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拐徒儿》 楔子 时近傍晚,天色渐暗。“常香馆”的生意益发好了。 这家小饭铺位于猎户居多的小城,却独树一帜地供应素菜,菜色美味,价格低廉,素包子更是一绝,远近驰名,外来人多半慕名此地盛产野味,但真正懂吃的门道的,就知道常香馆的饭菜才是此地精华。 因此,当荆木礼踏入“常香馆”时,对座无虚席的景象并不诧异。他年纪甚轻,浓眉斜飞如剑,墨眸深润如黑玉,鼻口端正,面目俊朗,但面色沈肃,显得难以亲近。他健躯昂藏六尺,着青衫,腰系猎刀,背负弓箭,还有一柄装在布囊中的沉重长刀,他就如这把藏起的刀——精锐刚毅、藏而不露,但在朴实的衣装掩饰下,他看来不过是个寻常猎户——一个挺英俊的猎户。 他向几乎坐满人的店堂一望,没见到他想见的人,便要转向厨房,刘掌柜见到他,喜嚷:“二少爷,你回来啦?” 他点点头。“她呢?” 刘掌柜知道他问的是谁。“大少爷昨天下山来一趟,又回去了。” “她这几天都待在山上?”他不悦地拧眉。明明叮嘱过她,这几天他入山,要她下山到城中宅子来住,她又不听话! “是啊!我让玉儿去劝了他两次,他也不听,昨天他下山来,正好老李送伤者回来,大少爷一见伤者被熊咬成那样,脸都没了血色,就要冲上山找你,我们一群人说好说歹,好不容易才把他劝住。” 他脸色稍柔。“她就是瞎冲动,又不知我们进山路径,怎么找得到我们?” “是啊,我们也这么劝他……”见荆木礼转身往外走,刘掌柜叫道:“二少爷,你这就走了吗?不留下用个饭吗?” “我回山上陪她吃。”说着便往外走,急促的脚步显然迫不及待。 “等等,二少爷……”刘掌柜想说什么,在荆木礼回头时,却说不出来。他向店里伙计一使眼色,后者立刻送上两道打包的菜。“带回去和大少爷一起吃吧。” 他接过菜,略一颔首,出门走了。 刘掌柜望着他背影,暗叹一声。 两年前,他和独生女路过此地,失足落入山涧,若非二少爷相救,可怜的玉儿已经没了爹。后来大少爷好心收留他们,让他在这里当了掌柜,对这对没血缘的兄弟,他心存感恩,虽然,大少爷相貌过美,身子单薄,而二少爷器宇轩昂,对他名下这间饭馆的关注,还比不上对大少爷的关心,关心得有点……不对劲啊…… “一回来,马上就找大少爷啊?”送菜的伙计也望着荆木礼离开的方向。“他们感情真好,两个人都没娶妻,就这么厮守一辈子,也不坏……” “还不去帮忙,杵在这里做什么?”刘掌柜一瞪眼,伙计赶快溜进厨房。 唉,他也就一个人、一张嘴,难杜悠悠众口啊!只希望两位恩公百年好合——啊不对!总之,不论两位恩公做什么,他这条老命是欠他们的,全都力挺啦! * 入秋了,满山绿意转黄,荆木礼循小径上山,踏得脚下落叶沙沙作响。 他自幼就是好猎手,十六岁成年后,他改吃素,避免杀生,这回是因为山上出现两头大熊,咬死了几个猎户,镇民们组了队伍进山猎熊,邀他参与。他练过武功,身手优于一般猎人,猎两头熊不是什么难事,但她坚持要他带上防身的兵刃。 她啊……想到她,他暗暗无奈长叹。 她终年作男子打扮,众人都以为她这个“大少爷”是货真价实的男人,还以为他们这对异姓兄弟有暧昧之情,而她凡事精明,偏偏对此毫无所觉——她是女儿身,对于“两个男人”的闲话,大概只觉得有趣吧?却没想到,无风不起浪,人家会猜测他们之间不寻常,当然是因为他们相处情形有异……至少,他这方有异。 旁人都看出来了,她却还是不知道……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 离小屋近了,他瞧向两旁高大的树林,扬声道:“包子,你如果躲在树上,可以下来了。” 无人回应,唯有风吹动树梢。 有几回他从城中回来,她就躲在树上,朝他扔小石子,扔了就溜回屋里,装没事人一般迎接他。后来他武功渐强,终于有一回将她逮个正着。明明大他几岁,偏偏有时像个孩子,身体又虚,让他出门也放不下心,这几日老惦念着她。 她想他吗?她能有他的一半思念,他就满足了。 远远见到小屋,他加快脚步。屋前有一畦地,春夏时种菜蔬,现在天冷了,只零星种草药——忽地,他看见田里有道黄影,是人的黄衫,伏在田里——是她? “包子?”他提声唤,那人动也不动。“包子?” 难道她又犯病了?他心一紧,直奔过去。 第1章(1) 她的病,已让他操心多年,大夫都说她活不到三十。 虽然当初与她邂逅时,看起来活不久的应该是他。 他还记得,那时连下了五日的大雪,总算停了,大街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天上云层跟地上积雪一样厚,街上不见半点日光,没有一丝暖意,这么冷,往来的行人都低头匆匆而行,只盼早点儿办完事好回家,谁都不会留意到缩在酒楼外的他——一个褴褛的小乞儿。 他满脸脏污,脏得瞧不出本来面目,他披在背上的黑发凌乱纠结,身上破衣处处是洞,他拉衣服遮住这块,便露出那块,破衣底下的身子冻得发青。 他面无人色、双唇干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谁见了他都会相信索命无常今夜就会来找他。 他也觉得自己快死了。 他不记得自己流浪了多久,好几年了吧?他的爹很早便不知去向。那年,村子里闹瘟疫,娘病逝了,照顾他的叔叔一家也都染病身亡,他就这么四处流浪至今。 他在这座小城乞讨两个月了,大雪来得突然,这几日,他都躲在城东的小庙里避寒,今晨醒来,跟他结伴一年的小癞头动也不动了。 五天来,他只吃了一块捡来的发霉面饼,此刻的他两眼昏花,从小庙走来这儿已耗尽他气力。 他真的快死了,只差在是饿死或冻死。可不管是哪种死法,都很难受。 酒楼里的饭菜香不断飘出,他望着进出的客人,不知道有没有哪个善心人愿意施舍他半块饼,一口饭? 店小二推开酒楼的门,送一对服饰华丽的男女出来,陪笑道:“客官慢走、慢走……”瞧见他缩在角落,店小二骂道:“臭叫化子!走开!你杵在这儿,要我们怎么做生意!” “大哥,求求你,给我一点吃的……”他哀求。他本来颇为倔强,流浪了几年,早已学会如野狗般摇尾乞怜。 店小二却回屋捉了一根扫帚出来,劈头劈脑向他打来。“你还不滚!臭小表,我们没饭菜给你吃!” 他头上挨了几帚,慌忙跑开,两脚冻得没知觉,跑了两步便摔倒,吃了一嘴雪,他手脚并用,爬到路边树下,这才觉得额头疼痛,一模,流血了。 他按住额头伤口,忽闻一股香味,他循香味望去,是卖包子的小摊。 卖包子的胖大叔正对一位买包子的青年哈腰陪笑。“客官,这些都是我一早做的,新鲜热烫……”蒸笼一掀,现出一笼喷香热烫的包子馒头。 他看得两眼发直,那白女敕女敕、暖热热的胖包子啊!他只吃过半个从野狗嘴里抢来的包子,那肉馅味儿至今还留在他嘴里,他有几年没吃肉了? 青年侧对着他,那身灰衣朴素无华,倒也干净整齐,就是长发没束整,松散披垂,掩住大半侧脸,他只瞧得见一角莹白似雪的下巴。 “给我两个包子。”青年嗓音并不低沉,但颇为沙哑。 “要不要馒头?我这馒头做工细,人人都爱吃……” “就两个包子。”青年摇头,似自言自语。“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 他盯着胖大叔拣出两个包子,递给青年,包子腾腾冒烟。他猛吞口水。 他想吃包子,好想吃啊!他就要死了,他这样无父无母的孤儿,死了也不会有人奉祀他,他不但要当孤魂野鬼,还永远是个饿死鬼,左右都是死,至少当个饱鬼! 眼看青年将包子揣入怀中,转身离开,他猛地扑过去,左右开弓,一手各抓一个包子,嘴里也咬一个。包子热烫,烫痛了他的手和嘴,但他转身就跑。 胖大叔惊叫:“喂!你抢我包子!包子还来!喂,你别跑!” 他紧咬包子,才奔出几步,突然颈后一痛,被人自后揪住。 胖大叔怎么跑得这么快? 背后那人一使劲,将他身子转过来,他讶异,抓他的不是胖大叔,是那个买包子的青年。 青年五官秀逸,眉弯似月,眸湛如水,纤纤长睫如夜色一抹,肤色却莹白如雪,小巧端正的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就似白雪掐成的。他的手指冰凉柔软,掐在他脖子后,不怎么痛。 他眼瞧青年,嘴可没停,三咬两嚼便把包子吞下肚,手里的包子跟着塞进嘴里,唏哩呼噜,瞬间把三个包子全吞下肚。 青年见他狼吞虎咽,既惊奇又好笑,看他一身破烂,他心生怜悯。可怜的孩子,是饿了吧? 胖大叔赶到,从青年手里将他夺过来,劈面打了他重重一耳光。“臭乞丐,抢我包子!傍我吐出来!”胖手正要再赏他几拳,忽然被从旁伸来一只柔若无骨的素手挡住。 “他的包子钱,我付吧。”青年瞧着他,说道:“另外,我再多买十个包子。” 片刻后,青年将买来的十个包子都给了他。 包子!十个又热又香的包子啊!他接过包子就猛往嘴里塞。“谢谢、谢谢……”边吃边含糊道谢。 是菩萨见他可怜,派这位好心人来救他吗?他贪婪地啃着包子,吃得满手满嘴都是油腻。呜呜呜,一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啊! “这些都是给你的,没人跟你抢,你慢慢吃。”青年温声道,一面低咳。 他还是猛吃,直到十个包子都入肚,他抹抹嘴边油,手上残屑也舌忝个干净,才恭恭敬敬向青年行礼。 “谢谢大哥,您大人有大量,好心有好报,菩萨保佑您,将来百子千孙,长命百岁。”适才只是远远瞧着这位大哥,近看之下,才发现他年纪不大,应该不超过二十。 不过他脸色太苍白,眼神萧瑟,一脸无精打采,别说长命百岁,看来再活也没几年。这么好的人,要是不长命,太可惜了,他定要向菩萨祝祷,保佑这位大好人活得长长久久。 青年微笑,掩口轻咳几声。“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名字,人家都喊我小三。” “你的家人呢?” “都死了。” “是吗?我也是。” 他一时不知怎么回话,青年虽满面病容,却透着一股安恬气韵,他从不知什么是美,但看青年微笑,自然而然便觉得他极美——一个男人让人觉得很美,好像不大对劲吧?可是与他这么相望,他便觉浑身舒坦,胸口暖融融的,这陌生感觉和肚子吃饱的满足不大一样。 “往后别偷包子了,要是被逮住,你会被打死的。” 他胀红脸。“我不是贼,我是太饿,才……” “我懂,你是逼不得已。”青年一模身上,只剩几个铜钱,全给了他。“你拿去吧……”他的目光落到孩子一双光脚上,却见孩子左脚脚背有个小小的红色十字胎记,他一愣。 这孩子,莫非是—— 他猛地握住孩子双肩,急问:“你叫荆木礼,今年十四岁,是吗?” 他端详孩子的脸,确实有点像爹,那胎记的位置和形状,也和爹说的相符,这孩子——就是爹的独子? “我不知道我几岁,也不知道我的名字。”他茫然。 “你娘呢?你娘姓冯,对不对?” “我娘过世了,我不知我娘姓什么……” “你叔叔姓什么?他是种田的吗?” 虽然不明白好心大哥为何问这些,他还是老实回答:“我叔叔姓荆,他是种田的,不过他染了瘟疫,死了。” 是了!绝对没错,爹曾说他将他妻儿托给务农的弟弟照顾,就是这个孩子了!这几年来,他四处云游,打听这孩子下落,足迹踏遍各处,终于被他找到了! “大哥,你知道我是谁?”孩子惊奇地问。 他叹息,颔首。“你爹,也是我爹。”虽然,他并非爹的亲生子。 “你是我哥哥吗?”他惊喜,原来他不是孤苦伶仃,原来他有哥哥! “不,你姓荆,我姓梁,单名一个觅字,我们并无血缘。”梁觅微笑,语气好生亲切。“我不是你哥哥,我是要你命的人。” 咚咚咚,他吓退三步。这位大哥要杀他?只见他似笑非笑,刚才和蔼的笑脸,忽变得狡狯又诡秘,看来不怀好意。 他转身要跑,青年忽然伸手拍中他肩后,接着,他的脚不能动了!青年将他拉到身前,他双手无力垂落,两脚就如钉在地上,只能任由摆布。 他对他使了什么邪法?怎地他全身不听使唤?他惊恐,眼睁睁看青年握住他双肩,模模他手臂,拍拍他双腿,又把他转来转去地看。他想做什么?这么又模又捏,倒像屠户在检视要宰杀的牲畜,边模还边喃喃自语。 “嗯,是瘦了点,但筋骨不错,是块材料。”不愧是爹的孩子,是块璞玉,爹要他照顾这孩子,那就照顾吧,但对娘要怎么交代?娘临死前念念不忘的就是负心的爹,她交代自己,“一刀宰了那负心汉的种”。 娘为爹受尽委屈,也总得替娘亲讨回公道吧? 唉,父命难违,母命也难违,他没杀过人也不想杀人,偷偷希望不必遵循母亲的遗愿比较好,那——他该拿这孩子怎么办?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荆木礼听得毛骨悚然。还说他筋骨不错?这人真的要杀他!为什么?既然要杀他,为何买包子给他吃?难道是要养胖他,多几两肉,才好卖到更多钱?这一想,他骨头都软了……不,他不要死啊! “好,我就收你为徒吧!”梁觅一击掌,粲然展笑,颊上梨涡浅现。 一句“救命”刚滚到他舌尖,又梗住,他目瞪口呆。“收我为徒?” “嗯,我收你作徒弟,其实,我这人性子疏懒,自己练功都不勤了,实在不想收弟子,难得你我相遇,算是有缘,我就收了你吧。” 不杀他是吗?他稍稍安心,可收徒是怎么回事?这人疯言疯语,他才不要拜他为师!“我不要当你的徒弟。” “唉,你不须这般苦苦哀求我,我收你就是了。” “我哪有求你!” “我懂,你此刻定是欢喜得灵魂飞上了天,巴不得马上拜倒在地,喊我师父。” “我不要拜你为师!”何况他根本不知道拜了这师父学的是什么艺! “你一入门就当大弟子,将来师父一身武功都传给你,本门没有其它徒弟,就你一个,你随便练练也是本门第二,你一定很高兴,是不是?” “我不要拜师!不要!” “嗯,我知道你在发愁,这学费该怎么算。不要紧,我不收你银两,往后你跟我住,师父我包你吃住,你只需要做点杂务,替师父养鸡种菜,就可以学得神功,将来行走江湖,成为人人敬重的大侠。你瞧,怎样都是你稳赚不赔,多好啊!”他也就对得起爹娘了,多好啊! 梁觅眉开眼笑,苍白脸颊染上几分愉悦微红。他却脸色发青。 这人真是疯了!他有哪个字说要拜他为师?全都是他在自言自语!他就算要拜师,也不拜个疯子! “来来,行拜师大礼吧!师父我第一遭收徒弟,规矩也不太清楚,听说拜师要磕九个头,你这就磕头吧!”梁觅素手轻拂,解开了他身上的穴道。 谁要磕头啊!荆木礼转身就跑。 想逃?梁觅素手拂出,点中他膝弯穴道,他顿时软倒在地,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已经被按着脑袋磕了三个头。 “四……五……六……”梁觅数着,一边压着他磕头。 他双手撑地抗拒,没想到青年外貌弱不禁风,手上劲力奇大,他死命撑拒,连吃女乃的力都使上了,他的头还是一寸寸被压低。他咬牙,小脸胀得通红,身子微微打颤,眼睛只瞧得见地上的雪,还有未来的疯子师父的一双布靴。 “七——”瞧不出来,这孩子脾气挺倔的,梁觅微笑。“你瞧,这就是武功,我才出两根指头的力,你就抗拒不得,我要你磕头,你就得磕头,你是不是迫不及待要拜我为师了?八——” “你这是……大欺小……”荆木礼又惊又怕又怒。难道他真的要被这个怪人收作徒弟,学什么劳什子的武功?这人怪里怪气,学了他的武功,不就跟他一样疯疯癫癫?不,他不要! “我就是要大欺小,你要怎样?”这真是个妙法子,他就将这孩子带在身边,把他教养成人,满足爹的心愿;同时以师父之尊使唤他、欺压他,替娘亲出口气,这一来两全其美,没有对不起哪一方吧? 梁觅越想越得意。“九——” 这头磕下去,他就真的是他的弟子了!情急之下,他猛地往前一扑,张口狠狠咬住他小腿。他发挥刚才吃了十三个包子的气力,咬得又深又紧。 梁觅呆住。他咬他?瞬间,他只觉小腿剧痛。“喂,放开我!你——”痛,很痛啊!他猛推黏在腿上的身子。 “有话好好说,你别咬人!放开我!喂,别咬我啊!”不管他怎样又推又扯又拉,男孩就是死咬不放,活像个小捕兽夹,钳在他腿上。 饶是他一身武功,还真没碰过小腿被咬的怪招,一时手足无措。这孩子莫非饿疯了,想啃他的腿当饭吃? 他想站起,一个不稳,摔倒在雪地上。他想爬开,却被孩子紧抱着腿,他爬往东,孩子就被他拖往东,他爬往西,孩子也被他拉着往西,两个人连体似地在雪地上爬来爬去。这孩子有股狼似的狠劲,一咬住猎物,不松口就是不松口。 第1章(2) 梁觅慌了。他的腿要是真被咬下一块肉来,怎么办?忽地,他灵机一动,掐住男孩鼻子,男孩呼吸不得,才松开牙关。 他连忙滚到一旁,布靴留下两圈齿印,小腿痛极。见荆木礼爬开,他解下腰带挥出,卷住他脚踝将他拖回。 “放开我!” “别怕,我不是要打你,是制止你。”他喘口气,笑道:“我收你为徒,你太开心了,一时神智失常,像疯狗般乱咬我,我不怪你,但以后不准这样,知道吗?” “你才是疯狗!”他怒极,破口大骂:“你这杀千刀的疯子、生烂疮的王八蛋!你欺负我一个孩子,不要脸,我——”噗一声,他嘴里被塞了一团雪。 “本门门规第一条,不准污言秽语。”虽然他被咬得很痛,但更显得这孩子精力充沛,更难得的是这股执拗气,练武必能成材,拿来逗弄也很好玩,往后有他作伴,想必会很有趣吧? “你放心,为师会好好疼爱你的。”梁觅笑嘻嘻,伸手模模孩子脸蛋。 荆木礼浑身寒毛直竖,只觉他一辈子都被这只冰凉柔软的手掌模、衰、了—— 梁觅一扯腰带,将他提起,腰带缠住他双腿,这一来,他头下脚上被倒吊着。 他的身子在空中摇摇荡荡,脑袋离地不过几寸,他双目惊瞠,眼珠都快贴到积雪了。这疯人又想做什么? 梁觅双足一点,飘然跃起,上了屋顶,虽然背着一人,他依旧身轻如羽。 妈呀!救命啊!他嘴里塞着雪,有苦叫不出。他的“师父”接连几跃,飞燕般掠过屋子,他的脑袋跟着飞过无数积雪的瓦片,寒风呼呼,吹得他头昏眼花,心惊胆战。 天啊,他究竟惹到了什么样的一个怪人? 他——荆木礼,就这么被带回他“师父”居住的小木屋。他一路被倒吊,差点没把吃下去的包子都呕出来。 木屋位于山中一处缓坡,隆冬时节,屋顶上都是雪,屋前一畦田地也盖满冰雪。木屋很简陋,里头就一桌两椅、一张床,床上的粗布棉被洗得泛白,仅有的几样东西看来都有些年头了。 看来他这师父不但是疯的,还跟老鼠差不多穷。 他被点了穴道,搁在屋内,看他的“师父”忙进忙出。他拿个大木桶做什么?他在屋外架起装满雪的铁锅,生了火,煮融一锅雪水,又要做什么? 就见他把煮好的热水倒进木桶,热烟腾腾直冒,他内心七上八下。他该不会想将他丢进热水烫熟吧? 这一忙,梁觅又累又咳,胸口疼痛,他歇了会儿,过去解开荆木礼衣物。 “你、你做什么?” 梁觅没回答,月兑下他的破烂衣衫,略一迟疑,还是留下他的裤子,将他提起,丢进木桶,扑通一声,桶里溅起水花。 他惊叫:“不要!不要烫死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咦,这水不烫?水温适中,他冰冷的身子先是感到刺痛,而后渐渐暖和起来。他茫然不解,瞧向梁觅,后者似笑非笑。 “你以为我花这么大工夫烧水,是想烫死你?” “你这人脑子不大对劲,谁知道你烧水要做什么坏事?” “我只是要把你洗干净。别你啊你的,我是你师父了,你该叫我师父。” “我是被你逼着拜师的,不能算数。” “嗯,我看得出来,你一时还不敢相信你交了好运,成为我的弟子,等过几日,你就会习惯,到时可别忘了开口喊师父。” 反正不管他说什么,他这师父总是自说自话,他索性不开口了。 梁觅拿水瓢舀热水,一瓢瓢从他头上浇下,叹道:“唉,有哪个师父这样伺候徒弟的?亲手烧水,帮徒弟洗澡,这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要心存感恩,知道吗?” 他明明是他的前世孽障、今世劫数!他臭着脸。“拜你为师又没什么好处。”他不喜欢被人看见身体,缩坐在木桶里,任他擦洗头脸。 “怎么没有?好处可多了。首先,你不必再流落街头,往后就住我这儿,等等我就给你搭张床,今晚你才有地方睡。” “你要我跟你睡一起?” “不是睡在一起,我们各有各的床。”他指向一旁折迭整齐的衣物。“那是我从前的旧衣旧鞋,你穿应该合身,过两天,我带你去添购几套新的。” 他吃惊。“你要买新衣给我?” “当然,我的旧衣就那一套,你总得多几套换洗的吧?我包袱里还有几块面饼,你先乖乖洗净身子,待会儿我烤饼给你吃。”一提到食物,他立刻眼睛发亮,梁觅微笑。“你真爱吃,刚吃了十三个包子,还是想着吃。” “我很久没吃饱过了。”他讪讪道。 “你日后可就有口福了,为师的很会烧菜,尤其是烤鸭,鸭肚里填满香料,烤好之后,外皮金黄酥脆,再用快刀连皮切削,注意,可不是每刀都切断……”梁觅边说边淋水,忽然怔住,一次次的热水揩抹淋洗,洗去小脸的污秽,竟露出一副俊秀五官。 一双斜飞剑眉,颇有傲色,墨黑双瞳浑圆乌深,眸光湛湛有华,口鼻端正,虽然面黄肌瘦,只要多加几餐饭、长了肉,就是个漂亮孩子,不像他,身上带病,长年咳嗽不止,天寒时,魂魄都要咳飞一半似的。这孩子虽然瘦弱,身子骨却比他健壮,气色也没比他差到哪儿,真令他嫉妒…… “不切断要做什么?”荆木礼口水都快滴下来了,他怎么发呆不说? 梁觅怔了会儿,忽然重重掐了他脸颊一把。 “啊!”他疼得大叫。“你干么捏我?” “我是师父,我想捏你就捏你,不得多问。” “你几岁了?”他揉着脸颊,打量他。 “十七。” 他瞠目。“才大我三岁?你根本不够格当我师父!” “三岁是不多,但我年方十七,风流潇洒兼一表人才,有我这般英雄出少年的师父,想必令你惭愧。不要紧,只要让为师好好教,十年之后,你也是人人称羡的少年侠客。” 罢了,说服这人放弃收徒的念头,不如他认了。 泵且不论拜不拜师,反正他没亲人,既然有吃有穿又有得住,就跟这人住几天,倘若苗头不对,再溜也不迟。 他想了想,问道:“你说过,我爹也是你爹是什么意思?你收留我,是为了我爹?” “我爹很早就过世了,我娘带着我住在这儿,有一年遇到了你爹,他和我娘相恋,说要娶我娘,我也当他是亲爹一般看待,哪知他早有家室,还有你这个儿子……”梁觅掩口,咳了起来。 “我娘为此常跟他吵。他曾做了一件坏事,我娘劝他改过,他不肯,两人就吵得更凶了。有一天大吵之后,拔出兵器相斗,误伤彼此,你爹临死前,求我找到你们母子,照顾你们。” “你怎么没来找我?” “因为我娘重伤,我也受了伤。” “你怎会受伤?难道你帮你娘,围攻我爹?”莫非他内心有愧,找到他是为了弥补当年过错? “那时我才七岁,武功低微,哪有我插手余地?咳咳……”他咳嗽加剧。“我冲到他们之间想阻止,你爹失手打我一掌,我娘气愤之下,一刀刺穿他胸膛,你爹回砍一剑,削断我娘手臂。你爹只过片刻就断了气,我娘一个月后才过世。” 他听得惊心动魄。他对父亲毫无印象,这么听来,父亲会拔刀杀人,莫非他不是个好人?他转念一想。“你老是咳不停,难道……” “因为你爹那一掌,我心肺受伤,没及时找大夫医治,就留下这咳嗽的毛病,心脉也受损,练不得高深内功。” “你——恨我爹吗?”爹伤了他,杀害他母亲,他很怨吧?为何还愿意在人海中寻他? “恨?一个是我娘,另一个被我当作亲爹,爹娘死了,我伤心极了,哪会想到恨?”梁觅摇摇头,这么多年,伤痛也淡了。 “你就一个人活到现在?你没别的亲人吗?”七岁时的他已经到处流浪,有一餐没一餐。 “嗯,我娘留下这间屋子,让我好歹有个遮风蔽雨的栖身处。城中有几位好心的大叔大婶会接济我。我娘有个姊妹,可我没见过她,也不知她身在何方。”他耸肩。“总之,我照你爹遗愿寻你多年,总算找到你。” 他一阵茫然。原来他们有如此渊源,他对父亲毫无记忆,也无感情,当然不会想报仇雪恨,何况爹杀了这人的母亲,还打伤他,却只因为爹的一句请托,他身上带着病仍然千里寻他,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吧?他看着那张苍白俊容,一股敬意油然而生。 “……你真是个好人。” 梁觅扬眉。“怎么说?” “就因为我爹一句话,你找我这么久……”他颇为感动,找到他又没好处,一定是怕他一个孩子无依无靠,所以不肯放弃,看来他心肠不坏,就是人古怪了点。 “那当然,英雄好汉最重然诺,为师是英雄,当然也一诺千金,答应了就要做到。再说,为师独居深山,这附近只有树,没个什么玩的,现下有了你,往后就不无聊了。” 英雄好汉会把人捡回来玩吗?他错愕,看那张俊秀脸庞,面目清俊,不像恶人,但眼神流转间又带一丝狡诈,他实在模不准这人究竟是好是坏?他是应该留下来,还是该赶快逃? “好了,剩下的,你自己洗吧。”梁觅解开他穴道,迳自装了一小桶热水,在墙角矮凳坐下。 他迟疑,见他背对自己,才把破烂裤子月兑下,扔到木桶外。他还是有羞耻之心,沿街乞讨是一回事,可实在无法在人前赤身露体。 他好多年没洗过热水,泡得浑身暖烘烘的,真舍不得走了。要是每天有饭吃、有床睡,还能有热水洗浴,拜个怪人为师又如何?师父古怪,他头脑清醒不就好啦? 他一面擦洗自己,一面望着他的“师父”。 就见他“师父”撩起裤脚,露出小腿,一圈血牙印嵌在腿肤上,显然方才他咬的那口不轻。他正掬起热水洗伤口,水流过肌肤,那截小腿女敕若凝脂,两道牙印在上头,就像雪白糕点给人掰了一道口子。 他看呆了。他师父怎么这么细皮女敕肉?又见他俯身到一旁木盒拿东西,遮住了脚,不知在做什么。 他拉长脖子偷看,看不见,偷偷扶着木桶站起,这才看见他取出个小盒,蘸了点药,正往伤口抹。 他没看错,那小腿肤色莹莹,踝骨端正浑圆,整只脚掌纤细皎白,跟他的脚丫一比,简直是美瓷比破陶片。 对了,方才没留神,现在仔细一看,那双手也是细致修长,一个男人手脚这么秀气,简直就像个—— “你是女人?”这个押着他磕头拜师,又把他倒吊着提来提去的,难道是个女人? 梁觅闻声回头,秀目轻眨,眼角忽地微微抽搐,迟疑半晌,他缓缓伸出一指,指向他。 他不明所以,顺着他手指方向低头一瞧。木桶不大,他缩坐其中时刚好藏住整个人,这一站起,木桶只遮到大腿一半—— “啊!”他大叫一声,倒入木桶,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没错,他师父确实是个女人,但好端端的为何打扮成男人? “还不是为了找你?因为女子在外行走多有不便,我就作男装打扮,也习惯了,穿回女装反而别扭,就这么一直穿着了。你瞧,在收你为徒之前,师父就对你这般用心,你感不感动?” 怎么这也能怪到他头上来?荆木礼不再追问,总之,就在她的破烂木屋住下了。 第2章(1) 她在屋前辟了一块地,种些药草蔬菜,偶尔在附近林子猎些野味,足堪两人温饱。 吃得好了,他身体渐渐丰腴,也迅速抽高,等他抡得动斧头和锄头,砍柴和耕地的活儿都落在他头上,她又教他一些打猎技巧,他很快成了比她更优秀的猎人,师徒俩的生活由他一肩扛起。 她口头上不正经,教导他倒是认真悉心,不但传他武功,也教他读书识字,但他绝口不喊她师父,总喊她“包子”。 “你有没有良心?我教你武功、教你念书,还供你吃、穿、住,你竟连一声师父也不肯喊?不但不肯喊,还给我乱取外号,叫我“包子”这像话吗?”她不时就一副痛心疾首貌,指责他。 “没个名字,要怎么叫你?”总不能直呼她名讳。 “那什么外号不好取,为何要叫我包子?难道就因为当初我拿包子给你吃?你这是为了不忘包子之恩?”她问来问去,他就是不改口,她嘀咕:“幸好当日不是拿牛杂汤喂你,被叫做牛杂汤,多难听。” 大部分时候,他拿她没辙,不喊师父这件事,却是她拿他没办法。她偶尔抱怨,仍是尽心教导他,他天资聪颖,肯吃苦,练武进展神速,但过招时,她不准他用内力。 “师父我内力浅薄,就如一个人断了右手,你这手脚健全的人,怎么好意思用内力跟我拼?” 好吧,他不使内力,但武功渐强,与她过招时,她每到抵挡不住,便运上内力,一眨眼就将他打败。不是说好不用内力的吗? “这叫兵不厌诈,为师是在教你江湖人心的险恶,为师这么用心良苦,亲身示范、教导,你要感恩啊!” 她根本是输不起才耍诈!反正怎么也说不过她,他也懒得计较了。 他一住就是两年,两人过着自给自足的清静日子,附近就一座小山城,她对外说他是父亲挚友的遗孤,与他兄弟相称,无人怀疑,也从无人看出她是女子。 这几天,荆木礼准备了木料,小屋一面墙有些朽了,一早起来,他将它整个拆换,从早修补到午后。时序将入冬,若不早点儿修补,到时寒风灌入木屋,体弱的她可要咳惨了。 他又做了些包子……她也教他做菜,如今他能烧些家常菜,做的包子比她还美味……放入蒸笼,然后带弓箭到林子里打猎。 他很快打到几只小兽,回到木屋时,已是夕晖满天,云霞如火如荼,他停在屋侧小坡,欣赏天边景致,抬眼就见她坐在屋顶上,她一身浅灰布衫,身影清柔,沐浴着夕光与山色,如一朵白山茶。她手里抓着一张羊皮纸,望着景色出神,山风微微拂动她发鬓。 他暗暗皱眉。念过她多少次了,别老是坐在屋顶吹风,她就是不听。 他进屋,淘米煮饭,做了几道小菜,将猎到的兔子下了锅,加点糖烧着,香味四溢。他另外准备了三勺水熬她的药,她咳嗽的毛病已成痼疾,体质又弱,她备了几个调养的方子,他不时进城拿药回来熬。 他正等着兔肉煮烂好起锅,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面色不悦。 “叫你别老是上屋顶吹风,你受寒就咳得更厉害,你又不听。”他长高不少,如今已可与她平视,目光沉峻,牢牢锁住她机灵而满不在乎的美眸。 “好香啊!今晚吃什么?”梁觅听而不闻,笑吟吟地走进屋里。 “是你最喜欢吃的烧兔肉,今天的菜都是你爱吃的,晚上多吃点,别又吃两口饭,就说饱了。”她胃口很小,他挖空心思做出再好吃的菜,她也吃不多,体质如何好得起来?他又强调:“往后不准再上屋顶。” 她横他一眼。“我是师父还是你是师父?”居然对她用这种命令的口气? “你是包子,不是师父。” “你懂什么?为师上屋顶是在打坐,吐纳山里精华之气,我在练一门高深内功,说不定哪天练好了,内伤也就痊愈了。”她一本正经。 “我看你明明就在睡觉。”他修屋子时,走出来就见她趴在屋顶上,他以为她晕倒,急忙上屋顶,哪知她是睡着了,他还拿件毯子给她盖,她却在这儿睁眼说瞎话,她当毯子是自个儿从屋中飞上去的吗?“你又在读那张纸了?” “嗯,真奇怪,每个字我都看得懂,合起来看,却没办法了解它的意思。”羊皮纸是爹的遗物,爹说上头记载了一套武功,她猜是爹自身的武学,想读通了教给他,偏偏怎样就是读不懂。 “不懂就算了,还是放弃吧。”他将烧得烂熟的兔肉起锅。“好了,可以吃……” “等等,你背后是怎么回事?” 他一愣。“我背后?” “这里,”她按住他右肩后方。“衣服划破了,还有血,怎么受了伤?” “刚才去打猎,被树枝勾到了。”他不以为意。“趁热来吃……” “等等,你把衣服月兑了,我帮你上药。” 他一僵。“不必了。等等我自己处理。” “伤口在背后,你怎么上药?快月兑衣。”她收起嘻笑语气,难得展现师父的威严。 他还想拒绝,她忽然拉开他腰带,他慌忙揪住腰带,只得褪下右半衣衫,俊脸已漫上薄热。“你……你别……” “我怎么?叫你月兑你就月兑,别啰唆。” 他很无奈。也许她真以师父自居,把他当徒弟,每回他伤在自己无法处理的地方,她就要他月兑衣,从不避讳什么,可是…… “还好,伤口不深。”她仔细瞧他伤口,先擦净血迹,取来药箱,蘸了药就往他伤口抹,细细凉凉的指尖抚上他皮肤,害他瞬间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强迫自己放松,装作若无其事,垂眼盯着自己脚尖,他能嗅到她身上混有药草香的淡淡气味。她的气味就像她的人,柔弱而难以捉模,他已习惯她的香味,觉得心安,但近来不知为何,嗅着总有点心浮气躁…… 她突然咳嗽一声,吓得他一震,心虚地赶快望向别处。 她细声道:“你的脸真红啊。” 他一窒,有点羞恼。“你明知道我不习惯在别人面前月兑衣,偏要强迫我,怎能怪我……我……” “月兑个衣服又不是叫你月兑皮,你干么扭扭捏捏的?” “你不是教我“男女有别”?你虽然穿男装,又不是真的男人,我当然要守规矩。” “你真死脑筋,规矩是该牢记没错,所谓男女有别,“别”在心里,状况如果不允许,就要变通。你自己无法搽药,我当然得帮忙,难道让伤口放着烂吗?”她轻笑。“何况我看你也不是惦记什么男女有别,你根本是害臊。” 而她明明知道,还故意逼他月兑衣,天底下有这种师父吗?他的脸更热,岔开话题。“我帮你熬了药,饭后记得喝。” “嗯。” “你听见了吗?”她敷衍的回应教他皱眉。他偶然受伤,或染上风寒,她必定悉心照料他,自己滋补养身的汤药却爱喝不喝,明明身子骨不比他健壮,为何对自己这么轻率?他猜是因为她看过的大夫都说她命不久长,活不到三十,她索性放弃了。 当初她死缠活缠把他带回来,自己却轻易放弃性命?他绝不允许。 她干脆不说话了,他又道:“听见了没?” “听见了啦。”她又恢复一贯懒洋洋的语气。 搽完药,他迅速穿回衣衫,两人坐下来吃饭。 “明天你要进城吧?我写了封信,帮我带去给城东的吴铁匠。” “你最近老是给铁匠写信,要做什么?”约莫两个月前开始,她就和吴铁匠鱼雁往返,两人似乎在商量什么,但她只字不对他提。 “为师的事,小孩子不许多问。”她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 他暗翻白眼。她很少进城,有什么事都派他去做,不论她与铁匠搞什么玄虚,最后还不是瞒不过他?就爱摆师父派头。 她吃了两口饭,又问:“十天之后就是成年了,你做准备了吗?” “就我们两人,有什么好准备?”十六岁算成年,他不知道自己生日,她自作主张,将捡到他那天当他的生日,说那日要好好庆祝一番。 “这次的生日跟以往意义不同,过了这天,你就不再是孩子了。”她想了想。“我想来开个铺子卖包子,或者开个小饭馆,你看如何?” “怎么突然想开铺子?” “以往只有我一个,现在多了你,你总不能一辈子住山里当个猎户……” “那也没什么不好。” 她摇头。“开了铺子就可以攒钱,在城中买间屋子,将来才能娶媳妇。” 他瞠目。“娶媳妇?我不要娶媳妇。” “你现在年纪还小,自然不想,等你长大,就会有喜欢的姑娘,会想与她成亲。”他越长大越像亡父,眉目俊俏英朗,每回带他进城,总惹来不少少女注视,他就要成年了,上门说媒的肯定会踏平山道。 “我没喜欢的姑娘。” “将来会有的。” 瞧她说得笃定,他想了想。“喜欢一个人,是怎么样的?” 她被问住,怎样算是喜欢?她自己也没喜欢过什么人啊。 她侧眸瞧他静静吃饭,他个性老实,被她捉弄,往往不知如何反应,只能面露无奈,由着她胡说八道。她喜欢这样的他……如弟弟一般喜欢,喜欢到担心自己走了之后,他一个人要怎么办?忍不住便为他规划将来。 再如何调养,她的身子都无起色,她早已看破,唯独放下不他。连自己都不在意了,为什么还惦记着他?这算是喜欢吧? 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总之,将来遇到,你便会知道了。” 她又吃了一口菜,便搁下碗筷,却被他拦住。 “你只吃了三口饭。” 他居然在算她吃了多少?“为师吃饱了。”她食欲不好,每餐通常吃个小半碗就没胃口了。 他听而不闻,往她碗里挟菜,而后静静瞧着她,她再讲一百遍“为师如何如何”,都比不上他这眼神的威严,让人抗拒不得。 她无奈,只得重拾筷子,他又道:“吃完之后,别忘了喝你的药。” 她咕咕哝哝地埋怨,把碗拿远一些,以免他又挟菜来。 他始终板着脸,因为一放松,怕她又要耍赖了。看她一口一口吃下他做的饭菜,他黝黑的眼神渗入自己都没发现的柔情,默默地继续动筷。 什么是喜欢?他不知,但他知道,什么是不喜欢。 棒天一早,荆木礼处理了些杂事,便下山进城,先买了些米粮,才带着砍坏的柴刀来到铁匠铺。铁匠的女儿小彩出来迎接他,青春小脸挂着热烈的笑。 “阿礼,你稍等,我爹很快就会把你的柴刀修好,你要不要喝茶?” “不了,谢谢。” “要不要吃饼?饼是我一早做的,还热着呢!” “谢谢,我不饿。”除了修理柴刀,还要等铁匠写回信,他坐在铺子角落耐心等待。 他不开口,小彩只好自己找话说。“阿礼,你很少进城,老是待在山上,不无聊吗?” “我得照顾我哥,不能时常下山。” “喔,你大哥体弱,是辛苦你了,不过你总会有空闲吧,多下山来走走嘛,我……我们几个同年的朋友,常常想念你呢。” “我真的没什么空闲。” “喔。”小彩迟疑了下,鼓起勇气问:“听说你拿了玲玲的帕子,是吗?” 他一个时辰前才在城北捡了帕子,怎么消息已经传到了?“我经过她爹的私塾,她在楼上,帕子掉到树上,我爬上树帮她拿下来。” “喔,原来是帮她捡。玲玲说你拿了她帕子,我还以为你……收下了。”啧,那妮子说得神气活现,活像和他交换了定情物,害她紧张半天,原来是吹牛。“玲玲还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真的?”见他扬眉,小彩慌忙解释:“我不是怀疑你,而是玲玲她……她喜欢你,她说你也喜欢她,所以每回进城,都去她爹的私塾找她……” “我进城只是添购粮食或日常用物,办一些我哥交代的事,去私塾是因为我哥跟私塾收些旧书。”用来教他念书识字。 “所以你不是喜欢她嘛……”小彩芳心窃喜,转念一想,不对啊。“难道,你来我爹的铺子,也是……” “是我哥吩咐我来的。”见吴铁匠写好了信,他起身。“我该走了。” 起初他不懂,城中少女们为何在比较谁今天跟他说话、谁得到他的注意,经过师父解释,他才明白,她们是喜欢他,为他争风吃醋。 但他不喜欢她们,并非讨厌,只是他不会为了没和谁说话而耿耿于怀。师父又说,他年纪尚小,所以不解风情,等他长大就会懂。可就算他懂,他还是难以想像,将来他可能喜欢其中的谁,喜欢到想要娶来共度一生。何况,他若得照顾另一个人,她又该怎么办? 同住两年,她越来越懒,每日从睁眼就赖着他张整个生活所需,她又是一副病弱娇躯,光是离开她一天,他都放心不下。 第2章(2) “久等了。”吴铁匠将信和修好的柴刀一并交给他。 “多谢。”信封很薄,里头大概只有一张纸。“大叔,你若有事要告诉我哥哥,其实可以让我转达,不需写信,太麻烦了。” “写信是你……哥哥的要求。” “喔?”刻意将讯息隐藏,是不想让跑腿的他知道吗?他不动声色。“我有点好奇,你和我哥写信,是在商量什么吗?” “这……他吩咐过我,绝对不能告诉你信里写什么。” “嗯,我随口问问罢了,也不是非知道不可。”他气闷,有点疑惑,为何刻意瞒他?她在盘算什么?“那我告辞……” “等等!”吴铁匠唤他。“你有没有想过在城里买间屋子?” “不,我没想过。”昨天她才提过这事,怎么吴铁匠也提起?难道她和铁匠商量的是买屋子? “唉,你都这年纪了,再和你哥哥同住,实在不妥。”这孩子性格沉稳,待人有礼,显然他的“哥哥”将他教养得极好,但一提到他无血缘的兄长,那眼神立即变得专注,有点……太专注了。 “为何不妥?” 见女儿离开铺子,吴铁匠才压低声音道:“旁人不知也就罢了,你们自己清楚,她是女子……” “你怎知她是……”他及时咬住话,心底震惊。 “我一直都知道,我想你们虽然住在一起,也是清清白白,我们这里男女之防不严,但旁人若知道了,说长道短的总是不好。” “既然没旁人知道,就不会有人说闲话。”来过这铺子几次,他没特别留意过吴铁匠,只觉他对他“哥哥”交代的事都很热切帮忙,应该是个好人,还是个鳏夫,听小彩说,她爹想要续弦…… “我是说万一,你总得想到万一啊。” “我想,我“大哥”一定有想到,要是她觉得不妥,自然会另作安排。” “唉,我是好意提醒,你别误会……” “我明白,我没误会。”他客气地告辞,离去的脚步疾如风,暗藏不快。 吴铁匠向他说这些,仿佛认为他该为此负责,但当初是她强行带他回来,他哪有选择余地?他这外人倒是瞎热心,自己心思不正,却对他说这些,莫非是想刺探他和她之间有没有……有没有…… 这人对她有意思吧?却又怀着龌龊的想法,他暗暗恼怒,真心珍惜她的话,不该有这些胡乱猜测,他不由得对铁匠有丝厌恶。 他当然护着她,因为她是他的……家人啊,当然为她抱不平,否则胸口一股气闷,还能是为了什么? 他拐去城东小庙一趟,才回山上。日光已西斜,她不在,他把木盒和信搁在桌上,就去做饭。 片刻后,他将一道菜起锅,天色更暗了,他点起蜡烛,挪开信封时,没想到信封没有封好,信纸掉出来,微微翻开,他看见纸上的字,只写了两行…… “谨遵姑娘吩咐,打造完成。”第一行很简单,第二行写着:“那日与姑娘长谈获益良多,深深敬佩姑娘的才智,万望姑娘常来舍下走动。” 她几时和铁匠长谈过了?回想起来,最近她常常不在,难道就是去找铁匠? 铁匠字迹不美,但颇工整,看得出下笔之人的慎重,还有含蓄的感情,这男人真的喜欢她吧? 她呢?都愿意坦白女儿身,这人在她心中的份量,当然与众不同……一直以为唯有他知道她是女子的秘密,他很是郁闷,像是有什么被偷走了。 他搁下信纸,不料一阵风自窗口吹入,将信纸吹向蜡烛,瞬间着火。 他连忙抢下信纸,但纸已烧掉一大半,他傻了。这下怎么办? 信纸烧了,信封却无事,她一定会认为是他拆信偷看,还恶劣烧信,可明明是纸摔出来,他不小心瞄到,不能算偷看啊!要不,内容他还记得,不如照着重写份,说不定能瞒过她?反正只是一封信,谁写的还不都一样。 于是他赶快磨墨,重写一份,再把重写的信装回去。 他继续做饭,可心神不宁。片刻后,脚步声踏进屋里,他的心顿时吊高。 “这两天真冷,看来早晚又要下雪了。”粱觅进屋来,怀抱一只长木盒。 “你去哪儿了?”他低头煮汤,内心忐忑。 “进城。今天是你生日,我买了只烧鸭加菜,又去了铁匠那边一趟。” 他僵了僵。“我今天也进城,也去铁匠铺,你有事要办,怎不托给我?”她是特地去会铁匠吗? “这事我得亲自去办。听吴大叔说,他写了回信给我,信在哪?” “在……桌上。” 听见背后的她拿起信封,他怦怦心跳,屋内一时寂静,只有她不时轻咳。 梁觅拿着信纸,眨眨眼,又眨眨眼,不是眼花看错,信上字迹虽熟悉,但绝不是铁匠的。 她向一旁的他望去,他低头煮汤,背影说足了心虚。 他偷看她的信吗?信上没什么要紧事,偷看完放回原位也就罢了,何必另写一封? “怪了,这信怎么跟平日不大一样?”她故作惊奇。 “怎么不一样?”他的心大跳特跳。 “吴大叔的字,怎么歪歪扭扭的,变得这么丑?” “可能他每天打铁,手酸了,所以字写不好。”他的字是丑,他又不是书生,平日不碰纸笔,没错字就不错了。 “还真巧,字丑得像你一样。” 闻言,他俊脸发烫,见她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显然已看穿他的把戏,他只好招认。“他没把信封好,信掉出来,被烛火烧了,我就照着重写一份给你,心想你也许看不出来。”强调道:“是信掉出来,真的不是我偷看。” “你的每件事,我向来一清二楚,哪会认不出你的字迹?”瞧他窘得满面通红,真是……可爱啊!她伸手捧住他两颊,呼,热腾腾,暖手再好不过了。“为师替你想好将来的称号了,就叫做“红面大侠”,你瞧你一做坏事就心虚,心虚就脸红,天生不能做坏事,将来要是救了人,冰天雪地的,你还可以用脸帮人取暖……” “别动手动脚。”他扭头避开她的魔爪,恼羞成怒。 “啧,你越长大,越不可爱。”小时候比较逆来顺受,掐他的脸也不敢反抗,现在越来越小气。“信烧了也不打紧,何必怕我知道?” 因为平日与她无话不谈,今天心里却梗了个吴铁匠啊。看她似乎不在意,他问:“他怎么知道你是女子?” “他当然知道,他认识我娘,从小看我长大,知道我是女人。” “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这事?” “因为我和他不算有什么交情,他是看在我娘分上,把我当成自己女儿,不过,我不想承这份人情,要不是有要紧事,不太上他那里。”铁匠曾暗恋过她母亲,但人既过世,情也该散了,她不想有太多牵扯。“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不是孩子了,不该继续跟你住。” “他也这么跟我说,劝我送走你,说我继续跟你住,对名声不好,将来难以找亲事。”她无所谓地笑笑。“我没理他,反正,我本来就不想嫁人。” “为什么?” “我懒。”她斜他一眼。“为师被人伺候惯了,不想去伺候别人。” “认真点。”又在胡说八道了,他不悦。 “我很认真啊……”他又露出那种教人难以抗拒弱威严眼神,她叹口气。 “我这副病体不能负担家计,也难以生育,娶我只是供在家里消耗米粮罢了,说不定办完喜事没多久,就得办丧事,多不划算啊?”她又来了,性命都能拿来开玩笑。 “别乱说,你会长命百岁。”最不喜欢她随意把生死挂在口边,轻率得让他恼怒,不愿想像她会死……他不愿想像。 她摇摇头,美目一溜,忽然笑了。“别谈这个了,来来,我有礼物给你。”她捧来长木盒。“你猜,这里头是什么?” “锄头,让我垦地用的。”以她的懒人性子,送他礼物,必定是为了他操持劳务更方便,好孝敬她这个师父。 “不对,再猜。” “弓箭,让我打猎用的。” “不对,”她给暗示。“除了种菜打猎,“为师”还教过你什么?” “……菜刀?”她教他做饭烧菜,常唠叨家里就一把菜刀,不够两人用。 “都不对。唉,有这么难猜吗?”她打开盒盖。 他愣住,盒内是刀没错,但不是菜刀,是兵刀,是一把精光灿烂、刀口锋锐的长刀。 他提起刀,入手极是沉重,跟他平日练武用的木刀大不相同。 “这刀是爹留下的。刀柄有点损坏,我跟吴大叔研究好久,他没打造过兵器,花了点时间才修好,还因此对兵器产生兴趣了。”才会在信上要她多去铺子走动,想再跟她讨论。“我想,是时候把它给你了,大侠怎能没有称手的兵器呢?” “谢谢。”他心下感动,这不只是父亲的遗物,也是她的心意。 “我也有礼物送你。” “送我?”她惊诧。“今天又不是我生日……” “不是生日也可以送礼。”他把藏在床底的布包拿给她。 第一次有人送礼给她,她好兴奋,咻咻咻拆开布包,是个毛茸茸的中空圆筒,兔毛做的,不大,但触手柔软,放在眼前,可以看到另一端。 她茫然。“这是什么?” 他微笑,将她双手拉过来,从圆筒两侧伸入,两手在圆筒中变握,被柔细的兔毛簇拥着,原本几乎冻僵的手立刻生出暖意。 “啊!是暖手的!”她惊喜地嚷。“是你做的?”不曾见过有人卖这种东西,当然是他做的,也只有他才做得出来。他知道她双手经常冰凉,因此做了这么窝心的礼物,用料虽简单,用心却深,这份礼虽轻,但情意重。 情意啊…… 她望向他,炉火烘暖了他俊脸。他向来少话,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腼腆微笑,但映着火光的深邃墨眸,似有千言万语。 她心怦地一跳,当然有情……与他相处两年,有家人之情,也有师徒之情,娘亲辞世后,她孤身一人,几乎忘了和另一人相互关心是这么好,可是,对着娘时,心跳不会这么快,越跳越快、越热……是因为太感动了吗? “谢谢。”她学他,简短两字满载泛滥的心绪与感情。她把手筒举到脸边蹭了又蹭,恋恋不舍地搁下它。“好,我也来帮忙做晚饭,这烧鸭是去你最喜欢的铺子买的,趁热……” “我要改吃素了。” 她傻眼。“为什么?你今早不是还在吃鸡肉吗?” “我想改吃素。” “那这只烧鸭……” “你吃。” “这么大一只,我一个人怎么吃得完?”这是特地为他买的,他不吃,她失望。“不能明天才开始吃素吗?” 第3章(1) 他迟疑了下,闻到香喷喷的烧鸭是有点馋,但他下定决心,摇头。 “好端端的怎么想改吃素?” “这样打来的猎物就可以全拿去卖,多赚点钱。”他瞧她一眼,低声道:“不过,你不必跟着我吃素,你身体不好,需要肉食滋补。” 她微张着唇,摇摇头。“好吧,你高兴就好。”她挽起衣袖,走到炉边。 他跟过去帮忙。送她礼物是一时起念,她从不抱怨自己的体弱多病,是比武过招时,两人肢体接触,他才发现她双手冰凉,冷得教他心惊。初见时,她个子比他高,又有武功,当时觉得她好强悍,如今却觉她柔弱,忘不了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像是花,一朵惹人怜惜的花,很需要他照顾…… 目光锁住她侧面,便移不开了,他近来常不知不觉就盯着她看,看得出神,这样没有原因、忘我的凝视……会是喜欢吗? 他忽见她素手在自己面前连晃几下。 “你在看什么?”瞧他失魂落魄的。 他一震,俊脸发热。“没什么。” 她纳闷,但也没多问,转身寻菜刀。 她忙着与烧鸭搏斗,他洗菜,没多久,目光又回到她身上,悄悄的、久久的,流连不去。 目光停驻于她,转眼就是七年,不曾稍移。 梁觅坚持要开饭铺,荆木礼也就由着她。她二十二岁那年,他们存够了钱,如愿在城中开了小饭馆,卖她发想的素菜,饭馆开在他名下,但她擅长经营、管理钱财,主要事务都由她打点,又过三年,她在城中买下了一间宅子。 他本以为她会搬进城里住,没想到她还是住在山上木屋,怎么劝也不听。他有时和人上山打猎,最担心的就是他不在时,独居的她无人照顾,她的宿疾一发作便可能晕厥,若是无人发现,说不定送了小命,如今果然发生了。 “包子?包子?” 她秀美的面容苍白如雪,腮边沾着泥土,长睫紧闭,怎么唤都不醒。又病倒了吗?他探她额头,体肤偏凉,没发热。 “包子?”他轻摇她。“包子?包……” “别再“包子”了……”怀中人幽幽开口。 他愣住,就见她眼一睁,眼眸清亮有神,瞅着他笑。 “哟,乖徒儿,你回来啦?” “你不是晕过去了?”瞧她精神奕奕,哪有重病晕厥的萎靡模样? “我没事,我只是忽然想闻闻泥土的味道。” 好端端闻什么泥土?瞧她眼神狡猾,分明有诈,他眉头皱起。“既然醒着,为什么我叫你都不睁眼?” “我是想,当你十年师父,没听你喊过一声师父,我不甘愿啊,心想你要是以为我昏过去了,也许一时情急,就会喊我师父……”唉,结果还是包子。 他瞪她,突然松手,她摔回地上,“唉哟”一声。 “你、你做什么?怎能这样摔师父,唉哟,好痛,痛痛痛……” 松手之前,他已先确认地上没有石块之类的硬物,土地柔软,她离地才半尺,不可能摔疼,但冷眸还是忍不住向她瞥去,瞧她嘴里呼痛,脸上笑吟吟,他悻悻然收回视线,迳自进屋。 屋内一切如旧,炉上正在煎药,满屋药气,他往木橱瞥去。上山打猎前,他准备了几日份的药,叮咛她按时服用,一数,是少了五包,再瞧她气色,虽不好,也没坏到哪儿,他绷紧的心再放松一点,但还是绷着脸。 “昨晚他们送受伤的猎户回来,我担心极了,生怕你也受了伤,结果你回来居然这么摔师父,没良心。”她嘀嘀咕咕,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嗯,没被熊咬掉哪只手脚,这才放心了。“你先回来,不要紧吗?” “伤者失血过多,怕有个万一,才赶紧把他送回城里。今早我们找到熊的巢穴,两只都杀了,他们要运熊尸下山,我想没我的事了,就早点回来。” “你是担心为师一个人在吗?” “你确实让我很不放心。”瞥到桌上的羊皮纸,他诧异。“你又在读这张纸了?”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拿出来读一读,说不定哪天给我读通了。”看他脸色还是冷冷的,她柔声问:“你还在生气?” “为什么你不肯住城里?要是住在城里,左邻右舍也好有个照应。”倘若今日她是真的病昏了,他又没回来,她一个人躺在田里吹风,说不定还下雨……他想得心寒,不敢再想。 “我可以照顾自己……” “之前病了两个月,下不了床的是谁?” 她哑口无言。“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城里实在住不惯。何况那宅子是将来要让你娶妻用的,我们兄弟迟早要分家,我不能永远赖着你。” “你又不是我兄弟。” “好吧,至少是师徒,从来只有师父养徒弟,哪有弟子养师父……” “你不是我师父。” “没良心,为师没藏私,把一身武功都传给你,你还不认我……”她装出一脸大受打击。“那你究竟当我是什么?别说当我是包子,我立时就把你逐出师门。” 他微笑。“你是我的亲人。” “嗯。”他们亲如真正手足,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听着也算满意,但……总觉得有点不是。这些年,认真当他师父,也将自己当成他的长辈,开饭馆、购置宅子,都是为他打算,爹托她照顾他,照顾到他娶妻生子,也算个段落吧? “对了,李大婶又来给你说媒了。” “她还来?我以为城里未婚的女子都让我拒绝了。”他皱眉。 “她有个妹子,住在三十里外的小城,这两天来我们这儿陪姐姐,据说也是位媒婆,撮合过不少良缘,她把她那边待嫁的姑娘家列了张单子,说要约你见面,让你挑媳妇。” “你不会答应了吧?” “当然是答应了。你今年二十三,不能再拖了。” “你二十六了,更不能拖。” 她点头。“说得也是,为师顺便也讨个媳妇好了。” 他闻言瞠目,她能娶吗?原本想激她认真考虑自己的将来,也许他就有机会坦白心意,不料她回答得这么皮,他顿时词穷。 他不高兴又无言以对的模样,还真是……呆,她噗哧笑了。 “为师是跟你说笑啊,你只需要笑一笑,眼睛瞪得这么大做什么?”他什么都好,就是实心眼,本来可以轻松谈的事,都被他搅得严肃兮兮。 “我不是在说笑。”他有点恼怒。他拒绝了所有上门的亲事,总不是无缘无故,她……一点也没察觉他心意吗? “那好,我也很认真,这回你可要好好挑个姑娘。你越来越老,不要老到当爷爷的年纪,才生儿子,年老育儿可就麻烦了。” “你老了才麻烦。”女人不比男子,青春如烛,越燃越短越黯淡,她究竟有没有自觉? 这话好毒啊!她瞪他。“你放心,为师就是老了,也不会赖着你养。” 但他情愿被她赖着,赖他到老,赖他一生一世…… 悄悄恋着她,却说不出口,对她的感情早已变质,说是亲人,她是当成亲近之人吧?他心中所想的,却是亲爱之人,最亲也是最爱……但他说不出口,每每对上她那双机灵又纯净的黑眸,所有情衷都梗在胸口。她眼中没有相同的情动,他对她的思恋,只是独自品尝的苦楚。 “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下午,我和两位大婶约在饭馆见,你随我前去。” 他没回答,应该表示同意吧?梁觅暗忖。 什么为母报仇,她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娘亲若地下有知,也许会拎着她耳朵扭个几百下吧,可她没办法啊,当初逼他拜师,被他狠咬,她吓到了,他被逼急了就会发狠,但不发狠的时候也算乖巧听话,她实在欺负不下手,反而更想疼他,毕竟他实在是个贴心的孩子啊。 疼他到把饭馆记在他名下,疼他到积极为他寻觅良缘,怕她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孤单……她不怕死,却怕他孤单,是不是有点傻?简直把他疼入了心,疼得好像有点超过当初爹的交代了。 不不,还是少疼点吧,太惦记他,恐怕将来她离世后,依然放下不他,成了留恋不去的魂魄…… 留恋吗?她苦笑。自命洒月兑、拿得起放得下的她,居然也尝到这种牵肠挂肚的滋味了。 两日后下午,梁觅带着荆木礼,如约来到自家饭馆。 已过午饭时间,店内没什么客人,刘掌柜和独生女玉儿过来招呼。小彩独自坐在角落一桌,瞧见他们,点个头致意。李大婶姐妹已经到了。 “粱大哥,听李大婶说,她是来作媒的?”玉儿忐忑不安。 打从进常香馆工作那天起,她就偷偷爱上了粱觅,毕竟哪个女人不喜欢他呢? 他眉目纤细,五官极美,一般男人跟他相比,都太粗糙。他赢弱多病,却没因此养成阴沉的个性,时时笑脸迎人,笑靥如春风,吹乱满城女子的芳心。 但他体虚,名下又无财产,这样的美男子,欣赏可以,要当作托付终身的夫婿,众女还是会务实地选择荆木礼。 这样最好,没人和她争梁大哥,她才不在意他多病的身子骨,她愿意照顾他,可是过往从没听说他想娶妻,怎么今天突然约了两位媒婆见面? 梁觅笑道:“是啊,是来给我弟弟谈亲事。” “是给荆大哥谈的?不是……你?” “当然不是我,我还不想娶妻。如何,你也到适婚年纪了,要不要李大婶帮你介绍个好男子?”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玉儿脸红,藏不住爱慕。 荆木礼冷眼旁观。谁都听得出玉儿话中的丝丝情意,唯有被爱慕的她浑然不觉,还很造孽地笑得让人家更神魂颠倒。 “是吗?看来刘掌柜没几年就能抱孙了。”梁觅笑道:“玉儿,那就麻烦你送些点心茶水过来。” 两人走入店堂,两位媒婆已坐在靠窗桌旁,梁觅拱手为礼。 “李大婶,又来麻烦您了,这位大姐就是您的妹子吗?”说着,她瞧向李大婶身边的中年女子。 “是啊,她也嫁了个姓李的,你就喊她李二婶吧。”李大婶笑道。 梁觅笑道:“那就万事拜托了,李二婶。” 一脸精明相的李二婶突然愣住,眼神发直地盯住她,李大婶拉拉她,她才回神。“梁公子……太客气了。”暗黄的脸皮泛起一点红晕。 荆木礼默默喝茶。若把她这“男人”引起的女子脸红收集起来,都够铺成天边的晚霞了。 玉儿送上点心茶水,梁觅道:“这糕点是我们店内有名的小点心“口糕”,将白米磨粉,混入荸荠和核桃,做成铜钱大小,味道清香,热着吃和冷着吃各有不同风味,请用。”尽主人之谊介绍完,自己便迫不及待拿起一块放入口中,有点失礼也顾不得了,她饿了,这又是她最爱吃的点心嘛。 荆木礼替各人倒了茶,沉默不语。 李二婶瞧着他,道:“这位就是要娶妻的荆公子吧?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看来应该成天被姑娘追着跑才是,怎么还需要作媒?” 梁觅笑道:“他太挑,挑来挑去都没中意的姑娘。” “荆公子生得英俊,是有资格挑的,配得上荆公子这等人才的姑娘还真不多。我们那儿有个茶庄,当家的姓秦,他的三女儿帮着打理茶庄,聪明能干,荆公子开这饭馆,若是娶了她,可是贤内助一位啊!” “那正好,我们这里缺个管帐的老板娘,有她当我弟媳,我就不必天天来对帐……”梁觅被糕点呛到,连连咳嗽。“阿礼,你说如何?” 荆木礼轻轻拍抚她的背,摇头。 “还有位阮姑娘,是书香世家之后,貌美如仙女,性格温婉,跟荆公子是郎才女貌,一双壁人啊!” 荆木礼还是摇头。凉风入窗,他悄悄移动,为她挡去大半凉意。 “啊!要不然就是纪姑娘,虽然家境不太好,但刻苦耐劳,聪明又勤奋,荆公子见了她一定喜欢……” 见她一口气把茶喝干,他替她重新斟满,仍是摇头。 梁觅埋头吃糕点,吃得不亦乐乎,自己不是今天的主角,乐得置身事外。 第3章(2) 但李二婶从口沫横飞说到口干舌燥,全被荆木礼用摇头打发,不得不转向梁觅求助。 “梁公子,令弟是不是无意婚娶?”从头到尾没讲过半个字,敷衍的态度太明显了。 “他……”梁觅掩口,秀气地打个小嗝,吃太饱了,赶紧喝口茶。 荆木礼道:“你别再吃了,否则晚饭又要吃不下。” “晚饭还那么久,到时我又饿了,不会吃不下。” “这是你说的,到时要是不吃,我就喂你。”她每回耍赖不吃饭,他就威胁要喂她,他体型力气都胜她,要是给他抓住了,可能会被他硬喂几碗饭,她这才会乖乖吃饭。 闻言李二婶倒抽口气,李大婶暗暗摇头。 就知道这两人暧昧不清!真这么难分难舍,两人就去双宿双飞吧,何必还来谈亲事?要说是为了掩人耳目,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情骂俏,连喂饭都说出来了,还掩个鬼呀! 粱觅横了荆木礼一眼,才道:“男大当婚,他当然是要娶的。” “两座城的姑娘给他挑,他都不中意,这……我实在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要不,梁公子若想娶妻,也可参考这些姑娘。” 荆木礼肩头一抽。借故在一旁徘徊的玉儿更是大急。 “粱公子较年长,又是有名的美男子,许多姑娘也很爱慕你呢。”李二婶阅人无数,一看就知眼前两人不对劲,这位粱公子貌美如花,也难怪荆公子……把持不住,两人年纪还轻,还有救,要是荆木礼不肯放人,就从梁觅这边下手,这叫做釜底抽薪,一个男人可搞不了断袖之情。 梁觅微笑。“我没有娶妻的打算,我这副病鼻,自己折腾就好,不想拉个姑娘陪我受罪。别谈我了,要娶妻的是我弟弟。” “好吧,要不请荆公子开条件,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们再去物色。”不抱希望的老眼瞧向荆木礼。 还没完吗?荆木礼暗叹,看身边的她喝着茶,白玉小手端着茶杯,姿态闲适而优雅,他看出了神,月兑口道:“我喜欢肤色白一点的。” “喔……”两双老眼同时瞧向白皙的梁觅。“相貌呢?” “相貌无所谓。”她是很美,但令他眷恋的并非她的容颜。 “个性呢?” “个性无所谓。”真要以个性来挑,更不会选她,她虽聪颖,但胡闹又孩子气,她再假装昏倒几回,他没病也给她吓出病来。 梁觅啜着茶水,本来想听他会钟情什么样的女子,岂料他左一句无所谓,右一句无所谓,现在谈的可是他的终身大事,他会不会太无所谓了? “荆公子唯一的条件是要肤色白,大部分的姑娘都符合啊……”牵只白羊来也符合啊! 荆木礼沉声道:“的确,若只是这样的条件,多数姑娘都符合。” “公子的意思是……” “若只是为了成家,凡是品行良好、身家清白的姑娘,都可以娶,也都不可以娶;我不想为成家而成家,我想要的那人,不需符合任何条件,我就是想要她。” “啊,听荆公子的口气,莫非早就有喜欢的对象了?” “确实是有。”他含笑,眼神极温柔,望向身边的她。 梁觅心一动,是谁?好啊,他瞒得可真紧,她完全看不出来,还以为他都没喜欢的姑娘,替他着急,原来他心中早有定见。 究竟是谁?是在饭馆帮忙的玉儿?是隔壁卖酒的美艳姑娘?或是…… 她咬了一口糕点,沉思着,没注意唇边沾了糕饼屑。 他伸手拈去那片残屑,粗糙的手指触及她滑腻下巴,令她警觉,瞪他一眼。 他将那片残屑给她看,她眯眸一瞧,瘪瘪嘴,又瞪他一眼。 李大婶和李二婶的眼珠爆突,差点就要掉进茶杯里。 “公子说得是、说得是……”眼前所见太惊人,李二婶已经语无伦次。糕饼屑只是借口吧!明明是想借故碰触,碰到那张俊美无瑕的小脸之后,就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还眉来眼去的,这两个男人的奸情铁证如山!作媒绝对是障眼法! 李大婶颤声道:“公子的条件,我们都记好了,等找到合适对象,就来告知公子……” 瞧媒婆急急告辞的模样,今天显然搞砸了。 “唉,为师仁至义尽了。是你挑不到中意的姑娘,可不是为师阻你婚事,你自己知道吧?”此时此刻,应该端起师父架子,摆出一脸沉痛,梁觅却只觉得……很轻松,可能因为身边男人也一脸若无其事吧。 “是,我知道。”荆木礼漫不经心地应着。“往后,别再替我作媒了。” “我也没脸找了,李大婶可能以为你有心砸她招牌。”她模模下巴。“你看你,开出那么古怪的条件,把她们两位都吓得目瞪口呆了。” “……她们目瞪口呆绝不是因为我开的条件。”她难道看不出来? “要不然是因为什么?” 瞧她一脸认真,他哑然,只能苦笑。几乎要怀疑她是不是在装傻,她聪明伶俐,善于察言观色,偏偏对情事很迟钝,不懂女人爱慕她,也不懂他的感情。 她瞧他一眼。“你就一点都不想成亲吗?” “你那么希望我成亲吗?”他反问。 “年纪到了,当然是该成家、传香火,将来老死之后,才会有子孙奉祀,不会当个孤魂野鬼啊。”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不嫁人?” “为师有你就好啦。” 他心一跳。莫非,她终于开了窍…… “将来你逢年过节、祭拜祖先的时候,别忘了给为师上香,为师就含笑九泉了。” 他皱眉,正要斥她胡说,忽见小彩走过来。 “看李大婶急急忙忙走掉,我猜短期内还喝不到荆大哥的喜酒了?”小彩在荆木礼对面坐下。 梁觅笑道:“恐怕是如此,倒是可能先喝你肚中宝宝的满月酒,有四个月了吧?” “五个月。”小彩瞧了荆木礼一眼,叹口气。“想当初,我也曾迷恋荆大哥,央求我过世的爹上门求亲三次,都被拒绝,我只好死心。” 玉儿笑道:“彩姐姐,你说这种话,不怕你夫婿喝醋吗?” “这事大家都知道,何况我现在心向着他,都要帮他生第三胎了,他才不会喝这种陈年醋。我是看荆大哥到现在还孤家寡人,有点威慨。”本以为他不喜欢自己,只好死心,哪知他跟梁觅的事越闹越大,刚才还当众伸手模他的脸,她远远看着,惊得差点动了胎气! 荆木礼淡道:“我和我哥哥同住,其实也不算孤家寡人。” 就是这样才更教人担心!小彩眯眸。“荆大哥,看在我们也认识了几年,我不客气地以妹子自居劝你一句,十六岁成年,多数人在二十岁前已经婚嫁,你不能再拖下去了。”她说得很含蓄,他应该听得懂吧? “是啊,我也想早日喝荆大哥的喜酒。”玉儿帮腔,喝喜酒还是其次,重要的是粱觅可以月兑离弟弟的魔掌,她和他才有机会啊! “这么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荆木礼仍是淡淡的,吴铁匠是唯一知道梁觅性别的人,看来他并未告知女儿。 “该不会是……梁大哥舍不得你吧?”梁觅貌美又体弱,年纪越大越美,她见犹怜,难怪荆木礼会被迷惑。 “两次请李大婶作媒,都是我安排的,我怎会舍不得他?”梁觅摇头,可是刚才听他说,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她有一瞬恍惚,竟心生向往。是啊,与他一起经营这家小饭馆,就这么一同老去,也不坏……所以她不在意作媒失败,是因为她眷恋与他一起生活的日子吗? “所以是荆大哥自己不愿娶妻吗?”小彩暗暗吃惊,看来荆木礼陷得比她以为的还深,执迷不悟。不行,虽然与他无缘,她还是不忍看他沉沦。“荆大哥,请恕小妹多事,要说些不中听的话了,你和梁大哥……感情再好,也不能这样过一辈子啊!” “为何不能?”荆木礼敷衍地反问。 “因为你们是男人,当然应该各自成家!” “是这么说没错,但若没有缘分,没遇上喜欢的姑娘,也不能强求吧?”梁觅无奈。“我也只能帮他安排作媒,不能拿刀逼他娶啊。” 小彩冷冷道:“就怕不是没有缘分,是有心人故意推开缘分。” “别再说了,小彩。”荆木礼以眼色阻止她。小彩是好意,但对于不了解别人如何误解他们“两兄弟”的她而言,这些话徒然教她迷惑。 玉儿也劝道:“小彩,你别太激动,别忘了你肚子里的孩子。” “我激动是为了谁!梁大哥,你以为荆大哥为何迟迟不娶?都是为了你!” “我?”粱觅一愣。 “就是你!他放不下你啊!” 她瞧向荆木礼,他僵住,没有避开她目光,或许,藉着小彩的口,该将事情谈开来了…… 她脸色一沉。“你有什么好放不下我的?难道是因为我身体不好,你担心成家后,照顾不到我?我会照顾自己,你要娶妻就放心去娶,不必顾虑我。” “我不只是担心你的病。”他失望,她怎么还是不懂? “不然你还担心什么……” 这时,她忽然听见窗外有怪声,住了口。 他也听见了,转头望向窗外,几乎在同时,外头传来一声惊叫。 她起身,轻轻一跃,从窗子跳了出去。 饭馆外就是街道,她一落地,往惊叫声望去,两丈外,两个地痞正在纠缠一个推着摊车的美姑娘,一名老汉试图拦阻。 “两位大爷,我们这是小本生意,图个温饱罢了,哪有多余的钱孝敬大爷?请两位高抬贵手啊!” “没钱吗?那就拿你这个花朵般的闺女来抵也行。”地痞婬笑,抓向那姑娘,她惊叫地避开。 “大爷请放过我们吧!”老汉扑过去阻止,却被地痞一推,摔倒在地,哼哼唉唉的爬不起身。 “两位大哥,这位姑娘和老人家都说了没钱,就别勉强他们吧。”梁觅开口。 她认得那位姑娘名唤阿芳,却不认得那老人。 “唷,瞧瞧是谁,这位不是比女人还美的梁老板吗?你要是不准我们兄弟俩碰这姑娘,就拿你来抵吧!”其中一名无赖伸手往梁觅胸口抓来。 她侧身,无赖这一抓落了空,干脆整个人往她身上撞,她左手探出,隔着衣袖按住对方肩头,一个发劲,将对方摔个狗吃屎。 她内力虽浅,可对付不懂武功的普通地痞还是绰绰有余。 另一名地痞向她扑来,她斜身闪开,抬脚踢中他膝弯,同时一掌斩在他后颈,对方顿时软倒。 这几下全凭巧劲,不动真力,但她胸口还是微微发痛,她暗恼不已。即使不愿面对,可她身子实在太废,几年前和徒儿过招还行,几场大病之后,是越来越糟了。 见阿芳泪汪汪地坐倒在地,她伸手去扶。 “你没受伤吧?”阿芳立刻攀住她的手,像抓住救命浮木。这位姑娘看似柔弱,力气还真不小,握得她手腕有点痛,也有点……重,糗了,她单手竟扶不起她。 忽见先前倒地的地痞爬起,想要偷袭,阿芳惊呼:“梁公子,小心!” 梁觅一回头,偷袭的手已几乎碰到她胸口,她来不及躲…… 忽地,一件白物斜斜飞到,撞上地痞的手臂,霎时碎片飞溅、茶香四溢、地痞哀号,定神一看,半只破碎的茶壶掉在地上。 她回头望,荆木礼仍坐在窗边,慢慢品茗,姿态闲适,但桌上茶壶不见了,旁边的玉儿和小彩目瞪口呆。 她横他一眼。还不快过来帮忙,装什么潇洒? 然后她两手齐上,总算把阿芳扶起来。 两个地痞相互搀扶,迅速逃之夭夭。 第4章(1) “多谢公子相救!”老头子扑过来道谢。“阿芳,还不快跟公子道谢?” “多谢公子。”阿芳细声细气地道,瞧了梁觅一眼,突然两颊飞红,低下头去。 “别客气,应该的。”梁觅和颜悦色。“老丈是外地人吗?我似乎没见过你。” “我姓王,半个月前才搬来这里,阿芳是我大哥的孙女,我年纪老了,又没别的亲人,就搬来和阿芳母女同住。” “原来如此,难怪我觉得老丈很面生。”奇怪的是,乍看陌生,现在又觉得有点眼熟,不过她不太会认人,老人家都鹤发鸡皮,也许她是和谁搞混了吧。 “公子会武艺吗?刚才那几下真是要得!”老头子学她刚才出手摔人的模样,兴奋地比手画脚。“我连看都没来得及看,公子就把这两人打倒了,厉害,厉害啊!阿芳,你说是不是?” “一点家传武艺罢了,不值一提。”她瞧向阿芳,后者美颜晕红,见她目光投来,立即垂下眼神。 “阿芳姑娘受了惊吓,快些回去休息吧。”连眼神都不敢和她相对了,看来是吓得不轻。“我也回去饭馆里……” “等等,公子!”老人拦住梁觅。“公子年轻英俊,身手了得,饭馆生意也做得有声有色,老朽一辈子没见过这样俊秀的人才,来这里之后,老朽久仰公子大名,今天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了不起!” “老丈谬赞了。”她不过帮忙解围而已,把她夸成这样,她确点受宠若惊了。 她随口问:“既然您才来半个月,是听谁提起我?” “是我孙女阿芳,她年纪也不小了,我想为她主持婚事,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说是你,我正想找一天登门拜访公子,没想到今日遇到,公子还救了我们祖孙,这不正是天赐缘分吗?老朽想把孙女托付给你。” 梁觅愣住,一时还会意不过来。“托付?” 荆木礼走出饭馆,远远就见梁觅呆若木鸡。两个无赖不是都打倒了吗?怎么她反而一脸遇上大麻烦的模样? 他走近,就见那老人满面热切激赏,大嗓门直嚷着…… “公子的救命之恩难以报答,就让老朽的孙女以身相许,嫁给公子吧!” 梁觅第一次尝到“男人”被逼婚的滋味。一次见义勇为,三天都不得安宁…… 王老汉天天到饭馆等她,为孙女求亲。 “梁公子,不是我自夸,阿芳这孩子个性温柔、吃苦耐劳,对你又是一片痴心,她还是本城数一数二的标致姑娘,你们俩绝对是天作之合啊!” “谢谢老丈和阿芳姑娘的厚爱,但我没打算娶妻。” “怎么没有呢?梁公子这么俊俏,年纪也差不多了,正是成家的时机……啊,难道你嫌我们穷?” “不,不是。” “这我想好了,我有一笔养老的积蓄,要拿出来给阿芳作嫁妆……” “不,老丈,我不是嫌你们穷,而是……我身子不好,不能给阿芳幸福,不然这样吧,我弟弟身强体壮,年纪跟阿芳也比较接近,阿芳嫁给他,一定美满快乐。”她但求月兑身,想到谁就拿出来搪塞了。 一旁的荆木礼皱眉,顿时有祸从天降之感。 “不不不,阿芳只钟情于你啊!她对我说,这一生除了你,她谁也不想嫁,就算给你做小,她也愿意,否则她宁可留在家中,侍奉她娘亲和我这老头子,这等于糟蹋青春啊,我听了好心疼……” “嫁给我这种病表,才真的是糟蹋。”她苦笑。 “不不不,我瞧公子你深具福相,就算有小病小恙,也会平安无事。唉,我那过世的兄弟家境贫苦,留下这么个漂亮孙女,要是哪一天我走了,她又被无赖欺负,没个夫婿保护她,我就是死也不安心啊!” “老丈快别这么说,您会长命百岁……”好想逃,逃不掉啊…… “梁公子,你也只有一个亲人,应该能体会我这种心情吧?我是有点强人所难,但咱们阿芳确实不差,公子娶了她一定不会后悔!” 老人家说得快声泪俱下,她也是……真是一千、一万个后悔啊,那天实在不该出手救人…… 她应该把靠窗坐的荆木礼踢出去,让他去救,自己则有多远逃多远才对! 又是一个瑟冷的秋天午后,“常香馆”里只坐了几桌客人。 一道黄衫人影从常香馆后门溜入,先是左右张望,没瞧见连日来纠缠的老人,便蹑手蹑脚走上楼梯,走一步眼观四面,再一步耳听八方,鬼鬼祟祟地模上楼顶,正窃喜无人发现,冷不防,一道低沉嗓音在背后响起…… “梁公子,你是嫌弃我家阿芳吗?否则为何要躲着老朽?” 这一声把梁觅吓得魂飞魄散,险些滚下楼,她猛然转身,瞪着背后抿唇忍笑的男人。 “你这逆徒!你想吓死为师吗?”她抚着胸口,被吓得心怦怦跳啊! “我不过说了一句话,你何必这么害怕?”剂木札耸肩,眼中闪着戏谵,这可报了她假装昏倒的仇了。 “谁说我怕?”她逞强。 “你不怕?那为何说我吓到你?” “你突然出声,我当然会吓一跳……” “啊,王老伯,你又来找我哥啦?”他忽然对她背后扬声开口。 她一个箭步窜入旁边房间,房中无处可藏,唯一一扇窗正对着街道……跳窗逃走吧! 她奔到窗边,背后却传来一串耳熟的低笑声。 她刚推开窗户,还维持着逃命的姿势,半回过头往后瞧,哪有王老伯踪影?只有她的不肖弟子朗笑着。好久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了,笑意柔化了他严肃的面容,更显得英俊年轻。 好哇,连整她两次?她羞恼,恫吓道:“你竟敢吓唬师父?为师要将你逐出师门!” “随便,被逐出师门后,我就更没理由喊你师父了,你自己考虑清楚。”他悠悠道,看她气恼地拿他没辙,两腮染上薄红,平添几分妩媚,他看得失神……一眨眼,却见她脸色转灰白,小手揪住胸口,身子摇摇欲坠。 他大惊,饺上前扶她坐下。她双唇已失去血色,他火速倒了一杯茶,连一枚药丸一起递给她。“快吃下去!” 她浑身颤抖,服了药,一口一口把热茶饮下,瓜子脸才恢复了一点血色,可依旧苍白。 见他脸色如见鬼魅,她低声道:“你别用那种眼神瞧我,好像我死了似的,又不是第一次发病了。” “别说那个字。”他好后悔,真不该捉弄她,怎么忘了她不能太激动? “好,我不说,你也收起那种眼神,别胡思乱想,我昨晚没睡好,有点不舒服,早就猜今天会发作一回,不是因为被你吓到。”胸口仍刺痛着,她以浅笑掩饰。 “你在看帐本吗?拿来给我瞧瞧。”二楼大半是用餐的桌椅座位,隔出这小房间放帐本,平日她都会来这里看帐。 他仔细确认她脸色缓和了,又倒杯熟茶给她,才把帐本拿来。 “这两天你被那位王老伯缠着,我想核对支出收入还难不倒我,就拿来做了一些。” 她翻看帐本。“做得不错啊,你不擅长计算,慢慢来也是做得来的。”她叹口气,愁眉苦脸。“我特地等到下午才过来,就是想躲他,总算躲过了。他今天没来吗?” “早上来过,没等到你就走了。”看她微皱眉,缩着纤肩,他伸手替她按摩。 她多病痛,他很早就学会一些简单的推拿,掌心下的双肩好瘦,他放轻力道,一股淡淡的怜惜油然而生。 “他还来啊?真不死心。”她一脸苦相。“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但他真的让我怕了,他要是再来,我就再也不下山了。” “说不定他打听到你住哪儿,就在山上等你,你还是逃不了。” “唉,我这副病体,他到底看上我什么?你帮我想个办法,让他不要再来了……啊,不如,你替我去娶他孙女……”肩上舒适的力道戛然而止,她转头,看他冷漠地收回手。 “你自己惹来的事,自己想办法。” 他生气了?为什么?她茫然。“你不喜欢阿芳吗?她挺美的啊。” “她美不美,与我无关。”真想用力摇她,逼问她的真心话,她是装傻吧?所有人都看出他对她的感情,为何唯独她不懂? 她如此聪明,怎么可能不懂?她其实都知道吧?为何要佯装不知?她究竟在想什么? 万一,她是当真不明白呢?也许是她情窦未开,仍不识情;万一她懂,但她对他无情,所以不愿说破……他心头一紧,失了逼问的勇气。 “我是开玩笑的,你别生气,你不喜欢阿芳,就别娶吧。”她柔声道,难得这么低声下气,倒像她是弟子了。“我还是不懂,为什么阿芳会喜欢我?”她托腮苦思。 “不只是阿芳,玉儿也喜欢你。” “玉儿?”她失声惊呼,差点滑掉手中茶杯。那个常跟着她打转、她视之如妹的小泵娘? 他忍耐地看她一眼。“还有很多姑娘,都对你有好感,你以为那天媒婆说有很多姑娘爱慕你,只是客套话吗?” “不是吗?我是女子,怎会有女人喜欢我……” 他万般忍耐地再看她一眼。“你扮成男人,她们都当你是男的。”或许,他是高估她了,她没他以为的冰雪聪明,甚至还……很钝、很笨。 “可是,我是女人啊!”内心始终当自己是女子,即使面对各家姐妹,并未想到自己和她们有何不同,姑娘们对她都很亲切,她也以为是理所当然,从没想过会招惹情爱。 她呆了许久,叹道:“好吧,就算她们当我是男人,我有什么值得喜爱?既不富有,还住在偏僻的山中木屋,又病怏怏的……”百思不解啊。 “你随和亲切,相貌又俊美,是很吸引人的。” 她微微瘪嘴,摇摇头,显然不信他的说法。 那微翘的粉唇似花办,他手指微颤,几乎难以克制碰触的…… 他掩饰地别开视线。“你穿男装,当然会吸引女子,要不然你换回女装,就没事了。”她的男装已如此俊美诱人,若换回女装,无法想像是何等绝色? “我穿惯男装了。”她摇头。“反正……我再扮男人也没多久了。” 他一愣,随即明白她的意思,她始终相信大夫告诉她的三十大限,但他不信。 “三十岁并非绝对,那些大夫也许只是想强调你体质虚弱。” “好几位大夫都这么说,错不了的。”自己的身子,她最清楚,她体力越来越差,想自欺也没办法。 “大夫又不是阎罗王,哪能确知人的寿算?你一定会长命百岁,还是可以嫁人生子,拥有你的人生……”看她一脸无动于衷,他加重语气。“你绝不会只活到三十!” 他这股信心是打哪儿来的?她摇头失笑。“也许会比三十多个几年吧,但早晚都会……多几年又如何?”她走到窗边,眺望景色,眸光幽远。 “我早就死过一回了……那时,我娘拖了一个月,我自己也只剩一口气,拚命照顾她,她走了之后,我几乎每天醒来就呕血,自觉也活不了多久,哪知还是活下来。但是,好像部分的我已经死了,我对活着并没眷恋,只是死不了罢了。”她瞧他一眼,他目不转楮地望着她,她淡笑。“我去寻找你,虽然说是爹的遗愿,也是给自己找事做,否则我每天早晨睁开眼,总是对着天发愣。或许我早该出家,我是真的这么想过,只是后来有你需要照顾,才暂时搁下这念头。没想到,渐渐舍不得你了。我想……我是有点喜欢你的。” 不是多深浓的感情,但就是有了眷恋,舍不下、走不开了。她低语:“我不是木头石块,终究是有感情的,并非我自己以为的无情……” 他心跳激狂,她终于开窍了吗? “但这感觉也是很淡,我想,我这冷淡消沉的性子是不会变了,谁要是喜欢了我,只能算他倒霉,这一生,我是注定独身了……”说得洒月兑,但对上他由喜转错愕的眼神时,她胸口一梗,微微发疼。 他之于她,毕竟是特别的,她几乎了无牵挂,偏偏就是牵挂着他。他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曾以为他是出于报答之心、出于亲人之情,如今她迟钝地意识到,他看她的眼神与众不同。 她心跳不稳,胸口愈痛。假如不曾挨那一掌,她会是个健康活泼的姑娘,无忧无愁地成长,遇见了他,她会倾心相爱吧……但现下,她对他的感情,除了淡淡歉疚,也无法回应,因为她心如死灰,连求生意念都缺乏,遑论痴狂的情爱。 她狠下心,当作没有察觉他心意,微笑问:“你傻了吗?怎么不说话?” 第4章(2) 被她一问,荆木礼才回神。他是傻了,刚听见她浑然不觉旁人的爱慕,以为她是迟钝,怎么也想不到她冷情至此。他不甘啊,但她的无情是因为被他父亲打了一掌,父亲种的果,由他来受,他能怨谁? 想问她,她有多喜欢他?既然他能让她放下出家的念头,能不能再多一点?只要一点,只要她说,对他有男女之情,即使她爱得不够,可以由他来补,他可以不在乎她的冷情,只要她将全部感情留予他。 但等了又等,她不再说什么。她的沉默像一道无法攀越的绝壁。他涩然苦笑。 “既然你想独身,我就陪你独身吧。” 她一愣,也苦笑。“你不需要这样……”她是将死之人,不希望他的岁月浪费在自己身上啊。 “你性子冷淡,所以不会喜欢谁,正好我也没喜欢的姑娘,我们就继续这样生活。” 真的没有吗? “陪你,绝不是浪费。”他嗓音更低,语气更坚定。“我不求什么,只想陪着你。你连让我陪你也不准吗?” 她无法回答,于是别开视线,怕徒增伤感,怕看他毫无掩饰的眼神,怕瞧见她无法回报的柔情。他在苦涩微笑,她大概也是吧?他们都苦,她苦于欲断不断的情思,他苦于她的无情。 她胸口又痛起来,眼前有点模糊,以至于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饭馆外有人在对她招手……是王老汉。她轻“啊”了声。 “怎么?”他立刻走到她身边,跟着望向窗外。 “王老丈又来了,还是没躲过他。”老人家对她挥手挥得起劲,她只好也挥几下手。“我下去见他,希望能说服他打消招我做孙女婿的念头。” 她转头走出房间,并没瞧他,但她能感到他的视线随着她,久久的。 梁觅下楼来,王老汉已进了店堂,玉儿正在陪他说话,因为这人是来推销孙女给她爱慕的梁老板,小泵娘显得满面不情愿。 王老汉一见梁觅就笑。“梁公子,我还以为今天见不到你了,我一早就来过,掌柜的说你没来,我就想下午再来碰碰运气。” “我一早忙别的事,所以晚点儿才过来。”说要说服老人,谈何容易?三天来,能想到的理由她都用过了,老人家的决心可比石坚,一定要跟她攀上亲事,唉,她是女人,怎能娶妻……可是,王老汉不知道她是啊! 对呀!只要她坦承女儿身,王老汉当然就不能再求她娶阿芳了,这么简单的法子,她怎么没想到?真是糊涂了。 始终没人看穿她性别,她其实有点得意,现在这情势,等于是被迫承认,她不大甘心,但她更想过回清静的日子,也就认了吧。 “我是绝对佩服公子的人才,真心想与你结亲……”王老汉还在说。 她正要开口,王老汉摆摆手,不让她说。 “不过,我是有点强人所难了,这事传到阿芳她娘耳中,她说了我一顿,说你要是对咱们阿芳有意,早就上门提亲了,不需我这么三顾茅庐,既然你说过不想娶妻,我不该勉强你……” 粱觅愣住,所以王老汉不再对她逼婚了? “而且这么求你娶阿芳,倒像是阿芳没人要似的,实在是我太心急了,这几天来打扰公子,真是对不住。” “不,您也是好意,阿芳姑娘也是秀外慧中……”唯恐对方误会她愿意娶了,赶快补充:“只能说我和阿芳姑娘无缘了。”这么一来,暂时无须揭露她的女儿身了吧? “阿芳她娘今晚亲自下厨,说要做一桌菜给公子赔罪,公子愿意赏光吗?” “不,不必了。”要是名为赔罪,实为鸿门宴,被三人夹攻,她插翅也难飞啊! “阿芳她娘要我务必请到公子,你要是不肯,她会以为我没来跟你赔罪,这……”老人面露难色。 “……好吧,那我就去叨扰了。”她心软。若是情况不对,再溜之大吉吧。 “不过,老丈好像不是住在城里?” “我们住在“得道崖”再过去十里的斜坡上,这时出发,天黑前就会到。” “嗯,这就走吧。”梁觅转向玉儿,她正笑嘻嘻瞧着他。 “公子要出门是吧?我这就让人备马。” “嗯,谢谢你。”不难猜测小泵娘为何喜上眉梢,可惜她是自欢喜了,她就算不娶阿芳,也不能娶她啊。 她道:“玉儿,请你跟我弟弟说一声,我上王老丈家作客,今晚不回来吃了。” 梁觅与王老头上马出城,往山上走。王老头很健谈,两人边走边聊。 “梁公子是本地人吧?” “是啊,我爹过世得早,我跟我娘住在这儿。” “我一直好奇,荆公子和你是兄弟,却不同姓,不知是为什么?” “他不是我亲弟弟,是我爹朋友的遗孤,我偶然遇到他,就把他带在身边照顾。” “梁公子真是善心人。不知令尊那位朋友是……” 这种细节就不必提了吧?“我也记不清楚了,就算记得,老丈您也不认识啊。” “哈哈,说得也对。你的武功也是令尊教的吗?” “是我娘教的,我又转教了我弟,练了强身健体罢了,我们住在这里,也遇不到什么武林人士……” 两人聊着,不知不觉抵达“得道崖”,下马休息。 “得道崖”是一处山路边的断崖,据说是某年山崩,被滚下山的巨石砸出来的。山路在此变得崎岖难行,连最有经验的牲口都可能失蹄,在此落崖的人也不少,人们就给它取名“得道崖”,是希望不幸葬身于此的生灵皆能超月兑飞升,说来也是取着自我安慰的。 这里风景颇佳,梁觅欣赏片刻,随口问道:“老丈,你们怎会住在这附近?这里山路难走,出入不是很不便吗?” 王老汉望着天边,淡淡道:“横山密书在你手上吧?” 她一愣。“什么书?” “荆天波握有横山密书的一半,十年前,他跟你娘在一起,他死在这里,总不会把这武功秘籍带入棺材,既然你娘也死了,唯一的传人只可能是你……”王老汉原本和蔼的老脸忽然变得阴沉。“我再问你一次,横山密书在哪里?” “我不知道横山密书是什么……”这人怎么知道爹的名字? 他不是个普通老人吗……她记起这人了!她见过他,他是爹众多的武林朋友之一! 娘一直不喜欢爹和这批狐群狗党往来,当年他们密谋夺取什么,娘就是为此和爹吵翻,她隐约记得,让他们起争执的,就是什么书……难道是那张老旧的羊皮纸?但爹没说它是什么密书啊! “看你脸色,是想起来了吧?那东西是我的,还给我。” “我没带在身上。何况,这是我爹的遗物,他没说是哪位朋友寄放的,想必本就属于他,我不能交给你。”若对方客客气气地提出请求,她还会考虑,但这人显然不怀好意。 “你明明就知道这东西,还跟我装傻?”王老头狞笑。“这份密书是我和荆天波从别人手上抢来的,说好大家平分,他却独吞逃走,我没追杀他,因为这秘籍只有一半是读不通的,先让他拿着也无妨。但近来另一半密书重现江湖,只要凑全两份,就能练成绝世神功。你最好乖乖拿出来,不要逼我向故人的女儿动手。” 不妙,对方早就知道她是女扮男装,显然有备而来。她强自镇定,脑中迅速运转。“那天你和阿芳遇到无赖,是你安排的吧?” “那是为了试你的武功,你一出手,我就知道你内力浅薄,看样子是受过重伤,没有痊愈吧?你弟弟掷茶壶那一手功夫是不错,但还不是我的对手。” “老前辈好眼力,连我受伤都看得出来。”她强笑,对方把她底细模得一清二楚,真要完蛋了,这里荒山野岭,喊救命只有野鸟听得到,荆木礼虽然知道她和王老汉出门,可决计想不到他是人面狼心,怎么办? “少废话,还不把密书交出来?难道东西在荆老头的儿子手上?” 她低喊:“不在他那里!” “哼,听你口气,很护着他啊,你把东西交出来,我就饶你们一命。” “好吧,我带你去拿。”为今之计只有拖,假装带老人去拿密书,但老人眼光狡猾凶狠,就算将密书给他,大概也不会放过他们。 “你把密书放在哪里?” “在……饭馆的帐房里。”得把他骗回城中,城中人多,他要杀人也不容易下手。 “你想骗我吗?这样重要的东西,你会随便收在人走人出的饭馆里?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你不会老实。”王老头冷笑,一拳猛击向她月复部。 她避开,连退两步,但后头就是悬崖,无路可退。 老人又一拳挥来,她不得不举臂挡住。这一拳力量极大,震得她双臂、胸口都一阵疼痛。 老人跟着挥出第三拳,她无力挡架,被拳头打中左肩,身子一晃,往后摔入深谷之中…… “啪”地一声,荆木礼刚举高斧头,斧柄突然在他头上断裂,斧头往后掉在地上,还削掉他几根头发。 “荆大哥!”送茶水来的玉儿见了惊呼。“你被劈到了?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他捡起斧头,查看手中斧柄,断口处参差不齐,是突然断裂的。 “奇怪,这斧头是新买的,怎么会断?这……不是个好兆头啊。” “也许是材料没选好吧。我用另一把就是了。”他不信这些,却忽地想起梁觅。她午后发过病,但及时服了药,骑马离开饭馆时,他在楼上目送,那时她脸色如常,应该不会有事。 “还是我去叫个伙计来修这柴房吧?”一早有顽童玩炮仗,炸坏了柴房,店里伙计都忙,荆木礼就主动来修,可他毕竟是老板,不该做这种粗活。 “天色要晚了,店里会很忙,我来修就好。”她现在应该到王老头家了吧? 玉儿来转述她的话时,他颇为诧异,没料到事情会急转直下,那老头死缠烂打,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若能这样结束是最好。 至于玉儿转达时满面喜色,她应该懂这小泵娘的心思,不会放任这姑娘继续盲目迷恋她吧?他很好奇,她要如何和玉儿解释。 玉儿离开了,他把断斧放到一旁,继续修理柴房。木料都是现成的,劈砍成形俊,直接补上破洞即可。 他忙到天色全暗,才把柴房修好。修柴房不是太累,但他总觉得心神不宁。 他走出柴房,忽见墙头上黑影一闪,有人翻墙进来,竟然是王老汉。 他愣住,王老汉翻墙的身手利落如猴,不像个老人……他猛然觉得不对,这老头既然有如此功夫,那天怎会被两个地痞打倒在地? 她和这老头走了,老头在此,她呢? “老丈,我哥呢?”他望向矮墙外,不见她踪影。 “看来,你比她机灵多了。”王老汉打量他警戒的神色。“不过,你太年轻,欠缺历练,功力也有限。横山密书在哪里?” “什么书?” “那是一张羊皮纸,上面记载了武功招数。”王老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你先告诉我,我哥在哪里?”老人原本表情和蔼,现在却显得狞恶,他心发寒,不是畏惧,是担心,她肯定出事了。 “哼,她掉下得道崖,得道成仙了。” 他只觉眼前一黑,眼前一切好像扭曲了。她掉下得道崖?那个从没有人生还的魔崖?怎么可能?不久之前,他还在和她说话,她离开他眼皮底下才一会儿,怎么会?怎么会? “她不肯交出横山密书,凭她那点三脚猫功夫,也敢跟我作对?没两招就被我打下山崖,尸骨无存了。”老人恶毒地冷笑,每个字在他耳中都如打雷一般。“你也不是我对手,还不快把横山密书交出来?” 是这人杀了她?是他把她推下去?他一时心痛,一时恍惚,不,他不信,一定是弄错了…… 第5章(1) “不交出来是吧?哼,反正你们俩都得死,以免我得到这秘籍的消息泄漏出去,你乖乖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语毕,王老汉提掌向他猛击过来。 他脑中空白,根本没想到自己挡不挡得住,也是一掌拍出,这一掌使上了他从未用过的十成力,双掌相交,一声闷响,老人如箭一般往后射出,砰地撞破柴房,摔在柴堆里。 这一下太突然,荆木礼愣愣看着柴房的大破洞,回不了神。 罢刚都白修了…… 柴房是纸糊的吗?怎么一撞就破,还破得这么大? 他过去模模撞破的缺口,木屑扎手,会痛……他猛然警醒,她掉下山崖了!他还愣着做什么! 他拉起倒地的老人,厉声问:“她在哪里?在得道崖底下吗?”但老人被他这掌打得呕血,昏过去了,半死不活。 此时,玉儿和一个伙计闻声来察看。“什么声音……”见到柴房的大破洞,玉儿惊叫:“哪来的鞭炮,炸了这么大的洞!是谁炸的,我一定要他们赔!” “不是炸的。”荆木礼扔下老头。“这人把我哥推下得道崖了,快去找人帮忙!” 一听梁觅遇难,常香馆整个炸了,下一刻就有好几个猎户自愿帮忙,随荆木礼上山,玉儿也坚持同行。王老头则被捆起来,关在柴房里。 荆木礼心急如焚,用马鞭狂抽坐骑,其他人几乎追不上他。 他暗自计算,从她离开到王老头回来,接近两个时辰,她坠崖大约有一个时辰了,现在是秋天,但入夜后山区寒冷,低温也能要人命,她下午才发过病,怎么承受得住?虽然她随身带药,万一她昏迷,或是弄掉了药…… 即使侥幸没发病,丛林里有各种野兽,平日她当然能应付,但她受了伤,难以自保。 最怕的是,她摔下去就……不,不会的,他许过愿,她不会有事……但万一…… 脑中反覆交错她受伤濒死的幻影,他掌心冰冷,不断催促坐骑。 众人赶到得道崖时,明月已升起,月色如冰,山风寒冷呼啸。 玉儿与众人点起火把,散开来找寻,大声呼喊梁觅的名字。 他独自沿着崖边搜寻,月光照亮了陡峭的崖壁和底下的树林,树林深处却幽暗不明,不断传来野兽的嚎叫声,他听得心惊肉跳。她在哪儿?在哪儿? 天色太暗,搜索半个时辰还是找不到梁觅的踪迹,众人聚在一起商议。 “可能真的掉下去了,才会找不到。” “确定是在这里掉下去吗?” “阿礼是这么说的,我们这里就一个得道崖,还有别的吗?” 有人低声道:“那不等于没救了吗?这得道崖有魔性,掉下去的人兽没一个能活着回来……”另一人拉他,两人瞧了还盯着崖下看的荆木礼一眼,都闭上嘴。 玉儿走到他身边,道:“荆大哥,这崖范围不小,我们要不要到远一点的地方找……”却见荆木礼目光呆滞,瞪着底下岩壁。 她顺着他目光望去,就见下方几尺峭壁有株小树,挂着一片东西,被风吹得乱飞,定眼一看,是一块浅黄破布。她失声道:“是梁大哥的衣服!”布形残破,显然是人落不时被勾破的,至于落下的人……恐怕足凶多吉少…… 众人围过来一看,都不知说什么好了,默默散了开去。 荆木礼痴痴望着那破布。她真的死了?他心里空空的、凉凉的,仿佛是自己死了。他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他一点感应都没有啊!把她窝藏在心坎多少年,她出事,他怎么可能一无所觉? 玉儿忍泪,试图安慰他。“荆大哥,你别急,至少我们现在知道梁大哥是在底下,我们立刻下去,还是能找到他……”的尸首吗?这崖高数十丈,猴子摔下去也变肉饼了,何况是天生弱质的梁觅? “要是我当时跟她去……”他身躯发颤,为什么他让她独自跟王老头出门?他都已经察觉王老头不对劲,为什么不多点警觉? 破布被风吹得狂乱,仿佛活了,在夜色里舞得凄狂,他痴痴凝望它。是你吗? 定你等在这里,跟我道别吗? “不能怪你啊,谁知道那老头心怀鬼胎?要说谁有错,那也是我,我还站在门口听他们说话,一点都没发现他的坏心眼。”要是先前还怀疑他和梁觅的感情,现在也不得不信了,他眼神如狂,好像想跟着跳下去似的。 “荆大哥,你听我话,别心急,我们先跟大家商量……”她怕他寻短,想把他拉离崖边,但他动也不动。 他低哑道:“她屡屡大病,我曾去城东小庙许愿,不敢求她一生无病痛,只求她长命百岁,我愿终生茹素,保她一生,她不会就这么……就这么……”不亲眼看见,他不信! 他甩开玉儿,走向众人。“有路下去吗?” 众猎户面面相觑。“有是有,前边不远的林子有小路可以走,但走到谷底也要天亮了。” 她怎么挨得到天亮?“没有更快的路吗?不能从这里直接下去?” “直接下去自然是最快,但我们是人,不是猴子,怎么攀爬这绝壁?”一个老猎户拍拍崖边突起的一块大岩。 “这儿可以绑绳子,缒人下去,但我们带的绳子不够长,又这么黑,弄不好一个失足,又送一条命给这魔崖……” 荆木礼取出绳索,缚在大石上,扯了扯,确定它吃得住他的重量。 众人面面相觑,真要这么干?这太冒险了吧? 老猎户劝阻。“阿礼,你莫冲动……”话末完,就见荆木礼纵身一跃,跳入山谷。 他握着绳子,跳下崖前已看准崖壁上一块突起的山岩,身子一落下,他挥掌拍出,借势反跃而起。山风激起他衣衫,冷冷月光下犹如鹏鸟展翅,他反跃只是一瞬,复又下落。他放月兑绳子,顺势扑下黑暗的山谷。 他借由崖壁上突出的岩块,或掌拍、或足踢,减缓下落的势子,崖壁上方还有月光照明,越往下越暗,他失手了几次,所幸眼力好,立刻找到借力处,即便如此,抵达崖底时,他衣衫还是被勾破了几处,掌心也都擦破了。 他一踩到崖底,还没站稳,就放声大叫:“包子!” 山崖下是密密麻麻的树林,风过幽林,带出几声枭啼,不闻人声。 她在哪儿?他仔细检视附近的地面,不见衣衫碎片或血迹,从山崖坠下,必受重伤,她不可能走远。 得道崖颇长,他沿崖壁走去,一路留心四周,始终不见她的踪迹。他暗暗着急,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要是她被野兽拖走了……他心一寒,不敢往下想。 他又走了一小段距离,突然有几声狗吠传来,前方有几块大岩,只见两只野兽伏在岩前……不是狗,是狼。 两头狼对着岩堆呜呜低嗥,他定楮一看,岩堆边露出一只眼熟的布靴!他反手握住背上的长刀…… 一落下崖,梁觅就知今天大限已到。 明知不可能幸存,她还是本能地伸手乱抓,有几次拉到岩缝里的小树,但都被她拉断,幸好下坠的力道因此稍阻,她才没直接摔到崖底。最后是山壁上一棵较大的树将她拦腰阻住,但这一撞让她喷出一口鲜血,树也断了,她连人带树滚到崖底,昏了过去。 她再醒来时,四周黑黑沉沉,她发现自己落在一堆大石间,全身伤口痛如火烧。 “都说摔下来必死无疑,怎么我还活着……”说不定,她已经死了。可是喃喃自语完,等了半天,都不见哪个地府小表出现,四周只有树涛和风声。 好痛,一生病痛加起来都没此刻的痛。既然没死,只好求生。 她想爬起来,但才一动,左小腿就剧痛,痛得她差点又晕过去,低头一看,左脚诡异地往外翻,看来是断了。 “不能走,难道要我爬出去?不可能啊。”王老头一定去找他了,他毫无防备,她得去警告他…… 她试着爬动,可才爬了第一“步”,断骨处挫痛,痛得她一缩,霎时牵动所有伤口。她疼得抽气,不住颤抖,仿佛整个人都要碎了。怎么可能爬得出去?光是竭力不要昏倒,就耗尽她力气。 懊怎么办?他的武功是她教的,她三两招就被打倒,他怎么打得过那奸险的老人?何况他不知她将羊皮纸收在哪儿,就算想交出去以保性命,也根本没东西可以交换……怎么办?怎么办? 她正彷徨,忽见左侧不远处,有两个发亮的小扁点。 那两个小扁点呜一声……是狼嗥,一旁又冒出两个小扁点,是两头大灰狼,两头狼目不转楮地盯着她,狼鼻微微抬高,嗅着她这边浓浓的、美味的血腥气味。 这就是她的下场吗?不是病死,也没摔死,却要葬身狼月复,做狼的晚饭。 她苦笑。看来她别无选择,那就这样吧,她不怕死,被狼吃掉一定很痛,她也不怕痛,唯一遗憾是救不了他…… 较大的灰狼向她龇牙,往她走来,口水从森森白牙间滴落,闪着饥光。 要是他知道她束手待毙,一定很生气吧?但不是她不想求生,实在是毫无力气啊,她浑身是伤,腿又断了,根本爬不动,连保持神智清醒都很辛苦,她自身难保,不如放弃,省点力气上黄泉路…… 应该放弃抵抗的右手,却抓起地上一把砂石,往大狼扔去。 “走开!”嘶哑的嗓子简直不像她的声音,她又扔了几颗石子,将狼吓退几步。 她不想死,不想就这样死去啊!救不了他,她死也不甘愿啊! 她强撑着坐起,捡了一根树枝,狼一靠近,她就挥动树枝威吓,狼暂时不敢靠近她,但也没有离去。 她咬唇,忍着全身的痛,竭力集中思绪,不肯放弃。 等她养足力气,爬出山谷,他已经遭老头毒手了,有没有不出山谷也能示警的法子? 在这里大叫大嚷,上头经过的人也听不到,何况她没力气叫喊,她得借助身边物事示警,要让人大老远就能看见的……放火烧林子,如何?从城中就能看到得道崖这里起火,他知道她要经过得道崖,也许会联想到她出事,带人过来察看,说不定就能躲过老头的毒手。 好,就放火吧! 她一模身边,却没带火刀火石。 “包子!”忽地,一声异常响亮的呼唤近得就似在她身畔,听起来竟似是他的嗓音。 她愣了愣,恍恍惚惚。听说人要是离死亡近了,就会有幻觉……他怎么可能在此?她继续模索身上物品,忽见大狼又靠过来,她举起树枝,手臂却无力,树枝掉了下去…… 接下来事情发生得太快,她只觉劲风扑面,一道寒光横飞过她面前,一片猩红血雨瞬间在她面前爆开,大狼被劈成两段,当场毙命,狼血差点溅到她。 另一头狼见同伴惨死,吓得呜呜两声,夹着尾巴逃了。 她呆住,喃道:“这幻觉还真厉害,连狼都能杀……”那道寒光落在地上,她望去,那是一把刀,刀刃染血,刀柄上镌有“礼”字…… 脚步声传来,她抬头望去,看见此生最大的幻觉。 “包子!”她没死!荆木礼冲到她身边,目眶殷红,激动得难以言语。 “你怎么会来?”她迷迷糊糊地望着他。“我还没烧林子啊……” “别说话。我先生火。”昏暗中看不清她伤势,只见她浑身是血,左足显然断了。 他轻轻将她抱到较平坦的地面,堆了些枯枝,取出火刀火石,打了几下,但他两手发颤,火刀火石“喀喀”相碰,打不出火星。他咬牙,逼自己镇定,又打几下,还是打不起火。 为什么发抖?刚才下崖、杀狼,他的手没一丝颤动,稳如盘石,现在找到她了,为何反而抖得厉害? 虽然她遍体鳞伤,但他赶到了,救到她了,她没事了,他得冷静,她还等着他治伤,冷静,他要冷静……但手就是抖个不止。他一直压抑恐惧,不敢想他可能来不及,不敢想她在崖底孤单等死,不愿想她刚才被狼包围……万一他还是来迟了,怎么办? 第5章(2) 粱觅伸手过来,轻轻按在他手上,冰凉的柔荑让他的手逐渐稳定,他终于打着了火,生起火堆。 火光下的她惨不忍睹。衣衫都勾破了,伤口多在四肢,左腿断了,幸好断骨没有刺破皮肤,断骨必须先处置,否则他无法带她出这山谷。他是猎户出身,处理各种外伤是家常便饭,接骨难不倒他。 他看着她,柔声道:“我要替你接好腿,会痛,忍着点。” 她目光涣散,点头。 他模准了断骨,双手一错就将断骨对正,但她还是痛得晕了过去。他找了树枝,固定在断腿两侧,撕下布条缠住。 接下来就麻烦了,他不可能隔着衣衫帮她上药,势必月兑掉她衣物,她是女子,实在不宜……可救命要紧,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迅速月兑下她身上几乎成了破布的外衫,附近有小溪,他取水替她清洗伤口,再敷上他带来的金创药,但她伤口太多,药不够用。 她时昏时醒,痛得冷汗不断,醒来总会唤他:“阿礼?” “我在。”他也忙得满头大汗,虽然看到她肌肤,根本没心思起绮念,她单薄的身子受了多少伤,他不敢算。若是可以,真希望她的伤能移到他身上。 “为什么你在这里……我要烧林子……”她呓语。 “为什么要烧林子?”她不断说要烧林子,是想点火驱狼吗? “我要烧林子……警告你,那老头是坏人……” “烧林子怎么警告我?”看来她神智不清了,才有这么荒唐的念头。“何况你根本走不动,要是烧林子,大火一起,不就把你自己也烧在里头?你没想到吗?” “我没想到……”她美目迷茫。“我只想警告你……” “你这傻子。”他怜惜又心痛。“我已经来了,不必烧林子,你别乱想。” “你怎么会来?这里很难下来啊……” “我从岩壁慢慢爬下来的。” “那么高,万一你和我一样摔下来,怎么办?” 他也没想到,他只想找到她,什么也没想就跳下来了。他温声道:“看来,我也是个傻子。” 替她包扎完,他月兑下外衫给她穿上,她迟缓地眨眼。“阿礼,你为什么月兑我衣服?” “你衣服破了,全都是血,不能穿了。”他就地埋了死狼,把刀洗净,虽然急着想带她出去,但天黑,根本找不到该往哪边走,得等天亮。 “刚才我在溪边摘了些果子,我削给你吃,好吗?”出来得太匆忙,半点食物也没带。 “阿礼,我好冷……”她发抖。 他迟疑一下。敷药时就觉得她肌肤冰凉,她重伤又失血,要是再失温,不堪设想。他道:“我抱着你取暖,好吗?” 她低低申吟,没回答。 他小心将她抱起,半躺半坐地倚着岩石,让她依偎在自已怀里。她好轻,浑身发凉,他仿佛抱着一团疲困脆弱的云雾。荆木礼探探她额头,在发高热。 他切了水果喂她,她吃下几片,之后躺在他怀里,美眸无神,呆呆瞧着火堆,他哄她睡,她忽道:“阿礼?” “嗯?” “我以为我要死了……” “别乱说。” “听说,人的寿命将尽时,会想到他最惦记的人,那时候,我想到你……我不意外,你是我弟弟,我放心不不是当然,可是,一想到那老头要杀你,我好难过,好想飞到你身边,保护你……” 他心下感动,不知说什么,抱着她的双臂紧了紧。 “我不怕死,可是我怕你死,怕再也见不到你,我舍不得你,为什么?为什么死期到了,我却不甘心死?我以为我有准备了啊……” 她咳了咳。“刚才我眼一闭,想什么也不管,让狼把我撕成碎片就好,但我想到你,你像在我心里生了根,让我放不下,为什么?为什么你对我这么重要?你只是我没血缘的弟弟啊,为什么我抛不下你?” 她美眸空洞,似乎在思索。“我好像不只是把你当弟弟,我似乎……很喜欢你,喜欢到舍不得死……” 他闻言,心跳怦怦,原来她曾想放弃,竟是他激发她的求生意念?她说喜欢他,但前头加了“弟弟”二字,这喜欢又是亲情吗? 他低头看梁觅,她眸光涣散,显然神智迷糊,也许不知自己说了什么,但他愿相信她是无意中吐露了真心话,他在她心中有份量,他知足了……暂时。 “我也很喜欢你。”他低语,不敢指望此刻的她懂他的白。 她果然没回应,又低喃了几句话,忽问:“阿礼,你为什么不叫我师父?” 他一愣,她不说话了,像是在等他回答。 “……初时,我不喊你师父,是因为不服气,你不过大我三岁,怎么可以大我一辈?我说什么也不服,但其实是很孩子气。何况你也喊我爹做爹,最多是我姐姐,但我也没把你当姐姐。我永远也不会喊你师父,将来也许有一天,我会喊你……别的。” “别的什么?” 娘子。光是在心底默念,他的脸就热了。 幸好她没追问,却又问:“为什么叫我包子?” “因为当初相遇时,你拿包子给我吃。喊你包子,也是好玩罢了,后来继续叫你包子,是因为……我最爱吃包子。”动情之后这么喊她,总有丝丝缠绵之意,有种唯有他知道的暧昧情愫。 他浑身都热了,不敢看她,一时沉默。但等了许久,她没动静,荆木礼低头看她,她合上双眸,似乎睡着了。 “包子?”他轻唤她,没反应,探她脉搏,微弱但平稳,额头却仍烫手。手边药物都已用罄,他只能求神明护佑了。 他轻轻挪动身体,让她睡得更安稳,夜深了,越来越冷,他仔细拉好她身上衣衫,怕她受寒。 他将掉在一旁的断树推入火堆,左手环抱她,右手按刀。今晚,他不能睡太熟,要守夜,提防野兽。他放轻动作,忙完后又瞧她,她柔睫低垂,似乎睡得很平稳,没有痛苦之色。 明日醒来,她会记得今晚说过这些话吗?她说的是真心话哟?还是生死关头一时的感触? 即使是因为命悬一线,让她心境忽变,他也希望能就此占住那个改变的位置,不再被她视为弟弟,而是她生死难舍的男子。 她作了梦……漫长又难受的梦,梦里,她被追杀,四处逃命,最后掉下山崖,一时仿佛落入火炉,被烧炙,全身热痛;忽又像落入冰窖,寒冷彻骨,怪的是,忽冷忽热的折磨中,始终有股暖意围绕,仿佛在保护她…… 天微亮时,梁觅醒了。 先映入眼帘的是火堆余烬,她发现自己置身大石间,全身疼痛,动弹不得。 她愣了愣,才想起发生的事……她被打下崖、正以为要被狼吞噬时,荆木礼来了? 怎么可能?他在城中,就算赶来,还要找路下崖,最快也要天亮才能找到她。 是幻觉吧,也许是神明慈悲,让她在见到他的美梦中离世。 一转眼,赫见眼前一个有着细细胡渣的下巴。 她瞪大眼,往上瞧……是他。 他睡得正熟,身上只有单薄的里衣,他的外衫在她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他一手搂在她腰间,她等于半趴在他身上。他胸膛缓缓起伏,有力的心跳一下下叩在她心扉,叩得她的心跳得快了。 不是梦……她心窝一暖,傻傻瞧着他,移不开眼。 好久没看见他入睡的模样,严肃的俊颜松懈了,柔和的眉目像他少年时,他看来和平日似乎有些不同……或者,是她自己的心境不同了? 他的胸膛比平日看起来更宽阔,强壮而厚实,躺在上头……好暖和,教人舍不得离开。他是怕她冷,所以抱她入眠吧?她心下感动,脸颊微热,她鼻尖几乎触及他颈子,他身上温暖的气息混有露水和青草香,闻来让人心安,也略带诱惑…… 她粉颊更热,勉强把脸从他颈间转开,瞧着他下巴,他下颚方正,显得刚毅正直,添了胡渣,像刚收割过的田地。 一想到险些与他阴阳永隔,心就痛,是从何时开始,将他看得比自己还重?隐约记得昨晚,自己原要放弃求生,是因为想救他,拚命地想要烧林子警告他,幸好他平安无恙……一时冲动,她凑上去以唇轻碰他下颚。 这么一碰,惊动了他,他醒了。 荆木礼眨眨眼,一清醒,立即低头看怀中的她,见她睁着一双清亮美眸,他一愣。“你几时醒的?” “刚醒一会儿。”她不动,任他探额头,她脸热,胸口如万马奔腾。她做了什么呀?虽然还不算是吻…… “没昨晚烧得那么厉害了。”他松口气,面露喜色,她脸颊红润多了,看来已月兑离险境。“真怕你高热不退,又找不到路出谷,那就……”修长身躯忽然一绷,伏在他身上的娇躯,似乎依偎得更紧了?低头看她,可她若无其事。 “我病了吗?” “应该是受伤所致,我带了你的药,幸好你没发病,但全身是伤,金创药都不够用。” “你替我敷药?那我的衣服……” “我只替你治伤,敷完药立刻让你披上我的衣衫,我没多看。” 依稀记得,她肤如温玉……他暗抽口气,用力抹去脑中残影。 “嗯,我信得过你。” “天亮了,我们该找路出去了,昨晚我和玉儿带一批人来找你,他们可能会下来找我们……”她微微一动,他的话梗住,并非错觉,她的脸蛋更往他颈窝深埋,他能感受到她柔女敕脸颊,紧贴他颈侧狂悸的血管…… 他呼吸不稳,最好快点离开。她重伤,神智有些不清醒,也许将他当成床了,他不能跟着不清醒。 “那,我们早点动身吧。” 他也想啊,可她为何不起身?甚至……搁在他腰际的小手,搂得更紧了。清晨很冷,但他满身汗。“你先起来,否则我怎么起身?” “我没办法动,一动就浑身都痛。” 他闻言一愣,暗骂自己心术不正,怎忘了她受伤,当然抱着他不放。 他立刻小心地将她抱起,先到溪边洗脸,吃些果子止饥。昨晚老猎人提过有下崖的路,他辨明方向、计算方位后,重新生起火堆,加入潮湿的藤蔓,让火堆冒出浓浓白烟。 “为什么要点烟?我们要坐着等其他人找来吗?”梁觅坐着看他忙碌。 “不,我们立刻找路出去,这些烟是让他们知道我们曾在这里,他们下崖后自然会往这里走,我大概推算出他们下来的位置,也往那方向走,运气好的话,很快就能和他们会合。”看她神情困顿,他心疼。“忍着点,我会挑平坦的路走,尽快送你回城。”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我养你十年,就数今日觉得你最有用。”她有气无力地微笑。 他笑而不答,小心地打横抱起她,往出谷的方向走。 他走得平稳,但她伤口仍是疼痛,只能尽力不去想身上的痛楚。 他问起她落崖的经过,她道:“那老头将我骗到这里,开口跟我要横山密书,我不知他说的是什么。爹将那张羊皮纸给我时,只说上头记载了武功,又没说它是什么秘籍,更没说它只有一半,难怪我怎么读也读不通。”她将老头提及当年与荆父合伙抢秘籍的事说了。 “听起来,爹不是好人。”他皱眉。 “那也未必,王老头自己不是好人,他说的话,可信度就得打点折扣。不过,当年我娘似乎曾为了这秘籍和爹吵过,但我记不清了。”她叹口气。“你呢?他把我推下崖后就去找你,你怎么摆月兑他的?”看他模样,似乎毫发无伤。 “我一掌把他打昏过去。” 她愕然,不信。“阿礼,为师从小教你要老实,不能说谎……” “我没骗你,真的是一掌就把他打昏了,我也没想到他这么不禁打。”他苦笑。“看来你那套“江湖人心险恶”的锻炼法,还当真管用。”平日修习内力,从未用过,没想到昨日一击奏效,他自己也惊讶许久。 她难以置信,看他不似说笑,才信了,也笑起来。“这就叫做名师出高徒,你以前还不服气,往后还不乖乖听师父的话吗?” 第6章(1) 有点冷,她往他身上挨,只觉他霎时浑身僵直。 “你……还记得我们昨晚谈的话吗?”他嗓音有些奇异。 “昨晚谈了什么?”隐约记得自己似乎说过什么,但一个字也不记得了。 她果然忘了。他婉转暗示。“昨晚你高热不退时说了不少话,说你这次坠崖,始终没放弃求生,对你自己和……我,有些想法也不同了……” “有吗?我不记得了,那时神智迷糊,说不定连你也没认出来,那些或许是没意义的胡言乱语,不能当真吧。” “不,你当时认得我。”难道,真的是她在胡言乱语?但她说得有条有理…… 不,他不信,否则她此刻老往他身上挨,又是为何?她虽然偶尔闹他,可不是豪放女。他还想问她,脚下却忽然一溜,整个人往坡下滑。 他竭力稳住身体,唯恐摔到她,因此无法止住滑势,直到他撞到一棵大树,才停下来。他额角撞到树,她的左小腿却也撞到树上,他见状,倒抽口气。 “我没……事。”她抓紧他衣襟,才没痛得叫出来。“你额头流血了……” 他将她放下,就要检查她断骨,忽然,另一侧传来声响,两人同时望去。 连夜下崖救人的玉儿和猎户们终于赶到,看到的就是伤痕累累、柔弱可怜的粱觅,无助地坐倒在地,抓着荆木礼衣襟,状似推拒,身上却穿着他的外衫,而荆木礼衣衫不整,握住兄长左足,一脸紧急之色…… 梁觅被火速送回城中。 这时候不能再让她回山上小屋了,荆木礼让她住进城中购置已久的宅子,玉儿去延请大夫诊治。到这地步,他不得不坦白她的女儿身,大夫听了瞠目结舌,玉儿却脸上血色尽失,呆了呆,斩钉截铁地对他道:“你是男人,不宜进粱姐姐的闺房。”接着便不由分说地将他赶出房间。 接下来三天,他连她一面都见不到,都是玉儿在照料她。 午间,荆木礼去请了大夫回来,玉儿打开房门,请大夫进去,他站在门边,渴望从门缝窥见她一眼,但他看不见床,房中也不见她身影,而玉儿请大夫进去后,白他一眼,就把门关上了。 他无奈,见不到她,只能为她做饭、熬药。 他叹口气,来到厨房,熟练地挽起衣袖,为她做午饭。她这三天几乎都在昏睡,吃得也不多,他总是煮粥,煮得熟烂,让她好入喉。 粥滚了,他将炒香的肉末加入粥里,白粥表面浮起薄薄油光,粥清淡,油能润胃,炒香的肉末可使胃口大开。他将粥放到小火炉上,继续煨煮,另外准备三碟小菜,都是菜肉相混。一边做菜,一边想着她。 她伤口愈合得如何?最担心她宿疾发作,他叮嘱玉儿该如何给她服药,以往她有病痛,都是他亲自照料,这次将她交给玉儿,不是信不过玉儿,但无法亲眼看见她,心里总是慌。 她昏睡三日,他这三日却睡不好,伤在她身,也痛着他的心。 真的只过了三天吗?他觉得像是过了三年。 他正忙着,玉儿进厨房来了。他问:“大夫走了吗?他怎么说?” “他说梁姐姐体质差,幸好受伤时,你及时处理伤势,只要多休息调养,皮肉伤都会好,断骨也是几个月内就会愈合。” 自从知道梁觅其实是女子,玉儿就没给他好脸色看。 “她一直昏睡不醒,不要紧吗?” “大夫说,他开的药有助眠之效,只要没发烧,伤口没化脓发炎,这几天睡得多了点也无碍。”玉儿道。大夫知道梁觅是女子,她请他保密,暂时别说出去。 她用一副晚娘眼光扫过粥和小菜。“煮好了吗?” “快了,你试试味道吧。”他茹素,试味的工作都交给玉儿。 玉儿取筷,挟了小菜送入口中……好吃!她舌头都要融了,却面无表情。 “嗯,马马虎虎。你吃素,做素菜就好了,不必等我来试味,不是吗?梁姐姐也能吃素菜啊。” “我没让她跟着吃素。她体虚,现在又受了伤,需要肉食滋补。”玉儿眯眼瞧他忙,看他挑了副干净碗筷,连着粥菜放入托盘,看他想了想,另行切了一份水果,也放入盘中。 那双粗糙大手,曾握住一条脆弱的绳子,毫不犹豫往崖下跳,现在为同一个女子做饭菜,动作轻柔,像摘花一样温柔谨慎。他从未亲口提过对梁觅的感情,但人尽皆知,因为他的一举一动,早已泄漏对她的珍爱。 以往只知两人暧昧不清,现在亲眼见识到他的感情,对梁觅的痴心……她越看,火气就越大! 他竟然独占梁姐姐的秘密这么久!虽说是梁觅单纯,不知自己被姑娘们爱慕,可是他全看在眼里啊!他老早知道梁觅不可能娶妻,早晚是他的人,在众姑娘追逐梁觅时,他早就不动声色地把她据为己有,太可恶! 就算得知他茹素的原因让她动容,就算亲眼见他为梁觅跳崖,她相信他配得上梁姐姐,她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正要开口,厨房边的矮墙外有人路过,说话声传进厨房里。 “喂,你听说没有?常香馆的梁公子从得道崖生还的事?” “当然,这两天大家都在谈,他真是命大啊。据说荆公子下崖去救,他对梁公子可真是……咳咳,情深意重。” “听说其他人下崖找到他们时,两人正在拉拉扯扯,荆公子的衣服都月兑了,穿在梁公子身上,前一晚两人做了什么好事……一目了然啊。” “唉,年轻人就是性急,两人死里逃生,欢喜是当然,也不必这么急着“庆祝”。梁觅伤成那样,他本来就柔弱得像是豆腐做的,怎么吃得消?” 荆木礼眉头抽搐。那天他急于察看她的断骨有无移位,草草向玉儿等人解释过,哪知回城就被传成霸王硬上弓的禽兽? 敝不得这几天他走在街上,总觉得有很多奇怪的眼光瞧着他。 “阿礼这孩子也真是的,平日看他稳重踏实,没想到他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啊……”说话声渐渐远去。 “荆大哥,你怎么看起来不大高兴?”玉儿一脸幸灾乐祸。“何必和流言计较呢?人家可没说你不该“吃”了“梁大哥”,只怪你吃相难看,你下回改进也就是了。” 但他根本没“吃”,最多是瞧了“菜色”而已。辩解只是越描越黑,他不想多谈,道:“我跟你送饭菜上楼吧。” “不,我送上去就好,你不能进梁姐姐的房间。” “我有事要和她谈。” “什么事?我转告就好啦。” “有两件事,其一是阿芳这几天不断上门来想见她。”阿芳已声泪俱下地向他忏悔过,她是被人利用,她恳求要见梁觅,亲自道歉。他相信阿芳是被人利用,但仍不放心她见梁觅,没有答应。 “那不急,可以等梁姐姐精神好点再说,另一件事是?” “那王老头醒了,我想跟她商量如何处置。”见玉儿张口欲言,他道:“这事不能让你转达,那老头来路不明,他想杀我们,说不定他还有同党,你知道得越少越好,这事我一定得和她当面谈……” “不,我会把这事和梁姐姐提一下,你暂时还是别去打扰她。毕竟她是女子,你进她闺房,就是不恰当。” “但我和她的关系,非比寻常。”再见不到她,他无心做事了,他把话挑明。“玉儿,你知道我的为人,我若对她无意,要顾及她名声,我就不会相她同住……” “对她有意,就可以不必顾及她名声吗?” “不,我不是这意思,我是非她不娶……” “她有说非你不嫁吗?” 他语塞,玉儿故意刁难道:“不只我知道你和梁姐姐关系匪浅,全城的人都知道,万一她将来回复女儿身后,另外有了意中人,那人却因为你,怀疑她的清白,你赔得起吗?你没听见刚刚外头走过的人怎么说的?”堵得他无话可说。 她板着脸,端起托盘。“总之,你不准进她闺房,你想告诉她的事,我会帮你带到。” 玉儿来到梁觅房前,敲敲门。“梁姐姐,我送午饭来了。” 她进了房,将托盘搁在桌上,转头一瞧,赫见床铺是空的。人呢?她吃惊,叫道:“梁姐姐!” “我在啊。”说话声发自窗口。粱觅坐在窗边,身畔倚着一对拐杖,面带微笑。 “你怎么下床了?大夫说你的腿刚开始愈合,这几天最要紧啊!” “没事,我很小心的,这几天老是躺着,怪闷的,我就过来窗边看看风景。”梁觅望着窗外庭院,美眸有丝恍惚。“我好久没来这里了……”几乎忘了她选买的宅子,有这么美的庭院。 当初买下此处时,庭院中栽植不少花草,如今只余青草,几株树静立庭院一角,树下设有石桌石椅。 庭院不大,但朴实幽静,她是很喜爱的,却不准自己轻易涉足这里,以免将来他娶妻,她会舍不得搬走,任凭他怎么劝,她就是不住进来,只用半真半假的语气,要他娶妻成家后,别忘了给她这短命师父上香…… 其实,她喜欢听他劝她搬进来,她其实……一直暗暗在跟他未来的妻,比较在他心中的份量,她还自沼洒月兑,心眼却这么小,她实在酸得很,也不老实得很啊…… “你要是嫌闷,我扶着你在外头走走,你千万不可以自行下床,万一摔倒怎么办?”玉儿将饭菜端到窗边。“既然下床了,就在窗边吃吧。” “玉儿,这两天,谢谢你照顾了。”梁觅温声道,窗外微风入窗,拂动她未束起的长发,她仍着男装,却教玉儿看痴了。 “没……没什么,应该的。”玉儿结巴。她真是瞎了,才会当梁姐姐是男人,男人哪有如此妩媚的气质? “我不是有意骗你,我穿男装是贪方便,又粗心,实在没想到会吸引姑娘家……”几天前她一醒来,玉儿开口喊她姐姐,一喊就眼眶泛红,大概只有一半是担心她伤势,另一半……她好生尴尬,过意不去。 “我懂我懂,不是你的错,我本来也不敢妄想嫁给……总之,我们还是可以当好姐妹啊。”千错万错,绝不是梁姐姐的错,她绝步会对梁姐姐生气,反正还有别人可以迁怒!“要说是谁的错,肯定是荆大哥!” 这就是她卧床三日,都见不到他的原因吗?瞧玉儿一副义愤填膺貌,梁觅无奈又好笑。“他这几天都在忙什么?” “他除了去看饭馆生意,平常都待在这里,给你做饭熬药,像孵蛋的母鸡似的,寸步不离。” 孵蛋的母鸡……还真贴切啊,她暗笑。每回她生病,他就成了她的床前孝子,那晚若非亲眼目睹他出手,她还以为狼是突然暴毙的。她还是很难想像,握菜刀多过兵刀的他,一掌就打倒那老人。 “粱姐姐,你……喜欢荆大哥?” 她正舀了一匙粥入口,闻言微笑。“他是我弟弟,我当然喜欢他。” “唉,我不是说那样的喜欢,而是……你想过要嫁他吗?” 她差点呛到。“咳……嫁?”她摇头。“不,我从没想过要嫁他。” “……喔。”那怎么办?众人老早将荆大哥和梁姐姐视作一对,既然梁姐姐是女儿身,两人成婚自是完美结局,若是她不愿嫁,她名声已非无瑕,这……玉儿暗暗替她发愁。 梁觅望向窗外,忽道:“今天,天气真好。” “嗯,是不错。”天上都是积云,不见阳光,至少没下雨,勉强算是好。 “人活着久了,对于日出日落、鸟语花香的美景,各种美好事物,渐渐就习以为常,甚至视而不见,也不会去珍惜了。” “唔,都忙着过日子嘛,也没时间想这些。”梁姐姐怎么了,突发感想? “我很少想要什么。也许是我天性如此,或是疾病摧残,我只活在眼下,不会期待将来的日子,我自以为清心寡欲,其实我也只是不懂珍惜吧?内心是喜欢他的,却把他为我做的视为理所当然,赖着他对我好,不去正视他的心意,也不想清楚我的,其实,我是狡猾又贪心……” “所以,你是喜欢荆大哥吗?”这不是一开始就承认了吗?玉儿听得似懂非懂。 “是喜欢,也不只是喜欢……”在崖底时,是因为想起他,才没有放弃,对他的喜欢,大过自己的性命……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想起他时,心口仿佛被蜜填满,有时愁,有时缠绵温柔,难分难舍,这就是喜欢……不,“爱”一个人的滋味吧? 她忽问:“玉儿,要是你有一块很好吃的糖,你舍不得吃,一直放着,眼看它快被太阳晒融了,你怎么办?” “当然是立刻吃了它呀。”怎么扯到糖了?“不过,我会一开始就把它吃了,不会放着它,万一被别人吃了怎么办?那时后悔都来不及了。” “那……我就把他吃了吧。” 下了决定,她心情豁然开朗,过去怕自己舍不得,怕他日后伤心,刻意和他拉开距离,往后不了,既然剩下的日子不多,何不开开心心与他共度? 何况,她连坠崖都能活下来,也许她能突破三十大限呢? 第6章(2) 想着,她问道:“他呢?” 玉儿知道她问谁。“刚刚在厨房,现在可能回房,或去饭馆了吧。对了,荆大哥要我转告你两件事……”她将荆木礼交代的事说了。 粱觅沉吟,清醒后,她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思考了几回,有些事她需要向老人询问。“也好,我也在想该去和那位老丈谈一谈,请你去告诉阿礼,我今天就想见他。” 荆木礼将王老头安置在客栈,老人中了他的掌力,元气大伤,几乎无法下床,他遣了饭馆的两名伙计将老人接到宅子来,送到大厅,他自己则来到梁觅房门口。 房门打开,玉儿推着梁觅出来,他目不转楮地瞧着她。她更瘦了,脸色憔悴,小脸只剩巴掌大,脸上没一丁点血色,大夫怎么给她治的?一点要康复的迹象都没有啊! 但她对他嫣然笑了,笑盈盈地瞧着他,黑眸湛亮有神,这么一笑,气色忽然好了很多,他低声问:“你觉得如何?” “睡了好几天,有点发昏,其他都好,伤口也不那么痛了。”他眼光灼灼,专注而慎重地看着她。他总如此看她,可今日眼神中多了几分深深的担忧,她被看得呼吸微促。从前不曾深究他如此看她的眼神,如今她明白了,幸好,还来得及。 玉儿用力一咳。“荆大哥,你不必这么用力瞪着梁姐姐,她就在你面前,不会跑掉。”真是的,眼珠都快黏上去啦! 荆木礼有点尴尬,低声问:“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若体力还不行,就回房休息,不必勉强去见他。” “身上是还疼,但不要紧。我闷好几天了,出来走走也好。” 梁觅微笑。“现在谁能早晚推我出来透气,我就感激不尽了。” “只要你想,我当然……” “荆大哥要照顾饭馆生意,当然没空!”玉儿抢着道:“梁姐姐,你放心,有我在,我随时可以推你出来散步。”她瞧了荆木礼一眼,对他的一脸隐忍当作没看见。 荆木礼只能暗暗咬牙。他有好多话想跟她说,偏偏这丫头挤在中间,实在碍眼,但碍于她悉心照顾梁觅,也不好赶她。他无奈,又问:“我做的饭菜,你吃得惯吧?” “你做的菜,我哪有吃不惯的?不过,我有特别想吃的……” “是什么?” “糖。” “糖?”他纳闷,她并不特别嗜甜啊,怎么忽然想吃糖?他念头一转。“好,我煮些较甜的菜……” “不,我就要吃糖。”她粉颊微热,没想到自己说得出这种话,她其实挺大胆的呢。 看她眼色淘气,孩子气的可爱模样教人失神,他不明所以,却忍不住微笑道:“你想吃什么都行。” 闻言,她脸蛋更红,美眸闪烁着笑意,他仍是不懂,却看得痴了。 来到大厅门口,荆木礼遣退了伙计,让玉儿在外等候,自己和梁觅进入大厅。 大厅内没什么摆设,朴素而空荡荡,梁觅一眼就看到坐在椅上的老人。他形容枯槁,脸色比她还糟。 她道:“老丈,那天我弟弟出手太重,我向你赔不是了。” 荆木礼神情不悦。这老头想杀她,她何必跟对方客气?她瞧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不用假惺惺了,我功夫不如人,认栽就是,你们要杀要剐,尽避动手。”老人瞧向荆木礼,眼神有几分畏惧,但语气仍凶悍。 “老丈说的是哪里话来?我和我弟弟是守法良民,不是武林中人,不兴打打杀杀那一套,更没有取人性命的念头,我只是有事想问你,你当真认识我们的爹?” 老人颔首。“我和他是几十年的交情,年轻时干过不少轰轰烈烈的事,金银财宝和女人,想要什么就抢。”他望向荆木礼。“你们以为他是行侠仗义的好人吗?哼,他若是个有担当的男人,怎会抛妻弃子,跟别的女人鬼混……” “我只问你认不认识我们的爹,其余的你不须多言。”梁觅温声道:“横山密书是你们从谁手上抢来的?” 老人脸色微变。“我说了你也不认识。何况那人早就死了。” “是你和我爹杀的吗?”在她记忆中,爹是疼她宠她的好人,原来却是杀人越货的盗匪吗?她有些难受。 荆木礼却无动于衷。他不记得父亲,老人陈述的一切在他听来,不过是个陌生人的恶行。 就见老人颤抖一下,目光中露出极大的恐惧,但这神色一瞬即逝,他绷着脸点头。”当时我们一伙人去抢,将那人一家老小……几乎杀光了。” 荆木礼暗忖,既然东西抢到手,又将对方灭门,己方大获全胜,为何反而有惧色?难道抢夺时出了什么意外?他瞧向梁觅,她眉头微蹙,显然也想到此节。 她又问:“除了你,这些人也都知道密书的下半本在我手上吗?” “不,我们这伙人是不少,但荆天波带着下半本秘籍失踪后,唯有我知道他和你娘走得近,才查得到你这儿来,其他人多半往老荆的妻儿那边去找,都以为他老婆儿子染病死了,下半本秘籍从此失传。”老人又瞧了荆木礼一眼。“没人会想到,这小子跟秘籍都在这里。” “而你想要独吞秘籍,自然不会把我们的行踪泄漏出去。”她最担心的就是密书引来抢夺,她与他将不得安宁,甚至殃及身边无辜。 她沉吟着。“你说上半本密书已现世,又是在谁手上?” “……陆歌岩。”老头剧烈颤抖,显然相当畏惧这个名字。“当年我们杀他全家,给这小子逃过了,他不知如何找到上半本密书,还找到了我们这批人,已经有好几人被他杀了。” 老头咬牙切齿。“这小子是个妖魔,真正的杀人不眨眼,只因为一座小村子里,住着一个当年灭门的仇人,他就把全村男女老少几十口都杀光……” “所以,你是想交还下半本密书,求他饶命吗?”她推测着,叹口气。“为了一份武功秘籍,杀了这么多人,值得吗?” “你懂什么?那可不是普通的武功秘籍,上头记载的武功堪称天下无敌,那内功心法更是神妙,尤其是具有疗伤之效,像你这样伤了心脉的人,修练那内功之后,内伤就会痊愈……” 荆木礼神色一动。“你这话当真?那陆歌岩……” “怎么可能?有病就该看大夫,若是练武功就能保命,还要大夫做什么?”梁觅摇头。“老丈,念在我爹分上,我不为难你,你推我下崖,我弟弟打你一掌,我们就算扯平,你住在客栈的花费,由我们包了,等你养好伤,就请你离开吧。” “你要放过我?你不怕我养好伤,又来抢密书?”老人吃惊。“或者,我去告诉陆歌岩,密书在你手中?” 这女子难道是蠢蛋?他现在无力反抗,生死任由她意,她居然要放了他?这是她愚昧的善心吗? “我也觉得不该放了他。”荆木礼皱眉,放了这人,恐怕后患无穷,何况他还得跟他打听那位陆公子,那秘籍能治她多年内伤啊!他一定要找到那人。 梁觅淡道:“你若打得过我弟弟,欢迎来抢。至于那位陆公子,他想杀你报灭门大仇,你既然没有抢到我这份密书,躲他都来不及了,怎会自己送上门去找他?” 她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我若是你,此刻就开始规划逃亡之路、藏身之所,追究我为什么要放走你,可保不了你的命。” 她晶莹剔透的眸光仿佛看透一切,老人哑口无言,忽然领悟,先前他能诱她上崖,纯因她不知自己持有什么样让人觊觎的宝物,完全是欺她不备。她虽柔弱,但聪颖机警,如今她有了提防,就算没荆木礼保护她,她也能自保。 他是奈何她不得了。 两名伙计送老人离开了,厅内只余他们两人。 梁觅轻咳。“至于你,你别打那秘籍的主意。” “为什么?”荆木礼正在盘算如何向老人套话,闻言一愕。 “这东西葬送了太多人命,不祥。” “但他说,这东西能治内伤……” “听他口气,他没见过秘籍全本,怎知它的功效?想必他是听来的,谁知道是不是他听错了?再说你要怎么拿到上半本?去偷还是去抢?难道像他们一样,去杀人?” “我可以设法找到那位陆公子,跟他买,毕竟我们跟他们的内哄无关,也许他忽然发了善心,愿意把秘籍借你治病。”这些想法太天真,他也知道不可行,只是不肯放过这一丝能救她命的机会。 “这些人如果会有好心,就不会杀人全家了,更不可能会卖给我们。”有治病的机会,她当然心动,但要付出的代价也许是他的命……不,绝对不行。 她毅然道:“你忘了这东西,放弃吧。这批人凶恶得很,我们别去蹚这浑水。” 他怎么能放弃?眼看她有气无力,这次重伤,消耗她不少精力,不必再有第二个王老头偷袭她,只需一个小意外,她也许就……不,只要那横山密书当真存在,他一定要设法得到。 “何况,你没听王老丈说吗?爹也是当年参与灭门的人。” “他做的事,和我们无关。” 她摇头。“那位陆公子可以因为仇人住在一个村子里,就屠灭全村,他要是知道你是爹的儿子,一定不会放过你。那张羊皮纸虽然是爹的遗物,最好是不要了,你去把它烧了吧……” “不行!”见她美目凝视着自己,他掌心微汗,迅速想到借口。“不能烧,万一……万一那姓陆的找来,以为东西在我们这里,我们却拿不出来,说不定我们反而因此惹上麻烦,还是先收着,别烧。” 她闻言,瞅着他,美目澄澈如水,仿佛要映照出他心底真实想法。 他掌心的汗更多,明知自己心思瞒不过她,但……这是多年来唯一的希望!她的宿疾已药石罔效,拿到那秘籍,就算无法根治她的病,至少能改善吧?只要有一点机会,即使再渺茫,他都不会放手。 “阿礼……”她凝视着他,嗓音微哑。“要是你卷进那些人的仇杀,有什么万一,你以为我能练你用命换来的武功吗?” 就怕她有万一,他拿什么都换不回她啊!他佯装镇定,口吻轻松道:“你别乱想,我当然不会做傻事。”无论她有没有看穿他的心思,他已打定主意,不会变。 “那就好。”她叹口气。“我还想跟你过一辈子,除非你不想要我了,想甩掉我,否则可别乱来。” 他闻言怔愣,她想和他过一辈子?她的意思是……他想的那样吗?他心房一热,颤抖起来,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她,想在她眸中寻找肯定的答案。 她却避开他眼光,唇畔蕴着微笑,两腮微微泛红。 偏偏玉儿在此刻敲门,问道:“梁姐姐,你们谈完了吗?你该吃药了,还有,阿芳和彩姐姐都来探望你了。” “谈完了,我出去见她们吧。”梁觅回答,这才望向他,笑吟吟的脸色如常。 他暗暗失望,只好带她走出大厅。 第7章(1) 阿芳正陪着小彩在庭院中散步,一见梁觅,她立刻赶过来,开口就道歉。 “梁大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那位王老丈来找我,说是你的远房亲戚,他膝下无子,想在身故后把财产都过给你,要我和他合演一场戏,试试你的人品,我就信了。而且他给我一笔钱,我一时贪心,就……”其实老人还答允要以长辈的身份,主持她与梁大哥的婚事,她起先还存疑,听到这话就完全昏了头。 阿芳美颜低垂,脸上全是深深的羞愧和歉疚,是她太天真,信了王老头的哄骗,差点害了心上人的性命,她只求梁大哥能原谅她,哪敢奢望他对她还有一丝情愫? “别说了,我知道你也是被他欺骗了,我不怪你。”梁觅和颜悦色,阿芳早将受骗经过向玉儿和荆木礼解释,玉儿转告了她,王老头显然是利用了阿芳对她的迷恋,若非她被以为是男人,老人不会见缝插针,纯真的阿芳也不会卷入这事,说来是她自作自受,怨不得人。 小彩也走过来,打量着梁觅,道:“我夫家有一帖专治断骨的老方子,我刚交给玉儿,让她早晚熬两次药汤给你喝,会好得很快。” 梁觅微笑道:“谢谢你了。” “那天听到你掉下山崖,我吓坏了,荆大哥聚集人手要去教你时,老实说我是不抱希望,但荆大哥还是去了,还真的把你救回来。听说那晚,荆大哥在崖上找不到你,就直接跳下去了,把大家吓个半死。” 大概是阎罗王看了荆木礼生死相随的深情,深受感动,才饶过梁觅一命,她也着实感动,两个男人相爱又何妨?真心难得呀,只要梁觅好好珍惜荆大哥,她也就默祝两人白头偕老了。 “他跳下崖?”可是,他说他是慢慢爬下来?梁觅愣住,望向荆木礼,他挪开视线,望着别处。 阿芳皱眉道:“可是我不懂,那老头为什么推你下崖?他应该不认识你吧?你平日很少离城,人也不错,怎么跟他结仇的?对方这么恨你,要致你于死,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也很纳闷……”当然不能说实话,梁觅敷衍了几句,将话题带开。 趁她们三人说话,荆木礼向玉儿使个眼色,走到一旁,问道:“昨天要你准备的礼物,都送过去了吗?”为了感谢那天出力相救梁觅的邻里,他让玉儿筹办了一些礼物,送到那些人家中。 “有,都让伙计送过去了。” “嗯,我明天再亲自上门去道谢。”本来应该由他亲自上门送礼,但没有亲眼见到梁觅无恙之前,他不放心离开宅子太久。 “荆大哥,有件事,我想问你……”玉儿瞧了小彩和阿芳一眼,低声道:“我看梁姐姐有意愿要恢复女儿身,你说要怎么办?该怎么跟大家解释?” 她终于愿意换掉男装了?他又惊又喜。“哪有怎么解释?就尽快替她张一些女衫,将那些男装都丢掉,只要看她穿着女装,大家就会明白她原来是女子,不需要解释。”他不由得想起刚才她在厅内说的话,两件事一起想,莫非,她愿意嫁他了?他内心一阵喜悦。 “哪有那么容易?梁姐姐跟你住了十年,以兄弟相称,同进同出,一旦揭穿她是女子,人家会怎么说她?” “我会尽快娶她,只要成婚,闲言闲语很快就会平息。” “你又来了,梁姐姐有说要嫁你吗?” “没有,但我很早就决定,此生非她不娶。”他望着梁觅,眼神难掩恋慕。 “若她有爱慕的男子,我早就离开她身边,以免坏她名声,但她没有。若她恢复女儿身,我愿娶她。若她终生都扮作男子,我也愿以兄弟身份,陪她终老。不论旁人怎么想,我们之间以礼相待,她始终是清白无瑕的女子,但我娶她,跟她的名节清白与否无关。”无论她名节如何,他都想要她成为他的妻。 唯一令他惴惴不安的是她的想法,他不介意她的名声如何,但他不希望她只是为了名声被他连累,别无选择而嫁与他。他爱她,爱得近痴,不奢望她有同样的情感,但求她对他有一丝一厘的依恋,他就心满意足了。 “好吧,有你这番话,粱姐姐也不算委屈了。”而她呢?她爱慕的男人变成女子,玉儿羡慕她拥有如此深情爱她的男子,她要到何时才能碰到她的那一位?那人也会如此真心待她吗? 玉儿叹口气。“可是,要是梁姐姐没打算换回女装,也不想嫁你,偏偏真实身份却泄漏出去,被人说得很难听,怎么办?” 他无言以对。早就担心过此事,想来想去,保全她名声的唯一方法还是成婚,但她若坚持不嫁,他难道能强娶吗? “依我看,解决之法,只有收买人心了。” “你是指用金钱去收买?城里这么多人,收买可不是小数目。”他应该负担得起,但这有效吗? “我不是说花钱去买,何况你拿钱给人时,要怎么说?“请你收下这笔银两,不要在背后讨论梁姑娘的名节”?这太蠢啦!”玉儿摇头。“我的意思是,你用梁姐姐的名义去做好事,例如修桥、铺路、赈灾等等,人家会感激她,若是她出了点小差错,人家也不会太苛责。” 这倒是个好方法,荆木礼想了想。“但我们这城很平静,没什么道路要修补,大家也丰衣足食……” “唉,我只是举例,那些都是大事,不是容易碰上的,没这种机会的话,你就找些小事出钱出力,总会有人需要帮忙的,积少成多也很可观,不必急在一时嘛!” 虽然玉儿说不必急在一时,但荆木礼还是希望越快越好。 毕竟,梁觅第一次透露恢复女儿身的意愿,他想借此为她铺路,若顺利,不但能让她永远换下男装,也许还能趁此机会完婚,他就能名正言顺地与她在一起,怎能不心急? 所谓天助自助者,或许老天爷可怜他苦恋她数年,仍未修成正果,他隔天便去拜访帮忙救人的乡亲们,才第二家,机会就来了。 “你还亲自上门道谢啊?这么客气,大家都是邻里,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嘛。” 老猎户把他迎入屋中坐下。 “那天要不是有各位,我一个人是救不回我哥,来道谢是应该的。” “说起来,人是你救的,我们只是下崖去接你们,你露那一手飞檐定壁的功夫,真是不得了!我大开眼界啊,没想到武功是这么厉害的东西!对了,你哥如何?” “她昏睡了几天,总算精神比较好了……”一面闲聊,荆木礼就注意到屋角,老猎户的孙子正在整理一堆兽皮,他顺口问:“那些是要卖的吗?” “不,是卖不掉的,今年山里走兽特多,大丰收,皮色好的都卖了,剩下这些较差的,每年都会剩下不少这种毛皮,只好堆在家里,扔了又可惜,不知怎么处理才好。”老猎户一脸伤脑筋的模样。 这不正是个机会吗?他冲动地开口:“交给我吧。” “你有办法?” “有。”其实半点主意也没有,无论如何还是先应承下来,可不能忘了将功劳归给她。“我哥有办法,我们饭馆是她做起来的,这几张兽皮要销掉,不是难事,您把兽皮卖给我吧,我哥会处理。” “唉,这怎么好意思……” “我哥常说,平日受大家照顾,无以回报,大家有困难,她绝对乐意伸手帮忙,您别客气……” 就这样,他收了老猎户的二十多张兽皮,连往年的库存也收了,让老人的孙儿将兽皮送到饭馆,跟伙计请款,他自己到下一家去拜访……渐渐地,麻烦就来了。 他们这座小城,居民多半是猎户,那天帮忙的都是熟悉山林的猎人,他一路拜访过去,几乎各家都有几张卖不掉的兽皮,他越收越多,开始不安,这些大多是毛色不佳的次等、甚至劣质品,若是量少,留着自用也就罢了,收得这么多,就算奢侈地当作抹布也用不完啊! 他一开始宣称梁觅有法子,乐于为邻里们解决烦恼,又不能改口拒绝,善人哪有好事做一半的?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收购,但他最后来到一对猎户兄弟家中时,一位突然登门的中年男子提出的要求,让他头皮都麻了。 “阿礼,听说你哥在收购大家不要的兽皮,是不是?” “不是收不要的,是帮各位乡亲解决一些小麻烦而已。”他正端着茶杯,微笑以对。 “总之是在收兽皮,没错吧?我也有些兽皮,你要不要收?” 他笑容微僵。消息是怎么传的?“我不是专程来收兽皮……” “是这样的,年初时,邻县有个商人跟大伙儿订了一批兽皮,说好上个月交货,我们订金收了,货也备好了,哪知那人生意倒了,付不出尾款,货也不要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收?” “找不到别的买家吗?” “买家是有。但那些每年不大笔订单的,早就收够了,来的人都是几张几张地挑,我们是希望有人能全部收走,阿礼,你能不能……” “你们有多少?”这种下订的,数量绝对不会少,他恐怕帮不上忙,只是顺口一问。 “八、九百张。” 他手一晃,差点泼出茶水。“这么多?”他若收了,要往哪里搁? “是啊!这是笔大生意,我们几人整年就忙这个,没额外收入,拿不到这笔钱,年底就难过了,阿礼,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啊!” “不是我不帮,这实在太多……” “我们当然不敢照原价,折价卖你,这些皮毛都很丰美,你买了绝对不亏。我们是听说梁公子有这份好心,要帮大家,我才厚着脸皮来求你帮忙,你收了,大家永远感激不尽……” 他苦笑,“感激不尽”是很诱人,可这量实在太多,收起来不是一笔小钱,存放也是问题,他虽同情,但爱莫能助,助人也当量力而为,他只能挑买几张,帮这几位邻里筹点过年的开销…… “好吧,你把全部兽皮送到常香馆,刘掌柜会算钱给你。”他一时心软,还是答应了,对方欢天喜地地连连道谢。 真要命,他总共收了多少兽皮? 他都不敢想了,品质较佳的,可以帮梁觅裁毛帽和皮装,花点时间也能卖掉,至于劣质的,当抹布也难用啊。幸好,他吩咐人都将毛皮送到饭馆,她不会知道,否则就难以解释了。 从猎户家中出来,他站在大街上,叹口气。 “好人还真难当……”他喃喃自语,沿大街走去,天色渐晚,天边云霞如火如荼,绚烂艳美。这晚霞他见过无数次,在他忙碌一天之后,回到山上,她常在屋前微笑迎接他,晚霞将她镶上温暖的光芒…… 想着她,心底柔情油然而生。 他是不是很傻?只要是对她有益的事,他就埋头去做,明知她只将他当作弟弟,仍为她奋不顾身,茹素是为她,他没提过,为她收购这些兽皮,也不期望她明白。她仿佛是缠绵的毒,深入他的五脏六腑,他为她病入膏肓,难以自拔。 曾以为他会满足于这样的朝朝暮暮,但自他冲动地随她跳崖的那一刻起,他已明白,此生不能没有她,他不甘于再当她的兄弟,他想当她唯一且挚爱的男子。 一个月之内,他定要她换上女装,过年之前,他就要娶她,最好能一并治愈她的宿疾。 他驻足在路边,这里离王老头住的客栈只有几条街,他怀里藏着一早回山上木屋搜出来的羊皮纸。他已去找过王老头,当时老头服了大夫开的药,熟睡不醒,反正只要他还留在城中,他总有机会去查那陆歌岩的下落。 回家前,再过去找他一趟吧…… 罢这么想,突然一阵咯咯声传来,他愕然抬头,赫见一只大公鸡从天而降,他往旁一躲,乱舞的鸡爪差点把他抓成花脸。 路旁民宅的矮墙里,一个老太婆惊嚷:“唉哟,我的鸡!阿礼,帮我抓鸡!” 墙里乱成一团,好几只鸡在地上乱跑。 他立即抓住鲍鸡,翻墙入内,将鸡只一一逮住。鸡不难抓,就是乱飞的鸡毛有点恼人,有只鸡飞到庭院的树上,他看准落脚处,一跃上树,长手一探,鸡还来不及逃,就被他揪下来,交给老太婆,关回鸡舍里。 老太婆连声道谢。“谢谢你啊!罢才有野狗溜进我这里,把鸡吓坏了,我一开门全都冲出来,还好有你,不然我这老骨头连鸡毛都抓不到…… 他随口回应,正要下树,猛然一股被注视的异样感受传来。 他低头望去,就见围墙外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身着朴实蓝衫,身形修长挺拔,与他四目相对,绽出笑容。“这位小扮,你的身手真好啊!” 荆木礼点个头,没开口。城中每个人他都认识,却没见过这男子,对方显然是外地人。看他年纪约莫三十岁,穿着朴素,面目倒是英俊,他侧对夕阳,被映亮的半边脸庞上,剑眉灿眸,嘴角一个稚气酒涡,看来年轻而无辜,另半边脸隐在暗影里,却透着一股阴狠戾色。 忽见那青年缓缓抬手,他一凛,暗暗提防…… 第7章(2) “沾到了。”长指指向他发鬓。 他一模,头发上沾了一根鸡毛。他摘掉鸡毛,对方似乎没有恶意,但他仍是戒备着。 “我是来这里找人的,找半天没找着,却见识到小扮的好功夫,没想到这偏僻的山城卧虎藏龙,有你这样的人物。”青年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露齿而笑,明亮的半边脸看起来像是无害的少年,暗影里的眼眸却更显得阴骛。 “你找什么人?”古怪的是,他确定自己不认识此人,却觉得他有点面熟。 “找一位梁大婶,我是受人之托来找她,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只知道她今年该有四、五十岁了,住在这城里,小扮知道这样的一位大婶吗?” “嗯,我们这里就一位梁大婶……”荆木礼正和他说明路径,街道另一头有人快步跑来,是常香馆的伙计。 伙计一见他,远远就大嚷:“老板!梁老板要你赶快回去!” 怎么了?难道她出事了?他一凛,匆匆向青年和老太婆道别,翻出墙外,与伙计并肩往家的方向跑。 “她怎么了?伤口恶化吗?” “恶化?不是啊,是梁老板要我来找你,要你立刻回城中宅子。” 她没事!他松口气,忽地灵光一闪,他懂了,为什么会觉得那青年眼熟,因为那人的眉眼竟和她极为相似…… 他猛然回头,街道上空荡荡,已不见青年踪影。 他离开围墙,拐入小巷,等在巷内的黑衣青年立即跟上来。 “爷,问到了吗?” “嗯,问到一个可能的人,去瞧瞧吧。”他步履轻而稳,姿态潇洒,秋风徐徐,卷起他衣角,泄漏一股浓浊的血腥气息,他从容地抚平衣角,唇边似有若无的微笑不曾稍停。 “要是找到了……爷,您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到。” “她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你要杀她吗?”黑衣人有点不安。 “我早就没有亲人了。”他语气平静,不带一丝情感起伏。“荆天波已死,我来找她,只因为她手上可能有横山密书的下半部,她是谁并不重要。啊……你不会相信,我刚才见到谁了。” “谁?” “荆天波的儿子。”他嗓音低柔如吟诗,眼眸如结冻的湖面。“长得和他爹一模一样呢……” 荆木礼一时无暇再去找那青年,直奔家门。 他是有些纳闷那青年的来历,他的相貌怎会与她相似?是巧合吗?他忽然想起王老头提过的陆歌岩,但那青年未带兵器,神情虽然古怪,但看起来并不可疑,何况他要找的人是什么梁大婶,此人若是陆歌岩,他的目标应该是灭门仇人王老头吧?也许是他多心了,对方只是个过路的外地人…… 此刻最令人担心的是她,他问伙计:“她要你来找我,是为何事?” “梁老板没说,是我送兽皮过去时,他吩咐我来找你。” 他大惊。“谁让你把兽皮送去我家中?” “刘掌柜说,兽皮太多了,没地方放,饭馆要做生意,只好往你家中送。老板你放心,刘掌柜去请示过梁老板,他同意之后,才让人送去,粱老板不会怪你的。” 问题不在她怪不怪他,而是他如何跟她解释,为何他大量收购兽皮?“她……有没有问什么?” “没有,梁老板听说是你买的,就让人搬进屋了,什么都没多问。” 伙计先回饭馆了,他刚回到家门口,就见另一个伙计领着先前说服他买下近千张兽皮的中年人,走出大门,中年人笑容满面地向他道谢。 “阿礼,真是多谢你还有梁公子啊!我刚才当面内梁公子道谢,感谢他的好心,虽然他看起来有点困惑,好像不大懂我在说什么,不过心情挺好的样子。你们兄弟真是好心,我一定好好帮你们跟大家宣扬,将来大伙儿有多的兽皮,都往你这里送……” “这就免了,我收够了。”他赶紧打断对方,匆匆进屋。 一进屋里,他目瞪口呆……五颜六色的兽皮,在大厅中堆成一座比他还高的小山,此山耸立于大厅正中央,本来稍嫌空旷的屋子,忽然变得毛光闪闪、气派万千,颇有睥睨一切的暴发户气派……若非他得想办法善后,这难得一见的景象还挺壮观的。 梁觅正坐着喝茶吃点心,见他进来,笑容可掬地道:“你回来啦,正好陪我赏景。” “赏景?”她对此处之泰然,已是奇迹,居然还对他笑,他更不安了。 “赏这毛皮山的奇景啊。”她喝口茶,悠悠道:“我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眼看送来的兽皮越来越多,这座山越长越高,都瞧不见另一头了,此山不但山势雄奇险峻,还价值不菲,这等昂贵奇景,不是人人都见得到的,很值得一赏,不是吗?” 她才讲了这几句,他脸就热了。她续道:“据说有钱人家的后院,都会弄个假山流水,没想到你手笔这么大,直接在大厅弄一座山出来,让我过过有钱人的派头,感觉挺不错的,就可惜这山有点挡路,出入不方便。” 他的脸更热,讪讪地坐下来。“我本来是要他们送到店里的。” 揶揄够了,她摇摇头,问道:“你买这么多毛皮做什么?” “天要冷了,想给你做些衣服帽子、手筒之类的。” “喔?可是,就算我是头熊,也用不到这么多皮毛料啊。” “我本来只想买几张毛皮,因为乡亲们热情推销,质量也确实不错,不知不觉就买多了。”事到如今,只能一口咬定这理由。 虽然她美眸闪烁,似乎不大相信,他起身,想借故离开。“你还没吃吧?我去做晚饭……” “不急,玉儿等等会送晚饭来。你坐着,陪我聊聊吧。”她倒了杯茶给他,瞧着他局促的表情。“你不愿意陪我吗?” “当然愿意。”他强笑。“你急着派人找我回来,是为了这堆毛皮吗?” “这只是部分原因。你今天去了哪儿?” “去饭馆看看,处理一些事,也没什么。”被她仿佛看透一切的机灵美目瞧着,他坐立难安。 “我不能出门,整天闷在这里,怪无聊的,幸好有玉儿,她陪我聊了一下午。”她细声道:“她跟我说,我被王老头骗上崖那天,你来找我的经过。你说,你是爬下山崖来找我?” “是啊。” “你别骗我。”她忽然抬头,凝视他。“玉儿说你把绳子绑在崖边大石上,就往崖下跳,把大家吓坏了。” “那时急着找你,是有些冲动了,但我是看准了落脚处,才往下跳,之后沿着山壁爬到谷底,我没骗你。” 她怔怔望着他,他语气怎能如此轻描淡写?她听玉儿描述那一幕时,整个人瘫在椅中,浑身冷汗,现在才知道,他为她冒了什么样的危险啊! 她忽然握住他未持杯的手。“这些……是你下崖时弄伤的?” 她早就见到他双手掌心都有伤,却没想到,每一道伤,都是他向鬼门关的一次叩门。她不敢想像,若是他下崖途中失手,她……她不愿想。 “嗯,小伤而已。”她指尖柔软冰凉,小心翼翼划过他伤口边缘,仿佛也划在他灼热胸口,他呼吸不稳,不敢妄动,她下一个举动却令他全身绷紧……她同样带伤的手掌贴住他,与他十指交缠,掌心相贴。 “以后,不准你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她坚决的语气,有命令、有恼怒,也有痛楚,像是心疼他,很在乎他……不是他听错吧?他暗暗欢喜。“我不是开玩笑,那时……” “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不准。即使是为了我,也一样。”她抽回手。“你答应我吗?” “……我答应你。”掌心中失去她柔软的小手,他顿觉失落,不禁握紧手。此刻她的语气和眼神,足够他永远珍藏,一生回味。 “玉儿还和你说了什么?”收购兽皮是他临时起意,但玉儿一推敲,大概也猜得到他此举是为了梁觅,她没说出来吧? 她喝口茶,镇定一下心情,道:“也没什么,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在这里,陪了我很久,我想这里一直空着,挺可惜的,不如……” 她顿了下,瞧着他。“我往后就住这里,可能要请些长工,毕竟这宅子不小,我一个人整理不来。” “好啊!我也在想这件事,我明天就去雇人,打扫就交给他们,你好好养伤就是了。”他只担心她拖着伤势,还坚持回山上木屋,能待在城中休养是最好。 她凝视他。“所以你觉得我住进来无妨?”当初再三强调过,这里是买给他和未来妻子的,她说要住,等于是……向他求婚啊!他没听出来吗? “什么有妨无妨?我早就要你搬进来,是你不肯。”他虽然喜上眉梢,但显然一点也没会意。 她美眸一溜,再给暗示。“要是我看着哪里不好,想拆了改建,或者想添购桌椅被褥,也无妨吗?”这话已经是屋姹女主人的口气。 “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他回答的口气就像男主人,但表情显然仍没半点自觉。 想设计自己嫁给他,还真难啊,她暗叹,瞧着地上的毛皮山。“这些兽皮,你打算怎么办?” “你想要的先挑去,剩下的收着,我再慢慢找人买。”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我倒有个办法,半个月内将这些全部卖掉,也许赚不了钱,至少不会让你亏本金。不过,你愿意把这事交给我处理吗?” “当然,你有什么办法?” “我就是有。”她神秘一笑,又道:“我还有个疑问,据说你买下这些兽皮时,对人说是我要买的,我可不记得我要你买这些啊?” “我的意思是买给你做皮裘,也算是你要的。”呼,幸好他能自圆其说。 “可是,有些毛皮一看就知道存放很久了,有的受潮,有的长霉斑,要做衣服当然得用好料子,你怎么连这种差劣料子也买?” “我……”他语塞,汗涔涔。“我一时没留意,下次不会了。” “嗯,下回千万要留意,可别再花这种糊涂钱了。” 她喝口茶,徐徐道:“玉儿刚告诉我,你担心我恢复女儿身后,被人说长道短,就想使点小手段收买邻里,要不是你亲口说买这些是为了给我制衣,我真要误会你是为了我呢。” 他手一晃,这回真把茶水泼出来了,原来,她早就知道了……他脸庞躁热,尴尬地不敢看她,低声道:“你没误会,这些的确是为了收买大家。”真泄气,以为想了一条妙计,结果全瞒不过她。 她叹息。“你真傻……为什么要这样做?”为她跳崖,为她受伤,为她付出许多,却为何从不向她邀功索求? 他重新斟了杯茶,垂眸微笑。“你值得我这样做。” 第8章(1) 她心拧紧,不是宿疾发作的痛,是感动,是对他的浓烈情意充塞心中,扪心自问,若与他立场互换,得知他落崖,她会怎么做?她身手不及他,但她同样会往下跳吧?她其实不能责备他……她会为他做同样的傻事,其实,她对他的感情,不比他对她少吧? “好吧。既然是用我的名义买的,我就收下,当作是……聘礼吧。” 茶杯又一晃,他浑然不觉茶水溅湿了前襟。“聘……聘礼?”呆滞的口气仿佛从未听过这两字。 “是啊,跟你生活了十年,我的名声大概就像烧过的纸一样,一碰就灰飞烟灭,我看你也救不回来,再说那晚你替我疗伤敷药,已看过我身子,我年纪又大了,还能嫁谁?既然我很早就当不成你师父,当你娘子应该还行,除非你不要我,那我也没办法。”说得这么白,总该懂了吧? “我要!我当然要你!”他狂喜,猝然握住她手,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她真的说了要嫁他吗?还是他太过恋她,产生幻听了? “但是,我比你大三岁……” “那不算什么。” “我恐怕很难生育,不能帮你传香火。”这是她最在意的。 “我不要你生孩子,只要你平平安安陪着我。” “你想清楚了?我这辈子只打算嫁一次,嫁了,你可不能休掉我。” “你也想清楚,你是我连跳崖都想抓住的女子,你要是以为我可能休掉你,那就是在作梦。”他紧握她的手,紧盯着她,要她亲口承诺。“既然你已收下聘礼,不能反悔,十天之内,我就正式迎娶你。” “十天?太仓促了吧?”她吃惊,被他轻轻一扯,拉入怀中。 “不仓促,我已等了许多年,再等一天都太多。” 她闻言微笑,偎在他胸膛上,静静感受他狂喜激越的心音。他的气息如网,密密笼罩她,他身躯温暖而令人安心,她轻轻枕靠在他肩上,感觉喜悦而满足,才发现,她老早就想这样做,想投入他怀里。 忽想起多年前,那个七岁时无助的她,那个一度放弃一切的她,恍如隔世。她小手悄悄爬上他腰际,依恋地环抱他,娘要是看见此刻的她,会生气吧?不过她做到了娘做不到的事……征服一个荆家男人,让他娶了她,虽和娘预期的不同,也算是一种胜利吧?娘应该能谅解她吧? 他紧抱她,她纤瘦的肩与柔软身子终于在他怀中,却如梦般不真实,她真的答应了吗?她关心他的伤,她愿意嫁给他,他能不能想成……在她心中,他不只是弟弟?她当他是可托付终身的男子,她也许有一丝一毫……喜欢他? 他不敢问,情愿沉浸在此刻的美梦里。若这是梦,但愿不要醒…… 常香馆的荆老板将娶妻,预定于常香馆席开十桌! 消息传出,全城瞩日,却没什么欢欣气氛,倒是在大街小巷中,时常听到这样的闲聊开场白。 “你听说没?荆老板要成婚了,那梁老板怎么办?” 这些流言蜚语,荆木礼不时听见,只觉啼笑皆非,听这些语气,倒像是担心他成婚后,冷落了她这位“兄长”。 她仍没有澄清女子身份的打算,只道:“反正我们要成婚了,届时大家看我穿新娘红衫出现,总不会再当我是男子。”言下之意是,就继续瞒着大家,等大婚之日,给众人一个大惊奇。 他倒不在意旁人怎么说,他苦熬多年,终于与她修成正果,他只想快快完婚,以免生变卦,三天来奔走筹备,忙得不亦乐乎。 “可怜啊,梁老板一手建立这馆子,将来恐怕得拱手让给弟妹……” 荆木礼一踏入常香馆,就听见这句话,所有目光射向他,同时嘈杂的饭馆内一静,转为窃窃私语,依旧传入他耳中。 “唉,不只女人有青春,男人也有啊!” “辛辛苦苦帮人家打下事业,还帮他赚了间好宅子,结果不但要看他另娶他人,还住进那宅子,情何以堪啊!” 他听而不闻,与迎上来的刘掌柜走到墙角,低声问:“需用的菜料都买到了吗?” “是,大致上买齐了,只缺几样。” “当天供应素菜,这时节菜蔬昂贵,有几样可能不好买,我拟了几道备用的菜,主要材料是豆腐,我和阿芳商量好了,她明天会过来帮忙。待会儿你可以让厨子试煮看看。”他抽出一张写好的菜谱,交给掌柜。 “是,老板,当天开十桌,我想把一楼挪一挪,十桌都摆在一楼。” “嗯,这样也好,全都交给你处理就是,不过……”荆木礼环顾四周,乡亲们有些在交谈,有些埋头吃饭,不论他日光看到哪儿,那里的人就避开他视线,有些不苟同他的气氛在流动,他暗暗好笑。“那天可能有很多人不来。” 他与她皆无亲人,喜宴只请了一些邻里友人,这三天他抽空去邀几位交情不错的朋友来喝喜酒,但众人听说他要娶妻,脸色都很古怪,道喜都有点言不由衷,那些表情都藏着无声的疑问…… 你快活地成亲去了,梁觅怎么办? 大伙儿都认定他们有情,反而将他的成婚视为背叛,她若得知众人的态度,不知有何反应?会跟他一样啼笑皆非吧。 “他们要是不来,是他们的损失。”吴掌柜暗笑,真希望后天快来,他快要憋不住这秘密啦! 那晚女儿告诉他,梁觅原来是女子,他还不信,直到荆木礼亲口证实,他才勉强信了。这肯定是本城年度大秘闻,喜宴当日肯定成为这小城往后十多年的茶余谈资,不来的人可就亏大了,嘿嘿,他等着看那些不来的傻瓜,隔天槌胸顿足的懊悔。 不过,梁觅真的是女人吗?当然,男人不能跟男人拜堂,可是他怎么回想,都不觉得梁觅像个女人啊? “公子,你家中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要不要我带人过去?” “暂时没有。”他知道老掌柜是好奇她的女装模样,没有他意,但连他也还未见过,怎么能让别人先瞧见?“我雇了两个丫头做事,还有玉儿在帮忙,已经够了。”他们一直同住,倒省了不少麻烦,丫头只需要帮她做些出嫁前的准备即可。 “那就好,总之有事请你尽避吩咐。对了,邻城又有一批桌椅送来,我让他们直接送到你家里了。” “嗯,我正好要回去一趟,店里就交给你了。”荆木礼刚转身,墙角就响起一个苍老的嗓音。 “阿礼啊!听说你要成亲了,恭喜啊!”一个白发老人朝他嚷着。“来,我先敬你和你未来的老婆!”不少人跟着敬酒。 “谢谢。”他礼貌道,接过掌柜递来的酒杯回敬,他可没忽略老人眼中打抱不平的光芒。 “你瞒得可真紧,从没听说你中意哪家闺女,突然间就要成亲了,你看中人家多久了?” 他思索了下。“大约跟我认识我哥的时间一样久吧。” 响起几个鄙夷的抽气声,无言挞伐他的薄幸,竟然吃着碗里看锅里! “是哪家姑娘?是邻城的吗?” “老丈那天来喝喜酒,就会见到她了。”看了说不定骇得昏倒,喜酒也甭喝了。 “嗯,成亲固然是喜事,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哥的心情?你成婚后,他跟你同住,这……不恰当吧?” “如何不恰当?兄弟为何不能同住?”他故意装傻。 “兄弟不是不能同住,但你和令兄……感情非比寻常,你娶妻,又和他……这实在……这没令你想到某句话吗?” 他假作沉思。“天作之合吗?” 是齐人之福!一众愤慨的目光盯着荆木礼,都为梁觅抱屈,被榨取十载青春,这无良小子竟还要让大哥住在一起,看他和新婚妻子每天亲亲热热,毫不体谅兄长的心情,可怜的梁觅,凄惨啊! 荆木礼竭力忍笑,现在他明白她为何爱捉弄他了,原来看别人气呼呼又拿自己没辙的模样,这么有趣。 “谢谢各位关心家兄……和我的婚事,家兄始终是我最重要的人,从前是,往后更是;婚后,我会一如以往地敬爱她,事事尊重她,这一生只有她抛弃我,我绝不离开她。后天晚上,请大家务必来喝喜酒。”语毕他作个揖,便走出饭馆。 只等后天啊!饼了那晚,她就是他的人,每思及此,他心坎就一阵迫不及待的狂喜,却又不安。 这几天忙于准备婚事,晚间沾枕即睡,可半夜时常惊醒,怕一切只是梦。 他的不安是因为天气吗?这几天越来越冷,浓云密布,瞧天色该要下雪了,偏偏不下,越看这白茫茫的天越觉烦闷,又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回到家中时,天色已全暗,玉儿和两个来帮忙的丫头正在客厅中擦拭桌椅。 他问:“她呢?”两个小丫头是十一岁的双胞姐妹,手脚伶俐,宅中目前只布置了几个供起居用的房间,他打算等成婚后再雇用更多人。 “梁姐姐在庭院里,她心情不好,说想一个人静静。” 他眉一蹙。“她为什么心情不好?” “我不知道,问她也不说,你快去看看吧。”玉儿和两个丫头都深有忧色。 婚事准备很顺利,她为何心情不好?该不会是想悔婚吧? 他眉头皱紧,往屋内走。 三天来,他主外,她安内,足不出户待在家中养伤,顺便打点家中所需,该添购些什么,然后和玉儿将兽皮分类,派出口才最好的伙计,带质优的兽皮去邻城商家购物,商议以兽皮代替现银做交易。 她眼光精准,拿去交换的兽皮都比欲购之物高出两、三成价,店家大多愿意交易,当初兽皮是他低价收来,算起来他没多花钱,就让城中宅子添购了不少家具。 至于劣质毛皮,她让人处理掉霉污部分,曝晒后制成椅披或厚垫,就留在自家使用,正好让手脚常冰冷的她保暖。 不是都很顺利吗?她在心烦什么? 他走在廊上,就见庭院的树上挂着一盏灯笼,石桌石椅旁放了一把软椅,一只杏黄色衣袖垂在椅侧,她似乎穿得挺单薄。 他有些不悦,走过去,道:“你怎不多加件披风……”乍见椅中人,他话音消逝。 椅中人是梁觅没错,但她穿着女子衫裙! 她长发绾起,露出的颈项如白玉,衫裙服贴她的玲珑身子,勾勒出她小巧挺秀的胸脯,纤腰一束,浓艳的杏黄色被她自身的素净冲淡,显得清丽端庄,眉目间洋溢着他从未见过的女性妩媚。 他看得痴了,曾想像过她换上女装的模样,不过衣服只是衣服,他不以为她换上衣裙后会改变多少,如今发现是大错特错,男装的她潇洒俊俏,已足令他倾心,女装的她却是细致娇弱,令他心怜。她松软发鬓,纤纤皓腕,与粉润樱唇,都在强烈提醒他她是不折不扣的女子……即将属于他的女子。 他深深心悸,一股占有的在体内深处荡开,他感觉躁热而空虚,浑身绷紧,他竭力自制,才没有伸手碰她。 “你怎么净是盯着我看,不说话?是不是我穿这样很古怪?”梁觅勉强微笑,他的神情让她紧张,是因为她坐着吗?第一次觉得他如此魁梧高大,他的眼神专注而炙热,深黯黝黑如午夜深谷,他怎么不说话?他在想什么?她第一次无法从眼神读出他的心思。 这就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吗?她心房轻颤,粉腮微烫,他的注视异样深沉,她只觉此刻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似乎比较好。 “不,一点也不古怪,你很美。”他沙哑道:“你要是穿这衣服出门,我会担心。”什么她心情不好,显然是玉儿眶他的,存心给他措手不及的惊喜。 她松口气,两颊泛红。“这衣裳是今早你出门后送来的,我是想,该来适应一下女儿身,就穿了一天,但还是不习惯,总觉得绑手绑脚的,很别扭。”她膝上有盘一口糕,她拈起一块喂他,问道:“今天忙得如何?” “很顺利,倒是我被当作负心人,来喝喜酒的可能不多。” 她愕然。“谁说你是负心汉?” 他在她身畔石椅坐下,将街坊的态度说了,她听得直笑,又感动。 “没想到我人缘这么好,大家都护着我。”她顽皮地觑他一眼。“听见没?人家都要你考虑我的心情,不可冷落我,婚后你要是敢欺侮我,我就去告状。” “你有什么状能告?”他想了想。“嗯,也许你会嫌我太宠你疼你,你嫌烦,你就去告状吧,我倒是好奇,谁会来替你打抱不平?” 她脸蛋更红。“荆老板,你小时候木讷寡言,没想到今天变得这么油嘴滑舌啊。” “跟你学的,梁老板。”他低笑。“喜服送来了吗?” “还没,吴嬷和她两个媳妇还在赶工,说明晚会送来。”吴嬷就是那天他帮忙捉鸡的老婆婆,她的绣工堪称方圆百里第一,他送了前阵子猎到的两张熊皮过去,吴嬷一口答应帮他们缝喜服。 “嗯,你有想到什么要办的,就告诉我,你尽量休息,养足精神,后天晚上好当新嫁娘,那晚够你忙的。” 他说的是拜堂和喜宴,她却想到洞房花烛夜,不禁粉颊热烫,她垂头盯着膝上糕点,低声道:“一口糕……” 他没听见,他反覆在想婚事的筹备,照理说他应该设想得很周到了,但内心总是不安,觉得漏了什么,是宾客名单?是菜色?还是婚事以外的事?他想得出神,直到她又喂他一块糕点。 第8章(2) “你在想什么,一口糕?叫你都没反应。” “在想我们的婚事,有没有忘了什么。”他张口吃了糕点,她手指擦过他的唇,微凉肌肤比糕点还软,他一时冲动地想要含住,霎时为自己的念头红了俊脸。 “该办的不是都办了?我和你的记性都不错,应该没漏掉什么,不然我帮你想,是和什么有关?喜服吗?” “不是。” “还是我的首饰?我昨天刚穿了耳洞,你担心我戴耳环会痛,我刚试过了,一点都不疼。” “也不是。” “还是菜色?你不是说要设计几道以豆腐为主的菜?” “也不是这事,我刚把写好的几道新菜交给饭馆了。”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会不会是你多虑了?你这人有时就是烦恼太多……” 人?他灵光一闪,对了,是王老头!他竟完全将这人忘了! “想到了?”她问:“究竟是什么事?” “没什么,小事而已。”明天就过去客栈找王老头吧,当然,得瞒着她。 “既然是小事,为什么不说?”她觑着他,似笑非笑。“你以为你心里有事,瞒得过我吗,一口糕?” “我什么也没瞒你。”有点心虚,他岔开话题。“为何你从刚才开始,讲话都要带“一口糕”这三字?你要是想吃,糕点不就放在你膝上吗?” “你总算注意到了。”她笑意漾深。“我不是想吃,我是在叫你。” “我?”他愣住。 “我想了想,你给我取了十年的绰号,镇日叫我包子,我怎么可以不回敬一下?你用食物喊我,我就依样画葫芦,这样就扯平啦。” 这倒无妨,但她边说边吃,雪白贝齿咬下半个跟他同名的糕点,秀气咀嚼,柔软唇舌将糕点咽下……他眼神黯了,才刚冷静的男性身躯又暗暗沸腾。 “你知道我为何喊你包子,不用别的食物?” “嗯?我不知道。” “那你为何要喊我一口糕?” “因为我最爱吃一口糕啊。”当然要用喜爱之物配喜欢之人嘛。 “我喊你包子,也是同样的道理。”冷静、冷静,他吸口气。“我很喜欢吃包子,但我一直在忍耐,忍了这么久,我希望能继续忍到婚后,所以,你别再吃了,好吗?” “想吃就吃啊,何必要忍……”蓦地,她懂了,瞪着他异样炯亮的黑眸,她两腮烧红,刚咬了一块糕点,顿时吞不下去,忽见他靠过来。 灯笼徐缓摇曳,光影在他俊颜上变幻不定,他靠近她,她心跳霎时澎湃,他咬去她嘴边的半个糕点,他的唇擦过她的,她一阵战栗,秋夜很凉,他的唇却暖得烫人。 “吃了这个,就别再吃了。”他嗓音沙哑,黑眸深邃迷魅,仿佛想吞了她。 她恍惚地照做,吞下剩余的半个糕点,他再次靠近,这次炙热的唇直接贴上她。他的唇有糕饼的甜,有诱惑的酒气,教她酥软,体内仿佛有无数炙热的火苗。 他温柔地摩挲她的唇,她呼吸急促,试探地舌忝一下他,他倏地一僵,悍然重重吻落,她热切回应,破碎的低喘和他粗重的呼吸纠缠,他们都醉了,醉在这幽静秋夜,醉在彼此怀抱里…… 良久,他才低头看她,她美眸迷蒙,两腮酡红如醉,他微笑,以指轻刮她女敕颊。“我们成婚那天,只需要重温刚才做过的事,你就不必搽胭脂了。”她闻言,脸蛋更红,正要说话,一阵惊慌的脚步声响起,是玉儿奔入后院。 “不好了!老头失火了!”玉儿一脸惶急。 荆木礼皱眉。“哪里失火?” “安平客栈!” “安平?” 他变了脸色……那正是王老头住的客栈! 荆木礼吩咐玉儿和丫头在家陪梁觅,自己赶往安平客栈。 客栈只在两条街外,他赶到时,客栈已烈焰冲天,眼看是救不回来了。逃出来的伙计和房客们面色惊恐,客栈老板跪在地上,呼天抢地地大哭,来救火的邻里们不断安慰他。 荆木礼站在混乱的人群外,看遍了在场所有人,不见王老头,他拉住一个客栈伙计问:“我送来的那位王老头呢?” 伙计一指燃烧的客栈。“整间客栈,就他一个没逃出来。” “你确定?”他震愕。“你最后见到他是何时?” “是傍晚,他吩咐我送茶水上去,我送去时,他和一位公子正在房中谈话,他看起来很害怕,我多看了那公子一眼,老丈就赶我下楼,不到半个时辰,就起火了。” “那位公子是谁?”他猛然想起那天见过的蓝衫青年。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没见过他,应该是个外地人。” 荆木礼蹙眉,望着大火。王老头已死,寻找陆歌岩的线索恐怕是断了。 王老头是练武之人,身手灵敏,即使受伤后行动不便,不可能逃不出火场,唯一可能是有人打伤或打倒他,让他无力逃出,眼看起火,他也只能等死。 那位在王老头生前出现在房中的年轻公子,究竟是谁?会是那位蓝衫青年吗? 他会不会就是陆歌岩?他追踪王老头来到此地,将老人杀了,又纵火毁尸灭迹? 若是此人纵火,他应该还未离城,也许就在附近。 荆木礼再次搜寻人群,一无所获,他转头想找先前的伙计来问,却见对街站着两人。 其中一人面目俊美,正是他要找的蓝衫青年。另一人站在阴影处,身着黑衣,瞧不清面貌。 蓝衫青年也看见他了,向他浅浅一笑,火光映亮他斯文的脸庞,像镀上一层闪烁黄金,他望着燃烧的客栈,神色悠然自在,仿佛这场夺命恶火,只是灿烂的烟花。 荆木礼走到他面前,沉声问:“阁下是陆歌岩?”他双手在衣袖中无声握拳,暗自戒备。 “我的名字是王老头告诉你的吧?”陆歌岩仍是微笑。“他还告诉你什么?” “他说,你持有横山密书的上半本。”她的生死,也许就捏在这人手心里了。 荆木礼强行按捺内心激动,以最客气的语气道:“在下有一位非常重要的人,受了很重的内伤,长久不愈,希望能向你借这份秘籍一观。” “那人是谁?” “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嗯,听说你后天就要成亲,恭喜了。”虽是道贺,但语气敷衍,显然没把对方需要密书救命的焦急当一回事。 他不放弃。“陆公子若愿意将密书借我,我感激不尽。” “我为何要借你?” “我妻子多年来看遍名医皆无效,只能靠这秘籍续命……” “那与我何干?”陆歌岩轻轻笑了,笑声清朗,带着几许不符年纪的天真,火光中的黑眸,似也有火焰在燃烧,眼光似愉悦,似阴沉。 “你想要什么?我有些积蓄,你若要钱……” “我要你……”纯净而乖戾的黑眸扫过他英挺伟岸的身躯。 “还有横山密书的下半本。不,你不必再说了,我不会把我手上这份给你,你死心吧。” 无视对方铁青的脸色,陆歌岩低笑。“我不知王老头跟你说了多少,我猜你至少明白我来此的目的,我来找当年杀我全家的仇人,你爹也参与其中,他既已死,你说,我该不该杀你抵数?” “我不清楚我爹当年做了什么,但你想杀我,我不会坐以待毙。要是我赢了你,我不想杀你,只希望能借你手上的横山密书,让我抄录。 “你以为你赢得了我?”陆歌岩讶然绽笑,笑得天真又开心。“有趣!你从头到尾紧咬着横山密书不放,一心想救你没过门的老婆,她很美吗?值得你为她这样拚命?” “这不干你的事。”对方兴致盎然的口吻令荆木礼警戒。 “好,我答应你的条件,后天晚上子时獐子坡见,你带你拜过堂的妻子来,我一人对你们两个,我若输,前仇勾消,双手奉上秘籍;我若赢……”他自负的笑容愉悦又残酷。“我下手从不留活口,你们就下阴世去做夫妻吧。” “等等!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与她无关……”他急道,话还没说完,忽见银光扑面,他颈侧剧痛。荆木礼骇然后退,一模颈项,只模到一把鲜血,他受伤了?对方如何出手的? “谁要你口口声声提到她,我听着不痛快,就想连她一起宰了。”陆歌岩立于原地,气定神闲,似乎没有移动过。 “记得,子时,獐子坡。别想逃啊。” 安平客栈被大火夷为平地。 听说只有一人葬身火海,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梁觅想问那人是谁,荆木礼却淡淡带过,说是个不认识的外地人。至于他颈上伤痕,不长也不深,他解释是被树枝划伤。 接下来两天,他继续准备婚事。他没想要逃,对方能追踪所有仇人,要找到他与她绝非难事,逃跑无用,何况这一战是夺得秘籍的机会,他怎会逃? 但颈上隐隐泛疼的伤口,如挥之不去的阴霾,总让他不安。 尤其让他不解的是,比武之约为何刻意选在他大喜之日? 又为何要将她牵扯进来? “啊……吉时到啦!”玉儿探头出房门,喜孜孜朝候在门外的荆木礼招手。 “快进来!” 他依言踏入房内,凤冠霞帔的新娘坐在椅上,红色盖头掩住她脸庞,她双手交叠于膝上,皓腕上银镯生辉,衬着一身喜服,艳如凝露玫瑰。 他轻轻将她抱起,红袖里的小手立即揪住他衣襟,娇躯自然放松,安心地依偎着他。她还不能行走,得由他抱着她拜堂。 “来来,这边……”小丫头打起灯笼,领他出房,回头瞧他一眼。“新郎官,你要笑啊!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啊!”怎么非但不笑,还一脸肃杀,活像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勉强扯动嘴角,挤出来的表情也不知是不是笑。 “唉哟,别勉强他,他紧张啦!”玉儿帮他解围,和两个小丫头笑成一团。 他苦笑,他不是紧张,而是惦记着今晚。 “阿礼?”柔若无骨的小手轻拉他衣襟,他俯下头。 “你抱得好紧,是不是真的很紧张?” “弄疼你了?对不起,我轻点。”她试探的口气似乎察觉了他的心不在焉,他收摄心神,怕被她瞧出端倪。 他没对她提起今晚之约,他打算独自前往。 来到大厅,城中几位长老已坐在厅中等待,他与她都是孤儿,便由城中的慈祥老人主持拜堂,拜堂后,就转往常香馆的喜宴。 众人乘坐马车,新娘坐轿,新郎官乘马护送轿子。 “阿礼?”才启程,轿中人就开口,他放慢马儿,低头贴近小轿窗口。 “你是不是人不舒服?还是有什么心事?” “没,我好得很。” “可是,我总觉得你这两天都神不守合……” “大概是因为要和你成亲,我欢喜得发昏了。” “可是我们已经拜了堂,为什么你还是心不在焉?” 第9章(1) 他无声苦笑。她可不可以别这么敏锐?他得想个合情合理的借口,让她不敢再追问,也无暇追究他的怪异。 “我是在想,你有伤在身,今晚要如何圆房。”他压低声音,此话只有他与她听见。 轿中的她果然羞涩地沉默了。 他的心思却飘到獐子坡。陆歌岩为何要杀她?他与她无怨无仇,听他口气,根本不认得她,可那张与她相似的脸又是怎么回事? 事后,他曾一再回想受伤当时的情景,对方如何出手、使什么兵刃,他完全没见到,颈部这一下可以轻得只划破他皮肤,也可以斩下他人头……陆歌岩其实有杀他的本事,他是手下留情。 为何手下留情,改订今日之约?是想连她一网打尽吗? 他闭上眼再次回想,那神出鬼没的一招、无影无踪的一招,他竭力回想,用心思索,一定有对方出手的蛛丝马迹,一定有……但想了再想,除了颈侧浮躁的抽痛,无迹可寻。 毫无疑问,陆歌岩的武功胜过他。他赢不了那个男人。 今晚,他还是得去,他不能不去,他没有退路,若不胜,只有死路…… “到了!”玉儿欢喜的轻喊拉回他心思,一行人已抵达常香馆门口。 他先下了马,等轿子停下,他掀开轿帘,将梁觅抱出来。 即使被盖头遮着,梁觅仍能感觉常香馆里灯火通明,一迸屋,喧哗声便淡了,有许多目光投向她。都没人认出她吗?从她的身形也瞧不出来吗? 她被安置在椅上,听身边的荆木礼说些欢迎大家的场面话,一颗心跳得快了。 往后,不再是权宜相称的兄弟,真的是一家人了,与他是两心相属,有名有实的夫妻……呃,“实”可能还得等等。吴嬷送喜服来时,指点了她一些洞房之事,她大致懂了,身上有伤确实不便,不过,他好像很期待…… 一想起吴嬷的秘密指点,盖头布下的小脸羞得红透,搁在膝上的素手紧张地扭绞起来。 蓦地,他大手伸来,握住她焦虑纠结的小手。他的手温暖而稳定,她镇定下来,他的手因为长年劳动而粗糙,有些细疤,显得粗犷,但教她心安,这个简单的安慰举止,莫名教她湿了眼眶。 她好想永远和他在一起,她想活得很久很久,永远和他相伴…… 他的场面话说完,就是揭她盖头的时刻了,有个女声却突然插口。 “荆大哥,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梁大哥呢?他怎么没来?他好歹算是你唯一的亲人,你不该这么冷落他吧?”气愤不平的质问来自小彩,还有几人附和,不满的声浪渐大。 噢,亲耳听到这些护卫她的言语,她还真感动,也该揭晓真相了。她暗吸口气,自行揭开盖头。 店堂内霎时鸦雀无声。 粱觅第一次体会到,书上说“静得连针落地也听得见”,是怎样一番光景,百来人聚集的店堂,居然连呼吸声也听不见,真是奇景哪。 她兴味地望去,席上一个老人,正在喝茶,现在咬着杯缘,呆瞪着她,连茶水从嘴边流下来都没知觉。另一位中年妇人,大概正要站起来,臀部刚离开椅子,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停在半空,腰腿好像都不会酸。小彩是站着说话的,这会儿如石像般杵着,张开的嘴合不起来。 真是的,她的女装扮相有这么可怕吗? 她巧笑嫣然,打破这片尴尬沉默。“大家不认得我了吗?是我,梁觅啊。” 小彩抽气一声,总算回神。“我当然知道是你!”震惊双眸在她和荆木礼之间来回扫视,表情忍无可忍,愤而指责荆木礼。“荆大哥,你太过分了!你为什么强逼梁大哥扮成女人嫁给你?” 咦?梁觅愕然。“小彩,我的确是女人……” “不,你别说话!我知道你喜欢荆大哥,他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你都会护着他,但这真的太过分了!你是男子,众人皆知,大家都知道你跟他感情融洽,从来也没人想要拆散你们,现在他逼你扮成女人,这算什么?他想帮你弄个名分吗?这太荒唐太胡闹了!”有几人义愤填膺地帮腔,气势汹汹地指责荆木礼。 “小彩,我真的是女子。”梁觅无奈苦笑,都没人注意到她这两天打好的新耳洞吗? “你明明是男人!要说你是女人,证明呢?” “要证明,很容易啊。”她拉下喜服的高领。“我没有喉结。” 店堂再次鸦雀无声。 只一眨眼,荆木礼的手便挡在她的娇女敕颈项前,大手迅速翻回她的衣领,瞥视她的墨眸有浓浓不悦……他不高兴,她竟如此大刺刺将肌肤袒露于人前。 呀,她完全忘了自己不再是“男子”,不该有这种豪迈的举动了。她暗暗吐舌,向他做个歉然笑容。 喜宴就在众人失魂落魄的气氛中开始了。精致菜肴送上,但人人吃得神不守舍,眼光猛往新娘瞄,后来开始有人过来主桌,名为敬酒,实为试探。 “梁公子……不不,梁姑娘……也不对,该称荆夫人了,你这招真厉害啊,瞒了大家这么多年,哈哈!不过,你真的是女人吗……”被新郎很寒冷的眼光瞪回座位去了。 “荆夫人实在美得不像女子……”又一个没头没脑的被瞪走。 “你刚才掀开衣领,太快了,我没看清,能不能……”话没讲完也觉自己太失礼,不等新郎瞪人,自己模模鼻子溜了。 梁觅对所有疑问处之泰然,含笑以对。 小彩也来敬酒,傻傻地瞧着她。“你真的是女人吗?”左瞧右瞧,神态笑语仍是那个熟悉的梁觅,那个清雅俊俏的美男子,穿起大红喜服来居然千娇百媚,比女人还美。 梁觅啼笑皆非。“你还不信?好吧,等几年后我生个女圭女圭,到时候你总该信了吧?”她与他的孩子啊……她脸蛋微红,瞧向身边的荆木礼,他正和小彩的夫婿谈话,他面带微笑,但显然心神不宁。 喜宴散去时,夜已深。 返回家中,荆木礼让玉儿和两个小丫头回家歇息,这几天准备婚事,三人都累坏了。他准备了一壶茶,还有一盆热水,来到房里,亲自照顾妻子。 “你喝多了,我泡了壶茶,喝下去会舒服点。”他拧了一条温毛巾,替她擦去脸上胭脂,让她洗了手,再倒茶给她,而后他跪在床边,除去她的鞋袜,替她按摩肿胀的脚踝。 “今天辛苦你了,抱着我走来走去,现在还要帮我洗脚。”她啜口茶,微笑着把茶杯递到他面前。“来,赏你喝茶。” 他就着她手中茶杯喝了一口。“谢娘子赐茶。”与她相视微笑,他低头继续忙碌,细腻而呵护地洗净她双足,脑中却在默默计算,离约定的时刻,剩不到一个时辰了,他得立刻出门…… “阿礼,你整晚都在想什么?” 他一震,掩饰地轻笑。“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没人会想那种事想一整晚的。” “好吧,我没一直想,除了想那件事,我还在想你。”苦苦思索如何保她安全。 为何还要继续说谎?他整晚强装出来的欢喜,或许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她。 她低声道:“你抬头看我。” 他依言抬头,强作镇定,迎视她若有所悉的晶莹眸光。 “我相信你有分寸,不会做坏事。”她细腻的掌心抚上他颊畔,温柔地对他微笑。“不论你在烦恼什么,你若愿意说,我愿意听,帮你分担。若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让你更心烦。即使我不知道你在烦什么,也无所谓,我只希望这事不会让你郁闷太久。 “不会太久的。”最迟明天早晨,不是全本秘籍,就是他的尸首等着她,坦白的时刻也该到了。他沉声道:“我有事告诉你……陆歌岩找到这里来了。” 梁觅震惊。“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知道?” “他很早就来了,直到客栈失火那一晚,他找上我,和我约定比武。若我赢他,他会交出秘籍。” “若他赢呢?”不祥的恐惧感让她脸色发白。 他避而不答。“只要我赢了,你的内伤就有希望治愈……” “他想杀你,是吗?”他仍没回答,显然被她猜中了,她咬着僵白的唇。“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操心。” “不,你只是不想让我卷入这件事。我要跟你去见他……” “不,你不能去,他的目标只是我一个,你与此无关。要取得他手上那份密书的唯一方法,只有按他的约定跟他比武,打败他。你放心,我有胜算。”即使没有,他也不会让她知道。 “真的?”她仍忧虑,忽想起他颈上的伤。“客栈起火那天,你受了伤,你说被是树枝割伤,难道……伤你的其实是陆公子?” 她追根究柢。“他用什么伤你?什么兵刃、什么招数?” 他强笑道:“这不重要。” 她凝视他。“我要和你去,我去说服他别和你动手。” “要是能说服他,那天我早就……” “我和你不同,不是要取笑你,但我想事比你快,也比你能言善道,你虽然被迫和他比武,不见得就非得刀剑相见,由我去和他谈,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还是不觉得……” “我要去,你要是不带我去,我不能走路,爬也跟你爬去!”她语气斩钉截铁。 看着她顽固的美颜,他懊恼叹息。“好吧,希望你能说服他。但是,去到那里,你答应我,要躲在我背后,无论如何别跟他面对面。”他又叹一声。“我实在不想让你扯进来。” “那你就不该告诉我。但你要是将这么重要的事瞒着我,事后我会更生气。” 她秀眉拧起。“虽然我现在已经很不高兴。” “我不是故意瞒你,实在是这事很危险。”他将她放下的茶杯递给她。“再多喝点,醒醒酒。” “这笔帐等回来再和你算。”她轻哼了声,刚喝口茶,忽然他长指伸出,点中她穴道,她身子一晃,杯中茶水溅出,喜服顿时湿了一块,她却就此动弹不得。 第9章(2) “你做什么?”她眼睁睁看他取走茶杯,倏然明白……他不打算带她同行! “即使有希望说服他,我也不能让你涉险。那姓陆的……有点邪门,我不能让你去。” “好吧,那我不跟就是,你解开我穴道。” “我一解开你穴道,你就有办法硬跟来。我知道你会这样做。”他低声道:“因为换作我,也会做同样的事。其实,我没说实话,他要的,是我们两人。他要杀我,也不放过你。” “那我躲在这里也没用,他还是会找来……” “不,我会说服他,要他承诺,不论比武结果如何,他都不来动你。是我和他有仇,你是无辜的。” “你的意思是,即使你被他杀了,我还是能活得好好的,我只能接受这个我一人苟活的结果?”她脸色煞白,又惊又怒。“你不让我去,是因为你知道有去无回吗?” 这就是他自始至终的盘算?他赴死,让她独活?她眸前涌起一片红雾,而他一句话便震住她急怒颤抖的身子…… “我会回来。” “你有把握能赢?”她盈泪的眸底燃起一丝希望。 他不答,却道:“你衣衫湿了,我帮你月兑下吧。” 他解开她衣扣,褪下大红喜服,仅着单薄中衣的她肤色如玉,白里透红。她身上还有多处未愈的伤,显得楚楚可怜。 她秀睫轻眨,迷惑而羞怯,不明白他的用意,在他专注而爱恋的注视下,她两腮泛起醉人红晕。 “如果我为你考虑,我不该碰你衣物,应该立刻离开,即使我们拜过天地,但没有圆房,你仍是清白之身,可以嫁给任何你中意的男子……”他轻吻她柔唇,从她欲言又止的唇角吻到泛红的腮,吻下她纤细颈子,她逸出敏感低吟,随即羞得咬唇忍声,他在她粉女敕肩颈留下花办般炽烈的吻痕。 “但我不想把你让给任何人……”他贴着她柔女敕颈肤低喃。 “我看过你的身子,我们已是夫妻,你说过的,若是一家人,即使死了,也不会是孤魂野鬼。”他低沉沙哑的语气,有无尽眷恋,有视死如归。 “你不要说这种话……”她无法克制地颤抖。“你别去见陆歌岩,如果一定要去,求求你带我去,不然,我们逃吧!你带我逃走,不见得会被他找到啊!” 他听而不闻,扶着她躺下,拉过被褥,仔细替她盖好。 “阿礼!你不能这样做!”他不再理会她,她咬唇,再说无用,他很少固执己见,一旦他认定一件事,就绝不改变心意,眼下求他没用,至少,他没点她哑穴,她暂且忍耐,等他离开,她就放声大叫大嚷,把左邻右舍都引来…… 蓦地,他探手伸指,隔被点中她哑穴。 “差点忘了,可不能让你叫人来。” 他这是做什么?这不是将他自己活生生陷入无援的绝境吗?她惊慌,拚命想张口叫喊,却除了双唇勉强张开一缝,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她困在不听使唤的躯壳里,惶急挣扎,挣不动半根手指,却挣落强忍的恐惧泪水。 她哭了,晶莹泪水不断滑落,她惊恐的泪眼锁住他,哀哀求他,不要去、求你不要去…… “别哭了,我会回来的。”他怜惜地轻拭去她泪水。“等了这么久,才终于当上你夫婿,我还想多当几年。” 他狠下心,不再看她令他心软的泪颜,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的刹那,她泪水绝望溃决,悲痛的呜咽充塞她全身。 为什么?她病痛缠身,早已准备随时离开人世,为什么就在她终于想抓住不敢奢想的幸福时,上天却要残酷夺走? 她心脏蓦地剧痛,仿佛被一柄匕首插入,她奋力咬牙忍耐,不行,绝不能在这时候发病,她还得救他……可是怎么救?她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连这房间都走不出去,要怎么救他? 她泪水急狂,眼中看出去茫茫一片,窗台前高烧的红烛都变成模糊的光晕,枕头湿了一大片……她忽觉枕上有什么细小坚硬的东西……是他买给她的珍珠耳环。 珠链压在她脸颊上,物仍在,而他,还会回来吗? 要怎么救他?她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连这房间都走不出去,要怎么救他? 下雪了。和她相遇的那日,也是个下雪天。 荆木礼出了城,策马直奔獐子坡,此坡离城不远,他抵达时,离约定时刻还有一刻钟。 陆歌岩比他更早,他身着白衣,坐在火堆旁,黑衣人坐在不远处。 “你来得真早,迫不及待想见我吗?”陆歌岩微笑,火光映得他俊颜忽明亮忽阴沉。“你的新婚妻子呢?” “她和你我的仇无关,你放过她吧。”他将马匹留在树后,走到火堆旁。 獐子坡地势较高,他遥望城内,城中人家多已歇息,只有寥寥几处灯火,他轻易辨认出他的家,那点灯火虽微弱,但与众不同…… 那是洞房的花烛,在那烛火里,平安的她,是令他无惧的支柱。雪花落在他痴望的眼皮上,融了,湿湿凉凉似泪…… 她还在哭吗?不曾见过她落泪,她的泪水几乎摧毁他离开的勇气。 “喔?我要杀的人,居然跟我讨价还价,这倒是第一次遇到。”阴魅眼眸瞧向黑衣人。“挺有意思的,你说是不是,阿卫?” 黑衣人缄默,表情显得有些无奈。 荆木礼沉声道:“我有一事求你。” “嗯?你说吧,不过你说你的,我可不一定答应。” 他暗咬牙。“不论这一战结果如何,请你不要伤害我的妻子。你要报仇,冲着我来就是。” “这怎么行?那天说好了,我以一对二,现在你要我平白放过她,我不就亏了?”陆歌岩悠然笑语。“算了,我卖你个人情,你乖乖让我一剑宰了,省些跟你打架的力气,我可以不杀你妻子。” “不。”他断然拒绝。“还没跟你较量过,我不见得只能坐以待毙。” “嗯,所以你还想跟我一战,也许会侥幸胜我;万一你输了,你也想保住你妻子,这算盘打得不错啊,不愧是生意人。”陆歌岩弯起俊魅笑眼。“我拒绝。要我不杀你老婆,除非你杀了我。” “那就动手吧。”荆木礼退开两步,凝神注视对方的一举一动。 上回是他没有提防,才会被偷袭,对方靠的是出其不意,真实功夫不见得胜过他,他仍有胜算。 “好!”陆歌岩起身。“我就等你这句话……”话音刚落,荆木礼右掌已拍到,这一掌速度极快、掌力沉猛。 既然无法看清对方招数来路,就由他抢攻,逼对方露出破绽。 他出手快,陆歌岩反应也快,他左手挥出,接下这一掌,却被震退两步。 荆木礼暗喜,这一掌他出了全力,对方显然抵挡不住,看来他还有一搏的机会。 “真是的,你这小子一点江湖规矩都不懂啊。”陆歌岩调匀呼吸,笑道:“哪有人一开始就下杀手?得先打声招呼啊,我太低估你,只出三成力,差点挡不住呢。好吧,既然招呼也打过了,我就不和你客气了……”他右手往腰间一探,抽出软剑在手,他眸中光芒如剑光冷厉。 “让我看看,你配不配得上她。”他低吟,手腕一振,软剑如铁尺般直刺而出,直指荆木礼咽喉。 荆木礼来不及思索这话的涵义,只得拔刀应战,他刀法刚猛,对方剑术却诡异轻灵,转眼间他身上连中三剑,溅出点点鲜血,所幸伤得不深。 “你功夫不错啊,可惜缺少临敌的经验。” 他瞬间又中两剑,陷入苦战。对方似乎存心戏弄他,每一剑都见血为止,他并不慌张,刀法仍严谨不乱。 “你很有胆量,明知赢不了我,居然面无惧色,一点都不害怕,你已经置生死于度外吗?是为了你的妻子吗?” 对方好整以暇地发话,显然把他当成逃不掉的猎物,要在恣意玩弄取乐后才杀死,他身上伤口越来越多,血也越流越多,湿了手掌,握刀不稳,忽然刀身被银剑缠上,对方力一收,他的刀竟不由自主地月兑手。 陆歌岩伸手夺刀,笑问:“你还不投降吗?” 他临危不乱,放月兑了刀,双掌齐出,正中对方胸口。这一下出其不意,陆歌岩被打得一晃,放月兑了刀,他顺势将刀抢回。 陆歌岩脸色微变,手中银剑如霹蛇,陡然绕上他颈项,剑身贴肉,只要他劲力一收,立时就将对方颈子绞烂,胜负已分,但他的对手却怔然不动…… 不对劲!荆木礼刚夺回刀,就见远方城中,那点支持他的微弱灯火变大了,形状扭曲……那不是一般灯火,是火灾?他的家失火了? 她一个人在宅中!他霎时浑身冰冷。心脏冻止,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也忘了死亡的白刃就勾在他颈上。 陆歌岩只须一抽银剑,就能让他人头落地,但此刻他也不动,凝视荆木礼,那双沉冷坚毅的黑眸中完全没有他,阴冷墨眸揉入极微笑意,手腕轻扬,无声无息地收剑还鞘,还给荆木礼一个皮肉无损的脖子。 荆木礼这才回神,瞧他一眼,奔向马匹。 第10章(1) 明知陆歌岩就跟在背后,荆木礼无暇回顾,不断鞭策坐骑。 说他自私也好,他宁愿自己看错,失火的是别人的屋子,不是他的家,她正在床上动弹不得啊!若是失火,她怎么逃得出来?好端端的又为何失火? 越接近自己的家,那团触目惊心的烈火也跃进眼中,漆黑夜空都给染成暗红,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身上,冷不了他如焚的脑子。 他终于赶到自家住的街道,染血的手几乎握不住缓绳……失火的果然是他的家! 她呢?他跃下马,奔向救火的人群,大叫:“她在哪里?” 一个中年汉子拦住他。“阿礼!你跑哪儿去了?唉哟,你怎么全身是血?” “她在哪里?”他红了眼,眼前烈焰熊熊,屋子是回天乏术了,她呢? “你别急,我们把你老婆救出来了。”汉子脸色忽然凝重。“可是她……” 他的心一下子跃上咽喉,声音都颤了。“她怎么了?”呛晕了?烧伤了?还是……身边都是恶火的热风,他心底寒意却翻天覆地。 “她没受伤,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看起来又不像是被吓傻了……” 他没听完,他看见她了,被两个妇人搀扶着,站在离人群不远处。 他踉跄地走过去,她又穿上喜服了,应该是逃离火场时披上的,她秀发凌乱,全身被熏得漆黑,像刚从煤炭堆挖出来,唯有一双美眸晶灿如星,眸底炽热的烈火烧得比大火还猛,直射向他。 她没事……他全身力气忽然被抽干,几乎站不住,忽见她左耳的珍珠耳环不见了,耳垂上有血迹,他惊问:“你受伤了?” 她不答,含怨带怒的美眸直盯着他,秀颜寒如冰霜。 他才想起她穴道被点,连忙替她解了。“你……” 她猛地扬手,“啪”一声狠狠甩上他脸,给了他一记响亮狠辣的耳光。 这一掌打得周围一片死寂,连熊熊大火也似暂停了一瞬。 扶她的妇人惊叫:“唉哟,何必打他呢?新婚夜他还乱跑,是他不对,骂他也就是了,不必动手嘛……”手忙脚乱地劝阻她。 他被这掌打偏了俊脸,不敢有怨言。他很清楚,这一掌,不是为了他不在家。 他慢慢回过头,望着她,她的目光却落在他身后。 望着那道毫不纯洁的雪白身影,梁觅低声开口:“是陆公子吗?” “久仰了,梁姑娘。”陆歌岩微笑,大胆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 他使用的是未婚时的称呼,荆木礼不悦地挡在梁觅身前,怒目瞪着他。 陆歌岩毫不在意,含笑道:“这里人多,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吧。” 片刻后,大火总算被扑灭,屋子成了冒烟的废墟,所幸没有波及其他屋宅。 荆木礼一一谢过来帮忙的左邻右舍,问起屋子如何失火,却没人说得出所以然。 众人散去,大街又冷清下来,雪仍在下。梁觅坐在荆木礼向邻人借来的椅子上,瞧着陆歌岩。“陆公子与我夫婿相约比武,胜负如何?” “你说呢?”即使有愠怒的荆木礼挡在她身前,陆歌岩的眼光仍不离她。 她咬唇。“我想,是他输了,现在你若要取我们性命,易如反掌,但你没有动手,你不是来杀我们的,我没有想错吧?” “也许我是等着你们交出某样东西,再杀人灭口。我可不想杀了人之后,再来焦头烂额地到处找。” 她直视他毫不老实的清俊笑眼,点点头。“阿礼,既然输了,就按照约定,把那张羊皮纸给他。” 荆木礼虽然不情愿,还是依言照做。 陆歌岩接过。“这么干脆就拿出来,该不会你早就背熟内容了吧?”见荆木礼神色闪过一丝狼狈,他了然微笑。“梁姑娘心中也记着一份吗?如此一来,我拿到这张破纸也没用……” “我们最多知道半份秘籍的内容,知道一半是没有用处的,你要是这么放心不下,何不就动手灭口,永绝后患?”她敢这么说,是因为对方身上毫无杀气,虽然她不明白原因。 “既然陆公子得到横山密书全本了,你是最后的赢家,我希望一切到此为止,你可以练绝世武功,我们只要一条生路,好吗?” “比武之约不是这样订的。”陆歌岩淡笑,瞧着她的眼神似轻蔑,似若有所思。“我赢了,你们俩输掉的是命。” “好,你若要杀,就请动手吧,不过,我最后有个问题。”她平静地问:“我是不是很像你认识的某个人?” 短短一句话,却让陆歌岩笑容尽失,始终无语的黑衣人面露惊讶。 笑容重回陆歌岩脸上,快得仿佛不曾消失过,却没回答她的疑问。“两位大婚,我来得匆忙,没带什么,两位的人头就当作是我的贺礼吧。” 他瞧着荆木礼颊上的红印。“礼物本来毫无瑕疵,是你自己造成的损害,可就跟我无关了。” 他潇洒一揖。“后会有期。”转身便走,黑衣人尾随而去。 两人走在寂静的大街上,四周细雪飞舞,不闻人声。 黑衣人低声问:“你不与她相认吗?” “没必要。” “但她是你唯一的亲人……” “我说过了,我没亲人。”陆歌岩望向沉黑死寂的夜空,它就像他二十年来的心境。“要亲人做什么?相对抱头大哭,哀悼死去的人吗?别忘了,我家就是被亲人背叛。” 黑衣人不敢再说。他没忘,当年他也是亲眼目睹,但眼见主子如出柙猛虎,软剑尝遍仇人喉头血,隐忍太久的仇恨让他没有罢手的迹象,他很担忧,他盼望有什么来阻止这头猛虎,套绳也好,诱饵也好,只要能阻止他步向自我毁灭,即便是陷阱也好。 他已无能为力,谁能阻止主子呢?他真希望那人赶快出现。 黑衣人叹口气,快步跟上主子,两人的身影就此隐没在风雪里。 房子烧得一干二净,几位邻人好心要提供他们一间房歇息,被梁觅婉拒。“我们回山上木屋就好。” 她既然如此说,荆木礼只好牵了马匹,连夜与她回山上。 细雪纷飞,他一手提灯笼,一手拉缰绳,圈住身前柔弱的她。 天寒地冻够辛苦了,偏偏她也冷得像冰块,他赶回城中后,除了那一巴掌,她没对他说过半个字。 “今年雪下得好早啊,幸好积雪不深,否则路就难走了。”他只好自己找话说。 她沉默,赏他冷钉子。 他知道她是在气他,气他去赴那死亡之约,但他还能怎么做?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宁可她气他怨他,他绝不后悔自已的抉择。 “你会不会冷?要不要喝口酒祛寒?” 她默然,不理他的温言软语。 “其实我本来想在饭馆过夜,你忙了一天,我怕大半夜再赶回山上,你会太累了。” 她仍不语,对他的体贴听而不闻。 “回去之后,我烧水让你洗一洗吧,一身炭灰不好睡。” 还是没回应。 不论他说什么,她全都置若罔闻,让他去唱这出歉疚的独脚戏。 他无奈,从没见她这么生气,他真不知道怎么哄她才好? “我不懂,为什么会失火?那时候屋里只有你,你也不会起来走动,虽点着蜡烛,那蜡烛是新的,还能再烧半天,也不可能是它引起火灾,难道有人故意纵火……” “是我纵火。”她终于开口,口吻平静。 “你?”他惊愕。“你连床都下不来,怎么可能……” “那时,我想弄出点声响,引起邻人注意,但我连拿头撞床板都做不到,喊也喊不出声,正在烦恼时,我看见那对红烛,它的烛火烧得正高,我躺在枕上,脸下压着你送的珍珠耳环……” 他冒冷汗,已猜出她如何引发大火。 “我把耳环含在嘴里,将珍珠一颗一颗咬下来,对准烛火吐过去。刚开始几颗都差好远,我急得差点又哭出来,强迫自己忍住眼泪,-直吐到第九颗,幸亏烛火烧得旺,我终于把它打偏了,也因为它烧得旺,火舌冲到窗纸上,就这么一烧不可收拾,” 第10章(2) 他猛然攫住她的肩。“你疯了?万一没人发现起火,你岂不是要被烧死?” “你难道不是疯了?明知打不过,还去送死?”她痛心地望着他。“对你来说,我究竟算什么?是一折就断的弱花?是一株只能依附你的细藤?能让你珍惜呵护,却不值得你信任、倾诉、商量事情、并肩作战吗?” “我没那意思……” “我不是你的妻子吗?夫妻不是该相扶持,共患难吗?你把我留在安全之处,自己去对付敌人,你安心了,我呢?那夜摔到崖下时,我没有放弃希望,因为我知道你会来,但今晚,我就算哭干眼泪,你会来吗?你知道我有多绝望吗?”她闭了闭眼,忍住盈眶的热气。 “你娶的,不是一个叫梁觅的女子,是一颗唤做梁觅的心。人容易摆月兑,心却生死相随,希望你往后作决定时,不要把我排除在外。” 他深深动容,他不曾以为她是只能依附他的弱质女子,他只是无法让她涉险,他不信她会愿意为他豁出性命,也不因此怪她……她对他有情,但不如他的刻骨铭心,他一直这么以为。 而她推翻他的自以为是,那痛心疾首的一巴掌,是她用对他的全部感情,重重打醒他。 她爱他,与他爱她同样深切……他满足了,他已别无所求。 “对不起,是我错了。”他诚心诚意悔过。“我只是担心你,我无法忍受你被姓陆的伤害。” “我难道不是相同的心情吗?” “那,你不生气了?” 她又不说话了。 他无奈,陪笑道:“今晚是我们的新婚夜,别把珍贵良辰浪费在呕气上,好吗?” 她仍没开口,显然不在乎浪费他所谓的珍贵良辰。 “要不,我送你一朵花,你就别生气了,嗯?” 大冷天的,草木都枯了,哪来的花?她狐疑地看他。 他伸手接住飘落的雪,将雪片放在她额上,道:“送你一朵雪花。” 这也算花?她愕然,看他一脸认真讨好的模样,她忍不住噗哧笑了,所有怨忿气恼,一笑尽融。 回到木屋,荆木礼迅速烧好热水,仍依往日习惯,将木桶放在屏风后,让她先沐浴。 最近虽然住在城中,他每隔数日就回木屋来整理,屋中仍相当整洁。 “水会不会太热或太冷?”他继续忙,找出她更换的衣物和药箱。 “有点热,我喜欢热一点。”折腾一夜,她累坏了,昏昏沉沉。 “这有热水,冷了可以再加。” “好。那你要不要一起洗?” 他呆住。 “一起洗比较省事啊,否则你等等还要重新烧水,太麻烦了。” “阿礼,你来不来?”她打呵欠,嗓音软绵绵的。 血液一下子全冲到他脑子,他清清喉咙。“不了,木桶不够大,你先洗,我用你洗过的水擦一擦就好。” “喔。”她不再说话,屏风后传来水声。 他轻吸口气,别乱想,今晚虽是洞房,但他们都负伤,筋疲力尽了,还是好好休息,不必急在今夜,别乱想,想太多只是害自己今晚难睡。 他月兑了染血衣衫,擦去身上血迹。陆歌岩给他制造不少伤口,但都是浅浅的皮肉伤,他想不通,此人绝非绣花枕头,是真能致他于死的,为何只是轰轰烈烈闹一场,就无声无息走了?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阿礼,我洗好了,你可以来抱我吗?” 他又一次气血逆流。他定了定神,穿上干净衣衫,走到屏风后,她站在木桶里,湿发滴水,身上裹着毯子,露出粉女敕肩臂,模样无辜而纯真。 荆木礼抱起她,逼自己对她光果纤细的腿儿视而不见,她浑身香气,害他好几次差点绊到自己。 他将她放上床,僵直地望着别处。“你赶快换上衣服,以免着凉。”他快速退到屏风后,为了分心,只得找话和她聊。 “你觉得陆歌岩为何放过我们?” “他不是善人,留我们不杀,一定是我们还有利用价值。” “密书都被他抢走了,我们哪里还有什么利用之处?他本来似乎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杀我们,直到你问出那句话,他才改变态度。你怎么知道你像他认识的人?” “我也是猜的,他讲话口气虽狠,看我的眼神却很温柔,我是第一次见到他,但他似乎不是第一次见到我,我才会这么猜。” “温柔?”他不悦,陆歌岩一直以“梁姑娘”称呼她,也令他耿耿于怀。 她轻笑。“这种醋你就别吃了吧。说是温柔,也只是我的感觉,总而言之,那时他没有伤人之意,至于原因,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了。”顿了顿,她问:“你洗好了没?我还要帮你上药啊。” “……我自己会上药。”此刻的他,难以忍耐她一根手指碰到他,而他一旦碰触她,恐怕也难以停手。“你的耳垂也记得上药,药我都准备好了,跟你的衣服放在一起,然后早点睡吧。” “……喔。” 她听来有点失望,失望什么? 他故意拖延,把身上伤口都洗干净了,慢慢上药,听着屏风外没动静了,他才穿上衣衫,无声走出屏风后。 她躺在床上,背对他,似乎睡了,他挥灭烛火,走到自己床边,她忽然开口了。“阿礼,你不过来我这边睡吗?” 他冻结在原地,困难地开口:“床……太小。” “会吗?城中宅子的床也不比这床大多少啊。你应该知道,今晚我们不用分床睡吧?”她很累了,还要她给多少暗示,他才会过来?她叹口气。“我好冷喔。” 等了又等,黑暗中,脚步声总算过来了,安静地上了床,躺在她旁边。 她忽然一个翻身抱住他,他吓得差点滚下床。 “我一直期待有一天可以抱着你睡。每次天冷时,我缩在被窝里发抖,就好想这样做,以前都只能想,以后就不必想了。” 所以她是拐他来当现成的火炉?他还以为她想……他无奈。 “那你就快点睡吧……”话刚说完,她凉冷的小手忽然扑上他脸颊,贴着他发热皮肤猛擦,想当然耳,他这位贤妻不是担心他得了热病。 他冷静道:“你别得寸进尺。” “我就是要得寸进尺,你要怎样?”她格格低笑,啊,手好暖喔。“你的脸怎么这么热啊?” 是他听错,还是她话里真有一丝揶揄?他不只脸热,全身都热,显然还不够累,她显然也是。幽暗中,她的香味甜如蜜,轻轻软软地诱惑他,他口干舌燥。她该知道,要他上床来,会发生何事…… “阿礼,你知道为什么牛会吃草吗?” “……当然是因为肚子饿。”他正想试探她襟口在哪儿,闻言硬生生住手。 “那为什么狮子老虎要吃肉?” “也是因为肚子饿。”为什么他得在新婚夜和妻子谈论这些? “那要是……”她的心开始打鼓,细声问:“有个人饿了,他最爱吃的包子就在眼前,他为什么不吃?他不是很想吃吗?” “……”他绷着嗓音道:“你见过人家吃饭吧?” “当然啊。” “如果一个人得不停想事情、不停讲话,你说他能专心吃包子吗?” “……喔。”她终于不说话了。 黑暗的静谧中,只余他沉重的呼吸,她浅促的鼻息。 良久,粗糙大手悄悄握起柔荑,灼热地吻遍那细致的掌心,轻轻将它搁在宽厚肩头上,柔软小手紧张地握成拳,又松开,怯怯地沿着男子结实的颈部游移。 男子陡然加重的呼吸却让小手羞涩地停住,大手随即滑下纤腰,无声地解开腰带,抚上腰后滑腻的肌肤。粉唇的惊喘来不及逸出,已被渴望地吞噬…… 屋外,雪花静静地飘落——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情有独钟1:诱拐徒儿 情有独钟2:小厮挑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