觉得他要说的往事一定……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 本来是在等天黑,等着等着飞天就两眼发黑,往床上一倒,跟楚空作伴一起去寻周公了。不知道这年头周公出生了没有,反正飞天是睡过去了。 抱着儿子,飞天一觉睡得分外踏实,连带着做梦。 真是奇怪,他知道他在做梦。往往人在梦中将醒的前一刻才知道这是梦境,知道的同时,也就是清醒的时候。这次不一样,知道是在做梦,但是却没有醒来。 听到淅沥沥的水响,有人执壶向酒杯中斟酒。莹紫色的酒液,似曾相识。 梦里的人端起来一饮而尽。 一个豪迈的声音说道:“飞天殿下尝这紫草酿的酒,滋味可还过得去?” 不知为什么却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听着声音让人觉得十分亲近,飞天笑道:“自然是好,杨将军这里样样东西都招人喜欢,我看刚才那些菜肴也比别处精致得多。” 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你要是喜欢,怎么不天天过来?天城有什么好,帝都才是真热闹。” 这个声音好耳熟,就是现在变了一个味道,飞天也听出是杨行云的声音。 梦里的人笑了笑,没有接下去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杨行云忽然凑近耳边小声说了句:“别咽,吐了。” 这话说的晚了一刻,酒已经咽下去了。他说了这句小声的,又大声说了句:“我早和你说了,辉月你要喜欢自管喜欢,我不和你争抢就是,你还见外不肯到我家来?” 飞天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前后两句完全不搭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梦里的人已经警醒过来,多奇怪的感觉,像是一个身体里两个灵魂,飞天管看、他管动。 梦里的人借口说是出去洗个手,然后避在柱子后面抠着,想把酒吐出来。 杨行云也出来了,在背后掩着很近地说:“快走。” 梦里的人只来得及说了句:“酒……?”身子软软的向前就仆。 杨行云低低骂了一声,伸手抱住他的时候,身后刚才那豪迈可亲的声音豪迈依旧,但是半点热烈可亲的味也寻不出来了,冷冷一笑,离得远远地说:“行云,你出去。” 杨行云抱人的手紧了一紧,声音清脆依旧却显得空茫,像是拼命地想填满什么,却总是徒劳无力。 “行云?”那声音更近了一些,感觉得到有股寒意接近。 “父亲,”杨行云的声音很冷,“请他来,可是我出的面。” 那老头嗯了一声。 “辉月原来是在我身上用心的……这些旧事我也不提,就是这个人,我先要个头筹,算是出口气。” 那老头呵呵笑了两声,“好,到底是我儿子。你抱走吧。初更一敲,给我送回来。今天月圆天寒,他体虚而气盈,过了今天没有更好的时辰了。” 杨行云道:“父亲放心。” 杨行云把人一路拖着走,摔到床上的时候,这身体的主人已经陷入昏沉了。杨行云拉开帐子遮着他,伸手一拍,有人从窗子跳了进来。 看得清楚,那黑影先前不是人形,有喙有翅子,落城才有了头和手脚,细声细气地,“主子有何吩咐?” 杨行云声音压得低说得极快:“奔雷将军出城多久了?” 那人立时回答:“已经六个时辰。” “你传谕,所有能月兑身的,给我赶到天城去请辉月来,只说飞天盈月四个字。” 那人应了一声。 杨行云回了下头,清秀的少年面庞在月光下有种凄凉惨淡的美丽。“其余的……给我把这个院子守住,三更之前,要是有人进来……”他咬咬牙,“给我死挡。” 那人半跪下顿首,又从窗子掠了出去。 杨行云掀开那半落的帐子看进来,恨恨不已,“不长脑子!奔雷不在,你居然敢来帝都。谁是谁非都弄不明白……”杨行云说了一句,下半句咽了回去,叹口气在床边坐下,“该怎么好?” 飞天虽脑子明白,只是身子不能动。所以接下去的事,一样没少,件件都看清了。 梦里的人大汗淋漓,杨行云先是替他宽了外衣,后来干脆剥了光用冷水擦,没用,干脆整盆泼上。 后来飞天身上感到热痛,哪里都热哪里都痛,觉得跟要炸了一样,眼前什么颜色都有,红的、黑的、绿的、紫的,就是没有一点清明。 后来……后来杨行云抱着人,他身子冰凉,全是清明的气息。 再后来…… 耳朵忽然一痛,飞天哎哟一声睁开眼。杨行云笑得温柔,“睡得好吗?” 飞天眨眨眼,一时没分清梦里梦外。转头看见楚空那个肉球呼呼睡得香,才知道自己醒过来了。 第十三章 想起当初见到杨行云的时候,策马蹄疾的潇洒意态。想起他白衣如雪颜如玉,如秀树临风的身姿。迟一步才想起来,他肩膀也有烙上那个天奴印。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被打下永不翻身的烙痕呢? 飞天定定看着他,屋里很暗,只有屋角亮着一盏灯,他的脸在幽幽的光里,似烟遮雾罩,朦胧不清。 这些日子来,会断断续续梦到前尘。一开始总是美好,那时的杨行云成日与辉月形影不离,而他看到自己跑去找辉月和行云,学字,学剑,学书画。 辉月常常是有正事在忙,于是大多数的时候他都跟行云在一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带点鄙夷的笑,看不起他粗笨。时间久了,杨行云也会揪着他的耳朵骂,然后握着他的手说运剑该怎么样怎么样。 后来杨行云发现他一直用目光追随辉月,还好好地嘲笑了他一番,被他老羞成怒按着头,威逼着发誓绝不跟第二人提起这件事。嘴上答应着不说,可是藏不住事。 奔雷后来当然也知道了,只是笑笑不语。至于辉月……这世上没有辉月不知道的事,他总是冷静睿智,一双眼看什么都是通透明澈。 星华那个时候也来到帝都。出身古老贵族世家的少年,却有勇往直前的热情,特别说得来。只可惜不久便分别,他去了西边。 飞天离开了帝都,跟奔雷去东战军。虽然年纪小,但是上战场并不比任何人差,后来……后来与兽族打了一场血战,抢了它们的镇族之宝回来。 一切就从那里开始不同—— 那个盒子谁也打不开,想了多少办法,劈也劈不动,烧也烧不坏。于是他带着盒子回帝都,去找辉月和大祭神想法子。 那时候的杨行云公子花名满帝都,年少风流春衫薄,眉能言目能语。 飞天把盒子给了辉月,和杨行云去喝了一场酒。杨行云趁着醉,跑去跟辉月说喜欢,被辉月淡淡地挡了回来。 两天以后辉月行了成年礼。杨行云喝个烂醉,他苦命地扛着杨行云从城外一直走回帝都,走到天黑,离城还有老远。真的累,很累,他脚都要断了。 杨行云半醉,又哭又笑,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羽族的事。他说他母亲是孔雀,是羽族族长之妹,却和天人相爱,背家离乡。他说他其实不喜欢帝都的生活,但是父亲不许他回羽族去。 他说,飞飞,你要不要学着飞?你名字叫飞,难道不想飞?我告诉你,羽族人人会飞,其实天人也可以,不一定要有翅膀。这是羽族的不传之秘,我教你……你可不要告诉别人。 杨行云胡言乱语的,两句醉话夹一句口诀。可是那口诀是真的。真的腾身飞了起来,不是纵跃,是真的飞了起来。 但是,飞天仍然用两只脚走回城。听说过这些禁忌,他不该告诉旁人这个,所以听到也就当作没听到。 那个盒子一直放在神殿。因为要回东边去,飞天临走去问辉月盒子的事,他解释说,只有兽族一脉的血统才可能打开盒子,想来得了也是无用。 一切像做梦一样。杨行云来了,脸皮薄又想见辉月又别扭,和他闹,打碎了琉璃盏,沾血的手无意模到那个盒子上。盒子开了,里面有把剑。 双盈。 真的很凄凉,所有的目光一夜之间全变了样。只有杨行云还是一样的,看也是原来的那样看,说也还是原来那样的说。 来历不明……兽妖的后代……应该诛杀,不能忘了先前的旧事,那拜师学艺后来几乎毁了上界的狼妖……这小子一看也是野性难驯。 后来……奔雷来把他带回东边去。那把剑就跟着他,威力强横扫荡一方。 飞天心里很迷惘,他明明是人,为什么这妖剑却会跟着他?为什么所有人的眼睛,都和从前不同了?明明他还是原来的人啊…… 奔雷庇护他,而那些人正愁寻不着奔雷的缝子,铺天盖地的猜疑一时间全部冒了出来,挑拨的,存心陷害的,想谋私利的,意图不明的…… 说他一定是兽妖后代,说奔雷存心不正。只是他们没其它证据,而军功,又是不容抹煞的事实。 后来,奔雷成了上将军,飞天成了三殿之一。 飞天登殿那天,杨行云来庆贺,辉月则一直像有心事……后来辉月倒了一碗茶,他喝了之后便不记事。只记得累,好累,比背杨行云走路累多了。其它的什么也记不得。 但是从那天起,看辉月的时候眼睛就移不开。他的眉眼好像一夜之间变得魅惑神魂一样,望住他的时候只会痴痴傻傻…… 打起架来,星华、奔雷、飞天势均力敌,棋逢对手,上界再也找不出可与之抗衡的人。但是辉月一个最微不足道的眼神,就立刻让飞天丢盔卸甲,溃不成军。辉月却变得极冷淡,再不肯让人近他一步之地。什么话都说得通透明白,只是不肯再接近。 飞天莫名地伤心,痛苦难当。杨行云冷眼看着,笑得凉薄,笑得伤痛,说,我丢下的债,你再来背,真是一笔乱帐。辉月不是好惹的,你趁早醒好。 奈何噩梦难醒。 不知道是梦还是幻想的那些旧事,在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瞬息万变,五光十色。 *** 杨行云托着飞天的下巴,把一杯酒送到嘴边来,“喝了。” 飞天垂下眼睑。紫色的酒。“为什么?” 他挑挑眉,“喝了再说。” 飞天推开他手,摇了摇头,“我不喝,你别拐弯子,要怎么样直说。” 杨行云嘿嘿一笑,一股子寒意在眉心直露出来,“我要什么?我还能要什么?我现在也没什么想要。” 他笑得冷,飞天坐在那里愣愣地看。 “我想要我父亲还活着,我想要这道剑伤这个烙印去掉,我只想做无忧无虑的孔雀公子。”他咬咬牙,“可惜我父亲死了几百年,这个烙印永远去不掉,翎羽为了救你这混蛋,被我父亲亲手给拔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你说我要什么?你说我还想要什么?” 飞天睁大眼,看着他面色雪一样的白,一点血色也没有。 “你能还我什么?你知道鸟被拔掉最深的一根翎羽的时候,是怎么样的痛?你知道看着自己的父亲就在眼前被人杀了,是什么样的痛? “他是不好,可他是我父亲,是我父亲!你就在我面前一剑刺死他!你为什么不一起杀了我?嗯?为什么不一起杀了我?”他捏住飞天的下巴,很重,重得像要捏碎他。 “你说……”飞天困难地说:“你说要我怎么样,我都依你。” “喝了。”杨行云把酒杯递到他唇边,“我要你把这喝了。” 飞天看看他,再看看那杯酒。 酒的味道实在好,甘香浓冽。飞天放下杯子,还记得跟杨行云说:“等小空醒了,一定会肚子饿。” 杨行云冷冷一笑,“凤林饿不着他。” 飞天被他拖起来向外走。明明身不由己,可是飞天一点也不害怕。 一路上幽暗昏然,不知道走了多远,飞天腿突然没来由地软,脚绊了一下,身子向前直仆了下去。 杨行云回过头来看,居高临下,飞天眼中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子。 身下是茂密的长草,把飞天整个人都淹没了。 杨行云叹了一声气,说话的声音低,飞天实在听不清他说了什么。眼前一黑,他的唇……落了下来。 极尽缠绵温存的吻。清风一缕,吹在脸上凉凉的。 飞天以为自己会失去意识,可是仍然神智清楚。在杨行云终于放开的时候急促喘着气。 杨行云似乎也明白飞天在想什么,在他耳边热热地低低地说了句:“我没有再加药……你得给我醒着,把以前都想起来,把现在都看清楚。” “看着现在,把以前想起来!” 杨行云恨恨不已地说这话,扯开飞天的衣襟,像是泄愤,也像是报仇,布帛裂开的声响一声一声,风吹过赤果的身体,飞天却不觉得凉。 很热,哪里都热。 但杨行云的指尖却是凉的,在飞天唇上来回地划动,痒,像是一直痒到心里面,他的身子不自觉地蜷起,夹着腿。 杨行云“哧”地笑了一声,指尖竟然就这样…… 杨行云的手指上还有淡淡的酒味,微凉清香。飞天没办法合拢嘴唇,口水濡湿了杨行云的手指和他的唇角,一直沾湿了下颔,那种黏滞的情色味道,浓浓地在夜里散开。 脸烫得很,飞天眼睛紧紧合了起来。 忽然眼皮上一凉,软而湿润,他的唇……然后是滑腻的香软,他竟然反反复覆地以舌尖描摹着眼眶的凹凸,痒得很,凉也热,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在黑暗中,可是杨行云茶楼初见时美丽的背影,清清楚楚在飞天心里、眼前浮现。 谁欠谁还,谁知谁见。 “睁开眼。”杨行云声音极低,可是一字一字异常地清晰。 身子越来越热,热得像是要烧起来,变成火,变成烟……飞天轻轻张开了嘴喘息,眼睛仍然是闭着。 罢才依稀看到月色是昏黄的,现在虽然闭着眼,飞天却觉得四周一定有那微晕的、暗香的月光浮动。 杨行云整个人覆了上来。 飞天申吟着,在他的面前,无助而迷乱。 杨行云的身体像玉器一样细腻,也像玉器一样的凉。虽然他这样的热,觉得杨行云还是凉,好像这热度一点都不能传给他。 靶觉到杨行云轻吻他手指,一根一根,细细密密,缠缠绵绵。 “睁开眼……” 他气息轻轻扑在肌肤上,飞天只觉得凉。 不知道是因为他太热,还是因为行云真的是冰冰凉的。 “给我……全部都给我……”他的声音像是很压抑,又像是很歇斯底里,急切地,伴着细碎的话语。 “你这个骗子……把什么都破坏了,可是转个身却忘了一切。我不许你忘,给我想起来,全部都想起来。为了你我什么都没了,你怎么能忘了我?你怎么能……” 你怎么能忘了我? 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想不起来。为什么忘了? 究竟是谁忘了?飞天是谁?他是谁?这个清香的冰凉的玉人……又是谁?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飞天的生活,可是现在却迷惘。究竟谁是谁? 杨行云身上的衣裳滑月兑了去,丝绸流淌过肌肤,滑得让人叹息。 手指握住火热的部分,凉且软,飞天战栗起来。 杨行云的身体贴着他,肌肤的温度,不知道是熨热了杨行云,还是杨行云冰凉了他。飞天眼睛张了开来,因为巨大的快感而圆睁着。 月亮的形状彷佛改变了,花香气压过来,没法思考…… 像潮水一样汹涌的。 他的腿圈在腰上,微微用力把飞天翻在了上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说不出的清艳与浓愁。 “行云……”飞天眼角有亮的水滴。身体热得不能自已,低下头去吮他的泪。 “把欠我的……都还我……”他声音细弱,敞开身体。 飞天脑子里轰然一声,什么都没法再想。 飞天亲吻他线条极美的锁骨,优雅的颈与肩,揉搓那花苞似小巧粉色的,在月光下沾着暧昧的水渍,湿润地绽开。 他一直抱着,指尖扣进肌肤里,飞天却不觉得痛。 飞天心里有巨大的痛苦。看到那个触目惊心的、鲜明的烙印,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像是要跳起来咬人一口。 说不出来的痛,飞天咬着那个印,听他痛苦出声。纠缠着,分尝对方的痛。 飞天进入了他的身体。 杨行云痛苦的弓起了身子,战栗如风中一叶。 “全部都还我……”他咬着牙,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紧闭着美丽的眼不停流泪。 “全部都还给我……那个、那个会保护我的飞天,那个为我打架的飞天……那个伤害我的飞天,那个遗忘我的飞天……全部……还我……” 飞天难耐的动作,没法控制蠢动。 他的泪,吻去了还有,再吻也还再有。 像是着了迷一样,飞天一直一直在吮他的泪。是苦的,有淡淡的咸。 杨行云痛苦也甜美地申吟着,指尖深深陷进他的背。 血的鲜甜,热汗的潮湿,草汁的青涩……密密的月光衾,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他们在长草中纠缠,挺进与包容,退却与挽留,绽开和枯萎,极痛和快乐。像是并根生长的藤蔓。找不到自己,只有怀中这个人是真实的。 呼吸的清香盈满周身。 热潮一波一波,最后飞天退出他的身体,把他紧紧地抱着。 “飞天,”他声音很轻,“别放开我。” “好。”飞天深深吸一口气,答应了一声,觉得心里从来没有这样清明平和过。 *** 不知道痴迷的爱是救赎还是毁灭。 抱着杨行云进进出出,沐浴,上药,更衣,端水递茶的时候,飞天在这么迷迷糊糊地想。 杨行云很累,连皱眉的动作都是有气无力。沐浴饼后的身体散发着清新微热的潮意,刚一沾到床褥就沉沉入睡。飞天没倒头睡一觉,而是回凤林去看看一样在睡的楚空,又折回来继续守着行云。 他的背上有粉红色的痂。像是剐去了长长一道,留下无法消磨掉的伤痕。好像羽族人的翎羽,就是要长在这里的……飞天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抚上去,在那道伤痕上慢慢模索。 很疼吧……被剐去血肉的感觉一定很疼…… 飞天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半夜里惊醒。杨行云睡足了半夜,养足精神把他直接拖到床上。飞天不是很介意他动作粗暴,只是他如果能改改咬人的习惯,飞天也会学着去习惯并试着去享受这种行为。 但是……但是这个…… 万事不怕,“但是”二字一出,准没好事。 但是……就出在杨行云很投入,飞天也很投入,两个人并成一个的时候,忽然一阵很细碎、飞快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飞天明明听到了,相信杨行云也不会没听到,可是……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悬崖勒马半途剎?门被“砰”一声推开,两个人的动作都僵了。 楚空大张着眼站在门口,赤着脚散着发,眼睛瞪得要掉出来。 凤林紧随而至。飞天后来想想他的反应实在是迅捷,拉过东西遮住两个人都没穿衣服的身体。 飞天看着楚空,楚空也看着他。 凤林一脸被打败的表情,看着他们时是恨铁不成钢,看着楚空时则是爱怜横溢。 楚空一声不响,小脸雪白,愣了几秒钟转头就跑! 凤林狠狠剜他们一眼,跟着也追了出去。 飞天心里觉得不太妙,想抓着衣服跟去,抓呀抓地抓不动,回头一看衣服的另一头握在杨行云手里,他正笑笑地看着。 这个……这个花孔雀!怀疑他根本不知道害臊二字怎么写! 飞天脸涨得通红,刚才是恼羞,现在就成怒了。 “喂,松开!”飞天小声吼。 “去干嘛?”杨行云懒洋洋地打个哈欠,干脆翻个身把衣服压在了身下,“有凤林在,你不用去。” 拽!再拽!拽不动! “省省吧,他没事。凤林心眼毒得很,就想着让那个小孩子疏远你。”行云抛个媚眼,吓得人浑身一哆嗦。 “要不然这么多房舍,他这么小的孩子怎么知道往这跑?凤林在后面追,竟然会追不上,还让他看到我们?劝你别跟去,凤林这次要是不成,下次肯定还有别的招。” 飞天嘴唇哆嗦,他说得不无道理…… 天哪,这是进了狼窝了!凤林美人漂亮归漂亮,心眼可真不够善良!居然,居然让楚空看、看这个……这不是污染小孩子纯洁的心灵吗?现在他在小空心中的形象,恐怕……恐怕…… 杨行云的手模上来,头发蹭过他的身体,凉滑似蛇行,让人战栗,“别想了,我们继续。” 飞天向后退了一点,还是努力去扯衣服。 杨行云像是要恼了,翻身压过来,“死脑子。又不是你的孩子!你急个什么劲?” 飞天一把推开他,“他就是我的孩子。” “喂……”杨行云也不恼,在飞天急着穿衣时在背后慢慢说:“天城那边的事情刚才没来及跟你说。你扔下一切不要,一走了之,不想知道现在天城是个什么境况?” 被他说中了…… “坐下。”杨行云直起身来,拉过一件袍子披上。 飞天看着眼睛慵懒漂亮得不象话的杨行云。他当然还是他,可是身上有一层惊心动魄的艳光,像是遍洒的钻石般辉煌。 “辉月还算很讲情面。”杨行云的指尖在飞天眉眼上划动,“没直接说你是弃职而走,不告而别,还顺道拐走一个小孩。 “可你也要知道,天城不是乐土,多少眼睛盯着你等你的纰漏,愁着没把柄,你就给人双手送上一个。” 飞天愣愣地看他。 “你已经不是三殿了。”杨行云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朵后吹气,“天帝的旨意在我出来之前已经送到天城,你已经不是三殿之一了。” 飞天还是没什么反应,像是听着与己无关的事情一样。 “星华下个月会大婚,娶的是七神之一菩晶。” “楚姿因为想赶回去枫城,犯了逃奴律。不过也算她运气好,有人一直暗中爱慕她,把她赎走了。我呢,则是谋了辉月一张纸,博个暂时自由的身子。 “你原来飞天殿里的人,自由之身的已经被驱离,包括无忧剑平舟在内,天奴则圈起来,等下一任殿下登任之后驱策。”行云舌忝舌忝唇角,再自然寻常的动作,被他做来都有浓郁的情色意味。 “你那个贴身小侍……叫汉青的,被辉月接走了。”杨行云贝齿轻轻咬啮他的耳垂。“基本上,没有你,其它人也都没有什么大的改变。不过帝都好些人要蠢蠢欲动了,那个三殿的位子,谁不是垂涎三尺?” 飞天的脸色可能不是太好,杨行云微微一笑,出奇地恬淡,“其实楚姿虽然因为这件事获罪,但是带走她的人对她却是很好,不用像从前一样卖笑讨生活。其实对她是件幸运的事,否则辉月也不会看着这事发生。” “不过……”杨行云慢慢推倒他,压了上来,“你千万小心,最好日夜祷告,永远别让辉月找到你……他很记仇的……你这次真是把他惹火了。” 飞天浑浑噩噩,眉头不由自主皱了起来。 “在担心?”杨行云停下手,唇与唇相贴着,气息交濡,声音显得迷蒙不清,“担心不该这样一走了之?你呀……还觉得你真转了性,其实和以前一样,什么事情先做后想,让人不知道是该气呢还是该笑。” 杨行云捏他的脸,不是那种调情的捏法,是那种很用力的捏。“以后想怎么办?要去哪里?想做什么事?” 离得很近,杨行云那双宝石似的眼睛亮得人不敢直视,可是又移不开眼。飞天恍恍惚惚,觉得好像已经被这双眼睛注视了很久一样。 “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头一热就冲出来了!”杨行云笑,舌尖轻轻划过飞天的唇沿,“就知道你……” 下面的话被飞天张口含了进去。 不想被他一点不留情面,批得体无完肤。虽然他说的是事实。 杨行云的唇舌温润丝滑…… 等终于分开的时候都有些气息不稳,杨行云玉白的脸上有些微微绯色,“好吧,你不爱听,我不说就是。 “不过你现在也别去其它的地方。剑术才学回来几成?更不要说身法什么的,想要早些自由翱翔,我教你个招,明天就给我磕头拜师,求我好好的指点指点你罢……” 飞天突然想起那些像幻觉一样的旧事,他也曾经一脸倨傲和得意地说:“想学上乘剑术?你拜我为师我才教……”说不出的温暖慢慢在心里激荡。 奔雷的教导像严厉的兄长,辉月像一位高贵遥远的师父,和行云像同年纪的玩伴,日渐熟悉起来。 “不说的话当你答应了……唔……”杨行云笑得像是贼贼的猫儿,媚眼做得十足地道,流光一样的美丽眼波,看得人口干舌燥。“先收点束修……算你的拜师之仪……” 他的唇又吻了下来,手也不安分地挑逗两个人的。 杨行云还顾得上一边做为一边说话,这种一心二用的本事也厉害得很。 “楚空你不用担心他,凤林是个死心眼,对旁人一万个不好,对自己看中的人……会剖心相待……羽族的人,对于伴侣都是极忠贞的……这点和天人就不一样了……” 飞天的手抓紧了身下的锦褥,仰头吞下一声惊叹。 “说起来……这是第一,嗯,第一次。”杨行云停下动作,指尖点在他胸口,“第一次你占了我便宜,那是因为药力,不算。 “第二次是我暗算你占了你便宜……结果被你反砍一剑,都有受伤流血,算是打平手,也不算。刚才你喝了酒,也不计。所以现在……算得上是真真正正的第一次……” 飞天来不及跟他讨论第几次,他就这么冲了进来! 腰都快让他折断了!这个死孔雀,明明技巧这么好,摆明是折腾人,这么……这么狠……他可怜的腰…… “喂……轻点……” “你有这么娇弱?”杨行云嗤笑,本来清越的声音里混着暧昧不明的低哑,让人听得耳朵发烫。 “对了……”他忽然动作顿住,像是突然想起来似地说:“换个姿势试试看……” 飞天抗议的话根本来不及说出口,被他硬压着翻转。被深深压进床褥之间,被迫接受他一次又一次地贯穿。 飞天咬着牙,总觉得这个家伙可恶。明明有温柔,但是在这种时候却不肯给,说话细声细气,动作偏偏这么粗暴。 “你很热吗?”杨行云的声音妩媚,“身上都是汗……” 拜托,那是痛得流冷汗好不好…… 飞天懒得跟他做口舌之争。他这种行为,就跟捅了人一刀再问疼不疼是一样可恶!不过……想到他曾经受的痛苦,觉得这一点痛也不是不能忍耐,权当他心理变态好了。 心里有隐隐约约的痛。所以飞天不反对他的求索……想起那道痂,想起他身上那个张牙舞爪的奴印…… 觉得那隐约的痛变得极尖锐,身体的不适,倒真的不是太感觉得到。 天城的人和事,还有被凤林盯上的小空,今天之前,绝不可能想到会和行云变成这副情状的他…… 一片混乱,哄哄地压了过来。 飞天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张口泻出申吟。这让人觉得难堪羞涩的声音似乎取悦了行云,因为他原来极蛮横的动作,一下缓了下来。 飞天迷迷糊糊地想……早知道他喜欢我发出声音给他听……我不就不用吃刚才那些苦头了。 不知道……凤林对小空到底是…… 也不知道,平舟,汉青,辉月……还有楚姿……他们都…… “唔……”眼前全是白光,飞天再也没办法思考。 第十四章 早知道……要是早知道……有钱难买早知道啊! 飞天痛苦哀嚎,看着远远矗立的石笋如林,看看自己脚下的飞瀑直下。 杨行云高高坐在树杈上……别怀疑,就是他,天城一代美男杨行云,坐在树上,晃着两条腿,居然还在嗑瓜子,老神在在,闲情十足。 “一上午一块石头都没劈下来,你这剑法别说去闯荡天下,就是应付毛贼也嫌不足。继续练哪,发什么呆?” 飞天哀怨地看看在嗑瓜子的杨行云,再哀怨地看看自己拿着剑站在瀑布上端,对着远远的石林挥啊挥。一边要小心着不被湍急的水流冲下去,一边还要努力照他说的,提气,凝神,出剑…… 屁啊!目测那些石头离这里起码也有个五百多公尺啊,这么比比划划的不像凌空舞剑,倒像是……耍猴戏! “你看看你,徒有其形,毫无力道……” 毕子皮被水流冲过身边,奔泄而去。飞天忍无可忍,“这么远根本不可能办到!你就是故意找碴对不对!?”脚底一滑差点跌下去。 杨行云媚媚地一笑,纵身从树上飞身而下,站到他的身边。飞天都没看见他的动作,双盈剑就到了他手里。 “看好了!”杨行云倨傲地扫他一眼,回臂的动作潇洒,挥剑的英姿更叫人眼热。 双盈剑上突然银芒暴涨,顺着他一刺之势直射出去,电光石火般,远处最高最粗的一根石笋……竟然、竟然……从中崩折,被银光斩成了两段,轰然塌了下来! 石粉、泥尘四溅声势极骇人,虽然离得极远,这里又水声轰鸣,还是触目惊心。 “看、到、了?”他慢吞吞地说,把剑递还给飞天,“继续练!” 飞天早知道这只花花孔雀剑法了得,打黑拳那天晚上就有体会。不过、不过…… 这也太厉害……了……吧……刚才那剑要是挥在人身上…… 飞天有点颤抖地模模腰,不觉得腰比那根粗石笋硬啊。 “出剑的时候要提气凝神,想着运气的口诀,心随意转……”杨行云倒没有跑一边再去嗑他的瓜子,站在一边令人压力倍增。 “你要是老分神想着脚下的水流,当然不成。”他伸手稳住飞天的腰,“来,现在不用担心会摔下去,再试试看。记得早上教你的功诀?在心里默念一遍,屏除杂念。” 他眼睛如星光般动人,“你的力量已经全都回复了,昨天我抱住你时,就感觉到你身体里充盈澎湃的力量……你只是还没找到运用力量的方法。把口诀在心里念一遍。” 飞天看着他漂亮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好像原来那些在脑海中东突西窜的剑招一瞬间全部消失了。怎么用力,怎么变招,什么方向、角度……全部消失得一乾二净。 双盈剑握在手里,心中什么念头也没有,空灵一片。 耳边听到水的轰鸣像雷轰电掣,可是还能听到其它的声音。 风吹过树梢,草叶摇曳。 双盈剑在空中划了一道银弧,极细的一道银线直直飞射。 啊……啊……啊……打中了!但是……石笋怎么不倒呢? 杨行云捏在腰上的手一紧,痛得飞天哎哟一声回神。 他好声好气地说话,飞天却觉得寒意一阵阵从背后冒起来,“叫你摒弃杂念,你还真不错……不过你还是没有用力啊!”最后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光灵台清明不够,你的功诀念了没有?” 这……光顾着摒弃杂念,运气行功……是真给忘了个干净。 “要不是你使的是绝世好剑……”杨行云瞪他,“你刚才那剑根本半点力道都没有,能弹出银光,那是因为剑被你的灵觉所激!傍我继续练!今天不劈倒一根石笋……” 杨行云妩媚地一笑,“你就给我到瀑布下面洗澡去!” 飞天吸吸鼻子,很是委屈,可又不能不听话。没办法,拳头硬的是老大。 “那个……我从早上起到现在只吃了一顿……”想争取点基本人权。 “怎么?”杨行云眉一挑,“我也只吃了一餐。” “可是……”可是你有吃好多瓜子。身边淌过去多少瓜子壳啊…… “你练是不练?”杨行云压低了声音,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飞天冷汗一头一脸,连连说:“练,练,这就练。” “嗯,那就按我说的,继续。” 杨行云放开手,飞身又上了树。从随身的袋子里模出瓜子,继续喀嚓喀嚓。 虽然美人是大美人,吃瓜子的动作都优雅得不得了……可是……可是……飞天真的很想,真想……扁美人啊!尤其是这种天怒人怨而不自知的自大狂美人! 飞天可怜地握着双盈剑,继续奋斗。 砍什么石头啊,真是破坏自然景观,这么一大片石笋要放在二十一世纪,不知比云南名景石林强多少。 练功也可以砍树啊,砍下来还可以当柴烧……哎呀也不行,破坏绿化减少了植被,不是加速土地沙化、水土流失吗? 呜…… 飞天耳边还听得到……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简直要把人逼疯了。 以前光听说过有葵花鹦鹉专吃瓜子,他还真没听说过有葵花孔雀这品种。 *** 日头从头顶,落到了西面。 飞天一下又一下地挥剑。 天色渐渐昏暗起来。 我砍我砍我砍砍砍…… 飞天胳臂都要抬不起来,腿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满怀气忿、沮丧、失意、不平的一剑又挥了出去。 极强的银芒迅如闪电般击了出去! 杨行云一下子从树上跃了下来,两眼注视着前方。 一个石笋在两人热切注视下……华丽地倒下了。 呆滞……飞天看看远处烟尘团团,看看杨行云含笑的眼,再看看自己的手。 天哪,这是真的啊? “行云,我真的……”飞天兴奋地抬脚想冲他跑过去。 乐极……生悲。当此际……飞天脚底一滑,腿酸骨软,平衡打乱。 “呀啊啊─救命啊唔─”尾间明显是呛水的声音。 长长的哀嚎声从高高的瀑布下传了出来,惊起多少宿鸟穿空! 斑贵的孔雀公子无奈地摇头笑笑,飞身从瀑布的顶上跃了下去。 这个冒失的家伙…… ***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动了一下,怀里抱着的杨行云嗯了一声,长腿在飞天身上蹭了两下,口齿不清地说:“口诀背一遍我听听……” 飞天眼睛立时睁得圆圆的,也不知道他是虐人成瘾,梦里还在压迫可怜的剩余价值,还是已经一觉睡醒,又开始今天的非人训练。 “天亮了没……”声音还是含糊,但是条理清楚,下一刻那双美丽的眼睛睁了开来,“嗯……感觉没睡多久,天亮得真早。” 飞天简直想扁他一顿。“都过了半夜才睡,天亮的当然快!” 行云哦一声,“那就起身吧,今天继续练……” 下面的话被飞天狠狠吻住而消了音。 变态虐待狂!昨天从早到晚把他操练得跟狗一样,倒在床上的时候眼皮跟抹了胶水一样,困得一动也不能动,他居然……居然……还…… 算了,不想提了。一早就火冒三丈,今天肯定没法心平气和地过了。 杨行云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咿唔声音,听得人骨头发酥。 这个,这个……这个花孔雀! 他手上用力推开了飞天,翻身坐起来,挑眉一笑,“一早上这么热情我当然喜欢……不过你的剑还是要照练。” 杨行云披了衣服起来,双手一拍,外面有人进来服侍他梳洗、更衣,飞天心不甘情不愿爬起床,腰酸得跟要断了一样! 这个厚脸皮的孔雀,昨天那么求他,还是被…… 居然还美其名曰这是为了让他的身体更柔韧,对练功也有好处!当他是白痴啊! “小飞飞……”杨行云还披着头发,捧着他的脸温存地亲了又亲,“听话,我也是为你好。你以前仇家不少,现在没有了地位、权柄,不知道多少明枪暗箭在前面等着。不练好剑怎么保护自己?” 飞天模模鼻子,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是……昨天晚上还……乱发情的孔雀! 春天明明早过去了! “小飞飞……” 他缠腻的口吻好像在叫小猫、小狈,飞天忍不住拉下脸来抗议:“喂,别叫我小飞飞。” 杨行云嘻嘻一笑,“那就飞飞……其实我比你大十来岁,叫你一声小飞又怎么样?以前奔雷叫你就答应,我叫你就不答应,那个心偏得不知道多明显,真教人不服气。现在你是我的,我想怎么喊就怎么喊……飞飞,飞飞,让云哥哥亲亲……” 飞天忍无可忍,屈膝就向他腿上撞去。 杨行云不动声色,斜身化解了这一下,手模上他腰间的系带,“想闹?我奉陪到底!你今天是想练剑还是想在床上过?” 飞天向后退了一大步,手捂着腰带,这个、这个厚脸皮的家伙! “凤林也在教楚空剑法。”杨行云梳了两下头发,顺手挽了一把。因为举高了手臂,腰身显得轻盈纤瘦,让人根本想象不到他的卓绝剑术。 “让楚空留在凤林身边对他只有好处。一来枫城那里,楚情不可能再容他;二来你将来出去闯荡,他跟着你颠沛流离,一定会吃苦。你自己的本事还没学到家,不可能把他教好。”他顿了一顿,扯起一根银丝绞珠的发绳束发,“凤林对他绝不会不好,你大可放心。” 飞天点点头,杨行云过来帮他梳头,“看你昨天总是心事重重,难道我的话你还信不过了?从小到大,我也就骗过你一次罢,况且……” 飞天反手抱住他的腰,“不用说了,我都记起来了。” 杨行云身子颤了一下,“你……” “我记得你帮我解药性……”飞天小声说,那些事夜夜浮现在眼前,像是走马灯一样,渐渐地连贯清晰。 那时候行云抱着他滚烫的身体想要救他,而他神智昏沉地侵犯了行云。 行云,那么骄傲的孔雀,为什么任凭他那样放肆,却不推开?为什么明明知道他的父亲必定不会放过他,还全力送他逃出了帝都? “我叫你来,自然会让你好好的离开。”那时的杨行云脸色苍白,“只是请你……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杨沃迟……想到这个名字,飞天真觉得心里莫名地怒气升腾,一股子刻骨的恨意泛上来。虽然他是行云的父亲,可是他也是伤害行云最深的人。那些破碎的往事,击得人头晕目眩。杨沃迟一击未成,大肆散布流言,制造事端。 本来双盈剑的事便让人猜忌莫名,议论纷纷,说这个飞天来历不明,很可能也是兽族的后代,其心必异,当早早除去为上。 星华莫名地被刺,飞天嫌疑重大。辉月也无法回护,帝都的人来飞天殿擒他,恶战连番……奔雷最后也来了,亲手把人按翻捆了,押出飞天殿。 那一天浓云堆积,寒风凛冽。 一向骄傲的飞天,从来没有低过头,那一天却觉得整个天塌了下来。如父如兄如师的奔雷…… 骄傲的不染尘垢的飞天,其实在那一天就死了。 后来……飞天杀了杨行云的父亲,就在杨行云面前。 杨行云被其父诛连,原本是死罪,辉月和飞天一起替他求恕,奔雷算是很护短,网开一面。 只是料不到杨行云会冒大不韪逃出羁所。 被杨行云侵犯的痛楚和屈辱……挣月兑之后飞天立即拔剑相向。他杨行云胸口那一道伤,的的确确是那时候飞天刺划出来的。 那时候杨行云是想被飞天所杀。或许是旁观者清,再看到那些旧事的时候,飞天明明白白看到杨行云眼里灰蒙蒙的死气,灰败毫无生机,他只想求死。 究竟是谁错了?为什么明明是可以互相交托性命的朋友,却会变成最后血溅满襟的死局?现在完全不明白,谁是谁?那些感同身受的伤和痛,心动心死,鲜明得让飞天没办法用幻觉二字来劝服自己。 或许这是飞天的记忆,或许是这具身体的记忆。 也或许,他真的原本就是飞天,只是像平舟所说,离魂去人间走了一遭,带了人世间的记忆回来,反认故乡是他乡。 看到杨行云一身是血,站在斜阳暮霭里的时候,飞天心痛得不能自已。 骄傲的杨行云,年少气盛的飞天,最后都变成他们一开始完全想不到的另一种模样。 飞天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好像心底有个声音,在催眠着他。爱着辉月,全心全意地去爱辉月,忘了名誉,忘了旧事,忘了身外所有。 只记得辉月。 *** 当飞天灵力渐渐地消没枯竭,奔雷亲来劝慰,可是飞天睁大了眼看奔雷嘴唇开合,却不知道奔雷一句一句说的都是什么内容。 身外的事,飞天像是看到了,可是一件也没有放进心里去。第一次的沉睡就在那时发生,睡了许久。然后醒来,越发地木然。 飞天像活尸一样,不希冀未来,不怀念过去。 一次一次被辉月拒绝,飞天把双盈剑刺进胸口,身体里的自己,冷笑看着一次一次死亡临近。 想挣月兑这一切。挣月兑这一切,然后昏睡的时日越来越长。 “没出息。” 飞天充耳不闻。 “畏首畏尾,你是个男人啊?” 忍,权当他是耳旁风。 “想去就去啊!怕他什么?” 飞天咬牙。 花俏的杨孔雀坐在一边,好整以暇捧着他的瓜子。 飞天怀疑他一定是葵花孔雀那一种类的。 蹲半天腿是累了,飞天翻个身坐下来,从他手里捏了几粒瓜子吃。 远远隔着一丛绿树,凤林美人耐心十足地替飞天哄儿子。手把手的教练剑,过一时就让他歇一歇,递水抹汗好不殷勤。 原来以为凤林不过是一时兴起恶作剧,现在怎么看他那样子,倒觉得他是来真的。 不知道这瓜子是什么炒的,真是满香。 飞天伸手再去捏,行云拍拍手,“吃完了。”一边又从革囊里抓出一把松子。 暴汗……难道鸟就这么爱吃坚果? 今天因为不去练剑,所以杨行云的衣饰精洁华美,白玉色粉荷印的袍子,腰系锦带玉环,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发结上缀着光晕融融的明珠。就连装零食的革囊也包着锦绣,上面是金梅银缕的绣纹。 花俏到让人不敢盯着看!臭美的家伙,打扮给谁看! “你当人家老子,竟然这么窝囊!”杨行云嘲笑他,一个媚眼抛过来,“不知道还以为你才是孝子贤孙呢。要我说,大大方方过去,想说什么就说。这么偷着看他做什么?” 杨行云的语气能把死人气得活跳起来跟他吵,飞天却往下缩了缩脖子,权当没听到,捏了一粒松子,慢慢剥来吃。 “要是不去说,那明天我们就动身了,以后没机会说。”杨行云伸个懒腰,身姿无限美好。 “嗯,好久没去游历,真怀念那一次。我去东战军那里送信,你约我去爬山。到绝壁那里你上不去,是我拉你的……刚棱峰顶,山风拂面,一点尘世喧嚣都没有……” 飞天点点头。这事情隐约是有印象。 “先说好,”杨行云翻了个身,腿扣在飞天腰上,手撑着地,脸贴得极近,“回天城去看了平舟和你那个小汉青,就别再想着他们,以后一心一意和我走。” 飞天看着他美丽的眼睛,缓慢但是坚定地点头。杨行云一笑,眼中有几分俏皮,却也抹不去沉郁的酸楚,混着满怀欣喜,大力在飞天唇上啄了一口。 “不过……”杨行云手臂绕在他上,重量全交给他,“辉月带走汉青,你要见不太容易。” 飞天想了一想,点点头。 “还有你那位万能万好的舟总管……”杨行云抿唇一笑,“也不是个好惹的。你扔下烂摊子一走,他非恨个半死不行。” 让他越说越头痛。可是不亲眼回去看一看,他始终是不能放心。 “还有……天城那边传来消息,天帝这一次好像是被七神那边迫得很紧,所以干脆说不论出身贵贱,德行高尚武技出众,就有资格角逐你空出来的飞天殿……” 杨行云忽然一笑,“可能等我们到天城的时候,那里已经不叫飞天殿。新主人住了进去,自然要有个新名字。” 飞天对这个倒是不太关心,只是问:“不是说帝都管不着天城的事?三殿的人选从前都是怎么选出的?” 杨行云似笑非笑横他一眼,“你从头至尾都没长进过。说没牵涉不过是这么说,自从帝都权重之后,三殿人选无不是与帝都关系亲近的贵族人选。 “星华的家族不必说,辉月出身神殿那自是理所应当。你如果不是奔雷一手带大,东战军对你赞服支持,又怎么可能登位?笨!” 飞天哦了一声。 原来还是靠关系……就是说嘛,就算在原来的世界,谁见过无权无势的人可以竞选议员,当选执权的? 突然觉得有点累,这看来超凡出尘的上界,其实也月兑不开那一套争权逐利。 杨行云伏在他胸口,一时也没有再说话。 天空蓝得纯净无暇,一片空旷。 “行云。” “嗯?” “我们在一起,永远别分开,好不好?” 飞天抱紧了他,觉得怀中这个人既坚强又脆弱,明明沧桑却还显得童真。 行云反手搂紧了他,答了一声:“好。永远都不分开,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这些天催逼你练剑,恨我不恨?”杨行云笑嘻嘻,剥了松子瓤丢进他嘴里。 碧空如洗,绿野如织,两个人俱着白衣,在苍茫的绿色里像一片幽雅的白花。 “恨得牙痒痒呢。”飞天冲他龇牙狞笑,不怀好意地在他腰上按了一把,“晚上和你算帐?” 杨行云淡淡地扫他一眼,“就凭你那点些微末技?算了吧,不要闪了自己的腰就好!” 飞天瞪圆了眼,这种侮辱是个男人都受不了!还未及发作,杨行云挽着他手站了起来,“你既然不过去跟楚空告别,我带你上街去走走。 “你到这里这些天,外面的人都没见过,不知道我们羽族的好处在哪里呢。要就这么走了,真是入宝山而空返,白来一遭。” 两个人就这么手挽着手在街上走,杨行云漂亮至极,招得人人注目。飞天看着这样的他,心中矛盾得很,既然得意于有这样美丽非凡的爱人,又觉得那些注视的眼光惹得人满心不舒服。 第十五章 这里街道上的建筑与天城不同,和其它曾经见过的其它上界地方也不一样,似乎并不讲究整体协调,也没有精美装饰,纯以自然为主。 红墙白瓦的房舍居多,还有的是原木去一去皮就做了建材或廊柱,上面挂着绿叶、花草的装饰,连那些树身原本突出的盘结凹凸都没有刨平,只上了一点点类似清漆或薄桐油,清新干净。 来往的人都显得极精神,笑声语声爽朗,令人觉得心情极其轻松愉悦。 “我母亲当年是族中公主,美名传遍一方。”杨行云牵着飞天手,走得不快不慢,眉舒目展,看得出心情极好。 “当年凤林的父亲任族长的时候,全族大庆十日,她在庆典上借着酒意起舞,最后竟然现出原身,雪白的长尾宝光流转,迷醉众人。谁说雌雀无尾羽?要说羽族最美的人,她可当之无愧……”他露出憧憬的神色。“后来她嫁给我父亲,离开家乡去了帝都,此处就再也不见当年的美丽雀舞。” 飞天怕他想起不开心的往事,岔开话头,“那边很热闹,在做什么?” 杨行云看了看,笑道:“在赛歌。难得今天碰到天气这么好,他们又有兴致,我们也凑凑热闹去。” 他快乐得像个小孩子,连步履都轻快异常。 那是一座不算高的圆台。飞天仔细看了一眼,大为惊异。 那宽平的圆台,竟然是一株平截斩断的树身,足有十人合抱那般粗壮。台子上有个极漂亮的少女,编着一头的辫子,戴着大的红花,声音宛转,唱得是首情歌。 台下围着多人,有的举手打拍子,台边挤过去一个女孩子,年纪要小些,圆圆的脸甚是可爱,手里挥着银铃,和着那台上的少女一起唱。 杨行云在他耳边小声说:“这是百灵姊妹俩,很活泼吧?” 飞天点点头。杨行云回头跟一个抱着篮子的孩子买了鲜花在手里拿着。飞天原不知他要做什么,等台上那女孩子唱完,台下的人纷纷鼓掌喝采,将手中的鲜花抛上台去。 杨行云一面笑,一面跟身边人的一起向台上扔花。 那唱歌的女孩子大大方方地笑一笑,提着裙子走下台来。 她妹子却极可爱,小跑上来脆声道:“我学唱不久,不及姐姐的娴熟,大家将就听听。”说毕张口唱起来。童音清脆,声音响亮。台下的人纷纷喝采打气,她脸儿兴奋得红通通地,不意唱到半截的时候,突然卡了词,嘴巴张了几张,怎么也想不起下面的词。 台下人一笑,她捂着脸便跑了下来。她姐姐笑着去追,姊妹两个渐渐去远了。 众人善意地笑了一会儿,有一个穿淡黄袍子的少年上了台,身量不算高,瘦瘦的极俊俏。杨行云看了一眼便笑:“这是黄鹂。”少年的嗓音清亮悦耳,比刚才少女的柔婉,别有一种悦耳。 杨行云显然极是开心,飞天也觉得这些时日来,数这时候过得最轻松快活。杨行云听着歌,把他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的瓜子、松子拿出来吃,斜斜靠在飞天身上。飞天揽着他的腰,他头发里那股动人的清香一直在鼻端萦绕。 台上的人来来去去,看得人眼花。只觉得好听,总共不记得有多少人上去唱过了。 杨行云突然推了他一把,“你上去唱一个。” 飞天张口结舌,怕是自己听错了,“我?” 杨行云明眸流盼,轻声说:“这些歌可不是白唱的。上去唱的人都有喜欢的人,盼着他们的心上人也在下面观看到听到,也算是表明爱意。你上去唱一曲给我听听,就是唱得不好也不怕。” 飞天扭捏了一下,倒是记得以前看电视,似乎鸟类会鸣啼求爱……汗,这个羽族恐怕也是这样了。 “那……”飞天揉揉鼻子,“唱得难听你可不许笑。” 杨行云笑得弯起了眼,“不笑你就是,快去吧。” 前一个女孩子唱完了下去,台上空着,飞天硬着头皮上去了。杨行云站在人丛中向他笑着挥手,看看四下黑压压的人头,嗓子里像塞上了东西,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和上次辉月生辰时不一样。那会儿飞天尽都是心事,没顾上怯场,倒也不是说他现在就怯场了,但是行云站在下面听……由不得飞天不紧张。 下面的人向他善意地笑,也有小孩子刮着脸臊皮,极是可爱。 飞天看看杨行云高挑的身形站在人丛中,卓然不群,漂亮耀眼,心中一股骄傲之意越涨越高。 这样美丽的行云,是他的爱人,为他唱一首歌,实在是应当的事。四目相对的一刻,飞天缓缓唱了起来。 在风没有吹起以前月亮轻轻在夜里忽闪 彷佛只留下一丝温柔的光线 笔事悄悄地浮现 我的心在飞向天边 我的梦在云里面 越过高山飘过荒野 我只想停在你身边 尘埃落定喧嚣听不见 好想留住这瞬间 我要抱紧你的世界不 需要所有语言 忘记白天黑夜 陪你一直到永远 飞天忽然就想起这首歌,不算多华丽的词,也不是多动听的旋律,却一下子冒到了嘴边。陪你一直到永远。 台底下的人鼓着掌,扔给他鲜花,杨行云咬着唇笑,把手里扎成一束的花高高抛了起来,飞天伸长手,接个正着。 杨行云分开人丛走近台边,姿势美妙地跳上台子来,两人四目相对。 “很好听。”杨行云说。 飞天看着他,笑着说:“承蒙夸奖。” 杨行云笑着,然后低下头去。 台下的人显然认出他,欢喜地叫着他的名字,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手圈着唇边喊:“孔雀公子,吹段曲子给我们听吧!” 杨行云笑着跟台下招手点头,他的玉箫都是随身带着,从腰间拔了出来,向飞天微微一笑,眼波温柔无限。 飞天明白他没说出来,但已在笑容里表露无疑的话,往后退了几步,微笑着看他。 微风徐送,华裳轻摆。一缕清音细转,从箫管中幽幽发出。 这不是第一次听到他吹奏,却与上次全然不一样。那时幽咽苦涩的一曲,曾经让人迷惑不解。为何在辉月的生辰之庆上,行云会吹那样不应景的曲子? 现在却豁然明朗起来。 心里像漫上了温水,暖洋洋地,为了他的用情至深,觉得幸福盈满。 也心痛……心痛着他……酸楚,也甜蜜。 飞天站的地方,看到是他的侧面。 莹白的半边脸颊,鼻梁挺立,红唇盈润。那是极静中透出流动光华的美丽容颜。 台下静得可听闻落针之响,行云站在这一片红屋白瓦,苍山绿树之间,态拟若仙,飘飘欲乘风而去。 飞天想到第一次初见时心中的悸动,那异常美丽,如薄云飞霞的背影;想起在辉月殿门口遇到他,他不能自制地激狂、忿怒、哀伤;想着辉月生辰的庆典上,他悲凉的箫曲,孤寂的身形。 想起在黑夜的塔顶,他温柔的教习指点;想着那一天那一夜里的抵死缠绵;想到无数无数破碎的旧事,无数无数的浮扁掠影。 行云……飞天心痛又觉得幸福得不能负荷。 他吹的曲子轻灵宛转,极是动听,彷佛眼前百花齐绽,千红俱现。 堪堪吹到一个极巧媚的花腔,他眼波流转,唇边似有若无地朝着这边微微一笑,说不出的风流,尽在眉梢眼底。 飞天回以一笑。杨行云眼睫垂下,美丽得像一个梦境,让人沉醉不醒的美梦。箫音袅袅,终归于寂。 飞天缓缓走近杨行云,执起他的手。杨行云回握着他的手。 和煦的阳光暖暖地洒在两个人身上。 行云,行云。我向天地起誓,愿青山白云共鉴,此生绝不让你再受一分苦痛。 *** 这一天过得异常快乐。 他们听了别人的歌,也上台去唱了一番。回来他们也尝了脆饼,因为去得晚了,只买到一块,于是一人一半,坐在饼铺的台阶上分吃。 杨行云笑着看飞天吃,把他那半块也递过来。飞天笑着不肯,他就上来掰着硬喂,最后把半块饼弄碎成了好些小碎块,洒了一手一身。 听了八哥数快板,杨行云说他果然不愧羽族第一巧舌之名,真是口齿明快言词又逗趣,令人忍俊不禁。 他们还偷偷溜去看了未出巢的幼童。 卧在软草薄绒里面的小小的毛茸茸幼鸟,皮是半透明的薄,好不可爱。 飞天一边睁大眼看,一边好奇忍不住问:“这个……什么时候能变成人形?” 杨行云小声答:“总得三五十年不等,每一种都不同时间。” 想起一件事来,飞天声音直抖,抱着怀中的美人,“你也是……从这样过来的?” 杨行云白他一眼,“你净问废话,这是自然了!” “那……”飞天无声地张大嘴吸气,实在难以置信,“你……你生下来时……是……是……” 杨行云叹口气,拖着他出了人家的内室,从窗子跳出去,才答道:“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飞天忍不住暴汗。他怎么也不能想象出……这么美、这么华丽、这么骄傲的杨行云公子……竟然会从一只圆滚滚、亮晶晶、白生生的大蛋里面……破壳而出? 飞天想得脸色发青,实在不知道那是一副什么情形。 杨行云掩着口笑。飞天有些神情呆滞地跟他走。 幸好、幸好……幸好行云不是只母孔雀……不然,真、真想象不到……他们将来如果会有孩子……也是……也是……也是圆圆的女敕女敕的……一、颗、鸟、蛋。再想想他刚才说的,这蛋还得做父母的轮流来孵。飞天更加大汗淋漓。脑子里出现一幅画面……叫他直想把自己敲晕过去。两个人扎着布包头,抱着一颗蛋,光溜溜地坐在一堆草里……天哪,幸好行云他是男的! 那天早上两个人模黑走了。按凤林的话说是早上路早到达,早了总是比晚了好。 凤林把人踢出门的架式不像是送客人,倒像是赶乞丐。 飞天知道他不想小空为这个难过。 其实凤林不用这么忙,就算让他去,飞天也不知道该跟小空说些什么。 他是个不负责任的家伙。冒冒失失把小空从枫城带出来,却没办法给他一个有保障的前路。凤林在这一点上比他强得多,有能力有心计,更重要的是,他那么喜欢小空。 飞天压低了声音跟凤林说:“你要是哪天后悔了现在的选择,或者是小空将来长大了并不想和你在一起,我一定会来带他走。” 凤林淡淡一笑,“不会有那一天。” 杨行云跟凤林告别,语气客气,话意却很欠扁,“等你早日生出个继承人,哥哥我再回来庆贺你。” 这玩笑开得有点过了,凤林要是喜欢上小空,继承人从哪里来啊? 凤林的反应更奇怪,狠狠瞪他们两个一眼,一边的仆侍极有眼色,“砰”的一声把大门死死地关上了。 两人站在黎明前黑暗寒冷的街上,拎着小包裹牵着一匹马,真像被扫地出门,满狼狈的。“要是想去和他告别,我们就跳墙进去好了。”杨行云挽着飞天的手。 飞天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不了。” 离开梧桐城的时候,回头看看这个洋溢欢笑洒遍温暖的地方。它还笼罩在拂晓的昏然中,没有醒来。 真的很舍不得这里。 “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回这里来住吧。” 杨行云嗯了一声,两个人手挽着手离开。 *** 天渐渐地亮了,两人共乘一骑。飞天只在跟辉月出巡的时候骑过天马,控着缰牠慢慢地跟着队伍走。 现在才发现,天马这东西的速度根本就可以称得上是风驰电掣!路两旁的景色倏忽即过,根本什么也看不清。 远远地,晴空万里。 杨行云坐在前面,飞天抱着他的腰,劲风吹得他漂亮的长发尽向后去,胡乱拂在脸上身上。有些痒痒的,可是又觉得很舒服。 中午歇息的时候飞天弄东西吃,杨行云坐得四平八稳,咬着草茎看他忙。 飞天嘴里也嘟囔他一句,诸如好逸恶劳之类。不过看他那副清雅不沾一点尘烟的样子,让他升火营炊,肯定是指望不上。 然后把烤好的山芋头和草菇什么的给他吃,看他优雅的吃相,还有明显流露出来的愉悦,飞天就觉得挺满足。 恶寒,飞天从来都没发现自己是这么贤慧。不过,行云吃东西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一路上顺顺当当有什么大事,除了杨行云总是很……热情。 这是含蓄的说法。直接的说就是这个家伙非常!总是处在欲求不满的状态下。 老实说因为要赶路,晚上只要可以睡,飞天都是躺下就睡着。可是每次总在半梦半醒的时候被折腾得醒过来。 怎么抗议也没用,飞天使劲推他,“很困了,快睡吧……” 他说:“你睡你的……” 怎么可能睡得着!就算他再怎么努力催眠自己,下半身不存在,不是自己的……只要闭着眼当自己睡着就好…… 但是根本不可能!杨行云这个家伙技巧超好的!每次到这种时候,飞天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随他而动。 第二天再上马的时候,飞天就难免瞌睡。 杨行云后来就让他坐在身前,这样即使他瞌睡,也不至于摔下马。杨行云显然路很熟,快到天城时给飞天改了装,自己也遮掩一下,赶路赶得很急。 离天城越来越近的时候,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一般的天人,明显地也有权贵。 大家的方向一致,都是去天城。 进天城的时候他们是分开来走。杨行云让飞天去东城,他要先去辉月殿见辉月。 “不要去旁的地方,也别和人说话。”在城外的时候,杨行云一再仔细地叮嘱:“别让人认出你是谁。我中午大约要留在辉月那里,晚上回去。平舟和汉青的消息我替你打听,你不许乱走。” 飞天从来没见他这么郑重其事,未免让他也跟着紧张起来了。 说了长长这么一句话,杨行云凑上来亲他,轻轻地亲了一下又退开了:“记得别乱走。” “知道,反正有吃的。” 杨行云笑了笑,很妩媚又很潇洒的笑法。真奇怪这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竟然在他脸上自然地揉和在一起。 天生的公子! 杨行云先进城,因为有人认出他来,所以不少人都在议论这颠倒一方的美男子。 飞天则是跟普通的人一样,慢慢地随着人流走进去。在街上转了一圈,找到杨行云说的房子。 这间院子不大,小小的花圃里不知道种了些什么花,现在全是绿叶根本看不出来。屋里很整洁,不过看得出很久没有人住饼,有厚厚的积尘。飞 天稍稍清扫了一下,从柜子里找出被褥来晒太阳,这些东西长久不用,总会有些霉湿的气息。 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飞天眯了一下眼。 虽然又回到天城来,但是飞天殿……啊,也许明天不叫这个名字了。 他已经和那个高贵的地方没有什么关系了。现在在行云的地方,虽然房子很小,但是整洁温暖,有家的感觉,从前那富丽的一切,都很不真实。 平舟应该过得很好。他沉静老于世故,什么事都处置得妥当。汉青……应该也很好吧。辉月如果照应他,他应该会过得稳当。 行云去见辉月,会说些什么?当然,不会说遇到他。 飞天无聊地猜测一会儿。 找不到喷壶之类的东西,于是飞天拿了个小盆子装水浇花。 院子里小小的一口井,汲出水来清凉干净。看那些鲜绿的叶子被水一一打湿而显得颜色更加浓翠,觉得心里有纯然的喜悦。 不知道小空怎么样了。可能会问起爹爹去哪里吧,不过也许不会问。好多天都不打招呼说话,离得老远,明明看到他却会把头别过去当没看到,然后跑开。 不是没想过把他抓来打一顿,然后好好告诉他,他和行云之间发生的并不是污秽的事。他们……是相爱的。 但是,总是迟疑,然后机会就过去了。 中午飞天升火烧了点饭,配着腌菜吃。然后烧水,还找出一点茶叶。虽然时间长了一些,但是闻闻味道应该还是可以喝。 一边刷洗茶具的时候,一边想着行云可能什么时候会回来。也许辉月会留他用午饭,然后他就会告辞;也许会多说一会话,可能会喝茶。 辉月那里的茶叶,当然是要比这个强了不知道多少。不过…… 飞天傻傻地对着茶壶盖笑,如果问他,哪里的茶比较好喝。这个感性的家伙一定会说,家里泡的比辉月那里的好茶还要香吧。 屋里还有书册,飞天认不了多少字,看了几页也看不明白,躺在榻上觉得有点困。 昨天晚上那个家伙……好吧,不算太过分,只是一次而已。 但是还有些困,在这样一个午后。阳光暖暖地,风吹不进来。 书盖在脸上,飞天慢慢地睡着了。 “锵!” 突如其来的脆响令飞天惊跳起来。在已经昏暗的房子里,这一声分外地刺耳令人惊悸。 扒在脸上的书早掉到地上,窗外已经没有阳光,天黑了。 行云还没有回来?刚才是什么声音? 飞天茫然地环顾自己的周身,警觉性一瞬间提到最高。 可是屋中只有他一个人而已,这个静寂的黑暗的院子里,只有他。 行云还没有回来? “锵!” 第二声响,飞天惊得眼皮猛跳了一下,才发觉是双盈剑的声音。 它一直很安静,飞天练剑的时候捏诀唤它,它才出来,平时总是安分地沉睡着。 可是,为什么它会惊跳? 那把人惊醒的响动,并不是耳中听到的声音,是心中的惊悸。双盈剑在他的身体里惊跳。 怎么回事? 飞天按住指尖,像平时一样催力。可是手心中静静地,熟悉的银光并没有闪出来。 怎么了?它怎么了? 飞天站起来,四下里静得连虫鸣、风声都没有,他却觉得心惊肉跳。 街上传来敲更的声音,已经初更了,为什么行云还不回来?他说晚上一定回来。 飞天坐立不安,在房子里像困兽一样地走动。 难道行云会出什么意外吗?这个想法像条毒蛇,倏忽间跳出来咬人一口,飞天心揪成一团,像是被一只大手用力地攥紧,捏得一丝空气都容不下,马上要爆开了一样! 行云不会,不会的…… 他与人也没有仇怨,也没有招嫉的地位。 辉月和他一向是和睦相处,他说辉月虽然没有办法做别的事情,但是一直在尽力照顾着他。所以他虽然沦为天奴,日子却也过得不算太辛苦。 这次能够离开天城,回羽族去,也是辉月给了他一纸签令。 不会,不会出什么事情! 飞天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立刻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地走,步子急迫。 可是屋子只有这么大,走了没几步就碰到了墙。再回头再走…… 行云说不让他出去,怕被别人看到惹祸,怕辉月迁怒……怕仇家寻踪…… 可是,可是行云为什么还没有回来?时间变成了刀锯,在心头上不停地拉动。 也许他是杞人忧天;也许辉月和行云有话要说,或许是有什么其它的事绊住了。 可是莫名的惊跳又沉默的双盈剑,这像死寂一样缠绕上来的黑夜……还有,还有心头莫名其妙的惊恐。 行云不会有事…… 可是该死的! 飞天霍然站起身来推开了门,飞身上了屋顶。 飞天吸一口气,辨明了方向,朝辉月殿那里如流星赶月一般急掠而去。 *** 飞天远远就看到辉月殿的轮廓据在高处,如凛不可侵的贵胄。和第一次平舟在高塔上指给他看的,一般无二。 辉月这里藏龙卧虎。 飞天曾经住饼这里,熟门熟路模了进去。 大殿那里是空旷的,外院,平阶,下人们的居处,后殿……内院…… 飞天赶得极快,像夜行的灵鸟,无声而迅疾。辉月和行云的关系很好,他们若是见面说话,一定会在辉月的起居之处。 或许是莽撞,不听行云的吩咐擅自闯到辉月这里来。 可能会把一切搞砸;可能会被辉月狠狠的惩戒。可是只要让他看到平安的行云,罚得再重也没有关系! 飞天心中像油煎火烧,灵力却在体内缓缓流淌,气息轻缓绵长,几不可闻。 离内院还隔着一重高宅。忽然飞天的脚尖一弯,身形顿了下来。 后殿与内院之间平旷大广场里那矗直的高台,他曾经踏上去奔雷为他系冠的高台,上面有人。 这样晚,为什么上面还有人? 飞天极目远望,灵觉瞬间提到最高。 飘摆的白衣,如柳的身姿在那极高之处!看不清其它,看不清相貌,可是飞天不会认错,那与他日日相依的人影。 行云。 他为什么到那样高的地方?他没……没出什么事情吗? 飞天心弦松了一松。难道辉月约他上去谈事情的吗? 飞天呼出一口气来,看着平旷的场地,有月光照得地上霜白清亮,要想不被发现地过去不大可能。 飞天眼睛看着那台上,还有人,可是看不清身形。身子向下低了低,想着怎么能不被发现地凑近。 行云明明答应着要回去…… 一瞬间……飞天抬头的一瞬间。 一点白色从那台上坠下来,像是一朵被大风吹离了枝头的花,飘然而落。 脑中有剎那的空白,飞天下一秒身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弹了出去。风击在脸上生疼。 夜色像是漆黑的墨,那一点飘坠的白格外地刺眼。 像是惊呼声响起来,有人喝叱,有人惊起! 飞天没有任何想法,向那坠落的白色扑去。 那白色似是柔弱的一片飞羽,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很长。 世上最远的路,也没有这百丈的相隔这样遥远!飞天胸口痛得像被万钧重石迫击! 离那高台还有三、四十丈的距离,飞天脚尖一点,腾身而起。与那白色在空中接近,飞天张臂抱住了他。 行云!飞天在心中大叫。 杨行云身子温软,飞天以为他还好。可是眼睛却告诉飞天…… 这是行云?这是他的行云?那张美丽的脸,那张早上还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脸庞,血肉模糊的一片,看不到如远山的眉,看不到秋水样的眼,看不到挺立的鼻梁和轻薄红润唇,一团血肉黏连,铁锈味刺鼻欲呕! 人在空中,飞天的手已经按在了杨行云的胸口,源源不断输送灵力进去。 杨行云胸口还在微微地起伏。 “行云!”飞天叫出声来!脑子里什么想法也没有,只是全力地送灵力进他的身体! 杨行云的身体痉挛起来,本来无力垂下的手突然抬起来抓住了飞天的臂膀,听到他的胸腔里传来可怕的呜噜声,那是血倒灌进胸腔的声音。 从那已经看不清五官的头脸上,红的、烫的喷溅出来,扑了飞天一头一身! “行云!行云!”飞天狂喊他的名字,眼睛涨得像是要烧起来! 他的行云!行云! 杨行云像是听到,又像是已经疯狂,抓着飞天的手那样用力,似乎要扯下一块肉来。 忽然杨行云的手指松月兑,那剧烈的痉挛全部停止,胸腔里可怕的充血声也消失了! 飞天恐慌惊怒,失去理智地大叫着杨行云的名字,反复地推送灵力给他。可是……他一动不动。在飞天落到地面之前,杨行云的生命力彻底从身体里消失了。 第十六章 飞天紧紧地抱着杨行云完全静止的身躯,像是把他勒进自己骨血里面一样地用力。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这像一场如惊雷奇袭的噩梦,早上还温暖明艳的行云,笑着说晚上会面的行云,昨天他们还曾抵死缠绵,他劲瘦美丽的身体,醉人的眼波…… 可是现在行云躺在他怀里,一动也不会动。还有血从行云的身上脸上淌下来,那黏稠的红色,还有余温。 可是行云死了。寒意,从心里漫上来。 飞天捧着那张血肉模糊的面孔,努力想辨认出他的五官来。漂亮的眼睛,修长的眉,削薄的脸颊,轻巧丰润的唇。都不见了,都看不见,找不到。 飞天的手在那片森森纠缠的血海里抹过去。找不到……找不到行云……他的行云。 吸不进气,喉咙像是被紧紧地掐住。飞天的手徒劳的在那片血肉上模索。 找不到了……他的行云,不见了。他的,漂亮的孔雀,找不到了。 飞天握着杨行云的手无意识的用力,再用力…… 飞天听到血肉中的骨节轻微破裂。听到已经不再汩汩流淌的血,已经要凝结起来的血,又因为他的动作而滑腻的漫溢下来,流了一手一身的猩红。 行云?明明是抱着你,为什么…… 为什么早上要松开手,让你到这里来;为什么没有一直在你身边……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离开?不是说要永远在一起吗?为什么你却连一句告别都没有说就离开了? 行云,回来啊,行云。 回来啊,不是要永远在一起的啊,明明就说过,永远永远,都不分开。 行云。 飞天紧紧抱着他,嘴唇不停地张翕着,无声地唤他的名字。 行云,行云。不是要永远在一起的吗? 飞天的嘴唇贴在他的发丛中。那漂亮得像黑色缎子的头发,早上还是清香的,拂过脸颊的灵动飘逸,现在却像是枯死的草,没有了香味,不再会动。 行云,为什么?为什么呢行云? 飞天颈上一凉,有金属的锋刃贴了上来,剑刃轻轻咬进肌肤,些微地刺痛。飞天定定看着怀中的身躯,恨不能把他嵌进眼睛里去,永不磨灭。 痛楚尖锐地漫开……痛。不是梦,不是噩梦。 头皮一紧,有人把他向后掀过去,冷冷地笑道:“看看这个疯子是……”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松开手:“飞天?” 飞天木然回头,怀里抱的行云因他跌倒跟着翻在地上,红的白的乱纷纷洒了一地。 那人的剑向回撤,脸上有着惊异和不屑,“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你和他怎么又搅在一起?” 飞天不理睬他的问题,张臂把行云抱回怀中,然后撑着自己站起来。 “你和他?”那个人向后退了半步。 “你杀的?”听见一个声音在问。 微细的声音“铮”一声响起,双盈剑弹了出来,握在飞天湿润冰凉的手中。 “你杀了行云?”又问了一句。 声音像不是他的,身体不是,眼睛也不是,找不到他自己……只有怀里的、已经冷却的、残破的行云。 只有行云是真实的,可是行云死了。 那人张口结舌,又退了半步。然后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不怀好意地笑道:“都说你不记得前事……我看这传言倒是真的,不然你怎么会忘了这个贱货是怎么羞辱你的? “不过是个小小的天奴,要他侍宴居然还敢拒绝。我替你杀了他,你应该多谢我。啊,他的脸生得好,刚才费了好大劲,把他的面皮整个剥下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话未说完,那人的眼睛在惊怖恐惧中睁大,迅速充血而鼓胀起来。那人看到他自己的身体,已经没有头颅的身体一瞬间四分五裂碎成块块,像朽木一样颓然的散落在地。 看到双盈剑上的森森银辉,可惜他看不到自己飞起来的头颅。 他那双像死鱼般凸出来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的死亡。那应该是世上最恐怖的情形。 血横着飞洒,扬起半天高。 紧紧抱着怀里的杨行云,飞天小声说:“行云,这个家伙是坏人,我替你杀他了。你醒过来吧……”醒过来呀,行云。 场中人全惊得说不出话来,看着彷佛失了魂的飞天,一身浴血,抱着行云的尸体喃喃自言自语。 众人惊喊嘶吼的声音慢一步才响起来。 一瞬间飞天周身全是杀气。数不清的寒刃在月光中闪动利芒,向飞天刺了过来。 飞天把脸埋在杨行云茂密的发丝里,剑信手挥出去。 他们都是坏人对不对…… 飞天脚步凌乱沉重地向前,飞溅的血肉打在他身上脸上,他小心的避让,不让它们沾上杨行云。撕心裂肺的惨呼一直延绵不绝。 飞天手臂已经麻木,可剑还是在不停地递出去。眼前像什么都没看到,那些团团包围上来的人,恐怖狰狞脸孔,闪着寒光的刀剑,断体残肢被荡开,血腥漫天地泼下来。 只有强烈的痛楚,像是把心肺活生生地、一分一分地撕碎,尖锐的痛在胸口突窜。喉头发甜,飞天强硬地把涌上的血腥咽下,抱着行云的手臂紧了一紧,勉力抬腿向前。 飞天眼前一阵红,又一阵黑。 身后有强劲的气流,激射而至,无声无息,迅疾如斯。 飞天侧身险险让过,劈下的剑被反挑了回来。 那人喝叱了一句什么话,他听不见,刀横推过来,斩向飞天腰间。 飞天腾身劈开这厉不可当的一剑,拾回一点神智,看着眼前那出刀的人。 星华的战刀在月光下闪闪的发亮。飞天不动,他也不动。 “飞天,冷静些!”星华喝道。 罢才好像也是这么一句,但是飞天听不进去。 飞天呆滞地看着他,星华伸出手来,“别冲动,把剑放下。” 嘴唇开合,飞天轻声说:“星华,你来了?” 星华走近了一步。 “行云,星华来了。”飞天低头说。 “飞天,行云已经死了,你把他放下吧。”星华说。 飞天来不及想清楚星华的话是什么意思,忽然一柄剑从星华身后掠了出来,径刺向面门。飞天头微微向后偏了一偏,双盈剑迎了上去。 星华的战刀横劈,把这一招化解开。飞天努力睁大眼看他,“星华,你要杀我?” “不是,不是的,飞天。你听我说……”他的刀头又垂下去,急切地说。 “还有什么好说?”一个女音插了进来,她就站在星华的身后,现在向前一步,目光中全是怨毒,“他杀了我弟弟!” 飞天看看自己一身浴血,杨行云的身上也尽是猩红。 行云很爱洁的,现在身上这么脏,他会生气吧……等下离开这里,马上帮你净身……就像第一次,在凤林的花园里交欢之后,他抱着他那样做的。 温热的水气中,那张美丽的脸。 行云…… 裂肤的寒劲无声地涌至,飞天反手还了一剑,身形向一边飘退。 星华为什么要为难我? 星华和那个女子拉扯着,余人又向前涌过来。 已经腾空的身子,却突然硬生生的剎住,飞天脚上一紧,失了平衡,向下仆跌。 飞天低头看到脚踝上一条细的银鞭,双盈剑撩上去,那鞭却灵动宛如毒蛇,一下子缩了回去。 阻了这么一下,飞天又落回人丛中。 所有人手中的兵器团团的围着,飞天周身不过方寸之地,密密的锋刃利芒。他却像不知道惧怕,清冷迷惘的眼光,与满身的血腥,成了一个强烈的反差。 银鞭在空中矫如游龙,飞天沿着那银光看过去。 人丛分开的地方,辉月站在那里,他缓缓走了过来,踏着满地的鲜血,不疾不徐。 “飞天。”辉月轻声说:“把行云放下吧,他已经死了。” 飞天摇摇头,看着陌生的眼前的所有。那模样像个迷途的孩子,仓皇无助。 “你抱着他也没有用,他已经死了,活不来了。”辉月的手扬了起来,玉白晶莹的,在空中划了道圆弧。 飞天手中一轻,惊骇欲绝地低头,发现行云被乌发卷包的身体,那垂仰着头颅的身体,竟然化作一团闪亮的烟幕,万点飞尘,一下子消没在空中。 “不——行云不要——”飞天嘶喊起来,眼眶剧痛得流下血,“不要,行云——” 飞天张开双臂用尽全力地拥抱,可是扑了一个空,那件沾满血的衣裳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肩上,里面空空如也。 “行云——”飞天紧紧抓着那件衣裳把脸凑上去,拼命想找回一点他的气息,他的尘埃,他的痕迹。可是那衣裳单薄的,垂死的,无声的依在脸上,冰冷血腥的衣裳。 “啊啊——”凄厉地,像是垂死野兽的叫声,“行云——行云!把行云还我——”双盈剑破空劈了去,飞天砍向站在那里的辉月。“把行云还我!把行云还我——” 手腕一紧,辉月手中那长的银鞭紧紧绞住了飞天的手腕,挣不月兑,撕不断。 “他是羽族,死后化灰。”辉月冷冷的声音,“他已经死了。” 飞天听而不闻,用尽全力和那银鞭纠缠,双盈剑在挣扎中掉落在地。飞天低头狠狠咬了上去,血肉迸裂,热红四溢。他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痛。 那银色的鞭像蛇一样越绞越紧,勒进肉中,深得触到骨头。 飞天满嘴的血,可是咬不断这银色的捆绑。 行云的衣裳还在怀里,可是行云没了,找不到行云。 飞天仰起头,像重伤垂死的兽一样嗥叫着。被人按住手脚压在地上,狂乱地挣扎,垂死的抵抗,撕心裂肺的痛。长长凄厉的叫声,划破漆黑的夜。 “行云——” *** 石牢里黑得很。 飞天从不知道辉月殿里还有这样的石牢,从前只看到这里光明的那一面。 墙上不知道是嵌了什么东西,冷冷的寒光照亮幽幽的一小块地方。 飞天坐在那光团的下面,仰头看着那点光。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飞天的手脚都因为寒冷麻痹了,刺刺地痛。 “殿下?” 一只手模在飞天的脸上,声音细弱,“殿下?” 飞天慢慢低下头,看到一脸惶急的汉青,他清秀的脸上全是震惊恐惧的表情。 汉青看着飞天的头发,半张着口说不出话,泪一下子流出来。 “吓到你了吗?”飞天转了一下头,他早就看到了。 看着头发一寸一寸,由黑转灰,由灰变成苍白。像是颜色褪尽的月季花,那种将死黯淡的白色。 “殿下……”汉青拉着飞天的袖子,哀哀啜泣,“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又要回来。你杀了七神之一的菩罗,天帝陛下已经动身赶到天城来了……殿下……” “别哭,汉青。”飞天的手没法动,被牢牢钉在墙上,“别哭。我要去见行云了,你也不要哭。” 汉青泪如雨下,打湿了飞天已经变白的头发。 “不要哭,汉青。”不要哭泣。其实死亡没有什么可怕,最可怕的已经经历过了,还有什么再能更可怕呢? 人死后有没有灵识?有没有魂魄?既然有天人,有妖,有魔,那么,鬼魂应该也有的吧。行云现在会不会在什么地方看着他,等着他一起走? “殿下……”汉青咬住唇不再哭出声,可是眼泪还是不停地滚落。他翻开飞天的衣服,给那些深浅不一的伤口上药。 “你还是快点回去吧,以后要是有事找平舟帮你。他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舟总管在落阳武馆,我见过他。”汉青抽噎着,气有些促。 飞天轻声跟他说:“你回去吧。让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对你没有好处。” 汉青用手背抹泪,“辉月殿下知道我进来,他说你受了伤。” 是吗?其实飞天的伤不重,最深的一处大概就是手腕,可以看得到白森森的骨头。 辉月的功力真的深不可测。 汉青擦掉那里的血污,看到狰狞外翻的皮肉,红红白白的,眼泪滴在飞天的伤口上,灼得有些疼。 “疼吗?”汉青小声问。 “也不疼。”飞天轻声回答他。 真的没觉得怎么疼。辉月也算手下留情,要是他不拦阻,可能那些围上来的人会当场杀死他吧? 并不需要他来这样维护,也毫不感激他。 他不是一直在保护行云吗?为什么今天行云来找他……却…… 不知道行云走了多远,他还能不能追得上。行云有的时候喜欢捉弄人,也许会故意躲起来不让他找到。 汉青哭了一阵,替飞天收拾伤口后,慢慢地走了。 平舟和汉青应该不会被牵累。这就行了,没什么可挂心的了。 飞天看着头上微弱寒冷的光,等着时间过去,等着死亡来临。 飞天身体越来越冷,连手足的那种麻痛都渐渐消失了。他看着头上那一点光,很奇怪为什么那光看起来越来越遥远。 “飞天。” 呆滞地看着头顶唯一的光源,似乎也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飞天。” 有人捏着他的下巴,飞天被动地看到一张秀丽的脸庞。 “飞天。” 他目光停在那变白的头发上。 很难看吗?行云如果见了……会不会嫌弃?会讨厌这样子丑陋的他吗? “奔雷已经到了。”辉月站起身来,声音清冷自持,“他会亲自审问你。” 飞天想点点头,不过脖颈已经僵硬,于是只好眨一眨眼。 “你想给他殉情?”辉月冷冷的声音里带着嘲弄,“你以为以他的身手,菩罗一个伤得了他吗?他的仇,你就扔下了?” 飞天心头一震。 辉月站在朦胧的昏暗里,看不清他的脸,飞天挣扎出声,“还有谁?” 辉月冷冷地笑了一声,“等你从奔雷那里活着出来,再问我这个问题。” 辉月走得决绝,再也没说一个字。 *** 飞天又一次见到了奔雷。想到上次与他的相见,真是恍如隔世。 奔雷并没有穿着那样金彩辉煌的礼服,甚至没有像辉月说的那样把飞天带去审问。 他来的时候,飞天还是被牢牢锢在墙上,头无力地垂着。 奔雷模着他的头发,把他抱住。 “我会死吗?” “不会。”奔雷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是你的奔雷哥哥……虽然……可是我永远是你的哥哥。” 飞天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痛……痛,说明他是活着的。 “你要怎么和其它人说?” 奔雷把飞天的头发握在手里,语气温柔但是目光坚定,“我要你活着,你就不要管其它的了。” 是吗?有这么容易? 奔雷抱着飞天离开石牢,一路上许多的人跪伏着,头抵在地上。 在回廊处,星华迎面拦着,急切地说:“破军在集结人手,怕是一定要发落飞天,你们现在不要出去。” 手脚渐渐回复知觉,飞天看着星华憔悴了许多的脸,觉得他意外地陌生。“我的剑呢?”飞天挣扎下地,又问了一次:“我的剑呢?” 星华扶了他一把,把背上的剑解下来递过。 “你尽量能走多远走多远。”星华眼睛红红的。“再也别回上界来了。” 飞天冲星华笑笑。算是杀了他小舅子,他还在这里讲义气。 可是,行云的仇人还没有杀完呢。他不会走。 奔雷伸出手来想拉他,飞天反过剑锋来,在他袖子上割了长长一道口子。 “飞天?” “陛下,你刚硬正直,因私废公的事,不该你来做。”飞天看着在明亮处立着的奔雷,何必多拖一个人下水。“我是伤了你逃月兑的,你现在可以去调集人马来捉拿我。” 飞天居然笑了笑,“不过,调慢一点好了,我还想去会会七神的老大呢。” “星华,昨天,究竟有多少人伤了行云?” 星华看着这样陌生的飞天,张口结舌。他肆无忌惮,像是绝望的火焰在周身燃烧。 飞天战栗了一下,觉得手中握的剑柄一时冷一时热。不是错觉,是真的忽冷忽热。 双盈剑也难过吗?这把像是已经和主人心灵相通的剑,也在为行云哭泣吗? 不要哭……要去报仇。 为什么行云会遭遇不幸,是什么人杀害他,要靠自己去弄个清楚明白。行云那么骄傲,如果躲在奔雷的身后苟活,会被他看不起的吧。 “你如果告诉我,那我可以避免错杀无辜。”飞天稳稳站着,双盈剑握在手中。 不是星华的错觉,有汹涌的怒焰从剑身上烧到飞天的身上。似乎双盈剑在赞同着他的话。 去报仇,让伤害了行云的人,付出代价! “如果你不说的话,那么昨天所有在辉月殿的人,我都不会放过……”飞天慢慢地抬起剑来,凌乱的白发缠在臂上,剑上,身上。 “包括你和辉月在内!” “辉月是我叫出去的……”星华揉揉鼻子,眼睛通红。“跟他商议几天后的比武,听到这边惊变才急急忙忙赶回来。我只知道破军是今天才来的,其它六个人,昨天都到了辉月殿。” “六个吗?”飞天弹弹剑刃,勾起嘴角要笑不笑,“原来是六个。” 行云,他们是怎么伤害你的?是怎么伤害你的?让他们全都还出来,好吗? 第十七章 “多少看在兄弟一场的分上,给我留会儿时间。”飞天握紧剑,“完事以后,随便你们要怎么样都可以。” 侧耳听一听,飞天微微一笑。星华看着他那个一切都不在乎的笑容,张口结舌,背上全是冷汗。 来了,省了他去找的工夫,他们已经来了。 在辉月殿里这样气势汹汹,打着除恶的旗帜,真是师出有名。 飞天转身离开的时候,看到辉月远远地站着,汉青随在他身后,掩着口不停流泪。 哭泣真是软弱,从昨夜到现在飞天都不想哭泣。也许是一切来得太突然,来不及体味悲伤,也许是觉得死亡并不能分隔他们,所以哭泣是极无必要的一件事。 对不住了汉青,以前答应你的事,看样子是没法做到。 大风吹得头发乱舞,飞天握紧了手中的剑。 也许行云就在冥冥中看着,看着他用他亲手教的剑法,替他杀死那些人。 你在看着我吗?行云,请看着吧。 飞天觉得炽热的力量,从身上流到握的剑上又流返回来,像是剑成了身体延伸出来的一部分。伤处都不觉得痛,身体力量充盈。 是谁的力量?是他的、还是剑的、还是什么别的来处?那不重要…… 飞天站在石阶的顶上,潮水样的人向他拥来。 当先一个冲到面前的人,看到他的时候居然呆愣了一下,长枪的攻势缓了一缓。 他的目光落在飞天的头发上,半张着口,可能想表示一下讶异的心情。 不过他这个震惊的表示到这里就已中止。双盈剑刺穿了他的胸膛,长长地剖下来,几乎把他整个人劈成了两半。 真可笑,居然为了这种理由就送了小命。 剑贯穿血肉,刺到骨髓上的感觉,如此鲜明,像是手指在那令人作呕的肮脏身体里摩擦过一样。剑好像成了他手臂的延长。 飞天冷笑着踢开那已破败的,含笑看着台阶下目露凶光可是面带惧色的人群。七神的装束与旁人不同。这是七神中的哪一个? 飞天不认得,但昨天他已经杀了一个,应该还有一个是女的,那个叫菩晶的。 漫天横飞的血肉,像是赤红腥涩的梦魇。血珠沿着双盈剑辉煌流光的剑身流下来,像是艳丽的宝石蜿蜒。 清亮的宝剑变得诡异嗜血,这才是它喜欢的一切吧?破坏,毁灭,杀戮,鲜血。 看着像潮水涌上来的人,飞天在心底无声冷笑。这个才是飞天,这样才是双盈剑。 七神呢?只会躲在人丛的后面,贪生怕死的,看着这些蝼蚁送命吗? 可笑,那些人始终不敢冲到他的面前,离着十几步远,就惊恐颤抖,惶惶地注视着,包围着。 飞天看着白石的阶梯上洒满了猩红的血,恶意地想笑,不知道辉月看到这样狼藉的辉月殿,会不会狠狠头痛皱眉。能打碎他万年镇定的面具,也是一件有成就感的事。 人丛向两边分开,两把刀一前一后,凌厉无匹向飞天当头劈下来。 飞天在喧嚣的死寂中挥剑迎上,他心境从来没有如此清澈明净过,来者的每个细微动作,眼神,心跳,呼吸,出刀,身法,甚至可能的后招,都一瞬间在心中清楚了悟。 长刀击在双盈剑的刃口处,怪异的力量,像是吞陷又像是要吸取走他的力量。但双盈剑坚韧不拔,分毫不动。 飞天揉身卷扑了上去,背后要害全露给了另一个执刀者,身子团起来,重重撞在了先一个人的胸口。 耳中听到可怕的骨折声,那人口吐鲜血向后仆跌。身后的刀发出的寒劲已经割破了飞天背心的衣裳。 身子以绝不可能的迅疾和柔软,飞天在那刀尖刺进皮肉的瞬间团缩起来,刀割过背脊,长长的一道凉意后是辣辣的痛。反手间,双盈剑从飞天的腋下向身后疾刺回去。 不用回头,飞天知道双盈剑一定没有失手,因为它饮到鲜血而快乐愉悦,有些颤抖。它这样渴望着杀戮,如此时的飞天一样。 身子左侧目光难及的死角处,杀机一闪而骤强,飞天吸气闪退,那剑尖如影随形而至,像附骨之蛆般紧盯不舍。 双盈剑明明格了出去,却击在空处。用错的力道令飞天胸口气血翻腾着难受。 飞天偏头回望,却是一团如银星的剑芒,虚实闪烁,幻花人眼,不知道它将要再刺向身体的哪一处要害。 很厉害的剑法。尖细的痛,在飞天左臂上爆开来。 他一瞬间作出反应,肌肉紧缩着滑开避其锋芒,将被刺中的伤害减到最小。 双盈剑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回来,切在那执剑的手腕上。 惨叫与惊嗥声大作,那血淋淋的断肢,还紧握着利剑,斜斜飞了出去。 双盈剑根本一分一毫的犹疑也没有,直挑上去刺穿了他的喉咙。血溅得极高。 两耳被喊杀声灌满,飞天迎着下一个人出剑…… 血肉横飞,原来就是这样。因为剑太快,血太旺,真的是横飞,不是纷纷落地。 ……多久了?杀了七神中的几个了?昨天晚上是一个。刚才呢,是三个还是四个? 星华的未婚妻是女子,不在其内。 应该还有一个,是破军吗?那个一直没露面的人哪里去了? 飞天倒提着剑,身上的袍子因为吸足了鲜血而显得饱满沉厚,在风中竟然并不摆动,头发却因为周身凌厉的杀气而狂舞。 四周的人震惊地看着,修罗一样在杀戮中狂欢的飞天。 忽然人缓缓向外退去。一瞬间,四周的气像被抽空,飞天乱舞的头发竟然全部垂落。巨大的杀机的压迫,他慢慢回头。 一身黑衣的老者,手执长剑立在血泊中。 “破军?”飞天扯扯嘴角,“我应该是没猜错。 “你不算是我的仇人……昨天你不在。”飞天轻轻吐字:“要是你现在走开,我想我不会杀你。” 破军看着这一地的血肉竟然毫不动容,冷眼注视着飞天一举一动。 飞天冷冷一笑,剑尖提了起来指着他,“要打就打吧,还看什么?” 绝料不到这个死气沉沉的老儿,动起手来强横得比星华毫不逊色!七神之首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交手十余招,硬生生拼了一记,刀剑相格的爆弹气劲令飞天向后翻仰,臂上腿上十余处伤口迸血剧痛。 抹了一把额上被刀柄磕伤流下来的血,飞天不惧反笑。有什么好怕,那几个家伙已经收拾掉了,只剩这个老骨头。打他不过,去陪行云就是。 他敢拼命吗?飞天一无牵挂,生无可恋,飞天可以毫不留连,他能吗? 嘴角扯动,飞天露出一个几乎是流动温情的笑意,双盈剑杀气满满刺了出去。 飞天长啸着,长剑疾取破军的双眼,完全无视他搠向小肮的攻击,明明就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丙然破军回剑格当闪劈,气势弱了一层。 怕死。飞天心中冷笑着,招招式式都不留余地。只是奇怪为什么另一边也传来格击拼斗的声音。还有谁在这里动手? 那人牵制住周身那些兵卒的大部分注意力,他们纵然还有余裕向飞天偷施暗算,攻势也不会对他构成太大威胁。惨呼声纷纷传来,破军的气势又为之一馁。 飞天知道那动手的人不会是辉月他们,但是破军应该是不知道,他在辉月的地盘上,毕竟不可能肆无忌惮。 飞天仍是剑剑紧逼,破军却越斗越是散乱气虚。 破军被削断手臂,委顿在地的时候,那人已经一路冲到了飞天的面前。 青衫上处处染血,头发有些散乱,呼吸却还宁定。 飞天一手扣着破军的喉头,回头看着那人。 “飞天。”他口唇动了两下,喊了一声。 “平舟。”飞天平静地说。大约猜到了,可能会是他——平舟。 他怎么会来?他不应该来。 “飞天。”他说,走近了,微低下头来,“你伤得重吗?” 飞天摇摇头,“你不该来。” 手上紧紧扣着破军的喉头,看着他一双眼里写满怨毒和恐惧。飞天咬咬嘴唇,要杀了这个老家伙吗? 双盈剑像是感知了他的想法,兴奋地轻颤不停。 “杀了你……”飞天轻声呢喃,看破军那双眼因为恐怖和窒息而睁得更大,几乎要挤出眼眶。“可是杀了你,你也就不痛苦了……” 飞天喃喃地说,忽然转头问: “平舟,天城有没有那个对天奴处刑的烙记?” 平舟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回答:“有。辉月殿中就有。” 他一直痛恨把行云的骄傲击伤的天奴标记。看着手中那个颤抖不停的老头,飞天恶意地笑,“我不杀你。” 行云,这些渣滓践踏你的骄傲和尊严,凭借什么?就是凭借他们高一等的身分吧。 飞天提着双盈剑,拖曳着破军,平舟静默地跟在他的身边不作声。沿路所遇的人无不惊逃远遁。 飞天直想发笑。看这些人,胆怯懦弱,虚伪丑恶,没有一个比得上孔雀公子。可是他们却可以昂首挺胸立在天地间,他们可以对他轻视鄙贱,肆意侮辱。 飞天觉得胸口窒闷难受,双盈剑不安地激荡。 平舟让人取来了一个不大的盒子,敞开口,就是一把黑沉沉的烙器。飞天拿起来看了看。不是铁的,也不是金银之属,很奇怪的质材。 烙器在火中静静的,任凭烈焰焚烧。 “疼吗?”飞天自言自语,“行云,当初,很疼吧?” 不记得行云在受这种苦楚时,他在做什么。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只记得行云。 但是行云死了。 破军委顿在地,已经去了九成的性命。 飞天执起那烙的一端,平舟静静看着他,一语不发。 “哪里好呢……”飞天左右看看那张像树皮的老脸,怎么看都不顺眼,随手就按了下去。 可怕的惨嗥声音撕扯着人的耳鼓,隐隐地疼。 皮肉焦臭青烟升腾,飞天皱皱鼻子。不喜欢这味道。 当初行云很痛吧?飞天厌恶地看着手里的烙器。行云一定恨这个东西。 双盈剑银光闪烁着,飞天朝那烙器劈了下去。火花迸溅,双盈剑居然弹了起来,那烙器分毫未损。 飞天好奇起来,还没见过双盈剑劈不碎的东西。这是什么材料做的? 飞天抱着那仍然火烫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端详。平舟从身后抱住他,想把它取走。 飞天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抢东西,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哭。记忆中的平舟是不会哭的,他的眼泪滴在手上,挺疼的。飞天手上起了水泡,被那烙器的柄灼伤了。平舟的眼泪落在那些鼓起来的水泡上。 飞天笑起来,“不怎么疼,不要哭,真的不疼。” 飞天不肯放手,紧紧握着那烙器。平舟没有继续跟他硬夺,只是那样环抱着他。 不知道……真的很疼吗?飞天看看那烙器,仍然有灼人眼目的奇热。 行云当初很疼吧? 飞天按着那烙器,一下抵在了自己的胸前。衣裳瞬间化成焦灰,灼热的皮肉有奇异的声响,青烟极其难闻。很痛,身体被剧痛强烈地贯穿,手脚一下子失去力气。 平舟惊呼着,终于把那个烙器抢了过去。 很疼……行云,很疼…… 飞天恍惚地看着平舟扑过来,手忙脚乱地撕开他衣服,拿出药瓶,粉末纷纷扬扬倒在伤口上。 真的很疼……当初行云也这么疼过对不对…… 眼前晃动的人影渐渐变多,飞天努力撑着自己,把眼前那已看不清面目的人推开。 “飞天!” 谁在叫他?看不清的人影晃动,飞天跌跌撞撞,扶着墙看着围在身边的人。 都是谁?是谁? 飞天扶着墙慢慢向外走。有人想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手腕一翻,双盈剑就挥出去。 他眼前一团的混沌,各种各样的颜色,耳边是乱纷纷的声音,不知都在说些什么。 只有一个念头……生死,都不分开。一起走。 一起走,去游历天下,去看遍名花,去故乡,去一切想去的地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耳边彷佛有大风呼啸,像狼的号哭。那种失了群的一只孤狼,在雪夜里迷途,将死之前的号声。 飞天定定神,看清楚拦在前面的是星华。迷迷糊糊地,冲他笑一笑,“好兄弟,你来送我上路的吗?我要去找行云,以后就不回来了。” 星华说的话都被耳边大风的声音掩掉,飞天无力地推一把他的身子,继续向前走。 行云在哪里?找不到他的方向。他在哪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飞天茫然四顾,烟水浩淼。后面有人在喊他,声音渐渐清晰。 “飞天,回来,飞天!” “回来,飞天!” 飞天看到身后许多人,站在崖岸上。岸上……是了,他站在水里。这是什么地方? 一路上跌跌撞撞,他打伤了星华,推开了平舟,跃身跳了下来。这是什么地方? “飞天,回来!” 回去做什么?飞天咬咬嘴唇,他记得他要找行云。那里没有行云,为什么要回去? 发尾湿了水,淋漓地披了一身。飞天看着湖水里的自己,慢慢地冲那影子微笑。 尾声 时光残酷,一去不见回,谁能留住世上温情? 杨行云翻着桌上那一迭纸,上头是飞天的习字。这句话写在上头,墨迹淋漓,不像写字,倒像秋风狂草。他的毛笔字写得始终不好,和他现在高贵的地位极不相称。 不过他也不是不用功,可能写字这件事真的有先天不足的说法,并不是努力就一定能写好。最起码,飞天已经非常刻苦地在练习,但那蛇爬虫走的字还是没有什么进步。 风吹得纸页哗啦哗啦地轻响,飞天安然地伏在书桌边的软榻上,腰间的薄绸软被已经一大半滑到地上,衣衫松月兑,露出光滑的肩膀。 银光闪烁的发丝柔顺的,像水一样覆了一身,飞天呼吸平稳,好梦正酣。 杨行云轻轻掬起他一缕银色的发丝在唇边亲吻,替他把绸被向上拉一拉,轻快又不失优雅地收拾起狼藉的桌子。 团皱的纸收拾到一边,笔墨、砚台、纸镇、茶杯…… 还有一块圆石,光滑剔透,上面有柔润的水光。这么一块石头,虽然好看,但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杨行云笑着叹口气,把石头拿起来,手指慢慢摩挲过光滑的表面。 “回来了?”飞天懒懒出声,一手支起头,眼里带着没完全清醒的朦胧,“今天早……” 杨行云笑着斜他一眼,把石头放下。“练字又练到梦里去了?” 飞天推被起来,“不是,昨天睡得不好……谁让你又外宿呢,害我孤枕难眠……”懒懒地爬起来,双手缠上了杨行云的腰间。 杨行云失笑,却放松身体将重量都交给了他,“这不是回来了,往后一个半月都不走了。” 飞天眼一亮,“那我们……” “我陪着你,把字好好练练。” 飞天立即垮下脸,“还练……大好时光不用来谈情说爱,练什么字啊,多煞风景,很无趣的……” 杨行云不理他碎碎念,把桌上收拾出一片光洁平整的原貌。“辉月给你送了一瓶什么妙石髓,说是对身体有好处,回来记得让汉青提醒你服,一天一次,不要忘了。” 飞天把脸埋进他的发丛,深深吸了一口气,“行云,我想你了……” 杨行云的声音一瞬间柔情似水,“我也想念你……” “胡说,你要想我,怎么一去半年多……” 杨行云哭笑不得,反手在飞天手背上拍了一下。“总得有个人赚钱养家。你现在是只超大米虫,光吃不动,我当然得多辛苦一些。” 飞天闷声说:“我可以不吃补品,药也可以少吃……你多在家里就好了。” 在家…… 杨行云露出一个淡淡的甜蜜微笑。 是啊,在家。他们两个人的家,不大的小院子,三间屋子,院子里的花还是他们亲手种下,亲手浇灌植株。 这里是他们的家。哪怕在外头再苦再累,飘泊多远,只要想到这个温暖的小巢,窗里明亮的烛光,淡淡的茶香气和药香气…… 杨行云舒展的眉头又轻轻蹙起。要是飞天的体质能再好一些,一切就都完美了。他曾经失去了一大半的鲜血……杨行云轻轻靠在飞天肩上,他的身体里流着的是飞天的血……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即使到了离他很遥远的地方,仍然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他的温度。 这个他所爱的人,也是这世上最爱他的人,用生命将他唤回这世间,令他死而复生的爱人。 飞天。杨行云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飞天忽然动了一下,说:“你喊我吗?” 杨行云惊讶地睁大了明眸─他只是在心里想了一想,并没有念出声来啊! “行云?”飞天疑惑地喊了一声。 “是,我喊了……”杨行云释然地笑了。 或许,血脉相连,心灵相通,讲的就是这种情形。 “什么事?你累了吗?”飞天将他环抱住,“我去给你铺床,你睡一会儿。” “等等……”杨行云温柔地握住他手,“我们说会话。” 飞天笑笑,“好。” 杨行云满满倒了一杯茶。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带着泠泠的淡香,余味袅袅。 “飞天?” “嗯?” “药有好好吃吗?”飞天吐吐舌头,扮个鬼脸,“汉青一天三次看着,我哪躲得过去。” “那是我让他看着你的。”杨行云握住飞天的发尾。顺滑的银发像一束流动的月光。“你的身体真的是千疮百孔……” 飞天的手指按在他唇上,“我现在很幸福,行云,我们很幸福,所以一切都值得。我是吃了些苦,可你何尝不苦?我们要不一起幸福下去,就对不起那些痛苦的磨难。” 杨行云赶了几天的路,虽然天马神骏也连换了四匹,才在三天之内赶回天城。现在已经渐渐支持不住,伏在飞天肩头,睡意朦胧。 杨行云耳中听到情人爱怜的声音:“睡吧……你累坏了……” “晚饭时叫醒我……我还得看着你吃药。” 飞天温柔地环抱住他。 行云,他的行云,如此真实地停留在他的怀中。曾经……就只差那么一点点,就永远失去了他。 就在他已经绝望,放弃一切想随他而去的时候……却看到了一线渺茫的希望。 *** “能令人起死回生的法术并不是没有,但上界天人并不擅长,而是下界的人精通此术。大致上,有不同的两种。 “一种是肉身完好而魂魄散失,则凭着高超的灵力,趁那人灵魂没有散尽之时,将其聚拢,归体重生。一种是魂魄完好而肉身已毁,则用『借灵术』再造一副躯体,让魂魄有体可依,再次活转。” 辉月的声音似近似远,飞天身体动不了,却听得清清楚楚。 “行云留在神殿的翎羽上,还有一魂一魄。那天的夜里……”辉月顿了一下,“趁他离魂的剎那,又聚合了他八成的魂魄,就储在我的青松古镜之中。还有一魂一魄,却不清楚去向。 “灵界虽然人多,但会『借灵术』的却只寥寥数人。现在天城被困,无法立时派遣人手去寻找道师来。而行云那一缕散失的魂魄……只怕得你去找了。” 真的可以吗?再找到他,再救回他。 飞天深深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轻声说:“那……去何方找?” “这个,就要你自己去寻。魂之所向,心之所系……他可能会去什么地方,你须自己去将行云……找回来,魂魄离了肉身,能存时日不久,也格外脆弱……” 飞天心中一紧,“时限有多久?” 辉月顿了下,“有八十一天。” 晚风拂动檐角的铜铃,清脆的铃响敲醒了飞天的回忆。 懊准备晚饭,行云在外面这么些天,让他好好的睡一觉比什么都重要。 *** 厨下已升起袅袅炊烟,飞天探头看了一眼,微笑着说:“徐婆婆,妳来多久了?” 满面皱纹的老人笑得像一朵绽开的菊花,“我看到门口的白马了,杨公子是不是回来了?” 飞天笑着点头,及踝的银发散着,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整个人灿然生光,像是一块水晶美玉。 “粥好了,菜也洗好了。”徐婆婆解开围裙,“菜我炒不好,飞天公子你自己来吧。” “婆婆慢走。”飞天看她慢慢走远,出了篱笆的门,回头把围裙系在腰间,拿根筷子把长长的银发绾起来,利落地开始准备晚饭。 原来是雇着两个下人,还有一个厨子,不过杨行云时常不在,飞天又不太喜欢别人在房子里来来去去,所以也就不用了。 差不多事情都是自己来动手。 青翠欲滴的菜叶子在热水里翻了一下捞起来,调好的肉末捏成小小的团子,锅已经烧热,稳稳地把油倒下去……可能手艺比不上外面的厨子,但是……行云喜欢,飞天微笑着把菜盛进盘中。 杨行云扶着门框,看着飞天不条不紊地忙碌,心里慢慢漾开一片名为幸福的温暖。 飞天听到细微的声响,回过头来一笑,拈起一片切好的脆瓜,杨行云含笑把瓜咬进嘴里,脸俯近了在他脸上轻轻一靠。 飞天的脸因为靠近炉火温度略高些,杨行云的脸却凉润滑腻,像一块上好的玉石。 “好了吗?” “马上就可以吃了。”飞天百忙中还抽出手来捏捏他和鼻尖,“你来摆桌子好不好?我去盛粥。” 空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香味,杨行云深深嗅了一记,胸口那种温暖又柔软的感觉更强了。不是其它,就是飞天身上的味道。 在外头的每个晚上,他都会梦中闻到这个味道,然后在令全身疼痛的思念中醒来,再怅然而焦虑地度过下半夜。 从他再次睁开眼睛,那个味道一直伴他左右。 那是生命的香气,又或是说,那是爱情和救赎的香气。 “好了,开饭。”飞天把围裙解下,盘里放着三样菜,溜丸子,炒菜心,海鲜汤。 行云的鼻翼一动一动的,极可爱俏皮。 飞天把粥盛好给他,雪白的粥上洒了一点碧绿的菜末,不要说吃,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东边天气冷的早吧?” “嗯,树叶都落尽了。我回来的时候,那里开始下第一场雪了呢。” “再盛半碗好不好?” “一勺就好。” *** “不用你收,”飞天把已经吃空的碟子迭在一起收起来,“你去泡茶。” 一切收拾停当,挑亮烛火,沏好茶。两个人相抱着窝在榻上说话。 “你在家都做什么呢?” “也没干什么。给汉青帮了几天忙,可是后来他说我净帮倒忙,就不干了。平舟收了个徒弟,根骨很不错……这里没什么事情。你们这次都走了什么地方?可以在家待多久?这会出去受伤没有?可不许骗我……” “手怎么了?” “啊,刚才被油溅到了……哎哎,好痒,不疼了,你别舌忝了……” “我带了两张很好的皮子回来,明天请人量了,给你做衣裳。” “我不缺衣服……” “听说这个是特别暖和的,你现在总是怕冷。” “我现在也有很厚的衣服……” 夜渐深沉,屋里的声音也渐渐低沉,衣裳磨擦的窸窣声,还有似有若无的申吟声。声音很模糊,屋外低徊的风声,树叶沙沙的响声交混在一起,将那些声音掩饰了过去。 *** 飞天伸手轻轻虚拢衣裳。 烛芯冒了一点火星,火苗无声跳跃闪动,屋里被黄晕的烛光洒上了一份慵懒温情。 “有水,要不要洗一下?” 杨行云懒懒抱住飞天修长细韧的腰肢,“不要……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怎么都好闻。” 飞天脸上红晕未褪,喃喃说:“汗气……有什么好闻的。” “我喜欢就好……在外面的时候,想念得睡不着觉,全身都在渴望你……” 飞天连耳朵都红了,脸伏在他臂弯中,不肯抬起。 这个人……和自己生死相许的人。这样可爱,让人移不开眼,只想这样一直的看着他,直到……直到……永远。 窗缝里漏进的风,鼓动着烛火跃动起舞,屋里弥漫着的气息。 “今晚可能也会下雪吧?” 他转开话题,飞天终于自在了一些,放松躺在爱人的臂弯里,“大概吧……” 那天的事情,想起来像是隔了一个漫长的轮回。或许因为现在过得很幸福,所以想起当时,只觉得那些都有些模糊。 那时……集齐了杨行云的魂魄,辉月在神殿要施展秘术,连星华都不能进来,只有平舟在侧。 “飞天,你可想好了?”平舟沉着地问一句。 飞天深深点头,举起手来,衣袖滑下去,露出光滑消瘦的手腕。 “一半的热血,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半?一半算得了什么?如果可以换回行云,全身所有的血都流干,也不算什么。 飞天嘴角微微扬起,脸上并无愁容,“有你和辉月在,绝不会有什么万一。就是有,也会变没有,不是吗?” 辉月眉眼上像笼着薄薄的银光,一直沉默着,双盈剑上那一缕缈缈的影子,被他的手掌吸了过去。 飞天的眼光那样专注,似乎全副神魂都要从眼中挣出,跟着那影子一起去。 辉月的掌心中聚了一团光,微茫而朦胧。那光渐渐变强,平舟轻轻咳了一声,飞天如梦初醒,双盈剑横过来,划开自己的手腕。 殷红的血如泉水般涌出来,沿着玉白的手腕淌下,滴落在案上的一具鼎中。 那鼎也是奇怪,血滴了进去立即被鼎壁吸没,好像那不是一樽玉器而是一块海绵。 飞天的眼光缠绵而热切地注视着辉月掌中的光茫,眉目舒展的样子像是置身天堂。 手上伤处根本也不觉得痛楚,热血正汩汩地流出身体,他却觉得满心喜欢,心跳极轻快,像是长了翅膀,就要离体飞起来。 辉月看看飞天,又低头注视玉鼎,手掌翻过来,掌心的光团慢慢坠落,没入鼎中。 一团绯红的光晕从鼎口释了出来,飞天的血流得很快,从鼎开始发光起,便不再被鼎壁吸没。 晶莹的玉鼎从外看去,暗红渐渐充满升高,飞天脸色褪得惨白一片,嘴唇渐呈现出一抹骇人的青紫。 平舟忍不住想伸出手去,辉月目光一扫,温雅的眸光中全是冷冷的肃然,平舟心中打个突,咬牙又缩回手来。 飞天身形摇摇欲坠,右手已经持不住剑,双盈银光轻闪落在地下,飞天恍然不觉。他头微微向前伸,要去看那鼎中积聚了多少鲜血。 眼前陡然一黑,他头直向下沉去。 平舟一把扣住他腰,将他抱住,看着仍涓涓流血的手腕,忍不住说:“够了吗?可以了吗?” 辉月轻轻点头,平舟一手抚上飞天的手腕,流血立时便被止住。 飞天脸如白纸,银发胡乱地披了一身,呼吸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 平舟一手从他背心源源不绝输送灵力进去,轻声问:“还需要多久?” 辉月挥手布下结界,“你好好照顾他……” 平舟点点头,将飞天横抱着走了出去。 辉月轻轻吁了口气,转回头来看那静静地,腥香满溢的一鼎血。 “你愿为了他放弃一切,他又愿为了你不要性命舍掉所有……”辉月手轻轻抬了起来,点点流光横飞曼舞,“你们还真是……天生的一对。”他手掌轻轻平推,闪烁的流光落进玉鼎中去。 *** 飞天在一团混沌的黑暗中模索前行,眼前有一团隐隐的光亮,可是无论怎么走,始终无法靠近。 这是要去哪里? 模糊地想起来,呵,是了,他要去找行云啊。行云呢?行云在哪里?他…… 行云死了。 心里蓦然尖痛,飞天猛然睁开了眼睛。杂乱无章的往事乱纷纷向眼前涌来,他翻身坐起,只觉得喉头干痛如火灼,眼前一阵阵金星乱舞。 不,行云不会死。已经集齐了他的魂魄,有辉月在,有平舟……行云不会死!他撑着床边想站起来,刚刚站起便又无力地倒回去,胸口起伏剧烈,却一点力气也没有。 脚步声细碎,有人走进殿来。飞天呼吸急促,先闻到了一点淡淡的甜香,像是桂花酥糖粥的味道,可是要淡雅许多,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奇异而亲近的香味。 飞天调息两口,找回些力气。起来,一定要起身,行云如何了?辉月他…… 飞天睁大的眼睛,与一个人的目光正正对上。 那人端着托盘,盘中有一碗甜粥,正散发着淡而诱人的香气。 飞天嘴唇发抖,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起来,想抓住些什么。疼痛,苦难,惶恐,相思……种种错乱的情绪交错袭来,最后只化成两个字。 “行……行云!” 那白衣的少年点头微笑,“飞天。” 托盘被打翻,粥碗落在坚硬的地上打碎,粥泼了一地,甜香的味道满空弥漫起来。 飞天紧紧抱住怀中人,止不住地抖,忍不了的泪,话语全部失声,什么也说不出。 行云叹息着,紧紧回抱着他。 “我没事,没事。我现在好好的,你看我是活生生的,好端端的。”杨行云翻来覆去地说着这一句话,拍着飞天的背脊轻声安抚,细碎的吻落在他的面颊上和鬓发边。 他吓坏了……将他吓坏了…… “对不起,对不起……以后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不,是我对不住你,若是我早一些到;若是我们不分开,我们一起去;若是我没让你一个去,你不会……” “嘘,静一静,飞天,静下来。我没事,你看,我没有事。” “对不起,行云,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去……” “好了,别说了。要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才真。你吃了多少苦……”杨行云轻轻握住他一缕泛着银光的白发,心中痛得揪了起来。“我都知道……” 飞天的身体慢慢暖热起来,定一定神,低声说:“行云,我不能没有你……人为什么总是这样傻,轻易得到的东西从不珍惜,却要到失去时才知道可贵。” 杨行云在飞天唇边轻轻印下一吻,“你哪有不珍惜我?从我们再见面以来,你一直都对我很好很好。 “飞天,你知道吗?我在那高台上坠下的时候,心中只想着,若我死了,你怎么办?谁来陪伴你,谁来照料你?我真的不惧死,可是……想到要和你永诀,心真的要裂作碎片一样地痛。” 带着痛楚的声音,渐渐不闻。 两个人相抱着坐在寝殿的地下,手臂环得那样紧,似乎要把对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却不再说一句话。 呼吸,心跳,似乎每根血脉都是通着的。是了,是通的。 行云的体内有他的血……行云也曾经紧紧附在他的剑上,藏在他的心中。这难道还不算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吗? 太多的苦难波折,这一刻的静静相拥,珍贵得两人都不肯将手稍松一松。 杨行云轻轻执起飞天一只手,瘦骨嶙峋,肌肤似张苍白的薄绢一样裹着指骨,血脉的颜色都浅淡凹陷着。 这段不知道该说是生离还是死别的日子,飞天以惊人的速度消减憔悴下去。他只有一魂相随,似明非明,似梦非梦。 最后那一剑,那一剑…… 若不是双盈剑的力量突然贯盈,飞天得以执剑而挡,飞天早就已经…… 突如其来的心慌,要失去飞天的念头像一条毒蛇,咬一口,就足以致命。 看着飞天的他,是如此心情。那么,看着他死去的飞天,心中会痛到何等的地步。 杨行云轻轻吻着飞天的指尖,带着淡淡的血的腥香。曾经的伤痛,失落,痛苦……一瞬间,都被滤去了,隔远了。 “想什么呢?” 飞天回过神来,摇摇头,笑着说:“没什么……几更了?” “快四更天了。” “早些睡吧……” *** 一早先睁开眼的反而是杨行云。虽然连日赶路,可是依然在凌晨时就醒了过来。 飞天还睡得很沉,枕着他一条手臂,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静静合着,肌肤像剔透的水晶,枕上青丝与银发纠缠一气,杨行云带着满足的笑意,在他唇角轻吻了一下,开始耐心地拆解头发。 等他拥被坐起身来,飞天才动了一动,呢喃着说:“什么……时候了?” “还早呢,你多睡会儿。” 飞天唔唔有声,懒懒翻了个身,并没有真正醒来。 行云悄悄下床,穿起衣裳。窗上很亮,多半是天气晴好。 推窗却是清冷的风拂面而来,外头一片银白。 呵,下雪了。 杨行云推开门,欣喜地捧了一把雪,呵出的白气转眼消散,袅袅如烟如雾。雪还没停,纷纷扬扬遮天盖地,像一个迷离的梦境。 “飞天,下雪了,快起来看!” “唔……”飞天撑着睁开眼,拉过皮裘披上,睡意惺忪的找鞋子,却冷不防被杨行云拦腰抱起,大步走到门外。冷风吹到脸上,精神为之一振。 “小懒猪,你的饭都吃到哪里去了,还是轻飘飘的不长肉。”他笑着说,飞天冲他扮鬼脸,转过头去,着迷地看着漫天飞雪。 杨行云兴起,笑着说:“来,我给你看好看的!” 飞天不解,“什么?” “我的翎羽啊,又生出来了。飞天,我的翎羽回来了,你知道吗?” 飞天眼睛一亮,“那可真……” 杨行云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唇上,“你还记得我们族中的那个俗例吗?” 俗例?飞天想了想,难道是那个…… “飞天……”行云的脸上生起薄薄的一层红晕,“你看着……” 杨行云将他放在椅上,缓缓走进雪地,卸下衣裳,雪白的身体站在纷飞的大雪中,像是玉雕冰琢的一般。 飞天忽然觉得眼前一花,哪还有杨行云。 一圈薄薄的金色光晕,随即化作耀眼的光团。一只引颈傲然,长尾流金的孔雀立在雪中,目如秋水,美丽难言。 “行……云……”飞天声音发颤,却不是为了看到异象而受到惊吓。 记得初遇凤林,记得他说……羽族之人,只会给真心所爱之人看到原身。 飞天轻轻踏前一步,手慢慢抬起,雪花穿过指隙而流落,一双赤果的脚踩着晶莹冰雪,他全然不觉寒气侵人。 扁芒闪烁中,金羽褪去,雪地上还是站着那美丽的男子,清丽如画,神采飞扬,脸上带着如醉的晕红,向飞天微笑。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飞天如梦初醒,月兑下长衣为他披上,紧紧拥他入怀。 “不冷吗?” “冷啊……可是,你会给我温暖,不是吗?” 飞天连连点头,喉头梗住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雪阻隔重帘,远远地,有一人立在花墙下,看着这动人的一幕。 花如雪,泪如雪,雪如梦。梦,也终是能成真的……是吗? 风隐隐吹来那两人的低语。 “行云,你陪我回家乡好吗?我听说,我的家乡……在一个叫隐龙的地方……那里有白江紫海,清溪流泉……” “好……” 那两个人相倚偎着走远,大雪越下越紧。 墙下那人,幽幽叹了口气。 前尘如雪,旧恨如梦。梦终有醒时,回首处,却已惘然。 却不知是庄生梦蝶,还是蝶化庄生?大梦一场,不如含笑且偷半日闲。 ─全文完 寻觅 “那是怎么回事?”杨行云小声问:“我怎么会活过来?” 飞天讶异,“你不记得?可是,你的魂魄……” 看着杨行云一脸茫然,飞天忽然笑了,“不要紧,那些都不重要,我们现在在一起,都好好的,不就很好吗?” 杨行云慢慢地敲核桃。他手指玉白细腻,可是坚硬的核桃却被他一捏即碎,毫不费力。轻轻拈起核桃仁来喂到飞天嘴边。 飞天吃了两粒核桃仁。杨行云腻声说:“你告诉我,我真不记得。” 飞天笑着低下头。 那八十一天……真的恍如地狱之行。不过,那一切终究是值得,他的行云现在活着,这比什么都好。 只要活着,好好的在一起活着,幸福就在指掌间。他会牢牢抓住,绝不会再放月兑自己的幸福。 “那会儿我以为你已经故去,大开杀戒,后来,去跳堕天湖。结果没有死成,反而……” 杨行云抢着说:“反而知道了你是一条龙,是不是?” 飞天点头,“正是。谁也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一天的混乱,现在让他想,怎么也想不清楚。只记得好多血……很多人的血。 *** 他以为自己已经随行云而去,却发现自己还是醒来。那一刻胸口痛得像要裂开,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来。 “飞天?” 看到平舟俯下头来,轻声唤他,“你可听得到?” 飞天一动不动,眼也不眨一下。 “我们现在是在辉月殿的静室,外面七神的部众作乱。天帝陛下正在竭力稳住局面……” 飞天像是没有听到,仍旧没有动静。 “行云虽然已经身死……” 平舟声音很轻,飞天的眼皮却猛地一跳,眼珠转动过来看他,嘴唇微微抖动,身体却动弹不得。 “但他尚有一魂一魄存在世间,要想令他重生,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平舟很快说下去,“你替他报了仇,固然是了结了心愿。但若行云可以复生,你却已经贸然殉身,岂不是白白与他擦肩而过,错逢一世了?” “我适才去翻了一下曾经看过的典籍。”辉月安然地坐下。“也许对我们要做的事,有帮助。” 飞天眼睛一亮,侧耳倾听。他眼里的亮光是那么明显而且无保留,让人不能逼视。 辉月缓缓说道:“能令人起死回生的法术并不是没有,但上界天人并不擅长,而是下界的人精通此术。大致上,有不同的两种。 “一种是肉身完好而魂魄散失,则凭着高超的灵力,趁那人灵魂没有散尽之时,将其聚拢,归体重生。一种是魂魄完好而肉身已毁,则用『借灵术』,再造一副躯体,让魂魄有体可依,再次活转。” 飞天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两眼定定地看着辉月,等待下文。 平舟接着说:“行云此时,却与上面两种都有些不同。他肉身固然是毁了,魂魄却也不全……” 飞天心中一揪,呼吸乱了一拍。 “行云留在神殿的翎羽上,还有一魂一魄。那天的夜里……”辉月顿了一下,“趁他离魂的剎那,又聚合了他八成的魂魄,就储在我的青松古镜之中。还有一魂一魄,但却不清楚去向。 “灵界虽然人多,但会『借灵术』的却只寥寥数人。现在天城被困,无法立时派遣人手去寻找道师来。而行云的那一缕散失的魂魄……只怕得你去找了。” 飞天眨了一下眼。平舟说道:“要召魂,自然是至亲之人来行才可以。不过……行云最亲最爱的人,只怕就是你了,所以说,要你来找。” 飞天深深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轻声说:“那……去何方找?” 辉月垂下眼:“这个,就要你自己去寻。魂之所向,心之所系……他可能会去什么地方,你须自己去将行云找回来,魂魄离了肉身,能存时日不久,也格外脆弱……” 飞天心中一紧,“时限有多久?” 辉月顿了下,“有八十一天。”随即起身离开。 飞天握紧了手掌。 平舟轻轻把一枚玉饰放在桌上,低声道:“这块玉能凝魂聚魄,还有些别的妙处。你带着,对你总有些帮助。辉月让你收着……”转身走了出去。 飞天拿起那块玉仔细端详,晶莹剔透,雕琢细腻,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凤佩。 行云,你在哪里?最后那一刻,你还想同我说什么? 飞天松开手来,因为握得太过用力,玉的纹理印在了掌心,一片绯色的纹路,也没来处,也没去向,浑然不知道始末。就如同现在的自己一般。 行云,会在何处? *** 这屋子,飞天只来过一次,一夜也没有住饼。 城里到处都是流民乱窜,兵祸迫在眉睫。飞天却好像置身事外,一身素衣从荒凉不复旧观的街上穿过。他还记得那间院子,行云的屋子。 飞天推开门,不过前后三天,院落依旧,却人事全非。刷好的茶壶、茶杯还好好地放在桌上,被褥那天晒过,胡乱地卷了收放在炕上没有整迭。榻边掉了本书,还翻在那天他看的最后一页上。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书,句子似曾相识。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行云,我情愿与你生别,生别还有思君的余步,可是死别,却千山万水形影渺,魂魄茫茫无寻处。 懊到何处去找那一缕散失的魂魄? 八十一日,已经过了三日。还有七十八天。 行云,你在何处?有什么地方,你会留恋,会喜爱,会不惜跋山涉水,也要行去? 是你不忘的故乡,梧桐城?还是你曾经游历过的妙山湖水,天光月影?是我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还是你独自流连过的所在? 行云,行云? 飞天迷惑困苦,抱着头慢慢在榻边坐下。那些模糊的曾经过往,梦里依稀可见,可眼前却是一团雾,什么也瞧不见。 忽然胸前微微一热。飞天僵了一下,伸手去颈子里掏出那块贴身挂着的凤形玉佩。玉仍是那块玉,上头却有淡淡的莹光微微闪动。 这是因为什么?平舟只说这玉有妙处,却没有说出来是什么妙处。 这光……是怎么一回事?是行云给的讯息吗?能看出他的魂魄散失何处?可是,究竟要怎么看出来?这光该怎么解释? 飞天紧紧攥着玉,霍地站了起身来。 辉月,辉月该知道的吧?他大步向外走,一脚踏出门,又回过手来扣门。 院门一响,飞天一回头,一人娉娉婷婷,走了进来。 飞天一怔,“楚……姑娘?” 那人点个头,脸上并无笑意,“许久不见。” 一瞬间飞天有些恍惚。 犹记得他在这里第一次出门,在酒楼里见到楚姿和杨行云,明明是前尘尽忘的相遇,却有不能自制的心悸。 “我家空儿听说是你带了出去。他现在身在何处,还盼见告。” 飞天吁了口气,“这事是我妄为,真是万分的对不住妳,听说还累得妳又流落吃苦……楚空他现在身在羽族的梧桐城,有羽族族长凤林公子照拂,前程无忧。楚姑娘倘若惦记,可以去将他接回。” 楚姿点一下头,盈盈躬身,“飞天公子不用自谦,其实空儿跟着我只有坏处没有好,他既然现在有容身之所,我放下桩心事。知道他安好,倒不必去领他回来。” 飞天无言以对,沉默地看她。 “行云的事,我已经听说过了。”她说完这句话,下面也缄默了。停了半晌,又说:“你……别太自苦。” 飞天忽然心中一动,无尽黑暗中像看到一盏亮灯,“楚姑娘,我有件事想问妳。” 楚姿面露惊讶之色,“飞天公子有话尽避请说。” 飞天又慌又急,一伸手:“请坐下听我说……就是这么说。”明明是端坐,飞天却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情急一把握住了楚姿的手。 “我是身在事中,当局者迷,前事又是记一段忘一段。妳和行云曾经患难与共过,妳可知道……他有什么一心不忘的去处所在?” 楚姿沉思端凝,飞天眼睛眨也不眨,紧紧盯着她。 “飞天公子……我和行云一起流落过,患难相扶,确实曾经说过不少的话语。可是他很少提及前事,人也清傲,从来也没有提起过有什么难忘的地方和事情。” 飞天提了半天的一口心气陡然一散,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辉月要平舟给我这块玉,说是能助我一臂之力。这玉刚才还微微发热发光,可恨我却怎么都想不透。” 楚姿伸手将玉接过去翻着看,“这玉我见过,行云曾经佩过几天。”想了一想又问道:“刚才这玉热起来时公子在做什么?” 飞天月兑口说:“我正想他。” 楚姿眼睛一亮:“这就是了。行云他从那次辉月殿下宴后,常独坐出神,有时还恍惚发笑,这在他之前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要他快乐留恋的事,那一定是和飞天公子你相关的。你如今要找,就从你们再遇后想起,都做了些什么事,他最快乐的是哪桩。又有些什么地方让他最是难忘。” 飞天灵窍顿通,长身而起,恭敬之极地一揖,“楚姑娘,多亏妳一句话点醒我,真不知如何谢妳!” 楚姿起身还礼,“飞天公子言重。空儿得一个可靠的去处,我正该谢你。行云也是我的好友,旧时蒙难,他就如我兄长手足一般。今日他横遭不幸,我也盼你能够成功,好令他复返人世。” 楚姿告辞出去。门边一人静立相待,那人衣饰整洁,面相良善,一团和气。楚姿指着那人说:“这是刘齐……” 飞天虽然心境如灰,却还勉强一笑招呼。 楚姿说:“你要事在身,我不多耽误你。我们……先去看看空儿,飞天公子若有了好消息,可记得让我知道。” *** 送走楚姿,飞天坐来,潜心静思他和行云再相遇之后的经历…… 在辉月殿前说了第一句话,行云嗔他忘忧却恨,一个旧愁难消,一个懵懂无知;辉月生辰之时是第二回,那时说不上话…… 及至成人礼后,行云温言安慰,那是在辉月殿里。可是才刚从那里出来,倘若行云他真的……那辉月必定会知道。 殿门前,就更不会了。那里现在刀兵遍布,行云怎么会停留在那里? 这屋中,应该也是没有,否则照平舟说的,这玉该能凝魂聚魄。现在虽然发光发热过,可也并没有什么其它异样。 那……就是其后深夜相逢,和他相约塔上相见。 飞天远远东望原来飞天殿的殿角一隅,塔尖在雾霭中隐隐可见。 飞天一路疾奔几乎是脚不沾地,路上并非没人,却哪里有余暇去顾。 塔顶上风大雾沉,却沉静安寂,并无什么异样。想必行云没有来过这里…… 那天夜中和他在这里说话,行云教他习剑,可是飞天却还是记不起他来。 那之后,他就随辉月出巡,去了枫城……拐了楚空落跑,遇到凤林,到梧桐城和行云重聚。是了,就是那里!一定是梧桐城!飞天精神一振。那里是他们重遇定情的地方,又是行云的故乡!一定是那里没错! *** 天马飞驰,耳旁风声呼啸作响,景物一闪即过,半点也不入飞天的眼。 飞天心中像油煎火烧一般。快些,再快些,行云等不得,时间等不得! 飞天路上连换了几次马,日夜不停。梧桐城啊梧桐城,为什么会这样遥远,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 到了极困的时候,就随地窝一夜,哪里不能躺人?树杈上,草窝里,和衣就能倒下,只是……一合眼,他就看到行云。 他笑如初阳,衣若白雪,悠悠然踏波而来,乘风而去。 自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行云,行云,请你不要走,我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向你倾诉。请你不要走…… *** 等飞天终于站到凤林面前,已经形销骨立,憔悴得让人认不出来。 凤林虽然心中诧异惊疑,却还是那副调调,“你怎么有空回来?” 飞天回过一口气来,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满面尘灰,声音嘶哑难听之极,“我来找行云。” 初遇时的街市,那似笑非笑,分开人丛,缓步而来的少年公子…… 楚空扯飞天的衣角,“爹爹,你要找的人在哪里?” 飞天心中悲苦难抑,声音颤抖,“他就在这城中,我总要找到他。” 楚空昂起头拍胸,“爹,你放心,有我和凤哥哥帮你,总会替你找到人的!” 飞天点一下头,却觉得眼眶酸热,悲从中来。行云,你在这里吧?请你回我身边来。说好了永远在一起的,你忍心离我远去吗?请你回来…… 行云,请你回来。 *** 那个他们纠缠、互吐情衷的小花圃,长风空旷,四顾无人,不在此处…… 这里行云流过泪。记得他曾经带泪的话语,“给我……全部都给我……”他的声音像是很压抑,又像是很歇斯底里,急切的,伴着细碎的话语。 “你这个骗子……把什么都破坏了,可是转个身却忘了一切。我不许你忘,给我想起来,全部都想起来。为了你我什么都没了,你怎么能忘了我?你怎么能……” 不,没有忘记你,以后也不会,再也不会。 在这里他并不开心,所以不回这里来也是应该的。 曾经在练武场里,小花厅里,还有那间曾经缠绵无数的厢房。 飞天原来赶路只恨不得能胁生双翅飞起,现在却慢下步子,一处一处地访过寻过。 熟悉的一窗一门,一花一草,似乎还有那人的气息萦绕其上。 练武的小瀑布,水声轰鸣,白浪如练,绿枝低垂,被水浪冲得摇晃不休。行云曾经立在拭篡,任凭山风吹袭,却屹然不动,行止潇洒,岂是一言能述。 可是自己却顾着练剑,抱怨他,和他没说过两句话。 飞天脚踏在水中,腿脚尽湿,大风吹得头发飘舞。 行云,行云……飞天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却没有回应。 你在不在此处?你回来,请你回来。行云,请你回来。 楚空在瀑布下等待,看飞天清早上去,太阳已经西沉才慢慢地走下来。 “爹,没找到吗?” 飞天无力地揉揉他的头发,“大概是这里太冷清了,他不喜欢。” 楚空睁大眼睛,“那爹就去个热闹的地方找他啊。” “是……”应该去一个热闹的地方找他,那个族会的台子。是了,是那里! 飞天重又振奋起来。 他们在那里定情,他唱情歌,行云吹箫。那一时情景的醉人……对,应该是那里! *** 街道依旧,圆台依旧,连台上唱歌的女孩都似曾相识。 原来才过了不久。可是,却觉得已经隔了重水层山,隔世之远。那曾经的甜蜜,两心相许,风轻水柔,恍如一梦。 行云,这里定是你牵念不忘的地方了,对不对? 飞天坐在台边茫然四顾。 旭日东升,晨雾四散,街上的人渐渐多了。 这里这般美景,民风淳朴。行云你可不要流连忘归了。 一天,两天。一夜,两夜。 飞天坐得发痴,夜雾在衣上凝成了露水,又在晨曦中渐渐消没,徒留满襟潮湿。 楚空拉他衣角,“爹,你再去别处找一找。” 飞天呆滞地望他,“没有别处了……只有这里。他想必是贪玩不知返……我多等等,他就会回来了。” 楚空疑惑地看他,却聪明的不发一语。 凤林远远看着,鬼神之说终属渺茫,他虽然心中怀疑,可是飞天的神情已经几近疯狂,他又怎么能说出一个字来? “爹,你吃点东西,喝口水也成啊。爹,你看着我,行云公子不会来了,你看看你自己啊,你还等得下去吗?你都快要死了!” 飞天面色铁青,两眼却出奇地闪亮,“他只是贪玩……他一定会回来我身边……” 楚空叹口气,老气横秋地拍一拍飞天的肩膀,拿出粒丸药来,撬开他嘴硬塞进去,盯着他无意识地吞咽。 凤林哥说这个药吃下去补元气,也勉强可以支撑。 可是若那行云公子不来,爹这样子要到何日何时?若他终究不来,那爹该怎么办? 还记得那时候,虽然他觉得心里发刺,却还是能够看得出,那两个人之间浓得拉不开斩不断的牵扯。 那个行云公子,到底会去了哪里?他看到爹爹如此,怎么会忍心不回他身边来? 又一轮红日升起,楚空累得站也站不住,声音发哑,“爹,你歇一会儿好不好?” 飞天无力地摇摇头,手指着东方,“小空你看,这太阳昨天落下去,今天却又升起来了。人生总是这样,月升月落,月亏月盈,行云他只是暂时跑开,他肯定会来……” 他最后几个字已经气若游丝,听也听不清。楚空担心忧怕,伸手去扶他手臂。 飞天身子一晃,眼前发黑,两耳轰鸣着,颓然向后倒下,楚空啊一声叫,张臂相抱。可他人小力弱,抓是抓住了,却哪里抱得稳,被扯着一起向下倒。 忽然后颈一紧,身体牢牢稳住,楚空一回头惊喜出声,“凤林哥。” 凤林红发张扬,一手擒着楚空,一手扯着飞天,深深叹了口气。 一个情字,利比刀剑,甜似蜜糖。有多少人一脚踏入情关,再也不得回头抽身。 行云,你究竟在何处?这个人已经快要死了,难道这是你所想见的吗? *** “你也睡一会儿去。” “我睡过了。凤林哥你要去忙只管去,我看着爹爹,有事我就叫人,你别担心。” 凤林点了点头,“这两天城里有些不太安生,府里人手添了,不过你自己要当心,剑不要离身。” 楚空点头,凤林幼盯着他喝了一盅女乃,才转身离去。 罢才请来的郎中说飞天是太劳心耗力,虚月兑得厉害。看飞天沉沉躺在榻上,整个人瘦得只剩皮包骨,脸颊都凹了进去,倒显得颧骨高出。 楚空虽困倦难耐,还是强打精神陪了半,不时取布巾沾水替他擦拭嘴唇。 但他也熬了几天,夜里睡不了,白天去圆台那里陪伴,只觉得眼涩头重,想着靠在榻边,只靠一下子。才起了这个念头,便一头睡过去。 楚空随凤林习武,又得灵丹妙药相助,虽然疲累沉睡,却还有一分警醒。睡梦中忽然觉得背脊生寒,不及睁眼回头,反手袖中剑便撩了上去。 “当”一声响,楚空失声惊呼,短剑被格得激飞月兑手,虎口震裂流血。他大惊呼叫:“来人!来人!”一面抵挡两式。 那闯进来的人剑法极高,两下子将他踢飞,一剑又朝床上斩下。 楚空心胆欲裂,尖叫出声:“爹——” 飞天闭目沉睡,眼看剑将及体,楚空心中一痛,紧紧闭上眼,不忍看他血溅五步。 忽然虚空里银光闪烁,“锵”一声脆响,楚空听得声音有异,蓦然张大了眼!那黑衣人也是一愣,退了半步,又是一剑刺出。 楚空半张着口,清楚看见那柄飞天的双盈剑竟然月兑体而出,横过来又将这一击架住了。剑身反削,竟然向那黑衣人袭去。 楚空掩住口,他先是以为飞天已醒所以招架,可是床上那人死气沉沉,一动不动。 双盈剑光茫流转,隐隐可以看出持剑的是一道白影。身形缥缈透明,似有似无,楚空用力眨眼,却还只看得隐隐约约。 那黑衣人惊疑难定,反而横下心来一阵急砍疾刺。那道白影剑技精妙,好整以暇,黑衣人竟占不了半点便宜。 楚空惊魂稍定,撮唇为哨,啸音尖细,远远传了出去。那黑衣人心下更急,剑法越发不成体统。 双盈剑光芒大盛,黑衣人失声惊叫,腿上臂上处处溅血,见势不妙,反身便跃出了窗子。 楚空从地下爬起来,胸月复剧痛,撑着走过了一步。 双盈剑垂下来,那道白影慢慢回身,人影渺渺,彷佛是在俯身探看床上的人。楚空不敢走近,只怕脚步声重了反而吓散那影子。只见那人影弯下腰去,在飞天颊上轻轻一擦,似是印了一吻,便渐渐消没。双盈剑银光闪动,又回到飞天的掌心。 众人纷纷涌进屋来,凤林大步进屋,一把将他抱住,“小空,你没事吗?”上下察看他的情形,向来不落笑容的脸上,竟然破天荒露出惊惧之色。 楚空心旌动摇,适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深深映进眼底,刻在心底。他一向看待凤林总是不太亲近,现在却双手圈上他颈项,似是要在狂风野浪中找一个安妥的依靠。 “我没事……”楚空吞一口口水,顺过气来,“我刚才好像看到行云公子了。” *** 飞天大口喘,“你说的是……” 凤林点一点头,“行云他,应该是一直在你的双盈剑上头。你一直劳碌急赶,反倒忽略了自己身边……” 飞天身体一震,左手抚上右掌,缓缓摩挲。 “行云……他着实是个痴人……”凤林轻拍他肩,“你……若真负他,我就是倾尽全族之力,也饶不得你。” 飞天勉力相唤,双盈剑却并没动静。 “你体虚气弱得很,差点死在街上。既然已经找到他,便不要在此处逗留,我请人护送你速速回返,早些能救他,才是眼下最急切应办的事。” 飞天重重点头,只紧紧握住自己右掌,贴在胸口处。 不知道是他的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一缕柔暖,柔柔挨上胸口,似在给他慰藉。 行云……他,竟然……一直都在身边?那一夜,惊变陡生,行云在他怀中烟消云散,辉月说除了翎羽上的,他还集了八成的精魂,另有一缕存于他处。 那么,就在那一刻,行云的一缕魂魄就依在了他的身上,他的剑上? 行云,行云……飞天有什么好处,值得你这样痴心相待? “我……这就上路。” 凤林点一下头,“你不必着慌。那刺杀你的人想必是一路跟着你来的。天城……或许有变,要回去,须得准备周全。你来时骑着天马,已经算是快的,但我羽族人可以飞行破空,较之天马,却又快了一程。你暂且歇下,我去安排一下便送你走。” “凤林。” 已经走到门边的人回过头来,“怎么?” 飞天低声道:“好好待小空……” 凤林点头一笑,出门去自行安排。 行云……飞天将掌心贴在脸颊上,分不清是泪是汗,半边脸都濡湿了。 你一直在我身边,一直在。可笑我却如此愚笨,走遍天涯想要找你,却哪里知道你一时也没有离开我,一直在保护我。 你只有一缕魂魄,怎么驱得动双盈剑,怎么能击退杀手? 你还好吗?还有气力灵力回应我一句话吗?行云,行云。 楚空站在门边,小声喊了句:“爹。” 飞天放下手来,向他点头,“小空,来。” “你受伤了吗?” “没有。”楚空软软依进他怀中,“我挺好的。爹你呢?” “爹也没事。” 楚空点点头,想了想说:“爹,行云公子成了……那样子,却还要救你,他是真的……很喜欢你的吧?” 飞天心中一痛,重重点头。 楚空似懂非懂,“我原来不喜欢他,他让爹都不亲近我了。可现在我不那么想,他看重爹比我还强,有他在,爹一定会安然快活。爹你以后就和他在一起,别分开吧?” 飞天将楚空紧紧抱住,喉咙里被一团气噎住,却说不出话。 楚空不大好意思,挣了一下,月兑开身说:“真好……不知道我长大了,是不是也能遇上一个人,像行云公子对爹一样,对我也这般好。” 飞天嘴角慢慢弯起,含泪笑道:“你身边……或许已经有了这么一个人,只是你还没有看到他而已。真情总要经患难方才可鉴……不经过失去,就不知道得到的可贵。” 楚空歪头想想,“我会睁大眼去找的。” 飞天紧紧将手掌抵在胸口,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行云,我们一同回家……一起,回家。 ──戏梦番外.寻觅完 隐龙 紫花的海,铺天盖地,淹没了所有的绿色。风吹起碎的花瓣像是飘起了淡香的雪。 这是一片紫色的香雪海。白江紫海,隐龙于泉。传说中已经灭亡的龙族隐身的地方,原来紫海并不是湖泊,不是江河。它是一片紫色的花海。 飞天微笑着说:“真想不到,世上还有这么美的地方。” 杨行云握着他手,微笑不语。 隐龙谷的入口,是在水的下面。一面湖水。 两个人手挽手慢慢步入水中。 水漫到胸口,飞天转头看看,杨行云向他淡淡一笑。什么话也不用说,彼此心里在想什么,全都明白。 两个人一起潜进湖水中去。 飞天眼睛在水中睁着,一草一叶看得清清楚楚。 杨行云是半眯着眼的,美丽的面容在水下看起来有些奇异的脆弱感。长长的睫毛在水中根根分明。脸色是极柔软的白,被水波的碧色浸得像是要融化一样。 飞天一手抱着他的腰,唇贴上去渡气给他,身子向下潜,在一团昏黑的暗河中逆流而上,去寻那隐隐的,不灭的光亮。 *** “喀喇”一声轻响,湿淋淋地从水里冒出头来,飞天攀缘上岸,回手将杨行云也拉了上来。抹了一把面上的水,先看杨行云的状况。 杨行云睁开眼睛,有些水光迷离地看着四周。飞天轻按他的腕脉,还好,没有什么。 行云的身体没完全恢复,飞天时时处处都在小心。 行云站起身来,“这是……” “隐龙谷。”飞天神秘地一笑,“欢迎你到我的家乡来。” 青山隐隐,绿树郁郁,碧水似明镜,风动长草轻。行云有些迷惑地看着虚幻般的美丽景色。只有在少时的梦中才出现过的美丽景色。 这样一片美丽得让人心神俱醉的溪谷。 一片绿茫茫长草的平阔谷地,间中点缀着像晶莹露珠的小小湖泊。 近处一株开满白花的树枝杈低垂,像是被那重重堆雪压弯了腰肢,轻风过处,粉飞蝶舞一样的乱花纷纷扬扬,迷乱人眼。 “走吧。”飞天走在前头。 虽然从小就流落他方,但是每一个龙族的后裔,都不会全然遗忘他的出生之地。飞天一点一点,终于全部想起来。这里汇集着天地的灵气,孕育了他,包容着他们一族。 走不多远便听到水声潺潺,参天的古树下,一眼泉水汩汩流淌。岩石上生满了青苔,幽绿葱葱。 看到杨行云注视那眼泉,飞天微微一笑,“这是第一泉。入谷必经的一共是十八眼泉,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隐龙最多的就是水,泉、溪、池、湖、河、飞瀑、细流……形形色色的水,颜色、气息、形态全不同。 “世上能有的水,这里都有。刚烈的、温柔的,涓涓细流、惊涛骇浪……天映水,水映天。青山、绿树、白草、黄叶、红花、雪峰、蓝天…… “水像明镜一样,所有的美丽都成了双份的,让人觉得……在世上,一双眼就是为了可以看到这样的美丽而生。” 长草在脚步的起落间发出簌簌的声响,空气中是清冽的香气,却分不清是什么的香。是花香、草香、水香……还是风本身的味道。 让人迷惑着,真的有这样的一处山谷?还是强烈的想念造成了幻觉? 杨行云懒懒靠着树坐下,“不用急,这么美的风景,多停一会儿再走。” 飞天宠溺地笑,“好。”飞天拿水袋装了水给他喝,行云倦倦地合上眼睛,靠着树假寐。飞天坐在一边,时而偷看着他。 天色渐渐地暗了,夕阳最后最红的一抹胭色抹遍了眼帘,所有的一切都涂上了金红色。 杨行云美玉般的脸庞像是半透明的琉璃,朱唇雪肤,美丽得像一个梦境。飞天俯过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杨行云没有动弹,似乎已经睡着。但是唇角慢慢弯起,露出一个恬淡而幸福的笑意。 夕阳沉入西面的山群中,大地一片苍茫的暮色,深蓝的天幕上有一点一点的明星,似破碎宝石一样有着美丽遥远而冷漠的光。 行云忽然伸过手来,勾着飞天的脖颈将他拉着躺倒在长草里。淡淡月光下的草垫中,两个人的身影隐隐缠绵在一起。 空气中有花草的香气,水的芬芳,夜的温柔,清风的和暖。 “飞飞……” “唔?” 接着是轻笑的声音,长草窸窣作响,亲吻的动静,肌肤相触,柔腻缠绵。 饼了良久,一切静止下来。飞天细细喘息着躺在长草上,杨行云伏在他胸口,有一下没一下地流连啄吻。 “这里好吗?” “很好啊……”杨行云懒洋洋地,有着欢爱后的慵懒。 “你喜欢就好,”飞天慢慢理顺他的头发,“我们住下来,你好好调养身体,我每天做饭菜给你吃,只要你不嫌烦闷……” “笨蛋……”行云刮了一下他的鼻尖,轻笑着说:“和你在一起,永远也不会烦的。” “行云,我觉得我像是在一场梦里……”行云一笑,低下头捧着他的脸庞,深深吻了下去。远近的水声与虫鸣,织就一首亘古便有的情歌,宛转隽永,永不停歇。 ──戏梦番外.隐龙完 银雪 漫天飞雪,不见归途,不见来处。 杨行云往手上呵了一口气,温暖还没有到达手心,就变成了白茫茫的寒霜。 他回头看一眼飞天。 飞天只穿了一件白绸的单衣,广袖敞领,银发雪肤,在纷纷扬扬的漫天飞雪中,浑不似真人。寒风吹得他银发白衣尽向后去,飘摆鼓荡,猎猎有声。 “真的……”杨行云挽着他手,“可行便行,不可行不可勉力为之,你现在的身体不比从前。” 飞天向他淡淡一笑,“你给我看了你的原身……可你却没看过我的。” 杨行云微微一怔,接着脸上一红,飞天微笑着放开他手,迈步前行。 隐龙的白江紫海,在苍茫的大雪中,看不到边际分不出天地。天也是一片苍野,地也是一片银霜。 雪片似玉蝶一样纷纷蒙蒙乱扑人面,打得人睁不开眼。 杨行云紧赶了几步,跟在飞天的身后。 一千年的时光。千年一轮的祭舞。 飞天抬起手来,雪片落在掌心,六瓣的奇花,盛开在寒风之中,冷冽绝艳。 这曾经是龙族最畏惧的寒冬,没有生机的,绝望的雪月。整个隐龙谷内找不到一滴水。 脚下的土地因为冰雪而紧硬光滑,雪花落在地上,被狂风卷得起了破碎的涡漩。 衣带当风,银发狂舞。飞天转过头来向他微微一笑,举袖轻扬,脚尖踏上已经成了一条冰练的白江。 茫茫的江面已经冻成明镜般的坚冰,厚厚的雪被向四周清扫,露出当中一块空的圆场,飞天正一步一步朝那无雪的冰面走过去。 两旁是肃立的族人,俱着素衣,披发赤脚。 飞天停了下来,除下脚上的单鞋,赤脚踏上冰面。 严冬如此酷寒,又如此洁净。空中什么气味也没有,天地间只有风声。他抬眼远望,除了苍茫雪原,没有半分杂色,一丝丝杂念都被荡涤吹净,眼中一片明澄,心中宁定安详。 巨大的祭鼓上,站立着垂髫童子,一旁身着素衣的龙女,手中捧着玉盏铭器。 远远看去,冰上那白衣银发之人恍若一枝幽草,似乎风再大些,就要将他从中摧折,雪再大些,又要吹碎了那一叶单薄。 圆的空场,冰面之上零星散布的玉鼎。袅袅的青烟来不及成形,便被风吹得了无痕迹。 祭鼓响了一声,沉闷得像是远古梦境传来的声音。鼓声敲回多少旧梦前尘,多少豪情壮志。 大风呼啸而过,似奔马惊雷,来了又去,往返在失落的时光中。 祭鼓又响了一声,似金石敲击作响,似苍海涛声泛耳。 飞天伸展着身体,手臂上举。狂风卷着碎雪珠沫撩乱袭人,雪霰霏霏,薄雾轻烟。 那是一幕尘世间的仙景,是红尘上的氤氲浮生。在那一片迷朦中的人影,指若玉剑,银发流光。 杨行云远远地看着。第三声祭鼓响过,所有的龙族族人全部单膝着地,仰面向天。 轻烟一阵浓一阵浅地掠过,似梦境交迭,冰上的人影隐隐迭迭,若近实远。 飞天足尖点地,飞身跃上了祭鼓。乱飞的银发遮住面容,剑眉锋锐,目似寒水,闪烁晶亮的眼神,像是昨夜星辰。 一片寂静中,飞天踏响了足下的鼓面。 远远的,一片祭铃声响。 苍茫得看不见的山巅,遥遥有钟声相应。广袖飘荡,流绎过雪与风共舞的虚空。 这是一场遗世而独立的祭舞,这是一句龙族人齐心吟颂的誓言。 这是一竿孤立在雪中的竹,这是一枝不惧劲风的幽草。 向天,问天。扬天,回天。 坚定不移的鼓声在玉足起落间响起。一响再一响,声声敲在人心上,远远相应的钟声,清亮而不尖嚣,带着一丝犹疑迷惑的脆铃声响,低低地在这两种声息间徘徊。 大雪纷纷,在祭鼓上盘旋乱舞的碎雪,像在雪中跳动的精灵,似嬉戏,似宣泄,起落的脚步,规律的鼓声,一下接一下。 钟声渐渐跟进,声声相和,丝丝入扣。 脆铃的声响却渐渐淡去。只有些微的断续的声音,在钟鼓齐鸣的时刻,静静地相和。似是终于找到了方向,驱散了愁云。 蹦声一顿,钟声渐消,脆铃声寂。 有一把嘶哑的声音,慢慢唱着古老的歌谣。那些古朴的字句,诉说的是往日的荣光,还是曾经的血泪?是盛世华章,还是乱世纷纭? 在大风中若断若续的祭谣,正如龙族上下数千年历程。 飞天慢慢回身,扬袖。在风雪中疑真似幻的身影,陡然旋转急跃。 祭钟声催,远钟繁急,脆铃响成一片。 便袖散漫如失去方向的玉蝶,银发狂舞。 祭鼓在他的脚下响起,一声一声,传响四方;白江,紫海,离泉,这一片山,这一片天。祭鼓响起,声声不绝。那是所有龙族人注目之处。 苍龙是如此骄傲,黄龙邀游九天云上,银龙带着最神秘的不可捉模的微光,青龙入水,木龙吐焰…… 曾经辉煌灿烂的岁月,多少叱咤风云的豪杰。在疾风骇雪中舞蹈,在沉寂已久的天地间击响陈鼓。 那舞动的,不止是飞天;那响彻天际的,也不止是鼓声。 细细的,低低的,人声响起。浅淡的吟声,古老的韵律,舒缓的节奏。在鼓声、钟声、铃声中,由低而高,由远至近一般,由模糊而渐渐清晰,由零散而归于整齐。 那一束清音从梦中唱响,从沉寂中萌生。 像是蛰伏已久的巨龙,渐渐醒来,像被重新点亮的眼睛,再去看遍世情。 远山欲共人语,北风似刀割碎过往般呼啸。落雪低徊,有一些什么,正自远处慢慢归来。鼓声敲去旧尘,钟声探向远路。 啊,呀,那些从心底深处唱响的声音,一时俱发,歌遍远山苍天。 狂风扫荡落雪,明彻的冰面倒映出那翩飞的人影。衣如雪,发如雪,人如雪。 六瓣的奇花,在隆冬盛放。灰茫的天际,万点莹白舞动。 冰上落不住雪,稀疏的莹白被风扫起,卷舞难停。 人声吟唱着古老的字句,飞天仰面向天。雪片轻盈地横飞过来,无声地落在面上发上衣上,沾在眼睫,凝挂于唇。落了,散了,又重飞,重聚。 空中已经望不见什么,只有重重的雪,冷冷的风。 宛转徘徊的人声,越来越响,越聚越齐。 想挣月兑……想要挣月兑一切的羁绊。 飞天张开了口,喉间清亮的吟声盘旋而上,像是九转神龙邀游九天。脚下的舞步越来越急,已经到了不可能再繁疾的地步。 飞天身体突然腾跃而起,轻盈得像一线光,一缕风。白衣鼓满风势,像一只巨鸟。 忽然银光迸现,衣裳无声地碎裂,如落叶碎雪一样地飘散滑下。 一尾银龙清啸昂然,扶摇直上。 激荡的大风吹散了纷纷扬扬的大雪,这一幕龙翔清晰如同闪电,照亮所有人的眼睛。 蹦声消失,钟声沉寂,人声却绵长不息。 天纵宽,海纵深。心如疾风,飞越长空。 ——戏梦番外.银雪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