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梅迎春》 第一章 锡安城内,景色宜人,枝头上粉女敕黄花点缀,丝丝暖意沁入人心。 锡安城多砂砾、少良田,除了适应力较强的花卉得以生存外,其余皆得仰赖贸易互通有无;可是锡安不产矿,也无特产,唯一有名的就是两大行业──饰品嵌工及青楼花巷,因此,锡安城又名烟花城。 其中最上等的青楼,便属城中醉月湖上的迎春阁了。 三栋楼阁笔直地立在湖上,其间互有回廊来回相通,湖面上停放了不少豪华画舫,除了第三栋靠近湖心的楼阁不对外开放外,只要有钱,迎春阁里哪里都去得。 今儿个迎春阁来了两位贵客,不寻欢,只谈生意。 “来来来,厉兄,多喝点。这酒可难得了,要不是我年前就跟迎春阁里的桑嬷嬷先订了,今儿个可喝不到这名满天下的迎春酒。” 圆圆胖胖的福态男子花富甲乃是锡安城内数一数二的富商,平常在城里横着走也没人敢挡他的路,却对眼前这名厉公子丝毫不敢怠慢,必恭必敬得像条豢养多年的老狗。 “嗯。”厉风行看了桌上的酒一眼。清澈似水的液体飘散浓郁酒香,一入喉,香气在嘴里久久不散,彷佛在体内开了一朵迎春花儿,带来春日的温暖。 厉风行,行事作风就像他的名字一般,雷厉风行。在商言商,要不是花富甲爽快答应与他合作饰品嵌工,邀他上迎春阁实地走访,了解姑娘们的喜好,厉风行早在签好合同那一刻即动身离开。 迎春阁盛名全国皆知,今儿个他与厉风行在此饮酒作乐之事一旦流传出去,日后他在商场上便可无往不利,光是沾上厉风行的名气,就够他赚进大把大把的财富了。 “厉兄,你瞧瞧这花娘发钗上嵌的五色宝石,虽然色泽不纯,可这式样雍容大方、华丽不俗;还有,那花娘手上配戴的钏环式样也是巧夺天工。依我之见,除了嵌工师傅,可得再找位师傅替咱们绘制,您说可好?” 花富甲兴奋地比这比那的,说得头头是道;厉风行却唤来小厮阿升,起身准备离去。 “花爷,我家爷儿还有事要忙,要先走一步了,多谢您的酒席,改日花爷上厉府拜访,爷儿必定设宴款待。”阿升俐落地打起官腔。除了公事,厉风行不喜多谈,多半由他代言辞行。 “咦!厉兄不多坐会儿吗?”花富甲急着站起,圆胖的身子因此撞翻不少器皿。“等等红筠就要献艺了;这红筠琴抚得如瑶池仙乐,每月也只有十五、十六才得以听闻,厉兄难得上锡安一趟,错过可惜呀。” 而且这里是二楼最佳观赏位置,他可是花了近二百两的天价才标下的哪。 厉风行不发一语,接过阿升手上两人花了一个月才谈妥价钱、半个月才达成协议、历经万难才签下的合同,作势要撕了它── “别别别!厉兄别冲动!”花富甲连忙劝止厉风行的举动,吓得身上的肥油都快抖出三斤了。“既然厉兄急着离开,小弟也不好再耽搁。厉兄,请。” 厉风行淡淡地瞟了花富甲一眼,虽面无表情,却让他吓出一身冷汗,彷佛身上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咬,痛痒极了。 “对了,花爷,请容小的多嘴,我家爷儿最恨别人在外面打着他的名号招摇撞骗。当然,以您的气度是不屑做这等事的,但小的还是得提点提点,望请恕罪。” “呵……呵,小爷你客气了,我花富甲赚的可是明白钱,怎会贪小便宜,坏了厉兄的身价行情,呵呵呵……” “多谢花爷。”阿升撇撇嘴,在心里嘀咕,年纪都能当厉风行的爹了,还厉兄厉兄的喊,真不害臊。 正当厉风行步下楼梯,要离开迎春阁之际,中庭戏台上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琴声,如涓涓流水般优雅隽永,像站在清新辽阔的草原中接受微风的祝福,所有人是听得如痴如醉。 这琴音……好耳熟。 厉风行不觉多听了几秒,甚至闭上眼细细品味。明明对这琴声十分熟悉,翻遍脑中记忆却搜寻不到任何关于此旋律的片段。 “咦!这琴音好熟呀,我好像在哪听过……”阿升侧头倾听。连他都感到熟悉,厉风行不禁感到好奇。“啊,主子,我想到了!” 阿升突然拍手大叫,惹来不少白眼;厉风行则是挑挑眉,不以为意地看向戏台方向,那抚琴女子,他不认识。 “主子,就是这首曲子,我以前常常在别院听少夫人弹奏……唔。”瞧见厉风行扫来的眼色,阿升立刻闭嘴,不敢多言。 “厉兄、厉兄呀,呵呵,红筠的琴艺当真一绝,竟把厉兄给留住了。”花富甲由二楼步下,身后跟了一位中年美妇。 “来来来,厉兄,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迎春阁的桑嬷嬷,听说她这里有精通式样的版工,如果厉兄您没意见的话,我马上就和桑嬷嬷打合同。” 花富甲想上前拍拍厉风行的肩,却被阿升一手格开;要不是他赶紧扶住身旁的栏杆,眼看就要跌跤闹笑话了。 厉风行不理会花富甲的抱怨,微微抬头。桑嬷嬷站在四、五阶高的楼梯上,气势却还是压不过居于下方的厉风行。 “厉兄……呃……”花富甲正想吐吐苦水,厉风行手一扬,他马上噤声。只见厉风行深不可测的双眸直视二楼,目光却越过桑嬷嬷,停在后方布幔上。隐约透出的女子身影才是他的目标。 “要谈,可以。我只跟主事者谈。” 桑嬷嬷讶异地瞠大双目,不觉对面前的男人多了一分戒心,隐藏多年的秘密竟教他一眼看穿,看来厉风行的能耐远超过她的想象。 “请厉爷稍待片刻,容我问过姑娘。” “嗯。” 得到厉风行应允后,桑嬷嬷与布幔后的女子相偕离去,约莫一刻钟后。桑嬷嬷才回到大厅二楼,恭敬地福身。 “厉爷,这里请。” 厉风行一行人由桑嬷嬷带领,来到从未对外开放的第三栋楼阁最上层;这儿视野极佳,不仅能看清湖面上一盏盏明亮花灯与一轮圆月,尤其晚风吹来特别清爽,连前两栋楼阁传来的喧闹声也成了悦耳丝竹。 桑嬷嬷敲了敲门,门板上雕刻的一朵朵迎春花儿彷佛随着抖动。 “姑娘,厉爷来了。”桑嬷嬷语带恭敬,花富甲不禁狐疑起来。迎春阁从小小妓户到如今规模,他可说是忠实客源,却从没听说迎春阁里有如此神秘的人物。 “嗯,请他进来。”门内传出女音,细柔好听,又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闲适、淡然,隐约中又流露出坚持。 桑嬷嬷缓缓推开房门,请厉风行入内,随即关上门,不让其他人进入。 “等等,我还没进去──” “姑娘不见客,请见谅。”不管阿升多跳脚,花富甲多好奇,桑嬷嬷眼观鼻、鼻观心,就站在门前挡着。 房内姑娘轻触脸上丝巾,上头几朵绣工精湛的迎春花随着动作起舞;房内摆设简单,中间隔着一面大屏风,上面也绘了数朵迎春花儿;前头设了一圆桌,桌上一株插瓶水芙蓉,后头则是上等桧木床,姑娘坐在床上,微绞着手。 “厉公子,请坐。” 厉风行站得笔直,不发一语,紧盯着屏风后微微透出的人影,蹙眉。姑娘不以为意,轻笑道: “厉公子,前头圆桌上有几幅原图,请您过目。” 厉风行依旧站得笔直,不发一语。姑娘不由得傻愣了。他好似在生气,有种不受尊重的怒意飘散在空中,明明隔着屏风,她却觉得自己的身子快被他如利刃般的眼神给射穿。 “厉公子,请问有哪儿不妥?” 厉风行轻闭双眼;这动作她自然是看不到,只知他还是连一个字儿都不肯说。 “厉公子是不屑跟女子谈生意?”她再问。 静候数秒,厉风行如老僧入定般,动也不动。 “还是……嫌弃我的身分……青楼女子?”她再问,语气掺着无奈。 悄声轻叹,这男人……还是这个性儿,她永远也猜不透他的想法。 既然无意与她讨论原图,她也不好再耽搁彼此的时间。她知厉风行除了吃饭睡觉以外,从不浪费时间在任何一件他不感兴趣的事上;正想唤来桑嬷嬷领厉风行回前楼时,忽然听见他特有的低沉嗓音── “不以真面目示人,有何资格与我谈生意?” 屏风后的身影微微一愣,旋即一抹湖水绿身影飘移而出,轻盈步伐从容不迫,素雅的装扮恰似屋内摆设,简单清爽,无多余装饰,除了发上镶嵌黄玉的珠钗外,便属她脸上覆面的迎春花丝巾较为醒目。 厉风行微微蹙眉;不细看,还真察觉不出。 泵娘抬起映满轻愁的美目,瞅着厉风行,似有万语千言想倾诉,却又化为一缕轻叹,莲足轻移至圆桌,摊开桌上绘制的原图,纤纤素手指着图案,想为他介绍,偏偏他像雄鹰一般的锐眼却不在原图上,而在她── “厉公子,这已是我最大的让步了。”按着脸上的丝巾,美目眸底的忧愁更深幽一层。“如果厉公子不嫌弃,我可再为公子寻一位版工师傅。” 厉风行谨言的程度,世间恐怕无人能出其右;而反正她也不在意,既然他不肯开尊口回答,她就当他同意了吧。 正准备将摊开的式样原图收起,没料到厉风行竟拿起原图坐下,细细琢磨观赏,眉宇间尽是赞赏。 约莫两刻过后── “明天,我会再来。”厉风行放下原图站起,望向她的眼神变得很是不同,像是将她当成商场上值得合作的对象;像是无关乎她的性别,单纯欣赏她的手艺。 “嗯,多谢厉公子,请慢走。”亲自为他开门,恭敬地目送他走出她的闺阁。门外的桑嬷嬷尽忠职守地替她拦下不必要的叨扰,为她带领厉风行回到前厅。 轻轻地合上雕满迎春花儿的房门,脚步却有如千斤重般,连近在咫尺的床铺都走不到,只好回到圆桌,坐上厉风行方才坐过的椅子,来回抚着他碰过的图。 取下覆面丝巾,一颗颗晶莹泪珠滴上手背…… ***bbs.***bbs.***bbs.*** 翌日早晨,厉风行依约现身迎春阁。 迎春阁门口挂着的两盏象征营业的大红灯笼早已取下,若不是厉风行坚持这个时段来,迎春阁现下恐怕是大门深锁,什么人也进不得。 厉风行阔步入内,身旁阿升紧临,只差一步距离;反倒是身后圆胖的花富甲追得一身是汗,气喘吁吁的说不出话。 “厉爷,恭候大驾。”桑嬷嬷亲自出来迎接。整座楼阁安静得可怕,连说话都显得特别大声。 迎春阁内二楼主位早已设好筵席,满桌名贵菜色要价不俗,连一坛要价五十两的迎春酒也不吝取出五坛,让花富甲直呼沾了厉风行的光。 “桑嬷嬷,今儿个我们是来打合同的,能麻烦您请主事的姑娘出来吗?我们爷还得赶在后天到下个城镇呢。”阿升取出昨晚拟好的书契。厉风行交代了,除了主事的姑娘外,任何人都不许瞧这上头的条文一眼。 厉风行虽仍沉默,倒是比昨儿个像人多了。或许是迎春酒浓郁芬芳,令人齿颊留香,厉风行首次在谈论公事当中,主动倒酒来喝。 桑嬷嬷自是不明白这点,所以不懂花富甲与阿升惊讶的表情从何而来,只知厉风行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即便她阅人无数,看尽天下男人嘴脸,对他仍不免一阵战栗。 “很抱歉,姑娘说她只提供绘图,合同的部分就由我来负责。”平时与商家合作,姑娘总会教桑嬷嬷如何谈妥有利的条件,这回却紧盯着原图发愣,不管合同好坏,要她签了就是。 不知厉风行昨天和姑娘说了什么…… “这……主子,请您发落。”阿升一时间没了主意,眼巴巴地看向厉风行,双手奉上合同。 接过昨晚花了近一个时辰才拟好的合同,厉风行刷地一声将它撕毁,不带一丝犹豫,吓得桑嬷嬷张大了嘴,忘了用帕巾遮掩;花富甲咬在口中的蜜汁鸡腿滚落在地,弹了两下;时间彷佛在那一刻静止不动,停格了。 “不带诚意,谈何书契。” ***bbs.***bbs.***bbs.*** 迎春阁里第一卖点是红筠,一手琴艺出神入化,好听得连枝头鸟儿也陶醉,跌下树来忘了振翅飞翔;第二卖点则是特有的迎春酒,每年产量约莫三百坛,即便是坐拥千金,也不一定能喝上一口。 迎春酒滋味甘醇,发酵期为一年,因此每年开封迎春酒时,就得酿上明年的份,一天酿上一缸,连酿一个月。 迎春阁也想大量生产香气浓郁、酒液清澈的上好迎春酒,偏偏除了桑嬷嬷口中的姑娘外,其他人酿出的味道,明显差了一截。 此刻,那位姑娘正在酒室内蒸煮酿酒的谷物,脸上覆面的丝巾已取下,否则在这石室内,只留上面一个通风口,闷都闷死了。 算算时间,桑嬷嬷也该和厉风行缔订书契了吧…… “姑娘……姑娘!快、快把面巾蒙上,厉爷来了!”门口还不见人影,桑嬷嬷的声音便已先传至酒室内。姑娘虽觉疑惑,却不敢稍加迟疑地拿出丝巾覆面。 酒香扑鼻而来,阿升不胜酒力,双颊略显桃红,站在酒室外不敢进入;厉风行则是不受影响,随着桑嬷嬷踏入酒室内,瞬也不瞬地直视着她。 扶着面巾,姑娘美眸低垂,敛下眼底轻愁。平常酒室放上三、四百坛迎春酒,空间还足以停放一辆马车,然现下厉风行只不过站在离入口不远处,就快把空气抽光了。 “厉公子,书契有何问题吗?”姑娘细声询问。阿升禁不住酒味,并未跟从厉风行进入,自然是没有人回应了。 “姑娘,厉爷撕了书契。”桑嬷嬷只好转述方才在前厅二楼发生的事,一脸的无奈,觉得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惭愧。 “撕了?”姑娘疑惑道,语气显得有几分讶异。“这样呀……厉公子,迎春阁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得经过桑嬷嬷,由桑嬷嬷签订书契并无不妥,若厉公子觉得我不带诚意,我在此向您赔罪。” “免。”厉风行阻止姑娘福身的举动,脸上无一丝表情。 “这……那厉公子……有什么要求吗?” “明年的迎春酒,我全要。” “这……不成呀,厉爷。迎春酒一年才三百坛,早让人预定走一半了。”桑嬷嬷不敢相信厉风行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让迎春阁明年的春季生计少了泰半。 无论桑嬷嬷怎么解说,厉风行双眼就只盯在那位姑娘身上,即便脸上永远只挂着淡漠冷意,可她就是知道,厉风行对她起了好奇。 “就允了厉公子吧。” “姑娘!妳怎么糊涂了!平时精明能干的妳哪去了?明年要是没有迎春酒,我们辛苦建立起来的信誉就要毁于一旦了,妳怎对得起妳死去的迎春姨呀!”桑嬷嬷摇晃着姑娘瘦弱的身躯,急得眼眶都红了。 “桑嬷嬷,妳别急。”姑娘忙着安抚桑嬷嬷,瞧她激动的模样,好似明天迎春阁就要倒了。“我做事自有考量,妳懂我的。” “嗯……”桑嬷嬷瞬间停止掉泪,只剩抽噎,神奇得连站在门口的阿升都看得傻眼。究竟这位姑娘有何厉害之处?“姑娘,咱们就别签这合同了,我就不信他能出多高的酬劳。” 雷厉风行?笑话!她瞧他作事明明龟毛得很,拖拖拉拉不干脆,还动起迎春酒的脑筋。桑嬷嬷对厉风行的印象是差到了极点。 “不要也行。花富甲会告诉妳下场如何。”厉风行背着手,笔直地站着,那股傲视天下的神态,让桑嬷嬷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是春天了吗? 泵娘摇摇头,望向厉风行,眼底秋水波动,搅着一池轻愁呀。“不,厉公子……” “三百坛,换妳的面巾。” 厉风行突然改了条件,三百坛迎春酒换她脸上绣着迎春花的面巾。姑娘一震,揪紧覆面丝巾摇摇欲坠……不、不能换…… “不……我不能……” “姑娘,妳快给他。”桑嬷嬷摇着她,不晓得她是不是病了;这合理的交易还要考虑吗?“姑娘,别迟疑了,快给厉爷……” “啊!” 桑嬷嬷一口气扯下她的面巾,准备递给厉风行,谁知他反倒僵着一张脸,好似受了极大的震撼,天地变色一般。 “少夫人!”阿升失声大叫。 “绿梅?” 少夫人绿梅,他厉风行四年前休掉的妻…… ***bbs.***bbs.***bbs.*** “厉公子……你、你有事要问我吗?” 绿梅怯生生地问。从酒室到她房里,厉风行特意支开桑嬷嬷,还有阿升,为的不就是能单独审问她……审问她…… 他肯定会为她的不自爱而震怒。好好的姑娘家,即便被休离了,也该好生待在娘家里思过,或是长伴青灯古佛,为无缘的夫家及娘家祈福才是。 反观她,一身若隐若现的丝绸罗裙,衣领水袖绣满娇艳绽开的花朵,纵使淡妆素颜,明眼人一看便知是青楼花院里的姑娘。 他在生气吧?瞧他颀长身躯挺得笔直,负手在后,双目似鹰,对她从头打量。相对无语,绿梅不难猜出厉风行深藏心中的鄙夷。 “厉公子……”绿梅美眸盛满秋霜,盈盈水光承载着浓厚的哀愁,道不尽的心酸皆映在她似湖深的眸子里。“你,有话要问我吗?” 绿梅轻叹一声。她十五岁时凭着一纸婚约嫁入厉家,当时厉风行已跟着他父亲大江南北奔波做生意多年,每四个月才会回家门一趟;他除了会为了传承后代而碰她之外,其实对她并无所谓的男女之情。 三年后,一只休书结束了这段婚姻。 若不是答应迎春阁上一任主人要好好地活下去,撑起迎春阁生意后,绿梅也曾动过离开人世的念头;她已经经历过太多苦痛,死,对她来说才是一种解月兑。 绿梅踱步到窗边,搁在窗边的迎春花儿随着微风轻摆,她素手捻起一朵女敕黄小花丢入醉月湖,心里头的酸楚冲到鼻间,抑不住地淌下一滴清泪。 不知是绿梅的轻叹撼动了厉风行,还是她的清泪熨烫了他的心,一阵冗长的沉默后,厉风行总算开了口:“说,妳为何到这来?” 以往在厉府的绿梅,不忮不求、不愠不怒,除了新婚那晚因疼痛而流下眼泪外,他印象中的她,是个喜怒哀乐鲜少显露的女子。 这是他对绿梅唯一的想法,可眼前的她,很熟悉,却又陌生得紧。 “为何?呵,我比谁都想问……若非命运捉弄,有哪个姑娘愿意作践自己?”绿梅对于过往,忘不了,也不想忆起,摇摇头,就此回了厉风行的话。 “装傻?”厉风行的语调低了一分,深不可测的黑曈再添上一层阴晦。 “我没有装傻,也不敢装傻。这一切……都是我的命。”关上窗,如同关上自己心房,绿梅回头望着厉风行,除了哀伤盈盈的秋瞳外,脸上毫无惧意。 厉风行不禁对她感到好奇。记忆中那抹即将消逝的身影再度清晰,只是,那抹唯唯诺诺的身影,现下会同他辩驳了。 “妳认命?”厉风行一贯抱持的想法是我命由我、不由天,从未遇到任何逆境让他向命运低头。绿梅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逆境让她不得不认命?抑或她的个性本就少了自己的想法? 不过,能撑起迎春阁,又能绘制出独一无二的饰品式样,厉风行不相信绿梅拿不了主意,恐怕以往的她是罩了一层令人看不透的浓雾。 “这命,能不认吗?”绿梅苦笑道。能不认命,当年也不会嫁他了…… 一个不爱她的丈夫…… “恨吗?”厉风行也不清楚为何会问出这样的话,恨或不恨都是她自己的问题,事出有因,难道他会平白无故休离她吗? 绿梅摇摇头,忽然觉得他的问题很可笑。问她恨吗?如果她说恨呢? 凭他的个性,她得不到一句好话吧…… “我不恨……从来不恨……” “恨不恨,随妳,我无所谓。”厉风行放下一份合同,冷声道:“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语毕,厉风行随即离去,似乎不愿再多待一刻。 拿起桌上的合同,绿梅锁在眼眶内的泪珠立即如断了线的珍珠般落下,一颗颗打在地上,如她早已破碎的心一般。 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绿梅走向屏风旁的三层柜,拉出最后一层;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封泛黄的书信平整地躺在中间。 绿梅将合同摆入,正想关上时,又把里头的书信拿了出来,细细地读了一回。 不事姑舅…… 从今尔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第二章 “主子,不是要先到临城选布疋式样?还有……主子,天色还早,您怎么就要回客栈……”阿升奋力地跟在厉风行后头,搞不懂主子的想法;平常不是忙到三更半夜就是直接迎接破晓,今天还不到晌午就直接回下榻客栈,走路的速度也比往常快了许多,害他差点拐了脚。 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要货好有诚信,便有机会与厉风行合作,因此,为了杜绝不必要的麻烦,厉风行从来不接受合作商家的款待,宁愿旅宿客栈。 掌柜的客套问候、跑堂的鞠躬哈腰皆进不了厉风行的眼,一身傲寒气霜拒人于千里之外,如耸立黄山上的奇松,众人只能远观欣赏。 厉风行与阿升前后进入客栈上房,主仆俩相视无语,气氛有如天寒地冻白雪堆里刮起的一道强风,冷得阿升不自觉揪紧衣襟。 每回回府,厉风行开会审查商队得失时,总会独自沉默一会儿,仿佛在思考如何用最简洁有力的方式,让对方惭愧到在十个字之内即举刀自刎。 “阿升……”厉风行的声音有点嘶哑,难以辨别,却有如一道惊雷破空砍入阿升的脑袋,吓得他连忙赔不是,但却不知自己错在哪。 “主子,都怪小的办事不力,请主子严惩。”阿升紧闭双目,早已做好被遣回府的心理准备。然而厉风行说出的话,却教他不知如何回答。 “绿梅待人如何?”这个疑问已困惑他好久,一向自豪的理解力无法为自己带来令人满意的答案,厉风行只好转问阿升,这个待过绿梅院落的小厮。 厉风行自小便跟着父亲经商,以不满十岁之龄走遍大江南北,只为实践父亲对他的期望;连婚姻大事也是听从父亲的意见,娶了南方药石中盘商夏家女儿——夏绿梅。新婚隔天,他便又领着商队前往北方六省。 按照父亲沿革下的规定,厉风行每四个月回府一趟,一年只见得绿梅三次,三年不满十次,他又能了解自己的妻子多少呢? 因此,当他年迈的母亲向他泣诉绿梅的种种不是,加上他两名妹妹和丽华帮腔时,他自是信了母亲的话,即便绿梅泪眼相对,颤抖地接下休书,也引不起他的怜悯。 毕竟是绿梅对婆婆不敬在先。 愈想,浮上心头的疑问就愈多。厉风行不禁想问,为何绿梅会成了迎春阁里的姑娘?她怎么没回夏家?夏家虽算不上一方巨富,却也是叫得出名号的药材商,即使绿梅因为被休而得不到家人的谅解,至少也比待在红粉青楼受世人唾弃来得好。 况且休离绿梅后,他并未因此断了与夏家的合作,甚至货源全让他们揽下。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厉风行以为夏家多少会待绿梅好些。 听花富甲说,迎春阁原本是间没没无闻、藏在巷子里的小妓户,是这四年来才逐渐攀至顶峰。四年前……正巧是他休离绿梅的时候,假使绿梅从一开始便待在迎春阁,又何以会成为迎春阁的幕后主事?又为何不肯将身分告知天下?迎春阁的名气有多少人吃味,纵使卫道人士不断批评,部分也是因为眼红。 而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还有绿梅那双不时盛满轻愁的秋水眸子,每每望向他的时候,藏在她眼里的千言万语好似洪水往他心门冲击而来。 离异四年才对绿梅感到好奇,厉风行不讶异阿升像吞了十来颗酸涩枣子的表情。他与绿梅有夫妻之实,却问旁人自己妻子待人接物的态度,岂不好笑? “少夫人待下人极好,从不端架子,也从不为难下人,分到少夫人房里差事的丫鬟姊姊们都很高兴。听说少夫人还会把主子带回给家中女眷的布料分送给她们,让她们逢年过节都有新衣可以穿;过年的时候还有红包可以领,除非她们犯下不可原谅的错误,否则少夫人连责骂她们都不曾,不过……” 阿升说到这,顿了一下,不知该不该继续讲下去,倒是厉风行相当不满地瞇起眼,迸射出锐利的视线直向阿升。 “说。” “在小的跟随主子之前,是负责少夫人和表小姐别院的杂事。少夫人除了主子回府的日子外,几乎不出别院一步。表小姐时常在背地里编派少夫人的不是,还向老夫人形容少夫人个性虚伪,因此老爷去世后,少夫人再也没到主院跟老夫人请安,因为老夫人说不想看见少夫人虚与委蛇的模样……” “然后?”厉风行坐到椅子上,食指尖轻扣桌面,目光瞬也不瞬直盯着阿升,似乎有些质疑他话中有几分可信。 阿升跟着厉风行天南地北的闯荡,自然知晓他的性子。现下厉风行肯花时间、耐住性子听他长篇大论,如果他敢有丝毫保留或是存心欺瞒,后果恐怕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主子,我说的话也许不好听,但句句属实。老爷去世后,主子也不常在府邸内,少夫人的地位可说是一落千丈。表小姐不断在家仆面前搬弄是非,说要不是夏家有恩于老爷,主子也不会被迫迎娶少夫人。即使少夫人不曾抱怨过一句,可当下人的都知道,少夫人脸上的笑容愈来愈暗淡,琴声也愈来愈愁苦……” “意思是,厉府亏待绿梅?”厉风行的语气不愠不火,听在阿升耳里,却像猛虎低猇,吼掉他大半胆子。 “小的没有、小的不敢。”阿升惭惶跪下。尽避厉老夫人与表小姐丽华如何错待绿梅,终究还是自己的主子,下属有何资格批评?更何况当着厉风行的面大放厥词,委实该死。 厉风行起身负手走向窗边,并无责罚阿升的意思,反而望着迎春阁的方向,眼神深邃难解…… 种种解不开的疑问在厉风行心头凝聚,太多他串不起来的环节横互着,就算他有心回溯,短时间内也无法了解透彻。 看来他得回府一趟,试着找出答案。 ***独家制作***bbs.*** 棒天,厉风行重整商队打算离开锡安前,又到迎春阁一趟。 因为未事先告知,桑嬷嬷不晓得厉风行有此一访,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等到有人来开门。 “谁呀?一大清早的……欸,你不能乱闯呀!” 厉风行不理来人,熟稔地通过第一、二栋楼阁,穿过无数回廊,来到绿梅的房门前,重重地拍了三下。 “谁呀?桑嬷嬷吗?”睡意浓厚的声音由内传来,旋即一阵重物落地声伴随绿梅呼疼的呢喃。“等等……欸,怎么是你?!” 唉开门,入眼的不是熟悉的桑嬷嬷,而是阴沉着一张脸的厉风行。 绿梅想想也对,如果是桑嬷嬷的话,不可能只拍三下就停了…… 不对!绿梅想想不对,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呀? “妳穿这样?”厉风行微蹙着眉,虽然绿梅套上了披风,还是隐约可见兜儿上头绣着的盛开红梅。 如果今日敲门的是另一名男子呢?厉风行思及此,眼神更加冰寒。 “我以为是桑嬷嬷。算了,你在这等我一下。”绿梅想回房换件衣裳,幸好她有多披件披风,才没让他看到不该看的…… 厉风行等不及,径自越过绿梅进屋,活活急坏了绿梅。 “厉公子,这样不妥。”拉紧披风,绿梅在他身后说道。 “有何不妥?”厉风行转身睨着不自在的绿梅。他来是为了合同的事,又不是上青楼寻欢,有何不妥?况且商队人马就在客栈前,他没有时间等她更衣梳洗。 “这……”绿梅本想辩驳,就算两人曾是夫妻,厉风行也不该闯入她房内,尤其在她衣衫不整的情况下,更是不妥。可话一到嘴边,却是怎样也说不出口。 “别想太多。我来是问妳对合同有何不清楚的地方。”本来想让阿升过来替他一问,厉风行现在倒是庆幸没做傻事。 “合同?”绿梅疑惑地望向他,接着摇摇头,轻声道:“没有。” 原来是为了合同……绿梅轻叹一声,将内心的奢望彻底抹去。 “妳,没看?”厉风行倏瞇起眼,两道锐利眸光射向绿梅。合同连看也没看,她真的是迎春阁的主事吗?做事丝毫不严谨。 “我想你不会刁难我。”绿梅踱步走到屏风后,想用屏风隔绝两人视线的交集;原以为厉风行单独前来找她,一定有什么话想跟她说,没想到只是为了公事。 “那好,就定了。”说完,厉风行立刻转身离去,如同昨日一般。 “呵……不愧叫风行……” 如果今儿个厉风行是来毁灭她的希冀,那么,如他所愿,她已断了内心所有的奢望。 绿梅关上门,再回到床前将披风褪去,躺到床榻上想入睡。 他们只是各取所需…… 镑取所需…… ***独家制作***bbs.*** 醉月湖上烟波浩渺,湖畔迎春花摇曳生姿,映衬着紧临湖心的三楼雕梁画柱楼阁;湖面上,画舫缓缓航行,垂挂的帘幕帷幔迎风飘曳;阳光透湖而出,映着湖光山色,成就一幅景色秀美、色彩灿烂绚丽的画布。 罢绘完下季的第三张图,绿梅搁下笔,起身离开书案,取下挂在屏风上的披风,利落地打个结,打算到醉月湖畔绕绕,想找个视野良好的地方盖凉亭。 今儿个是二十五号,厉风行离开锡安两个月了…… 想这做什么?绿梅不禁摇头。这念头实在太荒唐可笑了。 厉风行说过,他们只是各取所需不是吗? 绿梅沿着湖边小径,漫步在去年斥资万两所种下的金桂林中;一到秋日,飘散而来的阵阵桂花香气清新宜人,此时洒落的桂花更增添一番美景,置身其中,宛如仙境,引得不少骚人墨客流连忘返,纵然此地乃属迎春阁一这青楼所有。 “咳……”绿梅掩着小嘴轻咳,揪紧身上披风。每当天候一变,她的身子骨就犯病,先前为了多酿些迎春酒,连着好几天没睡好,多酿了十来缸就病倒了,躺在床上半个多月才得已下床走动,幸好那时已和厉风行打下合同。 绿梅着实咳得难受,一时间顺不了气,只好扶着一旁的桂花树干,找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稍作休憩,闭目养神。 若非想找块视野广阔的地方搭建凉亭,而且在中秋前夕完工,绿梅也不会急着在画完图后即披上披风往游湖小径来了。 温暖的阳光透过树叶枝桠洒在绿梅单薄的身上,微风吹拂过她柔顺如丝缎亮面的秀发,她难得悠闲地靠在树干上假寐,不知过了多久,当她悠悠醒转,睁开秋瞳那一刻,赫然发现一双黑色足履立在她眼前。 绿梅惊恐地瑟缩身子,颤巍巍地抬头想看清来人—— “吓!”绿梅大吃一惊,骇得她下意识往后一躺,直挺挺地撞上后头的桂花树,疼得她是眼冒金星,头皮既痛且麻。 怎么会是厉风行?他来多久了?看了她多久? 他不是离开锡安了吗? “厉、厉公子……”绿梅赶紧扶着桂树站起,却因头疼得厉害,身子站不稳而摇晃,差点就跌倒在地。“厉公子,您怎么来了?”。 等到晕眩消去,疼痛也退了泰半,厉风行依旧不发一语,笔直地站在她面前,定定地望着她发上的黄玉珠钗,原本在绿梅印象中只有淡然神情的眸子,竟映照出不解与怜惜……怜惜? 怎么可能……她一定是昏头了。 得不到响应,绿梅拍拍身下淡紫色的丝织罗裙,向厉风行辞别后走进游湖小径里。绿梅不奢望他会回答她的问题,或许他只是出于好意,担心她孤身一人在桂树下假寐会遭遇到什么不测,所以才守着她直到睡醒。 她还能期待什么呢? 连进到她房里也只是为了公事,在他心里,她什么也不是。 醉月湖的面积不算大,尤其与四大名湖相比更显渺小,但要绕上一圈少说也得花上一个时辰,更别说细细品味醉月湖的幽静了。绿梅走了一会儿,待挑了个视野最好、能同时将三栋楼阁尽收眼底的位置时,也差不多该用午膳了。 “咳……咳……”喉头一阵骚痒,绿梅难过地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即使中午阳光较为炽热,也温暖不了她发寒的身子。 她太过逞能了,以为自己的体力能够负荷,如今还得扶着树木才得以勉强支撑;桑嬷嬷曾苦劝过她别太劳累,免得昏倒在路上没人发觉…… “咳……”绿梅咳得厉害,连泪水都迸流而出,虚弱的模样着实惹人爱怜,配上身后碧湖楼阁,俨然一幅活生生的美人春泥泪。 绿悔忽感一阵昏眩,虚软地往后一倒,原以为迎接她的会是坚硬的泥地,没料到竟跌入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 他没离开? 绿梅扶着他的上臂撑住身子,想确认是不是厉风行,一迎上他深如黑潭的幽邃眸子,像是被某股气流吸住一般,掉进回忆的洪流中载浮着。 记亿中,厉府里偌大的仿真造景、假山荷池石拱桥宛如美轮美奂的西湖春色,以往只有她形影孤单的漫步桥上,念着远方的夫婿——一个从未将她放至心上的男人——而如今这个男人,却默默地陪她绕了半圈醉月湖…… 这曾经是她奢望的梦,极为奢望的梦,可她再也不敢想了。 “真对不住……我马上起来。”绿梅挣扎着想起身,偏偏厉风行的怀抱有如铜墙铁壁般拘禁着她,丝毫不能移动半分。 使尽全力推拒着他,但在厉风行的感受上,她只是轻柔地用素手抵着他的胸坎,起不了任何作用;倒是她的抗拒,让他起了愠色。 “别动。”都病成这样了还敢只身出门,要不是他在对街茶馆与桑嬷嬷介绍的嵌工师傅谈生意,瞧见她小嘴不断轻咳,不断地扯紧披风保暖,又独自一人往金桂林走去,才担心地跟上来看看。 尤其当发现坐在他对面的嵌工师傅比他还着急时,厉风行才借口让阿升学习自个儿谈条件,追了出来。 “这样不妥,让我起……咳咳……起来……”绿梅捣着小嘴咳了起来,不习惯这般亲近的距离。成亲三年,别说相拥了,就连执手的次数也少得可怜,通常都是作戏给疼爱她的公公看。 不管她再怎么付出,厉风行心里也没有地方让她伫足。 “不准动。”厉风行抱起绿梅;瞧她虚弱的样子,走不到几步路就得停下来休息,还想逞能。 四年后的厉风行比起四年前的厉风行,差别在于现在的他对绿梅多了一份好奇、多了一份怜惜、多了一份将眼神停伫在她身上的冲动,但这不代表她能不断地漠视、不断地逃避、不断地推拒他。 他是她的夫婿,纵使已是曾经,也改变不了事实。 “不要……咳……你放我下来,好吗?”她已经身心俱疲了,就让她保留最后一丝尊严吧。难道唯一仅存的傲骨,他也忍心把它折断吗? “闭嘴。好生待着。” 绿梅的氤氲水眸覆盖上一层浓厚新愁,她多半能猜出厉风行微愠的原因;她只是卑微地活着,为何还要她承接过往的痛苦?绿梅病弱的娇躯无法再承受更多的思绪,在厉风行掺着震恐的双目凝视下,闭起她的翦水秋瞳,滑下一颗晶莹温热的珠泪,烫了他的手—— “绿梅……” ***独家制作***bbs.*** 绿梅病了。 才刚至临城处理完合约纠纷赶回来的厉风行,坐在绿梅的床畔,若有所思地瞧着她苍白的脸蛋,心中的疑问不断扩大。 那日他抱着绿梅回迎春阁时,桑嬷嬷脸上并无太大的惊恐,好似绿梅晕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要不是他差阿升去请大夫过来一趟,桑嬷嬷本打算拿上回开的药方,抓药来应付。 结果大夫开的药,跟那张药方一模一样。 大夫说绿梅这是旧疾,桑嬷嬷也说这是旧疾,厉风行却不明白绿梅何来旧疾? 夏家乃是药材商,家中多少名贵药材能照顾她的身子;加上厉府不时传来的家书,不是厉老夫人病了,就是妹妹与丽华想定哪家的胭脂、布匹和饰品,绿梅永远都是“一切安好”带过,没听过她有任何大病小痛的。厉老爷在世时,也常夸赞绿梅身体健康,一定能生出健壮的胖小子为厉家添后。 瞧她病恹恹的样子,哪里健康了? 厉风行问过桑嬷嬷,她说绿梅进迎春阁时就带了这病谤,只要天气一变或过度劳累都会生病,躺上个几天,喝上几碗药就好了。 他对绿梅……是愈来愈好奇了。 倏地,门板上传来轻响。 “主子,小的送来少夫人的药。” “进来。”厉风行离开床畔,绕过屏风走向房内前厅。 阿升推门而入,蹑手蹑脚,怕吵醒绿梅,手上的托盘上搁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乌黑的药汁看得让人连唾液都分泌不出;除了药汁外,托盘上还放着五、六本商行账本,另外还有两本是桑嬷嬷托他拿给绿梅的。 “搁着。先把购入的货品分送给各地商路,再让商队照计划,一个月后回锡安向我报备。”春季结算的日子快到了,没有多余的时间能浪费,照常理,厉风行应带领商队北上才是。 “是。”阿升接过厉府信物,不敢多躭一秒,立刻离开,准备号令商队动身。 “等等。”厉风行突然唤住阿升,不明就里的苦命下人只好再度滚回跟前,听候差遣。 “拿走。”迎春阁两本账册被厉风行掷到地上。桑嬷嬷胆子愈来愈大了,竟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送来他不准绿梅碰的公事。 没瞧见她虚弱得连下床走动的力气都没了吗?是不是要累垮绿梅才甘心? 阿升连忙拾起账册,飞快地关门离去。厉风行风雨欲来的脸色瞧得他害怕极了。 厉风行端药走回床铺,摇醒绿梅,不理会她惊愕的眼眸,待她确定衣衫并无凌乱,并且坐直身躯后,把药碗递给她—— “喝。” 接过汤药,绿梅不懂厉风行为何会出现在她房内,怔怔地望着他,直到厉风行剑眉微拧,眼神转为阴郁,绿梅这才发现手中的药汁早已冷却。 他又生气了……绿梅舀起一匙苦涩药汁,甫入口,就呛咳起来。 “咳……咳咳……”咳嗽的力道过大,绿梅捧不稳瓷碗,碗中的汤药洒出近一半,厉风行不替绿梅顺背,倒是接过瓷碗,一口一口地喂食。 “厉公子……”绿梅不习惯如此亲密的距离,想自理,却被厉风行一瞪,什么话都缩回了月复里。 “喝。” 厉风行喂得又快又急,绿梅没机会喊苦,下一汤匙又靠近她嘴边,逼她开口吞下,秋瞳蓄满水气。 这小家伙,全身上下没几两肉,哪里的勇气一再忤逆他? 喂完了药,厉风行端碗走回小前厅,绿梅以为他准备离开,连忙唤住他。 “厉公子,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说。”难得绿梅有事要麻烦他。现在想想,她从未开口要求过他什么,只有送他出府时,小声的一句“一路小心”,求他万事注意。 厉风行撩起落在绿梅耳畔的头发,温柔地塞到她耳后,这般引起误会的举动惹得绿梅心儿怦怦跳,苍白的脸色染上一簇红霞,顿时觉得口干舌燥。 “能……麻烦帮我送些东西过城南庙宇吗?这几天我遇不到桑嬷嬷,只好请厉公子帮我这个忙,可以吗?” “送给谁?”厉风行瞇起眼,绿梅头一次拜托他的事,竟是要他送东西给旁人。究竟是谁这么神气,让她连倒卧病榻了仍然挂心不下? “也没什么……”绿梅本想一语带过,谁知厉风行脸色愈加阴沉,只好据实以告。“就一群病弱的老人与孩童。每个月我都会抽一天过去看看他们,现下我病了,不好出门,只能麻烦厉公子。” 病弱的老人与孩童?厉风行对于绿梅的好奇又加深一层了。 “他们同妳有何关系?” “没什么关系。只是几年前黄河大水,他们无力谋生,只好带着孙子一路乞讨到锡安来,我看他们可怜,才多少接济一些,就这样持续到现在了。” “妳还挺有善心的。”厉风行望着绿梅的眼神更加幽邃。对不相干的外人都能如此尽心,那么相信对家人的付出就更不用说了。 相较之下,厉老夫人与表妹丽华的指控就显得更加可疑了。 绿梅不解地望向他;厉风行对她似乎极感兴趣。 小声地叹了一口气。这种事很难讲清楚的,况且四年后才对离异的妻子感到好奇,绿梅怎么想都觉得可悲。 当年她下了许多苦功,向已故的母亲学作菜、学女红、学酿酒、学制糕,皆是为了未谋面的未君。嫁至厉府三年,厉风行并未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眼,离异后才对她的事感兴趣,不仅好笑,还很可悲。 “你不懂的……”绿梅眼睫轻眨,美目缓缓歙下。“颠沛流离的可怕……举目无亲、浑浑噩噩地活在这世上,你不懂的,永远都不会懂……” “妳懂吗?”厉风行不禁想问她身上究竟背负了多少沉痛回亿,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淡淡的,却历经沧桑。 这四年来,绿梅究竟遭遇了什么非人之事?听她的口气,好象即将过世的老人在数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对将来不抱任何期望。 “我不想懂,却不得不懂。”绿梅再度轻叹一声,引得厉风行蹙眉。 “告诉我妳发生的事。” 绿梅摇摇头,小声地道:“我累了,厉公子,你请便吧。” 和衣躺下,绿梅取下压得她不舒服的黄玉珠钗,心想得不到答案的厉风行等会就会离开。 厉风行凝望绿梅好一会儿,才阔步走到小前厅,埋首账册。 待绿梅快要入睡之际,又猛又急的拍门声响起,拉回绿梅将要失去的意识;正想起来应门,厉风行特有的低沉嘶哑嗓音回荡在屋里,原来他一直都待在前厅,不曾离去。 “停。吵什么?”放下账册,厉风行微愠的语气骇得门外的桑嬷嬷停下动作,却又惊呼—— “不好了!绿梅姑娘的身分泄露了!” 第三章 迎春阁尚未挂上营业的大红灯笼,大厅上却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桑嬷嬷闻讯赶到,以为是一群搞不清楚状况的外地人慕名而来,搞错了时间,结果是隔壁同业杏花坊的鸨母带着她全部的花娘挤到迎春阁来了,连花富甲也来凑热闹。 “杏花,是妳呀,不是答应让妳放两条画舫到醉月湖上了吗?还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挡路还挡财呀。” “桑嬷嬷,妳少得意,我今天就是来拆穿迎春阁的内幕。” “内幕?呵,笑话!迎春阁哪有什么内幕,妳吃饱撑着没事干,不会去数妳家杏花开了几朵呀。”桑嬷嬷挥开杏花指着她的手,讪笑道。 “哼,少跟我装傻。昨儿个花大爷上我杏花坊饮酒作乐,一开心,什么都跟我说了。我就说妳和迎春两个人呆头傻脑的,怎么可能把迎春阁壮大成今日局面,原来背后有军师呀。” “妳……”桑嬷嬷睨了花富甲一眼,瞧他满脸惭愧心虚,还自称迎春阁忠实客人呢。“那又如何?即使我后头有一百个军师给我出主意,也不关妳的事。” “这可难讲了。”杏花由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小心翼翼地在桑嬷嬷面前摊开,笑得可贼了。“听花大爷说,那主事的姑娘名唤绿梅是吧?正巧,我这儿有张卖身契,上面的名字就是绿梅。妳说,关不关我的事?” 桑嬷嬷一把扯过所谓的卖身契,定眼一瞧,上头当真是绿梅的名字,随即心头一凛,故作镇定地道:“天底下有多少个绿梅,妳说了就算数吗?我说迎春阁里扫茅厕的老妪叫杏花,妳就真的是个倒屎尿的呀?” 周遭传来不少嘲笑声,连杏花带来的花娘们也忍俊不禁地窃笑起来。 “妳!”杏花恨不得上前撕了桑嬷嬷讥笑的嘴脸,看她等等还笑不笑得出来。“那妳请绿梅出来,让我们俩当面对质不就得了。” “妳是什么身分?有何资格在迎春阁里对我大呼小叫,还指定要见绿梅姑娘,妳是带了多少金子银子过来呀?” “心虚了吗?告诉妳,今天我得不到满意的答案,绝不罢休。” “妳耍泼错地方了吧。这里是迎春阁,不是妳的杏花坊,我不吃妳这一套。” “管妳什么地方,要绿梅出来!不然我就霸住妳迎春阁的大厅,大家就来瞧瞧谁先让步。” “杏花,妳可别太放肆了。”桑嬷嬷与杏花之间的争斗一触即发,火花在空气中交错,除非对方先开口示弱,没有其它办法阻止女人的战争。 “呃……桑嬷嬷,妳就去请绿梅姑娘出来一趟吧,老僵着也不是办法。迎春阁一天不开业,损失有多大呀,妳就顺了杏花一回吧。”花富甲开口劝桑嬷嬷。要不是昨晚贪杯误事,将绿梅的事说了出去,还加词渲染一番,他也不至于难做人呀,但愿厉风行此时不在锡安,更别在迎春阁里。 “你,哼,等会儿同你算帐。”桑嬷嬷气愤难平地怒瞪花富甲,交代迎春阁其它花娘多加注意,免得有人手脚不干净,趁乱模走大厅上名贵的袖珍装饰品。“我这就去请绿梅姑娘。杏花,妳给我好生待着。” 桑嬷嬷气急败坏地奔至绿梅的房间,大力地拍起房门,完全忘了厉风行交代过,要她暂时别拿公事烦绿梅,让她能安心休养。 躲避着厉风行脸上的阴霾不快,桑嬷嬷快速地解释着,只见绿梅重叹口气,拿着刚取下不久的黄玉珠钗,困难地想起身下床换下她睡皱的衣裳。 懊来的,还是来了。 “厉公子,能请你回避一下吗?”纵使两人再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但现下却是陌路人。厉风行出现在她房内已属不妥,更别说大方地在他面前更衣。 “不准。” “嗄?”绿梅望着厉风行,娇羞映满粉颊,为苍白的面容添上血色。“可……我要更衣……” “病还没好,不准去。” “不……我一定得去。”绿梅借着桑嬷嬷的搀扶走下床挑衣,再坐到梳妆台前盘发;桑嬷嬷接过黄玉珠钗想为绿梅簪上,却被厉风行半途拦劫,抢了过去。 “不、准、去。”习惯听取正面答复的厉风行,怎能轻易让绿悔坏了他的习惯,况且她病成这样,还想逞能? 绿梅缓缓回过头,眼底的无奈与哀愁溢满流泻而出,让厉风行想起头一回见面时,她那盛满万语千言的杏眸,仿佛在向人求救一般,却苦无人能伸出援手。 “我必须去。” “不准。” “我非去不可。” 厉风行头一回屈服在绿梅的乞求下,只好退一步让她换上干净的衣裙,再由他扶着走入大厅,确认她不会在病弱的情况下走进湖里。这一幕却让花富甲心里直喊糟;杏花脸上的得意则是愈来愈张狂,迎春阁里的花娘每个皆被吓得合不拢嘴。 这……这不是酿酒女梅儿吗?何时成了迎春阁背后的主事了? “杏花姨,好久不见。”绿梅虚弱地开口;若不是厉风行扶着她,肯定成了一摊烂泥,软倒在地上。 “果然是妳,绿梅。”杏花睨了桑嬷嬷一眼,藏不住的贪婪与得意让她看起来极为狰狞。“知道这是什么吗?”扬扬手中的卖身契,杏花暗自庆幸当年没把它丢了,往后的成败就靠它了。 “知道。”绿梅身子微微一颤,不堪回首的记忆历历在目,令她痛苦地闭上眼,揪紧身旁厉风行手臂,像攀着浮木似的渴求救援。“那是……我的卖身契。” 厉风行拥紧怀中颤抖的娇躯,心坎上悄悄进驻一抹心疼。绿梅究竟遭遇了什么非人之事?处在迎春阁里,卖身契却在另一间青楼鸨母手上,积累已久的疑问又加深一层。 “很好,妳没忘记。”杏花收起绿梅的卖身契,过于自信的贪婪使她忽略了花富甲拚命使来的眼色。“当年妳私逃一事,我就大发慈悲不追究了,免得大家闹上官府不好看。不过,我的损失妳得赔偿才行。” “赔偿?痴人说梦!当初要不是迎春救了绿梅一命,她早让妳给活活打死了,今儿个妳还有脸要求赔偿,我呸!”桑嬷嬷忍不住啐了杏花一口。迎春死后,只剩她知晓当年绿梅昏死在门前时,情况有多么惨不忍睹。 “就算我打死她,也没有妳说话的份。”凭着一纸卖身契,杏花有恃无恐,即便绿梅身畔男人的霸气令她有些怯步,也挡不了她想致富的贪念。“总之,绿梅说到底还是我杏花坊的姑娘,只要她肯帮我壮大杏花坊声势,就像当年帮迎春那样,我就撕了她的卖身契,让她能好好地待在迎春阁里。” “不可能。我不会帮妳的。”绿梅为了取出怀中的单据,不得已将重心转靠在厉风行身上,此举对他们现今的关系来说,委实过于亲密……“迎春姨对我有恩,我才会为她撑起迎春阁的生计,为她完成来不及实现的远景,而妳……” 绿梅摇摇头。就算是事实,她也不想多言他人是非。 “既然如此,还有另一个方法可行。”杏花亮出一根手指头,向绿梅狮子大开口。“给我十万两,我就让妳赎回卖身契,否则……呵,大家就见官吧。” “妳休想!”桑嬷嬷头一个拒绝。十万两,迎春阁是付得起,只要把醉月湖上的画舫全部出售,但她就是不想便宜了杏花那骚蹄子。“十万两买妳五栋杏花坊绰绰有余,我宁愿花十万两买碎石,把妳活活砸死。” “没得商量就官府见了。绿梅不肯帮我壮大杏花坊,妳不肯付十万两,我就等着县太爷把绿梅判还给我,让她替我接客赚钱我也开心。” “我……” “我付。”一听到杏花打算让绿梅接客,想起她盛愁的眸子不知又会添上多少悔恨,厉风行不加思索地答应付出这笔款项。 绿悔正想说话,厉风行抢先她一步开口,铿锵有力的二字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十万两不是小数目,为何他能毫不犹豫地答应呢? “不……”绿梅揪紧他健壮的手臂,抬起头迎向他锐利的鹰眸,不懂他为何要做此不划算的买卖,其实他可以置身事外完全不理的。“不……不可以……” 绿梅不断地摇着头,发鬓都乱了。要是让厉老夫人知道厉风行为了她花了十万两,又会有多少蜚语流言来攻击她…… “太好了,这位英挺潇洒的爷真干脆,杏花我——” “不,你不能这么做,我不值得!”她现在已不是厉府少夫人,就算是,也不值得他做此牺牲。 “不,妳值得。” 绿梅美目微敛,刻意躲避厉风行火炽般的视线,深怕自己在他的话语里迷失。 “杏花姨,我不欠妳什么。” “谁说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妳想抵赖?”杏花再度拿出绿梅的卖身契挥舞着。早知道绿梅能带来大把大把的财富,当年说什么也要把她找回来供着。 “就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才能明白告诉妳,我不欠妳什么。”绿梅摊开握在手心里的字据,双唇一开,又是轻叹,听得厉风行不自觉攒起眉锋。 “妳用十两银子买下我,迎春姨代我还妳一百两现银。当初妳说弄丢了我的卖身契,无法还给我,所以我请妳立下书契做为日后凭据,妳还记得此事吗?” “这……我……”杏花一时间被钱财冲昏头,竟然忘了当年收了迎春一笔款子,说要赎回某个花娘;原先她不以为意,想说逃都逃了,还有一百两可以拿,何乐而不为,于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杏花姨……我不欠妳什么……” ***独家制作***bbs.*** 杏花带着她的花娘们悻悻然离开了,留下绿梅的卖身契和一个抹不去的笑柄给迎春阁里的人闲嗑牙。 “她打了妳?”厉风行扶着绿梅回房,将她安置到床上后,搬张圆凳坐到床边,满脑子想的都是方才杏花说过的话。她打过绿梅? 绿梅似乎没有听见厉风行的问话,痴痴地看着手中的卖身契,读过一遍又一遍,彷佛掉入那一段难堪苦痛的回忆里无法自拔。厉风行哪能忍受这等忽视,又怎能放任她自怜自艾下去,抢过绿梅的卖身契,唰的一声把它撕得粉碎。 回忆的洪流不知将绿梅的神智卷往何处,空洞无神的双眸依旧紧盯着自己的手,不曾移动,豆大的泪珠扑簌簌滚落下来,滴进厉风行的心湖。 “看着我,绿梅,看着我。”厉风行扳过绿梅的脸,强迫她将视线转移到他身上,别再回想以往的伤痛。 绿梅失神的模样让厉风行心慌。好久不曾感受到何谓担心受怕,可笑地以为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没有人可以左右他的思绪,而今天撼动他的心、让他尝到心被拧紧揪住酸楚的,竟是他四年前休离的妻。 绿梅秋瞳微微转动,恢复了些许生气,双手抵着厉风行精瘦的胸坎,使尽力气想将他推离,可病弱的她连支撑身子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推离这比她高大健壮的男子。 “走……你走……不要管我……你不要管我……求你……”破碎的呜咽粉碎厉风行的理智。从小到大几乎跟在父亲身边打转,鲜少机会接触女性,绿梅的反常,大大考验了他。 “你走……你回你该去的地方,这里不是你该待的……走……” “该死!”厉风行忍不住咒骂,摇着绿梅的肩头,想让她清醒点,不明白为何她脸上永远只有愁苦。 “你走……走得远远的……让我自己一个人……” “闭嘴!”厉风行怒斥,却温柔地将哭累的绿梅环进怀里,让那些令他措手不及的泪水全染进他的袍子里。 “我好累……好累……”靠在这既熟悉又陌生的胸膛里,绿梅累得不想再挣扎,只想把内心令她窒息的回忆抹去,别让它成为索命阎罗。 “累了就休息。闭眼。”厉风行垫好柔软的羽毛枕让绿梅躺下,自己则是坐上她床畔,为她拉好被子。 充满霸道的命令,就像对待下属般的口吻。确定绿梅不会着凉后,厉风行至小前厅取了一本账册,走回屏风后面,赫然发现绿梅张着无神的大眼,望向被他撕毁的卖身契—— “妳不是花娘。” “是,我是。就算你撕了我的卖身契……我还是个花娘……”绿梅盛满哀愁的眼眶无法再负荷伤痛,滚落一颗又一颗珍珠般的眼泪,迷蒙中看见的厉风行,绿梅油然生起一股想依赖的,可惜她不能,只好忍痛指着门口的方向,语带恳求地说:“厉公子,请你离开,别再来了……” “我不走。”自从见了杏花之后,绿梅大反常态,一心一意只想赶他离开;究竟当初杏花坊发生了什么事?即使绿梅接过客,也不影响他对她的疼惜。 他只想疼惜她。 他只想再看到绿梅对他露出一抹微笑,就像当年在厉府迎接他回家时的微笑。 为什么现在她眼底只剩哀愁…… “你不走是不是?”厉风行的态度十分坚决,绿梅一咬牙,开始月兑起衣服。“好,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就满足你的好奇。” 厉风行本想阻止绿梅的举动,却又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之前绿梅连发高烧盗汗,桑嬷嬷说什么也不肯为她月兑去外衣;绿梅睡醒后,最在意的便是她的衣着完不完整。 当绿梅卸下衣物,露出湖水绿的肚兜时,厉风行看不出有任何异状,直到绿梅缓缓转过身子,撩起披在背上的云瀑秀发,原本光滑如凝脂的雪肌,布满一道又一道可怕的鞭痕。 一般男人只能承受三鞭,绿梅背上却是疤痕交错,恐怕不止三鞭,甚至少许皮肉还翻了出来,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啊! 听见厉风行略微强烈的吸气声,绿梅镇定地套起衣服,这下他应该就会离开了吧…… 一个失了闺誉、又拖着残破身躯的女人,纵使厉风行念在夫妻旧情,也无法重新接纳她了,不是吗? “走吧……”走得愈远愈好……让她彻底断了念吧。 绿梅轻叹一口气。对这世间,她累了、倦了…… “告诉我,妳发生了什么事?”厉风行不仅没离开,还坐到绿梅身边,为她穿好衣服、系好衣带,做尽一切他不曾为她做过的事。 绿梅回过头,看见厉风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嫌弃,竟是包容的宠溺和疼惜,是她未曾见识过的深情;如此霸气的男人,竟肯放段为她穿衣顺发。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娶她是为了替厉老爷报恩,而今,厉风行三番两次出现在她面前,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版工师傅,他所做的又太多了。 况且,他不是说过各取所需吗?那他要的是什么? “说,我听着。”厉风行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或许是由原先的好奇转为现今的疼惜吧。 其实他上次回家后,特别向总管问明绿梅在厉府的状况,才发现厉老夫人对她的指控几乎是子虚乌有、平空杜撰的。 也就是说,他在谎言堆里迷路了近五年。 厉风行相当有耐心地等候绿梅开口说话,一反平时雷厉风行的作风,哄着绿梅为他剖心相告—— “我……也只是卑微地活下去而已……” “然后?”厉风行抚着绿梅清瘦的小脸,为她憔悴的样子心疼着。 “迎春姨死前,把我和红筠唤到她的床前,要我无论如何都得活下去,不管多苦、多累,都不能轻易放弃……尽避我活得好累、好想死……” “不准说。”厉风行捣着绿梅的小嘴,很怕她说出口的字会成真。 “我问一句,妳答一句。”见绿梅点头,厉风行才将覆嘴的大掌移开。 今日,他一定要把所有疑问统统解开。 ***独家制作***bbs.*** 杏芳坊倒了,一夕之间。 有人说是迎春阁打压,让杏花坊买不到新的花娘,旧的也全纳入桑嬷嬷旗下;也有人揣测因杏花坊花娘的气焰太高,得罪了某不知名的商贾,重重地影响了生意,在入不敷出的情况下,只好收起来不做了。 “我最好有那闲工夫去斗杏花,光是迎春阁的事就忙死我了。”桑嬷嬷止不住抱怨。现在迎春阁忙着换新画舫,游湖小径要盖凉亭,花娘们的新衣要重置,最好有那闲工夫去斗倒杏花坊。 虽然她讨厌死杏花的嘴脸。 “桑嬷嬷,妳就别生气了。”绿梅收起画舫与凉亭的建造图,起身准备外出。 自从她的身分在迎春阁曝光后,绿梅也不再避讳,与桑嬷嬷有要事相议,泰半时间都是她到前厅来。 “绿梅姑娘,妳要出门呀?”见绿梅点头,系好披风转身离去,桑嬷嬷赶紧唤住她的脚步。“绿梅姑娘……要是等等厉爷来见不到妳,那该如何是好呀?” 不晓得怎么搞的,厉风行每天都在开业前两个时辰到迎春阁里来找绿梅,偏偏绿梅病好了以后,天天都早他一刻离开迎春阁,美其名是上街为花娘们添些用品,还有观察其它青楼的型态,可大部分的青楼都是参考迎春阁营运的,谁都猜得出来绿梅在躲人。 “就说我不在,上街去了。”不理会桑嬷嬷的好语挽留,绿梅头也不回地往大门方向走去。 今天下了点小雨,雾蒙蒙的;绿梅撑起一把小伞,上头绘着几朵迎春花,女敕黄色的花朵沾上雨珠,添了不少诗意。 醉月湖现在一定很美。 她最爱在下着小雨的时候,在醉月湖旁漫步;绿梅觉得这时她的心能平静一些些,能暂时远离喧嚣,忘掉烦恼。 就在绿梅离开迎春阁没多久,结束一天工作的厉风行就到了。得到的消息又是不在,接连好几天都扑了个空,眼看回厉府的时间逐渐逼近,绿梅还是不肯松口说出他欲知的答案。 那天,绿梅什么都没说。 为何她不回夏家、为何她流落此地、为何她要承接迎春阁的重担?不管厉风行如何追问,绿梅顶多叹口气,要他别再问了。 “绿梅去哪了?”厉风行的脸色有如外头阴雨霏霏的天气,透不进一丝阳光。 桑嬷嬷在厉风行霸气的拷问下,只好说出她推测的答案。“一到雨天,绿梅都会到游湖小径散步。” 懊死!病才刚好又乱来。厉风行气得要挥袖离去,除了办事不力的下属外,很少人能挑起他潜藏体内的真正怒气,这点,绿梅倒是挺成功的。 “厉爷,请留步。”桑嬷嬷略带迟疑地唤住厉风行,不断说服自己或许这么做对绿梅比较好。“如果你想探知绿梅过去四年的种种,就请您留步。” 桑嬷嬷这话果真唤住厉风行欲离去的脚步,待他回头时,桑嬷嬷捧着一匹白绫走至他面前;仔细一看,上面沾着血迹,虽然经过洗涤,也还原不了它的无瑕。 “绿梅这几年在迎春阁过得极好,可眉宇间就是有股解不开的悲愁。当年我和迎春救起重伤的绿梅,她身上除了一件破碎的残衣外,手里还紧抱着这匹白绫和一封书信,我洗净白绫后,迎春劝我别还她,我就留着了。” 厉风行接过白绫,着实猜不出个所以然。他承认,当绿梅还是他的妻时,自己对她的态度委实平淡,不懂她的个性、喜好,只要她柔顺不为厉府添乱即可。 当他听闻厉老夫人泣诉时,有些震怒,觉得绿梅坏了他的信任…… “这丫头很怪,我也问不出什么,她的心事只肯跟迎春说。厉爷,如果你只是好奇,就别去招惹她了。” 桑嬷嬷叹气离开,回头忙她该做的事。 厉风行则是盯着手中白绫,静静沉思…… ***独家制作***bbs.*** 绿梅坐在柳树下的石头上,凝望醉月湖。细雨蒙蒙斜飞,带起一股凄迷;生长在楼阁附近的荷花,荷叶上盛满雨水,在微风中轻颤,抖落出一身傲骨。 厉风行环走近半个时辰后,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色——绿梅痴痴凝望着痴痴凝望着湖面,劲柳在她身后随风飞扬,脸上竟有着他未曾见过的快意。 由她伞面滴淌下的雨水,恰似迎春花的眼泪,不知是否为绿梅而心酸着? “绿梅。”厉风行轻唤,期待绿梅能带着那一丝快意回头。但就在她看清楚来人时,所有惬意彷若虚幻,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厉公子……”绿梅微僵,尤其看见他手上捧的白绫,脸色更加惨白。“这……我以为迎春姨把它丢了……” “这白绫从何来?”绿梅从厉府带走的物品,除了几件衣物和五万两银票,还有一纸休书;即便她不回夏家,也不至于流落风尘,身无长物只剩一匹白绫。 “这白绫……”绿梅纤指微颤,细细地抚过绫面,哀伤痛绝更胜以往。“这白绫……我……” 厉风行直觉这不是块好物,手随即一扬,将白绫扔下醉月湖。 “你怎么把它扔了……”绿梅弯身想捞起白绫,伞也不撑,雨珠飘落在她发上,凄美绝伦。厉风行连忙环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紧紧地拥住她,为她遮雨。 “够了,绿梅,放了它,放了妳自己。” 现下她这副模样,就像拿回卖身契那天,失常地哭吼。 “你不懂……”绿梅望着愈漂愈远的白绫,如果回忆也能愈漂愈远,那该有多好?“你不懂……那是我娘的遗物……是我回夏家、我回夏家……呜……”绿梅呜咽哭道,紧握厉风行环在她腰上的健壮手臂,似乎想把内心的痛苦嵌进他的肉里,绿梅使劲地掐着…… “绿梅,都过去了,放了它。” “你不懂……我娘跟我说过,要别人如何待你,就要怎样对待别人。我一直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不够多,婆婆不喜欢我,夫君不在乎我,哥哥嫂嫂也容不下我……我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疼我的娘、公公跟迎春姨都走了,为什么他们不带我走?为什么?为什么要我活下去?我活得好累呀……呜……娘……” “绿梅,妳清醒点,清醒点!”厉风行在她耳边大吼,希望能将绿梅的理智唤回来,她这样子,他看了比谁都心疼。 “娘……梅儿好累、好累,妳来带我走好不好……好不好……梅儿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你放开我,放开我!” “绿梅……绿梅!妳还有我……该死,妳还有我呀!”绿梅不停地想挣月兑厉风行的怀抱,眼光紧锁在漂远的白绫上,要是他一放手,她会不会就随它而去了? “我不要你可怜我!”绿梅扳不开厉风行的健臂,眼泪流得更凶。“我不要你的怜悯,我不要你的同情,我只要你走,走得远远的!” “谁说我可怜妳了?”厉风行索性连伞都不撑了,双手扶住绿梅的肩头,将她转向他,教她看清他眼底的真诚。 “那你是在嘲笑我吗?我是你的下堂妻呀,厉、公、子。”绿梅凄惨一笑,与他四目相对的眸中只有凄怆。 “你想知道我在厉府是如何被躇蹋的?如何被赶出夏府?如何被卖进杏花坊?如何被施虐?又如何逃到迎春阁?可以呀,我这就告诉你,离开……” “不!”厉风行捣住绿梅的小嘴。事到如今,他反而没有勇气去得知一切,逼着绿梅回想,无疑是一种残忍的凌迟。 “……可是我想说。”绿梅取下覆嘴的大手,感觉所有事对她来说都无所谓了。“离开厉府后,我雇辆马车回到夏府,哥哥嫂嫂知道我被休离了,把我拖到宗祠里狠狠地打了一顿,说我坏败门风,要是害夏府失去……” “不,妳别说。”绿梅双目又出现空洞,整个人像被黑暗吞噬一样,厉风行此时才发觉自己的残忍。 “不管什么事,他们都怪到我身上。他们抢了我的包袱,拿走我所有值钱的东西后,给我这条白绫,要我滚得远远的……” “不……”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没有人可以依靠,一路跟着乞丐乞讨到锡安,其它人看我是个年轻的姑娘,就连手绑我,把我卖到杏花坊换银……” 厉风行俯身攫住绿梅的樱唇,攫取她欲说出的话,恨不得将她揉进他的身体里面,分担她内心深重的苦痛。 你不懂颠沛流离的可怕…… 举目无亲、浑浑噩噩地活在这世上…… 你不懂,永远都不会懂! “绿梅……” 唇上传来的温暖让绿梅停止挣扎,鼻息间皆是厉风行干爽的男人味,如此缠绵的深吻,她从不曾感受过此等的温暖。 雨停了,绿梅的泪水也停了,嫣红的双唇透着水光,迷蒙的秋瞳涤净黯淡。 “为什么……吻我?”绿梅抚着唇瓣,不解地望着厉风行。上头还残留着他霸道的味道,连欢好时都不曾吻她的人,为何四年后,什么都变样了? 厉风行没有回答,收起方才的震撼,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与水滴,收起两把伞后,牵起绿梅的纤纤玉手走向迎春阁的方向。 “绿悔,不要质疑我的话。”厉风行定眼望向绿梅,轻拢她的秀发,语气坚定地道:“我只想疼惜妳。” 第四章 如果只是想疼惜,未免也做得太过了吧? 迎春阁大厅站着四个局促不安的小泵娘,年纪相仿,约莫十三、四岁的豆蔻年华。绿梅无言地听着阿升的介绍,福儿、乐儿、喜儿、庆儿的,搞得她头疼。 “少夫人,这四个丫鬟是主子特地派来伺候您的。”阿升必恭必敬地站在绿梅身旁,如同他伺候厉风行一般。“福儿、乐儿、喜儿、庆儿,还不快跟少夫人请安。” “少夫人好。” “得了。”绿梅按着隐隐作疼的眉角,搞不懂厉风行究竟在想什么。这里是青楼,他送了四个小丫头过来,哪天她们要嫁人了,名声多难听。“阿升,给她们一笔钱,遣她们回去吧。” “少夫人,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她们手脚很利落的,还是我给换年纪大一些的给您使唤。” “阿升,我不用丫鬟,要你家的爷别忙了。”瞧她们一脸像被推入火坑的样子,绿梅多半猜得出她们的心思。迎春阁不是个适合她们的地方,即便跟着她不用接客,却难免会受到一些客人骚扰。 那会在心里留下难以抹去的伤痕的…… “少夫人,不成呀。主子说要是您拒绝,要惩罚这四个丫头的。”一见绿梅起身准备离去,阿升连忙站到她面前,好生苦求。 “少夫人,别赶我们啊。”福乐喜庆四名丫鬟也立刻跪下。 “妳们……”绿梅头疼得快炸了,左一句少夫人、右一句少夫人,这个头衔压得她脖子好酸。“阿升,你跟你家爷讲,请他把四个丫鬟收着自己用吧。” 既然阿升挡去她回房的路,绿梅一转身,就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又要出门?”正当绿梅步出一步,厉风行正巧与花富甲看完饰品成品回来,瞧过满脸无奈的阿升,大体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绿梅不因厉风行的问话而停住脚步,直直地走向门口—— “那四个丫头都给我各打三大板,赶出——” “你……厉公子,你别责罚她们,我真的不需要丫鬟服侍。” 一听厉风行要责罚那四个丫头,绿梅马上停下脚步阻止他。她真的愈来愈不懂眼前这男人脑袋里装的是什么,或许她根本没懂过他。 三年夫妻,见不到几次面,又能了解他多少? “为何?有四个丫鬟为妳分担,省得我老是找不到妳。”厉风行一脸冷峻,说出的话平凡无奇,却让绿梅心里不停地滴着汗。这男人分明是在报复。 “我……厉公子,这是迎春阁,是青楼呀。你把这四个小泵娘送进这来,她们下半辈子不就毁了吗?”她的下半辈子已是无望,注定老守迎春阁,可那四个小泵娘娇滴滴的,就算卖到大户人家当婢女,也好过来这活受罪。 “我不在乎。” “我在乎!” 绿梅气呼呼地护在福、乐、喜、庆面前,放大胆子瞪着厉风行,吓坏了阿升与花富甲;一来是平时柔弱的绿梅竟敢出言相抗,二来是厉风行脸上微扬的笑纹。 厉风行浅浅的笑,比花富甲嚎啕大哭更令阿升感到可怕…… 绿梅从来不曾忤逆过他的意思,尤其在她还是厉家媳妇的时候更是千依百顺,不仅依厉风行的命令,也顺厉老夫人的意见。 可她依的是对的事,如今厉风行硬推着小泵娘入火坑,这儿是她的地盘,说什么也不能放任他为所欲为。 “我不做蚀本生意。”厉风行淡淡一瞥,扫过绿梅因怒气而微红的娇容,脸上的得意一闪即逝。 “我只是不收,你哪儿做了蚀本生意了?”绿梅背过身,扶起跪在地上的丫头们,没瞧见厉风行与阿升在空中交换的眼神,似乎藏了什么诡计。 “买了无用,便是蚀本。”厉风行刻意指向脸色发青的丫头们,双目不移地锁住绿梅的反应。 他就是要激起她压抑许久的自我。 当然,他也要得到让他满意的结果。 “你……你……”绿梅搜寻脑海半天,找不着适合的词句能有力地反驳他。厉风行在商言商的本事竟拿来欺侮姑娘家,羞也不羞!“那我买下她们四个总可以了吧?” “可以。由迎春阁主事买下,当然可以。”厉风行话中有话,特别强调迎春阁三个大字,好让绿梅能够在顷刻间明白他意指为何。 “你……”绿梅双手指甲陷入柔软的掌心里,恨不得往他脸上招呼两拳,让他知道个性再温驯的猫儿也是有脾气的。“总之,她们不能待在迎春阁里。” 就算素行再良好的姑娘,一旦待过青楼,身上就有道消不去的烙痕,光是他人鄙视的眼神就够让人失去活下去的力量,这个男人懂是不懂严重性呀!倘若今天跪在这里的是他亲妹子,看他还能如此狠绝吗! “那好,一人三杖,逐出——” “厉风行!”绿梅气得跺脚,娇嗔的模样完全巅覆过往他对妻子的既有印象。“我不管!我不收下她们,也不准你打,不准就是不准!” 阿升与花富甲不觉倒吸一口凉气,不知该竖起拇指称赞绿梅的勇敢,竟敢如此对厉风行说话,还是哀悼绿梅不知死活的行为。 相较于他们两个的臆测,厉风行显得相当冷静自持,心里头却是暗潮汹涌。 她是在同他撒娇还是撒泼? “我不做蚀本生意。”厉风行刻意背过绿梅,丝丝暖意化了他脸上的冷冽,为她。“妳拿什么换?” “我……好!那厉公子想要什么?请开出条件。”绿梅定定地望着他伟岸的背影,总有股不小心把自己卖了的悔意堵在心上。 “好,那就……”厉风行略一停顿,深深地牵引着众人的好奇;待他回过身来,缓缓地吐出接下来的字,绿梅已经来不及阻止。 “我、要、妳……” ***独家制作***bbs.*** 我要妳。这句话多引人窦疑!结果只是要她别在他到来之前离开迎春阁。 那四个小泵娘是离开这儿了,可却也多了两名不速之客,成天在绿梅眼前走过来晃过去的,虽然不是很碍眼,也够让她头疼的了。 以往两人还是夫妻时,多半时间不见夫婿身影;现在离异了,却是天天见面。以往在厉府,见面不出三句话,厉风行便窝到书房直到就寝时分才回来;现在不管她在做什么,只要他出现在迎春阁里,一回头便会发现他只离她一步远。 幸好他不再追问她的过往,这倒让她松了一口气。 “桑嬷嬷,今年染坊新染的湖水绿及赤玫瑰花色极美,帮姊妹们各添两件新衣;还有铅粉雪花膏,该买的、该置的都别少。另外,姊妹们要寄回家的家用也别忘了。”绿梅一一交代,心底多少盘算着该为桑嬷嬷请个帮手,免得待她处理的事务过多,一忙就给忘了。 “是。”听完绿梅交代的事项后,桑嬷嬷便领了几个花娘离去。 通常绿梅只需交代下去,自然有人会替她办好,其余时间不是教其它花娘弹琴,就是待在房里看书、画图,但绿梅已经持续近一个月不到开业不回房。 起因便是那行径令人捉模不定的厉爷厉风行。绿梅总不好把他引回房吧?所以这阵子,她都在大厅或二楼陪他,直到他离开迎春阁为止。 算一算,也该到他返家的时候了。 “喝。” 厉风行放了一碗鸡汤到绿梅眼前,热气氤氲;绿梅微微地蹙眉,却还是拿起调羹,一口一口地轻啜鸡汤。 鸡腿肉炖得软女敕顺口,调羹轻轻一拨就是一块鸡肉,滋味更是说不出的好。 不过,接连喝上个四、五天,即使再最美味的食物也会形同嚼蜡。 若非这也是条件之一,绿梅说什么也不会听话地喝完这碗蜡油…… “你也该回去了吧?”绿梅拿起手绢轻拭嘴角,偷偷地望着堆在他眼前的账册,少说也有十来本。厉家家大业大,若不是厉老爷从小教导厉风行,将他带在身边学着谈生意,恐怕一接下厉府的家业,不是忙得焦头烂额就是损失泰半生意。 “回哪?”厉风行处理着账册,头也没抬。现下都是由商队的人为他谈生意,除非有蛮缠的商家对合同干改万改,还是不肯同意合作才需要他出面。 “回厉府呀。你不是每四个月就回家一趟?而且厉老夫人下个月生辰,你是长子,自然得回去。”绿梅盘算着该送什么寿礼才好,毕竟婆媳一场,送些贺礼也是应该。而且每逢长辈生辰,厉风行也会多待上几天再离家。 这次他回去,短时间内应不会上锡安了吧,至少在这一、两年内。 厉风行停下笔,抬头望向绿梅,由他眼底发出的异样光采熠熠生辉,如夜空高挂的星子闪烁,吸引路人伫足观望。 而她,就是那个路人…… 他……为何要这样看她?绿梅的心思百转千折。 两人不知对看了多久,一丝丝莫名情愫悄然滋长,直到阿升紧捏着一封书信,朝二楼他们的方向奔来,才熄灭这把奇妙的火炬。 “主子、主子!爱里捎来家书一封。”阿升双手呈上书信,不明白为何气氛会如此诡谲,却也不敢逾越主仆界线,开口询问。 厉风行摊开信一看。没想到绿梅还记得厉老夫人的生辰,着实让他吃惊。 不事姑舅……好一个不事姑舅! 厉风行微瞇了眼,掐皱了信纸。绿梅不禁好奇上头写的内容,竟能让他悄悄地变了脸色。 “照办。”略看了两、三行,厉风行便把家书交给阿升处理。除了开头提到目前家里的情况外,其它皆是府中女眷要求的衣料饰品、水粉胭脂。 “是,小的这就去办。”阿升接过信后转身离去,边走边看,不禁咋舌府中三位小姐列出的项目,整整三页呀! 反观绿梅,一身淡绿色衣裳素雅别致,唇上点了些好看的胭脂,除了发上簪的黄玉珠钗外,再无其它显眼醒目的贵重珠宝。 “绿梅。”厉风行轻唤趁他读信时偷走他一本账册的小偷。 虽然他准桑嬷嬷与绿梅商量事宜,但过目账册的事他可还不许,看来是闷坏了这小东西。 “嗯?”原以为厉风行会花上时间吩咐阿升准备回府的事,她无事可做,只好借来一本账册解闷,没想到竟被他理帐的方式吸引。 厉风行,她不得不佩服。 “妳要同我一道回府吗?” “吓!” 冷不防的,绿梅吓得账册都掉了。他到底懂不懂自己说了什么呀? 可他的样子看来又没异状。 “别说笑了,我谨记自己的身分。”一想到厉府,绿梅杏眸又添上一抹哀愁。她想也不敢想有天能再度踏上那片土地、阻挡在眼前的会是怎样伤人的话语,尤其知道她现下的身分后,又会有多少嘲笑攻击她。 两人再度相对无语。绿梅心底有多苦他是不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当一个人失去活下去的信心,却又必须活下去、卑微地活下去;厌恶自己的身分,却无法改变时,心里会藏着多大的冲突与矛盾。 真的很苦。同样,也需要极大的勇气。 这是绿梅的勇敢,像朵破雪迎春的坚韧花朵。 绿梅假意研读账册,其实一个字儿也没看到眼里去,单纯的只想躲避厉风行的目光——那抹富饶兴味的目光。 “主子……主子,有……有人找你。”去而复返的阿升手里依旧拿着信,似乎还没回到商队歇脚的地方,又赶紧折了回来。 “谁?” “夏家长公子夏谨言。” 再度听闻这个名字,绿梅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戒慎惶恐由眼底倾泄而出,快要将她整个人淹没,抓着账本的手改抓纤细的手臂,轻颤着,像是无法忘怀的旧时梦魇回身压向了她。 “绿梅,别怕。”厉风行绕过桌子,不留空隙地抱紧她,轻吻着她的额头,试图为她驱走惧意。绿梅丝毫不察他的举动,任由着厉风行将她抱回房里,为她月兑去鞋袜安置上床。“绿梅,在这等我回来。” 临走前,他特意交代桑嬷嬷派个人看着绿梅。幸好今日红筠不需弹琴,才让厉风行无后顾之忧地前去会夏谨言。 半个月前,他撤了与夏家的合作。 得知夏谨言亲自上锡安拜会,主要是为了药材买卖的事情,若是平时,厉风行只会差阿升或是经验老练的手下出面,但瞧见绿梅的表情有如遭到雷击般惊吓,厉风行心念一转,或许他能从夏谨言身上探出什么蛛丝马迹也说不定。 他不想再加深绿梅的痛苦,忍住不向她探问细节,却不甘心就这样算了。 到了留宿的客栈,还未踏入,夏谨言讨好的脸便出现在他面前。夏家老爷是名素行良好的商人,可他膝下二子却无人传承到他的高尚节操。 “厉公子,别来无恙?”夏谨言紧跟在厉风行身后,为他指了个方向。“我设了一桌酒菜,望厉公子赏脸。” 厉风行先一步入座,阿升恭敬地服侍在侧,为他摆好碗筷,再倒了一杯水酒。夏谨言入座后先干一杯后,却不见厉风行动作。 “呃……厉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儿个我到锡安来,是有件事想请问您。就是……平常南方药材的买卖,厉公子多半都是信赖夏家,从厉老爷开始便与我们合作,双方都感到非常满意,只是……好端端的,厉公子怎么就……就毁约,改跟别家合作了?这……这说不过去呀。” 厉风行淡淡地睨了他一眼,随即敛下双目。 “夏爷,我家爷儿会赔偿贵府这季的损失,请您不用担心。” “我怎能不担心呢。”厉府可是夏家的钱脉呀。自从厉风行将药材方面的货源全数让他揽下后,自恃南方无药材商能敌过夏家,姿态摆得老高,不知得罪过多少客人了。 现在厉风行把往来的生意全抽了,夏家现下只能靠祖产过活,能撑上三个月就该偷笑了。 “厉公子,好说歹说我们两家也合作将近十年光景,况且大伙都知道厉公子都跟我们合作,有些商贾是冲着您的名气来的,您临时抽了手,要我们夏家怎么活呀?总之,今儿个就请您给我个交代。” 夏谨言鼓起勇气直视厉风行。虽然未与他的眼神交会,光感受他那股霸气,心都冷了一半了,连举杯的手都不停地抖着。 “凭什么?”厉风行冷不防地丢出一句话,举起酒杯,潇洒地将水酒泼到地上,吓得夏谨言魂都不知飞往哪了。 “呃……凭什……这……”夏谨言嗫嚅道,直觉厉风行比上一回见面时还要难缠许多。 “凭什么要我给你交代?”厉风行将杯口对着夏谨言,双眼迸出沁骨寒意。如果今日在他手上的是一把柳叶刀,无庸置疑的,现在一定插在夏谨言的咽喉上。 “我……我……厉公子,您先冷静冷静,我想您是误解我的意思了。我是说希望您能告诉我缘故,为何会突然撤消与我们的买卖,毕竟这对夏家有非常深远的影响……我想厉公子能体谅吧……呵呵。” 夏谨言连忙灌了几杯酒,想壮壮胆子。若不是他接了夏老爷的位置,必须为生计奔波,在家吃香喝辣、坐享其成的会是他,而不是他二弟。 厉风行将杯子摔到桌上,发出好大一声响,略一停顿后,薄唇一掀! “绿、梅。” 他所做的一切,全是为绿梅出口怨气;念在夏家是绿梅的根,他才抽走了生意,没有像对付杏花坊一样,彻底断绝了对方的后路。 “绿梅?”夏谨言硬生生呛了一口酒,不知有多久没听见他么妹的名字了。“怎么好端端地提到她……啊,难道她又做了什么不知羞耻的事?” 难怪厉风行如此生气,连握杯的力道也使得挺大的。 “厉公子呀,这您就不知道了。当年您休掉我那妹妹可真做对了,偏房出的孩子不讨人喜爱就算了,被休了还恬不知耻地想投靠娘家,简直丢尽了夏家的脸。当天她回来,我二弟就在外头跟人起争执,活生生被打断一条腿,我爹气得生了场大病,没多久就走了。我看绿梅八成是扫把星,回来没几天,搞得我们全家乌烟瘴气的。” 夏谨言停下来喝口酒,顺顺气,由于太过沉浸在回忆绿梅的种种,以致忽略了厉风行按在杯口上的指头愈束愈紧。 “这种女人不要也罢,我想厉公子懂的。所以我就丢了一条白绫给她,要她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看一看,我也够仁慈了。那条白绫秽气呀,本来打算要烧掉的,毕竟绿梅她娘就是用那条白绫悬梁自尽,我猜绿梅多半也用那条白绫上吊了吧,被丈夫休离的女人还敢苟活于世,必遭众人唾——” “咦!不对呀,撤消买卖同绿梅有何干系?” 蠢蛋!这时才想到要问,会不会太晚了一点?夏老爷帮他取名谨言,还真是讽刺呀…… 阿升偷觑了一眼厉风行的脸色,赶紧退后五步,远离战区。 “你!”原本完好的酒杯应声碎裂,厉风行手上只剩碎片。 你不懂…… 这白绫是我娘的遗物…… 我只是卑微地活下去而已…… 绿梅的哀愁、绿梅的悲伤、绿梅的抗拒,全让他串联起来,以她的眼泪。 懊死的夏家竟敢如此对她! 我只是卑微地活下去而已…… 厉风行紧闭双目。绿梅的苦楚此刻他全明白了,也了解为何她不愿去回想这一切,因为太痛、太悲、太深刻,只会在心里留下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痕。 ***独家制作***bbs.*** 而他……是造成绿梅心魔的刽子手。 “厉……公子,如果您不喜欢我谈到绿梅,我发誓,从此刻起,我夏谨言与夏绿梅再无任何关系。” 当年夏家无人知晓绿梅究竟为何被休离,更让夏谨言认为厉风行对他当年过门的妻子相当厌恶,之所以会与夏家再做四年交易,主要是替过世的厉老爷偿还恩情。 “厉公子,我保证,其实我们跟绿梅已经不再往来了,她现在是生是死我们都不知道。如果厉公子肯再与我们合作,家里有条千年老参,所费不赀,便无条件赠予厉公子,如何?” 夏谨言不断地昭告他与绿梅再无兄妹之情;为了合同与颜面,不惜牺牲自己的妹子,这财富他享得可真心安理得。 厉风行深吸一口气,不断地告诉自己要隐忍下来,要用更严厉的方式处罚对不起绿梅的人。右手紧握的拳头慢慢地渗出血珠,方才使劲压碎的瓷片,正狠狠地啃咬着他的掌心。 霍然起身,厉风行俯视在他眼里有如小小蝼蚁般的夏谨言。 “从今尔后,不准夏家货物出现在厉府任何一家铺子。”夏家一向仰赖厉府鼻息存活,念在昔日交情上,厉风行还让他们独揽厉府货源,可他们竟然想逼死绿梅! “阿升,传话下去,我要夏家从此在南方药材商里除名。” “为、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这和他先前计划的完全不同呀! “因为……”厉风行目光好似要穿透他的瞳孔,直直地盯着他。 “绿梅,是我今生唯一的妻。” 第五章 绿梅等着,等着夏家的人上门来羞辱她败坏门风、丢尽案亲的脸面。 夏谨言上锡安与厉风行碰面,不难猜测他已得知消息,知道她现今的身分。绿梅寝食难安地过了近半个月后,太阳一样由东方升起、由西面落下,万事皆与往常无异,让她不禁狐疑起来,紧迫的情绪也渐渐地放松。 而算一算日子,厉风行真的该回府了。 这一切也该结束了。绿梅收拾起紊乱的心思,为厉风行打点起回府的行李,就像尽妻子本分一样地送丈夫远行。 厉风行以为绿梅的心态经过了这几个月的相处,已逐渐习惯他的存在,同时会像以往一般,倚着家门等他回来,但也只有绿梅自己心里明白抱定的是怎样的心情在为他准备。 厉风行此去,就像大江东去的流水,再也回不了醉月湖,再也回不来迎春阁,再也……不记得她。 因为厉老夫人寿辰的关系,回府的行头增加了不少,光是三位小姐中意的物品就得装上两辆马车,还得仔细地分装好,可累垮不少商队的人。 幸好绿梅及时出手相助,亲自为三位小姐挑选上好绫罗绸缎、胭脂水粉,还有第一批完工的嵌工饰品,他们才有多余的时间准备回府的用品及礼物。 另外,绿梅还收集百花制成的百花水,要让厉老夫人抹脸,更放上了她最爱吃的酸甜脆梅。 以前在她和厉风行的房间前的院子有棵小梅树,是在正式订下婚约后,厉老爷亲手种下的。清明前,她就会采下树上结实累累的青梅,为远方的夫婿腌上一坛;每每等不到良人回来,坛中的脆梅便只剩糖渍汁映着她的小脸。 绿梅默默地打理着一切,为以前的婆婆、小泵,还有无缘的夫君。 因此,厉风行忙,绿梅更忙。 阿升特意提醒厉风行,千万别忽略了绿梅的感受,挑选一件又一件的饰品衣料,皆是为他人作嫁,心里头又是如何想的? 况且厉风行这一回去,厉老夫人不留他待上一、两个月是不可能的,届时绿梅要是将他抛诸脑后,他这几个月来的心血岂不全白费了。 “主子,您要不要送些小东西给少夫人呀?好让她能……能睹物思人哪。” 阿升这么一说,倒是让他茅塞顿开, 望着一到外头便披风不离身的绿梅,穿着打扮干净素雅,唯一的饰品也只有黄玉珠钗,厉风行心里暗暗地盘算…… 棒天。 “这要送我?”绿梅翻看着手中毫无杂质的白玉手镯,不懂厉风行怎么会突然送她礼物。 “嗯。”瞧她把玩手镯的模样,厉风行相当满意,看来绿梅极喜爱他送的礼。 不过,她却一次也没把它戴上。 再隔天,厉风行又送了一只钏环。 “这要送我?”连续两天都送她饰品,这男人真的怪到不能再怪了。 她是收过他带回的布匹胭脂,每一样都是厉家小姐要求,他再多置一份给她,这对个毫无男女之情的发妻,他算是有心的了。 “嗯。” 结果,绿梅也没戴上过一次。 接着厉风行又送了一对翡翠耳环、一串珍珠项练、一块玛瑙玉佩和一只琥珀指环给绿梅,可她身上佩戴的饰品,永远只有黄玉珠钗。 明明出自同一名师傅之手,为何绿梅独锺那只珠钗?难道那只珠钗对她有何重要的意义吗?厉风行不禁想问。 直到厉风行离开锡安的前一天,又送来一项神秘的东西。 “又要送我?”躺在掌心里的小玩意用绢巾包卷起来,看不出究竟是什么,从形状来看,绿梅直觉是钗物。 “打开。”厉风行催促着。他将期待隐藏得很好。为了制作独一无二的礼物,他花了不少心思,从挑选到成品,每项工作他几乎都有参与,除了比较专业的部分他只出主意外,这份礼物可说是他生平第一次为个女人如此劳心劳力。 厉风行命令的口吻像在对个部属,绿梅早已习惯,只是他冷峻表情下掺着几丝得意倒是让她吃惊,使原先不以为然的态度染上了好奇,纤纤素指解起了缠在钗物上的绢巾。 “这……给我?”绿梅不解地望向厉风行,拿起钗物的手微微颤动。 这只钗物竟也是黄玉珠钗! 乌黑的玉钗,骨状如树枝,色如墨玉,钩形的钗子上嵌入一颗润白珍珠与数颗色泽晶亮的黄玉,两者交织之下,在尾端冲绽出一朵迷人的破雪迎春花,式样精美,巧夺天工。 “没错。”厉风行作势取下绿梅发上的珠钗,这回铁了心要她簪上自己送的饰品。就在他碰上珠钗的那一瞬间,绿梅的手覆上他的—— “嗯?”刻意的拉长音遏止绿梅的动作,楚楚可怜的秋瞳也无法揪回厉风行的怜惜,虽然还是有点不舍,但他的决定不容改变。 “不要……”绿梅的音调里充满央求,但在看清厉风行的执着后,只能无力地垂下手,任他巧取豪夺。“你要,就拿去吧。” 绿梅的模样更让厉风行确定这只珠钗背后隐藏着一件事,一件他不知道的事。前后种种,绿梅进到他的生命中七年,这七年,宛如白纸一张被泼层浓墨,将底下她写的字字句句全覆盖上,他想懂,却无法懂,他怎咽得下这口挫败。 “簪上,不许拿下。”厉风行亲自为她换上,在绿梅微微颤抖下,一一轻抚过她的耳、她的颈、她的手腕,最后,她的唇瓣。厉风行深不可测的黝黑瞳眸里闪着火花,熨烫了绿梅的粉颊,染上两片桃红色的瑰丽绯樱。 “除了我以外,任何人都不能为妳添上铅华。这里,属于我。这里,也属于我,妳的一切统统属于我。” “你……”厉风行霸道的字字句句撞击着绿梅的心坎,惊得她踉跄后退数步,脸上红潮久久不退。“你……你不能……” 本想骂他不知羞,想想又不对,她的身分再也不是良家范妇,说这话难免矫情,可、可厉风行难不成忘了她已是下堂妻了吗?这般调戏存何居心? “那就试试。”原先那只珠钗被厉风行收进自己怀里,不容绿梅反对。离去前还悄声靠在她耳边细语道:“明儿个我要看见妳戴着珠钗,离情依依地为我送行,如同以往。” “我不……”什么离情依依地送行!难不成他还期望从她口中听见“夫君,一路小心”这句话吗?绿梅想反驳,却遭厉风行捣住了檀口,无法发声。 这个男人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他俩已经离异了? “梅儿,别惹我动气。”厉风行就着她的手背,蜻蜓点水般地吻上,在她发愣的空档,旋身而去。 他当然猜得出绿梅的顾忌。婚配也好,离异也罢,他就是要她,一个崭新的绿梅。厉风行已受够菟丝花般攀着他、央求他的女子。以往绿梅温柔乖巧、不忮不求的性子很对他的脾胃,看在她不曾像他两个妹妹一般东讨西要,懂得自己的身分、做自己该做的事的份上,他对绿梅出手也算大方。 而今她纵使痛苦难当,在他面前也掉泪示弱过,却不曾向他乞求保护,一个人默默地努力、咬牙苦撑这点,着实让他疼惜;尽避他不喜欢时时需要人照顾陪伴的女子,却也希望绿梅能多倚靠他一点。 望着厉风行的背影,绿梅脸上的红潮持续焚烧,这男人……这男人唤她梅儿!唤她梅儿的人只有娘、公公和迎春姨,他……也想成为疼宠她的人吗? “这是真的吗?真的吗……” 绿梅,不要质疑我的话。 我只想疼惜妳。 哀着发上新的黄玉珠钗,绿梅脸庞悄悄滑下一滴清泪…… ***独家制作***bbs.*** “主子,你的心情看起来特好,是不是吃了少夫人腌渍的脆梅了?”阿升骑着一匹健壮的棕马,跟在厉风行的白马后方。上了官道之后,他家的爷好似沐浴在春风里的战士,扫去战争压力的阴霾,一派轻松。 “脆梅?”没错,厉风行的心情很好,甚至好得不能再好了。 尤其在此刻正躺在他怀中的珠钗见证下,他彷佛赢得了一场扁荣的胜利。男人与男人的战争,他赢得卑鄙,但很漂亮。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送珠钗给绿梅的那名嵌工,十之八九对绿梅有爱意。 今早在锡安城东外,绿梅果真簪上他送的黄玉珠钗前来送行,并在他耐心等候下,微红着俏脸轻声在他耳边提点他一路小心。 “是呀,主子不知道吗?少夫人每年都会亲自腌渍脆梅等主子回来品尝,连带地我们这些下人也有口福呢。”可惜少夫人走后,他们就再也吃不到刚腌渍好的脆梅了;那酸酸甜甜的滋味回想起来,他就好想马上塞个两颗到嘴里止馋。 阿升说的脆梅,他当真没吃过;反倒是他房前有棵小小梅树,每当他忙到深夜回房,总会有抹执着的身影守在树下,为他备着披风等候。若不是阿升提起梅子,他连这些可以放在心里回味数十年的温馨往事全忘个一干二净了。 饼了五天,厉家商队回到厉府,卸完货物,厉风行便让辛苦数个月的弟兄们领着布帛薪俸各自回家见妻儿,留着阿升调度府里人手,将厉老夫人与三位小姐的物品分送回她们的院落。 厉风行独自走向后院宗祠。回府第一件事,便是焚香感谢上苍、祖先一路保佑商队,再向过世的父亲大略说了此行内容;当然,对于绿梅的事,厉风行自是要坦言不讳。等会向厉老夫人请安时,绿梅一事便成了禁忌。 他倒要好好了解“不事姑舅”的由来。 厉风行不愿打草惊蛇,在府里待了三、四天,都在探问当年服侍绿梅的下人,大部分都约满嫁出府去了,除了总管与打下终生约的家仆,他能问到的事情少之又少,唯一能确定的事是,他们对绿梅这位少夫人是敬爱有加,甚至感念她的恩泽。 是呀,想着她为破庙里的老人小孩们尽心尽力,为了素昧平生的四名小丫鬟与他争辩,又怎会刁难下人呢。这些他还不明白吗?这都是他亲眼听见、亲耳所闻、亲自参与其中,弥足珍贵的事呀。 站在房间院子里的梅树下,拔高长壮的梅树不似四年前的袖珍模样,如同今日的绿梅一般已成长茁壮,能扛下迎面而来的风风雨雨。 厉风行爱怜地来回抚着强要来的黄玉珠钗,心里惦记着的是在远方的她。当年的绿梅,也是抱持着同样的心情在等待吗?期盼他的归来,期盼能再见他一面? 如果真是这样,那实在太残忍了。他让绿梅等了三年、盼了数月,等回来的却是个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的夫婿。 绿梅腌渍的脆梅,他吃了几颗。或许是当年的梅树太小,结不了几颗青涩的梅子,爱煞这滋味的娘还有妹子,总在他与爹的商队回来前,将一坛装满心意的脆梅吃得一颗不剩,究竟,在他忽略掉的角落,躲进多少个为他付出的绿梅? 靠在梅树上,透过枝桠的阳光片片洒落在厉风行脸上,吹抚过来的微风卷起一抹轻愁,就像绿梅眼底的那一抹轻愁。 “梅树,如果你记得梅儿的心痛,分一点给我吧……”厉风行闭上眼接受微风的洗礼,盼着这股清风能涤净他内心的盲点。这刻的静谧是为绿梅而留的,为了过去等候的她,为了现今让他爱怜不已的她。 梅儿…… “表哥、表哥,原来你躲在这呀,丽华找了你好久喔。” 一名身着鹅黄衣衫的少女划破厉风行独享的宁静,像只麻雀般在他身边喳呼。厉风行对着小他六、七岁有余的妹妹们十分溺爱宽容,或许是忙得分身乏术,尽不了几分大哥的义务,因此对于两位妹子的要求几乎不曾拒绝过,但这并不表示厉老夫人娘家托孤而来的丽华也能如这般,尤其在他得知当年的事她也参与其中之后。 “表哥,你看我这身新衣裳漂不漂亮?是表哥特地为我购回的绸缎制成的。下个月姑姑生辰,我一定不会给表哥丢脸。还有还有,这耳环、手镯是不是跟我的衣服很配呀?” 丽华开心地展示着身上的新行头。这回表哥带回的饰物比先前的质量好上许多,戴久了也不疼不痒,布料也是舒爽透气,看来自己在表哥眼底还挺受宠的,连她特意指定的水粉也是她偏爱的玫瑰味道。 “无事可做?”厉风行依旧闭着双目,看也不看来人一眼。 厉风行的冷淡并未浇熄丽华的热情,慧黠杏眸一转,菱嘴轻吐:“表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在路上遇见绿梅了吧?” “那又如何?”厉风行姿势未改,手里握钗的力量加大许多。 在他回府三、四天后,他两位妹子就拿着绿梅腌渍的脆梅飞奔到书房里,问他是不是有嫂嫂的消息。他妹妹的性子与绿梅不合,因此关系并不亲密,却也尊称绿梅一句嫂嫂,而非直呼名讳。 “果然不错,表哥都承认了,姑姑还不相信我说的话呢,呵呵。”丽华偏头绞着胸前的秀发,略带疑惑地问:“表哥有关心一下绿梅吗?” “为何要?” 看来再次与绿梅相见,厉风行并未受到太多影响,丽华不禁嘴角上扬。“没有呀,想说你们夫妻一场,多少会关心一下。虽然觉得绿梅很可怜,不过表哥休离她是正确的。她呀,实在太过分了,竟敢对姑姑与表哥不敬。” “是吗?”厉风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过去四年来,丽华从未主动提过绿梅的事;每当提及绿梅往事,她便赶紧转移话题,似乎巴不得将关于她的记忆抹去。 “当然!”丽华点头如捣蒜。“姑姑的事,表哥也清楚,我就不再说了。可是还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就是绿梅她竟然作画讽刺表哥你耶,过不过分?” “哦?”这点倒让厉风行好奇了,绿梅究竟画了什么讽刺他的画来? “表哥不在意,可丽华生气得很呢。当年表哥休弃绿梅,隔天就起程到北方去了:姑姑念在婆媳一场,给了绿梅三天时间整理行李,能带走的就让她带走,还有表哥吩咐的五万两银票。谁知道她不打点行李,倒画起画来了。哪,就在这棵树下。” 丽华指了指厉风行站立的位置。“要不是我好奇向前一看,还不晓得她绘的是幅『风戏青梅』呢。” “风戏青梅?” “是呀。画的就是这棵梅树结满青梅,一阵强风来把它们扫落到地上,没有一颗完好,有的甚至连梅核都跌出来了,旁边还题了四个字,风、戏、青、梅。” 风戏青梅……风戏青梅……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厉风行总算明白为何绿梅看见他时,那眸光总是映着忧愁,不管他怎么说、怎么做,绿梅总是将他推拒在外。 风、戏、青、悔,因为绿梅觉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戏弄她。 体无完肤,连心也被践踏在地…… “风戏青梅……风戏青梅……”厉风行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压缩,仿佛要榨出他最后一口气,逼得他不得不大口呼吸才能平息那晕眩。 “表哥、表哥?你还好吧?要不要……耶!好漂亮的黄玉珠钗呀,我想要。”丽华原本靠近厉风行,想瞧瞧他到底怎么了,怎一副吃疼的表情,连呼吸都急促起来,没想到发现他手上紧握着一只珠钗,作工比她身上任何一件都还要细致。丽华禁不住内心的渴望,想从厉风行手上拿过来,占为己有。 丽华任性的举动引起厉风行强烈的厌恶,在她即将碰上黄玉珠钗的剎那,厉风行高举手臂,目露厉光怒瞪着她;从未见过他对她发脾气,丽华吓得眼眶都泛出水了。 “滚!”厉风行从牙关迸出怒气,化作利刃刺向丽华。从小在厉府受厉老夫人呵疼的她,何曾受过这等惊吓,当场呆愣地望着他,泪珠一颗一颗的掉。 “滚!宾出我的院落,滚出我的视线,滚!” “滚!有多远滚多远,滚!” 厉风行一句又一句的接着吼,连府里的家仆们都被他的虎啸吓得不敢靠近,丽华则在厉风行准备亲自丢她出去前,转身跑开—— “姑……姑姑救我……表哥凶我啦……姑姑……” 丽华走后,厉风行背靠着梅树粗壮的枝干滑坐到地上,觉得迎面拂来的风儿有些微寒…… ***独家制作***bbs.*** 锡安城内,迎春阁。 绿梅独坐在房内圆桌房,落下最后一笔丹青。 “白日真长……”绿梅打开窗儿迎接清风,迎面拂来的凉意让她不禁想起有个人曾在她开窗的时候,大声地喳呼要她别受寒了。 好几天没喝到鸡汤了,账册也回到了她手里,得看了;连出迎春阁,这下也没人拦了……到底,他离开几天了? 四年前要等,四年后,她的心还是习惯等。 伴下笔,绿梅将画放到一旁晾干。今儿个能忙的事全忙完了,现在桑嬷嬷要准备开业,根本无事要她帮忙拿主意,绿梅更闷了。 好怀念以前在巷子底的迎春阁,小小的一间,生意不是顶好,但至少每个人都有事做,每天都有解决不完的问题…… “绿、梅!快快快!快点!” 绿梅的房间突地被碰一声粗鲁地打开,想也不用想,全楼阁上下只有一个人会这么虐杀她的房门。 “红筠,怎么了?”绿梅慢条斯理地收起桌上的图,免得辛苦一下午的作品毁在红筠的糕点屑上。“不是要教新一批姊妹们抚琴吗?” 端着一盘糕点的红筠不急着回答绿梅的问题,先塞了一块绿豆糕入口,好奇地问:“绿梅,那傻蛋嵌工送妳的珠钗呢?怎么变样了?” “这珠钗是厉公子送的。”慢慢地撤下桌面上的四宝,绿梅再为红筠倒杯茶,以防她吃太急噎着了。“还有,他不是傻蛋。” 谁管他是不是傻蛋。红筠不禁翻了下白眼。 “妳不是答应他,即使无法接受他的爱,也要永远只戴着他送的头钗,怎么厉风行才来不到半年,就把妳的誓言破了?” 她这个人吃饱睡、睡饱吃,除了上工外,其余时间大多赖在床上,如果连她这个不常出现在大厅的人都晓得厉风行对绿梅霸道的种种,就知道他在迎春阁里的行径有多么嚣张。 “唉……”我命由他不由我。绿梅也很感慨,剪不断,理还乱。 “唉什么?呿!妳该不会在感叹厉风行没带妳走吧?”迎春阁壮大成这般规模,早超出迎春姨预估的好几倍了,绿梅如果要走,没有谁可以拦她,只是……不舍。 “瞎说。他要走要留是他自己的决定,我无权干涉。况且……妳也知道的。”当她还是名闺女时,厉老夫人就觉得夏家高攀了;现在她是青楼花娘,就更加不用说了。绿梅深深地叹口气,无奈地道:“别说这个了。红筠,妳找我有什么事?” “啊,妳不说我都忘了。”红筠连忙喝口茶,把嘴里的糕点冲进胃里。“桑嬷嬷说这几天市集热闹得很,南方北方来了不少杂耍团,要我带妳出去散散心。” “不用了,我待在房里就好。”老实说,她对杂耍团没什么兴致,尤其外头人挤人的,让她很不舒服。 “老待在房里有什么乐趣,走啦走啦,陪我出去走走也好。”要不是桑嬷嬷说绿梅无精打采的,其实最想待在房里的是她耶。 “红、红筠!等等!让我拿一下披风呀。”绿梅不禁失笑;红筠好像怕她会后悔似的,将糕点砸放在她的圆桌上,拉着她就想往外跑。 “快快快!别拖时间了,再晚他们就跑了。”然后她的瞌睡虫就来了。 “好,妳别急……啊,红筠,妳别用跑的……” 到了市集,绿梅已经跑得没剩多少力气看杂耍了。如果迎春阁在醉月湖的东边,红筠说的杂耍团市集就在西端,一路跑过来,她都快不能喘气了,连红筠都累摊在一旁桥边的大石上,真不知道她在跑个什么劲。 臂月桥,也是迎春阁的产业;当年绿梅带着红筠在桥边卖艺拦客,被人用棍棒驱赶过无数次,每回迎春姨为她俩擦药的时候,嘴里总嚷着有天一定要把桥给买下来…… “绿梅,危险!” 红筠呼声刚至,绿梅好奇地抬头望向石块上的她,丝毫没有准备! “不!”红筠飞扑向绿梅,连衣袖的一小角都没抓到,不禁惊惶懊悔地瞪向来人。 头发散乱、面容肮脏的老妇,双足裹满干裂的棕泥,十只手指头伸出来,脏得连一小块干净的皮肤都看不见;红筠认了许久,才认出眼前这名蓬头垢面的人,竟是得了失心疯的杏花! “哈,我报仇了!嘿,你们看到了吗?我报仇了,我报仇了喔,哈哈哈……” ***独家制作***bbs.*** 厉府张灯结彩,祝寿人潮络绎不绝,全府上下喜气洋洋,每个人脸上皆挂着灿烂笑意,唯独站在梅树下文风不动的厉风行,一丝快意也无。 梅儿…… 厉风行胸坎处似乎中了一拳,闷得好难受,如影随行的思念,连入睡后也不肯放过;梦境里,绿梅一颦一笑皆由他情牵;实境里,绿梅不再是他能随意采撷的枝头青梅。 当年绿梅痴痴地为他付出,他不懂珍惜,甚至在休离她后,将她留在房内的物品毫不留情地全扔了。 梅儿,妳恨我吗? 贴紧胸口的珠钗,他还记得由绿梅发下强取下的那幕,还有她羞红脸的窘样。 梅儿…… 不知过了多久,厉风行收起浮乱的心思,阔步走向大厅。 为了向母亲祝寿,厉风行大摆筵席三百桌,给厉老夫人做足了面子,让她有足够的虚荣与理由向世人夸耀她有个多杰出、多孝顺的儿子,即使他长年无法随侍在侧,也不肯再娶门妻或妾为厉家添香火。 坐在大厅主位上的厉老夫人神采奕奕地接受各方的祝贺,一身艳红簇斩衣裳上绣着牡丹花,好映衬凤丹花指;胸前两大串珍珠项练颗颗硕大晶莹,轻托在扶手上的手腕挂满各色宝石镶嵌而成的精致钏环。 而垂挂在厉老夫人耳下的两颗和阗白玉光滑如卵、白如凝脂,最讨她的喜爱,因为这对所费不赀的耳环正是厉风行送的礼。 “不错、不错。可惜呀,如果身畔有个胖小子或俏小妞唤我女乃女乃的,不知该有多好……唉,妳表哥就是不娶妻,姑姑明示暗示好几回了,每回逼得紧一点,这小子隔天就带着商队走得远远的。丽华,赶紧趁妳表哥在府里的时候,要他娶妳呀,好给我生个小孙子。” “才不要呢,我才不要嫁给表哥。”虽然她喜欢厉风行很久了,可上回厉风行凶她,要她滚的事,她可还没消气。 “唉,妳这丫头,要不是妳吵着非妳表哥不嫁,我用得着大费周章地逼走绿梅吗?”丽华孩子气的话语气煞厉老夫人。绿梅这孩子虽不得她的喜爱,却是个难得的好媳妇,知书达礼、通晓音律、中馈女红无一不精,坏就坏在她的出身配不上厉家。 “不嫁、不嫁,我不嫁……哼,臭表哥!”丽华一见厉风行走过来,马上跺脚离去,丝毫不在意厉老夫人微变的脸色。 “这孩子……风儿,你是哪儿欺负丽华了?” 厉风行淡淡睨了远去的丽华一眼,接过家仆递过来的酒,正想跪下向厉老夫人祝寿之际,阿升匆匆忙忙由外面奔入,弯腰喘气地道:“不好了……主子……” “什么不好了,你这刁奴!”厉老夫人不禁重拍扶手一下,手腕上的钏镇被震得喀啷直响。 “糟了……”阿升此时才发现他说了不该讲的话。厉老夫人大寿之日,他还说不好了,摆明着就是指她该死了。阿升赶忙跪下向厉老夫人赔罪。“小的该死,小的该罚,请老夫人恕罪。” “够了!傍我下去。”又是该死又是该罚的,风儿是怎么教导下人的?! “这……”阿升为难地看着厉风行,此刻他有一件急如星火的事要说,这消息从锡安传来已经过了三、四天有余了,若再拖下去,说不定连最后一……唉。 “母亲,请等等。”厉风行不疾不徐地站起,睨视跪地的阿升。“说。” “主子,少……”阿升小心地瞧了厉老夫人一眼,连忙改口:“绿梅姑娘被人推下湖,现在……现在好像快撑不下去了……”拿出怀中快马送来的书信,阿升双手呈上给厉风行。 一听见绿梅落湖,厉风行立刻抢过书信,愈读,脸色愈是阴骛,正想冲出大门奔往锡安,才刚有所动作,后方厉老夫人的声音立刻传至—— “不许去!别忘了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你敢踏出这家门,就再别认我这母亲!” 厉老夫人痛绝的音调定住了厉风行的脚步,去也不是,留也不是,满屋子责备的眼光直视着他;远方的绿梅正在与鬼差搏斗,究竟,他该当个膝下孝子,还是痴情无悔的男人? 究竟,他该怎么做? 厉风行闭上双目,深深地吸一口气—— “我留下。” 第六章 将近八月,坐在窗边的绿梅披着披风,脚上盖着薄被,一头子夜般的秀发如云瀑般披散在身后,苍白消瘦的脸蛋上毫无生气,原本红润的樱唇也失了瑰色,双眼里的璀璨光彩宛如划过天际的流星,消失在山的那一头,已不复见。 厉风行的心被狠狠揪紧,当他看见这一幕时,是用了多大的心力克制自己不冲上前去抱住绿梅,好确定她不是一抹因为思念过度而产生的云雾。 绿梅落进醉月湖里,愈挣扎沉得愈深,裙边细致高贵的绣花被湖里滋生的水草纠缠住,差点成了她丧命的主因。听桑嬷嬷说她从湖里被捞起来时,由于吸进过多湖水,又原本她的体质就偏寒,因此昏迷了好几天才醒;大夫一度以为没救了,要迎春阁准备后事。幸好苍天有眼,命是保住了,只不过吹不得一点寒风,否则就会发烧。 为了母亲,厉风行晚了五天才动身赶回锡安。那时绿梅刚醒转几天,还虚弱得很,睡着的时间比醒着时多。从那天起,他就由桑嬷嬷手上接过照顾绿梅的工作,亲自为她净身、喂食。 “梅儿,喝药。”将托盘放到圆桌上,厉风行用调羹轻搅着药汁,让它不至于太烫口;再走到窗边,单膝跪地的先把绿梅的披风拉好,轻拢他爱不释手的柔顺发丝,轻手舀起一匙汤药送到她嘴边。 “桂花……开了。”风送来桂花香甜的气味,绿梅遥望着窗外美景,似乎没听见厉风行说的话,反而极其向往能到游湖小径一走。 “梅儿乖,喝完药就带妳去看桂花。”厉风行一匙一匙地慢慢喂着绿梅。或许是她给的惩罚吧,绿梅清醒后精神时好时坏,常常恍惚出神,如果没人照看着她,就算在这窗口坐上一天,也不会为自己加一件衣裳。 喝完了药,厉风行扶绿梅走到屏风后,准备为她换下睡皱的衣服时,突然听见绿梅幽幽地道: “你……好像变了?” 厉风行略一停顿,轻笑着道:“傻梅儿。是变了。” 从对绿梅感到好奇,近而转变成怜惜,再渐渐地转换为爱,这是他想都没想过的事。原以为她只是他生命里的过客,连记忆都少得可怜;休离她后,对他而言只是等他回府的人少了一个,殊不知,他差点错过此生挚爱。 绿梅在厉府为他默默付出,如今换他在迎春阁里好好照顾她。 纵使今天他到了绿梅的身边陪她,但在他心里还是埋了一个遗憾;为了母亲,为了当个孝子,他毕竟牺牲了绿梅。 如果……如果他晚来一步,绿梅会不会就…… 厉风行简直不敢想象!回想奔回迎春阁那天,她躺在床上只剩一丝微弱的气息,若不是桑嬷嬷保证绿梅还活着,他一定马上杀到府衙将杏花碎尸万段。 绿梅摇摇头,素手抵在厉风行的胸坎上,淡淡地道:“你为什么要变?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梅儿,看着我。”厉风行抬起绿梅下颚,轻划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妳还记得我在湖畔对妳说过的话吗?我只想疼惜妳,我不会离开的。” 绿梅再度摇摇头,将他的手压下,踱步到床边坐着看他。“如果是疼惜,这样就够了。我不求什么,也不要什么,你走吧。” 羁绊过深,别离的时候就会特别心痛。厉风行自她醒转后,对她的态度转变之大,让她花了好久的时间才渐渐接受。如果他跟以前一样,对她态度轻轻淡淡,甚至对她的喜怒哀乐、健康病痛不闻不问,那不是很好吗? 一旦她沉浸在虚幻幸福里过久,久到她离不开他的宠爱、他的疼惜,甚至还爱上了不属于她的人,对她来说,恐怕无法再接受一次这样的生离。 横在他们之间的考验重重,一道又一道大门上了无数个重锁,即便有心要解,又有谁来解她的心锁? “你走吧……别再回来了。”绿梅褪去披风。她知道自己的状况一日不如一日,即便撑过今年岁末,恐怕也无法再酿酒了。 她还有什么作用呢?活在这世上……算是半个废人了吧。桑嬷嬷感念她为迎春阁的付出,才百般对她好;明明早已能独当一面发落所有的事,为了让她能名正言顺地待在迎春阁里,才来询问她的意见。 对厉风行而言,她更是没用处了呀。拖着病体,能为他料理什么事吗?甚至还要劳他纡尊降贵地照顾她。 厉风行握紧拳头又松下。绿梅一心想推离他,是否又在担心他戏弄她这颗伤痕累累的青梅? “梅儿……”厉风行坐到绿梅身畔,将她僵直的身躯搂进怀里,让她靠着倾听他的心跳,抚着她墨如黑缎的头发;虽然病弱的她不似以往光采,却无法减去他对她的疼爱。“梅儿,妳在怕什么?” “我没有怕什么……”枕着厉风行的胸膛,绿梅双手环抱他的腰,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原先有些抗拒的绿梅,直觉两人不该如此亲密,但厉风行的怀抱委实温暖,索性就让自己任性一回吧。 “说谎。”这个小骗子,脸上写满了失落,又急着把他推得远远的,厉风行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如果不怕,为何要我离开?” 因为她怕自己沉沦、抽不了身。可是绿梅不敢说出口,只能无助地摇头。 “梅儿,我不是在戏弄妳。”即便是过往,他也无意戏弄,怪只怪他太过刚愎自用,未曾伫足停留细细品味绿梅为他的付出。 “戏弄……”绿梅支起身望向厉风行,不解地偏头道:“我没说你戏弄我,你没那么无聊,只是……我们俩的身分不配,你迟早要离开的……” 厉风行现下的态度,是她嫁为厉家妇时,梦寐以求的软语温存,她早也盼、晚也盼,就是希望有日他能抱着她,在月光下煮酒,说着体己语,别再让她独自对着烛火暗自垂泪。 可惜这份感情,她要不起,也不能要。 “梅儿,我不会离开。”尤其在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后,更加不可能。 “你会的,迟早会走。”绿梅躺回他的怀里。如果日后厉风行离去,她至少还有这段绮丽回忆。 “别质疑我的话。我说不走,就永远不会离开。”厉风行搂紧怀中娇躯,暗自发誓,他会用行动消弭绿梅的不安。 “你说过,我们只是各取所需……”靠在他温热的胸坎上,绿梅忍不住睡意,杏眸微瞇。调了个好位置后,像只小猫咪似磨蹭个几下便悄悄睡去。 厉风行心窝上有些痒,绿梅安睡的脸庞意外带给他满足;轻抚着她柔顺的发丝,油然而生的情感让他一辈子就想让她靠着。 “没错,我们只是各取所需。”厉风行爱怜地在绿梅发旋印上一吻,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拙。“所以,我要妳,永远陪在我身边。” ***独家制作***bbs.*** 绿梅原先以为厉风行变了,是对所有人的态度都改变了,然而等她身体好了一些,能负荷较长时间的久站而出了房门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样。 厉风行为了能就近照看绿梅,特地将公事移到迎春阁里处理。只要别拖到开业的时间,桑嬷嬷也就随他去,甚至还会吩咐厨子多准备午膳给商队享用,因为为了不让绿梅费心劳力,厉风行也将迎春阁的事务一并揽下。 二楼的主位俨然成为厉风行办公的书案,上面除了几盘快炒菜肴和清汤外,其余都是厉府与迎春阁的账册跟记载的明细。 “主子,颜家染坊老爷不肯签书契,坚持再与主子议价后才答应考虑。”阿升双手颤抖地将颜家染坊试染的布块呈上;听说今天他们染出两种新颜色,想藉此提高卖价。 “白白浪费三天?”厉风行声音嘶哑,吓得阿升簌簌发抖;却见他轻手拿着试染的布块,一一比过绿梅手上肤色,失望地摇头。 无法衬托出绿梅的好肌肤就算了,还让她看起来更死白,看来与颜家染坊的合作,他可要好好考虑一下了。 “主子,小的办事不力,请主子重罚。” “重罚何用?给你三天,拿不回书契,你就改去染布。”取饼迭在账册上头的朱红色小本子,蘸墨写上“颜染”两字。 “是,小的这就去办。”阿升心里多少有些眉目,立刻领命离去。 绿梅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接下来呈报的十来名管事,成事者另有嘉赏,没有达到厉风行预测结果的人,初犯者还有宽限的时间,迟迟无法交货或订下合同的,不免要挨上一场风雪,被他犀锐冷寒的目光冻得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除此之外,厉风行还将想坐地起价的商号,写进那本朱红色的小册子里。 绿梅不禁好奇,如果她交不出式样图的话,厉风行会如何对待她? 再给她三天时间,下季再多缴十张式样图当利息? 再给她三天时间,谈妥的每年一千两费用直接砍一半? 再给她三天时间,交不出来,一辈子别想再绘图,再把她十只指头全剁下来煮汤,倒进湖里喂鱼虾? 搅着鸡汤,绿梅想尽所有可能,直到热腾腾的鸡汤浮上一层油光,还是没喝上一口,白白蹧蹋厉风行的心意。 深怕会引起厉风行不快,尤其是在他处理一堆头疼的事务后;绿梅舀起一匙浮着黄黄油水的鸡汤,皱着小脸将它送到嘴边—— “梅儿,鸡汤冷了。”取饼她的调羹,厉风行要人换过一碗,趁着绿梅发愣,执起她的手轻啄,霎时羞红她一张俏脸。“在想什么?都出神了。” “没有。”绿梅抽回手,忍住不去看他使坏的唇瓣,想趁精神不错的时候看些帐,随手取来一本又放了回去,翻找了好久才找着迎春阁的账本。 “真不老实。” 本来坚决不让绿梅碰公事的厉风行也担心她会闷坏,只好退一步,要她衡量自己的体力和精神。 等到绿悔的鸡汤炖好,厉风行大致上也忙完了,端起冒着热气的汤碗,细细地吹凉,怕烫了绿梅的口。 “梅儿,张嘴。” “我自己来就好。”在房里就算了,现在在迎春阁的大厅内,厉风行这般亲昵地喂她喝汤,不妥吧? 况且商队的人多半认识她,也知晓她的事,厉风行纡尊降尊地服侍她,要是传回厉老夫人耳里,是多么令人惶恐的一件事。 “鸡汤烫嘴,我来。”厉风行执意为她吹凉,一口一口地喂她。瞧绿梅红唇微张,吞下香气四溢、色泽金黄的养身鸡汤,他心情就特别好。 “唔……”绿梅本打算不开口,直到厉风行肯让她自己动手舀汤,偏偏跟他比耐性,她永远是个输家,只好轻启红唇屈服在他的坚持下。 绿梅喝得太急,嘴角滑落些许汤汁,正想取出手绢拭嘴,却遭厉风行压下。 “嗯?”绿梅不禁疑惑,难道她嘴角滴着汤汁比较迷人吗? “别急,我来。”厉风行话一说完,立刻俯吮去汤汁,还趁机舌忝了绿梅的唇瓣,他觊觎已久的美食。 “你、你好可恶。”趁着她不注意,像一阵风似的偷袭她。绿梅捣着唇,羞红的脸蛋连玫瑰花瓣儿都要自叹不如。 对比绿梅羞怯的模样,厉风行依旧面不改色,仍是镇定地喂着鸡汤,绿梅只好小心吞咽,别再给他机会偷吃豆腐。 厉风行的改变委实让人猜不透。他回厉府一趟后,整个人比重新投胎变化还大;不仅亲自为她添衣、喂食,桑嬷嬷说连她昏睡的时候,还是厉风行为她净身,不眠不休地随侍在侧。 阿升说是她腌制的脆梅让厉风行开了脾胃,让他意识到当年娶进府里的是块瑰宝,而不是人像。 绿梅不懂,厉风行的改变跟她腌制的脆梅有何干系? “你为什么这般对我?”绿梅不禁想问,离异四年才开了脾胃吗? “傻梅儿,妳果然是在湖底待太久,脑子都钝了。”厉风行无奈地摇头。在绿梅身上,他头一次尝到挫败的滋味,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完全消弭深埋她内心的恐惧? “我脑子没钝,所以才问你这个问题。”厉风行的所作所为,她无法参透,如果这只是风儿无聊的作弄,她也想早点有个底。 由湖里被救上来后,世界俨然变了样;虽然她很开心清醒时,入眼的第一人是厉风行,知道他为了她坠湖的事极为忧心,却无法说服自己接受他的示好。 “梅儿,我只想疼惜妳。”这话他不晓得已经说过几次了,绿梅始终无法信任他投注在她身上的感情。 “疼惜?你是在同情我的遭遇吗?”绿梅轻叹一口气,无力地垂下肩。除了同情,她还期望得到什么不同的答案吗?“其实你不必这么做的……” “梅儿,当年妳嫁给我,为我制衣、烧饭、腌梅、酿酒,甚至顶着夜晚寒风在梅树下等我回房歇息,告诉我,妳为何这般待我?”一个不曾在乎过妳的丈夫。 最后一句话厉风行并未说出口,因那对绿梅来说实在太过残忍。 绿梅讶异地瞠大了双眼,没想到会从厉风行嘴里听到这些话,原以为他从未把她的付出当回事,更遑论记在心上。 “那、那是因为你是我的夫君,我想为你做点事,让……”绿梅禁不住地红了眼眶,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她狼狈的样子。 “说下去,我想听。”厉风行搂过绿梅,轻轻扳转过她。她这一席话,比任何仙音妙乐还要扣人心弦。 绿梅忍住不让泪珠滑落,紧揪着他的衣衫—— “我只想让、让你在外地的时候,心里头会惦念着我……” “傻梅儿,妳这样要我如何不疼妳。” 厉风行恨不得将绿梅揉进身体里;不管楼下的商队共有几双眼睛,精准且不避讳地俯身掠取那诱人唇瓣,辗转吸吮,或轻或重、或疾或缓,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喜悦般,重重地吮吻,直到两人快无法呼吸为止。 “不,你不能这样做。我不配,不值得的。”绿梅双手抵在他的胸坎,刻意格开彼此距离,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能再沉沦下去,即便这是她渴求已久的依靠。 想想自己的身分呀,夏绿梅。 “值得,妳值得。”厉风行握住绿梅削瘦的臂膀,不愿见她看轻自己:她的心明明比谁都还明亮善良,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出口,再苦也要逼自己咬牙撑受的女人,怎么会不值得? “不,你听我说,厉老夫人她不会——” “梅儿!”厉风行截断绿梅的话,双臂紧紧圈绕着她,想藉此驱走她的不安。“我只想疼惜妳,别质疑我的话。” 厉风行抬起绿梅精巧的下颚,柔声且坚定地道: “妳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妻?!”这个字重重撼动绿梅的心。“不,厉老夫人不会同意的……” “我敬爱我的母亲,可不代表她能左右我的决定。”厉风行环抱着绿梅,在她耳边轻声诉说:“梅儿,为我,勇敢一次。” ***独家制作***bbs.*** 天空飘落一阵小雨,微风挟带冷意,今早绿梅又开始咳个不停:好不容易摆月兑的苦药,又重新端上桌。 昨晚不顾绿梅反对,厉风行坚持留宿她房中,分她一半床铺;虽然只是单纯相拥而眠,但对绿梅而言,还是十分不自在。 不曾拥她入怀而眠,现下厉风行成全了绿梅当年在厉府的渴望,却已人事全非,徒增感慨罢了。 “梅儿,喝药了……梅儿?”推门入内,厉风行将刚熬好的汤药放上圆桌,还附上一盘精致糕点,却迟迟等不到绿梅下床。 厉风行正感奇怪,觉得好像少了什么,走到屏风后一看,被褥折迭得整齐,却早已不见佳人踪影,这时他才发现挂在屏风上的披风不见了。 “该死,跑哪去了!”方才才吩咐过要她千万别下床走动,更遑论走出房门吹风。厉风行不禁气恼,绿梅一再将他的话当成耳边风,难不成真要把她拴在身边才肯听话吗? 踩着微怒的脚步搜索迎春阁上下绿梅会去的地方:他才离开不到半个时辰,她能到哪里去?原本笃定在一刻钟内能找回绿梅,脑中也已想好要如何惩罚不听话的她,谁知绕遍了三栋楼阁,却连绿梅的披风一角也没看见。 愈找愈是怒炽,早上才被绿梅的咳嗽声唤醒,担心得不得了,马上到厨房命人熬药,怕迟了,厨子都回家歇息;没想到药熬好了,人却不知跑哪去了。 有什么事碍着绿梅心头,非现在处理不可的?否则她怎会漠视他说的话?厉风行低头想想,绿梅该不会是办公事去了吧?这女人一定要把小命玩掉才甘心吗? “桑嬷嬷,绿梅呢?”拍开桑嬷嬷的房门,厉风行头一个就想到上这要人。 “绿梅?不在房里吗?”睡得再熟,也让厉风行粗鲁的拍门声给吓醒。桑嬷嬷赶紧披上外衣,好好安抚这脾气难以捉模的大爷。 “这就得问妳了。绿梅呢?” “嗄?怎么来跟我讨绿梅?她这么大一个人,我能藏哪去?况且我已有好些天没同她说上一句话了。”桑嬷嬷没好气地说。脚长在绿悔身上,她能管她上哪去? 每当她要接近绿梅,厉风行就防得跟什么似的,所有有关迎春阁营业方面的事都不许她向绿梅提起,她就算再吞上十来颗蛇胆,也不敢去捋他的虎须。 “那人呢?”问不到绿梅的下落,厉风行脸色愈来愈骇人,像是一头准备扑人的豹子般瞪大双目,紧盯狩猎的目标。 “好好好!厉爷,我差人去找找,即便翻遍整座锡安城,也一定要替你找回绿梅。” 迎春阁才刚打烊不到两个时辰,桑嬷嬷枕头都还没躺热,就得起身替厉风行搜寻离开房间不到几刻的绿梅。 桑嬷嬷问遍迎春阁上下,总算在厉风行发狂前问到一名捞灯匠,今早他请人带了条白绫给绿梅。前几日捞花灯时,他在楼阁的粗柱旁挑出满是脏污的白绫,清洗后才辗转得知那是绿梅的物品。 “白绫……”难道绿梅去了醉月湖? 如果当真去了醉月湖畔,厉风行决定要好好惩罚绿梅,不仅因她未事先知会他,还挑了如此糟糕的天气,要是病情加剧,接下来的日子,绿梅病没好,连下床走动都别想。 拎了一把伞,厉风行立刻奔走到上回他扔下白绫的地方,果然见到绿悔坐在柳树旁的石头上,静静地望着膝上的白绫出神。伞面上的迎春花朵朵垂泪,厉风行总有股绿梅在哭泣的感觉。 厉风行本想出声唤她,却听见绿梅对着白绫喃喃自语,因而止住了他的动作。 “娘……我该相信吗?”抚着滑顺的绫面,绿梅眼底飘荡着忧伤轻愁,这些厉风行都看不见,可她语气幽幽,也够让他拧心了。 “娘,风行说我是他此生唯一的妻,我好开心……也很感慨。如果当年能听见他这样说,或许……或许……对我来说就够了,我也不会怨他休了我,可是现下,人事已非。” 绿梅撑着伞,低垂着头,厉风行瞧不见她的神色,只见白绫上晕开一圈又一圈的泪渍,才知晓绿梅又背着他落泪。 “风行要我为他勇敢一次,我很想。我多想有个人可以倚靠,知我疼我怜我,在夏家,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姐;在厉府,更是个不得人疼爱的外人……可是娘,我好伯,好怕自己和您一样……所托非人……” 说到最后,绿梅数度哽咽。别人唾手可得的幸福,对她而言,却是远在天边的尽头,连引颈眺望也看不到影子。 “娘,您瞧女儿说这什么话,竟然把他说的话当真。呵……我是什么身分,怎敢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 绿梅不断地嘲笑着自己,目的就是为了杜绝心底涌起的期待、对美好未来的勾勒,殊不知听在厉风行耳里,有多么的痛心。 若不是无意间听见绿梅内心的剖白,他要做多久的睁眼瞎子,才能模透她骨子里的害怕? “娘,女儿这几日过得好开心,风行亲自喂我吃药,还有鸡汤。我一咳,他比谁都还担忧紧张,除了娘以外,只有他会这么关心我……可惜,终究只会是南柯一梦,女儿只盼这美梦能多作几日,这样就够了……” “够了?不够,永远都不够!”听到这,厉风行早已失去平日自豪的耐性,忘情地吼啸而出。 “吓!你……你怎么来了……”绿梅一把伞险些握不住,腿上的白绫因她倏地站起而掉落地上。 他究竟听到了多少…… “夏、绿、梅,妳真懂得如何挑起我的怒气。”厉风行抛下伞,冲上前去紧紧拥住绿梅。“妳这傻瓜,怎不问问我的想法?难道要我把心剖开,拿到妳面前才肯相信我的话吗?” 震怒的语气在绿梅脑海回响,厉风行的口吻带着一丝创伤;震愕的同时,其实没听进去多少,只好傻愣在他怀里,高举着伞。 “当年,我负了妳,是因为我不懂妳的好;现在,我想疼宠妳、让妳依靠,将我不曾给妳的,慢慢地为妳补上,难道我厉风行说的话,不能信吗?难道我为妳做的一切,都是造假的吗?” “不……是我……我不配……” “什么配不配!烟花女子又如何?只会让我更想疼妳、怜妳一辈子。妳懂吗?瞧妳这般折磨自己,我心有多痛!夏绿梅,妳好狠的心。” “风……” “我不能依靠吗?”做尽所有能做的事,还赢不回绿梅的心,厉风行不管她遭遇过什么事,也不管她所在意的身分,他要的,只有一个绿梅呀。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 “梅儿,妳在意的身分,我完全不在意。我要的很简单,就是一个夏绿梅。我的梅儿,妳能给我吗?”原先怒炽的厉风行说到此,语气难免挟带了几分乞求。从未见过他如此一面的绿梅,心不由得放软了。 绿梅缓缓闭起眼,回搂着他,在他耳边低诉:“如果你要,我就给你……” 如果上天要她再受一次苦,她也要尝受看看被人呵护的滋味…… 第七章 游湖小径两旁的桂树开满金黄色小花,浓郁清香绵延数里,几百户人家门窗一开,扑鼻而来的桂花香气立刻盈满室内。 为了制作宴客用的当季桂花宴,平常负责捞放花灯的工匠,全数帮忙来摇别花,株株桂树下布着大匹油布,轻轻一摇,朵朵细致的桂花飘落,仿佛下了一场飘香桂花雨。 前几天下了雨,绿梅担心今天桂花收成不好,于是看它开得差不多后,连忙请人帮忙采收桂花;此刻油布上犹如铺上一层金黄色地毯,湖面上也飘着不少桂花儿,引得湖底鱼儿来争食。 绿梅走在游湖小径里,在飘落的桂花中轻舞着,掌心朝上盛接花雨,放至鼻间嗅闻,时而露出一抹甜笑,时而流露娇憨,看煞后头紧临的厉风行。 “梅儿,披上披风。”病才刚好一点就不安分,厉风行无奈地摇头。 “不要。天气很好,我一点都不觉得冷。”摊开手绢,绿梅将盛接到的桂花倒在上头,厉风行趁着这空档,用披风紧紧地裹住她。“不要,我好热。” “要。不准月兑。”上回才在这昏倒,现在仗着身体好了一点,就要胡来吗? 厉风行利落地在绿梅胸前打了个结,再为她拾撷飘落在发上的桂花。 “霸君。”绿梅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好似吃了桂花糖一样,甜滋滋的。 “夫君也一样。听话。”厉风行轻点绿梅的俏鼻,与她携手同游美景。 “是。”绿梅从地上油布拾一撮桂花放到厉风行掌心上,再用素手包覆住,抬头看他,笑得甜甜的。“回头,我制桂花糕给你吃好吗?” “好。”就着一朵摇落的桂花,厉风行双唇吻上绿梅;她取一撮桂花给他,他吻她一次。 左右摇着桂花的工匠对这戏码早已看过不少回了,尤其在绿梅开口说要为厉风行缝衣煮菜制糕后,这绮丽的画面可说常常上演,可怜的是跟在厉风行身后的小厮,抱着一堆待他决策的公事,看也不是,问也不是。 “你看,鱼儿会吃桂花呢。”绿梅指着湖里探出头的鱼群,兴奋地道。 为了厉风行,她决定勇敢一次,眼下的幸福是她当年引颈企盼的,是福是祸,就看命运造化了。 “梅儿也会吃桂花。”瞧她手绢里桂花包得满满的,比鱼儿还贪吃。 “你笑话我?”绿梅回头睨了厉风行一眼,嘟嘴道:“这是要给迎春姨的。” “迎春姨?”迎春阁上一任主事? “嗯,迎春姨。”绿梅眼神飘到迎春阁方向的另一头,缓缓地道:“如果不是迎春姨救了我,我可能早就死了。” “梅儿。”厉风行大掌又覆上绿梅的唇瓣,眼神有些冷肃。 “呵,有什么关系。”绿梅牵起厉风行的手,对他的大惊小敝有些没辙。“迎春姨不是锡安人,所以我们就照了她故乡的习俗火化她后,把骨灰分成三份,一份托人运回家乡,一份葬在迎春阁旧址,一份就洒在醉月湖上。”绿梅神思似回到过往。 “我心情不好时,就一个人逛着醉月湖,觉得风儿会捎来迎春姨的话,要我不要伤怀。”偎进厉风行怀里,绿梅满足地呼了一口气。 厉风行不自觉搂紧怀中的可人儿,思及这些年来她孤寂的身影,心里头担着多少说不出口的愁苦,他就心疼。 “当年迎春阁在小巷子内,生意清淡,所以迎春姨才有时间陪着我,跟我说天无绝人之路,要我好好活下去。三个月后,我可以下床走路,迎春姨好高兴,还带着我和桑嬷嬷到庙里谢神,我真的很感激她。” “我也感激。”厉风行在她耳边回应着。若不是迎春姨,他此生再无机会体悟到绿梅的好。 “我带你去迎春姨坟上走走好吗?我们去撒桂花。”让迎春姨知道,她惦念的人到底是谁,解开她无缘得识的答案。 “好。” 迎春阁的旧址就在观月桥旁的小巷子走到底,现在这条小巷子已经没有店家与青楼,只剩十来株迎春花垂枝绕着一座被砖块围起来的小圆丘。 绿梅将手绢上的桂花缓缓地撒在小圆丘上,语气带点怀念地道:“红筠跟我,都是让迎春姨救回的姑娘。伤好之后,迎春姨凑了一笔钱,要我带着红筠离开,可是……我想不到能投靠谁,就在迎春阁里待下了。” “嗯。”厉风行想起绿梅曾经说过的苦痛,难免一阵感怀。 “花大爷曾问我,一介平常无奇的女子,如何撑起这间不起眼的青楼。”绿梅撒完桂花,双手合十,向小圆丘拜了几拜。 “妳如何回答?”说实话,厉风行也很想知道答案。绿梅是个妇道人家,从未看过账册长啥样子,却能在短短四年内让迎春阁成为锡安数一数二的青楼花院。 “呵,我只跟他说:『花爷若是女子,自然知晓。』他的表情可逗了。”绿梅掩嘴轻笑。若是以前,她才不敢戏弄他人呢。 “其实也没什么。就像长在夹缝中的小车儿,为了活下去,它得多花上一份力量钻到太阳照得到的地方。迎春阁就是一株小草,所以我跟红筠为了招揽客源,便租下了东桥面,靠着琴艺吸引人潮。” 绿梅指着观月桥旁的柳树下,现在是卖豆腐脑的小摊贩在此营生。 “红筠极有天分,我教她几首曲子后她就能自个儿编曲。为了生计,我只好……” “只好?”绿梅略有迟疑,且脸带愧色,厉风行的好奇心都被她激起了。 “只好撒谎了。”绿梅吐吐丁香小舌。肚子饿的时候,只好将仁义道德放一旁。“我请城南庙宇的老人家和小孩们不分昼夜地宣扬红筠乃天女转世,特地到人间受苦救难,以一手琴艺抚慰人心,洗涤世人罪孽。” “坏梅儿。”厉风行无奈地摇头,带着宠溺的微笑轻点绿梅的俏鼻。 不过,这的确是个揽客的好法子。 “为了生计,只好出此下策。”入不敷出,迎春姨还得多养两个人,绿梅当然得想办法开源。 “渐渐地,客人愈来愈多,多到迎春阁座无虚席,连走道也站满了人。我索性心一横,购置画舫夜夜绕湖,直到锡安寻芳客无人不知迎春阁后,我就建了第一栋楼阁。红筠卖琴艺,我卖手艺,慢慢地钱揽够了,就把醉月湖给买下来。” “原来如此。”厉风行点头赞赏。绿梅脑筋动得够快,也懂得运用自己的优势,成功并非偶然。 “其实……我委实不愿见到姊妹们卖身,也想过要改做茶楼或菜馆,只是,唉,真的身不由己……” “梅儿,妳做得够多了。” 厉风行与绿梅携手漫步回迎春阁。或许是这几年来历练的关系,绿梅的目光并不短浅狭隘,甚至可说极有见地。两人天南地北的聊着,也不见厉风行露出厌烦脸色,直到阿升匆匆忙忙地奔到面前,才让他们脸上出现愁容。 “主子,不好了,老、老夫人到锡安了!” 厉老夫人到锡安了。 绿梅傻愣了一会儿,然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才刚下定决心要为他勇敢一次,没想到上天竟让她过没几日快活,就设了考验在不远处等她;这些开心的日子宛若昙花一现,随即就要消逝。 厉老夫人就像一道响雷打在绿梅头上,轰得她耳际嗡嗡作响。究竟,她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和厉风行相处,好让她在心版上刻下隽永回忆? 她不奢望厉风行会为了她与他敬爱的母亲反目成仇,纵使他一再保证不会离开、会永远地疼惜她,然绿梅心里还是感到不安与惶恐;毕竟对他们来说,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外人。 “主子,老夫人现下住在远来客栈,四处向人打听主子的下落,应该明后天就会上迎春阁了……少夫人,您还好吧?” “有多少人跟着?”看到绿梅逐渐苍白了脸色,看来母亲对她的影响不小,甚至可说左右了她的思绪,厉风行为此感到有些疑惑。 “回主子,老夫人这回带了约十个家仆随侍。另外,表小姐也跟来了。”若不是商队里的大哥上客栈打酒喝,听见厉老夫人在那嚷着“一群没用的家伙”,还不知道她亲自到了锡安,想看看厉风行到底在搞什么鬼。 还好平时厉老夫人不插手商队的事,才没认出人来,好让商队大哥们来向他报信,免得到时候人都杀上门了,主子和少夫人还在悠哉的赏桂花。 “丽华也来了……”绿梅喃喃自语着,却逃不过厉风行的耳目。 绿梅早就知道丽华对厉风行的心意,若不是厉老爷早一步订下厉、夏两家亲事,丽华合该是厉府少夫人。 就绿梅所知,丽华是厉老夫人此生最敬爱的兄长所出,可惜天妒英才,一场天灾夺走丽华父母的生命,厉老夫人便担起责任扶养她长大,且视若己出,一心一意让她成为厉家媳妇,好来个亲上加亲。 厉老夫人不可能成全绿梅的愿望,不仅仅碍于她现下烟花女子的身分,还有厉老夫人自个儿的私心;当然,丽华也不可能屈就偏房。 “梅儿,怎么了?”瞧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好不容易才褪去的哀愁,又在她的秋瞳里蒙上一层浓浓的雾。 “嗯?”绿梅抬眼看了他一眼,随即敛下视线。“没有。我很好。” “妳心底有事?”厉风行怎可能相信绿梅的话,瞧她一脸快被抛下的委屈模样,他心里就泛疼。 绿梅所谓的勇敢,轻易地就被粉碎;厉风行不难猜出她内心实在的恐惧,毕竟她这一生,总是在失去与落空中活着,她盼的、祈愿的,总是不属于她。 要是今日他开口向绿梅辞别,言明再也不会踏入锡安一步,绿梅也只会忍住悲痛,不发一语,因为对她来说,这就是命。 她只想体会被人呵疼的感觉。 厉风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平复内心的波动。绿梅的压抑委实让他不舍,母亲到锡安对她来说无异是警示,告诉她美梦该醒了。 傻梅儿,他怎可能就此放弃她呢。 她既然肯交心,就别想他会还。 “别瞎猜了,我心底哪有什么事。倒是你,别让老夫人等太久,我自个儿回迎春阁就行了。”绿梅轻推着他,脸上的微笑掺着一抹愁苦。 “说谎。”厉风行牵起绿梅的手,深怕她自个儿走回迎春阁的路上,脑袋又在胡思乱想,这可比母亲到锡安来还让他头疼。 这事他自然会处置,最怕的就是绿梅的不信任,那比杀了他还痛苦;好不容易才察觉这颗不起眼的小青梅是他的最爱,如果她真的滚到天边去,把心埋进土里,他还有机会挖出它吗? “我没有……” “有。”厉风行弯子与她平视,抚着她的粉颊轻笑道:“瞧妳,都哭了。” “我才没……你骗我!”绿梅闻言,立刻抬手想抹去不听使唤的泪水,这才发现中了厉风行的诡计。 “傻梅儿。”厉风行宠溺地一笑。绿梅当真可爱得紧,连这点小计谋都会上当,委实太没心机了。 “你……可恶。”若不是另一只手被他握着,现下绿梅会立刻走回迎春阁,才不让他看笑话。“人家跟你说真的。你去客栈,我回去为你作饭,这样可好?” “不好。”厉风行摇头,牵着绿梅的手便往迎春阁走去,正巧与远来客栈方向相反。 母亲的事,厉风行不想太早打草惊蛇。马上到客栈只会让母亲有作贼心虚的错觉,加深她对绿梅的误解:况且,现下绿梅才是迎春阁主事,此事全锡安都知道了,有心打听的话,迟早都会知道。 “厉、风、行,老夫人都到锡安了,连丽华也跟着哪,要是让人欺负去了,那可怎么办?”锡安乃是烟花城,龙蛇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一旦出事,就不好了。 “阿升会处理。”指指身旁小厮。阿升可是厉风行一手带出来的,哪天绿梅同他回了厉府,带领商队的重责大任就交给阿升了。 况且有谁欺负得了厉老夫人?光是丽华就够看了。虽然他不常在家,多少也听闻了下人口中盛传的表小姐有何能耐。 “啊?我?是是是,我会处理。”厉风行睨过来的眼神太过犀利,阿升纵使有千万个不愿,也不敢推辞。 “你怎么什么事都推给阿升?他会累垮的。”阿升多有能力她是不知道,可厉风行什么事都推给他去做,恐怕连神仙都要大喊吃不消的。 “妳心疼他?”厉风行语气变得冷肃,有些酸。 “主子,小的到远来客栈去了。”厉风行脸色一变,阿升不敢再多留片刻,只好向绿梅点头示意,飞快地离开。 “你看,把阿升吓跑了。”跑得好像背后有猛虎在追他,准备把他拆吃入月复。绿梅无奈地回眸,将目光定在厉风行身上。 “妳心疼他?”这语气又再冷上三分,彷佛绿梅一说“是”,包准阿升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我是怕累垮了阿升,无人帮你分担公事。”绿梅轻叹一声。多亏厉风行赏罚分明,大伙儿赚的钱够家里用,还有余钱存下,否则他这性子,有谁敢为他卖命。 “妳心疼我?”厉风行一扫阴霾,心情太好,原来绿梅主要是担心他。 “你……是呀,我是心疼你。”难得厉风行露出期待的表情,绿梅也不忍心把它毁去,就顺着他的话接了下来。再说,厉风行要是累垮的话,她的确比谁都心疼。 “梅儿……” “你当真不过去客栈吗?”绿梅再次提问。好歹厉老夫人曾是她的婆婆,纵使无法接纳她这媳妇,绿梅也不曾恨过她。 就像她心里头揽着期望,厉老夫人也有她自己的希冀。 “不急。”厉风行执起绿梅的小手到嘴边一吻,目光深情地紧锁她羞红的俏脸。“先回迎春阁,我想吃妳亲手为我作的饭。” ***独家制作***bbs.*** 天际才刚露出一抹鱼肚白,清晨的阳光蒙蒙透进窗,灰白相间的微光带着冷意,枝桠间鸟儿啾啾啼叫,张着大眼四处张望着。 绿梅坐在窗边沉思。昨天她睡得并不是很好,即使轻微的碰撞声都能让她在夜里惊醒好几回。不可否认,厉老夫人对她的影响很大。 “梅儿……梅儿?”厉风行一个侧身,原先躺在旁边的软玉温香已不在,空荡荡的床铺,连带被子的温热也消退,只好翻身下床,找找他那颗可爱的青梅。 “真是,又不听话。”取下挂在屏风上的披风走到窗边,为绿梅披上,厉风行语气带点宠溺,轻声道:“在想什么?” 对于绿梅老是将他的话当耳边风一事,厉风行虽感到生气,却也无奈;毕竟他也打不下手、骂不出口,只能认命地为她打理疏忽的细节。 所谓风水轮流转,换他这阵风绕着青梅转了。 绿梅轻叹一声,拉紧披风,徐徐地道:“风,我想……今儿个到客栈去吧,老夫人到这都两、三天了,你一直待在我这,她老人家铁定不开心,倒不如……”. “梅儿,妳做好准备了吗?”厉风行当然知晓绿梅挂心的事,阿升天天都向他报备厉老夫人的行踪,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就差她的心意坚不坚定了。 瞧绿梅冻得手脚冰冷,厉风行趁着她低头思索,打横抱着她走回床铺,想将她偎热些,别再冻得跟块千年寒冰一样。 “什么准备?”想了许久,绿梅还是想不透厉风行所谓的准备是什么。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难道厉风行的意思是要带上几盒月饼?“啊……风,我制的月饼算不上好吃,咱们上月珍斋可好?” 月珍斋,著名的糕饼店,由京城拓展过来的。 “什么月饼?傻梅儿,满脑子都是吃的。”厉风行宠溺一笑。绿梅的回答确实逗得他开心,她傻愣憨直的脑袋装不下心机,就是这点让他着迷不已。 “人家哪有。是你说要准备的。”绿梅困难地在他怀中坐起身,一头飞瀑秀发在床上画开精致黑扇面,姿态撩人。 为了偎热她的身躯,他们两个缠得好似麻花辫,难解得很,就像他们的关系一样,难解难分。 “呵,我真爱妳这般。”撩起绿梅落在鬓边的秀发,她这般娇美妩媚的模样,他得有多强的意志力才能抑下浮起的。 再让她的眸子瞧上一分,他的兽性就要出柙了。 “厉、风、行,我在问你话哪。”想抢回落在他手中的发丝,不料一个闪神,绿梅整个人跌趴回厉风行身上,还欺上一个特别敏感的地方。“啊……你快点让我起来……唔……” “休想。”厉风行按下绿梅躁动的身子,舌忝吮着她诱人唇瓣,趁机撬开她的檀口,攫获香舌,或轻或重地挑逗绿梅所剩无几的理智,直到一名不速之客硬生生地闯入,仿佛兜头倒了一大桶冷水,为他们降温。 “绿——梅,桑嬷嬷有事要我告诉妳……欸,两位兴致真好呀,老夫老妻还这么有情趣,不错不错哟。”迎春阁才刚准备打佯,没想到里面这两人正打得火热呢。红筠端着糕点站在屏风边笑道:“不过……下回记得锁门呀。” “红筠,妳、妳怎么来了?”天呀,竟然让红筠瞧见这幕,绿梅简直快昏倒了!是她、她她她她她趴在厉风行身上哪,这……这还能看吗! 绿梅挣扎地想爬离厉风行,却让他紧紧箝制住,动弹不得,只好抬眼望向他,无语地央求他放开手。 “出、去。”极度不满好事被打断的厉风行,冷着一张脸瞪向红筠,像似一把利箭月兑弦而出,直射她的死穴。 偏偏红筠个性大刺剌的,才不理会厉风行摆出的脸色,对着床上两人娇笑道:“老厉,别那么生气嘛。桑嬷嬷要我来传话,说完我就走啦,不会打扰你们两个恩爱的。” 老厉……厉风行瞇起眼,正想好好出言教训红筠之际,眼捷手快的绿梅赶紧捣住他的嘴,朝他摇摇头。 “风,不要……”她可不想她的房间沦为战场,红筠那张嘴什么话都吐得出来,完全没有身为女子的认知,要是他们两个吵起来,痛苦的是夹在中间的她呀。“红筠,桑嬷嬷要妳传达何事?” 既然厉风行无意让她离开,绿梅只好坐在他最强硬、也最脆弱的地方,背对着红筠开口说话,其实脸已经烧红到随时都可能冒烟了。 “就是呀,昨晚灯笼才刚挂上没多久,就来了几个好奇怪的人指定同一个姑娘,且扛了一箱沉甸甸的白银说要请绿梅过府一聚。头一回有人想把姑娘带出阁,没想到看中的是从来不露脸的主事,还真奇怪。” “是谁?”不待绿梅出口问,厉风行早已丢出问句。没想到锡安竟有人大胆到敢动他女人的脑筋,真是活腻了。 “我怎么知道是谁。桑嬷嬷派人打发他们后,一忙就忘了这事,直到刚才快打佯才想起来。要不是全阁上下属我最闲,哪轮得到我上来看某人脸色。”说起来,她算倒霉的了。 “红筠,那桑嬷嬷还有说些什么吗?”不懂桑嬷嬷究竟是派红筠来告知她,还是特意来惹怒厉风行的。“风,你先别生气,听红筠说完再作打算。” “我知道。”他的理智尚存几分,就算再恼怒也懂得分寸。 厉风行将绿梅抱到一旁侧坐着,让她能面对红筠说话;可方才让红筠撞见他们在亲热,绿梅又怎能若无其事地看着她呢。 “唉哟,别盖了,反正我说完就要去睡了,晚点还要教琴呢。”吞了一口又绵又软又香的桂花糕。他们亲热,还没她手上的糕点吸引人呢。“嬷嬷说他们有提到远来客栈,可能是外地来的。老厉如果好奇,不妨上远来客栈一回呀。” “远来客栈……果然是老夫人。她探听到迎春阁来了。”绿梅极为忧心,厉老夫人对她的印象恐怕要更糟了。 “妳认识呀?那就好办啦。绿梅,我要回房了,等会记得来锁门。”话已带到,红筠来似一阵风,去也一样洒月兑,完全不需人家招呼。 红筠走后,房里顿时安静不少。绿悔咬着下唇瞅着厉风行,有些为难地道:“风,老夫人找到迎春阁了,再逃避下去,我怕老夫人对我的印象会更不好,就算你怜惜我,我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了。” “傻梅儿,所以我才问妳准备好了没呀。”对自己如此没自信,厉老夫人和丽华随便说句话,就把她内心辛苦建起、用来抵御外侮的长城给推倒了。 “准备?我不懂。”绿梅当真不懂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妳有信心面对我母亲与丽华、还将我对妳说的话牢牢记在心上吗?”他一旦坚持,就算天皇老子下旨,也动摇不了他的决心。现在的关键就在绿梅身上了。 “嗄?我……有。”绿梅顿疑的语气连三岁小孩也骗不了,还想说服谁? 厉风行坐起身,靠在床柱上,执起绿梅的手,就着她的手纹划着,绿悔觉得一阵骚痒,咯咯直笑地握住他作乱的拇指。 “妳这个小骗子,又说谎。”故意在她额间轻弹一下,厉风行实在忍不住教训起这颗不受教的青梅。“梅儿,妳说说,我同妳说过什么话。” “嗄?你说过……啊,你别骚我痒嘛。”才松开掌心没多久,厉风行的指头又开始作怪,骚得她心神都不集聚了。 “想这么久!忘了?”小没良心的。 “我才没忘呢。”这回换绿梅摊开厉风行的掌心,细细地描绘着他的掌纹。“你说过要疼惜我一辈子,是不?” “还有呢?”他说过的话不止这句。 “你还说我是、是你此生唯一的妻……”每当回想起这句话,绿梅心里就甜甜地像抹了蜜一样,要她说出来,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止住窘态。 “傻梅儿,有什么好害羞的?”厉风行不禁失笑;瞧她羞红俏脸的可爱模样,真令他心猿意马,忍不住要一亲芳泽哪。 “等、等等!别这样,现在是白日呀。”厉风行恣意地搂住绿梅,忘情的啄吻,再慢慢辗转加深,绿梅好不容易偷了个空,出声警告。 “那又如何?”男人的是等不了的。 厉风行沿着她的纷颊一路洒下炙热的湿吻,缓缓褪去彼此单薄、仅能遮体的衣衫,双手紧贴绿梅完美的身形;柔弱无骨的娇躯带起阵阵战栗,不自觉的冲破理智,弓起身子迎向他。 “风、风……不可以……”绿梅的理智还在推拒,身子却早一步背叛。从来没有人在她身上燃起这样的火,她退也不是,进也不可,真教人难受。 “可以。”放下床边布幔,厉风行覆上她身,十指相扣,嘶哑地开口道:“梅儿,我等很久了,就等妳点头。” “可是我们在谈老夫人的——” “嗯?”有比这重要吗?厉风行有点警告意味。 “好嘛……”乖乖地结束她欲出口的话,以夫为天的思想多少还留在绿梅脑海里,加上厉风行又是她盼望了多年的人,绿梅多少也想…… “风,我会怕……”这比新婚夜更教她紧张。 “乖,别怕,交给我。”绿梅的娇躯在他身下蠕动厮磨,厉风行仅存能克制的理智,慢慢的消失了…… 第八章 “别忘了我说过的话。” 坐在游湖小径上的石凉亭内,厉风行一手沏茶,一手握住绿梅的手,提醒她别忘了他方才说过的话。 “什么话?”一手让他握着,只剩一手能布茶点的绿梅,有些不知所措。 她哪记得他说了什么话。她现在满脑子绮丽都是厉风行温柔的爱恋…… 绿梅咬着下唇,绯红的脸颊在这片金桂林的映衬下更显娇羞。 “想哪去了?”厉风行温着茶具,略施力道握紧绿梅的素手。“等会不管母亲同妳说什么,记住,千万别放弃。” “嗯……” 厉风行派阿升将厉老夫人请到这处新建好的凉亭内,绿梅不免感到害怕:毕竟不是亲自上门邀约,诚意多少差了一点。 “梅儿,别怕。”喂她吃了一口桂花糕,厉风行将另外一半尽数吞入月复内。“妳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嗯。”绿梅娇羞地点头,再喝下一口厉风行端来就她口的香茗。 “好恩爱呀,表哥。”扶着厉老夫人前来的丽华,正巧见着厉风行亲自喂食绿梅的画面,口气酸到不行。“姑姑,您瞧,绿梅到了青楼短短数年,诱惑男人的功力倒学了不少,平常不苟言笑的表哥,哪时会喂女子吃东西了?” 绿梅难堪地敛下秋瞳,厉风行倒是不受影响,再喂了一块桂花糕到她嘴边。 “张口。”厉风行命令道。 绿梅不解地抬头望着他,依言张口咬下软绵的桂花糕。厉风行极为满意绿梅柔顺的表现,愉悦地为她顺发。 “风儿,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厉老夫人痛心疾首,矛头指向他身旁的绿梅。“又是妳这丫头!要不是丽华提醒了我,我还不知道妳又回来痴缠风儿。” “母亲,先坐。”厉风行为她沏了一杯佐了桂花的香茗,而丽华,厉风行连理都不想理。 “表哥,我呢?”丽华不满地抱怨着,石桌上三杯茶,独漏了她的。 “我来为妳倒吧。”绿梅见厉风行迟迟没有动作,好意地为丽华倒了一杯茶,再端到她面前请她享用。“老夫人,糕点是我亲手做的,您不妨尝尝。” “得了,少给我卖殷勤。”除了厉风行为她倒的茶以外,厉老夫人不碰桌上任何茶点糕饼;倒是丽华,每一样都取了一块,咬了一口后就不吃了。 “这么难吃,妳还想请姑姑享用呀。” “那就别吃。”厉风行取了一块糕入口,满足地闭起眼,还多取了一块送到绿梅嘴边。“梅儿,张口。” “你!泵姑,您看表哥啦!被这个女人迷得不成样了。” “风儿,你是存心忤逆娘吗!”重重地拍了下石桌,却并未发出震吓的声响,倒是让厉老夫人的手吃疼了。 “老夫人,请小心呀。”这是石桌,可不是木头制的呢。 绿梅好意的提点,却让厉老夫人以为她存心看她笑话。 “哼,少假惺惺的卖好,我回头再跟妳算帐。”厉老夫人恶狠狠地瞪了绿梅一眼,随即望向厉风行。“风儿,马上跟娘回去。我要你跟不干不净的花娘断得清楚,再给丽华一个交代。” “交代?”厉风行睨了丽华一眼,满脸不屑,讽刺着她的沾沾自喜。“凭什么?” “你!泵姑,我才不嫁表哥呢。”丽华嘟着嘴。全厉府上下谁敢给她气受……只有这可恶的厉风行,迟迟看不见她的好!要不是她帮着厉老夫人操持家务,现下厉府早就乱糟糟了。 “我说过要娶妳吗?”她连绿梅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你!”要不是厉老夫人按住丽华的手,恐怕这时她早就指着厉风行的鼻子大骂了。 “丽华这丫头过完年就二十了,你再不娶她,她就要教人笑话了。”厉府藏了一个闺女二十年,还找不到婆家相配,说出去能听吗! “与我何干?”就算丽华等到七老八十了,也不关他的事。 “风儿,丽华等了你好久,总要给她一个交代吧,不然你怎么对得起死去的舅舅?”当年为他取名风行,可不是要他像风一样恣意妄为。 “母亲,妳对得起死去的爹吗?”厉风行徐徐开口,震慑了在场所有的人,包括满脸疑惑的绿梅。 这和疼爱她的公公有什么关系? “风儿,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厉老夫人有些莫名的害怕。风儿再如何自负,终究是个孝顺的儿子,否则不会三番两次顺了他们两老的请求。 这回,她要风儿娶丽华,只要再加把劲,不怕他不同意。 而绿梅,谁教她要出现!她只有选择再对不起她一次了。 “母亲,爹为我订下夏家亲事,主我娶了梅儿;爹仙逝不久,母亲就急着把梅儿赶出府,试问,母亲对得起——死去的爹吗?” 厉风行一字一句有力地打在厉老夫人心坎上,在在点出她的心虚;若不是自己的私心作祟,她断不敢违背先夫的意思。 “这、这……风儿,这不同呀。”厉老夫人嗫嚅道,不像方才咄咄逼人的悍妇一般。 “哪里不同?”厉风行紧握着绿梅发颤的小手。每回提到她被休的事,她的轻颤总逃不过他锐利似鹰的双目。“梅儿,别怕。”轻声安抚着,绿梅的脸色都发白了,瞧得他好心疼。 “表哥,你太不应该了。”他安慰绿梅的情景,丽华全看见了。绿梅凭什么得到厉风行的宠爱?“姑姑是你的母亲,你怎么能质问她?况且是绿梅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好,那就问妳。”赶绿梅出府的可不只是母亲的主意。 “问、问我什么?我又没做错。”不管厉风行如何指责她,只要来个打死不认,他又能奈她何!反正厉老夫人一定是站在自己这边。“绿梅不孝顺姑姑,全府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呀。早上不向姑姑请安便罢,还想独揽厉府所有事务。” “是吗?”厉风行望向厉老夫人,瞧她一脸愧色,其实厉风行也有所不忍,好歹是怀胎十月生下他的母亲。 “这、这是当然。绿梅完全没把姑姑放在眼底,要不是我随侍在侧,姑姑哪有快活日子。”丽华指着绿梅的鼻子大骂,偏偏此事多半杜撰,她也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证词。 “我没有……风,我真的没有……”绿悔拚了命地摇头。她从来不曾想过要独揽厉府大权呀,厉风行不在身畔,她连别院都不会踏出一步的。 “有,妳有!”丽华大嚷着,试着用声音盖过心虚。“据我所知,妳是迎春阁的主事,这不就证明了妳对权势的眷恋……离开厉府后,妳怎么甘心屈居在妳大哥底下!背着厉、夏两家开了青楼,真是丢尽了我们的颜面!”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丽华,妳何苦相逼呢?”若是厉风行仍像往年一样,对她不闻不问,丽华的指控等于判了她斩立决呀。 “妳从未将姑姑放在眼底,想一房独大,还说没有……姑姑,您说话呀,是不是这样!”丽华摇着厉老夫人,求她帮腔。 “够了!”厉风行看了母亲一眼,随即撇过头盛接绿梅掉落的泪珠;这举动在厉老夫人看来,有一种失望与背叛的心痛。 “梅儿,不哭。”瞧她眼神又变得空洞洞的,为了往后,厉风行不得不刨开绿悔的伤口。 “风,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你要相信我、相信我……”紧紧地揪住厉风行的衣襟,绿梅彷佛看见过往那幕——他无情地将休书扔给她,要她离开厉府。 “梅儿!”厉风行赶紧拥住她。绿梅的伤口太大,他不指望这辈子会好,只求她不要再折磨自己。“梅儿,别忘了我说过的话。” “表哥,你跟这烟花女子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丽华站起来怒斥,没想到厉风行当真没把她放在眼里过。“姑姑,您倒是说说话呀,绿梅不只不把您放在眼里,还当妳不存在呢。” “绿梅妳……风儿,我……”厉风行方才的一席话,早让厉老夫人哑口无言。想到自己百年之后,有何脸面去见先夫呢? “丽华,母亲何时生辰?”厉风行冷不防丢出这句话,丽华不明就里,乖乖地回答他。 “六月二九。怎样?”好端端地问她厉老夫人生辰,丽华不免感到怀疑。 “风儿,你问这做什么?”厉老夫人也很好奇;平白无故问她的生辰,她也是一头雾水。 “自有用途。”再喂了绿梅一块糕点。既然母亲与丽华皆不捧场,厉风行就当她们无福消受了。再问:“丽华,母亲爱吃什么?” “嗄?这……姑姑爱吃、爱吃脆梅子。”厉府厨子哪敢上厉老夫人不爱吃的菜色,丽华自然不会多记这些。 “梅儿,母亲爱吃什么?”厉风行改问绿梅,嘴角挂着得意。 “老夫人爱吃酸甜的菜肴,偏好鸡肉、鱼肉,不食牛,有时吃饭还会佐梅子开胃,饭后喜欢泡壶添了茉莉的黄山毛峰。”这些她都记得很清楚,因为厉老夫人佐饭的梅子,就是她腌制的脆梅。“还有,天热时,老夫人爱吃镇凉的枇杷膏。” “绿梅,妳、妳怎么知道?”厉老夫人相当吃惊,头一回正视眼前的绿梅。 “丽华,母亲不爱吃什么?”厉风行接着问,丽华挫败的脸色正巧对了他的胃。 他不会让欺负绿梅的人好过。 “你、你是故意的。”特意让她出丑。不过没关系,他千算万算,就漏算了这点。“姑姑这辈子最不喜欢吃的就是豆腐脑了。上回我陪姑姑逛庙会,本想吃碗豆腐脑儿解缠,可惜姑姑不爱它的味儿就作罢。我想绿梅应该不知这点了吧。” “哦?”厉风行连挑眉也省了,竟自呷了一口茶。“梅儿,母亲不爱吃什么?” 绿梅不解为何厉风行要问这些问题。前几日在厨房,他就问了不少了,为什么今儿个还要再重复一遍? “老夫人不爱吃有麻油味的东西,不吃猪肝跟芹菜,少吃糯米,还有……”绿梅微顿一会儿,望向丽华,摇头道:“老夫人不是不喜欢豆腐脑,她只吃加了红糖水的,不吃加肉末葱末的。” “夏绿梅,妳找我碴儿吗!”丽华难堪地咬着下唇,强辩道:“知道这些又如何?是比较厉害吗?我也把姑姑当成亲生母亲一样孝顺,可我从来不说嘴,哪像某人,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喔。”厉风行淡淡地轻应一声,再为厉老夫人沏杯茶。“我只是好奇,不事姑舅?” “唉,风儿,为娘的……” “表哥,我刚都说过了,绿梅早上未向姑姑请安,又事事强出头,姑姑屡劝不听,才要表哥休了绿梅的,当时表哥休书不也给得很干脆?” “是很干脆。”厉风行不否认地点头,为绿梅的茶杯重注香茗,再轻拍她置于膝上的素手。“当年,我休了绿梅,原因妳我心照不宣,我也不再追究。” “风儿,你的意思……你打算做什么?”厉老夫人压下喳呼不停的丽华。风儿的模样,看来不像不再追究的样子。 “知子莫若母。”厉风行嘴角一勾,像是渔夫收网时的成就感。“很简单,我要重新迎娶梅儿过门。” “办不到!”厉老夫人失声大叫,没想到竟然是这种结果。“这太荒唐了!风儿,你要为娘的说几次,绿梅的身分配不上厉府,你想迎娶她过门,除非我死!” “母亲,为何妳不能接纳绿梅?因为她的身分?”厉风行不觉绿梅的身分有何不妥之处。难道官家千金出身,教养就比较好吗? “这是当然!别说她是偏房庶出的女儿,且还是名烟花女子哪,这要是传了出去,街坊邻居会笑话咱们的。”厉老夫人赶忙拉着丽华站起,对着厉风行不断强调:“你看,丽华出身良好,哪点比不上绿梅?总之,你要娶绿梅过门是不可能的事,我还要你在过年前迎娶丽华为妻。” “娶她过门?”厉风行冷笑地指着丽华。“除非我死。” “厉风行,你是什么意思?本小姐配不上你吗……”要不是厉老夫人安抚着,丽华早就冲上去抡拳槌打厉风行了。 “正是。”厉风行冷眼瞪着丽华,对于她的骄纵任性、嚣张跋扈早已感到厌烦。“妳哪点比得上梅儿?论才华、论品性、论度量,妳只会让妳爹蒙羞。” “你!泵姑,您看啦!表哥他不只诬蔑我,还诬蔑您最敬爱的哥哥呀。”丽华哭进厉老夫人怀里,只盼她能为她讨回公道。 “风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马上跟你舅舅和丽华道歉!”瞧丽华哭成这样,厉老夫人好不舍呀。绿梅明明只是个外人,风儿竟然为了她跟家里人反目相向,真是反了! “母亲,请您再说一次。”厉风行双眼射出厉光,直逼啜泣中的丽华。“孩儿刚刚没听清楚,您要我跟谁道歉?” “我、我要你……跟你舅舅道歉……” “姑姑,您要为我主持公道哪!”丽华不依地大嚷,明明就是厉风行错在先。 “嗯?”厉风行脸上只剩冰霜,冻得厉老夫人不知如何是好。一边是自小疼到大的侄女,一边是自小与她不亲、却是亲生骨肉的儿子。 三人僵持不下,没有人愿意先低头各退一步。绿梅轻叹口气站起身,想化解此僵局。 “风,别意气用事。”绿梅摇摇厉风行坚实的手臂,语气充满哀求。“老夫人,风他不是有意的,请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丽华,我代妳表哥向妳赔不是——”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打断了绿梅接下来的话,时间仿佛静止的流水一样,映着绿梅粉颊上鲜红的五指印,还有嘴角流下的血丝。 “梅儿!”厉风行赶紧接住不稳的绿梅,担心地审视着她脸上的红痕。“哼,要不是妳这贱人,我用得着受气吗!” “梅儿、梅儿,疼不疼?”厉风行轻轻拭去绿梅嘴角的血渍,脸上的担忧是厉老夫人与丽华从未见过的神色。 绿梅摇摇头。其实她现下头很昏,耳际又嗡嗡直响,脸上更是一股褪不去的热辣感,嘴里尝到的血腥味更教她反胃想吐。 “梅儿乖,靠着我。”绿梅身子弱,怎堪丽华这一出手,厉风行简直气炸了。“丽华,中秋过后,给我滚出厉府。”语气不疾不徐,却是让丽华毛骨悚然。 “你、你凭什么?”丽华嘴上虽这么说,却也怕厉风行当真赶她出去,马上回头向厉老夫人求救。“姑姑,表哥要赶我走……” “乖,有姑姑在,谁都不能赶妳走。”厉老夫人安抚着丽华,要她别着急。“风儿,丽华就算有错,那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就要赶走自己的表妹,这象话吗?况且丽华父母早夭,你要她一个孤伶伶的姑娘家上哪去?” “上哪皆可,就是不能待在厉府。”他可没福气认这表妹。若非大江南北四处奔走,要是常年待在厉府受丽华的气,他一天也不会让她多待。 “你这是什么话!想气死我吗……”孽子呀,厉老夫人抚心痛道:“风儿,丽华好歹也是厉府的一份子,为了绿梅这个外人,你就要赶走她,值得吗?” “母亲,梅儿不是外人。”定定地望着怀中的绿悔,厉风行极为懊悔没有保护好她,让她一再受害。 绿梅握住厉风行的大掌摩挲,只要他不当她是外人,就这样让她倚靠着,一切就够了。 “风儿,绿梅怎么不是外人!她又不姓厉,怎么比得上你的表妹呢?” “梅儿是我的妻。而丽华,什么也不是。”厉风行扶起绿梅,再陪她站起,厉老夫人以为他要动手打丽华,连忙挡在她身前。“母亲,其它的事我可以顺您的意思,唯独这件事,我坚决不让步。” “表哥,就算我在你心里什么也不是,你也不能迎绿梅过门。你想想她的身分,如何配得上富甲一方的厉府呢?” “那妳就配吗?可笑。” “风儿,你怎么这样说!丽华出身良好,还是你大舅的遗孤,理当就是要照顾她一辈子才是呀。” “母亲,我让丽华留在厉府,吃穿比照小姐,还有专属院落与家仆,还不够照顾吗?”难不成还要赔上他的终生,就为了一个脑袋只装金银珠宝、锦衣玉食的蠢虫? “这……总之我就是要你娶丽华就是。”就算是为了她的私心吧。 “办不到。”真要娶丽华,他当年也不会听爹的话了。 厉老夫人顿觉难堪,只好摆出为娘的架子,这也是她唯一占得了上风的事。“如果你眼底还有我这个母亲,马上回厉府与丽华成亲,再也不许跟绿梅见面。” 厉风行淡淡地扫了厉老夫人与丽华一眼,双唇紧闭不发一语,有些厌烦母亲总拿身分来压他,逼他低头答应令他两难的事。 “风……别恼……”绿梅抚上厉风行握得死紧的拳头;看他这般苦恼,她心里也不好受呀。 如果厉风行最后决定牺牲她,她也不会怪他的。拥有过彼此美好的回忆,相信这回她比较能撑过难关。再者,比起四年前一无所有的夏绿梅,她还有迎春阁可以让她遮风避雨。 厉风行略一吐气,薄唇开合,为此事暂划下一个句点—— “丽华不走,我就不回厉府。” ***独家制作***bbs.*** “梅儿,张口。”厉风行舀了一匙药粉想为绿梅敷药;她的嘴儿被丽华打破了,说话还好,吃饭时可就糟了,只能吞温凉的粥水。 “唔,好干喔。”要不是怕茶水冲走药粉,绿梅现下可以灌上好几杯。“风……你还在生气吗?” “当然。”抚着绿梅才消退几分的红痕,厉风行气得直想立刻冲到客栈,赏几巴掌让丽华尝尝。 “别气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过了就算了。”口真的干得受不了,绿梅忍不住偷呷一口茶,甫入口,烫得她差点失手摔了茶杯。 “小心。”厉风行将茶杯接了过去,再倒满一杯,徐徐地吹凉,试过不烫口后,再让绿梅喝下。 “风,你当真不回厉府吗?中秋人团圆,你该回去的。” “丽华一走,我就回府。”他心意已定,不管是谁都无法动摇。“梅儿,我自有分寸。”这回他定要给丽华一个教训。老仗着厉老夫人的宠爱,无法无天又自以为是,就算是圣人,也会让她的刁蛮给气出脾气来。 “唉,你要有分寸,怎会让老夫人为难呢?”绿梅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方才闹得不欢而散,厉风行让阿升送厉老夫人回客栈后,自己却带着她回迎春阁,作母亲的多少心里难受,又岂会敞开心胸接纳她呢? “梅儿,妳要我娶丽华?”可能不出三天,他又要再拟一封休书了。 “没有。我怎舍得让你娶丽华,而是老夫人那……风,难道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吗?”绿梅也不想厉风行为了她,跟厉老夫人处得不愉快呀。 “有。各退一步。”他也想过,可惜这两全其美的方法,也要母亲肯配合。“母亲允我迎妳过门,丽华自然能继续待着。” “风,其实你不一定要迎我过门,只要你心里认定我是你唯一的妻,这样对我来说,就够了,我不再贪求什么。”厉老夫人说得对,她终究还是烟花女子,她抛不去这烙印的。 “梅儿。”厉风行执起她的双手,逼她望着他的眼。“妳应该更贪的。” “风,我不想让你心里不好受。你性子再冷,终究是个孝子,否则不会答应你爹迎我过门,我不想让你跟老夫人为了我……” “够了!”厉风行爆吼一声,吓愣了绿梅。“现在是我想迎妳过门,我……妳怎么不想想我!”语毕,他立刻起身离开,只留绿梅一人坐在大厅二楼。 “风……”他生气了……也难怪。 绿梅轻叹一声,没打算追上去。自从厉风行开口说要怜惜她一辈子后,几乎不再对她说一句重话,真的把她当成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藏着、宠着。 转着手中的茶杯,想起了厉风行为她斟茶、吹凉……他说的也对,她怎么不想想他呢…… “风,对不起……” “果然是妳,绿梅。” 身后传来一阵男声,绿梅闻言,转头向后一看—— 夏谨言?! 第九章 “欸,这么久没看见,怎么不打声招呼呀?”那人挡去绿梅的路,笑得令人作恶。 “夏谨言,你想做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绿梅快吓坏了。厉风行才刚走不远,或许她大叫还能唤回他。 “妹妹,妳怎么这般生疏,发达了也不告诉哥哥一声,太不应该了。”迎春阁的名气,他在老家就听闻了,没想到竟是自家妹子开的,这下他可赚翻了,哈哈! “谁是你妹妹!别忘了我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请你离开,马上。”方才大厅上只有她和厉风行,通常没有人会选在此时出现在这,这下该怎么办? 绿梅望着站在身前的夏谨言,其实她看见他,心里就一直发毛,为了摆月兑他,也只好故作镇定地绕过他身旁。 “欸,妹妹,想到哪儿去?”想走?没那么容易。 “我要去哪关你什么事?别忘了,这里不是夏家,没有你说话的份,闪开。”差点碰上他的手臂,绿梅都快吐了,脑海中不自觉浮出当年夏谨言残酷的话语,心里更是反感。 风,你在哪里…… “妹妹,妳这么说就不对了。妳也姓夏,当然妳的迎春阁,也就是夏家的迎春阁,怎么没有我说话的份呢?”瞧这华美的陈设,夏谨言不禁盘算起它总值多少。 “夏谨言,你真无耻。别忘了当年你早跟我断绝关系;我跟我娘,也从夏家祖谱上除名了。”绿梅恶狠狠地瞪着他;若要问她恨不恨,她只恨眼前这见钱眼开的畜生。“我告诉你,你休想动迎春阁主意。” “哈,没关系。”夏谨言放声一笑,似乎在笑绿梅的天真。“妳知道请我来的是谁吗?”上回在锡安吃了厉风行的排头,他没脸回去面对家中的河东狮,便在此逗留了一阵子,没想到上天待他不薄,特意安排一个转机给他。 “谁?”这里除了厉风行以外,没有人认识这无赖才对……“难道是厉老夫人?” “没错。妹妹妳真聪明,就是厉老夫人请我过来的,她要我把妳带回家好好管教,别再出来勾引男人。”夏谨言取出怀中折扇,刷地打开来,故作风雅地摇着。“不过,我改变主意了,决定撮合妳和厉公子的喜事。”绿梅远嫁,迎春阁当然少不了主事,如此一来,他不就是最好的人选? “不用你多费心机,你以为你能起得了什么作用吗?夏公子。”当她不晓得他在打什么主意?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夏公子,请你离开,若你想待在迎春阁也没关系,这里是大厅二楼主位,公定二百两。” “妳这小贱人,给妳三分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嗄?”刷地收起折扇,夏谨言用它轻拍绿梅粉颊,脸上满是愠色。“总之,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有妳质疑的余地吗!” “你走开……走开!”绿梅吓得身子直发颤,可她不能让夏谨言发现。“夏谨言,你眼底还有王法吗?” “王法,哼,我就是王法。”夏谨言双手张开,对绿梅大吼:“我妹妹的产业,不就是夏家的产业?夏家的产业,不就是我夏谨言的产业,还有谁敢说话?” “我。” “你算什么东西……厉公子……”夏谨言回头一看,竟是去而复返的厉风行。 “我算什么东西?嗯?” “风!”绿梅赶紧奔到厉风行身后;本以为他气得直接回房去了,原来是上厨房帮她取来搁凉的米粥。 “夏谨言,你好大的胆子,还敢出现?”厉风行将米粥搁到桌上,看也不看夏谨言一眼。 “呃,厉公子,我来找妹子叙旧。对,叙旧!”怎么杀出这程咬金!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能私下会会绿梅,没想到未达到目的就已败北。 “叙旧?妹子?”扶着绿梅坐下,瞧她眼底尽是受创未愈的苦楚,厉风行没来由地,心底就一股火儿在冒。“梅儿与你毫无干系,忘了?” “厉公子,话不能这么说呀,绿梅骨子里流的可是夏家血液,怎么能说断就断呢?那日在客栈是我急慌了,才会口不择言,谁不知道我最心疼绿梅妹妹了。”要是早几日知道绿梅的身分,他也犯不着向厉风行低头陪笑脸。 “如果真的心疼我,我又怎会流落到今日这般田地?”绿梅别过头,若再继续看着他,她铁定会作呕。 “妹妹这么说就不对了。为兄也是用心良苦,知道妳往后一定会有一番大成就,与其待在夏家明珠蒙尘,我只好忍痛赶妳出去。妳看,今儿个妳不就成为锡安上等花院的主事,日进斗金,好不快意呀。” “这有什么好值得开心的?我赔上的可是女儿家的闺誉。” “反正妳都被休了,哪有什么闺誉——呃,绿梅妹妹可是名奇女子,旁人怎能用世俗的眼光评判妳呢,那就是他们的不对了。”厉风行厉眼一瞪,夏谨言赶紧换个顺耳的言词。 “说,我母亲给你什么好处?”命令着夏谨言,同时劝绿梅动手喝粥,别把眼前满脸浑话的家伙放在心上。 “厉公子请放心,我决定站在你这方,大力支持你跟我妹妹的喜事。算一算,我们也是一家人,理应——” “说!”厉风行带着杀气的眼眸瞪向正准备滔滔而论的夏谨言,让他所有的话自动滚下喉头,大气也不敢吭一声。“少给我顾左右而言它。” “是是是、是,我不敢。”夏谨言微扯嘴角,有些不悦地道:“老夫人说,只要我能将绿梅带回夏家,从此不让你们碰面,不仅有黄金三十两可拿,还可以恢复以往厉、夏两家的合作。” “作梦。”母亲未免也想得太天真了。难道他真如此不济?厉风行拿起桌上桑嬷嬷为方便他处理公事,每日都会备上的纸笔,火速写下一纸书信。“交给我母亲。还有,以后不准在这里出现,否则,斩草除根。” “是、是,我这就走,这就走。”接过书信,夏谨言鞠躬哈腰地退出他们的视线。来日方长,他就不信绿梅会对夏家置之不理,好说歹说也有一份情在。 “没想到老夫人竟会找上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绿梅的头又疼了起来。 厉老夫人决计不知她遭夏家驱逐一事,不然也不会找上夏谨言,活生生演了一场闹剧。 夏谨言在她的记忆里委实太过狰狞,今日一见,难免让她回想起过去不堪的种种。 “梅儿,别慌。”早知方才就不该留绿梅一人在大厅。为了方便,迎春阁现下不再关大门,任何人都可能趁他不备伤害他心爱的梅儿。 当初她落水,他无法保护她,也无法在最快的时间内赶回她身旁;这回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让绿梅受到伤害。 “相信我。” ***独家制作***bbs.***o “姑姑,夏谨言给我封信,说是表哥要给您的。”进了厉老夫人独居的客栈上房,丽华将信放至桌上,倒了杯茶请厉老夫人享用。 “风儿?”厉老夫人快速摊开信阅览,脸色惨重。“丽华,夏谨言人呢?” “走了呀。还说什么他帮不上忙,要我们自求多福呢。”丽华也觉得莫名其妙。方才她在石凉亭里受了气,无处发泄,只好在送厉老夫人回客栈后,上街报厉风行的名字,狠狠地买了一堆上好的绫罗绸缎、珠钗银饰消气,自然不知事后厉老夫人找了夏谨言,要他好好管教绿梅一事。 “该死的家伙。”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厉老夫人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算了,我也不指望那家伙成什么气候。倒是妳表哥,信上说那什么胡涂话,气死我了!” “表哥信上说了什么呀?瞧您气成这样。” “唉,风儿当真让绿梅给迷得头昏转向了,竟然说一定要带上绿梅才肯回厉府。这孩子怎么变这么多!以往我说什么,他再不高兴,也会点头为我办来。丽华,妳说这下该怎么办才好?难不成真要答应他,让他迎绿梅回厉府吗?” “姑姑,您难道忘了?表哥该娶的人是我不是她呀。我等了表哥这么多年,纵使他对我无情,我也不能辜负姑姑的心意。”尤其是让给绿梅,她更加不愿。“姑姑,绿梅自甘堕落,流落风尘,难道姑姑真要答应表哥,令咱们厉府祖先蒙羞吗?” “当然不行!”这事说什么也不能在厉府发生,更何况还是她当家的时候。“可是丽华,我们该怎么做才好?” “为今之计……”丽华倏瞇了眼,心一横。“只有再逼走绿梅一次。” 为了让绿梅自己离开厉风行,省得他们母子俩失和,厉老夫人与丽华几乎日日守在迎春阁附近的茶馆酒楼,就为了能趁绿梅落单的时候,对她晓以大义,好让她知难而退,别再痴缠。 偏偏绿梅平日不爱出门,很难见上她一面,唯一的外出也是到游湖小径上散心,且身旁一定有厉风行相伴,以致她们准备好的说词,没有一个字儿派得上用场。 “丽华,这下怎么办?我们根本没机会接进绿梅,怎么逼走她呀?”事情怎么没有她们想的简单呢? “不然这样吧,姑姑,我们改将表哥骗回厉府。首先,妳试着跟表哥决裂,我猜绿梅绝对会出言制止,到时候……” ***独家制作***bbs.***妒 “风,老夫人与丽华又来了。”抚琴试音。绿梅不懂为何她们不大大方方地上门,难道是嫌弃迎春阁是间青楼,会坏了她们的名誉? 其实早在第一天,厉老夫人与丽华出现在对面茶馆的第一日起,绿梅就已经知情;毕竟对面茶馆贩卖的茶水、茶叶,还是她帮忙老板问价挑选的,有何动静,对面都会差人向她报告。 “无妨。”厉风行埋首账册,快手拨着算盘。她们的计谋,说穿了,也只有一条。“过两天,茶馆不见了,她们能躲去哪?” “茶馆不见?怎么回事?”绿梅诧异地望着文风不动的厉风行。茶馆生意虽没有迎春阁的一半好,倒也不差,怎么好端端的说不见就不见?“风,你想做什么?” “作据点。”划下一笔,厉风行略停动作,为绿梅作解释。“锡安往来贸易发达,以此作据点,一旦成功,迎春阁也可转成客旅憩栈,遂了妳的心愿。”这是一个需要时间解开的结;为了化去她心里的怅然,他作足了计划。 “风,你……”要是能这么简单就好,不过他这一份心,已让她感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风,你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爱上我了?” 蘸足墨汁的狼毫笔停在账册正上方,握笔的人迟迟未写下一字,墨汁在笔尖汇成滴珠,在纸张上晕染开一颗青梅大小的黑渍。 绿梅颇觉尴尬。她是犯病才说出这句话吧?自己都迷惘了,还问他爱或不爱的蠢问题;此时她恨不得马上跳下醉月湖,好好冷静冷静。 “我去端午膳,你等等。”绿梅借口离开。现在她没脸面对厉风行,倒不如去一趟厨房,想想如何打破自己造成的僵局。 “为何有此一问?”搁下笔,厉风行已无心思理帐,满脑子被绿梅的问话塞满,索性认真思索起这个问题。 “我瞎说的,你可千万别往心里放。”厉风行说过她可以再贪一些,但问及爱或不爱一事,委实也太过贪心了。“你稍待一会儿,吃完午膳再忙吧。” “梅儿。”厉风行唤住欲离桌的绿梅,眉一敛,语带保留:“妳爱我吗?” “我、我……你问这做什么?我不同你说了。”绿梅娇颜羞红如绽开的凤凰花,在阳光下闪耀光芒。厉风行突如其来的反问,才真是出乎她意料之外。 “爱?不爱?”瞧绿梅手足无措的样子,厉风行像是饮了冰凉的山泉水,精神都来了。“快,回答我。”看她的反应,他多半猜出了答案,但喜悦远比不上亲耳听她说“爱”…… “你……可恶,我不理你了,老欺负我。”明明比她还了解,还故意寻她开心,这男人真不是普通卑劣。 早在嫁与他为妻后,她整副心神都放在他身上,更不用说自他态度一改,对她可说是极尽所能地呵护,一颗芳心自然彻底沦陷,化为柔水围绕着他。 “有吗?”厉风行拦腰抱住绿梅,不让她逃离,俯身在她耳边低喃:“爱我不爱?” “我……我才不说呢。”这男人不只卑劣,还邪魅得很,以前怎么都没发现他的面具不止一副?“放开我,我还得去拿午膳。” “不放,妳先说。”厉风行在她唇畔厮磨着,把话全压进她的小嘴儿里。 “你……唔……”绿梅才一张嘴,厉风行立刻长驱直入,霸占她的唇舌,在她嘴里兜着圈子。 “爱我不爱?嗯?”绿梅吐气如兰,覆在她唇瓣上逼问答案,却惹得自己欲火高张。厉风行将她打横抱起,决定了今儿个的午膳要吃什么。 “风……不要……”身在青楼,不代表她开放到连白日都能放肆尽欢,有过一回经验后,早教她在红筠面前抬不起头了。 “留着等会说吧。”厉风行正准备走向绿梅房间,暗自怨怪第三栋楼阁距离实在过远。 “风儿,你你你、你怎能如此放浪!”厉老夫人痛心大嚷,方才在茶馆与丽华商量过后,不顾迎春阁是块污秽之地,迫不及待过来向风儿表明她愿意退让一步,没想到入眼的竟是如此不堪的画面。 “母亲。”厉风行一愣,放下绿梅回身定眼,见到盛怒中的厉老夫人,以及满眼妒意的丽华。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有绿梅这骚蹄子,我看你连姓什么名什么都忘了!苍天无眼呀,怎么厉家出了你这不长进的儿子,我命好苦呀!”说着说着,厉老夫人便掩面痛哭起来,好在身后丽华扶她一把,才不至于倒下。 “姑姑,要怪就怪绿梅,是她诱拐表哥的。出身风尘的女子手段果然特别高明。当初看也不看她一眼,休妻也挺干脆的表哥,现在竟一头栽入她的温柔乡,拿她当宝看了。”丽华很不是滋味地酸着,凭什么绿梅能得到厉风行的青睐…… “老夫人……”绿梅咬着下唇,没料到厉老夫人会瞧见这一幕。 “住口!妳没资格唤我,更没资格进我家门!”她怎能容许绿梅过门,除非跨过她的尸首。“本来我想退让一步,让你同时迎娶丽华和绿梅,丽华作大,绿梅为侧,现下一看,不用谈了,我不准绿梅进来厉府败坏门风!” 败坏门风。又是这句话。绿梅身形不稳地摇晃着。她只是卑微地活下去,不贪不求,最多是爱上了曾抛弃她的前夫,为何旁人对她的误解总是如此深? “风儿,明儿个就跟我回府,我要你马上与丽华完婚。”不能让绿梅继续待在风儿身边,只要她吐一口气,就赢过她这母亲的千千万万句话了。 “母亲,我清楚地说过。”厉风行微钦神色,将绿梅护在身后,徐徐地道:“丽华不走,我不回厉府,更遑论娶她这等胡涂事。” “什么胡涂事……我瞧你才胡涂了!”天上凤凰、地上野雉都分不清了。“好,你不回厉府是不是……那就一辈子别给我回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姑姑!”丽华禁不住大嚷,厉老夫人怎么如此意气用事呢! “老夫人,请您不要——”绿梅想上前请厉老夫人收回成命,毕竟骨肉相连,闹到这般田地,就算厉风行嘴上不说,她也明白他心中的苦闷。 “妳住嘴!我说话有妳插嘴的余地吗!下贱的女人最好认清楚身分,当真以为风儿会爱妳?哈,可笑至极,有谁会对烟花女子谈真心?我倒要看看妳的下场有多惨,送上门来让人休上第二次!” “母亲,别失了身分。”回不回厉府对厉风行来说并不重要;长年在外经商,他对家的感情委实不深,倒是厉老夫人的言行举止,比花娘争娇时说出的话还要刻薄三分。“『下贱』一词,委实不适合良家范妇说出口。” “你、你好样的!要活生生气死我你才甘愿吗?嗄?” “孩儿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要真不敢,马上动身随我回府,立刻娶丽华过门!”免得夜长梦多,再度节外生枝。 “办不到。”厉风行淡淡地回复,相较于厉老夫人的震怒,他显得异常平静。“此生,非绿梅不娶。” “她有什么好的?!非她不娶?那又为何休了她,徒增笑柄!” “那就得请教母亲了。”厉风行月兑口而出,冷淡无愠的平调声音,却酸进了厉老夫人的心里。 “好。”厉老夫人觉得哀莫大于心死,睇了厉风行一眼。“好。”再望向满脸悲痛的绿梅。“全反了,子不子、媳不媳,现在全怪向我这个做母亲的!” “不,老夫人。”这对绿梅来说,是种心灵上的酷刑凌迟,更是她最不愿见着的场面。“风,你别这样,老夫人是你的、你的长辈呀,双方闹得不愉快,对我们也没有帮助,只会拆散我们俩呀。” “梅儿……妳……”厉风行回身搂住她,不忍说破这是母亲的苦肉计。“好傻。” “姑姑,是时候了……”丽华趁着厉风行背过身,在厉老夫人耳边悄声说着。 “嗯。”厉老夫人清清喉咙,故意朗声道:“绿梅说的没错,我们实在没必要闹得不愉快。不然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你随我回府请示厉家祖先允不允绿梅再嫁过来,要是你爹肯同意,我自然愿意接纳。” “……我考虑。” “有什么好考虑的……明早就跟商队随我回府去。难道绿梅连等个几天的耐性都没有?” “是呀,表哥,你还考虑什么,难得姑姑肯退让,只要求得祖先同意,绿梅就能回到厉府当个尊贵的少夫人,好过在这赚皮肉钱。” “丽华,妳这话实在有失公允。”绿梅忍不住反驳,丽华对她的偏见反感,多年来不减反增,早在当初就尝尽她的敌意,而今还要听她抹黑。 “我哪儿说错了?姑姑肯接纳妳这风尘女子,妳本来就该心存感——” “够、了。”厉风行从牙关进出两个字,丽华马上噤口,躲到厉老夫人身后暗自咒骂。“丽华不走,我不回府。” “你!休想我会离开!厉府也算是我的家,你凭什么赶我走……” “凭妳不姓厉。”不管如何,首要条件就是把丽华赶出厉府。她们在他身上玩计,就不要怪他反噬。 “我……姑姑,您看,表哥又要赶我走了。” “风儿,你一定要丽华走才肯回府吗?”见厉风行点头,厉老夫人转向丽华苦劝:“不然这样,丽华,妳委屈点,先回老家好生待着,等到安定了,姑姑再接妳回来,可好?” “可是……好嘛,我先回去,姑姑记得来接我喔。”丽华噘嘴不满,向厉风行大喊:“要我走可以,但你得留一些人供我使唤。当然,还有钱绝对不能忘。” “风儿,这下可以答应了吧?丽华都说要离开了。”只是不知何时才会接她回来。唉,除了风儿,她最疼的就是大哥的独生女丽华了。 “好,我明早就动身。” ***独家制作***bbs.*** 夜幕低垂,醉月湖上画舫缓缓漂移,湖面上花灯尽放光华,如同满天星辰闪烁烨烨。灯笼高挂,透出朦胧晕红炫彩映着花娘娇笑,美不胜收。 明天一早,厉风行便要离去,因而绿梅此时正在房间为他打点细软。其实他留在迎春阁内的衣物服饰并不多,没多久便整理好了,只是她不愿面对即将分离的苦痛,佯装忙着,好让自己别去思考。 “梅儿,过来。”厉风行斜靠在床柱旁,对转来转去的绿梅伸出手。“别忙了,过来。” “再等一会,我怕你漏了什么,那可就麻烦了。” “看了四、五次,还会少?”明明就想逃避。厉风行无奈摇头,只好亲自下床抬起那颗转个不停的青梅。“妳怕——我再也不回来了?” 由后抱住绿梅,厉风行执起她柔软的双手,十指交扣,舌忝吮她圆润的耳珠。 “风……”绿梅咬着下唇,眼眶有些濡湿。“如果你不能回来,就……就别让我知道,好吗?” “傻梅儿。”厉风行幽幽一叹,只怪自己负她太多。“妳以为我会负心,让妳的核又跌出来?” “核?”绿梅不解地仰头,才想起多年前她好像绘了一幅图。“你说……风戏青梅?” “嗯。”放开绿梅的素手,将她扳转过身,想起接下来不知要过多久才能再见面,厉风行不自觉地搂得更紧。 “是丽华告诉你的吗?”厉府上下只有丽华看过那幅图,原以为她会拿给厉老夫人看,狠狠告她一状,没想到她只是嘲讽她,以为这样就能引起厉风行的不舍,简直是痴人说梦。 “嗯。”勾着绿梅下颚,厉风行坚定地道:“悔儿,我从来下曾戏弄过妳。” “我知道。”那时,他对她只是无心,还不到戏弄。“我只是无处发泄,随手作画罢了,没想到你倒往心里放。” “我伤了妳,很深。”很后悔……幸好老天把他的青梅还给他了。 绿梅摇摇头,都过去了。“没有谁伤了谁,我从不怪你,也不恨你,反而感谢上苍,将我渴望的你,送到我面前。” “梅儿,妳好傻……好傻。”厉风行恨不得将她揉进心坎里。世间为何有如此痴傻的女子?“我一定回来,等我。” “嗯,我会等你,一直等你。”终于,她也盼到了不离不弃。 “梅儿,梅儿……”厉风行不断地低喃轻唤,只有绿梅才有令他内心有所羁绊。“梅儿,唤我一声夫君可好?” 绿梅微愣,樱唇轻吐天籁。“夫君。”伴随一颗晶莹透明的泪珠。 “梅儿……”厉风行双唇覆上她的,重新体悟的感动沁入血骨,为的只有一人—— “梅儿,我的妻。” 第十章 琴音复挑,枝头迎春黄蕊绽放粉色春意。重新开张的迎春阁,不到一个月,立刻回复以往络绎不绝的人潮,绝的是,上门的还有女人家。 不到半年时间,迎春阁由青楼花坊蜕变为上流客旅憩栈,花了近四个月递减花娘接客,一步一步改设为卖食奏乐休憩的处所,加上对面厉风行设下的贸易据点,往来旅客头一个想到的投宿地点就是迎春阁。 打定在大年初一歇业,重新整治一番,再趁着元宵佳节好好打响名气,为此,绿梅与桑嬷嬷可说忙到午夜过后才能沾枕。 “绿梅,喝药了。”趁着早上比较清闲的空档,桑嬷嬷端了药过来给绿梅服下。自从厉风行离开后,这份工作成了她份内的事。 而且绿梅现下的状况又比较特殊,迎春阁里的事务也多,三餐加药汁更是不能少,免得厉风行回来,发现他的青梅少了滋润、长不好,有事的可是她呢。 “又喝。”搁下进货的单子,绿梅黛眉微蹙。“桑嬷嬷,妳就饶了我吧,妳比风还严厉呢。”什么商量都不给。 “没办法,为了我的老命,妳就好心地喝了它吧。”桑嬷嬷拿过进货的单子,她也很无奈呀。“绿梅,别太忙了,妳现在的状况不比往常,大夫也要妳多休息。” “呵,我知道。”抚着微隆的肚皮,绿梅满足地漾起笑纹。“小家伙很乖的,知道娘在忙,不乱发脾气。” “是吗?”桑嬷嬷摇头,有些受不了。“当初害妳吐得那么惨,我看妳肚子里的小家伙,脾气一定跟他爹一样坏。”眉毛八成倒竖。 “桑嬷嬷,风……不坏的,他只是坚持自己的信念罢了。”对她可好了。 想起厉风行,绿梅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可桑嬷嬷却笑不出来。 “绿梅,厉爷到底知不知道妳有孕在身?都快半年了,他一次也没来锡安探望过妳。”写信也是有去无回,毫无音讯;绿梅不急,她跟红筠都快担心死了。 “他可能在忙吧。”绿梅双手搁在肚子上,不愿多加臆测。“别担心,风不是在锡安开展贸易吗?还买下对面的茶馆呢。再说,阿升不是也常到锡安?” “妳还说呢。”说到这个,桑嬷嬷就有气。“只不过托他送封信给厉爷,他就说什么老夫人有交代不能收迎春阁的任何东西,我看我派人送去的信,没一封到厉爷手里。” “好了,别气了,放宽心,日子才好过。”她也猜测过,不过最后她选择相信。 绿梅喝完了药,扶着桌缘站起。迎春花一开,又到了酿酒的时候了。 “绿梅,妳要去哪?”桑嬷嬷抓着进货单据,跟着绿梅走下楼梯。“老天,妳该不会是要去酿酒吧?” “是呀,今年的迎春酒不是开封泥了吗?”不酿的话,明年就没得卖了。“不过今年最多酿个二十缸吧。” “二十缸!”桑嬷嬷惊呼,连忙阻止:“别闹了,酿上二十缸,我的命都去一半了。厉爷要是知道我让妳去酿酒,我就惨了呀。” “呵,瞧妳紧张的。去年妳可不是这样子的。”绿梅不禁失笑。桑嬷嬷一脸紧张的样子,不晓得是担心她肚子里的小家伙,还是厉风行的冷冽?“我自己会斟酌,累了一定休息。” “就怕妳硬撑,妳的个性我还不了解吗?不行,妳不能到酒室去。” “桑嬷嬷,当真没有商量的余地吗?”她都走下了大厅,再差个几间房就是酒室了。 “没有。回房歇着去。”她宁可自己忙一点,也不让绿梅去酿酒。 “回房?我没听错吧?”绿梅愕然。桑嬷嬷何时学会厉风行的霸道了?“不让我酿酒,那明年卖什么?” “呃……一年没卖应该没什么关系,反正迎春阁还有厉爷帮助,倒不了。”她心也痛呀,白花花的银子好像倒到醉月湖里一样,沉了。 “呵,口是心非……啊,丽华!妳、妳怎么来了?”绿梅正想取笑桑嬷嬷,谁知一拐弯,差点撞上在旁观望的丽华。“要进来坐吗?现下迎春阁不是青楼,妳可以放心了。” “谁、谁要进去。”丽华红着脸,敛下双眸,目光正巧落在绿梅微隆的月复部上。“妳、妳也怀孕了?是、是表哥的吗?” “嗯。”绿梅点头,退了一步。“丽华,妳说也……难道妳、妳也怀孕了?”丽华嫁人了?那是嫁给谁! “妳管我!”丽华本想掩饰,念头一转又改口:“是呀,我怀了表哥的孩子。” “表哥……风?不可能,妳别骗我。”绿梅脚下一个踉跄,倒在桑嬷嬷身上,惨白着一张俏脸。“丽华,妳又想骗我了是吗?” “哼,我的肚子骗得了人吗?”丽华刻意挺出肚子,果然有些微突。 绿梅忽感一阵昏眩,就快站不住脚。原来、原来……厉风行还是听了厉老夫人的话,选择当名孝子—— “风……”绿梅痛心地闭眼,过了一会儿又张开,望着丽华,眼底尽是创伤。“丽华,我问妳,风知道我也有孕吗?” “应该知道吧,天晓得。”总之,她到这里之前不知道就是。“表哥要我来同妳说,别再等他了,他不会再来的。” “风要妳来告诉我,要我别再等他了?” “是呀,表哥都有我了,还需要妳吗?” 绿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摇手向桑嬷嬷示意,让她自己站稳便行。 转向丽华,绿梅坚定地道:“妳骗我,风并没有要妳来,是不是?” “谁、谁说的!妳没看见我怀了表哥的孩子吗?还是妳怀疑这是假的?不然妳模模看。”丽华再度挺起肚子上前,让绿梅亲手验验看。 “我相信妳有孕,不用模。”好歹她肚子里头也有个小家伙,看也知道。“只是,孩子不是风的,对不对?” “不对、不对!我说这是表哥的,表哥的!”丽华气得跺脚,完全不在意自己现在正怀着孩子。 “丽华,我不知道妳的用意为何,但我能确定风并没有要妳来。”厉风行一诺千金,绝不会做出违背誓言的事。“风答应过我,就算他不能够回来,也不会差人让我知道。” “妳、妳——”千算万算,就是算漏了他们之间还有这样的约定。丽华原本想让绿梅痛苦,她得不到的东西,也休想落入他人手中。 “妳什么呀妳,没想到妳长得一副好皮相,心肠却那么坏!”桑嬷嬷忍不住指着丽华破口大骂。厉风行回府后无消无息,已经够让人忧心了,他的表妹竟还来捣乱,像什么话!“怀个野种就能上门咆哮,妳当迎春阁是什么地方……” “什么野种!妳这下贱的老鸨,看我不撕烂妳的嘴!”丽华冲向前想掐住桑嬷嬷的脖子,没想到却扑了个空,险些跌跤。 “哼,说的比唱的好听,连我衣角都构不到,还真好笑。”也不想想她手下带过多少花娘,女人打架的手段,她还不清楚吗? “妳!气死我了!”竟敢看不起她,找死! “别、别打了,桑嬷嬷,别打了,丽华有孕在身呀!”眼见两人愈打愈激烈,绿梅无法阻止,只能向内求援:“红筠、赵叔,阿韦,快出来!快呀!” 后来来了几个人把两人架开。绿梅正想劝合的时候才发现,丽华淡紫的罗裙下流出一片血红。 “天呀!”绿梅诧异地瞪大眼,捣嘴惊呼:“快!快请大夫!” ***独家制作***bbs.*** 绿梅坐在床沿,细细吹凉手中的汤药。难得厨房熬好的药汁,不是为她准备的。 “丽华,喝药了。”搁下汤碗,绿梅扶着摊软无力的丽华坐起,为她垫枕盖被。“来,小心烫。” 丽华狠瞪着她,坚持不张嘴,直到绿梅手酸暂搁下,她才开口。 “我不需妳来卖好,看我这样,妳很得意是吧?” “怎么会呢。妳身子孱弱,不喝药怎么会好。听话,把药喝了。”瞧丽华这样,她怎会得意。“我已经请人通知老夫人。没有意外的话,今天或明天就到了,届时,妳就能回家了。” 孩子没了,本就是一件憾事,而且大夫说,丽华今后很难再受孕,她同情都来不及了,还谈什么恨呢。 “妳!谁要妳自作聪明通知姑姑的!”听见厉老夫人就快到了,丽华挣扎着要下床,偏偏双脚无力,撞翻了药汁,还狠狠地摔下床去。 “丽华,妳有没有摔伤?来,我扶妳坐好。”绿梅衣裙染上了药汁,但并末在意,诚心的只想先将丽华扶回床上躺好。 “走开!谁要妳通知姑姑的!”丽华以肘爬行,坚定的意志连绿梅看了都傻眼。“我要离开这里,我要马上离开,绝对不能让姑姑看到——” “丽华,妳冷静点好吗?丽华!”绿梅的话根本进不了丽华的耳,瞧她奋力地爬向门口,她的心都酸了。 无计可施,绿梅只好前去唤来桑嬷嬷;门才刚开,厉老夫人便忧急地冲入内,看见在地上爬行的丽华,问也不问就怪到绿梅头上。 “丽华呀,妳怎么在地上爬呢?是不是绿梅欺负妳,跟姑姑说呀。”扶起丽华,瞧她颤巍巍的模样,厉老夫人心都快疼死了。“才几个月不见,妳怎么瘦成这样!不是答应姑姑要好好照顾自己的吗?” “老夫人,丽华她……她……”绿梅说不上话,尤其接触到丽华怨怼愤恨的神情,小产的事更是说不出口。 “她什么?丽华究竟怎么了?是不是妳不满我不让妳进门,把气出在丽华身上?”厉老夫人搀着柔弱无力的丽华回床,何曾见过她如此苍白的脸色,一怒之下,竟出手推了绿梅一把。 毫无防备的绿梅就这样向后倒去,临时抓不到东西稳住身子,只能闭上眼护住肚子,倏地,一双健臂稳稳地接住她,让她跌入厚实温暖的熟识胸膛。 “风。”绿梅开心地在他怀里转过身,使劲地拥住他,满足地听着他的心跳。 “梅儿。”厉风行不留一丝空隙地搂住她。才短短几个月不见,感觉却有若隔世,若不是母亲用尽方法拖延,他早就回锡安与她团聚了。“梅儿,我的梅儿。” “风,我好想你,好想……”绿梅眼眶沁出的喜悦湿了厉风行的衣襟。 “梅儿,我也是。”勾起她的下颚,厉风行覆上唇—— “风儿!你表妹卧病在床,你还有心风花雪月,还不过来看看丽华究竟生了什么病!”厉老夫人语气里充满怒意;她同意让风儿一道来锡安,可不是要他来与绿梅卿卿我我的。 “丽华没病,她只是……”小产。 绿梅说不出那两个字,只好先探问:“风,老夫人将丽华许给谁了?” “没,丽华没许人。”厉风行疑惑绿梅为何有此一问,目光射向床上心虚低头的丽华。“梅儿,出了什么事?不许隐瞒。” “绿梅,不许说!”丽华深怕疼爱自己的姑姑知情后会生气,立刻出言警告,要绿梅识相点。“妳要是敢说,我跟妳没完。” “唉……”绿梅轻叹一口气,厉风行微微蹙眉,有些不悦。“风,你同我出来,我再把事情原委告诉你,好吗?” “嗯。” 得到厉风行应允后,绿梅悄声地关上门,将房间留给厉老夫人与丽华。正想回头向他说明事情经过,却遭他拦腰抱起。 “风,你、你要做什么?”紧揪着他的肩头,绿梅有些惧意,尤其迎上他深不可测的眸光,更教她战栗。 “梅儿,我不能等了。”迫不及待攫住他朝思夜念的唇瓣,厉风行觉得自己快疯了。“我们回房。” “回房?”这才下意会到他的动机,绿梅讶异地瞠大了眼。“风,你没收到桑嬷嬷送过去的信吗?” “没。倒是妳,不回我的信。”这小没良心的,等下他可要好好地跟她算总帐。 幸好丽华所待的房间离绿梅的不远,否则他就随便找间空房,狠狠地爱她好几回。 “信?我一封都没收到呀。难道有人刻意拦信?”连阿升都不替她送,难不成是厉老夫人从中作梗? 一脚踢开绿梅房间,动作比红筠开门还要粗暴,唯一庆幸的是,他还记得落下锁。 “等会再说。”温柔地将绿梅放到床铺上,原以为可以好好地跟厉风行说上一些话,谁知他像恶狼扑羊般欺了上来,疯狂地剥着她的衣物。 “风,不行……唔……不可以……”她话还没说一半,厉风行便以狂风之姿扫过她敏感的身躯。“不可以……啊……” 厉风行丝毫不理会绿梅,径自吻着、抚着他连作梦都不曾忘怀的绝色,直到大掌覆上她微突的小肮—— “风,我有孕了……”瞧他瞠目讶异的模样,绿梅想笑,却又笑不出口。 唉,谁教他不肯停下来听她说。 ***独家制作***bbs.*** 厉风行比桑嬷嬷还要霸道。 知道她有孕后,就什么事都不让她碰,连针线活也不能做太久,遑论酿酒这回事了。听见她要往酒室跑,周身迸出的寒气,三尺内都没有活的生物。 自从厉风行回到迎春阁后,桑嬷嬷便少出现在她附近,几乎把她跟公事都扔给他了,问也不问上一句。 唉,明年的迎春酒,她只酿了五缸而已。 搅着药汁,看来肚子里的小家伙出生后,一定应验了桑嬷嬷说的八字眉。 “梅儿,快喝。”边结算迎春阁的收支,厉风行还不忘叮咛绿梅喝药。这阵子事务太多,没时间好好陪她说话,再过几天,新聘的管事到了,也就清闲了。 “风,丽华的事,你处理得如何了?”希望他没忙到忘了这回事。丽华坚持不肯说出孩子的爹是谁,气煞了厉老夫人。 “差不多了。就看母亲如何发落。” “那……孩子究竟是谁的?”为了让厉风行回府,厉老夫人只好委屈丽华,美其名说要送回老家,其实这几个月她都待在锡安,拦下他们互传的书信。 这些日子丽华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知晓,丽华也不肯说,因而只能托厉风行私下查访。 “我派给她的家仆,酒后乱性有的。”厉风行平稳地道,面无表情,丝毫不在意丽华有了谁的孩子。“梅儿,锡安的事稳定后,我们就成亲。” 与丽华的事相比,他与绿梅的婚事重要多了。 “成亲?”绿梅喝药的动作一停,厉风行马上接手过去。“老夫人同意了……唔……”久违的喂药方式。 “妳有孕了,母亲不会让厉家骨血流落在外。”一匙一匙喂完汤药。果然要亲自动手,绿梅才会在药汁冷却前饮下。“我求得爹的应允,也赢得叔公们的同意,母亲没有理由反对。” 早在两个月前,他就能回锡安迎娶绿梅,要不是母亲坚持要他请示厉家尚存的长辈宗亲,坚持要全数点头同意才肯放行,也不会延至今日。 “风,这样好吗?我的身分……”没想到严厉的叔公们会同意,看来厉风行当真为了她豁出去了。 “梅儿,妳已不是花娘,有何顾忌?”她的顾忌,他早一步为她除去,等的就是能光明正大拥她入怀。 “风……谢谢你。”这时她才完全明白厉风行的用意,有一半是为了消弭她的不安,让旁人无话可说。 “傻梅儿,又说傻话。”她能明白是再好不过了,他可受不了她一再推拒。 “人家才没有。”轻推了他一把。老说她傻,再聪明的人都要变笨了。“对了,那丽华的事该怎么办?她父母早逝,做表哥的应该多少为她担待一些。” 厉老夫人对于门当户对要求极为严格,怎么甘心让丽华跟着家仆吃苦受罪;若要嫁给大户人家,丽华恐怕只能作妾。 “梅儿,难得见面,我想听的是妳的事,不是丽华的。”他多想绿梅有孕时第一个告诉他,但既然错失了机会,听她娓娓道来数月经过也好,而不是烦人的丽华。 “风,我只是怕丽华没有好归宿,老夫人会要你收了她。如果你愿意,我也无话可说。”她为妻,丽华为妾,说不定厉风行就允了。 “妳又说傻话了。”绿梅无事可做,脑袋里转的想法就紊乱,竟连收丽华为妾这种事都想得出来,厉风行不禁摇头叹息。“梅儿,我心里容不下两个女人。除了妳,我谁也不爱。” “你就只会说好听话。如果丽华的事不解决,我跟宝宝怎么安心回厉府。”抚上微突的肚皮,她可不敢指望母凭子贵。 “妳呀,在想什么?”搁下墨笔,厉风行将绿梅抱至腿上坐好,拿起桌上桑嬷嬷备好的茶点,递到她嘴边。 “不知道。就觉心头一阵烦闷。大夫说有孕难免情绪起伏,可我不喜欢……”咬着饼,绿梅眼眶出现濡湿,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厉风行搁在她肚皮上的手。“我知道你不爱任性的女子,可是我忍不住。风,对不起……” “梅儿,别哭,我不怪妳。”转手盛接她落下的泪珠,任他脾气再大,也舍不得凶她。听桑嬷嬷说,她肚子里的孩子起先折腾得她好惨,厌吃,又吐,也睡不好,他更不舍了。“明天我就向母亲禀明,尽快将丽华嫁出去,迎妳回府。” “丽华会不会怪我,说是我害她嫁给家仆的,一生不幸……”绿梅哭到打嗝,嘴角还有饼屑,哭着哭着,还拿手揉眼睛,像个小孩子似的。 “放心,我会处理。”顺着绿梅的背,厉风行也不敢抚得太过用力。幸好桑嬷嬷特意在大厅二楼辟了间包厢,专门让他俩使用,不然她哭成这样,旁人看了难免多有臆测,厉府主子倒成了摧花妖魔。 “老夫人会不会怪我城府太深,还没过门就逼走丽华……”她有了厉风行的骨肉,厉老夫人依旧不给她好脸色看;晨昏定省,还被嫌弃装腔作势。 “放心,我会处理。” “老夫人要是知道丽华很难受孕,会不会逼我把宝宝过继给她……”毕竟厉老夫人一口咬定是她跟丽华起冲突,才害得她小产的,根本不听她解释。 “我会处理。”他母亲再不明理,也不会让他的孩子跟外姓。 “风,你离开锡安后没多久,我哥……不,夏谨言又找上门来,要我拿钱出来让他进货,不然不让我好过。”搂着他的颈子,绿梅额抵着他的。这样还能执笔书写,她当真开了眼界。 “我会处理。” “还有,当初老夫人答应要给夏谨言的三十两黄金,他要我付,要是——” “梅儿!”手边一堆事都快忙不完了,她还一直在他耳边叨念,本想要她噤口,谁知望进她带水秋瞳—— “好,我会处理。” ***独家制作***bbs.*** 四年后 “厉爷,您来了呀。”桑嬷嬷怀中抱着个含糖球的小女娃,热情地招呼着甫进门的厉风行。 “梅儿呢?”接过一见面就对他伸出双手的小女娃;风尘仆仆地由南方赶回来,就是为了同绿梅好好欣赏今年的元宵花灯。 结果回府没瞧见绿梅,猜她八成又回迎春阁了。 “老样子。在酒室里酿酒呢。”讲也讲不听,桑嬷嬷也只能由她去了。 瞧着厉风行脸上的冷冽,她还是去忙自己的事,先走一步为妙。 “呵呵,爹爹脸臭臭,臭臭。”犹带女乃香的小粉娃,用像刚炊蒸好的包子脸蛋蹭着厉风行,被他刚冒出头的胡渣刺得咯咯直笑。 “对,爹爹被妳娘气得脸臭臭。”他才到南方没几天,绿梅又不听话地进酒室酿酒;肚子大得像颗西瓜,晚上就寝时拚命喊着腿酸腰酸,却又不安分地待着。 “咦!娘娘也不乖吗?”娘娘刚刚才说她不乖,还没吃饭就吃糖,原来娘娘自己也不乖呀。 厉风行没有回答女儿的话,一路走进酒室。路上巧遇知情的熟人,都不敢停下脚步向他打招呼。 “夏、绿、梅!”站在酒室门口大吼着,一身怒气连小粉娃都感受到了。 “爹爹好凶。”还好爹爹没说她不能吃糖球,不然她一定会被打。 “嗄?”熟悉的嚷吼让绿梅停下动作回头,果不其然——“风,你回来了呀。” 笑,这个时候就要笑,就算心里多么惧怕生起气来的他,绿梅还是逼着自己笑给他看。 呜,桑嬷嬷不是说要是厉风行回来,头一个就来跟她说的吗?现在可好了,她不晓得要花多少功夫安抚他。 “马上跟我回府。” “欸,可是我才酿没多少……好,我马上去准备。”看来明年的迎春酒又要短缺了。“风,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为了安抚厉风行的怒意,绿梅只好乖乖听话,毕竟他说过今年不准回迎春阁酿酒的。 “要我别生气,就别做令我生气的事。”讲也讲不听,真够他头疼的。 “下次不敢了。原谅我这回可好?”挽着厉风行的手,绿梅撒娇地偎着他。 重作厉家媳妇后,她同厉风行一道搬回厉府长居:每年过完年,他都会陪她回锡安一趟,只是今年情况特殊,但她还是趁着丽华回厉府这段期问,私自带着女儿离家,难怪他比平常还要暴怒。 “每回都说下次不敢,我还能信妳吗?”平常就算了,都快临盆了还坐车颠到锡安来;他不在身边,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夫君,别气嘛,我做了蜜糖莲子,尝尝好吗?”看来厉风行的火气真的不小,绿梅只好唤出一声夫君,试图消火,谁知反而火上添油—— “妳还下厨……”真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了吗? “啊!”糟糕,不打自招了。“夫君,别气、别气,是女儿说要喝莲子汤的,所以我才下厨熬煮,绝对没有碰到菜刀喔。” “梅儿,妳还把责任推到莲儿身上。”真是……为母不尊。 “爹爹,莲儿只说要吃糖糖,没有要喝莲子汤……唔……” “莲儿!”绿梅立刻捣上莲儿的小嘴,父女俩一个怨怼、一个愤怒的眼神,瞪得她浑身不自在,只好借口先走。“你们……我去整理东西,下午就回府。” “唉,妳呀……”厉风行摇摇头,换只手抱女儿。 “爹爹……”莲儿紧揪厉风行衣襟,动作与绿梅如出一辙,只差一个是掉眼泪,一个是流口水。 “嗯。”爱怜地模着莲儿的发,这小女儿有时也娇憨得像他的爱妻。 “你要相信莲儿,莲儿真的只说要吃糖糖,没有说要喝莲子汤啦。”瞧爹爹如此生气,不说清楚,等会一定会处罚她,要她背书。 “呵,傻莲儿。”捏捏她的俏脸,厉风行露出只有在妻女面前才会展露的笑容。“爹爹相信。莲儿最乖了,不是吗?” “嗯嗯,莲儿最乖了。”开心地点点头,莲儿大笑,嘴里的糖球就滚了出来。“啊,我的糖……桑女乃女乃给我的……”背着娘娘给的桂花糖球。 “乖,回家就有了。”相信疼爱莲儿的厉老夫人会准备一堆年糖等她。 “回家呀……可是表姑姑还在耶。”莲儿嘟起嘴。表姑姑说话都好酸,还爱欺负娘亲。 “放心,爹爹会处理。”当年丽华不愿下嫁家仆,他特意寻访一位欲续弦的县令,将她嫁了过去,也遂了厉老夫人的要求,门当户对,算是明媒正娶的妻。 “嗯,爹爹不能骗人喔,不能让表姑姑欺负娘娘。”莲儿伸出圆润的小指头。“我们来打勾勾,骗人的是小狈狗,要汪汪叫喔。” “好,打勾勾,爹爹不骗人。”印上彼此的约定,绿梅正巧由房里走出来,看见了这最冲突、也最和谐的画面。 “你们父女俩该不会想把我卖了吧?”绿梅不禁失笑。厉风行也会跟个小粉娃打勾勾呀,看来她今日又开新眼界了。 “怎么舍得。”她永远是他最爱的青梅。 “哇,爹爹娘娘又亲嘴了!”娘娘说过非礼勿视。“爹爹,莲儿还在耶。” 嘟着小嘴,莲儿气呼呼的。 “傻莲儿。”厉风行逗着她,牵起绿梅的手。“娘的嘴是爹爹的糖球呢。” “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