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倾心》 第一章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第一殿——凤阙殿,与幽玄楼同为武林两大派,两方向来友好。然武林瞬息万变,敌人不可能永远是敌人,盟友也不可能永远是盟友,凤阙殿与幽玄楼就是最好的例证。五年前幽玄楼易主,自此两方形同水火。 凤阙殿三位殿主,近来为弭平武林风波,奔走于各大帮派间,鲜少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今日,很难得的,三位殿主聚集在一块。大殿主凤琅琊神情严肃,二殿主一脸苍白无血色,而向来潇洒风趣的三殿主则是一脸焦躁难安。三位殿主脸上的凝重表情,使屋内气氛更形沉重、压迫;不是因为二殿主败给幽玄楼傀对正道人士,而是二殿主身受重伤…… “药老,无迹的伤势如何?”旃遥深信他的伙伴只是脸色惨白;依他面相,绝对不是短命之人。无迹向来奸猾狡猞又诡计多端,性子又冰冷,绝不会如此轻易就被阎王招去做女婿,他只是脸色比较白而已。 药老把过脉象后从袖口中取出瓷瓶,取出一颗墨黑药丸塞入殷无迹嘴内,再用银针扎其周身穴位。 “殷殿主元气大伤,但暂无性命之忧。”药老神色凝重。“他的脉息紊乱,功脉受损,老夫暂以玄黄金丹护住心脉。至于毁损的功体,要复原恐怕难了。除非……”药老明白三位殿主情同手足,为对方上刀山下油锅、两肪插刀的情谊不容怀疑,只是,药草不易取得。 宝脉受损?正当凤阙殿与幽玄楼的对峙正如火如茶展开之际,丧失武功无疑会少了一份助力;这倒也还在其次,但丧失二十多年苦练功体,怎不教人惋惜。只要有一丝的可能,他们会尽一切力量恢复他的功体。 无性命之忧,只是功脉受损。凤琅琊略略安了心。功体还是有恢复的机会。 “药老,说呀。”性子急躁的旃遥担忧催促道。 凤琅琊一脸冷静的问道:“什么办法?”不管是如何难于取得的灵丹妙药,他也会想办法取得。 “二殿主要恢复功体,需要百草畹的回人草。”药老说。 “我去取。”一得知灵药所在,重情义的行动派旃遥立即表明要去为友取药。 “且慢。”药老阻止冲动的主子,语重心长说道:“取得回人草不是那么容易。回人草顾名思义,就是株回避人气息的灵性药草,一旦有人或物体靠近它三尺,回人草就会瞬间枯死。枯萎的回人草不具任何疗效。除非栽种它的主人亲自摘取……也就是说,回人草只忠于栽种它的主人,是相当具有灵性且珍贵的医疗圣品。” “换句话说,欲取得回人草,必须经栽植的主人同意,否则无法取得药材。” “是的。” “莫非百草畹的主人不轻易赐药?” “并非如此。百草畹的主人有一手妙手回春医术,能把病人膏肓的患者在不到半旬时间内让他恢复健康;她医术甚佳,医治贫困之人,可以分文不取,不收诊金,直到病患康复为止。不过……”每位医者的性情不同,百草畹主人亦不例外。 药老又续道:“她不医治任何王公贵族、富贵商贾,即便病患性命垂危,仅存一口气,仍会视若无睹的任由那名病患在她面前断气。民间流传着,医术赛扁鹊,医德胜华佗,不医富贵门,人间活菩萨。” “这什么烂规矩?大夫还挑病患诊治?”凤阙殿三殿主旃遥,少了平日的洒月兑,为病杨上的好友兼同僚忧心如焚的喳呼。“可以!那么我们穿着补轩衣裳到百草畹去求药不就得了?”换个方式,一样可以得到想要的东西。 药老接续道:“万万不可。曾经有位身患重病的商贾让其家丁扮成乞丐,被百草畹主人识破,商贾在杨上躺上一整年,耗尽家产,还废了一只手臂,才得以幸存下来。” 躺一年?废一只手?旃遥心凉了半截。“那无迹……怎么办?”凤阙殿富可敌国,不就别奢望百草畹主人赐药? “或许那只是传言。医者仁心,百草畹的主人不至于如此不近人情。” 凤琅琊客观说道。传闻归传闻,事实上真相如何,须见过面后,方能知对方性情;他不会在未晤面前就持否定态度去评断一个人,更不会单凭谣传成未经求证之事就放弃取回人草……不论百草畹的主人性情如何,他势必得取得回人草让无迹恢复功体。 “那么就由我上百草畹,会会那位订下奇怪规炬的大夫。”不管百草畹的主人性情如何,旃遥下定决心必取回人草。少了殷无迹的乌鸦嘴,凤阙殿冷清不少。 凤琅琊心想:以旃遥的舌灿莲花、八面玲珑、长袖舞扇的性子,要说服百草畹主人赐药,当足以适任。 *** 百草畹—— “华姐,你就行行好,换上新衣裳嘛。”美艳佳人十足的撒娇,缠着一脸专注整理药草、身穿儒袍的姑娘。 华敷,二十出头,容颜秀丽,是位医者,擅炼丹药,药理医术双绝… 她的师妹称她为使药圣手。任何陈年病病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使患者痊愈。是个医术精湛的医者。 罗糸,二八年华,清丽无双,姿容绝俗,是江南绸缎庄巨富的千金大小姐:江南绸缎庄除了布匹多,衣裳也多,且多到令罗糸的师姐华敷感到头疼的地步…… 罗系自幼爱美,喜欢穿各式各样的服饰来展示她的美丽:喜欢打扮自己外,更喜欢打扮她唯一的师姐。为了师姐,她费尽心思,精挑细选镑款式的衣饰配件,无非是要师姐华敷一层风华,穿出属于自我的美丽。华敷却不明白,衣裳只是遮蔽或避寒之物,整齐清洁即可,哪来那么多花样。 “小心,别踩到药草。”华敷皱着眉头,有些无奈地提醒在她身旁打转的师妹。 半个月前,师妹罗糸让人扛了一堆衣裳上百草畹,自此后,便终日不得安宁,成天缠着她,要她换上牵牵绊绊的华丽服饰,以供她罗大小姐“欣赏”…… 从小到大,除了医药之类的事物,她从没在闲事上如糸儿般的心意过,怎么师妹就是学不会放弃? 华敷不理会师妹千请万托的玩性,全神专注药圃上的药草,仔细浇水、拔除药草旁的杂草,一边把即将采收的药草名称、药草采收时辰及注意事项一一记载到草药手札。 药用植物收成与栽种有一定时日,采收与炼药须配合时辰,否则就丧失其药效。 “唉呀!那些药草又不会跑掉,你就换衣裳嘛。”今日如论如何都要让华姐换上飘逸轻灵的衣裳,而不是她身上那身没任何纹饰、令人倒尽胃口的儒袍。 女为悦己者容,她的好师姐却镇日只知病患与药草,完全没有身为女性的自觉——打扮妆点容貌。女子应当注重妇容,仪态万千,迷倒众生。 美的事物可以让人心情愉悦,同理可证之:美美的大夫也可以让患者产生愉快心情,进而不药而愈。为何精通医理的华姐偏不解此理? 华敷一脸的无奈,看着唯一的师妹。蓦然,远方一道颐长身影映入眼帘,是朝百草畹而来,华敷的心情霎时明快起来,心想:呵,逃过一劫。 看来她的好师妹糸儿得暂时打消心中的主意。她轻笑道:“今个儿时机不对,有人上百草畹来了。”真是万幸。这唯一的师妹,缠人的功夫可以转移对象了。 罗糸也看到来人了,俏脸不悦,黛眉微扬。“师姐,你逃不了。他很快就会滚下山。”来百草畹不是求医就是求药,她两三下便可把人轰下山。 无论如何,她今天非得让华姐穿上新衣裳不可。这不速之客,她会速战速决。哼,想要来分割师姐与她相处的时光,想都别想! 一抹清俊身影不消片刻便来到两人面前,显示此人身手不凡。 “在下凤阙殿三殿主旃遥,求见百草畹主人,请两位姑娘代为通报。” 旃遥拱手作揖,面带迷倒众生的微笑。 眼前两位妙龄女子,一位清雅如菊,一位天生芙蓉貌,绝艳无双;两位绝俗佳人,应该是百草畹主人的门徒吧? 被打断玩性的罗糸心生不悦,一脸冷凝,冷言道:“何事?” 旃遥有些讶然。方才他在山下还见到两位姑娘笑容满面,怎么他才刚到她们面前,美姑娘就神色冷然? 若是往常,依旃遥的性子,定会细究其中缘由,但,他的好兄弟正等着药材救命;回人草,才是他的目的,为了好友,还是别节外生枝的好。 因而依旧有礼。“在下欲拜见百草畹主人药菩萨。”拱手,请托。 没好气地瞪向来人。“你请回。”反正华姐是不会医治名门商贾、富贵权势的,而凤阙殿两者兼具。江湖传言,凤阙殿二殿主遭幽玄楼楼主重创,命在旦夕,药石罔效;那么三殿主来百草畹,一定是为了要请华姐去医治。幽玄楼行事阴险,华姐若帮了凤阙殿,幽玄楼定会找华姐麻烦。 再说,她好不容易“逮到”师姐,正当要叙叙姐妹情,聊聊同门之谊,哪能容许莫名其妙求医者来分割她与华姐相处的时光。不管凤阙殿来意为何,先拒绝再说, 江湖不是她熟悉的领域,她也不清楚凤阙殿是什么组织,但看眼前这位三殿主仪表堂堂,恭谦有礼,不像一般江湖草莽落拓,也不像是奸邪之徒,来百草畹目的不是求医就是求灵药。他的目的是什么?华敷猜疑着,不动声色,看师妹罗糸与对方周旋,她静观其变。 第一次有姑娘不买他的帐,俊雅的面容露出玩味的神情。为求取灵药,他少了平日的潇洒,态度认真诚恳。“在下为了求药而来,请药菩萨不吝赐回人草。请两位姑娘行个方便,代为通报百草畹主人。”不拐湾抹角,直接道明来意。 回人草?这是她自幼照顾的药草,有三株,种植在炎冰池;炎火与寒冰同在一个池子,需要细心培育。师尊曾说,回人草是特殊的灵草,从植苗到采收至少须经二十年时间,且需在阴历十五、阴阳相交时刻才得以采收……凤阙殿何人需要这味药治病? 罗糸问:“受药者可是二殿主?”那个躺在床杨上等着阎罗召见的家伙。 “正是。” 原来江湖传言是真的,这浑水瞠不得。罗糸以眼神示意华敷。 “抱歉得很,百草畹并没有这帖药,你请回吧。”一旦救了凤阙殿的人,无疑是向幽玄楼挑衅。绝不能赐药给他们。 “凤阙殿愿以任何代价易换回人草。”旃遥不死心。殷无迹是他的兄弟,是凤阙殿的二殿主,不论是什么条件,他都会答应。 “这里没有这种草。”再次拒绝。 “百草畹,种植百花灵草,株株皆可入药,尽是救人的灵丹妙药。灵草妙药,回人草,普天之下只有百草畹有。灵草之所以称灵草,在于它可以救人,它若没发挥救人的效用就如同杂草般,相信百草畹主人也不愿让灵草成为杂草,”旃遥说之以理。 “师门规定只能救寻常百姓、牲畜、虫子或是飞禽走兽之类的生物,富贵权势者,不得医治或赐药。”第三次拒绝。哪能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人让华姐陷于危险之中。 “富贵中人也是人,医者仁心不应有所区分。”见罗糸一身绣工精细的服饰,又辩驳道:“姑娘衣着华丽,对其亲人也是不医?” 这位三殿主踩到了地雷,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呀。华敷暗暗遥头。 这人——休想得到百草畹一根草。漂亮水眸含怒。“亲人手足当然医治。”柳眉怒扬,罗朵沉声道:“很遗憾,凤阙殿与我非亲非故,自然不在医治范围内。” “在下担忧自家兄弟,言语上的鲁莽,请姑娘原谅。”他太急躁了。 为了灵药,千万不能逞口舌之快,旃遥心底暗自提醒,欲力挽狂澜,弥补刚刚的失言。“姑娘的亲人当然是长命百岁。” 无理的家伙,哼哼!什么名门正派!出口诅咒人,传说凤阙殿的三位殿主皆是人中龙凤,一定是江湖中人夸大,眼前长得人模人样的旃遥就是一个实证。罗糸不屑地想。 天朗、风清,空气却僵凝…… 突然,有只右脚绑着布条的云雀飞到三人眼前,环绕飞着,而后停在屋旁的石桌上。 一直默不作声的华敷转身回屋内取出药箱,小心翼翼的拆掉绑在云雀脚上的布条,仔细的敷上药粉。罗糸取出剪子,将布条剪出大小适中,递给华敷。她将布条一圈一圈缠在云雀受伤的脚上。包扎好伤处,云雀对她们绕飞一圈,啾啾啾地叫了三声,仿佛在道谢。 想起药老曾说:药菩萨,医者仁心,对鸟兽也一视同仁,既医治贫困之人,也医治受伤的鸟兽。 旃遥见状,大喜,对华敷问道:“你是药菩萨?”沉静如菊的女子若是药菩萨的话,应该会比较好说话。 华敷面无表情,不作回答,直盯着罗糸,将赶人的主导权丢回给她。 “我是。”回答的是罗糸。 华敷也很有默契的看向她。刚刚为鸟儿换药露了陷,还是交给糸儿处理。为了躲避麻烦,旃遥殿主,你就好生保重。华敷心中寄予无限同情。 “你?”一脸怀疑。 “不信?”罗糸胸有成竹指出药圃里的药草,一一说道:“你右手边最前头开着红色草花者,名旋花,根部煎成汤,治筋骨伤,就寝前服用……”点明药圃上的药草功效。 就不相信你不信以为真!罗糸心底轻哼。 糸儿对基本的药草认识可不输给一般江湖郎中,华敷很肯定眼前这位旃遥殿主会再次被误导。 她自幼在这里长大,对百草畹的一草一木当然了若指掌。为了能多多与华姐聊天,她是无所不用其极,藉着认识草药之名,实则为了腻在华姐身边。辨识草药对她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 或许他真的认错人了,沉静如菊的姑娘只是帮小鸟敷药、包扎而已,不能单单以此断定她就是药菩萨。 虽然很不愿意相信舌芒于剑的姑娘是他欲寻找之人…… “姑娘都愿意为鸟兽医治,以姑娘仁心,对于万物之长的人,也应一视同仁。” “此言差矣,本姑娘宁愿医治鸟兽、虫子,也不愿施药给麻烦之人。” 明明白白、彻彻底底拒绝。 这刁钻女……旃遥肚里一连串月复诽。但为了袍泽,他牙一咬,万般诚心,深深一揖道:“旃某明白没有不劳而获之事,回人草一味,请药菩萨成全。凤阙殿定涌泉以报。” “那也得有命,才能享受回馈。凤阙殴五年前开始与幽玄楼形同水火、敌对,一旦救了二殿主,依幽玄楼作风,定会追杀赐药者。”哼哼!救人一命,赔掉一命,救人何用?她绝不容许华姐遭受危险。 又道:“三殿主非无知之辈,该有耳闻:百草畹主人不医富贵门,凤阙殿富可敌国,自然不是施药对象。”夹枪带棍,轰人下山,别再厚颜缠着她们。 旃遥如闘败公鸡,垂头丧气地离开。 *** 百草畹的主人医术卓绝,所医治的病患都是寻常百姓,门规严禁医治富贵权势,是以,被人们敬称为药菩萨。意谓:施药救人的活菩萨。药菩萨这名号,从何时开始,不知,名号却一代传过一代,徒承师的名号。 一直以来,百草畹的传人都只收一人,直至上一代。 原本百草老人依循百草畹传统,惯例只收华敷一人为徒。罗糸会成了百草畹的门徒是个意外…… 华敷八岁那年,罗氏夫妇带着五岁的小罗糸上山拜访罗绫宽久未谋面的叔父百草老人。当大人叙旧家常,小小罗糸不甘寂寞,兴致勃勃地跑左跑右、爬上爬下,一个不小心跌破皮,嚎啕大哭,在一旁晒药材的华敷见她受伤,放下手边的工作,有条不紊地为小罗糸处理伤口,一边对着小小罗糸说:别哭,等下就下疼了。话刚说罢,伤口也处理好了。小小罗糸惊奇地看着裹布条的地方,知道那个地方有一个如拇指般大的伤口,真的如眼前白衣姐姐说的,不疼,还有点凉凉的,很舒服。小小罗糸高兴地抱着小华敷认真说道:你当我姐姐。 小华敷对小小罗糸说道:她要与师尊四处行医,不能当她的姐姐,便下再理会小罗糸,继续手边的工作;她要尽快把手边药材处理好,有很多很多需要这些药材的人,她不多做些会下够用的…… 小小罗糸心想:有了这神奇的姐姐在身边,以后她不用怕会摔疼,神奇的姐姐一定会把痛痛变不见。小小罗糸对人有种莫名的执着,于是跑去对罗氏夫妇说,要与白衣姐姐一起。罗夫人问女儿为何?小小罗糸说,小姐姐会把痛痛变不见。看到小小罗糸裹布条地方,三个大人立即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事。百草老人看了看侄孙女,对她说:到白衣姐姐身边陪她,不可以吵到她工作。 小罗糸欣然地跑到华敷身边,专心地看着华敷工作……罗氏夫妇欲回江南绸缎庄,小罗糸向双亲表明要留下……罗亲自此就留在百草畹,并且拜她的叔公为师…… 旃遥一离开百草畹,罗糸就跟她的师姐华敷说道:“华姐,你千万别将回人草给了凤阙殿的人。一旦被幽玄楼知晓,咱们的百草畹可会被夷为平地。” “幽玄楼是什么样的组织?”以刚刚那位三殿主为同僚求药的态度,应该不会轻易放弃。 罗糸详详细细说了幽玄楼事迹:原本的幽玄楼与凤阙殿原是江湖中两大名门正派,五年前,幽玄楼楼主姜祁雄身亡,幽玄楼的行事作风从此偏邪,也与凤阙殿渐行渐远,终致反目。现任幽玄楼楼主由姜祁雄的义子宇文达掌位,宇文达是个有雄心之人,为扩展版图,三番两次挑衅凤阙殿,此后两大派明争暗斗,吵得江湖风声鹤唳,各大门派自危,纷纷避开两派之争,不想与任何一方与有牵连,免得遭受无妄之灾。 宇文达的野心是称霸江湖,当上武林霸主。个性邪妄的幽玄楼主,乃一代枭雄之最,为达目的,其手段之凶残,令人发指,自然不会任务门派坐壁上观,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攻下六大门派、五大帮,不归顺者,全予以歼灭。因而其它派门不再自扫门前雪,深怕被幽玄楼歼灭,纷纷与凤阙殿结盟,以抵御幽玄楼的侵略。 “凤阙殿三位殿主,大殿主凤琅琊武功卓绝,是凤阙殿之首。二殿主殷无迹韬略奇谋,行事无迹,就像古代人称的军师一般。三殿主就是刚刚那一位仁兄,传说他舌灿莲花,公子一个。”罗糸抿了抿唇。 “应该是能言善道。”罗糸对那三殿主的评语糟透了。 “对,当他寻花问柳时便用得上。”哼,还不是三两下就被她轰下山。 所以他的花言巧语只能骗骗无知的阖阁干金或哄哄江南秦楼女子。 “凤阙殿的二殿主遭幽玄楼重创,对凤阙殿很不利。”江湖,很乱哪。 “这是当然。他也是能与幽玄楼众高手对决者之一。”少了殷无迹强而有力的战斗力,又是当家之一,凤阙殿士气很难下受影响。“华姐,我看凤阙殿的人不会就此作罢,一定还会再上百草畹,你快快收拾收拾行李,和我回江南绸缎庄小住,避开他们。”回江南绸缎庄,她就有更多时间与她的华姐朝夕相处了。 “不行。药圃上的药草该采收了,还得炼制丹药。”药草采收时辰、丹药炼制皆是有时间性的。错过对的时辰,药草功效,轻者,降低效用;重者,药草形同杂草,没有任何功效。 可惜她的如意算盘不灵。“这样啊……”水眸轻转,笑道:“那我只好舍命陪华姐,为你赶走恼人的蚊蚋。”退而求其次,她还是可以在百草畹与华姐叙叙姐妹情谊,惟一美中不足的是要与眼前的药草、丹炉瓜分。 *** “那个刁钻女,比药老所形容的还难缠刁钻。什么宁可救虫子,也不愿救人……天杀的,凤阙殿又不像幽玄楼专做杀人放火的生意累积财富……”进议事厅后,旃遥喝下三大杯茶水,仍没有灭火迹象。 听着旃遥的陈述与形容,凤琅琊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百草畹主人与药老所形容的性情似乎…… “更恼人的是,那个百草畹庸医,每次回话,不是针,就是刺。难怪孔老夫子会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句句含讽,宇字带刺,丝毫下将他放在眼里:就算没有当家大殿主的俊逸容貌、冷面军师殷无迹的雅态,他凤阙殿三殿主旃遥也算是翩翩美男子。 能让事事潇洒以对的旃遥跳脚,这女子绝不是个易与之辈。 旃遥继续咆哮:“我看她八成浪得虚名。”根本是庸医一名。朱雀旃遥一脸怀疑,抿嘴道:“再说,一个妙龄女于能有多高的医术?”瞧她那副漫不经心,连基本医者风范都没,当真是名大夫,也是庸医一名。不,是兽医,专为鸟兽诊治。 撇了撇嘴角再道:“她一定是兽医,专医治鸟兽。”咆哮再咆哮,朱雀旃遥翩翩美男子的形象完全丢到一旁凉快去。 “兽医?” 旃遥将华敷和罗糸为鸟儿上药的情形说一遍。 “阿遥,如果照你所说,两名女子其中一名是药菩萨,那应该就是那名寡言的女子才是。”她比较符合药老所说的药菩萨。 “我也猜过是她,但亲口承认的却是刁钻女;她对百草畹的一草一木、地理环境极为熟悉……”朱雀旃遥拧眉,思索着两名女子的二曰一行。老大的怀疑,与他先前的忖度一样,不禁想是否是另一名女子或其他人的可能性。“若她真的不是百草畹主人,我今天岂不被要着玩?”旃遥忍不住哀嚎,无功而返不打紧,还被当作猴儿要,实在心有不甘。 “那名女子就算不是百草畹的主人,也与百草畹主人有相当关系。” 他大胆猜测,即便她不是百草畹主人的亲人,也会是性命相交好友,而不论那位婆娑少女是何身分,下次绝不能对她失礼。 *** 为了青鸾殷无迹,朱雀旃遥再次上百草畹与罗糸继续周旋。无论如何,回人草——他势必要得到手。 罗糸依旧不客气地赶人。“请回,请回,百草畹没有你要的药草。” 哼哼,快快滚回去,别来打扰她与师姐的恬静生活。 华敷忙着曝晒药草、整理药草,没理会身后两人的唇枪舌剑。她相信师妹糸儿会再次将这位三殿主轰下山。 谁是药菩萨很明显,绝不是眼前对他叫嚣的刁钻女;那位寡言忙碌的女子才是医术卓绝的药菩萨。一个医术了得之人,对于药草的珍惜可经她的动作窥知:她每摘一样新药草,在放进药筐前会先铺上一层纸张,以隔开不同药草,是怕药草气味给混……哼哼,他上回还被眼前这刁钻女给唬弄了。 他堂堂一殿之主,不与女子计较。朱雀旃遥不理会挡在他面前的刁钻女,对着前头忙碌的女子道:“请姑娘成全。任何条件,凤阙殿皆会戮力完成。”不改原先的条件。 想漠视她?别想。“是吗?”罗糸怀疑的语气。 旃遥欣喜,连忙答应:“是。”与她的不愉快暂且放一边,无迹的功体能复原才是要事。 “哈!潇洒的话,谁不会说,只怕凤阙殿届时食言了。”只要是人,总会有力未逮的时候。 君子重然诺。“凤阙殿的朱雀旃遥绝不食言。”斩钉截铁。能救无迹,他会去完成药菩萨所开的任何条件, “好气魄。”话说得真满。 华敷继续忙碌,二将药草分类、采收,仿佛两人争执之事与她无关。 罗糸狡笑。“将凤阙殿拱手让予幽玄楼,江湖两大势力握手言和,天下太乎,二殿主的伤自然不用担心。” 凤阙殿拱手让予?不可能! 石破天惊的一语,震得从不展露怒色的旃遥怒目瞪人,怒道:“正邪不两立,幽玄楼楼主宇文达接任楼主,掀起的腥风血雨,相信二位定有所闻。凤阙殿如不能惩奸锄恶,还助纣为虐,天下将永无宁日。幽玄楼赤血天下,寻常之人,可逃得了幽玄楼的魔爪吗?药菩萨以个人之力又能救多少人?在下言尽于此。”料定今日定无法取得药材,忿然离开。 无理的家伙,竟对华姐说这么重的话。“哼哼,人家总有拒绝的权利嘛。江湖人都言过其实,什么凤阙殿三位殿主是武林的表率,瞧三殿主心胸狭隘,求药不成,就摆脸色,根本是鸡肠鸟肚。” 华敷不语,眼里只有一畦哇的药圃。她谨遵师命,诊治施药于寻常百姓,富贾名绅求医,她拒绝。她心里明白,师尊是希望她能医治真正需要得到帮助的无依之人,贫困之人生病患风寒没诊金看病,贫病交集,只能枯坐等待死亡的来临。富商名流家财万贯,不愁找不到好大夫医治。她认同师尊的理念,从行医至今,她的病患从未有例外。避开权贵、富贵商贾这回……回人草……她还能秉持初衷吗?一向只忧虑贫苦患者的华敷,第一次想到她从未想过的江湖…… *** 罗糸的刁钻难缠,华敷冷淡不理,让向来在女子间吃得很开的旃遥严重受挫。为好友殷无迹又上百草畹三趟,每回都被罗糸轰出门,让自诏舌灿莲花的旃遥自尊心干疮百孔。 凤琅琊决定亲自上百草畹一趟。 第二章 “你就大发善心换上纱裙,让我瞧瞧你是怎么美丽嘛。”为一睹师姐风采,罗糸永不放弃地游说。从小,师姐就一身儒袍,从未穿过轻灵飘逸衣裳:当她学艺完成,下山之后首要之事,便是从家中营生拿了几套绣纹精致、上等质料的服饰送给华姐。要华姐换上,华姐再三推托不肯,最后抵不住她的缠功,终于答应翌日换上。隔天,一大清早,她兴致勃勃地到师姐房里,想第一个目睹师姐的美丽,却只见桌上留了封书信,写着“下乡救人”几个字,从此,经过一年半载,她没见过师姐。 当她知道师姐又回百草畹,马上扛上三大箱、近百套服饰到百草畹,供华姐挑选,希望总有一套会是师姐喜欢的款式。这次,无论如何,她非得让师姐换上漂亮女装,而非一身儒袍。 她那以医治贫人为己任的师姐从不费心在外貌上。有次她恼得口出威胁:不换上女装,便捣毁药圃。师姐淡淡回道:辛苦栽种的药材付诸流水,你想,我会有心思做无关紧要的事吗?摆明着,她若吃了熊心豹子胆,当真将药圃给毁了,师姐也绝不会换上女装。 华敷放下药筐,无可奈何,再次不厌其烦地说道:“整理药圃,成天与泥为伍,易弄脏衣裳,袖口、缎带太长妨碍行动,简单俐落的儒袍最是适合。”她是不忍让罗糸心意在须臾间沾染到药汁或印上泥印子。 “师父最讨厌了,没事教你歧黄之术做什么!让你整天与那些药草腻在一块,陪我的时间少还不打紧,还让我少看一名美女。”罗大美女大发娇嗔。 “能识百草是好事呀。”自幼与药草、炼丹为伍,医药早已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哪天不能接触……她应该会浑身不自在吧?再说,患者病愈后,对她露出愉快的笑容,是任何美丽的衣裳所无法比拟的。当然,这话不能对糸儿说。 “他老人家还规定你只能救助贫困之人。”什么烂规矩嘛,难怪那些人会把师姐誉为闻声救苦观音菩萨——药菩萨。 对于掌管全国三分之一丝绸经济命脉、家大业大的罗府而言,一般平民百姓家境皆称得上是贫穷。对于师妹的有嘴无心,华敷笑着,不以为意。 “你少说了一样,还能医治鸟兽之类的动物。” 师父订下不医富人商贾病患规定,无非是想让她有更多时间、精力去帮助更需要帮助的人,并避免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为自身利益,罗糸连忙补充道:“师父的话不用样样皆遵守。”华姐就是太乖太听话,才会被那个没人性的师父兼叔公压榨。 华敷拍拍身上的药草屑。今日的工作已完成,可以陪陪爱嬉闹的师妹;若不拨些时间陪她,她要如期完成丹药的炼制可难了。师妹为了她,与凤阙殿三殿主周旋数天,情绪烦躁,再不理会她,她的药圃可会遭波及…… “你忘了师父还说过,自己亲人不在限制之内。”华敷边说边往后退,拉开两人的距离,笑咪咪地继续说道:“也就是说,你未来的夫婿是例外。 有机会的话,我会为他看诊的。”说完,逃之夭夭。 她夫婿? 河东狮吼。“华敷,你别跑!”她哪来夫婿? “我今日非让你穿上衣裙不可。”罗糸娇声、信誓旦旦喊道。 华敷的轻功绝妙,犹如天外飞仙,轻灵绝尘。当初习歧黄之术,师父就曾告诉她,轻功要习得精湛,以利上绝崖峭壁采集珍贵药材,否则药草没采到,她的小命就呜呼哀哉。因而她的轻功胜过师妹许多。 罗亲自知轻功不如华敷,精灵如她,当然不会傻傻的与师姐较量轻功,眸光流转,惊天动地呼喊:“啊……”一抹美丽的倩影飘然落地,手沾朱红的胭脂往膝盖一抹,犹如鲜血渗透到衣裳…… 华敷一听罗糸惨叫,回身,乍见她的膝盖一大片朱红,担心的来到她身边。“糸儿。”欲检视她的伤口,那抹诡异骇人的殷红……血渍沾衣,应该不会这般鲜艳……医术精湛的华敷心里问号浮现;不用求证,立即得到答案。 罗亲身手灵活地扑向她,抱住,“呵呵,师姐,快快换衣裳。”声音饱满轻快,不像受伤的样子。“这是胭脂啦!”抬膝让华敷瞧清楚。罗糸从不会让喜爱的师姐难过伤心担忧。 华敷手往她的膝盖一沾,粘稠,不是血。放心又无奈道:“你这坏丫头。”没辙,沾着胭脂的指头捏捏罗糸的粉颊,她俏脸染上朱红,绝艳无双。 “没办法,谁叫我的师姐有颗疼爱师妹的心。”语气骄傲自满。她就是笃定华姐会为她停下脚步。幼年练功时,跌伤撞伤割伤,身上三不五时都会有伤痕,最初用师尊的伤药擦伤口,留下丑丑的伤疤,她对师姐嚷嚷,不想在肌肤上留下任何痕迹,疼她如亲妹的华姐就研发出生肌班、去疤膏、活血化瘀药酒供她使用,因此她的肌肤上找不到任痕受伤的痕迹。 “你呀,顽劣。”没好气的又捏一把。自幼一起生活,两人的情感如手足。罗糸容貌绝俗,玉肤吹弹得破,小小破皮擦伤,便哭天呛地哀嚎,仿佛受了重伤。师妹喊疼,又舍不得她身上有疤痕,于是她便研发各式伤药与丹药。 她真是自找苦吃,忘了师妹一执拗起来,十二头牛也拉不住。也好,她姑且就穿上一次女装,让罗糸瞧她不适女装的怪样子,日后才不会再缠着她,要她换上女装。 结束拌嘴,华敷很认命的换上女装。 一袭简单素雅的衣裳将华敷清雅的气质衬托出来,遗世独立,优雅飘逸。 罗糸惊叹连连;华敷心底直叹下错决定…… *** 一连数天,凤阙殿的三殿主无功而返,还被糸儿刁难;这三殿主虽然每回都被糸儿弄得气急败坏的下山,但为求药救友,还是不辞辛劳上百草畹,他的锲而不舍、对好友的义气,着实令她佩服…… 已过平日他上百草畹的时辰,今日应该不会来了吧?糸儿才放心下山去采买。 罢安下心,一抹颐长挺拔身影无声无息地来到她身旁,身着锦缎紫袍,面容俊雅,声音清朗沉稳。“在下凤阙殿凤琅琊,拜见药菩萨。” 他眼眸清澈,英华内蕴,紫袍随风飘动,更显丰姿出尘。腰间配凤云宝剑,举止从容,谦恭有礼,不像是号令群雄首领或掌理一殿之主。 “师尊不在。”已成仙。而她未收徒。她的师尊百草老人是世人所称的药菩萨,当她承袭师尊衣钵,也承袭了老人家的称号。 凤琅琊不以为意,只道:“在下有东汉医圣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一书,请姑娘转交药菩萨,”从袖口取出一本蓝皮书籍。 她有《伤寒论》、《金匮要略》两本医书,是医学者们校订,两书内容即是来自医圣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因兵火战乱,《伤寒杂病论》已亡佚,她一直有所缺憾,若能一览原书,对她行医将有莫大帮助,医术亦会更精进。 醉心医理,华敷见到珍贵的医书,也如同一般人见到喜爱之物,心喜。 “凤殿主,可否借小女子一观?” “请。”凤琅琊明白他已挑起眼前这名女子的注意。清雅若菊,身上有着长期浸润药草的气息,指月复上有着经年累月掐针的针痕,加以对医书的喜爱,他几可断定眼前女子医术不凡。 华敷旁若无人,专注医书上的内容。 这女子身着上等丝绸,衣裳还绣上精致的翠竹纹饰,犹如高雅正直的绿竹,清新典雅。 一炷香时间,华敷舍下书中内容,抬头,阎上书页双手奉还。“千年书籍,没有被蛀虫腐蚀,凤阙殿有医圣张仲景的后人吗?”医书保护得相当好,书册的纸张浸过特殊药水…… “药老正是张仲景的后人,”凤琅琊并没将书取回。 “殿主欲以此书易换回人草?” 凤琅琊含笑回道:“正是,” 此人比前几天那位三殿主的心思来得深沉哪!虽然她爱不释手,医书里许多珍贵临床经验符合汉朝人的生活习性,但…… “师命难为,殿主还是请回。”纵然她再怎么喜爱那本医书,亦不能为它抗师命。她很明白,一旦破例,介入凤阙殿与幽玄楼之间的争端,麻烦事便会如同糸儿所预测——接踵而来;如此,她再也不能悠然闲适医治寻常百姓。照糸儿的说法,现任的幽玄楼主是个枭雄,因而宁可得罪正派自居的凤阙殿,也不可得罪近来行事阴残的幽玄楼。 “姑娘可有手足?” 虽不明所以,她还是回答:“没有。” “同门的师姐妹?” 还是不明白这个凤殿主的用意,她依然照实回答:“师妹一人。” “你与令师妹情同手足?” 她与糸儿一同长大,姐妹情谊。“当然。” “令师妹如遇麻烦,你定会两肋相助?” “没错。” “在下与敝殿的二殿主关系就如同姑娘与令师妹的情谊,如今在下手足受伤,忧心如焚,唯一能做的便是为他求取灵药,相信姑娘很明白在下的心意。”继而动之以情。“请姑娘代在下向药菩萨转告心意,这本《伤寒杂病论》暂放。凤某告辞。”在华敷沉思之际,从容离去,等到华敷回神时,凤琅琊早已不见踪影。 他们三位殿主,情感真挚,她非草木,怎会无动于衷? 手中珍贵医书,已无心阅览。 师命、幽玄楼……两难,难题…… 罗糸刚回百草畹,见师姐的怔愣神情,及手上一本蓝皮医书,不觉好奇。“华姐,刚刚是谁来过?” 拿不定心中主意,华敷便将凤琅琊来访一事告知,希望精灵的师妹能给她个意见。 又是凤阙殿的人。显然这位大殿主比那三殿主还来得狡猾。好个凤琅琊,以退为进,把华姐为难住了……更令她好奇的是,那位躺在床上等着阎王召见的殷无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能使凤阙殿的两位主事兼同僚每日放着正事不管,上百草畹为他求灵药…… “华姐,咱们上凤阙殿去瞧瞧那个让凤阙殿主事者尽出、还用绝版医书易换灵药的重伤二殿主,再做打算。”哼哼,若那位二殿主让她觉得不顺眼,她可会让凤阙殿热闹热闹一阵子。 看出罗糸眸里的趣然,华敷心底缓缓升起一股不安的预感,彷佛预言着她这回避不了无妄之灾…… *** 夜阑人静,原戒备森严的凤阙殿却被两名妙龄女子轻易进入,彷佛出入无人之境。 为避人耳目,华敷施放无味迷药。她们一路进来,顺利得没有半个人拦阻,所有的守卫者皆静止不动、站立着。 占地广大的凤阙殿如同一座迷宫,为减少寻找时间,华敷对一位守卫者施了迷术。通常迷药、迷术她会运用在减轻患者疼痛、放晕病患上,好让她能专注诊治患者。 罗糸对华敷放迷药、施迷术的技术佩服得五体投地。 气华姐,你没用医术敛财、害人真可惜。”当今有谁用药能胜得过华姐? 这话听不出是在读美她还是贬抑她。 “多谢提醒。下回你顽皮,愚姐定不负你期望,”意思是说,会对她施迷术。 “华姐,人家是夸你耶,不领情便罢,还要对人家使坏,太可恶。” 罗糸努嘴不依, “你对我好,我当然礼尚往来回镇你。” “你一定是受到那两个殿主的坏影响,咱们快快回去,远离这个地方。”拉着欲往回走。她早已忘了,是自个儿对二殿主好奇,才鼓动华敷一同到凤阙殿走一遭。 华敷轻叹。她若是会被影响,也绝不会是其他人,而是朝夕相处的糸儿。 “到了。”华敷对守在门口的守卫者又施迷术,推门而入。 屋子很大,屋内摆设,除了必备的大型橱柜、桌椅外,便无其它点缀之物,有些单调;再加上床榻上躺着一个静止不动的人,更显得死气沉沉。 唯一有生气的是两盆造景的松树、柏树盆栽。 华敷走近床杨,寻找目的物。一个面色苍白,却不失俊朗,年约二十多岁的男子躺在杨上…… 身家非凡的罗糸看到乏善可陈的摆设,便没了好奇心,反倒是床杨上的男子引起她的注意。 华敷仔细诊脉。功体丧失,脉相迟,甚至比一般人的还虚,还有…… 透露些许的古怪。敛眉沉吟。 “华姐,他怎么了?” “不好。”这脉相…… “救他。” 华敷轻笑。“你确定?”芙容貌泛红晕,糸儿动了芳心,就像糸儿在百草畹跟她形容江湖上侠女、阖阁千金们遇到喜欢的人时会露出的神情一般。 “嗯。”不知为何,见到他,她心里便有股奇妙又欣喜的感觉。 “师门的门规你没忘吧?” “对。” 瞥了床杨上的伟岸男子一眼。“要他当你的夫婿?”不轻下重地问道。 “是。”语气肯定。她不能有些许的迟疑。师姐唯师命是从,倘若日后觉得他不好,顶多来个死不认帐,退货,她不会有损失的。再说,当凤阙殿的恩人也不错,日后游历江湖便有个靠山。 声音略高,嘴角微勾。“若只是丧失功体,以二殿主的聪明、擅谋略并不需要靠武艺。再说,你欲允亲,人家堂堂二殿主会允许吗?” 床榻上的人依然无动静。 “为什么不?我貌赛貂蝉,又是名门世家、江湖侠女,怎不允?”罗糸很有自信。 “二殿主,你同意江南绸缎庄的罗府干金趁火打劫的行为吗?”哼哼,当军师果然心机很重,在诊脉时,她就发现床杨上男子早已苏醒。 殷无迹含笑睁眼,自信不会认错人,对容貌秀丽女子说道:“药菩萨,你用错词。” 不去追究对方如何知晓她是药菩萨。“呵,没用错药、下错针就好。” 她是一名医者,不是大文豪。 殷无迹不以为意,一点也不像是身受重伤未愈的患者,一派轻松神态的闲适笑着。 “你非回复功体不可吗?”她比较重视当事人的意愿。 这传闻中的药菩萨会亲自到来,殷无迹心底很明白,是他的两位好友对他的一片心意。 殷无迹没做正面回答,只道:“上古时代,后弈精通射箭之术,勇武过人,最后被下属所杀;夏朝的募,擅长打仗,力大无穷,最后被少康除掉。他们都有精湛的武功,还是被杀害。自保之道不能单靠武力取胜。” 意思是,若不能回复功体也罢,但有机会回复功体,他不放弃。 很狡猾的答覆。 装迷糊,“丧失二十多年的功体,可惜啊。”就不相信你不乖乖承认你很想恢复功力。 殷无迹不搭话。人称无迹军师,使谋略无迹,最擅长定而后谋动,华敷很明白,自己的医术并没有和谋略成正比,和江湖中人斗智,还是靠边站吧。 只好以直接方式问她想要知道的答案。“凤阙殿其他两位殿主不惜代价为你求灵药,你和他们意见相左,莫非凤阙殿三位殿主阅墙?”他们袍泽之谊,令人赞赏。 呵,亲如手足的袍泽。“他们……”心感动无法成言。 “受药的是殷某,理当由在下付出代价。”他不能让自家兄弟承担。 “不论是何条件?” “是。” “娶罗糸。”不罗嗦,开出糸儿想要的条件。 罢刚嚷嚷喜欢人的当事者罗糸,并没有女子的娇羞,正大咧咧、很专注很专注地盯着殷无迹的眼睛瞧…… 罗糸,是掌握江南绸缎经济命脉罗老的掌上明珠,容颜殊丽,是个倾城佳人。他未张开眼,她就直爽示爱,没有闺阁千金的迂回,也没江湖女子的矫情,性子活泼,与她绝俗的容颜不相搭。他年方二十七,绝色佳人见过不少,却从未倾心,容貌不是他动心的唯一条件。 她的性子可爱,清澈水眸直盯着他,似乎在研究他的眼睛,让他平静的、心生出微澜…… 沉吟了一盏茶时间,殷无迹俊朗一笑。“好。” 传言,药菩萨不医富贵门,任何王公贵族皆不例外。“除了罗姑娘对在下有好感是原因之一,什么因素让药菩萨破例医治在下?”他很好奇。 “不愧是凤阙殿的军师。”糸儿为自己挑个好夫婿,聪明绝顶的相公,她旺盛的精力便有了移转的对象。想到这,华敷内心欣喜与不舍交加。 “师命。”道出不为外人知的内幕。 心思灵巧的殷无迹会意。百草畹主人不医富贵门,但亲人不在规范内,而夫婿则在亲人之列。 “华姐,他中了蛊毒。”在一旁观察许久,罗糸道出她的发现。 “是。”要了殷殿主的承诺。一马不安二鞍,一女不嫁二夫,她向来主张谁欠的债,合该由谁来还。 话一落,手执银针,飞快地插在殷无迹周身大穴。 “糸儿。” 罗糸会意,运功,照华敷口诀,依序在各大穴注入内力。 少顷,罗糸与殷无迹额头皆泛出薄汗。 一刻间,华敷要罗糸收功,她收针,一只铜盆递给殷无迹。 殷无迹从口中吐出近半盆乌溜溜虫卵,和一些刚孵化、却未苏醒的幼虫,散发出嗯心腥臭。 “百草凝华丹。先服下。”华敷递给他一颗丹药,随即运气,助殷无迹服下丹药的药气行走体内。 片刻,他又吐出一摊腥臭难闻的赭红血液及暗黑条状物。 “你体内残留的毒素已清除。”又给殷无迹一瓶药。“毒素伤你元气,早晚各服一颗,固本清源。” “谢药菩萨相助。”抱拳道谢。 体内潜伏的蛊毒已除,性命无忧,轻松笑闹。“未来的妹婿,焉能见死不救?” 对医术痴狂,任何与医药有关的都不放过,以药喂养蛊虫,引起华敷注意。 “这些蛊虫是药喂养,一旦蛊虫成熟,成了毒虫,它们会啃食宿主的五脏六腑,毒素蔓延全身,五脏六腑受到毒蛊虫侵蚀,大罗神仙难救。” 看来幽玄楼是存心致他于死,废了功体是要转移在他身上下蛊的注意力。纵然功体恢复,有蛊毒虫在体内,他仍旧难逃一死。 “真是可怕。”罗糸轻颤。“你是跟何人过招?对方有出现异样行为举止?”江湖上许多致人于死的歹毒手法在兵器、暗器上淬毒或是施放毒物、下毒之类的或明或暗的方式,但废功体与下蛊双管齐下倒是前所未闻。 很阴邪的手法。 殷无迹回道:“幽玄楼楼主。双手带兽皮制的手套。”幽玄楼行事作风越来越阴鸶, 华敷一听,即知晓下蛊者将蛊毒传入殷无迹体内的方式。“武斗时双方毛细孔大开,再藉由双方对掌或身体的接触,将蛊毒传送给对方。能将药物与蛊作结合,真是奇才。”也躇蹋这项奇才。 “华姐,用诡谲阴险狠毒手法伤人,不值得佩服。”直率的罗糸,最瞧不起暗箭伤人。光明正大,一决雌雄,才是剑客的精神,“幽玄楼谁擅医术?”这蛊是用药去喂养,能将蛊虫控制得精准,此人定是医术不差。 “药叉。活动于苗疆西域,五年前,因缘际会,加入幽玄楼。她容貌如三十余岁妖娆妇人,性子诡谲难测。会施手将仅存一口气患者救活,之后又杀了他。” “她的医术不凡。”华敷眼里抹上趣然。如此高操的医技,真想见她。 殷无迹想着,他是说了什么引起药菩萨的兴趣? “华姐,打消你脑中危险的想法。”罗糸很清楚自家师姐在打何主意。 华敷的医术青出于蓝更胜于蓝,不只是单单靠师尊传授、自身钻研,尤其在得知某位大夫能在最快时间内医好某种疾病,或是哪位大夫用药精湛,她便投身于其门下当帮手,观摩那位大夫的医术;她的医术卓绝,全在于她对医药的狂热。幽玄楼龙蛇混杂,药叉性子难测,华姐若去,如羊入虎口。 药菩萨盛名,是来自她对医技痴迷、专研,磨练出精湛的医术。 “罗姑娘说得对,不辨陷阱,易遭危亡,请华姑娘深思。”他不能让救命恩人误入魔窟。 罢私定终身,二人默契契合,合力相劝,华敷笑容可掬。“好个贤伉俪,夫唱妇随,鹳鲽情深。” “华姐。”罗糸羞赧,脸儿胀得通红。 “过奖。凤阙殿还有两位美郎君尚未婚配,华姑娘不妨择一为夫。” 大力推销自家名产。 这家伙竟当起媒公来着!唇一抿。“心领。小女子性格乖张,立誓行医济世,无意婚配。” 殷无迹是识相之人,知道这话题不宜继续,便就此打住。闲聊数句,两位佳人翩然离去。 *** 她们二人一离开,殷无迹的房门再次被打开。 是凤阙殿的大殿主,凤琅琊。 凤琅琊在发觉一两名侍卫不对劲后,一路到殷无迹所居屋宇,心惊,不动声色,到殷无迹屋前,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心想:无迹有救了。她肯见无迹一面,表示赐药之事有了转圜。他在原处按兵不动,夜晚,寂静,功力深厚的他,任何声响都清晰可闻。原地细细聆听屋内对话…… 直到二人离开,凤琅琊才进屋。 “恭喜。不但健康无虞,还得到一位美娇娘。不过,凤阙殿守备要加强。”没三两下全被人迷晕了。 “谢谢你们帮我找来药菩萨。”若非两位好友三顾百草畹,药菩萨二人不会走这一遭。 “不不,你该感谢的是你的未婚妻。她若没允婚,药菩萨未必肯出手相助。”知好友可恢复功体,凤琅琊心情放松,难得消遗巧智过人的好友。 无迹军师轻笑,好生有礼。“你该早点现身,我瞧那位药菩萨是个心性良善单纯的好姑娘,与咱们英敏才人、贤能侠义的凤大殿主颇为匹配。” 不遑多让,礼数全回。 “的确可惜。”他的神色可看不出有一点惋惜的成分。“她无意婚配,在下日前又公务繁忙,娶妻一事,只好作罢。” 二人有姻缘与否,是各自嫁娶,还是红线相系,来日方长。 “她归还了《伤寒杂病论》。”在百草畹,他看出她对医书的喜爱,当下看了好一会儿,才不舍的合上书。“没想到她肯赐药,还帮你解蛊毒。”很意外,没索取诊疗酬金。 这回中毒,凤阙殿真的是倾尽所有人力物力;为了救他,药老不惜让出祖传医本。 “嗯,药菩萨索取的报酬只针对当事人。”当然,最大原因是她疼爱她的师妹。 “药叉将苗疆蛊毒与药物作连结,日后与幽玄楼的人接触,要小心他们施蛊或放毒。”蛊与毒都是棘手之物。“从罗姑娘与华姑娘的交谈中,知她们二人对蛊毒有涉猎。多亏她们发现你中蛊毒,否则……”凤阙殿的二殿主会莫名其妙死于非命。 两人很有默契地往发出恶臭的阗黑盆子看。 “是啊。”药老对蛊毒没研究,自然不清楚中蛊毒徵兆。 “无迹,你说那个罗姑娘该不会是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毒美人、苗嫫之女吧?”苗英,二十年前苗疆第一美女,擅长解蛊毒,了解苗疆地区毒物,对于登徒子、为恶之人,喜以蛊毒教训人,是又有毒侠女之称。 罗糸,他刚刚认了的未婚妻,容颜殊丽,个性飒爽,会是苗英之女吗? “江南绸缎庄罗庄主的夫人是苗疆女没错,但是不是苗娱,就不知了。”如果是的话,那么药叉的蛊毒就不足为惧…… 第三章 阴历十五,望日,皓月当空,寅时卯时交替,一日当中极阴与极阳时刻交汇,是采收回人草最佳时机。 回人草栽种在炎冰池中。炎冰池,池水冒出氤氲水气,一边是热气,一边是寒气。如太极,分阴阳,一边炙热如火,一边是冻人骨髓的冰冷。 她右手略沾冰池水,绕池水,脚踩四象八卦步,手持碧玉棍,朝池水汇阴阳。炎冰池池水成阴阳水。 采收回人草若运功抵挡冰寒气或热气,药草即失其药效。华敷赤手空拳,只手握住回人草根部,回人草散发出沁人入骨的寒意,冷冽寒气直窜她的掌心,随即转化灼烫的热意。女性属阴,通人性的回人草,离土前,散发滚烫、属性为阳的热度,如炎火炙热烧灼着皮肤,灼烫感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彷佛要将她整个人给烧起来……不敢稍稍松懈心神松手。 池畔的凤琅琊惊觉她的异状,惊讶问:“你怎么了?” “回人草……温度提高。”采收时,虽然有沾过炎冰池的冰池水,依然抵不住热烫感,掌心烧痛难耐。热气、灼痛逼出额间汗珠…… 她手握回人草的虎口红肿得骇人,宛如被热铁烫伤似的;无迹的伤急需要她手里的药草……阻止与否,两难,凤琅琊忧心如焚。 一刻钟后,华敷手握回人草,画个圈将草摘起……池水也渐渐起了变化,又变成相对性质的池水,热与冷各据一方。华敷取出手绢,仔细的将回人草包起来,换另只手拿,随即将烫伤的那只手放入冰池,藉由冰冷的池水舒缓掌中热意灼烫,直至热意渐消,才停止浸泡。 一旁凤琅琊亲眼目睹华敷摘药,心愧疚。纤细的手,肿大成原来的一倍,掌心握药草地方都起水泡。回人草,既救人,亦伤人。 “烫伤药粉?”他身上只有金创药,不适用烧烫伤。 “在屋内。”他的神色有异,是被热气熏伤了吧!不多说,进屋拿瓶药给凤琅琊。 “先包扎。”她的伤要先做处理才行。 不由分说,抓住她烫伤的手。掌心握草的地方已起水泡,右手是左手的两倍大。欲为她上药粉,却被阻止。 “被回人草灼伤,要用它的叶子敷伤患处。”随即顺手摘片回人草叶子,盖在掌心起水泡的地方,掌心热意渐渐舒缓。烫伤药粉也有效,其效用却不如回人草的叶子来得迅速。 被药草所伤,最佳的疗药通常是那株草本身。 “回人草少了一片叶子,效用并不因此而减弱。”华敷为自己的行为解释。 “你的伤势要紧。”撕下衣上一块白布当布条,裹住烫伤的手。在她摘下叶片盖在掌心时,凤琅琊并没想到是否会影响药效,只希望她的灼伤别留下伤疤才好。 华敷心中疑惑。他不是很在意殷二殿主的伤?怎会不在意回人草药效减弱? 眼眸里的疑问随即被解。“你为摘灵药烫伤,又是药草植栽者,药草要如何处理,你最清楚。”他解释她的疑问。 他的回答意味自己在不经意问心里的疑问已月兑口而出。 “到凤阙殿吧。”他的心态她无意采究,现况最要紧的是将回人草赶在卯时三刻送到凤阙殿……辰时,与其它药草一起煎熬。 *** 半年后。 凤阙殿二殿主与江南绸缎庄独生女联姻,凤阙殿聚集了许多江湖豪杰、富贵权势、名门淑媛、江湖女侠,整个凤阙殿宫灯照着,恍若白昼且热闹非凡。 她不是江湖人,也非富贵商贾,繁杂的人情世故与她无关;华敷来到新房,找她的好姐妹,今天的新娘子,罗糸。祝福,道别。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相聚。 “糸儿。”很难得看到她如此安分贤淑端坐着,看来二殿主教有方。 下一刻,华敷立即修正想法。 “华姐。”罗糸欣喜,掀开红绢一角,露出绝俗容颜,对其他在场的侍婢说:“你们先下去。把门带上。” 所有婢女离开,她扯掉头上的红绢,一脸兴奋、紧张地,拉着华敷到圆桌边坐着。 啧啧,美丽新娘子面容上古灵精怪的神情,像极了每回要捉弄她的眼神。该不会又在动什么歪脑筋吧? 献宝似的拿出一个小瓷瓶,语带亢奋:“你猜这是什么?” 华敷拿过药瓶,放在鼻翼间左右晃动,拧眉。“这该不会是合欢散吧?”一股极淡极淡的麝香。 “是鸳鸯散。”明媚水眸透着淘气。“今晚,我要用它。”爱娇地拿过瓷瓶,在明亮艳丽的脸庞前摇晃。 “你确定要用?”古灵精怪的糸儿在玩什么把戏?糸儿与二殿主已成亲拜堂,需要藉助类似合欢散的鸳鸯散吗?华敷百思不解。 “没错。”毫不迟疑。她的新婚夫君性子一板一眼,对男女之间的情事应该懂不了多少,藉助一些外力是有必要的。 “药哪来的?” “从娘那借来的。”她是从娘的藏宝阁“借”出来的。 “苗姨?” 罗糸笑笑地说了她的双亲年轻时的情史…… 少女时罗糸的娘亲苗姨,对罗父罗绫宽倾心已久,年约二十,迟迟盼不到意中人表情意,担心自己会等到天荒地老,木讷的罗绫宽依然与她只是好友开系……苗姨很清楚自己对罗绫宽的心意,她要的是与罗绫宽成为一生伴侣,而非仅仅是红粉知己。她曾很含蓄的明示欲嫁罗绫宽为妻,问着罗绫宽可愿意否,谁知木讷成性的罗绫宽闻言,只是呆呆的瞪看着苗疆大美人,顺道化成一座石膏像。苗嫫见状,恼羞,再加上她已是二十岁的老姑娘,深怕再蹉跎下去,想与罗绫宽比翼双飞就更遥遥无期。心生不满下,急中生智……与其浪费时间等着心上人罗绫宽提亲,不如直接用了鸳鸯散,先做了夫妻间的事……成果一如苗疆大美人所预期,隔天,忠厚老实的罗绫宽立即派人上苗家提亲,两个月后迎娶苗疆大美人——苗嫫。 听了罗夫人的情史,华敷终于明白,罗糸大胆示爱的性子是遗传自何人。 “二殿主已和你拜堂完婚,情况不同。”有必要多此一举吗?他看起来不像不能人道,需要用上加强版的吗? “增进乐趣嘛。”平日他冷傲如神只,她是想看看夫君失控。 “他是凤阙殿的军师,享誉武林的智者,怎可能如你所愿吃下鸳鸯散。”华敷还是觉得不妥。 “加到合卺酒,让他喝呀。”理所当然的口吻。 “合卺酒是夫妻共饮,你也要喝。”她不认为糸儿会想亲自体验鸳鸯散的威力。 “当然是他喝的那杯才加,”她若喝了,她失控,哪来精神瞧夫君失控情形。 糸儿生性活泼,有时较任性,但从不会用药物捉弄人,新婚之夜竟用鸳鸯散戏弄自己夫君,这…… “面若牡丹,艳冠群芳,秀色可餐,用你自身的魅力就可以把二殿王迷得团团转,何需用到鸳鸯散?”连身为女人的她都觉得糸儿一身凤冠霞帔,美得不可方物,何况是男子。 “失控,失控。”水眸含媚。“我要他彻底摘掉平日精明干练、傲人的自制力。”新婚之夜由她主导,而不是成天攻于心计、劳心的夫君。 这糸儿,下药的目的就只是为看自己夫君失控!一旦二殿主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崩毁,要承担的是新娘子本身,糸儿聪明反被聪明误。 最后提醒:“但愿你事后不后悔。”二殿主生性谨慎,除非他大醉到脑子浑沌无法运转,才有可能着了糸儿的道。 记得第一次为殷二殿主把脉,他身体极虚弱疲倦,却依然能不含糊的与她们交谈。一个人能在精气神最弱时脑子依旧保持清明状态,绝不容小看。 “不会。”自信满满。 希望殷二殿主今夜手下留情——哦,不,他今晚会有很愉快的新婚之夜。夫妻间的事,不容外人置喙……身为师姐,疼爱师妹,就是成全她的心意。 *** 掀了红绢,罗糸不似一般新嫁娘般含羞低头,反而大咧咧盯着她的新婚夫君;剑眉入鬓,眼瞳如墨染上耀眼光彩,深邃如潭,冷列的五官,在红色的喜袍衬托下淡化与生俱来的冷硬气息,犹如一只高贵的鸾鸟,华丽耀眼。 艳若牡丹,水眸直率望着他。少了新嫁娘的娇羞,如同第一次见面,她无畏无惧,坦荡荡水眸直视着他,大胆地向他索婚,可爱又真诚的女子,深深打动他的心,而今,是他的娇妻…… 合卺酒,夫妻对饮。罗糸亲自斟酒,一杯递予她的新婚夫君,一杯给自己。笑灿灿,夫妻俩,手交错,杯相碰,即就口。 罗糸喝下台卺酒。见殷无迹喝了,更是灿烂一笑,百媚尽生。殷无迹心又是一荡,妻子的美,活月兑生动。 她眼眸较平日晶灿,有着平常捉弄人的淘气和一抹……算计。他不以为意,冷硬俊朗的脸,薄唇划开笑意,他期待今晚的新婚之夜…… 轻轻托起她的下颚,抚上他新婚妻子的朱唇,既轻且柔地与她唇舌交缠,顺势将含在嘴里的酒液如数喂予娇妻。 罗糸脑昏昏,乐晕晕,又惊又喜,原来她的相公是外冷内热。 陶陶然的罗糸,没注意到那杯加了鸳鸯散的合卺酒全数入了她的月复,整个人沉醉在新婚相公的热情里。 殷无迹笑容可掬。“合卺酒,这般喝也别有滋味。” 向来爽朗的罗糸遭新婚相公调情,晕然羞赧点头,双颊酡红,赛晚霞。 他为她取下沉重的凤冠。“你今天到现在还没吃多少东西吧,先吃些。” 嗯,她肚子也饿,先吃些东西填填肚子。一边等她的新婚夫婿“放浪形骸”。 早已晕头转向,罗糸丝毫没注意到喝下加了鸳鸯散的合卺酒是自己。 殷无迹一边与新婚娘子闲话家常,一边为她斟酒布菜。罗亲开心吃着,与相公闲聊。酒过三巡,罗糸玉容泛醉红,醉态迷人,晕晕然,身上一鼓莫名的燥热由丹田蔓延四肢,含糊问:“你……觉不觉得有些热?” “不会,亥时刚过,还有些凉。” “咦?是吗?”为什么她觉得燥热起来? 他的新婚妻子有些不对劲。 “是。”是不胜酒力吗? “可是……我觉得全身热烘烘的……快着火似的……”说着,开始月兑下艳红霞帔。头昏沉,手不灵活,扯了许久衣裳,凌乱却没月兑下半件,恼着,求助眼一则新婚夫婿。“你……可不可以……帮我……月兑下外袍……” “好。”从善如流,为她月兑下霞衣。 几杯水酒就让她醉得七荤八素,殷无迹好笑地欣赏娇妻的醉态,不急着共度春宵,端详爱妻迷人的娇憨。 “热……”又扯着中衣。 醉态迷人,玉颊生红晕。红晕,脸上异样潮红,还不时的喊热,殷无迹心一动,扣住娇妻的脉门,讶异看着新婚妻子…… 她,眼迷蒙,嘻笑道:“你在转圈儿……要开始放浪形骸……”期待许久的事,她想睁大眼睛瞧,身体燥热,头晕沉沉,害得她无法专心看,她不该喝太多酒。 “放浪形骸?”妻子的脉相分明是吃了药,若他没猜错,应是他饮的第一杯合卺酒。“你在合卺酒里加了药?” “不是……是药中的极品……鸳鸯散。” 丙真。“为什么?”好奇妻子的动机。 “你是江湖人称冷面军师……冷静……阿遥也说过,你从没失控过…… 我想看你……放浪形骸……”神志有些不清,期盼一晚的想法未曾断过。 为了看他失控,她的新婚妻子用心良苦,却在他不经意下,换他幸运得以欣赏娇妻娇态。殷无迹笑着凝视可爱的娇妻。 “奇怪……” “怎么?”好奇她接下来的惊人之举。 “我可能药下得太少……”嘟囔着不满。“所以……你只是转圈儿…… 衣服还整齐穿着……”很不满地瞪视新婚夫君仍一身整齐的红袍。 新婚妻子的好意,新郎倌怎可大逆不道拂逆,于是月兑了大红袍。“为夫如你所愿,对你为所欲为。” “嘻!是我……对你为所欲为,”娇笑,娇躯偎在夫君怀里贴着胸前。 “是。”春宵值千金。 他也期待明日娇妻的反应…… *** 月色溶溶,洒了一地银光。 远方的吆喝声彼起彼落。今夜凤阙殿宾客云集,热闹到通宵达旦。为了避开人群,华敷选择偏僻宁静的路离开,忽见一抹青色身影立于井边,行色诡谲,左右观望,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观其行为,青色人影似乎要将瓶子里的东西倒入井里…… 青色人影一身夜行衣,覆面,端看其身形,应该是名男子,行色诡异,他要做什么?心理揣测其意,一个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莫非是——下药? 此药,绝不会是强健保身的补药。水井下药,药性绝非寻常。是想毒害整个凤阙殿和住宿的宾客吗?倘若明早大家使用井里的水,将会有多少人中主母…… 华敷想也没想,银针齐发,阻止青色人影将瓶中的药倒入井里。她的内力不足,有段距离射程,银针是伤不了人,仅具遏止作用,让对方以为是暗器。 青色人影回身,见形迹被发现,眼露杀机,亮出亮晃晃匕首朝华敷身上又凶又狠刺过来…… “你是谁?为什么下毒?” 她的功夫三流,能致胜的关键在于近身朝对方穴位扎针。而她并没有临敌实战经验,打起来力道稍嫌不足,希望对方的手脚功夫跟她一样是三流…… 唉唉唉,可惜事与愿违,对方的武功比她好太多,又有利器相辅助,不消片刻,华敷身上衣帛被划好几刀,仗着灵巧的轻功,俐落翻飞,避开几刀致命伤,但还是有两三刀划到皮肉,皮肉绽开,衣裳沾上血渍…… 青色人影不回答,只是轻蔑的冷哼。 “你和凤阙殿结了何种冤仇?有必要毒死全部的人吗?”不是她爱管闲事,成千上百条人命,她无法坐视不管。尤其是在她眼前下毒…… 对方又冷哼一声,不理会她的问话,出掌更快,眼神透露阴狠,像是要尽快解决眼前妨碍他行事之人。 愈战愈是心慌!眼前一战,她全然没把握,腾不出空隙取针扎人,再耗下去,她真的会命丧于此不打紧,通知其他人不喝井水才是要点,有什么法子…… 一个闪神,右胸结结实实吃了一掌,气血翻腾,一股甜味涌上喉间…… 为了保命,强咽下腥甜…… 不管了,她技不如人,明日的她将成一具尸首,就算这里再偏僻,总会有一两个人经过……让其他人避开死劫。 于是扯开喉咙,大喊:“救命啊——”她做出最下策、又引对方使出连环素命的杀招。 见华敷呼救,青色人影眼露凶残,连下杀手,招招毙命。 与对方缠斗许久的华敷体力渐渐不支,几次凶险,勉强闪过杀招,身上的伤口增加不少。 看来,对方是真的欲致她于死。 她不断大声呼救。 “救命!”拜托!谁都好,只要有人发现这里…… 碰碰碰连三掌,扎实落在胸腔,喀喀喀数声,肋骨断了七根,五脏六腑仿佛移位,胸口疼痛难忍,血从唇边狂涌而出。 接着,雷霆万钧一掌,把她打得飞出十丈之外,坠落地,气血翻腾如万马奔腾,口狂喷血…… 她欲振乏力,无力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对方将药洒入井里…… 下意识抬起千斤重的手,从怀里取出药丸,和血强吞下…… 她,笨,不该多管闲事、不该逞强…… 包不该忘了师尊的师训,不救富贵商贾……但是,糸儿她却非救不可神志有些涣散,提一口气,沾血,在袖口内侧写上:井毒。希望发现她尸体的人,看到这两个字……,手攥紧袖口…… 糸儿……今天刚成婚的师妹,却被她染血…… 青色人影下毒后,宛如死神挥镰刀,拿着匕首朝她逼近。 黑暗夺走最后意识……刀,有无落下,已无所谓了,尸体多个窟窿也不会有感觉…… *** 发现昏迷的她将右边袖口攥得死紧的异样,按了她手臂上的穴道,松弛她的拳头,袖口外翻,乍见沭目惊心两个血字:井毒。 井毒——是指北边水井被下毒吗?还是所有凤阙殿的水井都被下毒? 心底惊疑,派人去召来朱雀旃遥,让他负责查毒一事;为安全起见,在未查明水井里是否有毒前,下令禁止使用井水,血迹斑斑,气息微弱,在未听到药老诊断结果,他无法放心离开。他守在一旁,静候。 药老为华敷疗伤、诊脉,托其妻萧氏为她更衣上药。 药老将诊断的结果翔实报告,华敷身上的伤势,身中六刀,胸腔肋骨断了七根,内伤沉重。 “华姑娘,虽身受重伤,但……幸亏她体内有股灵药护住五脏六腑,受伤过重,要注意连续发热,体温过高的倾向……” 凤琅琊愈听药老陈述,心愈沉,如针扎心窝,刺痛。他无法想像若他没听到她的呼救声而前去查看,那么她…… 凤阙殿竟遭宵小借婚宴之便闯入,伤人、下毒,真正令他在意是:华敷遭无妄之灾。 *** 会议厅。 气氛凝重,令人窒息。 经药老再三检视,发现井水是被下了“百步绝命”剧毒。 所谓的“百步绝命”,顾名思义,中毒者,其五脏六腑瞬间毁败,药石罔效。 “‘百步绝命’是汇集上百种有毒药物所调配而成,毒性甚钜,于河川上游洒下‘百步绝命’,整条河川的所有生物无一可幸免,全部中毒而亡。此毒至今无人能解。” 当时她所在位置离水井很近,她会身受重伤是为了阻止井水被下毒? 思其可能性,他立刻下令殿内所有的井水禁止使用,并派人到各个水井边驻守,并要人取来东边的河水检视是否有毒。无毒,方能使用。 当他听到呼喊声,看到下毒者正欲一刀令华敷毙命,一时心神俱裂,出掌迅速击向施毒者,对掌,数十招,下毒者心知无法逃出凤阙殿,随即用力一掌劈自己天灵盖,当场身亡,察其身分。发现他的左手掌有一枚黑色火焰标记——是幽玄楼。 又是幽玄楼下的剧毒,人证、物证在在显示,今晚一事,与幽玄楼月兑不了千系。 他没心思再出席宴会、会江湖豪杰,所有招待全交由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朱雀旃遥负责。 随即招来凤阙殿的大总管蓝雕全权处理。蓝雕迅速调度安排——遗鹰将严守每个水井,防止有人取水,误饮中毒;鹑鸪将,负责送宾客及招待,同时观察宾客中还有无幽玄楼的人混入其中。 今夜,是青鸾殷无迹大喜之日,春宵一刻,明日再让他们夫妇知晓。 受伤的是无迹妻子罗糸的同门师姐,殷夫人若知她最重要的师姐受重伤,以殷夫人对华姑娘的重视,不难想像明早凤阙殿定是热闹非凡。 第四章 生前她救人无数,除了某些富贵人家……死后应该不至于下地狱接受刀山油锅之类的极刑吧?她死亡之前被砍了好几刀、挨了好几掌,应该可以抵过她不医富贵商贾之罪…… 据说天界是光明一片,西方极乐世界还有悠扬的乐音;她眼前一片阕黑,耳边一阵阵悲恸哭声。难道……她到了地狱?凄厉鬼哭神号让她不得安宁……黑暗中,她看不清任何事物,只听到断断续续似真非真的哭泣声“呜呜……她从来没受过这么重的伤,是谁下的毒手?”前天是她大喜日子,不是说一喜冲三悲?为什么她最喜爱的华姐会身受重伤? 已昏迷两天,到现在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呜呜……她怎么还没醒,呜呜……”抽抽噎噎。气庸医、蒙古大夫,她昏迷好久,呜呜……真讨厌,就算要受重伤也该由其他人嘛……”罗糸伤心过度的口无遮拦。 “糸儿,不许胡说。”他知道新婚妻子难过到有口无心。 “我才没有。若是其他人受伤,以华姐的医术,下消片刻就可以使伤者苏醒……” “糸儿。”殷无迹厉声阻止。不是药老的医术差,而是身受重伤的人,若是现在醒来的话,会是更加感受到伤口的疼痛…… 哭红的眼睛用力瞪了一眼新婚相公。“呜呜……华姐……”更是哭得声嘶力竭,趴跪在床杨上。哼哼,反正她就是小心眼,谁受伤都可以,就是不要华姐受苦。哼哼,他一点都下明白华姐对她的重要性,她不理他。 呜…… “糸儿,华姑娘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你哭得惊天动地,吵醒她,她难过,对伤势复原不利。”殷无迹轻拢着新婚妻子,轻声安慰。 “我就是要把她吵醒,她不能一直昏睡……”华姐紧闭双眼,面容苍白如纸,她好害怕华姐一直睡一直睡下去…… “不会有事。药老说华姑娘没有生命之忧。” “那为什么还没醒?” “她伤势过重,现在醒来,只会更清楚感觉——疼痛,对伤势没任何帮助。”,还不如让她多睡一些。“伤口在睡眠中愈合,她才不用去体认疼痛感。” 新婚夫婿说得有理,华姐现在醒来只会更清楚感受到疼痛……凤阙殿的药怎敌得过华姐为她调配的特效伤药。对,她哭泣,对华姐的伤势没帮助,她要帮华姐擦药……罗糸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回新房翻出两瓶刀伤药、生肌班,并且将新婚夫君殷无迹赶离开华敷房里;殷无迹知妻子要为华敷上药,只好默然离开。 罗糸小心翼翼地褪下华敷的衣裳,避免布料与伤口摩擦,弄疼她的师姐,瘀青、刀伤、掌伤,伤痕汇汇,沭目惊心。罗糸心揪疼着,难过得眼泪直掉,手沾膏药,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为华敷敷药。 *** 华敷眨了眨眼眸,神思飘荡,还来不及弄清楚身在何处,痛觉便遍布全身,狠狠地抓住她所有的感官……疼!痛!彷佛身上三百多块骨头被拆掉后重组。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神志迷蒙地想:她是采药不小心掉落山谷,摔疼,受伤,所以身体的伤口拉扯着痛觉吗? 渐渐的,明朗的痛觉,慢慢地唤起她的意识。她参加糸儿的婚宴…… 离去前,发现有人欲在水井下毒,为了阻止蒙面人下毒,与对方交手数回,武功不济的她遭砍伤打伤……她还活着,表示昏迷前那一刀没砍下来。她是从地府绕一圈回来…… 这里应该是…… 吃力地捞起床缘帷幔,一幅百鸟朝凤图落入眼里——她人还在凤阙殿。 床边的茶几上放着外衣,还有一些她随身携带的药瓶……吃力地披上外衣,搭上自己的脉门,脉象虽徐缓无力,但还算平稳,也没中毒的迹象。 再休养个数日,她的精神就可恢复。 正要下床之际,外室门被打开。 一名年约五旬的妇人端药、粥进来,见华敷已醒,惊喜:“华姑娘,你可醒了。”扶她到桌旁坐下。 “谢谢夫人。” “别夫人夫人的叫,我是药老之妻,你喊我一声婶婶就好。”又连忙招呼:“你昏迷三天两夜,饿了吧,先喝粥。有话待会再说。”句句关心,怕怠慢了贵客。这孩子也是名医,听老伴说她年纪虽轻,却有一身卓绝医术,只医一般平民百姓,且贫困患者不收任何诊金还赠药,是位菩萨心肠的医者。 喝完了粥,问她昏迷前最挂念的事。“水井有人下毒,有人误饮吗?一药老之妻萧氏将华敷昏迷期间所发生的事钜细靡遗陈述。那名下毒的青衣人是近来与凤阙殿敌对的幽玄楼派来,行踪被发现,毅然掌劈天灵盖,当场死亡。大殿主见华姑娘手紧攥衣袖,心知有异,翻了衣袖,得知水井被人下毒,殿主们连夜派人驻守井边;幸亏发现得早,得以阻止灾难发生。 可恶的是那贼人竟在水井下剧毒,是当今无人得全解的剧毒“百步绝命”。 华敷顺手到杯茶水润润喉。“‘百步绝命’它的毒性如何顽劣?”对于江湖事她所知甚少,世上一物克一物,都该有解决之道。 “它是汇集百种有毒之物制成的剧毒,中毒者百步之内,五脏六腑急速坏死,顷刻间死亡。擅长使毒的唐门曾经解出二十五种毒,我家老伴解出三十二项,还有四十多种毒未解。怕幽玄楼继续用‘百步绝命’危害江湖,已请四川使毒高手唐门唐掌门和罗夫人苗嫫及我老伴三人联合解毒……”萧氏翔实叙述。 “这‘百步绝命’系何人炼制?”瞬间剧毒侵蚀五脏六腑,片刻夺命。 很可怕的毒物。她对制造者好奇。 “幽玄楼的药叉。” 是她。与凤阙殿接触后,最常听到的使毒能人。 “她——” 温文儒雅、略带欣喜的声音阻断她的话。 “华姑娘,你醒啦。”声音刚落,一个身形俊伟颐长、身着紫色锦袍男子步入室内。见桌上未饮的汤药。“你该喝药。” 华敷二话不说,捧起微温的汤药,喝尽。 又听到凤琅琊下令:“婶婶,麻烦您请药老过来一趟。” 萧氏衔命而去。 这汤药微苦,华敷为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几口茶,去掉口中的苦味,才抬眸直视凤琅琊。 “凤殿主,我已为自己把过脉。”言下之意,凤琅琊是多此一举。她是功夫弱了点,医术可不差。 “华姑娘医术精湛,在下非常清楚。”凤琅琊诚恳认罪赔礼。“因凤阙殿的疏忽,让姑娘受伤,在下在此赔罪。” 华敷不搭话,她等着凤大殿主接下来的话;她不信眼前日理万机的大殿主来这里只是纯粹看她喝药,单纯的赔罪,应该有要事。 凤琅琊语带恳求:“‘百步绝命’是江湖事,就由江湖人来作了结。” 他不希望她又因此而受伤,最好的方式是让她完全避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幽玄楼作风狠辣、不择手段。她四海行医,难保不会着幽玄楼的道。 “还抽得了身吗?三天前凤阙殿办婚宴,受伤一事,只怕早已人尽皆知。” “华姑娘请放心,凤阙殿已作安排。”他会动用一切力量守护她。 若是以前,她定欣然接受,江湖事,绝不沾惹。如今,糸儿是凤阙殿二殿者殷无迹之妻,就算再怎么撇清事情,她俩是师姐妹是下争的事实,同门渊源无法分割。 “我和糸儿同门,人尽皆知,今天不管我是否有插手“百步绝命”一事,幽玄楼都会作联想。”或许更早之前,当两位殿主到百草畹求药时她彻底回绝,眼前的一切便不会发生。她开始后悔当初的“好奇心”泛滥与糸儿上凤阙殿走上一遭。 埃祸无门,唯人自招。“当我出手救了二殿主,就沾惹上了麻烦。” 再说,为了糸儿,殷无迹她是不可能见死不救。 他不是没想过。那时,他万万不可能放过任何救无迹的机会,即便重新抉择,他依然不变。然将无辜的她扯进凤阙殿与幽玄楼两派的争执中,凤阙殿要负全责。 “所以?” “我要参与解‘百步绝命’。”她从未解过如此繁复的剧毒,她想一试。 凤琅琊沉吟了一下。“请华姑娘完全康复后再参与。”让她暂时在凤阙殿的护翼下,远比置身江湖来得安全。 将毒物化解,就可以远离这是非之地。华敷,将江湖事想得太单纯。 药老进屋,为华敷把脉。 “华姑娘外伤恢复甚快,但胸口受掌伤和刀伤,失血过多,气虚体弱,需经一个月的调养。老夫会请膳房做些补精气神的药膳,一月内请华姑娘静心疗养,不宜劳动伤神。”药老叨叨絮絮说些受伤后调养身体需注意的事项。 药老说得极详尽,从平日饮食到日常生活须注意事项,无一不钜细靡遗。 向来都是她出巳?病患须注意事项及调养事宜,从未像现在这般当病患,被人安排生活起居;内心五味杂陈……没想到身为医者的她有一天也会成了被告之的对象。 “是,华敷会注意。”很无力的回答。她真的是太冲动了,再次懊悔自己贸然阻止人下毒的愚昧行为。 凤琅琊趣然地望着华敷的反应,唇角微扬。她大概是行医以来第一次受重伤,从医者的角色变成患者角色,角色互换得让她无所适从吧。 初次见面,她冷肃的气息犹如出世之人,如谪仙,无平常人的情绪。 当她冷然拒绝赐药救无迹,他一度怀疑人们口中的药菩萨只对贫苦患者有慈悲心,是个医术卓绝慈悲的圣者……这次的伤,让她展现属于“人性” 的一面。 好不容易等药老说完应注意养伤事宜,华敷迫不及待问明“百步绝命” 一事。 “药老前辈,“百步绝命”是否也有苗疆地区的毒物?”之前她为糸儿夫婿解毒,发现药叉将蛊与药毒搭配绝妙。“百步绝命”既是药叉所制,那么百种毒物中定含有苗疆地区的毒物。 “正是。”药老想起二殿主曾中蛊毒,他却未发现,幸亏是眼前医者姑娘发现得早,否则二殿主早成了阎王的乘龙快婿。 “老夫也请教过罗夫人,夫人说,苗疆地区的毒物部分,她负责解开。” 苗疆之毒不用挂心了,擅解蛊毒的苗姨对苗疆之毒最熟悉了。但除却苗疆之毒,还有哪些毒物成分?“‘百步绝命’由哪几种类型毒物汇集?” “毒物的属性,六十种植物性毒物、三十种动物性之毒、十种矿物性,毒性深浅不一。还有几种只知属性、却不清楚是何种毒物。”人称使药圣手的华敷姑娘对毒物应该懂得不少,有她相助,要破解“百步绝命”之毒指日可待。 为了解开“百步绝命”的毒性,华敷与药老两位医者一来一往,旁若无人的讨论热烈。 全神贯注在医药领域,华敷忘了身上的疼痛,精神振奋,双眸闪耀夺目,令人忽略她苍白的面容,是身受重伤的患者。 她重伤过后,刚苏醒,身体虚弱,元气尚未恢复,现在她最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费神在解毒上。 一旁的凤琅琊见状,心一沉。“药老,您刚不是说华姑娘需静心调养一个月吗?”属下尽心解毒,他可理解;身受重伤未愈的她,欲参与解毒,还是等到她身子安好才妥当。 看出主子挂念眼前医者姑娘的伤势比解毒还重要,药老连忙告退。 突然被打断,意犹未尽的华敷不悦地瞪视。“凤殿主,不是要本姑娘参与解毒吗?”不喜欢在探讨医理时被人打断,尤其是求助于她,却又无缘故喊停,中断她的思绪,她等着凤大殿主解释。 “本殿主没有虐待患者的嗜好,华姑娘抱伤解毒,若被外人得知,会说凤阙殿不懂待客之道,请华姑娘还是先养伤为要。” “区区刀伤、掌伤无需挂怀,用我独门伤药,半月光景即可痊愈。” 她也是一名医者,对自己受的伤有多重心知肚明,该用何种灵丹妙药使伤势尽快愈合也很清楚。 “华姑娘或许是很好的医者,却不是配合医者的患者。”唇微勾,不认同。 “你——” 醒来一个时辰,亥时将至,她该就寝。“华姑娘,失礼了。”以着迅雷下及掩耳的速度点了华敷的睡穴,伸手揽抱睡着的娇躯。 小心翼翼将她放在床榻上,仔细地为她盖上锦被。唇色尽失,苍白的面容,身上散发的草药味……心不由得一紧。 解“百步绝命”刻不容缓,但眼前他最在意的是,她身上的伤。同时也提醒他,凤阙殿门户太不森严。 *** 得知华敷醒来的罗糸连忙赶到,欲瞧瞧她的师姐,却见凤琅琊从内室徐缓步出,合上门,挺拔的身躯刚好挡在门前,挡住殷家夫妇进屋。 “华姐呢?”不满眼前门神挡住去路,质问。 “她已就寝。” “她不是刚醒来吗?怎又睡着了?”华姐身子骨这么虚,一个时辰就睡了,定是受伤所致,罗糸不放心,更想进屋细瞧。 “体力不堪负荷。”凤琅琊如此解释。 “华姐……”罗糸一副泫然欲泣。师姐受了那么重的伤,当然气虚。 可怜的华姐……一定是因为伤口关系让她痛得体力不支…… “药老为她诊断过,受重伤,损耗精气神,需静心调养一个月。”凤琅琊依然杵在门前,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已过两个时辰,我再帮她上一回伤药,让她的伤口快点结痂。”减少她受皮肉之苦的时间。 药老说过,她的外伤恢复甚速,是百草畹独门伤药之功效吧,凤琅琊只得让路。 “华姑娘伤得不轻。”殷无迹对好友异于寻常的举动若有所思,“嗯。”一个单音回应后,没再为华敷伤势多作回应。凤琅琊转谈公事。“幽玄楼动作频频,你与旃遥先回青鸾阁和朱雀阁,稍作安排再回凤阙殿。”以幽玄楼的阴狠作风,不可能只攻击凤阙殿。其它隶属凤阙殿的据点应该也受到侵袭吧? 青鸾阁与朱雀阁亦是凤阙殿据点之一,分别位于凤阙殿的东边与南边。 “我和糸儿商量过,华姑娘在凤阙殿一事,除了我们几位知情的人外,一律宣称是我的远房表妹,杜绝下人与外人的揣测与联想。” 他们本无意将华敷扯入江湖恩怨,凤阙殿的意外,造成药菩萨身受重伤,让他的新婚娇妻伤心难过生气,外加大有欲砍杀维护凤阙殿安全的鹰将,为属下性命,他还是“少言”,避免祸事上身。 第五章 萧氏端进一盅药膳粥和汤药。“华姑娘醒了。”热络地跟刚起身的华敷打招呼。 “什么时辰了?”天色大亮,是卯时还是辰时?又睡一整晚,身上依然疼痛,还多了一份酸疼,是睡太久了。连续睡了四天,昨夜醒来后,又莫名睡着,绝不是因为受伤未愈而体力不支…… 是被点了睡穴,陷入无知觉的状态。凤大殿主的好意,让华敷的心里微微懊恼…… “卯时刚过,辰时了。”见华敷脸色不郁,萧氏关心问道:“你的脸色不好,是梦到前几天受伤的噩梦吗?”参加个喜筵,却莫名遭受攻击,嗯嗯,等下跟药老提提。需要再加重镇静凝神药材,好让她无梦一觉到天明…… “没作恶梦。”总不能回答是因为贵殿大殿主的行为不悦。想要让她好好休息,可以跟她说呀,何必擅作主张点她的睡穴,“还是伤口又犯疼?胸闷?”医者父母心,跟在药老身边大半辈子的萧氏,帮忙照顾患者,简单的医理也知,早习惯将患者当作孩子般悉心照料。 “不是。”她的伤口恢复力奇佳,熟悉的药味……对药物敏锐度高的华敷嗅出自己制成的伤药。是她提炼的紫玉活血膏、玉香白露生肌班,糸儿帮她上的药吧? 萧氏一脸担忧。 华敷心一动,直觉地不想让照顾她的长者作无谓的揣测,于是找个安抚的理由。“不太习惯新环境。” 以为华敷终日与药草为伍,习惯了简约的环境,凤阙殿的朝凤阁虽华丽,但主人们全是男子,是以在建筑上、摆设上颇为阳刚,就连琉璃瓦上欲振翅而飞的凤鸟形体虽精致但眼神锐利,宛如雄据一方的王者。 “华姑娘你有何需要、缺什么,请吩咐,我托人去办。”华姑娘目前所能居住较安全的地方就是凤阙殿中的凤宇殿内其中一座阁楼。眼下再怎么换屋子还是会换上阳刚性重的屋子,只好在摆设上补足。 华敷连忙拒绝。“不用麻烦了……我只是不太习惯新环境……”劳师动众只会更增加她的不自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华敷用完早膳和汤药,萧氏离开没多久,罗糸就进屋。 她心心念念的好师姐终于醒来了。失血过多,脸色苍白,狠狠揪捏她的心,罗糸难过地哽咽着。“华姐,你总算醒了。”罗糸一如往常,立刻扑到她怀里,漂亮的眸子沾染水光,一副泫然欲泣。 “别掉泪,已嫁作人妇,还当泪眼娃儿么。”阻止罗糸欲倾巢而出的泪水。 “来不及了啦。”习惯向华敷撒娇的糸儿,才不管嫁人与否,直率性格依旧。“新婚隔天,知你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早已流了一大缸泪水,谁叫你存心让我难过……受了那么重的伤,刀伤又掌伤的,整身红红紫紫伤痕累累皮开肉绽还昏迷不醒人家会伤心难过流那么多泪水全是为你呀……”心疼又难过地一连串没有任何停顿的数落。当她帮华姐擦药时,那一身青紫和被刀划过的血肉模糊伤口,心疼地泪水狂泻。她自幼练功,为求武艺精湛,总是不要命的狂练,受伤是家常便饭。善于自我防卫的华姐,行事向来小心谨慎,身上不太容易有伤痕,这回却受了如此重的伤,怎不教她诧异、难以接受! 喝!行云流水没断句的指控,糸儿的担忧她明白,她也不想被人追着砍,但还是遇着了。“是是是,是我不好。” 连忙安抚,又逗着一脸难过的糸儿。“不该匆匆忙忙赶着参加你的婚筵,忘了带防身迷药自卫。”她哪知参加个喜筵,会祸从天上来。 “你的轻功不是很好吗?打不赢,就逃嘛,”凤阙殿高手云集,要宰个贼人易如反掌,有必要拿着娇卖身躯去抵挡恶煞吗!想到这,罗亲又是不依的朝华敷-瞪。 “有啊。”不敢承认那时的逞强与冲动。“一山还有一山高,那人功夫好,轻功佳,又有武器;我拿银针和他一较长短,短兵相接,胜负分明,马上被打个落花流水。” “的确,武艺不是你的强项。”难怪输得惨不忍睹,全身是伤。 “以你身上的伤痕观之,幽玄楼那个下毒者是痛下杀手,存心致你于死。以幽玄楼的行事作风,现在一定将你列为铲除对象之一,你必须在朝凤阁隐匿一阵子,避开耳目,”除了凤阙殿三位主事,药老夫妻二人及她与母亲这几个人知晓,朝凤阁内安置一个名闻天下的药菩萨。 又说道:“为了你的安危,咱们誉名天下的药菩萨,有段时间委屈你当我夫君的远房表妹。” 她明白,安排这身分是为杜绝所有人的揣测忖度。如此一来,她参与解“百步绝命”没人会猜到她也有份,幽玄楼如要找寻泄愤对象将是其他人……日后,她依然是无忧行走城乡间的医者;江湖归江湖,江湖事与她无涉,但愿事情能如预设般顺利。 “是是,我的“好表嫂”。”师姐变小泵,师妹变嫂子,亏殷二殿主想得出来。 罗糸笑得可得意了,简直可以说是——心花怒放。笑意灿灿,递上微温的药碗。“乖,这碗汤药先喝了。”表嫂,多亏她那英敏巧智的新婚夫婿,弄了个“远房表妹”名义,让她叫十二年的师姐唤她为嫂子。长嫂如母,她会好好的照顾“小泵”。 “糸儿。”放下药碗,见罗糸一脸诡谲笑意,不禁头皮发麻。“你笑得太诡异。”就像每次要逼她穿牵牵绊绊服饰时的神情。 “我高兴嘛!长嫂如母,我会好好照顾‘小泵’你。”细心地用手绢拭去华敷唇边的药渍,心底愉快盘算着,入秋了,等娘回绸缎庄后,不了娘有参与解“百步绝命”没那么快回庄,她还是先修封信给爹,请他送来两箱秋冬衣裳,给她的“小泵”穿。 照顾?心底的警钟敲呀敲,华敷连忙谢绝:“不用了,我自个儿是医者,身体有恙,会自行调养,”罗糸一身桃红缎面新衣裳,让她找到一个转移目标的藉口,“你刚成亲,该照顾的是你的新婚夫婿。” “还有呀!你还没告诉我,你的鸳鸯散有没有让那殷殿主放浪形骸?” 说到新婚之夜,饶是平日爽朗不拘小节的罗糸也娇羞,羞红的娇颜更是明媚动人…… *** 秋分至,凉风吹送。糸儿和她夫婿暂时离开凤阙殿;除了送来三餐的药老之妻萧氏外,整座朝凤阁就只有她一人。想想,她自幼习医,终日不是与药草为伍就是勤练针灸、识百穴,十四岁便与师父四海行医,研究病理。习医行医,数年如一日,一直以为,这生活方式到她老死都不会改变;然人算不如天算,她亲如姐妹的师妹糸儿遇到人生伴侣后,她的生活也跟着起了大变化。眼前最好的佐证,那一桌的闲书…… 她从来没这么悠闲过,终日不是用膳就是睡眠,一连十数日无所事事华敷一派佣懒闲散,半是斜躺地侧坐美人靠,眼眸微张,百无聊赖地瞧着手里闲书的内容。 糸儿和她夫婿殷无迹大概是怕她闲慌,请人搬来一堆书和一堆布呀线呀之类的女红。糸儿本家是丝绸绢坊生意,裁减春罗是她的拿手绝活,不,该说是时下女子必学的妇功之一……她华敷,医者一名;掐针,她下陌生,银针金针为病患扎针治病,针到病除。绣花针,同样是针,同样可扎人,每下一针,她的指头就多了个针孔。穿针引线不难,将线密密疏疏灵巧有致的落在锦布上,可难了;缝了几针,一块光滑细致的锦缎被她缝成一团纠结成一块儿的布球……嗳,浪费了一块好布,还是将布裁成布条(包扎伤患用的)较实用。认清自己没有女红的天分,注意力转到那数十本的书籍,还是看她的强项——医书,来得实际。 咦咦咦!《黄帝内经——灵枢素问》、《神农本草》,《脉经》之类的医书呢?不然《伤寒杂病论》也可以啊。左翻右瞧,所有书皮上的书名,竟然连一本医书都没有。再退而求其次,仔细翻看有无游侠传记类,可以提振精神……没有,没有,都没有。全是些诗经、诗词选集、佛经、风物志等不必太花心思费神的怡情养性闲书…… 终日,看闲书、用膳、小憩、就寝……轮番做,一日十二个时辰,她大约六个时辰在小憩、就寝上,平平淡淡,过一天。凤阙殿的人真的是让她贯彻“静心调养”四字真髓。翻了翻手里的闲书,有些昏昏然。闲书真的很有镇静安神的效果,翻不到十页就开始生出倦意。 十来天,她身上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或许她该找那个要彻底实行“静心调养”的人,商量商量不要硬性规定到要一个月的调养——十天前点她睡穴者,自那天起就未再见过他。想想,身为一殿之主,日理万机,公务繁忙,见不到他的人是正常的…… 风轻送,忍不住呵欠。她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脉象虽仍弱了点,没道理用膳后一个半时辰她的精神就开始颓靡,昏沉想睡……以前为人医病看诊、炼丹药,再疲惫,当夜休息一、两个时辰,隔天,仍精神奕奕继续前晚工作,心底忍不住叹息:受一次重伤,体力大不如前…… 或许再过些时候,她就能恢复…… 就在华敷闭上双眸小憩时,一道紫衣锦袍娴雅身影进舞凤亭。没唤醒正打盹的华敷,他瞧一眼桌上的闲书,俊雅脸庞漾出一抹笑意,很有闲情逸致的落坐,并翻起桌上的书籍阅读起来。 手臂的酸麻感唤醒睡意,华敷眨眨眼眸,日西沉,天边霞彩是瑰丽的靛紫,晕黄映照在琉璃瓦上的凤鸟,犹如五彩斑斓尊贵无双的凤凰,守护一方天地,宁静祥和……细微书页翻动声,惊扰她的冥思,一抹不容忽视的俊挺紫色身影映入眼帘,神思闲雅,意态风流的翻着手中闲书。是他,一个日理万机、忙得近二十天没见的人——凤阙殿大殿主。他来了多久? 为什么没叫醒她?他来此何意?身为大殿主,怎会有闲情在这翻闲书?一肚子疑问;被注视的人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视线离开书册迎视她。 “睡得可好?” 还沉溺满怀疑问中的华敷并没有立即回应,目光胶着在凤琅琊身上。 还没回神。他真是有幸,看到盛名四海的药菩萨发愣。“怎不回房休憩?华姑娘。” 她,无言。 “华姑娘,华姑娘……” 终于回神,华敷见凤琅琊唇角带笑,意识到自己的失神。“有事吗?” 她不是恋男色的痴女,瞧男子瞧到呆了,虽然眼前这位绝色男子很容易让人陷入那种……不管了,反正她是个医者,所以人的容貌优劣与否她不曾注意,令她在意的是:那人面色是否正常,是否有病貌;倘若是对方有病,她该用何种药草让病患在最短时间内恢复。 “在下应该没被人下蛊吧?”想起当日二殿主殷无迹第一次与罗糸初次见面,被罗糸细瞧的情形。 “没有,”他的眼神清澈明朗,眼白无瑕,没有被下蛊的迹象。 “还是……恶疾缠身?”呵,想不到他会主动与人攀谈。 臂望他的五官神色,伸出三指搭在脉门,为他细细切脉。沉吟半晌。 “你受伤三日,虽然有运功疗伤、服了药,伤势要痊愈,需再调养七日,功体才会完全恢复。”如同一名医者对患者专业的口吻。 药老医术堪称不错,所制的金创药、开的药材皆是一流。服过药老所开的药,如她所言,需要调养七日,功体才会完全恢复。她的医术卓绝,不容怀疑。 “有何药草可以立即恢复功力?”无迹的夫人罗糸,向来推崇自家师姐用药了得? “马上恢复功体的药草是没有。”大罗金丹,神仙才有。“百草紫金丹倒是能提早个两三天痊愈。” “百草紫金丹,你提炼的丹药?” “嗯,它可以修复功体,再重的内伤,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修复功体。”可惜她身边少了这味药。“你若需要,可以向糸儿取。” 看来,她不但医术佳,还是个制丹药好手。 “这味药就只有百草畹的人才得以使用?”百草畹的门规,她向来遵守。 “这配方只有百草畹才有。”她是照师尊的医书炼丹制药,百草紫金丹她是有再加几味活血化瘀的药材下去,且可以护及五脏六腑,让内伤在最短时间内康复。糸儿好打抱不平,侠义心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武艺虽佳,然人外有人,还是偶尔不小心着了他人的道,炼制个两三瓶,以备不时之需。她是个医者,用不着。每回丹药炼制好,全数都给了糸儿。 在凤阙殿“静心调养”,她才惊觉未雨绸缪是必要的。回百草畹后,外出行医定要将迷药、伤药随身携带一些。 “百草畹的独门秘方,” “嗯。”呃,说了一长串,她怎忘了糸儿夫妇不在凤阙殿,哪来的百草紫金丹——等等,受重伤时,糸儿曾塞给她一瓶服用,还有剩……由袖袋中拿出一瓷瓶。“这还有两颗,你凑合着用。” “多谢药菩萨赐药。” “不算赐药。这些日子以来,受到凤阙殿无微不至的照料,算是一点回礼吧。”师尊的原则不能违背,她还是说清楚的好,免得让人以为她违背师厶甲-不得医治富贵商贾。 “照顾你,是因为凤阙殿的疏忽让你受伤,理应如此。”微笑又说道: “再说,令师妹嫁给无迹,套句旃遥说的话,百草畹与凤阙殿是姻亲关系,若不好好照顾你,对殷夫人,我们不好交代。”在她受伤昏迷期间,她的师妹,凤阙殿二殿主夫人新婚期间就哭得伤心欲绝,仿佛受重伤是她本人,泪水差点没把凤阙殿给淹没。 姻亲关系,还好……有必要攀亲带故吗?日后再上凤阙殿的机会很少……她四海行医,接触的病患全些是寻常人或贫困之人,投身医疗、炼制丹药,忙碌到没闲工夫上这作客…… 华敷没理会“姻亲关系”,只回道:“你先服下一颗,运功调内息一小周天。” 凤琅琊看见她眼里净是澄澈无波,完全医者的神情,便不再多言,依她的话服药后,盘腿而坐,运功让药效迅速催化,药气行走四肢百骸。 第六章 药老的药圃与炼丹房让她仿佛身在百草畹般熟悉。 一抹艳色将朴实的药圃增色不少,华敷朝身着艳色的女子欢喜地喊声: “苗姨。” 终于在凤阙殿看到第二个她熟悉的人。罗亲生母,苗英,是苗族之女,喜穿色彩艳丽的服饰;虽是中年妇人,但岁月并没狠心在她容颜上烙下刻痕,若与女儿罗糸并立而站,像是虚长罗糸数岁的姊姊。罗家是有名的江南绸缎庄,母女俩对于穿着之讲究,连带的也要身边的人注重穿着;首当其冲的,就是罗家母女共同认识的人——华敷。 “敷儿。你的气色不错。”这凤阙殿对敷儿果然照顾有加。敷儿重伤昏迷,她曾两度探视,后来开始解“百步绝命”之毒,成天与毒为伍,实在不宜太过靠近身受重伤的敷儿,免得一个不小心,身上沾染的毒粉传给了敷儿,加重敷儿的病情。敷儿恢复的状况,药老之妻萧氏会告知她,知道她一天天痊愈,悬在半空中的心才稍稍放下。 敷儿与糸儿一起在百草畹长大,敷儿就像是她的另一个女儿。两孩儿感情甚笃,身为师姐的敷儿对糸儿的珍惜是以行动表示,研制一些使伤口快速愈合、内伤等等之类伤药,给她那个对武艺痴迷,因狂练功夫而受伤的女儿。敷儿若有心兜售那些伤药圣品,那些专治跌打损伤的医馆大概全关起来了。至今,她还未曾见过哪类伤药胜过敷儿研制的伤药。 她是医术奇葩,使药之精湛更胜已故的叔父百草老人,敷儿与糸儿的师尊。其他大夫要花十天时间治好,敷儿只需三日,患者就能完好如初。 一身卓绝医术,受惠对象却限于寻常人和贫困之人。对这种怪异门规,她有一肚子精采绝伦的骂语。医者仁心,皇亲贵胄商贾也是人啊!来个劫富济贫不是更好……幸亏那个终身未娶、脾性怪异的叔父并没将门规定绝了——亲人不在其内,否则她就少了一个好女婿。 “终日用膳、就寝,被养得比之前大一号呢,”没任何劳动,很纯然的养伤,终日无忧,气色当然好,身形略显丰腴。 身旁不远的凤琅琊闻言,轻笑。见二人相谈甚欢,他朝罗夫人抱拳,告辞,离开药圃。 “敷儿,你觉得凤琅琊如何?”风神俊逸,温文儒雅,江湖上少见俊秀侠士,一殿之主,如此武功人品俱佳,若是成为敷儿的夫婿该有多好? 如今敷儿孤苦无依,没了至亲的人,她该为她好好打算打算;她就像是她的另一个女儿,心里想着:敷儿是她从小见到大的孩子,就像是另一个女儿…… 女儿……一个可以名正言顺为她终身大事操心的身分。 苗娱笑容可掬。“敷儿,你和糸儿像是姐妹,咱们就像是母女,你就是我的女儿。苗疆《解蛊大全》、《苗毒翼方》全送你。”她怎么没早点想到收敷儿为女!如此一来,就可以常常藉口将她唤回绸缎庄,而她那个好四处打抱不平的糸儿也会乖乖回庄。为时不晚,现在正可以弥补过往的不足。嫁了个女儿,认了个女儿,那么将来她又会多了个女婿,很划算。 “谢谢苗姨。”有了这两本解毒宝典,日后可以帮助更多的人。 “不对,要喊娘。”义字可省略。“或是要喊娘亲也可以。” 咦!一脸茫然。她与糸儿感情很好没错,苗姨也对她很好,但为什么要突然喊她娘?她刚刚沉醉在获得宝书的喜悦中,是漏听了哪段话……华敷眉头淡锁,细细回想…… 两本书是收做女儿的信物,她可不容许“不”的回覆。“你收下这两本书,就是拜认我为母,成了我的女儿。喊义娘不亲,你就喊我娘或娘亲都可以。”等着,期待着,被唤声娘。 原来这两本解毒经是拜义娘之礼。从小,苗姨就像位娘亲般照顾她,糸儿有的东西绝不会少她一份,苗姨待她的好,她…… “谢谢娘,我……”她身边目前没有东西可以给刚认的娘作回礼。 看出女儿的窘境。“子女承受父母之恩,天经地义,你可别塞给我什么医书之类的回礼,我这年纪学医太迟。你有空或在外面行医累了,就回江南绸缎庄陪陪我这孤苦无依年轻貌美的活寡妇。” “罗庄主……”苗娱含笑目光温和地瞧着华敷,她会意改口:“爹…… 爹不在庄里吗?” “别提啦!糸儿婚筵结束第三天他就回庄了。”哼哼,已经是江南第一首富了,还不停挣银子,是想拚过凤阙殿成为全国第一吗? 以前师尊在的时候,义父曾与义娘到百草畹探望糸儿,当义娘对着糸儿叮咛交代,义父总是在一旁微笑,目光柔和的看着,生性寡言,却是个默默关心妻儿的男子。 “他没福气留下来看看我的好女儿,”双眸闪着与亲生女儿罗糸使坏时淘气的光芒。 “总会有机会。”华敷轻笑起来。 “咱们母女俩联手解了‘百步绝命’毒,你就和我一起回绸缎庄。” 一身素雅的装扮,苗娱不满意频频摇头。“敷儿,你这身……糸儿不是有搬三大箱衣裳上百草畹吗?你不喜欢吗?没关系,回绸缎庄,看你喜欢什么料子,什么款式,挑喜欢的缝制成你喜欢的样式。咱们绸缎庄除了银子多,就是布料多,只要你喜欢的料子都制成衣裳。”她可要好好为女儿打扮打扮。 华敷终于明白,糸儿喜欢将衣啊裙啊往她身上套的性子是来自何人。 “娘,我是一名医者,采药、炼药、行医,服饰简洁俐落最适宜。” 华敷漾着笑容,试着婉拒。 忽略女儿的期盼,爽快说道:“那没问题。挑几匹不同花色料子,在袖口、领子处绣上不同的花样就行了。”心理开始盘算着,什么样的款式、花色、适合女儿个人特质。 看来义娘喜欢为她妆扮的程度不输糸儿,希望义娘别像糸儿每知道她落脚处,会不远千里请人搬衣裳到她面前…… “娘……”义娘的热情让她头有点疼。 衣裳是一时的,还可以不停更换;终身大事是一辈子,为母者,莫不希望女儿有个好归宿,于是又兜回原话题。“敷儿,你觉得凤琅琊这孩子如何?” 华敷环顾药圃药草、药架上曝晒的药草,回道:“不碍事,调养个三、五天,他的功力就全恢复了。”当是问凤琅琊内伤恢复情况。 苗嫫兴味浓,问道:“你为凤琅琊把过脉?”再次询问以兹确定。 “对。” 按下心中窃喜,又问:“他的功体受损,你有给他百草紫金丹,助他尽早恢复功体吗?”叔父所定的门规:不得医治富贵商贾。敷儿不自觉破例,是因身在凤阙殿的关系还是对凤琅琊有情愫……这新发现让苗姨觉得再次与凤阙殿联姻有望。 “嗯。” “告诉娘,你觉得他如何?”怕华敷将注意力放在药草上,拉她到一旁竹制的桌椅坐下,这样才可以安安稳稳逼供。女儿的亲事比解那个“百步绝命”重要。 娘一直问凤大殿主,莫非——“他中了什么奇怪的蛊毒吗?”她识蛊的功力没娘来得深厚。她遗漏了什么吗? “没有。”这娃儿心思全在医学上,一点都不懂得为自己打算,不像糸儿,相中良人,快狠准订下无迹这个好女婿。“娘的意思是,你对凤公子有无动情,就像糸儿与无迹一般,男女之情。”敷儿的情感宛如白纸,她就直说了。 “没有。”那是什么样的情感?人的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和谐,脏腑运转顺畅,人必安康;七情太过,脏腑功能失常,人易患病。她是医者,深合此理。与医理相同吗? 看来敷儿并未动情。苗暎惋惜轻叹,推波助澜一把…… “这样啊。”担忧口吻。“幽玄楼现在的行事作风不若五年前正派,凤琅琊功体一日不恢复,凤阙殿更添一分忧,其他两位殿主又不在。”敷儿心柔软,如此说会让她更加注意凤琅琊的身体,多制造他们相处的机会……这两个孩子会如她所愿携手度一生。 “凤阙殿还有其他守备力。”她曾听糸儿解说过凤阙殿组织,不像娘说的那般不济事。 “没错,但……整个凤阙殿,连武艺最佳的凤琅琊都受伤,更何况是其他人。幽玄楼之阴狠狡诈、手段残绝,可不会善良的放过凤阙殿最弱之际攻击。”危言耸听的啦!激发爱女医者的慈心,虽然有点对不起药老,但女儿终身大事为上。“幽玄楼为了称霸武林,用尽手段,任何卑鄙手法尽出。他们会趁着对手最弱之时,乘势追击。” 为了统御整个江湖,五天前,幽玄楼向四川唐门伸出魔爪,兴兵攻唐门,使得帮忙解“百步绝命”的唐门主接到消息连忙赶回唐门。前天又派一部分兵力去挑剑庄、刀庄,幽玄楼现在忙得不得了,暂时没空理会凤阙殿…… 凤琅琊会受伤是因幽玄楼卑劣的采人海战术,派一批批降于幽玄楼的武林人士攻击他。碍于众人之前皆是正派之人,他下不了杀手,而后又力敌三名幽玄楼的战将……为防幽玄楼的诡计,凤阙殿早已有所防范,殿宇内早在敷儿受伤后,她的女婿殷无迹已将内部重新部署,现在即便幽玄楼大军压境,也进不了凤阙殿。 “娘,敷儿只会医术。”她三流的武功,对凤阙殿没有任何助力。 她好像说过头了。“对,用你的医术,让凤琅琊在最快时间内完好如初,凤阙殿的危机就少一分。”药老啊,为了我女儿的亲事,请原谅。 敷儿赠药,百草畹的门规已撼动一分,接下来期盼那个武林栋梁江湖支柱的凤琅琊对敷儿撒情网,时候一到,姻缘自然水到渠成。 义娘是担忧凤琅琊的身体,华敷再次保证:“娘,您别担心,慢则三日,他就可以恢复功体,不会影响凤阙殿的安危。” *** 华敷加入“百步绝命”,解毒速度变快。终于将毒解了。 正当众人以为“百步绝命”已解,欣喜之际,却意外发现,解毒丹竟成了催魂丹。一只不小心误食了解毒丹的老鼠暴毙,药坡研解剧毒的众人差点将催魂丹误为救命金丹。死老鼠,赤果果提醒他们的误判。 再三推演,赫然发现“百步绝命”不单单只是百毒成分,引发百毒成为剧毒另含一味药引,引发毒性…换言之,解毒丹亦须一味药引引之,否则解毒丹不是解毒圣品,而是催命丹。到底这一味药引是什么? 华敷反反覆覆思索,翻阅药老所有的医书,熟读义娘两本解毒经,再三检视解毒步骤,三天,仍未有成果,她是疏忽哪个环节…… “敷儿敷儿……”苗姨声声唤着凝望远方审思解毒步骤的女儿。打三天前,“百步绝命”解毒剂差临门一脚,女儿就不时地忘神沉思,整个人像是失了心魂,魂不守舍,着实令人担忧。 “她呀,用膳时,吃个一两口,想到可能是药引,便丢下饭碗,不吃了,一头栽入配药、调药剂。夜晚就寝,不过子时不就寝,刚合上眼不到三刻钟,想到另一个可能解毒药引,翻床披衣进丹房炼药。一连三天,敷儿少食少眠,眼窝下有抹淡淡的阴影,再继续下去,“百步绝命”未解,敷儿人就先倒下,”苗娱忍不住向她相中的大女婿凤琅琊抱怨。 眼下的合痕,憔悴脸庞,狠狠揪住他的心房。他不要她焚膏继晷地折腾自己换取灵丹。 “华姑娘,你来凤阙殿许久,还未见过殿宇西侧的镜波湖景色,咱们去游历一番,欣赏入秋湖光山色。” 华数点点头。 面无表情,神色木然,精神惽昧。苗英凤琅琊对望一眼,心底明白,华敷并没有将话听进去,点头,只是下意识的行为。 不管华敷是真答应也好,无意识答应也罢,凤琅琊决定带她暂时离开药坡,让她换换心情。 “先等等。”苗英回屋内取件藏青色披风,稳稳披在女儿身上,系上带子。 “湖边天候凉爽,披风披着保暖。还有……”踅到竹桌,拿了盛装食物的食篮给凤琅琊。“她这些天没吃多少东西,食篮你拿着,里头有些包子糕点,给她止饥。”细细叮咛交代,充分展现一个娘亲对女儿的呵护与关心。 “还有呀,她若累了,就带她回来休息。打从解毒开始至今,她都未曾熟睡过……”或许与凤琅琊散个步回来后,心境改变,胃口开,夜能安眠。 *** 绿草如茵,湖光映山色。梧桐树凝结一层薄冰,湖边天候果然有些冰凉。他是练武之人,有深厚内力,不畏寒;她的身子单薄,虽有披风,但足以御寒吗?“你觉得冷吗?” 像是忽然苏醒,华敷讶异盯着眼前离她数寸的俊逸脸庞。“你……我……”转醒,眼前现况令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她不是在药坡吗?娘呢?这里是哪?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里是凤阙殿西侧的镜波湖。是你答应和我来游湖的呀。”她沉浸在解毒的情境中,对外界和自身发生的事恍若未闻。 两人距离近,温热的气息朝她袭来,与娘的暖香味道不同,她的心脉跳动快了一拍,一股莫名的躁意升起,陌生的生理反应,令她不由得拉开一步距离,换上一副悠然畅意。“这儿景致真美,湖水清澈见底。” 湖中鱼虾游动清晰可见,湖面广大,鱼虾游动不兴波澜,湖水平静无波,如面镜子,倒映湖面四周景色,景致恰然,让人心旷神怡,心情放松,饥饿感升起,月复鸣。 马上有一食篮递她面前,半开的食篮里头食物香气飘送。“罗夫人为你准备了一些食物。” 心喜,伸手欲取包子果月复,却落了个空。是提食篮的凤琅琊将食篮移开。 瞪着那提食篮的凤琅琊,眼神似间:这食物是只给看、吃不得吗? 凤琅琊微笑道:“先用湖水净净手。”瞧着她不怎么干净的双手。 手沾一些药草屑和些许粉末,确实不宜抓食物往嘴里送。 踱至湖边,反覆仔细搓揉洁净,腰间却寻不着她惯用的帕子,一条深紫色帕子递至眼前。“谢谢。”拭干手里的水渍。 两人席地而坐,凤琅琊将食篮给了华敷,同时取回沾了水痕的帕子。 拿了个包于慢条斯理的吃,凤阙殿的食物比起外头市井的好吃,就连包于也不例外。 “罗夫人说,你这几天为了解毒丹,少食少眠。”听罗夫人和药老说,她为了能及早研制出解毒丹,全神贯注到旁若无人的境界。方才他已见识到,精神情志迷蒙的她被他带到镜波湖。她的医术高明,使药精湛原来其来有自。当初他坚持她伤势痊愈后才参与解毒是正确的作法。 华敷有些赧然,笑问:“娘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在药坡,当着你的面说的。也就是说,从药坡要镜波湖,你沉浸在药理中,对外界的一切恍若未闻。”详详实实回答。 真糟!她怎将在百草畹会有的神态也带到凤阙殿。这下又多了个取笑她的人。 凤琅琊没有取笑她,只有浓浓不舍……关心。”我曾说过,凤阙殿没有虐待病人的嗜好,当然也没有虐待——”停顿一下。“自家人的嗜好。” 她是罗夫人的义女,到底是成了真正的姻亲关系。 风轻扬,湖面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自家人三个字,在她心湖泛起一圈圈波纹。 她轻笑。“我的称谓在凤阙殿还真多变,一会儿是殷无迹的远房表妹,一会儿是凤大殿主口中的自家人,可把我给转晕了。可别再有其它称谓。” 幽深的眼眸,如深潭。“罗夫人收你为义女,你就是罗糸的姐姐。罗糸与无迹成亲,算是你妹婿;再加上最初,你是罗糸同门师姐,不论怎么算,你与凤阙殿这辈子都月兑不了关系。” 他也没说错,但不知为何,听他对她说“自家人”三个字,心底竟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凤阙殿的人,很能言善道。”怎么说怎么有理,她的掰功一向未曾赢过糸儿,败给其他人不是没道理。 “多谢谬赞。” 第七章 因为罗绫宽出了事,苗娱先赶回江南;而后,华敷无意中找到“百步绝命”的药引,顺利地解开喧嚣一时、人人闻毒色变的剧毒。 华敷认为她的任务已完成,便想离开凤阙殿,回归原本她的行医生活,因为手边缺她惯用的药囊,决定先回一趟百草畹。 幽玄楼未灭,大意不得。为华敷安全,凤琅琊决定亲自送她回百草畹。 途中,遇到一个改变华敷日后外貌的老妇,造成她与凤阙殿断了联系。 一名老妇在华敷身处不远,状似痛苦地蹲下。身为医者,华敷连忙过去搀扶。“婆婆,您不要紧吧?” 苍老气虚,牙打颤,一脸难受,回道:“我……不要紧。”老妇的回答却与身体反应相反,布满岁月痕迹的额头冷汗直流。 华敷拿手绢为老人家拭汗,一手切她脉门。“婆婆,怎么没人陪您出门?”老人家的脉象透露古怪,脸上五官气色土黄,身上还有一股药草味。 终年服药?除了药草味,还有一股极淡的香味,一股不属于七、八十岁老人家的香气。 “我……没儿、没孙,凡事自个来……”喘息声大,乞求着:“小泵娘……我嘴干……想喝水……” “我去取水。”凤琅琊说道,旋身,到邻近茶水摊子取水。 “谢谢……谢谢……”感激地频频道谢。 “姑娘,你的心上人跟你一样好心。” 华敷随口应:“他不是。”华敷专注的切脉。 “真可惜啊。” 不消片刻,凤琅琊取来一碗凉水。 “谢谢爷,谢谢小泵娘。”捧着水,连连点头,连连称谢,表示她的感激, 华数跟一旁摆字画的书生借来纸笔,写上几味药材。 她是要为这位婆婆治病,不需要对方开口,她“望色”,无条件为人医病,只因对方是寻常人。 他非医者,照顾患者还是交给药菩萨,他到附近医馆抓药。 老妇精神好了些,恢复些许力气,慈蔼问道:“小泵娘,你刚刚在纸上写什么?” “几味药材。婆婆,您先吃三帖。一帖药,用三碗水煎成一碗服用,三天后,我再为您细诊。” “小泵娘,我又老又穷,没半个子儿可给你,你就别费心。再说,我这副身体怎样,我自个儿清楚得很,一脚已踏进棺材,说不准,今晚一睡,明儿个就起不来,永远安眠。还是别躇蹋药材。” “婆婆,我收的诊金不是银子,您的身子康复,就是给我最好的诊金。” “小泵娘……你好心帮我看病,又不收诊金……真是菩萨心肠。”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激动,颤抖,不置信惊喊:“莫非你就是传闻中不医富贵门,人间活菩萨,药菩萨?” 两只枯瘦如鸡爪的手,紧紧地、狠狠地,用力抓着华敷的手臂,抓的力量之大,鸡爪指头像是要嵌入她的皮肤,令她有些疼痛。暴喜伤阳,老人家的五脏六腑失调,情绪不宜波动太大,过于亢奋,对身体不好。 华敷试着缓和对方情绪。“婆婆,我只是名大夫罢了。” 老妇不相信。“你是不是住百草畹?”一副非弄个明白不可的顽固。 “是。” “小泵娘,姓华,单名敷?”又问得仔细。 “是。”据实以答。 老妇高兴。“你真的是药菩萨。”热情邀约:“既然你不收诊金,随我回家,今早我煮了一锅甜汤,就用甜汤答谢你。” “这……”患者的热情,常常让华敷手足无措。 “我煮的甜汤是有口皆碑,你就尝尝……我家就在前面巷子,转个弯儿,一路到底,很近的。” “但是……” 老妇不容华敷拒绝,拉着她疾步便走,没有了方才丧失元气的病态,步伐之轻快,不似七、八十岁的老婆婆。 “婆婆,先等等。”待会凤殿主回头,寻不着她们,怎拿药?“我那位朋友……” 老妇依然不理,拉着华敷往人潮少的地方走去。 “婆婆……” 老妇终于停下脚步,奇怪问:“他又不是你的心上人,何必在意?” “他帮您抓药,咱们这么离开,他不知情,又不知您府上在哪,怎送药给您?” “不论花多少时间,凤阙殿大殿主都会找到的。” 咦!“婆婆,您怎知他是凤殿主?”他们刚刚并没有表明他凤殿主的身分,眼前的婆婆她怎会知道? 老妇没回覆,只是问道:“殷无迹身上的药蛊是你解的?” 突来的一问,一时之间,令华敷怔愣。 “远在江南的苗嫫所熟知的蛊毒,限于苗蛊,唯有专精医药的药菩萨才得以识破,并有能力解开。”光是懂蛊毒,是无法解开药蛊的。 老妇不再掩饰,直说:“而解开‘百步绝命’,除了凤阙殿的药老头于、四川唐门主、苗娱外,身为百草畹之主的你,也参与解毒。前面三人按其年龄辈分,都非药引材料……” “您是谁?为何如此清楚?”华敷心一惊,惶然问道。 老妇未回答华敷心中的疑问。 老妇眼神撩人,露出不该属于七、八十岁年纪的媚态,直视着那双清澈如水、却牵动心魂的眸子——原本苍老粗嘎的声音,瞬间转变为婉转多情。“你这双清澈漾然眼睛,还是这般令人着迷……”一瞬,失神呢喃。 这位婆婆是把她误认为是谁?她的眼睛虽直视她,眼里却不是她。 “华姑娘——” 凤琅琊到来,老妇一扫前一刻的失神,在华敷耳边低语:“小泵娘,我就让你明白,他是否对你有情,是不是你的心上人。”随即掐住她的咽喉。 阻止道:“凤殿主,止步。” 眼神撩媚,语调轻佻。这神情他见过,是幽玄楼的药叉。他太大意,竟未察觉。“药叉,幽玄楼与凤阙殿之间的纠葛与华姑娘无关,请放开她。” 凤阙殿里的凤琅琊向来举止从容,意态娴雅,末见过他像眼前这般,目光如箭,神情严肃。 掀了易容的面皮,风骚艳冶,眼神勾人,一袭补轩布衣,掩不住她的花容月貌。绽唇一笑,媚态横生。“凤殿主,你这么说可见外了,她是二殿主夫人的师姐,又破解了我的得意之作‘百步绝命’,怎会无关呢?” “你有何目的?” 媚眼流转。“唷!凤殿主,我药叉和其他幽玄楼的人是不一样的。” 语调神态媚意说不尽的风情万种,一般男子见如此娇媚,谁能不拜倒裙下,成裙下之臣。 凤琅琊绷着脸。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药叉贴近华敷。“娃儿,我长得这般美丽,凤殿主却只瞧你。你知道吧?美丽的女人是善护的。不,应该说是,只要是女人,都会嫉妒,美丽的女人为最。” 他应该是看“她们”,不是只有她。她真的很美,不输糸儿和义娘,冰骨玉肤,容貌艳丽,看不出她已名享江湖多年。 “娃儿,你说,我若毁了你这张年轻俏丽的脸蛋,凤殿主会不会一夜灭了幽玄楼?”药叉像是在逗弄一只老鼠的猫,有意无意的撩拨着凤琅琊。 药叉似乎对她没恶意,挟持她是为了和凤殿主交换条件? “由您将‘百步绝命’倒入幽玄楼食物里,一夜,全楼的人皆亡,更快。”有必要毁她的容貌来多此一举吗? 江湖人谁不听了她的名号就吓得双腿虚软,迅速逃离她的所在位置? 眼前的娃儿却不然,被她挟持,还能从容不追反应,有意思…… “娃儿,我真的越来越喜欢你,喜欢到——不想放开你。” “好哇,我跟你走。” 凤琅琊大叫:“不可!”药叉心思难测,性情反覆,又是幽玄楼之人,一旦华敷落入药叉的手,很难全身而退。 呵呵,语意不善地笑。“凤殿主,你这般情切,我老婆子不会不识相。”像是心情愉悦。“这般纯然朴实、心存慈意的好娃儿,我倒要瞧瞧沾染情事的她,是否心性依旧。” “千万不可。”凤琅琊忧心如焚。之前华敷在凤阙殿受重伤,好不容易才恢复,这回若再承受药叉袭击,她的身子怎受得了…… “原来你是要我让她立刻香消玉顼。” “不是。” “什么时候凤阙殿的凤大殿主变得如此优柔寡断?” “凤某不避不闪接您三掌。” “凤殿主,好大的口气。”冷笑。“我老婆子功力虽不及你这娃儿,光是蛊与毒就足以令你当场毙命。” “既是如此,凤某愿意。”无论如何,都得先保全她。 华叉咭咭怪笑着。“娃儿,他愿意为你而死。”抚着华敷的脸庞,状似不舍。 “他绝不会死,我会解开他身上的蛊与毒。” “好气魄。”赞赏。“你们两个娃儿,真叫我这老婆子喜爱。” 笑开怀。“既是如此,我老婆子也不做刁难,就玉成你们的好事。” 轻拍华敷脸颊数下。 两人对望一眼,心一凛。药叉会对他们下什么毒? 一阵香气,飘入鼻间,华敷欲闭气,已来不及。“这抹香气的作用是什么?” “娃儿,看在我喜欢你的份上,我就告诉你,这叫‘媚惑无垠香’,是男女的调情圣晶,而且呀……哈堕哈!”狂笑,压低声音,耳语:“你一身精湛的医术是用无武之地了。能解开这奇香之毒的,唯有男子。再向你保证,只要凤琅琊沾了你,他终身就离不开你。”顺手取了华敷一小撮头发。 体内升起一股莫名的骚动,华敷已无心思去揣测对方的用意。 接着,猛然将华敷推向凤琅琊。“你好生照顾她,哈哈哈……”在狂笑声中离开。 臂伸长,揽她入怀,双臂如铜墙铁壁般守着。“你没事吧?”他明白“媚惑无垠香”是药叉独门调配的媚药。他不明白的是,药叉不杀他,却对华敷下媚药。杀了他,不是对幽玄楼更有利吗?难道真因为不甘“百步绝命”被解开,才对她下毒手? 男性气息侵入鼻间,温热体温熨烫着她的肌肤,一股热气直窜她的四肢百骇,令她好难受。 “我没事……放开我……”清雅之音中多了一丝娇媚。 下太相信药叉对她下的是媚药,三指搭上脉门,心一沉,扬手,银针迅速插三个穴位上。 “凤殿主,麻烦你帮我点昏穴,两刻钟内带我回百草畹……”娇喘,“快,不然迟了……”你也会遭殃。 她应该有法子解媚毒。不敢怠慢,凤琅琊依言点了华敷昏穴,直奔百草畹。 *** 面泛潮红,体温升高,面容多一分平日少见的娇媚,是“媚惑无垠香” 所致,她真的有办法解媚毒吗?依她的性子,她所专研的医术,该是以解决患者之苦这类病痛,媚药这种害人之物,她应该不曾涉猎。 按药叉的说法,只要行过周公之礼,她身上的媚毒就得以解。他该枉顾她的意愿吗?他私心想以自身来为她解媚毒,以求她一切安好。但,他能吗?他可以不顾她的意愿,彻彻底底将她纳入他的羽翼下…… 反覆思索,最后还是决定先将华敷先弄醒…… 华敷慵懒地睁开眼,轻吐一口气,熟悉事物映入眼帘,让她安心不少。 身上散发着浓郁的奇香,提醒她,中的媚毒还未解。 吐气如兰。气终于回来了。”体内的热浪侵袭着,头晕目眩。 “你真有办法解‘媚惑无垠香’?”焦急的询问,满脸担心神色。她的体温持续升高,诡异现象,令人担忧。 “百草畹里有的是奇花异草、灵药,解媚毒不难。”但,她却没多大把握。从未碰过需解媚毒之类的病患,唯一知道的,是两个月前听糸儿说的鸳鸯散一类的药,临时要解,希望她有足够的好运。 奇香弥漫整个室内,令人心猿意马。见她难受,俯身而问:“有何药物可先减轻你的痛楚?”他清楚明白,他也是她的解药,非到不得已,他不愿违背她的意愿。 一股不知名的热意窜人心窝,如炙火烧灼着她。“我……”媚毒的药效在她体内发作,令她虚软无力,一个颠踬,娇躯偎入一具冰凉阳刚宽厚胸膛,身上的热意霎时舒缓不少。 一阵奇香又快又急直窜鼻间,他的心浮动得厉害,也牵动丹田一股莫名气流;怀中女于,面如桃花,朱唇艳艳,令他情潮难抑,体内莫名情潮奔腾,忍不住低首迎合。 身上的热度与下适渐渐趋缓,这股舒畅,让她犹如在海中抓住啊木,不敢轻放,下意识地不想放开,沉溺陌生中……背后冰凉触感,唤醒她迷茫的心志,她怎……一旦她从他身上索取解药,那她…… 羞涩。“凤殿主……”双手抵住他胸膛。他修长的手指温柔的握着她的柔荑,轻轻地抚着,一只手环抱着她,平日清澈的双眸,此刻幽黑似深潭,眼中无法解读的神情令华敷感到害怕,彷佛要将她吸入一般。是受她身上奇香影响吗?“媚惑无垠香”也影响武功超凡的他吗? “失礼了。”指尖不客气朝凤琅琊背后穴位戳去,神思不清、意乱情迷霎时转醒,眼神恢复清明。 “抱歉,在下失礼了。”清醒的凤琅琊意识到自己逾礼的行为,连忙退一步。 再继续下去,他们一定会做了不该做的事。离开那副舒服的胸膛,热意与不适再次席卷而来。 “你离开吧。” “等你完好如初,我便离开。” “随你……”气血翻涌,胸臆气息翻搅,十分难受,药力的影响,她已顾不得其它,撑着最后一丝理智,走进炎冰池石室,扣下石门,区分里外。 两人再次相遇已是一年多之后…… *** 风和日丽,凤阙殿的两位殿主,与成亲一年多的殷殿主夫人罗糸三人,在青鸾殿的回凤阁闲谈。 “江湖出现一个性子冰冷的白发神医,她的医术和华姑娘相较不知谁胜?” 娘收了华姐为义女,成了她名副其实的姐姐。“废话,当然是姐姐胜。”一年多,不知姐姐人现在在哪个乡镇行医。 两人斗嘴斗惯了,任何足以争论的话题,免不了一场激辩。为了维护认同医术精湛医者,白发神医与药菩萨名号一争长短。 “自家人维护自家人。”朱雀旃遥不以为然地轻哼。 “她白发,不管怎样年轻貌美的姐姐都胜一筹。”罗糸护姐不遗余力。 “那可不。传闻白发神医医术高明,悬丝诊脉,不收分文,对贫困者,还赠金救助,德高望重,这就胜过年轻却古板、严守师训的药菩萨了。” 药菩萨盛名时期,对贫困患者都免费医治、赠药。啧啧,现在的神医都这般好心肠,为人医病都不收诊金。 罗糸只顾着跟他论辩,忘了她的义姐也是良善慈心的医者。哼哼,他不会拿石头自砸,好心告诉她。 “你的意思是,去年解开‘百步绝命’的姐姐会输给一个突然窜起神医名号的医者?” 炳,今天要洗刷前耻。两年多前,三顾百草畹的惨痛教训,连败于眼前这美艳少妇,莫敢忘。“寒冰白发医者,是神字辈啊。”提出有利实证。 一旁优雅喝茶兼旁听的殷无迹嘴角微勾,他很明白,这局论辩,他的好友,旃遥,败。 “照你这么说也有道理,”罗糸笑着同意,一副认同模样,顺势而道: “姐姐被誉为药菩萨,菩萨在神之上,所以说嘛!还是姐姐强。” 被将一军。 旃遥没拱手认输,反而连连摇头叹息。“唉唉唉,奇怪。” “又怎么?” 朱雀旃遥俊眸狡黠一眨。“你嫁给无迹一年多,朝夕相处,相濡以沫,怎没学会他的沉默寡言?” “幸亏他生性寡言,定性足够,不像你是只没节操的蜂四处采蜜。” 一副怀疑,对丈夫提出质疑:“凤凰非梧桐不栖,你和凤琅琊很符合,阿遥却不像凤,他像足了昆虫类,走到那,沾到那。”凤凰、青鸾、朱雀皆为凤鸟的代名词。 传说凤凰只愿在梧桐树上栖息,足见凤鸟高洁,非一般的凡鸟可比拟。 良禽折良木而栖。 没节操的蜂?太难听。他是众佳人平等,对女性一视同仁,生性良善有错吗?旃遥欲辩驳,他的好兄弟已先开口。 “朱雀属性为火,火为光明、热情的代表,是凤的精神性向没错。” 殷无迹笑笑地为旃遥美言。 旃遥感动的眼神望着好友,不愧是他的好兄弟,见识深广。 “热情性子使然,广结善缘。”又加以注解。 旃遥频频点头,他就是如此。 “喔喔,了解了解,反正他滥情是天性。”慧黠对丈夫眨眨眼。“即便是母猪,也可以看作是貂蝉。” “喂喂!你们夫妻珠联璧合,没必要欺侮我这个孤家寡人,来显示夫妻鹳鲽情深吧。”他错把豺狼当良善。 他的小妻子口舌之快不遑多让,两人唇枪舌剑激烈得很。 日理万机,永远比他们忙碌的大殿主凤琅琊出现;两位殿主明白这开谈暂歇,又有公务临身。 “幽玄楼最近如何?”问着擅长部署的殷无迹。 “半年前,幽玄楼遭重创,七名大将只剩三名,其中最棘手的是药叉;当时她不在幽玄楼,行踪不明,已经一年没出现江湖。”她的蛊与毒最是令人防不胜防。 旃遥接续道:“也没听闻过她回苗疆西域的消息,她若继续隐匿下去,不出江湖也没研制新的毒啊逼啊最好。”去年因为她,凤阙殿经营的茶楼、客栈严重受影响,冷清不少,损失不少白花花的银两入账。江湖上没有这些害人之物,就会平静。 说到药叉,罗糸又想起被娘亲收为义女的华敷。“我那一年多不见的姐姐,不知她人在哪?”那时候起,华姐就没有任何消息,她好想念姐姐。 华敷,糸儿的义姐兼师姐啊,她也消失太久了…… 爱妻对华敷的思念,殷无迹眼神闪过一抹笃定。 华敷,药菩萨,凤琅琊心湖泛起一阵莫名的涟漪,他似乎遗忘了某个……他记性向来过人,应该不至于会忘记什么事,但,他的心却不踏实…… *** 这天,凤阙殿来了一名娇客,娇客带来一件信物,投下一颗震撼弹。 幽玄楼前老楼主的外孙女华予芙,拿玉佩来依亲,寻找她的未婚夫。 位于凤阙殿三座殿宇居中会议厅,除了三位殿主,还有一位身形绰约窈窕、美目流转、水样柔婉的佳人,她自称是幽玄楼前老楼主的外孙女华予芙,一封老楼主亲笔函,一只凤形玉佩。 “小女子养父母临终前,要小女子到幽玄楼寻找外祖父姜祁雄,幽玄楼却遭变故,唯一亲人外祖父也身亡,小女子无所依,凭着书函、玉佩前来凤阙殿依亲,盼三位殿主收留。”一双美目蒙着水气,惹人心怜,哀伤地直望着凤琅琊。 玉佩,通常是订婚约的交换信物。看来他们的大殿主自幼就被指月复为婚。眼前的女子看凤琅琊的眼神是:女子看男子的痴迷目光,她对她的“未婚夫”很满意。反观凤琅琊,却没有乍见未婚妻的喜悦,反而一脸深思。 “华姑娘风尘仆仆,舟车劳顿,先暂且住下。”凤琅琊吩咐下属安排她住在来仪阁;来仪阁是独立三个主殿之外,专门招待宾客的阁楼。 凤琅琊的另作安排,殷无迹与旃遥对视一眼,明白他们的大殿主将其未婚妻当作是一般宾客,不是身分特殊。 华予芙一离开,会议厅继续讨论娇客。 “这该不会又是幽玄楼的诡计吧?找个女子推说是老楼主的外孙女,用婚约来蒙混,是想化千戈为玉帛,还是另有目的?”很难得,性喜欣赏美女的朱雀旃遥,这回没有一见到美人就神魂颠倒站在美佳人那一方。 “那块玉佩真是凤家的传家玉佩吗?”心思灵巧的殷无迹直接问定情信物之一。凤琅琊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看来这门亲事是会有变化的。 “是。”他是曾听爹亲提过,祖父生前与老楼主交好,曾为他与老楼主的外孙女订下婚约;原以为在幽玄楼老楼主生前他的外孙女并没出现,心想这段姻缘该会随着两位老人家身故而深埋地底,岂知老楼主身亡后七年,她竟然出现了。 殷无迹与旃遥默契相视,深知他们的凤殿主不想多谈,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人独处、深思,两人退出会议厅,留下凤琅琊一人。 祖父的好意,他心领;他要的妻子,是一个能令他无时无刻萦怀于心的女于,即便分隔两地,她的倩影依然清晰印于心版。一抹淡然清雅俪影跃上心头…… *** 一名青衣男子温声对白发之人问候。 “华姑娘,久违了。” 白发之人不语,继续行走。 见状,青衣男子一个旋步,挡在前头,拦住白发之人。“华姑娘,请留步。” 白发之人退了两步,拉开些许距离,隔着面纱,苍老的声音透着不可思议。“这位爷,老婆子已迈向古稀之年,不算是姑娘。” 青衣男子没让路,只道:“刚刚瞧您悬丝诊脉,精湛的医术,与在下所说的妙龄女子相当。” “既是姑娘,她应该是一头青丝,不会像老婆子一头白发呀,爷怎会误认?”苍老的声音透露着讶异。 青衣男子并没有认错人的窘色,俊秀的脸依旧带笑,只道:“内人对华姑娘甚为挂念,四海行医的白发神医,不知你可见过她?” 不知是否身为医者,耐心较一般人来得好,被误认,纠缠半天,依旧好脾气,不愠下火,回道:“没有。” 青衣男子抱拳称谢。“多谢。” 一阵掌风顺势掀掉老妪的斗笠,纱帽下是一张年轻清秀的脸庞,不是布满岁月刻痕的老脸。 青衣男子,殷无迹。“终于可以跟糸儿交代了。”笑开怀。 白发神医正是一年多不见的药菩萨,华敷。 华敷一脸无奈。“你能视若无睹,放我一马吗?”不抱任何希冀的请求。 “不能。”尤其她现在这模样,不是易容术,却是满头银丝,怎能轻易放行。他无法向太座交代。这一年多来她发生了什么事? 丙然。华敷心底忍不住叹息。 “糸儿见我这样,会难过的。你就当作没找着、没见过我。”只要他愿意配合。 “不让她知道,她会更难过。”好一阵子,他的妻子终日忙着挑布、裁衣、绣纹饰、制新衣。原以为妻子是为了打发闲暇时光,做做女红。 一回听她自言自语:姐姐不喜牵牵绊绊的缎带,直接缝在袖口当装饰,衣袍袖口改窄些。才知晓这些特制的衣裳全是为了她的义姐…… 当下,立即与娇妻沟通索取属于夫君的福利,每缝三件华敷的衣裳,就得缝制一件他的。妻子的交换条件是:找到华敷,立即动工。 “等我发色恢复后再与她见面好了。” “你何时发色变银白?”殷无迹问。 “前年冬天。” “是中毒么?”性子闲淡,良善乎和,不太可能像伍子胥一般因气愤或承受重大煎熬而白了发。“是何人所下?” “药叉。” 二年多了,你仍未解开。”表示此毒顽劣、难解。“你还是先见糸儿一面。”回到凤阙殿,可请江湖上擅长解毒好手共同解开她身上的奇毒。 药叉会对她下毒,定是与凤阙殿有关。 “这……”状似思索。 殷无迹一脸无害笑容,好心提醒道:“华姑娘,千万别对在下放迷药、施迷术。如果你下小心放倒殷某,你后方六尺处的冰燕只好抬你回凤阙殿。”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让她回凤阙殿。 被识破,华敷双手放弃地垂放身子两侧,没好气道:“使事无迹,擅谋略的青鸾殿主邀小女子,有必要如此劳师动众吗?” “闻名天下的白发神医、药菩萨,医术卓绝,施迷药、迷术更不容小觎,没摆仪仗队护送已是失礼。” 仪仗队?她是否该庆幸,找到她的不是糸儿。凤阙殿也没有仪仗队! “走,去见糸儿。”唉,她一年多的平静日子别了。 凤阙殿,一个既陌生又麻烦、灾难的代表之地,她有预感,沾上凤阙殿,那些麻烦与灾难又将临身。 第八章 一头白发,震惊错愕与心疼取代乍见她的喜悦,某段遗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面容些许淡淡的疲意,乌发尽去,全然纯白发丝。生性淡然的她,怎会白了发?这一年多来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她的医术卓绝,是使药圣手,应该有灵丹妙药使发丝恢复原貌。 她不语。 心,拧疼,难受地看着她一头白发、憔悴苍白的面容。 他的脸色很差,是病了吗?还是被她的怪样惊吓到? 他忍不住朝她逼近,一股似曾相似的香气扑鼻,像支启开记忆之门的钥匙,打开过往的记忆…… 一年前,他送她回百草畹途中,他们遇上幽玄楼的药叉;药巧扮病患,擒住她,因百步绝命一事,对她下媚惑无垠香,她中了媚毒…… 为解媚惑无垠香,她躲进炎冰池的石室;待石室的门再度开启,他惊见浑身是水以及满头白发的华敷,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香气不时地自她身上散出;因浸泡池水,她身子虚软无力不稳地跌落他怀里,浑身冰冷有如冰块。 他震惊,讶异。“你……”她的身子冰冷异常,还有她的一头青丝却成银白发丝,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变成这样? 虚弱的声音轻扬,打断凤琅琊的话。“麻烦你……把我扶到石椅上…… 打开药柜……取出一瓶靛青色的药瓶……” 凤琅琊一一照做,不敢怠慢,翻箱倒柜,连忙搜出她所说的瓷瓶,递给她。 华敷对凤琅琊虚软摇晃着手,身子彷佛被抽干了精力,声音颤抖而无力请求道:“请你……肋我一臂之力。” 她拉开药瓶的塞子,一股极淡气味轻轻地袭向他,心急如焚的他全部注意力都在华敷的一头白发上,不疑有它,他倾身向前。“好……” 才开口,凤琅琊就陷入黑暗中…… 她用着最后的精力,对着凤琅琊说道:“听我声音的旨意……我们在百草畹分道扬镳,今日遇见药叉之后的事,全不复记忆……”一切就到此为止,她的发色是否能再回复原色,都与他无关,抹掉他的部分记亿。 她对他施了迷术,让他遗忘她一头白发的情形…… “你对我下了迷药。”一年来,他的记忆始终保留在送她回百草畹上。 遗落最挂念与不舍的记忆。 讶然。“你想起来了?”她的迷药和迷术竟失灵!通常接收她所下迷术清醒者,从未有人忆起。是那时候中媚毒的她精神力过虚,连带迷药也少放了?还是在施迷术时哪个步骤出错? “是一部分,还是全部?”对于自己的技艺,她有着过人的执着,想找出盲点,以求精进。 “全部。”握住一小撮光华如缎的银丝,心疼、不舍、自责。“那时若与你行周公之礼,就不会有这头白发。”第一次痛恨自己正人君子的行为。 赤果果的坦言,她惊诧地退三步。 目光直视他。“你……”眼前这人的行为举止好陌生,一年,可以有这么大变化?还有,他怎么可以……亲昵地握住她的头发? 一年来,因中媚毒,她卸去身上的阳性之气,身体也产生变化,体温变得冰凉,只要她接触男子的体温,她的心就如遭火焚般难受;避开男性接触,不适症状随即消失。为规避体温接触,不论男女老少,求医者,她一律皆离人三尺之遥,悬丝诊脉,被誉为寒冰白发神医。 她身上“媚惑无垠香”的毒一天未解,是无法与男性亲近接触,因而直觉的避开,拉开两人的距离。 连退三步!心涩然,避他如蛇蝎么? 想也是。他逾越之举吓着她了。时间的阻隔,让两人间的距离如隔座山,她恢复了不食人间烟火、只对患者有慈心的药菩萨。 他错过最佳时机,遗弃中毒的她,活该被拒。一年的思念,萌生的情意,付诸流水, 气在下失礼。”抱拳一揖,凤琅琊三十年来第一次步伐失序而仓皇。 他怎会露出那般神情?华敷讶然。 心蓦然一阵抽疼、难受,仿佛被狠狠地掐住心房,窒息般疼痛,下由自主地蹙眉抚着心窝,一个踉跄跌坐在石倚上,轻喘,等着疼痛过去。 罗糸见她不适,快步从长廊另一端走来。 担忧、着急的问:“姐姐,你怎么了?”罗糸担忧地迎向前,左瞧右瞧华敷的不对劲。 深吸一口气,抽疼渐渐平息,出声安慰道:“没事。” “还说没事。一脸苍白,脸色好糟。”三指掐华敷脉门,她师尊兼叔公武学与歧黄之术双绝,她虽承袭武艺,医术也略有涉猎,但她是武功精湛,医术三流。 冰凉如水的身子,不似一般人的体温,还有,像七老八十的长者,满头华发,姐姐正值青春年华,怎会变成这样? “你的身子这么冰冷,连发丝都变白了……”难过化成泪水,泪珠扑簌簌地掉。“为什么你都不说?你是我的姐姐,咱们是一同长大的好姐妹,为何要瞒我?我医术没你好,但我可以上山下海为你寻找灵药……” “糸儿……” “从小,你疼惜我,不忍我身上有练功受伤的伤疤,夜以继日研发出上好的膏药让我涂抹,让我身上一点伤疤都没有。我不喜欢身上有伤疤的痕迹,同样的,也不希望你身上有任何伤痕。一年前,你受重伤,我难过地咒骂,为什么受伤的不是凤阙殿其他人,为什么是你?而今,你却变成这样……满头的白发,冰冷的身子,需要什么药材,告诉我,我不计任何代价为你来取……”罗糸难过得语无伦次。 “糸儿……”她最是不愿视如亲妹的糸儿难受。 一年来,一边行医,一边避开可能与凤阙殿接触的机会,就是为了不让糸儿发现她的踪迹,为她现在这怪模样伤心。 罗糸像是想到了什么,手一抹脸上的泪痕。“发生这么严重的事,你不但不说,还隐藏形踪。你一直不和我见面,是忌惮我嫁给无迹的关系吧! 没关系,我给他一张放夫书,与他断了夫妻关系……” “糸儿,你在说啥傻话?”华敷怔愣。 豪气万千。“我这样就可以与你朝夕相处,一生一世照顾你。” 天哪!若让殷无迹听到,误会可大了。 糸儿是想知道原因。“糸儿,我会告诉你原由。”面对唯一的师妹、唯一的义妹,她能不说吗? “要说实话,不可避重就轻。” 她商量的说:“放夫书,千万别给无迹,否则,愚姐真的会提早寿终正寝,到西方去见如来。” 咦?罗糸大惑不解。 “解了‘百步绝命’已得罪幽玄楼,你是殷二殿主的爱妻,又因我写放夫书,殷无迹知道了,还会放过我吗?请你想想,在两大组织追杀下,我还能逃出生天吗?”唉唉唉,自从与凤阙殿有所牵扯,她医人炼药的平静生活就离得好远好远了。 “无迹会吗?”当初是她索婚,婚后他对她也很好,他……会因此而追杀姐姐吗? “会。”她会被找着,是殷无迹布下天罗地网。因为糸儿对他说,想见华敷。殷无迹见到她的面,第一句是终于可以对糸儿交代。他若不在意糸儿,何需浪费凤阙殿的资源。 糸儿把脉许久,仍未查出她脉象异常,那么中媚毒未解清部分就不提了吧…… 药叉的媚毒,有草木中的媚药:遥草、无风独摇草、桃朱术、相怜草,对媚药未知,又急于解当时所中的媚毒,她只好艇而走险,利用炎冰池里极寒的玄冰水压制体内媚毒。 人体有阴阳,阴阳协调,身体安康,破坏其协调性……她尽泄体内的阳性,玄冰水为阴,阴阳失调,阳性丧失,她的体温变得冰凉,发色尽褪,一头白发…… 媚毒,她暂时压住,却仍未解;翻阅义娘所赠毒经、蛊经书上所载全与媚毒无关……一定有其它方法或药草可以解开媚毒…… “姐姐,你还未说一头白发、身体冰凉的原因。” 华敷避重就轻。“是中了药叉的毒。”她无法做到。 “中毒?娘不是给你两本毒经?派不上用场吗?”一脸古怪,不信。 “使药圣手的药菩萨能解‘百步绝命’,怎解不了自个儿身上的毒?姐姐,你瞒了我什么?”敏锐地问道。 “药叉性子难测,所制毒物更是诡谲,‘百步绝命’的解毒剂,是集结众人之力,她在我身上下的毒虽罕见,我有克制之道,不碍事。” 姐姐说得合情合理,但……又好像哪里有问题…… “克制之道是什么?” “阴月阴日浸泡炎冰池的玄冰水。” “难怪你的身子会如此冰凉。”玄冰水奇寒,寒气压制毒性。“浸泡玄冰水得忍受寒气蚀骨之痛?” “大概是中毒的关系,感受不到池水的冰冷。”彻底隐瞒。 “请娘和四川唐门主与药老一起为你解毒。唐门主一生研毒解毒,药老医术不错,他们一定有方法可以解开你身上的毒。” “不。”她身上的媚毒不能让人发现。见罗糸一脸惊诧,缓了缓口气。 “因为……药叉若知我无法解开此毒,可能会用此毒危害武林……”没说服力,除了医药之外,从不费心在其它事物上,为能瞒住糸儿,不得不细思斟酌。 抱住华敷冰冷的身子,罗糸难过。“真希望是我中毒。” 心暖。她有幸得到如此肝胆相照的妹子,眼眶莫名涌上热意。 温热的体温接触,引起她身上血脉的骚动,不着痕迹地拉着罗糸的手,欲放开之际,心一愣。“糸儿……”这脉象…… 搭上她的脉门,喜道:“糸儿,别想傻事,别做傻事,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的身子喽。” “什么不是一个人的身子?哪有人的身子是两个人三个人的呀。”一时没会意过来,直率地嚷嚷。 “你呀,”取笑。“有一个月身孕,肚里怀了个女圭女圭。”没想到事事精明的糸儿也会犯糊涂。 “女圭女圭……”抚上肚子,里头有了新生命,是她与无迹共同创造的新生命。心中的喜悦犹如怒放的梧桐花般灿烂绚丽。 *** 再两天,她身上的媚毒又会发作,她得回百草畹一趟。事前先告知罗糸,免得她又劳师动众,派一堆人寻她。 担忧姐姐华敷又遭幽玄楼的毒手,罗糸央求凤琅琊护送。 知道是凤琅琊护她回百草畹,心浮动,萌生起不太好的预兆。希望别又有突发状况才好。 越是担忧,越有坏事临身。 途中,十多名身着玄色衣服杀手将二人团团围住,为首者,狠声撂话: “凤琅琊,今日幽玄楼定让你成了折翼凤凰。” 刀剑无眼,掌风无情,他不能让她受到一丝伤害。幽玄楼要对付的是他,心底打定主意,温声对戴斗笠的华敷道:“你暂退一旁,稍待片刻。” 运足功力,以掌风送出华敷百丈安全之地,独自面敌。 “好个仁者君子,是怕我们伤那名老妇。”见华敷斗笠下露出的银白发丝,当是老妇人。咭咭怪笑,像是认同。“我们就发挥发挥难得同情心,那名老妇我们这回就不动她,以成全你的遗愿。我们大发善心,你的项上人头乖乖奉上吧。” 十多把刀剑全往凤琅琊身上招呼,霎时,刀光剑影。 凤琅琊拔出云凤剑,一个起剑式,神态舒展,宛如凤鸟舒展翅膀,欲振翅而飞,一招力道万钧的丹阳朝凤,横扫幽玄楼众人,剑芒扫到三人,倒地不起;剑法轻灵俊逸优雅,犹如凤鸟翱翔云间,点点剑花如凤鸟之羽,光彩艳眼。 一旁观战的华敷,心忧、着急,她的武艺无法与在刀口下生活的江湖人相较,怕她一动手,反而帮倒忙。 一阵熟悉香气袭来,令她心生警惕,还不及反应施迷香防卫,就被人点住穴道,动弹不得。 “娃儿,你别担心,那群卒将佣兵伤不了凤琅琊,”熟悉的嗓音,此人一出现,华敷的心湖一荡,背脊冷鼹飕,对方一手掀开华敷的面纱斗笠。 “我也不会拿你去威胁他。”她比较偏好另种方式。 她该不会又想再下毒或下蛊吧?“既是如此,没必要点住我的穴道。” 让她动弹不得,她不相信性情古怪的药叉会轻易放过她。 “你呀,是我最喜爱的娃儿。”语音轻柔,柔如水,是种滑入血脉凛冽刺骨冰凉的水。 “你意欲为何?”华敷的寒毛直竖。 “喜欢到不忍让你有所受伤,受到一丝丝的伤害。你可知?你这头白发让我瞧了有多心疼。”慈爱的幽怨语调,宛如疼爱晚辈的长者。 像是不舍地揪起一小撮银发,微笑回答:“没办法,谁叫他让我最喜欢的娃儿白了头、坏了身子。不请人好生照料他怎可以。” 坏了身子,是指她的身体变得冰凉。 “是你在我身上施‘媚或无垠香’,罪魁祸首是你,与凤殿主无关。” 这性情怪异的药叉根本是颠倒是非。 “娃儿,你不适合伶牙俐齿。”纤手一扬,如细雪般的粉末沾上华敷的衣裳,“是凤琅琊敬酒不吃,这回我要他尝尝心被火焚烧的滋味。” 一抹淡然香气,心头为之一颤,问道:“你在我身上下了什么?” “别怕,娃儿,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说得越是轻巧,华敷越觉得不安。 “我再也不让你受苦了。”又是轻轻一笑。“也不会让你受伤。你承受过的伤害,我会如数讨回。你身上沾的细粉,是名叫‘螫情阴阳蛊’的好东西,只要他沾上,他就会尝到被心火焚烧的滋味。” 当初不是因为她解了百步绝命,才在她身上施媚毒?现在却又说不让她受苦、不让她受伤?她的行为委实可疑。现下最要紧的是解开“螫情阴阳蛊”,该不会又是媚毒之类的蛊毒吧? “‘螫情阴阳蛊’是什么?”义娘给她的蛊经里并没有这种名称的蛊毒,它又是什么属性的蛊毒?她特意告诉她,是在下战帖吗? “娃儿,你有一对令人着迷的眼珠子。”眼神媚惑多情。“心里的话,全老老实实的写在眼里。” “只要你想知道的,我会全告诉你。”语调像是无限的宠溺。“‘螫情阴阳蛊’是类似药的蛊毒,却比药来得令人蚀骨销魂,中蛊者连续发作七日,每夜子时,会发作,发作时;浑身似火焚烧,定要找名女子寻求慰藉,否则定会被心火焚灭,七经八脉具断。” 她强自镇定,抓着解决之道。要找名女子寻求慰藉…… “当然,随便找个女子是无法解他身上的螫情阴阳蛊的。”声调轻且柔,挟带着危险的氛围,媚眼含有深意的瞧着华敷。 随便找个女子无法解…… 她迫切的问:“何人是解剂?” 药叉幽微地笑,视线胶着在她的银发上。 夜风吹徐,银丝飞扬,想起曾被药叉削断一撮发丝。 当下会意。“你用我的头发作药引。”苗疆有种情蛊,即是以自身的头发或血液作为药引,原是苗疆女子为防情人或夫君变心,一种控制感情的蛊毒。“若要解蛊,非我不可。” “没错。” “他非我情郎,也不是我夫君,对他下情蛊何意?” 药叉哈哈大笑。“娃儿,你果然还不识情之味。他若对你无情意,只要派几个属下送你即可,绝不会三番两次亲自护送你。” 他对她有情意?一抹异样情愫划过心房,不及捕捉,全被药叉的话夺去了注意力。 “一阵酣斗下来,他的毛孔全张开,只要他沾了你身上的粉,饶他再如何英明神武,武功如臻化境,也避不开蛊毒的入侵。” 华敷呐呐成言。“可怕的心思。”这回她在劫难逃。 “话可不能这么说。江湖人若没有一点心思是无法生存下去的。” “我非江湖中人,就算你怪我解开‘百步绝命’,我中‘媚惑无垠香’仍末解,白了发,你的怒意也该化消……” 药叉讥讽:“娃儿,你太天真,事情没照我药叉预期的结果走,是件遗憾的事,而我心底向来不存遗憾。” “我不明白,你……”声音突然消音。 “为了不让你再次坏事,还是点了你的哑穴,穴道三刻钟后自行解开。”顺势将她身子放平躺在地。 接着朝正在打斗的众人喊道:“撤退!” 听药叉喊撤退,凤琅琊心慌的急忙寻找华敷。 见华敷卧倒在地,忧心如焚,赶紧扶起她的身子细瞧。“是独门手法点穴。”一时半刻解不了。身子冰凉,月兑下外袍,密密实实覆盖她身上,离百草畹甚近,先回百草畹再作打算。 别碰我。无法开口的华敷心急,连忙眨眼示意:我身上有毒粉。 凤琅琊却以为她是受到惊吓,惶恐直眨眼,语音温柔,连声安慰:“没事的,你暂时无法动弹,我先送你回百草畹。” 说毕,打横抱起华敷直奔百草畹。今晚的意外,让他重温一年多前她中媚惑无垠香抱她回百草畹的情形…… *** 凤琅琊细细检查,瞧不出华敷有何异样。看她也没不适症状,庆幸除了被点穴道,她并无外伤,也没中毒的迹象。那么药叉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应该不是单单点穴。 药叉独门的点穴手法,最久一个时辰便可解。 蓦然,他心如遭火螫般热烫,这股心火迅速传到四肢百骸,整个人好像要燃烧起来似,全身的闷痛烧得他虚软无力…… 与幽玄楼的人对打半天,没让刀剑伤身体半毫,也没与药叉交手,怎会……床铺上的人儿眼神惊慌失措,直盯着他的手掌瞧,细细粉末,是何时沾上的?放鼻翼间嗅了嗅,心又莫名的臊动……提醒了他,身上怪异感觉是来自粉末,想必药叉将毒粉洒在她身上…… 心下大惊:她要不要紧? 到床边查看华敷有无异样,细细端详她有无不适,见她一脸清雅和平,仍不放心问道:“你有无不适处?”淡淡香气飘送鼻尖,他的下月复丹田热气直窜。 华敷还无法言语,一双清澈的眸子左右游移,像是示意:无碍。 心,如被火焚,烧烫难受,火势延烧至头、四肢和全身,肌肤全着了火似的,异常难受…… 胸臆间有如烈火燃烧着,丹田之内有股热气在窜烧,全身烧得他虚软无力,跌至地上,地板的冰凉舒缓身上的热意,他的身体发生了什么事? 动弹不得,口不能言,心急如焚、着急万分的华敷,无力的瞪大双眼看着卧倒在地的凤琅琊遭药叉的“螫情阴阳蛊”折腾。 凤琅琊试着运功平息体内的毒,孰料却加速体内气血运行,犹如火上添薪材,一发不可收拾,体内的无名火焚烧更旺炽…… 是什么毒?属性如火。火……水,水得以灭火……想到可以减轻身上热意的方法,凤琅琊扶着岩壁,奋力撑起身躯,拖着沉重欲着火的身体,藉由墙的石块冰凉舒缓身上的热度,艰涩地走到外头的井边取水,兜头淋下,体内的无名火顿时灭减不少,舒解体内一阵又一阵烧灼痛感,感到舒畅,一桶又一桶水直往身上浇…… 一抹倩影立身旁。“你中了‘螫情阴阳蛊’。”华敷被点的穴道已解开。 俊俏的脸一脸水渍,湿濡的黑发凌乱地贴着俊美的脸庞,身上紫袍紧紧贴着他的身躯,湿淋淋的凤琅琊比平日多了一分邪魅,眼神还算清明。 他的神智尚未迷失。 “要找名女子寻求慰藉,否则定会被心火焚灭,七经八脉具断。” “螫情阴阳蛊”,光是听名称就知道是与药相同的催情药性质的蛊毒。 从她眼里看出她的举动。咬牙。“你打算用自己来为我解蛊?” 深吸一口气。“是。”面颊生晕。 “不可。”当初她中了媚毒,他没为她解,没道理这回他中了情蛊,毁她清白来解。 “一定有其它方法可以解,这里是百草畹……一定有药草可暂时舒缓蛊毒的发作……”她是医者仁心,菩萨般慈意,他不接受。 不可?他竟拒绝,拒绝她!他不是难受得快爆炸?为何要拒绝?是被心火焚得丧失心智,还是要当只浴火凤凰? 快子时了,再不舒解,七经八脉具断,药石惘然。“药叉说这蛊毒解法只有这方法……”因为这蛊毒是取她身上头发制成的…… “你身上的‘媚惑无垠香’都可以用草药解,这蛊当然也可以解。” 即便她是最快速的解药,他也不愿牺牲她、委屈她。 不得已,说出真相。“‘媚惑无垠香’并未解,只是压制住……我们相互替对方解……”时间再拖延下去,他真的会一命呜呼。 “不。” 华敷没想到他依然拒绝,呆愣住,呐呐地问:气为什么?这是解开你我身上毒素的最佳方式。” 身体上的难受,还不至于令他晕眩无法思索。“你是以药菩萨医者的身分,还是身为女子来看待此事?”医者的慈心,他不要。 “二者有何差异?” 心中嗟叹:她没有身为女子的自觉。他不要与一般患者相同的待遇,身体患处痊愈,与医者再无交集。他要的是一份情感,是一份男女之间的情感。他渴望已久的情感,他不要等待,说他卑劣也好,恶质也罢,趁机索取她的感情。 “你是使药圣手,擅用药草让患者在最快时间内愈好;你是一个善良的好姑娘,好姑娘一旦交出清白,意味着:与那名男子长相厮守、姻缘相配。”他正在索取一份焚疼心窝的感情。与她分别一年,对她思念与日俱增,方知他已在不知不觉中,对她动了情。 热切情话让她即使未中“螫情阴阳蛊”,火苗却沁入心房,整颗心像着了火似的,心火顺延着血脉燃烧四肢百骸,身于渐渐暖和,趋走中媚惑无垠香后身子的冰冷……他说不要与那些患者相同……长相厮守,姻缘相配…… 炙热厚实的掌覆盖住纤细盈白的手。“一旦我们行夫妻之事,你就是我今生唯一的妻,”犹如誓言,铿锵坚决。 他掌上的热烫不输炎冰池里的炎火水,炙热灼人,如热浪,一波波涌向她,侵入她心窝…… 脑海里回荡着药叉点住她穴道时所说的话:他若对你无情意,绝不会三番两次亲自护送你,只要派几个属下送你即可。 一阵痛苦喘息声拉扯住她绷紧的心弦……凤琅琊承受不住“螫情阴阳蛊”在体内肆虐,痛得忍不住在沁凉石板上打滚,以减轻身上的灼痛。 “凤殿主……”心如万针扎刺,眼里热意氲氤,泪水潸潸流下。 脸庞的泪水远比体内火焚似的痛来得令他难以承受,他安抚:“没事。”他是被心中的焚火烧得丧失理智,竟执意强求于她。 与她的气息过于接近,身体才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吧。顿悟自己的失态,奋力撑起最后一丝理智,离开她…… 因剧痛佝凄着身躯,拖着步伐而行。 一具冰凉柔软身子由后环抱住他高温的身躯,迅速驱离欲火焚心的难受。 “我答应……” “你……”既惊且喜,转身,将华敷纤细的身躯搂紧,像是要将她嵌入身体般。 “医典有载,七情和谐,脏腑运转顺畅,人必安康……我……顺情而为……”眼里没有慈意,没有牺牲奉献,是千丝万缕的情意。 紧拥着华敷冰凉柔软的娇躯,凤琅琊心满意足的轻叹。 *** “你昨夜说,你身上的‘媚惑无垠香’还未解,是怎么回事?”她一年多来不就为此所苦? “我对媚毒素来没钻研,只是曾经在义娘的毒经里看过,如中媚毒,泄去身上不同属性体质,即解。人体是个阴阳,女性属性偏阴,泄了阳性的属性,即可解开。我利用炎冰池里的玄冰水化掉一身阳性属性,药叉施放媚毒奇诡无比,于农历月阴日需泡玄冰水来遏止发作,一旦接触异性身体,心如万针扎刺……”翔实说明白。 原来她躲他是有原因的,又想到昨夜两人的亲密,随即脸色大白,拉开些许距离,颤抖着。“你昨天竟强忍身体的痛楚和我……”他真是该死,竟没发现她的异样。“为我解情蛊。” “没有。”眉间皱起,神情痛楚,是“螫情阴阳蛊”又发作么?华敷三指精确切脉。 她的语调神情平稳,不似有发病症状。 凤琅琊惊诧她举动。“你与我这样接触,心不痛吗?”他需要再确定。 轻应一声,专心继续把脉。 他的身体不要紧,令他在意的,是她。伸手揽她入怀,低首温柔地问道:“这样抱着你,你身体有无不适?”细细观察她有无隐忍神色,她如有丝毫不适,他将中断解蛊毒。她忍痛功夫炉火纯青,令他深刻感受相思之苦长达一年之久。细细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 “没事。你身上的蛊毒未清,身体会不适的应该是你。”他该为自己担忧。 “我不要紧。只要你没事就好。”温柔的声音,担心的神情。 “我是大夫……”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当然一清二楚。 “我是你夫君,关心你,天经地义。”就因为是大夫,隐满自身病情更是面不改色。 “夫……君?” “你昨夜亲口答应的。”亲昵捧着她的脸,柔声说道:“这是说,昨夜你的答应是权宜之计罢了?”他不容许她否认。 她确实是这么想。“我……”幽深眼神逼视下,无法成言。 呵,她心里真是如此打算。不忍苛责,他温柔无比地问了百草老人之墓所在地。 爱妻的大方,他自是不能亏待她。 *** 百草畹石屋后方,一座小坟,坟前石碑刻着:百草老人之墓。 凤琅琊俊容展颜。“敷妹,昨夜委屈你,未拜堂便和你行夫妻之礼: 今日,咱们天地为证,百草老人为媒,结成夫妻。” 他问明百草老人之墓,是要与她结成夫妻,名正言顺,她成了他的妻,昨夜他并不是为解情蛊而信口开河,当真是要娶她为妻。 凤琅琊捻香,撩起下摆双膝跪地,神情虔诚说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百草老人为媒,我凤琅琊今日与华敷结为夫妻,从今而后,祸福与共,终身之盟,一生不弃,永结同心。” 华敷如法起誓言:“皇天在上,后上在下,师尊为媒,徒儿华敷今日与凤琅琊结为夫妻,从今而后,祸福与共,终身之盟,一生不弃,永结同心。” 两人朝天地拜了三拜,又对百草老人之墓三叩首。 凤琅琊心喜地扶起刚拜天地的新婚妻子纤细的娇躯,神情充满温柔情意。“敷妹,我的爱妻。”双臂圈住怀中人儿,心中有说不出的安心。她终于是他的妻子。 “原来只要拜过天地就是夫妻。”她四海行医,见过不少婚嫁,繁文耨节,仪式更是沉长,新人接受众亲友的祝贺更是免不了,礼仪繁杂得令人咋舌,就连糸儿的婚筵也是……幸好她的简约。 凤琅琊听到爱妻的说法,连忙否认:“等回凤阙殿,我会派人到江南绸缎庄向你的义娘义爹苗娱罗绫宽夫妇提亲迎娶,昭告天下。”撇开罗糸对她的友爱远胜手足不谈,罗夫人苗姨之前在凤阙殿解“百步绝命”时,对华敷的慈爱态度,他若以草率方式娶了她,凤阙殿定会镇日不得安宁。 “我们已拜过天地、师尊,已是夫妻,为何遗要举行婚礼?”生性单纯质朴的华敷不明白为何要多此一举。 为了解“螫情阴阳蛊”。“未拜天地就先与你行周公之礼,已是委屈了你。”如果可以,他是希望能先有婚礼再行周公之礼,这是对挚爱的敬重敬爱。 “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妻,定要昭告天下,让所有人做见证。”她生性淡然,除医术专研,得以受到她全心全意的注意外,其他人情世故皆不入她的眼,不存于她的心;无妨,只要她在他身边,一生一世相随,白头偕老,他就心满意足了。 *** “你的身体冰冷,发色雪白,全是因为体内的媚毒作祟?” “是。” 一年来,为了避开与异性接触,悬丝诊脉,无意间造就大名声。 “昨夜你体内的媚毒真的有化解?还是仅为了解开我身上的情蛊,情急之下的说诃?”追根究柢,探询清楚。 呃,心思全被道中。不可承认,六天后他身上的情蛊才得解开,否认到底。“当然不是。” “既然已化解你体内的毒,为何你的发丝依旧银白?”他虽非医者,却有着习武之人无与伦比的灵敏度,直教华敷手足无措。 “我的肌肤下再冰冷;与你相碰,心窝不再刺痛,表示体内的毒正渐渐化解。”应该是这样吧。她的体温的确有明显的改善,变得暖和,恢复成一般人体的体温。 的确,她的面容不再苍白,有了一丝丝血色。心中的不安稍霁。 “那么你的发色可恢复如初?” 轻应一声,随即埋入他的怀里。她无法肯定发色是否可恢复原色,这已超过她对药理的认知。眼前她只想将他身上的情蛊解开,下做其它的联想。不敢抬头看他,掩藏着心中的不安。因为她只想要解开他身上的情蛊而已…… 凤琅琊心喜揽华敷入怀。“希望咱们回凤阙殿前,你的发丝已恢复常色。” 她亦希望…… 七天后,凤琅琊体内的情蛊解开,意外地,华敷的发色恢复了黑色,而存留她体内的媚惑无垠香也顺利清除干净。是上苍垂怜还是药叉有心? 不管如何,庆幸可喜他们体内已没有任何毒物反应。 两人在百草畹逗留半个月之后,确定身体一切安好才回凤阙殿。 第九章 敲门声在半夜响起。 “谁?”凤琅琊问道。 “凤殿主,是我。”清柔的声音。 她,华予芙,深夜来此何意? 没等他回应,即推门而入。她披着一件桃红披风,娉娉袅袅,脚踩莲步,“奴家,有事请教。”平日温纯的眼神有着媚惑神情。 不知为何,凤琅琊心一荡,身体有些燥热。 身体的异样,他不敢大意,防备冷冽回道:“夜深,请回。”她的眼神透露出不善、掠夺。 轻笑。“咱们是未婚夫妻,即便我在你房里停留一宿,亦是当然。” 娇软香郁身子不害臊地贴向挺俊厚实的胸膛。 一个旋步,避开娇躯,嫌恶,冷声:“姑娘,请自重。” 空气中飘散着莫名的香味,这股香味会引起身体异样……难道…… “我是你的未婚妻,是你即将要过门的妻子,不要喊得那么没情感嘛。”一副娇羞,嗔道:“喊我娘子,或是芙妹。”身子又欲贴靠凤琅琊。 一个箭步又拉开二人间距离。“在下无福消受。” 娇笑。“夫君,话别说得这般无情。”肯定。“你现在极需要我来为你解火,不是吗?” 原来,药…… 他近来跟调情的药物似乎特别有缘。 “你……”他何时着了她的道? 拉开领结,披风与单衣一起解下,娇躯上只围着一件桃红肚兜。“我可以为你解火。”她不信以她完美无瑕的身子挑不起他的。 “劳你费心,在下不需要。”体内的燥热并不像中“螫情阴阳蛊”令他难受,这药性,依他的功力,一时三刻即可化解。敷妹你这时候可别上门。 气你需要的。中了催情香,你能忍多久?何苦折腾自己?为妻愿服侍你,当你的解剂。”婉转娇声,步步逼近。 凤琅琊又连退三步,保持三步以上的距离,冷声拒绝:“不用,请你离开。” 他是柳下惠吗?不,柳下惠是已作古的圣人,眼前俊朗男子却是活色生香、道道地地的男人;只要是男人,焉能拒绝美色当前?为了凤夫人之位,她不信以她姣美身躯会降不了眼前这只高贵的凤凰。媚惑的眼频送情意,顺势拉掉肚兜的红绳,胸前美景立现,媚笑,腻声诱惑:“夫君,妾身伺候你。” 心有所属,眼前一切,他只觉得脏。凤凰择梧桐而栖,非竹实不食。 他凤琅琊还不到神志昏昧、饥不择食的地步。 “夫君?”凤琅琊俊朗面容露出讥讽神情,说着从未有过的嘲笑之语: “恬不知耻。何不到秦楼?你要多少相公,任卿择之。” “你……”这男人竟不知好歹。妒忌横生,满口恶言。“真不知耻的是华敷。她明知你有未婚妻,还和你同进同出,朝夕相处,不知避嫌,她才是真无耻!欲夺人夫,说不定早已爬上你的床。”容貌平凡无奇,却得到他的青睐、深情呵护,怎不叫她生恨。她堂堂幽玄楼的大小姐,容貌出众,竟会输给一个平凡不过的丫头,怎不叫她怨恨。 “住口!” “我偏要说!与你有婚约的是我,你却要与她成亲,她不是夺人夫君,是什么?该成为你妻的人是我,你该娶我的,不是娶她!”绝伦姿貌因护恨扭曲,变得可憎、丑陋。 “夫妻是要相处一辈子,两情相悦,方能琴瑟和鸣。”他的心就只想守护一人,为她撑起一片天。“逝者已矣,婚约就此作罢。你若执意婚约,只是徒增痛苦。” “我若大喊,你还是非娶我不可。”女子名节大如天,赌上贞节,她非逼他娶她为妻不可。只要有人做见证,她还是能嫁他为妻。 眼中浮现鄙夷之色,嘲讽道:“你尽避喊。名节丧失,是你咎由自取,与我无关。我还是不会娶你为妻,你就从瞧了你的身子的部属中选一人当你的丈夫。”开门,步出房门。 冷冽夜风窜进,吹醒她,她一片深情尽岸流水,叫她如何甘心。 *** 有时愈想躲避一个人,那人的身影却如影随形,无法躲开。 “凤琅琊。”熟悉清冷的嗓音。 “敷妹。” 他的脸色异样潮红,她捕捉到他神色一丝丝异常。身为医者,习惯性观对方神色,辨其病况,对方脸色不若寻常,习惯性伸手为其把脉,纤手采向凤琅琊腕上的脉搏,却被避开。 失了准,华敷手再次探握,再次失手,问:“为什么?” 见他有心避开,心不由一沉。她是医者,他如何能瞒得了身体不适…… 使上悬丝诊脉拿手绝活,一道丝线迅雷不及掩耳缠住他的手腕。 是瞒不住,坦言:“被下了催情香。”将华予芙有心设计他的行为原原本本叙述。将实情告诉心性单纯的敷妹,让她有所警惕,难保心怀鬼计的华予芙不会对她下手。 “她……是你的未婚妻……”为什么她要对凤琅琊下药? “我爱的人不是她。”他不会像时下男子那般三妻四妾。今生今世,他只愿娶一人为妻。凤凰非竹实不食,他也不作其它选择。 听到他不爱其未婚妻,心莫名一阵抽搐,艰涩道:“她是你祖父为你订下的姻缘。” “她不是你呀。” 心不再感到涩然,取而代之的是喜悦盈心,心跳加速,脸颊微微生热。 心绪起伏着,想弄清楚心中的疑惑。“是不是因为她是前幽玄楼主的外孙女之故?”会是人们常说的:门户之见?尤其幽玄楼今非昔比,不再是名门正派的代称。 “不是。”看出华敷的旁徨与心慌,凤琅琊索性将心里的话倾诉:“倘若今日我无动情的对象,父母之命,煤妁之言,与任何一位名门干金或江湖侠女成亲,或许,我会无异议。”赤果果、毫不掩饰剖开深埋心底已久的爱意。 “祖父当初订婚盟对象如是你,我会欣然接受。不论你是何种身分,哪怕是杀人无数的杀手,我还是非你不娶。因为你才是令我动情的人儿。” 凤凰非梧桐不栖,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她早该知道,眼前坚毅性子的男于绝非任何人能左右。 他再次向她示爱。同样的情境,在百草畹,他中了药叉的螫情阴阳,在无法确定她的心意前,他宁可独自承受欲火烧焚之苦,强撑身体的不适,就为得到她的承诺;没有承诺,他宁愿被欲火烧灼而亡,直到她许下今生相守的盟约。 她何其有幸得到他的真情。 看着华敷走向他,他连退数步。“不用了。”明白娇妻动机。 他不是孟浪贪欢的鲁男子。 “为什么?”刚刚他不是坦言对她的情意了吗? 他现在应该被欲火焚得难受,为何要拒绝?“我们在百草畹已订婚盟。” 她不懂,在百草畹,他拒绝她,是为了一个承诺、一份白首之约。他们在师尊坟前、天地见证下,已成夫妻;既是夫妻,她为他解体内催情香无不妥呀。 “妻子不是物品或药物,你的价值,更逾我的生命。”怕在药效助兴下,伤了她。他对她的珍惜不是任何物品可比拟。 你的价值,更逾我的生命。毫不迟疑坦言浓烈的情感。脸颊热烫起来“这个能舒缓你身上的药效。”丢一个瓷瓶给凤琅琊。 药叉三番两次对他们下媚药情蛊之类的催情药,她不得不拨些心思去研究那方面的知识,果真还派上了用场。 “谢谢。”怕敷儿为他担忧。“这药效不比药叉的情蛊,以我的功力,一时三刻便可化解。”真正催情药,是他眼前锺爱的佳人,普通的药是奈何不了他的。 *** 与凤琅琊分开,欲回房的华敷却遇到有心等候的华予芙。 她的脸色苍白悲怆,月色照在她脸上,更形凄苦。华敷心生不忍。“华姑娘……你无恙否?” 华予芙委屈泪珠成串成串直掉,哭得柔肠寸断,哽咽:“我……好难过。心,好疼、好难受……” 医者的惯性,伸出右手三指切脉动作,却被哭成泪人儿的华予芙用力抱住,抽抽噎噎。“我没事……因为被他拒绝……” 很清楚凤琅琊拒绝她的理由,同时自己是当事者之一,该如何安慰因她受情伤的华予芙?只是静静地拍着她的背安慰着。 “凤殿主喜欢的人是你,爱的人是你……就连我都忍不住喜欢你……” 拍背的动作停了下来。 不甘心,豁出去的尽吐心中的不快。“可是,我才是她的未婚妻呀,与他有婚约之人……” 未婚妻、婚约……拍背安抚的动作完全停下,定睛瞧着眼前哭红双眼的人儿。是呀,凤阙殿人尽皆知的事,她也知道,但……听到婚约、未婚妻的字眼,她的心绪波动着,脸面有着轻微的燥热感。 “我的亲人们都不在我身边……唯一的亲人——未婚夫,却不理睬我,对我视若无睹……”像是不甘,也像是若有所悟,肝肠寸断的低诉着:“你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他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只有你能坐。而我……希冀他心中有一块小小的角落留给我,是妾、是婢我皆甘之如饴;能留在他身边,看着他幸福,我就满足了。”话里蕴藏着自怜的悲情和无尽的情意。 “所以……今晚,我对他下药……”毕竟是大闺女,说起闺房私密,华予芙脸红不自在,吞吞吐吐说道:“想与他……玉成好事,以达心中的想望,没想到他不假辞色,断然拒绝。”一片冰心被狠心砸碎。 好个痴傻的痴情女!相思病,病相思,是无法用几味药材或在患处扎几针就能治愈。 君子不夺人所爱,但……他是她的未婚夫。华予芙像是觉得自己的行为有所不妥,道歉:“华姐姐……我知道不该恬不知耻地用手段想成为凤殿主的人。可是……我真的不知道,除了将身心托付……我已别无它法。” 神情苦涩,戚然长叹,珠泪频掉。“我成了幽玄楼的人,自然匹配不上他。现在的幽玄楼是个杀人掳掠组织,行为之凶残,人人闻之丧胆…… 难道只因我是幽玄楼的人,所以就没资格得到幸福吗?”语意不甘,无奈,拧疼华敷向来无波的心绪。 “不是的,华姑娘……”他曾说,身分不代表一切。欲解释,又担心一不小心弄巧成拙。她的立场矛盾,作何解释都不对,最后,华敷只好叹息作罢。 华予芙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既是如此,我要毁掉人人唾弃的身分。” 一脸坚决与断然。 一阵不祥之感跃上心头。寻你要做什么?”华敷的声音颤抖。 绝美的脸庞凄楚飘忽一笑。“只要毁了幽玄楼,我的身世就不会阻碍到我的幸福了。” 着急、惶然询问道:“你一名弱质女于,如何撼动得了一个组织?” “总会办法的。” “你……” “或许,解除婚约,得另行婚配……”脸上凄苦笑容有着毅然决然。 “自幼习得女子闺训,烈女不侍二夫。当我知道他是我的未婚夫婿,我便认定他是我此生唯一的夫君,此生除了他,我不会让任何男子在我生命中驻留。”语音虽温柔,却有一抹不容忽视的坚定。 她的痴心与深情浓烈如气味重的药草,让人无法忽视。为情心碎神伤,纵然得不到心上人的青睐,为心上人付出依然义无反顾;反观她,对凤琅琊就显得冷情多了。 西乌坠落,天色徽白。 “你打算进幽玄楼?”问着心中的怀疑。 “是。” “我与你一同到幽玄楼。”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柔弱千金小姐,如何去面对龙蛇杂处的幽玄楼? “不可。” “有何不可?”她绝对比眼前手无缚鸡之力的华予芙来得适合。“我有银针和迷药可以自保,他们伤不了我分毫。”她也想为他做些事,而不是躲在他的羽翼下让他守护。 凡事想到凤琅琊的华予芙不赞同又道:“你对凤琅琊而言太重要…… 再说,你也无法顺利离开凤阙殿。” “我随时都可离开。”她又没遭软禁,怎会无法顺利离开? “以凤琅琊对你的珍视,你欲离开凤阙殿,若他没随侧保护,必然会派人暗中保护你。你想与敌到幽玄楼绝计不可能的。”华予芙嗤笑她的天真。凤琅琊温柔呵护之心,永远不会落在她身上。 她可以施迷术,要甩开暗中保护她的人。 “那不成问题。”华敷笃定说道:“咱们约在外头相见,我会如期到达。” 华予芙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她无法打消华敷的念头,于是妥协说道: “未时,江边相见。”忍不住又提醒其危险性:“一旦进入幽玄楼,就无法顺利月兑身,甚至有丧命的可能。” “嗯。”她心底明白危险性,但放任华予芙一人前往她更不安心。 *** 华敷如期抵达两人相约的地方,然后跟着华予芙沿着河边沿岸走,最后两人走到有艘小船停放处。 华予芙对着她说:“咱们先搭船渡江。”接着姿势优雅地跳上一艘小船。 华敷依话照做,跳上小船。 “你的医术与施迷术一样了得,迷街与药物有关吗?”华予芙好奇问道。 华敷轻笑。“通常是针对重伤患者施迷术,让他在无知觉下对他做缝合或动刀刮除溃烂皮肤的手术,主要是减轻患者的痛戚;或者让患者服用麻沸散以迷晕患者,不过麻沸散需要些许等候时间,等药效发挥后才能为患者做疗程,有时患者已经因伤口痛苦不已或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有剧烈的挣扎,实在无法顺利让他服用麻沸散,施迷术迷晕患者反而可以让患者在瞬间安静下来。通常我会配合特制的迷香。” “你身上还有迷香吗?” 华敷从袖里的夹带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这么小瓶可迷晕几个人?”比人的拇指稍大。 “上百人也不成问题。”华敷笑笑回答。 “上百人?”华予芙惊讶得瞠目结舌,瞪视手里的小瓷瓶,不可思议道:“这么小小的一瓶竟可迷晕那么多人。” 华敷淡笑不语。 小船一阵晃动,华予芙一个闪神,噗通一声,小瓷瓶落入江中,惊慌大叫:“啊!掉下去了。”探半个身,伸手欲捞已沉入江中的瓷瓶。 江面不知何时掀起一阵又一阵浪潮,华敷见她不顾危险欲捞起早已不知去向的瓷瓶,担忧的扶住她的身子。“小心。” 下一瞬间,她却动弹不得。她惊讶的看着眼前美丽的女子。 “惊讶吗?”姣好秀美的面容有着狰狞,“我会武功。” “华姑娘,你……”她被点住穴道,动弹不得。被一个她一直以为弱质的女子所点住的。 “我不姓华,我叫宇文芙蓉。” “宇文?” “没错,是现任幽玄楼楼主的亲生女儿。”华予芙大方为华敷解惑。 “与凤琅琊有婚约的是我义祖父的外孙女,不是我。我们无意中得到信物与书信,才得知幽玄楼与凤阙殿有婚盟,于是爹亲就派我到凤阙殿,一旦我与他结成夫妻,幽玄楼与凤阙殿有了姻亲关系,不费一兵一卒,凤阙殿归顺幽玄楼。本来我是百般不愿意,但在见过凤琅琊的不凡后,我承认,他是个足以与我匹配的夫婿。不过,他不识好歹,把我冷落在来仪阁许久,还拒绝我的好意,我宇文芙蓉几曾遭受过如此羞辱!既是如此,他不顺我的意,我也要他付出相当代价。”她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看一眼正在划桨的船夫,他面无表情,尽忠职守的摇桨,霎时明白,就算她呼救,也无济于事,华敷专心面对着宇文芙蓉。 “你要捉我去威胁他?” “不,我不会让他有任何机会。”宇文芙蓉微笑说着她的计画。“只要你活着,就有被救走的可能性。任何一丝的可能性都必须杜绝。所以,我会让你先赴黄泉、以折磨凤琅琊,让他痛失所爱,在活着的日子里皆在悔恨中度过,直到我认为折腾够了,再由幽玄楼举兵歼灭凤阙殿,把他送到酆都与你做对鬼夫妻。”语气有着施予恩典的意味。 “好歹毒的心思。” “这是凤琅琊逼我如此,我不得不为。”若他肯娶她为妻,其结果又会有所不同,是凤琅琊自取灭亡。凡得罪她宇文芙蓉者,都必遭最严厉的惩戒。又接着说道:“反正凤阙殿迟早都会被灭亡,其过程就无需太在意。” “我的一念之仁却害苦了他们。”她若没有擅自离开凤阙殿,他或许就不会受制于宇文芙蓉。从未如此自怨自艾的华敷,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的任意而为。 “此话差矣。在凤阙殿迟迟不臣服于幽玄楼之际,他们应有自觉会发生任何状况的突袭。”不知为何,她就是不忍心看她自责难过,也许是…… 因为在凤阙殿时华敷是唯一对她好的人。她是一名医者,也是一个善良的女子,若是……宇文芙蓉甩开脑海里不该有的思绪,她是幽玄楼的人,一旦有了目标,用尽镑种手段,务必完成,妇人之仁只会把自己逼到险境。 河面波浪越来越大,仿佛预言接下来水面即将掀起惊涛骇浪。 看着江水,华敷明白,对方选在江中结束她的生命,是打算让她的尸首成了鱼虾的月复中食物。 “江面越来越不平静,事情也该有个终了。”宇文芙蓉笑得可亲。 华敷知道她再说任何话都已无意义,因而一脸平静的瞧着宇文芙蓉,像是要牢牢记住她的人似的。 宇文芙蓉不由自主的避开那灼人的目光,语气安抚:“我唯一可以善待你的方式,是让你在睡梦中死亡。”纤指微扬,迅速点了华敷的睡穴,华敷瘫软的身子被一个巧劲推落江中。 船端的船夫这时也有了动作,对宇文芙蓉行礼,恭敬道:“小姐,咱们的大船到了。”一艘华丽的楼船逼近他们,船身有着一朵黑色火焰图腾标志,是幽玄楼的楼船。 “你先上楼船。”宇文芙蓉目光胶着在刚被她推落江河的华敷那处的水面,宛如在回应她的心绪般,江面卷起一个大浪直逼宇文芙蓉的小船。 楼船上幽玄楼众将们见状,惊喊:“大小姐!” 终于不再对着江水凭吊,宇文芙蓉也上了楼船。在宇文芙蓉上了楼船后,方才的小船这回被大浪卷翻,犹如在诉说那艘小船不该乘载一抹倩魂,让她枉送性命……风越吹越大,浪拍打得急促,宛如鸣奏哀悼曲,且哀且怨地泣诉悲鸣…… *** 回到幽玄楼的宇文芙蓉并未去见她的亲爹,幽玄楼楼主。 她回到了自己的芙蓉苑。院落的花草摆设与她离开幽玄楼时并无多大差别。唯一不同的是,当令时节花卉绽放。不知为何,她的胸腔像是被一块大石压着,沉闷难受,入眼的缤纷花草也无法令她抒放胸腔的窒息感。 宇文达见女儿一脸落寞。“我的乖女儿,你立大功一件,要爹赏你什么?”已从属下那里得知,女儿用巧计杀了凤琅琊最珍爱的女子,重挫凤阙殿那三只鸟。与幽玄楼为敌,是自讨苦吃,还是乖乖臣服于他宇文达吧。 女儿的手段与决心丝毫不亚于他。当年他为了要能稳坐楼主之位,使计杀了前任楼主姜祁雄的女儿一家三口,他的少主之位稳坐……不知为何,姜祁雄那老头儿让他坐少主之位十几年,还有意无意地让凤阙殿那三只鸟牵制他;当了十几年的少主也够久了,他的义父却迟迟不退位。 老而不死的前楼主的存在,妨碍他号令天下的脚步,于是五年前,他用了杀死姜祁雄女儿一家三口方法,顺利地将前任楼主收拾。幽玄楼顺利易主。 想要什么?她的爹亲即将权倾天下,她要的东西易如反掌,除了…… 凤阙殿的凤琅琊;他的无情,让她心绪更不快,也唤醒她体内嗜血因子。 “将所有幽玄楼众将调回,咱们先拿下沉疴许久的毒瘤——凤阙殿。 此回势必将凤阙殿彻底歼灭。”她受到的屈辱,一并讨回。 “芙蓉,你越来越有乃父之风,为父万幸。” *** 议事厅,凤阙殿的三位殿主正在商研公事, 华予芙一早即离开凤阙殿,但不知为何,凤琅琊的心思始终无法在公事上,总觉得心神不宁。 突然,大门被无预警的打开,向来以冰颜着称的冰燕神情中有着一丝慌乱,而她身边凤阙殿的大总管蓝雕沉着俊秀的容貌此刻神色则无比沉重。 旃遥轻笑。“我说大总管、冰燕,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足以令你们两个招牌面孔崩毁。” 两个得意属下一脸沉痛,凤琅琊与殷无迹二人见状,神情大变。 “华敷姑娘被宇文芙蓉推落江中,不知去向。”冰燕是殷无迹所派,暗中保护华敷,所以当他看到冰燕的神情就知道华敷已遭不测。 “属下已派船只与识水性的汉子去寻找,江河沿岸,也派人去搜寻。” 大总管蓝雕是凤琅琊所派。 凤琅琊沉痛。“吩咐下去,不管搜查多久,务必找到华敷。”大总管蓝雕衔命离开。 “宇文芙蓉该不会就是华予芙?”殷无迹洞悉地问。 “是。”冰燕翔实禀告一切。 凤琅琊与殷无迹相视,那个华予芙真是幽玄楼所派,而且还是楼主宇文达的女儿,他们太大意了,竟让幽玄楼有机可乘。 第十章 “姑娘,你醒啦!”轻朗活泼高兴的声音。 一名约十二、三岁娇俏可爱的小女婢。 锦被、绣幔,精致典雅,房内的摆设不俗。 “这里……是哪里?”试着厘清眼前的状况。 娇俏可爱的小女婢连珠炮说着:“你在河里飘,被我们当家救起。姑娘已昏迷三天,有没有觉得哪不适……唉呀呀!我应该告诉当家的,你醒……”惊觉应该先向主子报备,于是急急忙忙找她口中的当家去了。 可爱的小泵娘像阵风般跑出去。昏迷太久,整个人虚软无力,半卧坐在床边,三指放在脉搏上。一边把脉,一边细想她昏迷前发生的事。 方才那个小泵娘说她已昏迷三天,三天? 记忆慢慢回笼……她与华予芙密谋潜入幽玄楼,相约江边一同前去…… 未了才知,华予芙原来是幽玄楼楼主的女儿宇文芙蓉,为报复凤阙殿,她成了被杀的对象之一。在她得知一切后,宇文芙蓉最后告诉她,会让她在睡梦中死亡。她的意识随即消失……应该就是那时候被推落江中的吧。 她又逃过了一劫。与凤阙殿接触就会有莫名灾厄临身,大概是与凤阙殿八字不合吧。同时她也无法理解,宇文芙蓉对凤琅琊爱慕之心,竞强烈到对她痛下杀手。 “姑娘,我们当家的来了。”娇俏的小女婢人未到,活泼热切、十足崇拜的介绍嗓音先传入。 一抹潇洒身影进屋。束发,簪叉,一袭湛青衫子将来人衬托得秀逸风雅,宜男宜女的扮相。 “姑娘被你的聒噪吵醒了。”娇俏的小女婢口中的当家,状似不悦,斥训不太受教的家婢。 “没有。我与湘竹姐轮流看顾,没吵醒姑娘。而且她已经睡了好久,也该醒来了呀。”小女婢撇清。 “绿竹。你去膳房拿些食物。” 一个瞪视,小女婢乖乖住口。离开。 支开女婢,来着对华敷歉然道:“丫头活泼过头。”声音清朗温润问候:“你身子还有不适吗?” “多谢当家救命之恩。”诚挚道谢。“华敷并无大碍。” 华敷?略为思索,脑海闪过一道灵光,清楚知道眼前女子是迩来名声享誉江湖的名医。女当家没多说什么,只说道:“华姑娘需要什么药材,尽避开口。” “多谢当家。” 女当家只是笑笑,欲说什么,府中的总管于屋外说有事禀告,便离开。 *** 酒楼往来的客人正口耳相传武林大事:幽玄楼一夕灭亡,所有的人皆中了独门剧毒——百步绝命。自作自受,是所有人的心声。太多无辜之人,生命都曾遭受“百步绝命”威胁,会亡于独门独药,八成是幽玄楼自家人起内讧。整个幽玄楼尸首遍地…… 酒楼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为邪佞组织灭亡之事称快,唯独二楼一角的雅座,两位男子依然一脸沉重,没有任何喜悦之情,似乎是被什么事情给困扰着。 是凤阙殿的人。他们脸色凝重绝不是因为幽玄楼没败在他们手下而生懊恼悔恨,满面愁容是为了一名失踪女子。 凤琅琊所关心是——华敷。他挚爱的妻子。 整条江河几乎被凤阙殿的人翻遍了,寻找数日依然找不着华敷身影;凤阙殿众人深信华敷还在人世,且有可能被人救起。于是将部分人马转移寻找阵地,从江河转为陆地…… 与幽玄楼沾上边的华敷也是谈论对象。 “听说幽玄楼灭亡之前,幽玄楼主的女儿杀了一名医者。” 医者?是华敷吗?凤琅琊与蓝雕聚精会神听着新的讯息。 “对呀。我那卖珠宝的九叔公的孙子的朋友的爹亲搭渡船的时候亲眼目睹魔头的女儿行凶,她将那名医者推落江中。” “你怎知道她推落的是医者?那名医者怎没呼喊求救?” “因为搭渡船其中有一名妇人说的。妇人的孩儿曾经被那位女大夫救过……女大夫无法呼救是因为她在落水之前早已不省人事,极有可能早已被女魔头杀害,尸首才丢到河里……” 不,不会的,那名医者绝非敷儿。凤琅琊内心强烈的否认。 “女大夫呀。我也曾听说有一名医术精湛的女医者,她的名声响亮,还有一首诗形容她医术高超:医术赛扁鹊,医德胜华佗,不医富贵门,人间活菩萨。” “你说的,就是我刚刚所说的女大夫嘛,人称药菩萨。据说她的医术可以让人起死回生……” “可惜。她救人无数……” 又有人说道:“这回她成了真正的菩萨,到西方极乐世界了。” 大伙又一阵唏嘘。 不,不会的,她绝不会成了神只。药菩萨是她承袭她师尊百草老人名号,如此而已;她使药精湛,对贫苦之人才有慈意,菩萨名称,仅是形容她的慈意;如此而已。她绝非人间庙宇所供奉的神只。她是他的妻,在百草畹拜过天地的妻子,今生今世唯一的妻。 是他没有克尽职责,才让幽玄楼有机可乘,害得未来的大殿主夫人至今生死未明。蓝雕不止一次又一次自责,因疏忽而使得未来的女主人遇害,他真是傀对主子所托。 “大殿主……”与凤琅琊同桌的蓝雕,同样听到了刚才所有的对话。 大殿主手握酒杯指节泛白,他知道大殿主是在压制内心翻腾的心绪。 罢刚的传闻全是假的。“华姑娘一定是被人救走,正在休养生息,才未有任何消息。属下已吩咐所有寻找华姑娘落水当日在江河经过的所有船只,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凤阙殿所有的人,都深信未来的大殿主夫人是平安的。 “蓝雕。” “属下在。”低首,右膝着地,抱拳领命。 凤琅琊手微扬,托起单膝跪地的属下。蓝雕吃惊抬头,迅速看一眼他的大殿主又低下头,恭敬等着主子下令。 “坐下。”略带命令的语气。 迟疑一下,遵从命令。头未抬,眼睛看着桌下某一定点。 凤琅琊心底轻叹。他得意的助手,凤阙殿的大总管,在得知华敷失去踪影后,没有一刻不在自责怠忽职守,他的神情比以往更加严谨严肃。 若真要追责,他凤琅琊该担,若非因为他没处理好与宇文芙蓉之间的事,敷儿也不会落难。 蓝雕为了寻他的爱妻,在敷儿失踪后,几乎没怎么歇息,日夜不停地指挥寻人工作、轮番调派人马寻找敷儿,这样就已足够了。 拍了拍蓝雕肩膀。 蓝雕抬头,看见他的大殿主眼里并未有责怪,而是谅解,他无论如何会寻出殿主夫人的下落。 *** 涵春亭。 满植林木花卉,步移景异,一处处形色俱佳的景观。 来此养伤的十天,她观赏山庄内的美景,整个人也因佳景而舒泰起来。 女当家蓝珏儿更是克尽地主之谊,一有闲暇,便陪她这休养之人游玩赏景、闲谈。 “近来江湖盛传,幽玄楼全楼的人皆死于非命。” “死无非命?”是被凤阙殿灭的吗? “嗯。据说全楼的人皆中了‘百步绝命’的剧毒。”像是不解。“这‘百步绝命’不是幽玄楼的独门毒药吗?怎会中了自家人研制的毒药?莫非是他们自家人残害自家人?” “怎会?” “怎不会?江湖人和商人是一样的,为了自身的权势与利益,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女当家是有感而发?” “对呀。”潇洒的口吻听不出任何的怨慰。“因为我作生意的技巧比他们好一点,那些同行的就给我个女中枭雄的封号,又名枭雌。既是枭雌,我就不客气地大赚那些封我为女枭雌者的银子。”爽朗雅逸说笑。 与凤阙殿三位殿主相较,丝毫不逊色,唯一不同的是,她是女子,却有着比男子还潇洒的性情。 “各行各业都相同:不同的是,你在商界的领域上比别人更多努力。” 所以才能成海运的一方之霸。 “唉呀呀!华姑娘这么说,小女子可不敢当。虽然你说的是事实……” 话锋一转,像是无比怨慰。“我这么努力也是不得已。努力经商、与人交陪全是为了寻找我那个逃家多年的兄长,若他没逃家,我肯定是最逍遥的富家小姐。” 不依地噘着嘴,不甘心地抱怨:“府里的重担本该是由他负责,可是,他却为了一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离家,很不负责任的将所有的事丢给我这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女子。” 弱女子?这女当家的还真敢言。她在府里养身子,活泼可爱的绿竹早已将她崇拜的女当家的丰功伟业、精采事迹一一对她说明,让她这个闲得发慌的医者在精采故事中很愉快的度过每一天。 “你想找出他,将担子丢回给他?” “对呀。可惜的是,不知他是躲进哪座名山里学什么绝世武功来着,还是隐居山林当大贤者,大江南北就是寻不着他的人。” 华敷一听,笑了起来。“或许他让贤,让懂得经商之道的你,得以在商界发挥长才。” “不不,我大哥他经商的手腕比我好。他没在商界,才是辱没他的才能。”虽然气愤兄长的逃避,但对于兄长的能力,蓝珏儿仍是推崇有佳。 “他会不会改名换姓?”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一语点醒梦中人?蓝珏儿热切捧着华敷的双手。“你真是我的大恩人,不知该如何向你道谢……这样好了,咱们谈得来,不如结个异姓姐妹,你行医时,欠缺任何药材或银两,我会全力支援你。” 蓝珏儿心中一拿定主意,立即拉着怔愣来不及反应的华敷跪拜天地,在奴仆们的见证下,结拜异姓姐妹。 一块质地绝佳、湛青色的青松石制成的腰牌递给华敷。“你拿着这腰牌到各个蓝府船行找管事,他们都会为你做任何事。” “我……”这么大的结拜礼,华敷想拒绝。 蓝珏儿不容许送出的礼被退回。“你四处行医时,麻烦你注意一下咱们那不负责的兄长的踪迹。遇到他,尽速通知我,让他回府里接掌家业,就是你给我的回礼。”反正,只要能寻得兄长,任何方法她都不放过。兄长逃家太久,也该回家团聚。 华敷只好笑着收下。她自从与江湖人有所牵扯后,似乎很常与人拜天地、结为亲戚关系。 “女当家,江南绸缎庄的罗夫人来访。”婢女湘竹恭敬禀告。 “来得正好。”拉着华敷到会客的古华轩见苗娱。 是义娘。她怎知道她在此? “敷妹,江南绸缎庄的衣裳、布料是有口皆碑……”蓝珏儿两眼闪烁着热切欢心的光采,心里盘算着,要为华敷做几套新衣裳作为见面礼。“咱们与江南绸缎庄有生意上的往来,罗夫人是个真性情的人,你别对她感到生份,等会跟我去绸缎装的铺子挑几块套衣裳……” 原来是与蓝姐姐有生意往来,她可预期义娘见到她时的惊讶表情。华敷唇畔绽开笑容。 苗英乍见华敷,既惊且喜,抱住华敷,连连关切询问:“敷儿,你怎会在这?有没有受伤?身体要不要紧?凤琅琊和糸儿他们都派船去找你……”一双慈爱的眼眸检视华敷的身体有无受伤。 “娘,我没事。是蓝姐姐救了我。”华敷将落海后被蓝珏儿所救的经过一一向苗嫫说明。 识趣的蓝珏儿一旁坐着,悠然地喝着清茶,微笑不语,看着母女相逢的感人画面。 “女当家,谢谢你救了小女。” 彼此是商界上的好友,飒爽的蓝珏儿与苗娱物以类聚,好奇问道:“罗夫人,敷妹姓华,与你夫家姓和你的本家姓下同。”一副调侃的神情。“莫非罗夫人您或者是……”江南绸缎庄贤伉俪鹣鲽情深是商界有名。与苗娱向来笑闹惯,言语上的直来直往更是家常便饭。无关年纪、辈分,她们是相同属性,性子直爽无拘,闲谈热络地不拘小节。 女儿平安无事,苗瑛也爽快地与后辈嬉闹。 苗英不以为意,未回答,反而说道:“女当家,你称敷儿为妹,她不姓蓝也非姓杜呀。”苗姨慧黠以对。 “有句话,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必骨肉亲。她是我的异姓姐妹。”蓝珏儿热络介绍着刚结拜的异姓姐妹。 “说得好,何必骨肉亲。”苗暎大咧咧笑道:“她是我收的义女,当然哪,你是她的义姐,算来也是我的女儿。珏儿,快快唤我一声娘。”姜还是老的辣。蓝珏儿失算。 “什么!”饶是在商场纵横多年的蓝珏儿也大吃一惊,她没想到被将了一军。 蓝珏儿惊讶的看着华敷,又看看苗暎,最后视线落在华敷身上,不敢置信地问:“你是罗夫人的义女?” 华敷为眼前的巧合,眉眼都笑弯了。“是的。” “唉呀!珏儿,别见外,我等着你喊我一声娘。”实在是太愉快了,不但找着众人寻找多时的敷儿,还多了个女儿。 实在是太相像了!真不愧是有血缘关系的至亲,当初糸儿在逼迫她唤一声大嫂时,她们母女俩的神情简直如出一辙。她的义姐,对这般浓烈的亲情日后可有得体会了…… “罗夫人……” “要喊义娘。”苗姨简直乐不可支。 满屋的欢笑溢出室外。娇俏可爱逗人、照顾过华敷的绿竹下懂礼数鲁莽地撞开门,正当蓝珏儿要严厉斥责,见绿竹俏脸苍白惊恐,蓝珏儿快步越过苗英与华敷,沉声道:“这位夫人,家婢如有不是,在下代为赔不是,请您放了年幼无知的她。” “呵呵呵……”笑声尖锐,狂笑。 苗英与华敷见胁持绿竹,两人都倒抽一口气。是她!美如蛇蝎的药叉。 她又出现了。 “女当家,我要的赔礼是你后头那个娃儿。”药叉不罗嗦,直接要人。 苗娱怒言:“药叉,你要我的女儿,先踩过我的尸首再说!”像母鸡般将华敷护于身后。她绝不容许有人伤害她的宝贝女儿一根寒毛。 药叉轻哼两声。“我要你这婆子何用。” “你——” 药叉不耐打断:“娃儿,你再不过来,这个小泵娘很快就会消失在这世上。”说着,又勒紧几分,绿竹猛咳,脸色由红转紫。 苗娱护住爱女,不让她靠近药叉。 蓝珏儿快言:…泛位夫人,请你住手。我愿意用华敷和你交换绿竹。” 此话一出,苗姨不敢置信,直瞪着蓝珏儿的背后。 “好个女当家。”药叉啧啧啧怪叫。“华敷换小婢女!你当我药叉不懂生意吗?若一个优秀婢女的身价月俸五银两,一年也才六十银两,以药菩萨的身价相比,根本不值一晒。不划算的赔钱生意,你答得顺口,越是有鬼。”小娃也想蒙她? “原来夫人也是个中翘楚,失敬失敬。”一副抱歉口吻,对命在旦夕的小婢女绿竹无限感伤说道:“绿竹,你就安心的上黄泉路吧,身为主子的我,会为你挑一口上等棺木送你上路……” 倏地,手微扬,喊道:“迷香!”趁药叉闪避之际,一个移形换位,手拉过吓傻的绿竹,反手一推,让绿竹远离危险。 空气中飘着浓郁香气。 药叉怒不可遏。“这根本不是迷香!”这股香味是西域皇室贵族专用的薰香。她竟被一个娃儿给戏弄。 “唉呀呀!夫人此言差矣。迷香,顾名思义就是迷人的香气,我是个商人,贩售之物,琳琅满目,香料可是其中之一呀。”她又不是江湖人,哪会随身携带害人之物。“看您喜欢何种香料,在下全都送您,作为赔礼。” 华敷与苗英忍不住笑了。 “你——”药叉怒目圆睁,狠狠地瞪视蓝珏儿,只差没动手把她碎尸万段。 蓝珏儿笑嘻嘻打断药叉要说的话。“夫人,您天生丽质,花容月貌,请别生气,坏了绝世容颜,是很可惜的。您也说啦,我是个商贾,只要是物件,在下很愿意谈交易。至于……人嘛,蓝府不是人口贩子,所以……” 言下之意,拒绝。 药叉冷笑。“商人重利益,就不知你的生命与药菩萨何者较有利润?” 人都是贪生怕死的,这满嘴生意经的娃儿而不会是个例外。 “是相等的。” 药叉柳眉一挑。“笑话。” “她是在下的家人。” “你的意思是,要捉她,必须踏过你的尸体?”药叉笑得开怀。“非常愿意成全你找死的决心……” “等等。”蓝珏儿依然一派潇洒。“夫人,生意不必做得这么血腥的。” “有何高见?” “筹码越多对你越有利。”蓝珏儿好心建议:“你的武艺若胜过在下,蓝珏儿便成了你的筹码之一。”潇洒地摆开比武姿势。 以自身为谈判筹码,胆识确实过人,药叉眼里有着佩服。 “等等。”华敷轻易越过苗娱,来到蓝珏儿身旁。 蓝珏儿往后一瞧,罗夫人与绿竹都昏迷,心底讶异,连同她也无法动弹。 “蓝姐姐,请你转告义娘,我不会有事的,过一阵子就会回家。”她不能让救她的蓝姐姐受伤,只好放迷药,“你身上的药效,一刻钟就失效。” 交代好,华敷在蓝珏儿的注视下与药叉离开。 *** 七日前,华敷自愿与药叉一同离开;药叉先是将她带到一处幽深的山洞,避开凤阙殿的追寻。直至昨日,因为药叉发病,两人回到百草畹。 “药菩萨不是只救寻常百姓?怎么?你现在施药救我这个无恶不作、擅长施蛊害人的恶婆子,不怕我身体好了再去害人么?”优美的唇形挂着嘲讽勾痕,面露讥讽的笑容。 华敷面带微笑,温和的笑容不带一丝阴霾。“那么也须等您完好如初才可能。”因糸儿与凤阙殿再三牵扯纠葛,她早已破了师尊所立的师训。 药叉心思浮动,眸子半眯。“或者,你将我当成药人,在我身上不断试药,寻找出适合医治此病的药剂,造福其他人?”邪佞恶笑,眼神转为锐利。“若是如此,在我身亡之前,我得多杀几个人,才不蚀本。” 心思九弯十八拐的药叉,让她无法理解。还是保持缄默…… 见华敷不语,用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目光直视她,深埋心底那份情,像是被唤醒的记忆般,有如潮水一波又一波自脑海深处唤醒…… 然后缓缓道出一切原由:“因为你才是姜祁雄的外孙女。”人之将亡,其言也善。她的手段再狠辣残忍,只是为了守护最重要的人所重视的人儿。 今生唯一的段情,她一生的挚爱, “您如何知晓?”她的身世除了师尊百草老人外,应该没人知晓才是。 再说她从未告诉他人,即便华予芙假冒她的名义依亲,欲与凤琅琊结秦晋之好,她仍未说明。凤琅琊说过,他不在意她的根源。药叉是如何知道这一切?还是…… “莫非您与我有血亲关系?” “错。”药叉的面皮上有少见的晕红,迅速低头继续道:“你解开百步绝命,我就知道你是祁老的外孙女!因为我在百步绝命里加了祁老的血液,除至亲血液可以当药引外,其他外人,无法可解,” 祁老身亡前,她从他身上取一部分的血液当作他依然在她身边,依然用着她所熟悉关爱的眼神注视着她。姜祁雄将外孙女的安危托予她,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华敷的一切,包括与凤琅琊的亲事;她制造一切事端,只是为了试探凤琅琊是否能守护她珍惜爱护的人儿,让她无忧……可惜她没时间了。 姜祁雄与她之间的缘分,那是属于她少女的情事。三十年前,她初闯江湖,三番两次着了他人的道,都是姜祁雄为她解危,莫名的情愫也因此延展开来,感情来得又快又急,当她欲表明心意,却发现他早已有妻儿。 为了自己,也为他救命之情,更希望心爱的人能永远幸福,对他的情…… 她只能深深埋藏于心底,不见天日。为了掩藏那份情意,她远走苗疆、西域三十余年,全心全意寄情于药与蛊,直到她无意中听到姜祁雄频频遭受攻击,她找上他,为了他,也为了圆心中藏的那份情。她允诺守护他的亲人;他将最宝贵的珍宝交付予她,当她是最值得托付的人选,意味着他对她的信任,一如三十年前。士者为知己者亡,能当他的知己,她此生已心满意足。 如今,她已将亡,那份少女情意,将永远永远深埋地底…… 为追查祁老被狙击的原因,她加入幽玄楼,调查事情真相。果真事情并不单纯,就连祁老女儿一家之死,也是有心人去设计的,只为了夺楼主之位……宇文达年轻时便对楼主之位抱着相当的野心,为能稳稳坐上其位,用尽手段除掉祁老女婿一家;阴错阳差下,外孙女华敷在百草畹就医避过一劫……祁老发现女婿及女儿死因不单纯,为让外孙女能顺利成人,远离幽玄楼是非之地,于是请托好友百草老人抚养,收其为徒…… 三十年前,她为了保护自我,杀了不少人,被江湖人封为水晶罗刹。 正道眼里,她是个奸佞之徒,是正义人士欲斩杀而后快的大魔女、妖妇。 正道之人见了她无不喊:砍呀!杀呀!灭呀!独独只有他,会替她解围、知道所有一切非她所愿,只有他了解…… 受祁老之恩,她延宕三十年才得以回报,如今总算不负心上人临终所托,她也可以问心无愧去见他了。到阴间,她可以舆他把酒话家常。只要她在世上最后一件事完成,她就可以安心去找祁老。 华敷见她服过药,安心的上山采药。 *** “水晶罗刹,幸会了。”凤琅琊抱拳, 久违的名号,让药叉眼里迅速闪过一丝丝依恋。她不意外会有人记起她三十年前名响江湖的称号,以凤阙殿的势力,要查出她的一切并不难。 她知道他所为何来。 “你来得正好,刚好可以去替药菩萨上炷香。”说得冷情,又一副好心提醒:“我把她葬在她师尊旁边。” 心潮波涛汹涌,十指凝气,像是要将药叉杀之而后快……倏地,掌放松。 “你不一掌毙了我,为她报仇吗?还是希望更多人因你一时心软而死于非命?”一字一句挑衅,简直把江湖上第一殿的大殿主玩弄于股掌间。 “你不会。”很笃定。 “笑话!有啥是我药叉不敢的?我能提炼‘百步绝命’毒死那些江湖能手,杀死所有得罪我的幽玄楼的人,比宇文达更残、更狠绝,当然,我向来不亲自动手,都是让他们自动灭亡,毕竟,最毒妇人心。” 凤琅琊不理会她的狠话,只道:“姜老前辈是你的恩人。” “调查得很清楚。还有呢?” “对于他的后人,你是不会伤害她的,而且会守护她,甚至杀了伤害你恩人后人的人,这也就是华予芙会死于非命的原因。”又接续说道:“华予芙就是宇文芙蓉,她是宇文达的女儿,宇文达本就是杀害姜老前辈一家的凶手,会被你诛杀是必然,这也是幽玄楼会在一夕间灭亡的原因。”凤琅琊推演说道。 “只是在下不明白,你为何要宇文芙蓉假扮是老前辈的外孙女到凤阙殿依亲?” “如你所说,我会守护恩人外孙女,让她免于被伤害。之前的凤阙殿确实没有能力守护她,而我更无法安心将她留在风暴中:为了她,其它一切都不重要。” 他明白,五年来江湖掀起的腥风血雨所为何来。“你的意思是说,那些江湖中人中‘百步绝命’全是为了守护她?”为她一人,使整个江湖陷入浩劫?宇文芙蓉是药叉利用以测试凤阙殿是否能保华敷安全无虞的工具之一? “不。”药叉明眸凝杀气。“那是我为了讨回三十年前的公道。三十年前,我初入江湖,什么也没做,就被栽赃嫁祸,只因为我有一张绝世容颜就被冠上是妖女,逼得我不得不痛下杀手,成了名副其实。” 的确,被下了“百步绝命”的门派,三十年前他们的掌门者都与药叉有所过节。只是…… “你别告诉我,多年前老者所犯的错罪不及后辈。想想,当初他们的门派若有人肯为我说句话,或许就不会有今日擅使蛊毒的药叉,也不会为了避风头,出中土,远走苗疆西域,成就我一身蛊毒技艺。说来,我应感谢他们的成全。”若没有他的护航,她早已成一坏黄上。 三十年前的恩怨啊…… “可惜,他们却没被灭门。”若是华敷没有出手,她是不会轻易作罢的。因为,只要是他所要守护之人,她绝无二话,一定完成他心中所愿。 不论是三十年前,还是三十年后。 “是因为华敷。” “是的。”她是他的外孙女,也是她药叉要守护之人。 以她有仇必报的性子,能遏止她继续复仇的只有敷妹。 像是看穿他的想法,她讥讽:“绝不是因为她是我恩人的后代。”爱屋及乌也是原因之一,但外人无需知晓过多。“我没那种报恩无限延伸的好心肠,最主要是她自己本身。” 凤琅琊不语,药叉的性子诡谲难测,已无法用常理来判断了。 “那娃儿的天真令我喜爱。她救人,不为任何目的,只是很纯然地想救人。”又轻忽一笑。“‘百步绝命’之所以能解,是在于药引。我取姜祁雄一部分的血液当作药引,要解开药引,除非是用姜祁雄血液混入所有药材中,才有解毒功效。” 擅使毒物者通常是用毛发、血液作为药引,以提炼无解的剧毒。 “祁老前辈早已在五年前仙逝……”自是无法取他的精血做药引。“百步绝命”能解,是因——“华敷用自己的精血当作药引?”是了,她是他的外孙女呀,难怪当初她会执意问明他解除婚约是否因为幽玄楼不符合正派关系。 “为了救人,她未遵守百草老人的门规。”又飘忽一笑,唇微勾,似轻蔑。“救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什么是正道?什么又是邪魔歪道?真要说,是那些人数居多、所谓的正道,打着正义之士光明正大地打杀少数行事作风与他们不同的人士,让多数人所认同的道理成为真理。” 药叉露出罕见慈爱的神色。“我喜欢那娃儿的纯然,她不会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解释她救人的理由。在她眼里,世上只分两种人,一是安康无虞之人,一是患者。她是会医术的医者,所以让病患恢复健康,也就是说,她医治患者,只是按照本能,没有其它的心思。”如同饿了即食,天寒着衣;见病者,本能地凭自身拥有的医术为人治病,没有所谓的利益上的考量。 “想来,她的师尊百草老人对救人设限在贫苦之人,也是怕她来者不拒,不管什么人都医治,最后把自己给累倒。”血缘的传承很奥妙,她就像她的外祖父那般纯然无垢的性子。 “她不只承袭百草老人药菩萨名号,更是将药菩萨精神发扬开来,成了真正的无我、无人的药菩萨,医治所有她知道的患者。” “就如同您,化名药叉,是为了守护她,当她的护法。”佛经上药叉是药师如来的护法。通常药叉是威严勇猛,能降服一般刚强难调的众生及能摧毁一切邪魔外道。 终于理解药叉的所作所为,她诡异难测的做法,只是为了守护一个重要的人。 *** 半年后。 酒楼,二楼厢房雅座,有两名气质非凡男子,一名身着赭红色锦缎袍子,领口与袖口有着凤形图腾,脸庞俊逸;另一名身着湛青色服饰,衣裳的对边有着类似某种鸟类的图腾,翻书册的动作优雅,连同拨算珠子也拨得清脆有致,比起身旁身着赭红色男子更加有气势。在在显示二名男子非富即贵。 身着赭红色袍子的男子发出不平之鸣:“为什么我会如此命苦?堆叠如山的公事、处理不完的事情,而那两个当事人却逍遥在外!”忿忿合起卷子,往旁一移。 “他们怎么可以把所有的事丢给我处理。” 身着湛青色服饰的男子,无语,合上一本卷宗,又换一本,仔细阅览后提笔写下数语,办公专注,丝毫不被另名发牢骚的男子影响。 见患难的同伴依旧不语,继续不满。“我说,蓝雕。” 两位出色男子正是朱雀旃遥与尽忠职守的大总管蓝雕。自从妩媚难测的药叉身亡,凤阙殿的大殿主与他的未婚妻也失联半年,而那个宠妻的二殿主又陪娇妻回江南娘家待产,整个凤阙殿的公务全落在三殿主与大总管身上。 实在是太没道理了!他的两个好兄弟兼同僚怎可以有了妻子就忘了公事!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他,他也有好几位红粉知己,她们也需要他啊。 “是。”敬语式轻应,头未抬,眼观卷,认真严谨地处理公务。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三殿主。”大总管蓝雕恭敬唤道。 “我很好商量的。”思思,等下他会带着陪他吃苦的大总管到干娇楼欣赏众佳丽,慰劳疲累的眼珠子,犒赏紧绷的心情。 放下笔,合上手上最后一本卷宗。“属下先告退。” “你要离开?”旃遥不敢置信。“还没处理完。”桌上还有一堆公事未处理。 “凤宇殿和青鸾殿的我都处理好了。”意思是,朱雀殿的公务请三殿主自行处理。 朱雀旃遥瞪大凤眼。“咱们是一对难兄难弟,你怎可以舍我而去?” 放出狠话:“还是你希望我也……” 很了解自家任性的主子,蓝雕先发制人。“三殿主,您如希望收到蓝雕的辞呈,属下谨遵意旨。”说完,大总管转身,唇角微勾,离开厢房。 朱雀旃遥很用力地看着凤阙殿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的背影,许久,呐呐自言:“怎可以怎可以,难弟怎可以威胁我。”每回处理公务都没处理朱雀殿的就算了,这次,竟然竟然还…… 心情极度受挫的旃遥不经意间看到街上一对佳偶,坏情绪霎时飘到九霄云外,然后非常优雅的、宛如朱雀般飞过二楼的窗子,完美落地。 “我说大殿主啊,你们夫妻俩总算倦鸟归巢。你们可知,我为了处理你们放下的公务,心灵干枯了多久。” 他们虽然有半年时间未跟凤阙殿联系,但对凤阙殿大大小小的事却了若指掌。罗糸透过女当家蓝珏儿下定时将书信传送给华敷;罗糸早在信上将旃遥的恶行或多或少加油添醋数落一番。对于旃遥的二日一行,他们再清楚不过。 “辛苦你了。”凤琅琊俊逸尔雅一笑,舒臂将未婚妻搂在怀里,客气有礼,俊眸一眨。“方才青鸾殿的冰燕说,自从无迹夫妇下江南,大总管蓝雕三个月来每天只睡一个时辰,有时还得帮忙处理朱雀殿的事务呢。” 冰燕,她告状,不能辩解,否则会落人话柄。俊颜粲然一笑。“唉呀呀!自家兄弟嘛。你们这回是回来拜堂,没问题,我会帮你们打理好一切。”脚底抹油先离开。他可不想英明神武的大殿主回来,又加重他的公务。 “三殿主他不要紧吧?”很慌张,少了一惯的潇洒。 “他好到不能再好。”真正辛苦的是大总管蓝雕。 “嗯,那……”未语,脸微红。 “怎么?”凤琅琊的唇角弯扬,接着,一抹深切的柔情注视娇妻。 期待着不太可能的希冀。“婚礼……应该不会太繁复吧?”朱雀旃遥的性子和糸儿一般,性喜热闹,很难不大张旗鼓喧腾一番。 避重就轻。“咱们四海行医半年,或许罗夫人早已将你的嫁妆准备妥当,你只要等着我上门迎娶。”他们之前就曾针对婚礼是否要简约讨论过。 按罗氏母女的性子、旃遥的爱热闹,他们的婚礼绝不会太精简。还是先告诉敷妹,免得吓着她。 闻言,单纯的华敷心安不少,朝未婚夫绽开一抹笑容。也是,义娘曾经在书信上提及婚礼一事,俨然已提前为她准备。她的婚礼应不会像罗糸的婚礼那般繁复冗长。 “我先送你回江南绸缎庄。”为了娇妻,婚前还是别给敷妹太多讯息。 千般柔情,搂娇妻朝江南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