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名男友》 第一章 寒流来袭的早晨,罗妙靖包得密不透风,大口罩遮掩她秀气的口鼻,毛线帽压住她蓬松的短发,再加上围巾、手套、夹克、特厚长裤,她全身露在外头的只剩一双又大又圆的醇黑眼眸,这双眼睛为她在朋友间博得“猫头鹰”的外号。 她全副武装地出门上班,一下公交车还是冷得打哆嗦,她揣紧装满热汤的保温瓶,急步冲进路边计算机商场“合鑫”的侧门。 “合鑫”是一位t大资工系毕业生的构想,但在正式营业前夕,他却落海失踪,他的家人不愿放弃希望,仍照原定计划开幕,由当时还在念物理系的弟弟接手,成为现任的老板。 这位老板对计算机一窍不通,却富有识人眼光,每年回t大招揽资工系应届毕业生,两年前,他挖到一位“优秀人才”,“合鑫”的业绩因此突飞猛进,除了软硬件销售,业务还拓展到计算机课程教学。 而那位“优秀人才”华疆臣,正是她的前男友这就是物理系毕业的罗妙靖在“合鑫”工作的原因。他希望他们待在同一个职场,出尽磨功求了她半个月,她仍不肯,最后他放弃了。 “好,我去拒绝学长,说我不进『合鑫』了。你说过想考公职,我跟你去考,你在哪里工作,我就在哪里。”淡淡的语气,隐藏钢铁般的决心,在学长允诺的百万年薪与她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她。 她知道他说到做到,当真会缠着她到任何公司去,幸好她对计算机硬件颇有了解,也懒得费事准备公职考试,向“合鑫”递履历,获得录用。而他一进“合鑫”就当店长,当然招来闲话,他花了半个月进入状况,第一年的获利就比往年的增加一半,从此再也没有人质疑他。 一晃眼,他们已共事两年,他仍是店长,她是维修部的小堡程师。在八成员工毕业于同一所学校的情况下,大家都知道他们曾经交往过,却没有人知道分手的原因。 罗妙靖进入品工办公室,同事们纷纷向她打招呼。“早啊,鹰鹰。” “大家早。”她环顾室内。“兔子还没来?”她问的是一个新进员工,今年刚毕业的女孩,这个绰号来自她那对可爱的门牙。 “还没。店长给的期限是今天,不知道她连络到人没有?” “要是连络不到,她麻烦就大了。”罗妙靖瞥了角落的店长办公室一眼,蓝色门扉紧闭,她知道里头有人,那位工作狂永远是最早到公司的。 “小兔也真倒霉,交到这种朋友,自己又太天真,竟然让人家下单组十二台计算机,也不按规定先收一半订金,只收了五千,人家现在赖皮不买了,她自己要怎么消化? “那些计算机应该是可以放在店里卖,可是免不了被店长削一顿。 “她只是太信任朋友,又不是什么大错。”一名工程师为她抱不平,立刻得到几位男同事附和。美女犯了错,是男人都会同情。 “你去跟店长说啊,我们哪个人没被他念过几句呢,除了鹰鹰。” “干么扯到我?”刚拿起一迭维修单的罗妙靖很无辜。“我没被他骂过,是因为我没有犯过错。” “哪没有?上礼拜四你把咖啡倒在上万元的事务机上面,他只忙着检查你有没有烫到,骂都没骂一句。”当时,扑克脸店长在跟客人介绍计算机课程,下一秒便如火箭般冲过去看烫伤的员工,那一幕已成公司的经典画面。 “那是我帮老板泡咖啡,老板接过去的时候打翻,店长就算生气也不该骂我。” “但他急着带你到隔壁诊所搽药,不管事务机报销、不管老板也被烫到,好像全世界只有你最重要,啧啧……”同事挤眉弄眼的。“他真关心你啊。” 罗妙靖噗嗤笑了。“没那么夸张好不好?店长只是提醒我隔壁有诊所,他也有提醒老板啊,难道他要拖着老板直接冲进诊所才算关心吗?” “店长真的拖着老板出去的话,那就暧昧了。” “老板没结婚,没女朋友,店长也没对象,嗳,该不会他们两个其实……”菜鸟工程师陈志旭瞥了罗妙靖一眼。“不对啊,店长交过女朋友。” “很难说,时间会改变很多事。”罗妙靖眼眸闪烁。 “靠!你是说店长和老板真的……”陈志旭惊诧地望向蓝色门扉。 她摇头示意他不宜张扬。“当初店长其实可以有更好的出路,可是他接受老板的聘请,那时候我只是诧异,没有想太多,直到某天早上我来上班——”她皱眉的模样像发现重大线索的侦探。“看到他们两个一起睡在办公室里。” 陈志旭张大的嘴足以塞进一颗棒球,直到一阵哄堂笑声打断他。 “别当真,每个新人进来都被她用这一招唬过。” “骗我的”陈志旭错愕,看着罗妙靖那张似笑非笑的苍白脸蛋,揉合了羸弱和纯真的气质,好像根本不懂说谎二字怎么写。 罗妙靖憋笑,一副无辜样。“当然是真的,我才不会骗人。” “你只是省略了几个字。那次是品工在公司里办告别单身派对,一群人玩到快天亮,店长和老板干脆不回家,在办公室过夜。”有人模仿老板汤绍礼温和悦耳的男中音。“高材生罗妙妙小姐,你一再破坏我和店长的名声,这个月扣薪一半,以敞效尤。” “所以老板和店长一切正常?”陈志旭小声问,看着被逗得格格笑的罗妙靖。她瞥他一眼,害他耳根发热。她的笑声有种烂漫的孩子气,他一进入“合鑫”就对她有好感,现在已经不只是好感了。 “废话,店长如果是gay,兔子追他是追心酸的喔?” “对喔!”陈志旭恍然,早就听说过这个八卦,他怎么忽然忘了?他哀怨地瞥向罗妙靖,她笑着拿起他的保温茶杯。 “开个玩笑嘛,为了表示歉意,我帮你泡茶。” “我还有茶叶,请你喝。”陈志旭讨好地取出茶叶罐。 “谢谢,不必了。”罗妙靖摇头。 自从六岁以后,她滴水不沾,茶类、咖啡、果汁等饮料没有其它食物搭配,也一概不碰,因为这是她六岁时遭遇家庭剧变,在心上留下的疤痕。 朋友们知道她身体不好,从不饮用水,也不直接喝任何饮料,但她总找得到理由蒙混过去,无人深究原因。 陈志旭正想再问她要不要喝咖啡,一个急冲进办公室的女孩险些撞倒罗妙靖。 “对不起鹰鹰,我跑太快了。”绰号“兔子”的杜思颖赶紧扶她。“有没有怎样?” 罗妙靖笑着摇头。 “上班时间还早,你这么急干么?”同事问杜思颖。 “因为问题解决了!”杜思颖快乐地宣布。“我说服我朋友把十二台计算机都搬回去了!而且他要开网咖,以后想委托我们维修机器,还要跟我们买事务机。” 忽然,蓝色门扉后一道低沈的男人嗓音打断她。“兔子,进来说。”门里的人显然在留意外头动静,听到关键词立即插口。 杜思颖对同事们吐吐舌头,眉飞色舞地闪进店长办公室。 见陈志旭递来咖啡包,罗妙靖依然婉拒。“谢谢,我不喝。”拿起他的茶杯和一迭文件,她走向开饮机。 开饮机放在店长办公室门畔,旁边是一台复印机。罗妙靖先为杯子添满热水,然后影印文件,薄薄的蓝色门板挡不住声音,她听见低沉的男声在询问,女声亢奋地报告她为公司争取到的生意。 “……请我们维修他网咖的计算机?我们对外的业务没有包含这个。” “他是想开网咖,可是对计算机懂得不多,他的意思是委托我们全权处理,我说要先和你报备再来讨论。” “兔子。”男声说了两字,便静下来。罗妙靖知道这代表他有严肃的事要说,便以沉默取得对方的全副注意,他有这种令人肃然的领袖魅力。 “是。” 她知道杜思颖此刻一定是屏息等待,美眸流转着爱慕的光彩。 “我们这里大家都熟,内部什么事都好商量,但是对外,该按规定做的还是要按规定。我们规定订单金额多少,就要收取一半的订金,你只收五千,甚至连订单都没填。” “所以我很积极去说服我朋友。” “但万一你没办法说服他呢?我要扣你薪水,要你扛下那十二台计算机的责任,想必你都有觉悟了?” “对不起……” 杜思颖道歉的嗓音很难堪,罗妙靖同情她,她面对的是“合鑫”最严酷的男人,他对怪兽和美女一视同仁。 “我知道你很努力、求表现,但规定就是规定,规定是为了保护整个公司和员工,包括你自这次没事了,以后不要再犯。”男声转为温和,有点不自然。“谢谢你昨天送的饼干,味道不错。” 罗妙靖挑眉。他几时收了杜思颖的饼干? “很好吃吧?我对自己的手艺还挺有自信的,明天再烤别的口味送你。”男人的赞美让杜思颖重拾活力。“今天下班后大家要去唱歌,你要不要来?” “我要工作。至于帮网咖维修这事我再评估看看,你先去忙吧。” 片刻后杜思颖走出店长办公室,里头的男人跟着出来,罗妙靖假装忙碌。 华疆臣站在办公室门口,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几乎填满门框,他戴了副细茶框眼镜,肤色黝黑,五官深刻立体,墨浓的眉、炯亮的眸,直挺的鼻梁下,唇线紧抿,瘦长结实的身材,蓄着毫无书卷气的利落短发,气质如盘石般粗犷而强硬。 他扫视办公室的眼光像国王环顾领土,聊天闲扯的分贝马上敬畏地降低。他是“合鑫”员工公认最man的男人,寡言、脾气硬、做的比说的多,在工作上严格得六亲不认,让大家又敬又怕,男性员工崇拜他,女性员工对他的担当和他英俊的脸庞同样欣赏,但他似乎是感情的绝缘体,从来不闹桃花。 她很清楚,他绝不是感情的绝缘体。 大四那年,她遇上他,他们迅速坠入热恋,感情甜蜜,就在几乎论及婚嫁时,她突然发现一个秘密——他就是造成自己家庭剧变的凶手的独生子。 她父亲替朋友——华疆臣的父亲作保,华父经商失败,欠了银行千万债务,向地下钱庄借钱仍周转不过来,便逃得不见踪影。银行与黑道转向罗家催讨,一家人被逼到山穷水尽,父母舍不得从小多病的她留着受折磨,决定带她一起走。 求生意志坚强的她活了下来,但这场变故让她的健康更形恶劣。后来,一位远房亲戚收养了她和姐姐,替她们办理抛弃继承,让父亲的庞大债务不致落到她们身上。至于父亲的那位朋友,据说他丢下妻小,逃往国外…… 得知真相的感觉就像坠机,从高空狠狠摔落地面,摔个稀烂,而她还活着,清醒地躺在骨肉糜烂的剧痛里。 这么戏剧性的事只该发生在电视里。 华疆臣发现门边的罗妙靖,她对他一笑,接过他手里的茶杯。 “店长要装开水是吧?我帮你。” “谢谢。”每当她露出这种微笑,华疆臣就知道自己有麻烦了。 他原本就有话要对她说,便以唯有他们听见的音量低语:“钱已经汇到你户头了。” “嗯。”她的微笑烙深。“饼干是什么口味的?” “咖啡的。”华疆臣顺口回答,眉头随即诧异一皱。 “门板很薄。”她无谓地耸肩。“好吃吗?” 他深深凝视她。“你想吃的话,我下班以后去买。” “不要,买的又不是兔子做的。整个公司就只有你收到,她对你真好。” 华疆臣觉得自己像实验动物,刚挨了一针,注射者正密切观察他的反应。他不想继续这话题。 “今晚到我家来。” “你每天都待到店关门才走人,我在你家又没事做。” “我要你来。”他加重语气。 罗妙靖唇线弯起甜美但冰冷的弧度。“是你要我去,不是我自愿去的。” “对,是我要你来。” 两年来,他已习惯她这种施舍的态度,以及各种冷漠的言语,将他刚强急躁的脾气越磨越平。 当年,他以赎罪的心情和无赖的手段强留住她,他顺她的意,假装他们已分手,但在他心底,他们不曾真正分离,他们的感情并没有出问题,他的身分让她无法接受,可他相信自己能用诚意克服。她的愤怒,他逆来顺受,而父亲那笔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债务,他每个月汇五万元给她作为补偿,就算她从不动用,他照汇不误,一切只求她仍在身边,让他能弥补父亲的错误,让他偷渡感情到她心里,渗透她、软化她…… 在他心底,即使增加了浓浓的愧疚,对她的感情不曾褪色,她仍是他唯一想看她睡颜到天明的女孩,她眨眼或瘪嘴的模样仍让他悸动不已。 瞥见杜思颖过来,他拿回茶杯,又强调一次。“今晚来我家。”才转身回办公室。 “鹰鹰,晚上要不要去唱歌?”杜思颖失望地望着店长办公室的门。 罗妙靖揶揄道:“是不是又约不动店长,才来约我?” “本来就要约你嘛!不要说得像我见色忘友似的。”杜思颖嘟嘴。“店长真的很难约耶,找他下班去玩都没空,找他假日去玩还是没空,而且他每天都最早来又最晚走,哪来那么多工作可以忙?他学生时代也这么拚吗?” 她每次试图接近华疆臣都碰钉子,只好转向和他关系匪浅的学姐打听,但她总觉得他们的互动有点微妙,并不单纯是分手情侣。 “他很上进,平常上课念书,假日会做些兼差打工。” “那以前不就忙得没时间陪你?店长事业心很强,也很强势,不过应该也有温柔的一面。” 杜思颖眨眨眼。“否则你当初不会和他在一起。” “还好,他某些地方是很温柔体贴。”罗妙靖忍住呛人的话:追男人请靠自己本事,少跟前女友旁敲侧击。 她不想和人分享有关他的任何事,尤其是一个对他有意思的女人。杜思颖的行为让她不快,她更厌恶这份不快,华疆臣是她心上一片除不掉的蜘蛛网,一碰就牵动感情的伤口,刺痛她每根神经。 她装完茶水,端起托盘。“我晚上跟人有约,不和你们去唱歌了。” *** 下班后,罗妙靖先回家吃晚餐。她和姐姐及小外甥女同住,离过婚的姐姐最近和前姐夫重修旧好,感情越来越甜蜜,再结连理的那天显然不远了。 听妹妹说要去朋友家过夜,坐在沙发上的罗百粤皱眉。“又去纯恩那边?” 罗妙靖舀着果泥吃。“她说她装了新音响,找我去看片子,试试声光效果。” 辛纯恩是她大学学姐,也是唯一知道她和华疆臣关系的人,每次她要去他家,就用学姐当烟幕。她姐姐始终不知道华疆臣的存在,她也尽量不提工作的事。 “你还是少去吧,她那边是夜店,出入份子杂,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不会啦,我每次去就在包厢或办公室里等她,不会跟一般客人接触,而且,我越来越不喜欢待在家里了。” 罗百粤一怔。“为什么?” “姐夫几乎天天来家里,你们两个卿卿我我,害我眼睛不知道看哪。” 罗百粤微微脸红。“哪有卿卿我我,我们只是聊天。” “你们的对话是没怎样,可是眼神交会那瞬间,那种天雷勾动地火、干柴遇到烈火、媲美电线走火的情况……天啊!”罗妙靖捧心哀叹。“这对一个单身女生是多大的刺激,你明白吗?” “别乱用譬喻好不好?”罗百粤被逗笑,捏了妹妹脸颊一把。“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交男朋友?你公司一堆单身工程师,总该有中意的吧?” “没有耶,我太挑剔,说不定一辈子嫁不出去。” “话别说得太早,你只是还没遇到喜欢的对象。” 半小时后,罗妙靖离家前往华疆臣住处,一路上想着相依为命的姐姐即将有好归宿,她衷心为她欢喜,想起当年她们一度陷入绝境,恍如隔世。 罢到他家门口,她手机响了,号码显示是他。她接听。“我刚到。” “冰箱里有汤,我早上出门前煮的,你可以热来喝,还有面包……等等。”他似乎转头和谁说话,杜思颖清脆的笑声跟着从话筒里传来。她在玄关踢掉鞋,鞋子命中茶色鞋柜,留下一记鞋印。她撇嘴,在他嗓音重新响起时打断他。“和兔子聊得很开心吗?” “她在问工作的事,今天厂商两次送错货,她觉得……” “不必解释,我说过我们现在都是单身,有对象就该把握。全公司的人都知道兔子在追你,她找话题跟你聊不是真的在意那个话题,你别弄错了。” 沉默。她知道他厌恶她说这种话,她就爱踩这个痛点,惹他恼怒,他越恼,越能麻痹她心里痉挛的痛。 “我要回去忙了。”他骤寒的嗓音含着火气,说完便挂断。 罗妙靖对手机做个鬼脸,坐在沙发上。他住的地方是中古公寓,家具数量以应付生活基本需求为准,从搬家到装潢全部是他自己动手。他很少提起过去,她只知道当年他父亲逃往国外后,他和母亲为了躲避黑道,藏进偏僻山区,他的一双巧手是从那时培养出来的。 收养她和姐姐的亲戚对她们视如己出,比起他和他母亲心惊胆战地躲藏,算是幸运了一点…… 但那又怎样?她咬牙,迅速将一丝软化的怜悯逐出脑海。她和姐姐被害得家破人亡,钱不能赎回死去的亲人,也不能抵消她内心纠缠的梦魇。 她只是困惑,就算他每个月汇给她五万,他的家也不该布置得这么贫乏,他的百万年薪究竟花到哪去了? 她开电视,看新闻,用声音填满屋子的沉默。但机器的声音只让屋里更显冷清,让她越感孤寂,她不喜欢一个人在他的家里等待,孤独让她不断想起过去。 放弃一段正浓炽的感情,就像硬生生将他从她心上剜去,让她痛不欲生。她无法纯粹当他是父亲朋友的儿子然后痛快地恨,也不能承认她曾暗自祈祷这一切只是恶梦,醒来他们仍是那对热恋的情人。 他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不肯死心,她要分手,他不答应,软硬兼施地将她拖来“合鑫”,他说不强求她立即接纳他,只求她给他机会,让他们暂时像普通朋友那般相处,让他陪伴她度过这段时间。 矛盾的软化让爱与恨在她心里打仗,她总是赌气宣布他们之间已到死路,为了听他反驳她并坚持不懈。她一再推开他,又不要他真的离去,她一再激怒他,看他早已疲于应付她的喜怒无常,还是咬牙忍耐。他的百般容忍让她心酸,究竟是深爱她到什么样的地步,才能如此盲目无悔? 她脆弱地蒙住脸,拒绝再想。爱情绝对是个陷阱,陷入容易,月兑身难。 **** 华疆臣放下话筒。他得做几个深呼吸,才能忍住将话机往墙上砸的冲动。 明知她故意激他,他还是动怒了,被唯一钟情的女人当作随意转送的物品,就算是圣人也会沉不住气。 他将注意力转回工作上。他每天待到下班才走,但大多数业务已在白天处理完,夜晚是他的私人时间。他和汤绍礼有协议,只要“合鑫”业绩维持一定水平,他可以向外另接case,所以他目前在帮一些小商家写进出货、账目管理之类的程序赚外快。汤绍礼付他的薪水不少,但他需要更多。 他打电话,连络自己的客户,完成两笔交易,途中杜思颖利用员工厨房煮了杏仁茶送进来,他忙饿了,一口气喝掉大半杯,杜思颖以为他喜欢,将保温瓶装得满满的让他带回去。 他欣然接受时,心中想的是家中酷爱杏仁的猫头鹰小姐。她无法直接饮用饮料,他得买点什么回去让她配茶喝。 于是回家路上,他买了些吐司,一进家门就见电视开着,罗妙靖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关掉电视,抱她回卧室,将她放上双人床时,她醒来,蒙眬地眨眼。 “疆臣?” 他几乎因这声沙哑柔软的呢喃融化。“下次想睡要回房间来,小心着凉。” “我没着凉。” “还说没有?你自己听,都有鼻音了。” 她咕哝着类似她很好之类的字眼,温驯地任他拿毯子盖住她。她刚睡醒时总会惺忪几分钟,这是他们最亲近和平的时刻,她慵困煽动的睫毛好像搔着他胸口,他轻触她脸庞,她泛凉的颊主动偎入他温热掌心,激起热流,刷过他小肮。 他抑住她柔腻肌肤的。“我带了杏仁茶回来,兔子晚上煮的,还热着,喝一点吧。” 那眨动的睫毛忽一顿,睡意全消。“她没烤饼干?” 他懊恼,没打算提杜思颖,还是说溜了嘴。“我去洗澡。”他留下保温瓶,进浴室。 罗妙靖瞪着保温瓶,拎起它进厨房,将杏仁茶都倒进水槽,洗净保温瓶后又拎回卧室。 几分钟后华疆臣回到卧室,看到的就是空空如也的保温瓶立在床头,床上的小女人眼色挑衅。 “我喝完了。”她说:“你要我喝,我就喝。” “喝完就好。”吐司一片也没少,华疆臣猜得出发生什么事,也不点破,坐在床沿擦干湿发。 她却眯眸。“你笑什么?” “我没笑。”他立即抿住扬起的嘴角。他不在乎她怎么处理杏仁茶,也许倒掉比喝掉更好,他喜欢她流露醋意,让他感觉自己在她心底仍有分量。 “你笑了。” “我没有。如果有,那也是因为你今天气色比较好,我为你高兴,看来上个月我带你去看中医抓药调养,效果不错。” “我的气色和那些药无关,因为我根本没吃,全扔了。” 他错愕。“为什么不吃?” “为什么要吃?你想让我养好身体,减低你的罪恶感吗?” “不管怎样,养好身体是对你自己好,你该吃药。”他恼怒又心疼,不怨自己成为她发泄的目标,只气她不爱惜自身健康。他低语:“就算我想减低罪恶感,也没什么不对。” “当然没什么不对,就算你消除了罪恶感,那是你求得心安,不是我。”她郁黑的眸子像冰,冻结他的灵魂。“我不会原谅你们姓华的。” 她总是把话说得如此决绝,但他已模索出应对之道。倘若她真的如此痛恨他,不会来他家里,这让他始终存着一丝希望,相信他们之间还有可能。 “所以你更应该吃药。我健康又强壮,你需要大量的体力,才能痛骂我,或者用意志力让我下地狱。” 罗妙靖瞠目。“你喜欢被我骂?”她想挑起战火,对手却乐意挨捧? “当然不喜欢,但既然你对我有很多不满,我想让你有管道发泄比较好。所以我才要你过来,白天我们都要工作,晚上你可以骂个够。” “你——”她气结,一向的伶牙俐齿无法发作,被他拉着躺下,他温热结实的身躯强烈袭击她的所有感官。 “像这样盖着毯子,全身温暖,身边的人乖乖听你骂,不是很舒服吗?”华疆臣哄她,抱住她僵硬腰身,俊颜埋入她颈间,满足地叹息。他实在克制不住,有什么享受,比忙碌一天后抱着心爱的女孩入眠更美妙? “放开我!”罗妙靖气愤。这哪里是骂人?根本是情人间的打情骂俏。他习于劳动的身体布满强壮的肌肉,沉重却也……充满安全感,一种违背她意志的兴奋战栗窜过她皮肤,她咬牙。“你不要耍赖,华疆臣。” “至少让我抱你,好吗?”她的挣扎在挑逗他的身体,但他宁可压抑,因为他太清楚付诸行动的后果。 “我不要。”他们之间任何一点温馨和平,都像在她心上扎满尖针。 “我只是想抱着你入睡,我保证什么都不做。” “是吗?” 她的挣扎忽然静止,让他每个细胞都警戒起来。她嘲讽的眼光从枕上望向他。“你每个月汇给我五万,只为了晚上抱着我睡觉?” 她的手臂开始在毯下移动,他刚察觉她扯起上衣,搁在她腰间的手就被她拉过去,他粗糙的掌心被按上她胸口左边的柔软,他的呼吸瞬间中断。 “肯定还有别的目的吧?”她的微笑魅惑又鄙夷,他宽大的掌暖得像炭火,灼烧她心脏,燥热从她心口迅速窜透全身。 他喉头发干,用尽全身力量才能阻止自己握住那渐渐急促的柔滑心跳。“绝对没有。” “没有吗?我说过不会原谅你,但你很聪明,不会傻得想用钱让我改变心意,所以你想要的肯定是别的。”她的唇贴上他颈间,皎白的毒牙轻咬他皮肤。“被你爸害得家庭破碎的女人,收你的钱陪你上床,感觉如何?” “我只是想尽一点心意,没有……这种意思。”她一双小手滑入他衣下,他竭力把持,浑身肌肉发烫紧绷。 他渴望被她纳入情人的位置,她不但拒绝,还残酷地将他们之间堕落到纯粹的层次。这恶性循环已反复太多次,事后她只会痛苦,他不能屈服。 “在我看来就是这样。老实说,和你很快乐,还有钱拿,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她挑开棉质长裤的系带,柔细指尖沿着他平坦的月复部下探。 她迷惘地看他,他脸色冷硬,眉头整得死紧的模样像在受刑,她试着解读那双黝暗的眸。他在想什么?想她为何这么可恶地折磨他,或者在想杜思颖? 她跨上他,与他结合。 华疆臣倒抽口气。她忘了保护措施…… 她驾驭他,像一朵妖娆颤动的白玫瑰,她吻他颈项、肩头、胸膛,就是不碰他的嘴,湿热细碎的吻让他发狂。 “你的表情好像不太高兴,可是你不介意我在上面,不是吗?”她眼底的幽寒和肢体的热情截然相反。“你不喜欢这样?” 他不能否认他的身体很喜欢。她说他们之间是“”,但的本质是爱,不是欲。可以单方面发泄,而她想从他身上得到的是爱,唯有情人的细语和抚触才能填满,但她不会承认。她要他的感情又不愿给他同样的东西,不愿与他如情人般相拥而眠,这让他心痛难言。 他消极地抵抗,她不吻他,他也不抱她。他凝视她,在她看似放纵的笑颜里,他只感到无尽哀伤。 “算了,不管你喜不喜欢……”反正你都离不开我。她恍惚地微笑,充满占有欲地抚模他健壮赤果的躯体,他的反应和以往同样热情,双手却始终抓着床单,她令他愉悦地颤抖,令他热烈地喘息,令他臣服在她身下,却无法令他拥抱她,无论她如何妖媚、放荡地诱惑他,他不为所动。 最后,她筋疲力竭地跌在他褐色胸膛上,强烈的不安崩溃为恐惧。 “为什么不抱我……”她急切地模索他。她需要他拥抱她,一种比更深沉的渴望,令她难受得呜咽。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定力,在血脉沸腾的此时竟仍然不动,直到她湿软的唇吻住他,焦急渴求的深吻终于让他大手滑到她腰后,他翻身将她压陷在床里,继续亲吻她,刚硬的身躯强悍而温柔,充满感情的炽热节奏贯穿她,她柔弱的身体满足地弓起,破碎地哭泣。 “疆臣、疆臣……”她喃喃呼唤他,不断溢出的泪沾湿他脸,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不明白为什么他懂。 “我在,我一直都在。”他轻声说。褪去放浪形骸的伪装,他终于引出她的感情,炙热而迷失的她,如此迫切无助地渴求他。 “我爱你。”他低语,感觉她在发颤。他的唇没有一秒离开她,摩擎并拥抱她每一寸火烫肌肤,引导她,一起进行爱的仪式,极尽温柔地宠爱她,抚慰她,毫不保留…… 达到最美妙的高点后,立刻坠落,那速度快得像自由落体,瞬间将她由天堂拖到罪恶感的深渊。 华疆臣汗湿的胸口贴着她背脊,他们剧烈的呼吸都还未平复,他已感到她的激情迅速消退,娇躯变得疲劳冷淡。 “说不要,还不是做了……”听似对他的指责,有一半在挞伐她自己。 华疆臣默默下床,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回来,为她揩净每寸肌肤。她任他清理,空洞而凄凉的眼光始终腔开他。 早知会变成这样,仍让他心绞成一团。两年来,这样的事重复无数次,每一次意识到可能失去他,她便想要他证明他的承诺不变似的和他上床,无论他怎样抗拒,她总有办法让他屈服。但肌肤相亲带来的安慰感过后,她便陷入自我厌恶,不能接受自己再次投入他怀里,接下来就是数天逃避式的冷战。 他不怕冷战,只怕她陷在黑暗的情绪里反复自戕,而他全然无法为她分担。 这回,他们又要冷战多久? 第二章 在遇到华疆臣之前,罗妙靖过着平淡的日子,心如止水。大概是曾遭逢剧变的缘故,她物欲低落,只求身边人——尤其是她姐姐——幸福平安。 她从小成绩名列前茅,教过她的老师都建议她深造,但念书要钱,抚养她的亲戚家境并不好,姐姐为了照顾她甚至放弃升学,因此她打算大学一毕业就去找工作,最好是公职,一个福利完整、足以养她到老死的铁饭碗,让她就算单身一辈子也能衣食无虞。 不是没有异性追求她,但男孩红着脸对她告白说爱,她通常只觉为难,感觉不到爱在哪里,勉强交往过几个,都是很快就分手,就算碰到互有好感的对象,最后都因为她随和的个性变成哥儿们。 靶情事,她渐渐看淡了。她的人生格言是:活着就好,其它随缘。 大学时她考上物理系,缤纷热闹的大学生活总算给她的人生带来色彩,她参加好几个社团,还曾担任围棋社的社长。 大四刚开学的某一天,围棋社的学弟打电话到她宿舍,说有个新生很嚣张,打败所有学长姐就跩起来了,要她过去教训一下,给他见识前任社长“妙妙本『鹰』坊”的实力。这绰号逗得她哈哈笑,答应过去。 当时已近中午,她撑起阳伞出门,走不了几分钟就开始冒汗,手脚却依然冰冷。 她经过大运动场旁边种满大树的缓坡时,场上有人在打球,场边学生围观鼓噪,她瞄一眼,愕然缓下脚步。场上是三对三斗牛,六个大男生月兑得只剩四角裤,传球、奔跑、吆喝,年轻的身体布满汗水,一片灿亮亮的风景。 场边学生热烈讨论。“靠,篮球队对外行人也这么拚呢。” “听说篮球队老师觉得他们最近很散漫,就找几个上过他课的学生来刺激他们,本来好好在练习,篮球队有人先挑衅,就这样比塞起来了。” 原来如此,罗妙靖暗忖,其中一个理着平头的背影攫住她视线,不只因为他比其它五个人高大,在五只缺乏日晒的白斩鸡之间,他是一身均匀漂亮的褐色肌肉,肩宽腰窄,肌理光滑,被灰色四角裤包裹的线条挺翘紧实。她猜想,那底下应该也是同样的健康肤色。 “一开始只说输的要跑操场十圈,后来又加码,说输一球就月兑一件,才会月兑到变这样。” “谁提出来的啊?”这么让人大饱眼福的好条件,啧。 “是资工所的学长,个子最高那个。” 是他?罗妙靖微哂。可真疯狂哪。 他球风强悍,动作大、速度快,横冲直撞的态势仿佛场上就他一人,球一到他手上,场边女学生就亢奋尖叫——他对此无动于衷——激得对手更暴躁,满场雄性赛洛蒙野蛮冲撞,越斗越凶猛,他引起全场沸腾,行动却始终沉着。纵横球场的他,是一幅狂野又自制的矛盾风景。 罗妙靖驻足,贪看那副健美躯体。他始终背对她,她好奇着,这位充满男人味的彪悍学长,会有怎样的一张脸? 仿佛感应到她的期待,他总算转身,一张英俊脸庞映入她眼帘。他轮廓冷峻,没有半道柔和线条,褐色肌肤让他显得野性难驯,日光在他坚毅的眼眸底闪耀,好似即使大山倒在他面前,他也会一脚踹开它,继续前进。 他的锐利眼光直望进她眼底,她蓦地一阵心悸,轻微眩晕,有点燥热,仿佛暑气钻进身体里,大概是买气太热吧…… 对方的视线没在她身上多停留,两个对手觑他不防,过来抄球,他一个假动作,传球给无人防守的队友,队友跳投得分,比赛结束。 场边学生蜂拥到场中,那个学长却往场边走,捡起球架旁的衣物。刚才投进的球已落地,往场边滚,正好往罗妙靖的方向滚来。 他跟着球走,一面套回牛仔裤,穿上衬衫,无视身边一群亦步亦趋的女学生。他脸色不耐,显然想尽快结束这一切,见球越滚越靠近罗妙靖,扬声道:“麻烦一下。”他向罗妙靖招手,示意她把球扔还给他。 他刚才就注意到她,树阴下一堆人,唯有她撑伞,突兀地杵在那儿。他没看清她的脸,是从那支伞判断出她的性别。肯定是个怕晒黑的爱美女生吧! 罗妙靖走下坡去捡球。她撑伞又拎着袋子,双手捧起球使劲丢,球以歪斜无力的抛物线被扔出去,慢吞吞地滚到华疆臣脚边。 她没吃饱饭吗?华疆臣蔑然想着,长腿一伸踩住球,模出口袋里的眼镜戴上,这才看清了对方。 那对眼眸先吸引住他,夜似的幽深色泽,病态的苍白容颜,秀气的鼻和嘴,如果她不是这么瘦气色不是这么坏,会是个漂亮女孩。 方弱风吹动她丰厚的蓬松短发,像一球飘飘的蒲公英。他凝视她坦率而略带淘气的微笑,她对他挥挥手,那只白色小手好像拂过他的脸,深刻的凉意印在他脸上。 “不好意思,我不太会丢球。”罗妙靖扬声道。 他望着她怔忡了几秒,才弯身捡球,看他单手就抓起整颗球,她暗暗咋舌。 “球打得很好!”她对他竖起大拇指,又打量了那副强健体魄一眼,转头走开。 如果今年校刊的风云人物照有他,她会想买,不论他穿的衣服多寡。 *** 她没想到,三天后又在围棋社遇到他。 当时她正在围棋社里和学弟妹们排棋谱,见他进入社团教室时,她心一跳,看着现任社长立刻迎上去。 他自我介绍叫华疆臣,想加入围棋社。 案亲那个忘恩负义的朋友就姓华。 罗妙靖收拾棋盘,默默打量这位华学长。她的求学路上共碰过二位姓华的同学,她不会神经兮兮地以为他们和父亲的朋友有关,只是这姓氏的男子在她的人生造成太深刻的伤,她难免多留意一点。 不过,她实在很难想像这位纵横球场的学长坐在棋盘前。他和社员们交谈,说学过一年棋,社长说要测他棋力,他看着她说:“好,就请你指教一局。” 学妹好心提醒他,她是社团老师认为足以进入职业棋坛的高手,他说:“那更好,我喜欢和高手过招。”他取了一副棋盘和棋子,就在她身边坐下。 罗妙靖心中马上浮现“狂妄自大”的评语,但并不适合他,他黑耀石般的眼珠和英伟体格充满力量,他不狂妄,只是天生具有足以慑服敌手的强势自信,像随时准备迎接挑战,而此刻他的眼神明显是冲着她来。 意识到这一点让她胃部一紧,每个细胞的情绪高昂起来。 他们猜子决定先后时,她说:“我以为你比较擅长打球。” “的确。我很多年没碰围棋了。”他嗓音低沉像饱满澄澈的弦音,她皮肤上起了共鸣仪的疙瘩。“你常来这里?” “平常不一定,今天是礼拜五,我下午没课,会过来看看。”她不会以为他追着她这个苍白失温的幽灵到围棋社来,除非他是道士,想捉兔。她为这自我调侃而抿唇浅笑。“怎么突然想加入围棋社?” 他炯亮黑眸注视她,直到无礼的瞪视让她微微脸红。“只是想找个社团。” 他其实并不想加入,但这几天在校园里,老觉得眼角瞥见一球蒲公英,他转头寻找总是落空。 今天他只是路过围棋社,一看见她,脚步就自动拐进来,就这么说出他想加入。 她好像在他心底放了一子。他想应子。 猜子结果是罗妙靖先。她下了一枚黑子,他持白子。 棋局不到一半,罗妙靖已经知道他的实力和她差很多,她没有穷追猛打,但他脸色愈来愈沉,最后认输。她安慰他:“你只下过一年棋,这样算不错了。” “我不介意输。”他坦然耸肩。“以前我念山区学校,学生最多二十人,考上都市高中以后,发现我落后同学很多,但后来大学考上第一志愿,研究所也是。一开始输不要紧,只要我想追,是追得上的。”他只是郁闷,他不想在她面前落败,尤其是输给她。 “你想追上我?”程度差这么多耶。 “你要我赢你?” 他眼神挑衅,她眯眸,暑气好像又侵入皮肤。“随时候教。” 之后,只要她周五来围棋社,他一定在。他们切磋棋艺,他不多话,却和她很谈得来,她才知道他和她同样父母双亡,她还有姐姐,他却孑然一身,从学赛到生活赛全得自己筹措。 他们都喜欢狗,喜欢散步,她喜欢杏仁,他的最爱却是炒蜗牛,听得她惊吓不已。他说起在山区念书时的迷你班级,种种趣事逗得她发笑,她贡献自己从小跑医院的心得,他起先听得津津有味,越听越是皱眉,为她心疼。 “你还能这么开朗,很难得。”他的眼神仿佛看着一朵竭力对抗暴雨的花儿,温柔得让她悸动。她早已学会坚强面对病痛,他却唤起她脆弱的情绪,那一刻,她几乎想向他撒娇。 围棋社人少,消息传得快,没多久学妹就暧昧兮兮地告诉她,华疆臣只在她出现的时间出现。 “大概他也是这时间才有空吧!”她一笑置之,脸却发烫,因为她上周刚问出他在图书馆打工的时段,之后就天天报到,假装她突然发愿看完学校的藏书。 走在路上,她总希望和他不期而遇,和他相处总觉时光飞逝太快,对他的感觉比朋友再多一点,她还厘不清,已甜甜地沈醉。 他真正拿手的是象棋,教会了从来接触过的她,半个月之后她第一次赢他,那时他神色复杂,打趣道:“你这么聪明,会把想追你的男生吓跑。” “我早就吓跑过不少人了。”很多男孩因为她表现优异而自动退却。“我最近看电视节目坊间男性观众,外貌和内涵两者择一,男人宁可选择美女。” “因为男人交个比自己聪明能干的女友,只会被朋友嘲笑,一个花瓶女友不但不会损害他的自尊和成就,还可以拿来在同伴间炫耀。说穿了,这种人没有自信成为优秀女性的伴侣。” “你也是这样吗?”罗妙靖试探地问,强烈地起了“不如胡涂”的念头,可是她没有美貌,放弃内在也只剩个空架子。 “我可不是这种胆小的家伙。一个优秀聪明的女孩愿意选择我,就表示她肯定我的价值,我何必对自己失去信心?就算她下棋总是赢我,我还是有办法让她在其它方面需要我。” “自大。”她小声嘀咕,引来他的笑声。这是他们之间的感情最露骨的一次,她佯装镇定地收棋子,没想到他补上一句,害她耳根瞬间红透。 “我很欣赏你,你很美,是兼具外在和内涵的女孩。” 她难得羞怯慌张的模样让华疆臣怦然,几乎想倾身吻她。 他喜欢她,从她苍白的两颊到敏捷的应对都喜欢,他不曾为了女孩如此心动,他没有任何人可倚靠,需要加倍奋斗,忙碌的视线从来只朝向学业和人生规划,她是惊鸿一瞥的风景,他顺着直觉前来,便流连忘返。 他很笃定,罗妙靖却苦恼,向恋爱经验丰富的学姐辛纯恩求助。 “听起来他喜欢你嘛,主动跟他告白吧!” “我常生病,又不漂亮,为什么他会喜欢我?”这问题她自问无数次,他很出色,她受他吸引是理所当然,他又为什么喜欢她?会不会一切只是她自作多情的幻想? “不漂亮就没资格谈恋爱吗?”辛纯恩风情万种地微笑。“何况你只是气色不好,病美人一样是美人。至于他喜欢你哪一点,这问题只有他能回答。” 她当然没敢问他,独自苦恼。她前几段恋情都很愉快,华疆臣却令她烦恼彷徨,而他们之间甚至还没有正式开始。 她不禁想,也许从前她并来真正投入感情,只是将友谊冠上爱情之名,唯有华疆臣触动了真正的关键,而她却困惑了他爱她哪一点?为什么是他?他究竟是爱上她,或只是喜欢她? 她肯定自己喜欢他,至于爱,想到它让她五内纠结,怪异扭曲的感觉让她想掉头逃走。 在一个秋季夜晚,围棋社员相邀去看电影,她和华疆臣也去了。大家表决结果,要看她最害怕的恐怖片,她不想扫兴,硬着头皮跟进去看。 自从学妹将华疆臣永远和她同时出现的事广为宣传,大家便很有默契地把握机会将他们凑在一起,于是她的座位被安排在他左侧,学弟还调侃了她几句,但无人敢消遣严肃的华学长。 坐下后,华疆臣注意到她脸色古怪。“你不舒服?” “没,只是……不太喜欢看恐怖片。” “需要抱个什么壮胆吗?”他手臂靠在扶手上,暗示他的臂膀愿意出借。 她横他一眼。“很需要,可以请你去外面拔根电线杆进来吗?” 他险些大笑,撇开头忍住,同时间灯光转暗,电影开演。 罗妙靖颈背寒毛跟着竖起。那年从旅馆中死里逃生之后,她一直不太喜欢阴暗空间,幸好身边都是认识的人,让她稍感安慰。 但是当电影里出现旅馆,她呼吸开始短促。主角在旅馆房间里逃窜,杀人狂紧追在后,鬼魂布满屏幕的特效让她头晕脑胀,狂冒冷汗,她低头不看,主角尖锐的声音在她耳边叫喊。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她瘫在座椅上,感觉冷汗湿透了衣服,脑子里有闪光和声音嗡嗡交错,五脏六腑扭绞在一起。她想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右手模索座椅扶把,意外握住华疆臣的手。 他立即回握住她。他温暖的掌心让她察觉自己的手冷得像冰,他倾身向她,反映微光的眼眸像柔和的黑珍珠,泛着担忧。“你还好吗?” “有点不舒服。” “靠着休息一下。”他将她的头带到他肩上枕着,拿外套披在她身上,一手握住她手,另一手穿过她与座椅之间,搂住她肩头。 她没反抗,他的体温充满生命力和安全感,镇住她的恶心,却镇不住她的心跳如鼓。她分不清是因为电影,还是因为他,朋友们戏称她是猫头鹰,她仿佛飞过阴森的漫漫黑夜,栖息在他这棵挺拔坚韧的大树上,黑暗第一次让她感到安心,因为有他。 电影散场后,华疆臣依然没有放开她。他牵着她走出电影院,听社员们讨论要去哪边吃宵夜,有学妹发现他们牵着手,对她挤眉弄眼,她有点慌,试图抽回手,被他握得更紧。 “你要我放开?”他低声道。 “当然,被看到很尴尬啊!”名不正言不顺的…… “我倒不介意被看到。” “为什么?”她愣了半晌,忽然领悟。“咦,你该不会打算让大家看到我们牵手,他们就会认为我们在交往,我们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成为情侣?” “你懂我的意思就好,干么讲出来?”他脸庞起了可疑的赭红。 “不说出来怎么确定我没想错?”她啼笑皆非。“你应该先问过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才对,哪有靠观众逼主角就范的?”她摇头。“你都这样追女孩子吗?真逊……”掌心被他狼狈地一捏,她噗嗤笑出声。 就这样,他们算是交往了。没跟大家去吃宵夜,他送她回宿舍。 那天夜色很美,他们牵手漫步在校园内,罗妙靖问道:“为什么你会认为牵个手,我就会明白你的意思?” “不都是这样吗?”他和前两任女友都是这样在一起的。 “当然不是,应该要正式地跟我说:『妙妙,你愿意和我交往吗』,我答应了,这样才算数。”她的前三任男朋友都是这样开始交往的。 “那是告白,我们之间不需要告白。” “为什么不需要?” “我们之前的相处就是在铺陈告白。我们观察彼此,仔细体会对彼此的感觉,让它酝酿培养,直到彼此都认定了对方,决定进一步交往,牵手就像一个越过朋友界线的象征。” “结果没想到我这么不解风情,打破砂锅问到底。”她自嘲。 “你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 “是啊,我真呆,有没有让你的男性自信突然间大幅增加?” 华疆臣朗笑出声,她也笑,柔软的唇被夜染成惑人的玫瑰色,他想吻她,但他不愿再添唐突,与她沿着宿舍外的花篱散步。 月辉柔和,洗亮了夜,笼下薄薄银纱,树木与花朵仿佛发光,池里荷花静静沉眠。她握着他结实的大手,她脸颊时时擦过他肩头,他温暖的气息刷过她鼻端,她每个细胞都填满来自他的愉悦,一切美得像梦境,是她饱满的喜悦,令夜色无比浪漫。 到达女宿门口时,她舍不得道晚安,他也意犹未尽,但还是得道别。 “早点睡吧。你身体不好,不能熬夜。” “可是我一点都不累。”她眼眸熠亮。 他低笑。“你的表情像刚得到新玩具的小孩。”他大手抚触她脸颊,她屏息,感觉他的呼吸拂上她,羞怯的热度攀上她肌肤,期待将要发生的事—— 他忽地顿住,瞪着她的额头,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额头上是不是突然爆出一颗大痘子,他才粗哑道:“我可以吻你吗?” “嘎?” “我可以吻你吗?”他加重语气,脸上又泛起暗红。 罗妙靖傻眼。“你要我怎么回答?” “可以或不可以?” “这……这我怎么说得出口?”她瞪他,忽然爆笑出来。“拜托,这种时候吻就是了,干么停下来问?” 他尴尬得想死。“因为你对牵手很有意见,我怕这件事又惹你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对牵手这件事也只是和你的认知不太一样而已,你就因为这样战战兢兢……该说你是老实,还是纯情?”她笑到弯腰,最后才掩嘴勉强忍住,赏他一个妖媚的白眼。“好吧,答案是不行,不能吻我。” “好吧。”华疆臣颜面无光,只能看着她转身往宿舍走。“那你早点睡,晚安。” 他的唇忽然被回身的她堵住,微凉的唇还带着笑意,他还来不及感受她的柔软,她已退开,留下淡淡药气在他唇上。 “晚安。”她低头,掩饰瞬间烧红的两腮,带着盈盈笑意快步往宿舍大门走,右手却被他自后捉住,他轻而易举将她拉回怀里,热烈地密密吻住她,不许她应付了事。 他们相识不到两个月,陷入热恋。如这一吻的浓郁热情,罗妙靖栽入不曾经历过的甜蜜两人世界。 第三章 后来罗妙靖总拿两人之间的初吻取笑男友。 “资工硕二的华疆臣,连吻女朋友都还要毕恭毕敬地先向她请示,今天居然敢和教授大声说话,还反驳他的意见,真让我惊讶。”在华疆臣的住处,罗妙靖懒洋洋地躺在他床上看漫画,一面发表今天去他的课堂旁听的心得。 “我没有和教授大声说话,也没有反驳他,我们在讨论我的论文,我只是解释他误解的地方罢了。”在书桌前写程序的华疆臣悠然地逐一纠正。“我也只有那一次毕恭毕敬,后来都——” “直接饿虎扑羊?” 他嘴角微微扭曲。“如果你不介意将男友渴望对你展现亲密的举动形容得像动物频道,我勉强接受这四个字。” 她格格笑,伸脚搔他的腰,被他一把提住脚踝,作势搔她脚底,她笑着闪躲。 “要不要喝点热汤?我去煮。”她的脚冰冷得让他心疼。 “不要,吃晚餐时我喝了好多。”他也曾对她的饮食习惯有疑问,她解释是自己不爱喝饮料,他接受了这个说法。 “好吧,请问罗小姐,要什么条件你才愿意给我养?” “我才不要让你养,我的人生规划是当公务员,我可以买屋买车养自己,有闲钱再养个男人,要体格健壮、家事万能、随传随到兼任劳任怨,每天我回家时要跪在玄关迎接。” “你在挑奴隶吗?”他扑向她,她惊叫,缩入毯子,他一把抽掉毯子,将笑个不停的她拖过来。“你可以现在就检查我够不够强壮……” 他将她压在身下,吻住她爱笑的嘴。即使有厚厚冬衣包裹,她还是单薄得像根羽毛,他没见过比她矛盾的女孩,如此孱弱又如此开朗,她说身体差一半是天生,一半是六岁那年大病一场,但生什么病却语焉不详。 他很轻易就能逗她笑,只是有时她过度的欢笑近乎神经质,像故障的弦竭力绷紧,假装她依旧可以发出正确无误的音色。 相处越久,他越感觉到她的不对劲。她掩饰得很好,也许掩饰得太好了,连她自己也没察觉自身的问题。他想帮助她,想了解是什么让她迷失,又是什么支撑她的坚强,他希望她拥有真正的快乐。 他亲吻她,以唇、指尖、呼吸,以他全副身体和心灵传达他对她的珍惜怜爱,她拥抱他,肢体对他的全然信赖与喜爱,令他陶醉,如柔软纤薄的身体刺激他的感官……然后有点失控了。 华疆臣猛地分开两人距离,他滚到床沿喘息着,开始从一默数到十,命令自己克制冲动。 罗妙靖脸色烧红,胸口急剧起伏。夜里到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的住处,她早就有心理准备会发生什么事,但他到目前都克制得住。 她碰触他肩头,感到他微微一震。“你爱我吗?” 她提起这问题的次数几乎比消遣他们的初吻还多。“我爱你。”他调匀呼吸,让激情冷却。 “爱得愿意跪在玄关迎接你回家。” 她笑了,一如往常地接着他的回答提出第二个问题。“为什么爱我?” “因为你很可爱,很迷人。” “我明明不可爱也不迷人,比白板还苍白,又太瘦——” “算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我觉得你很美,只是你的苍白和瘦让我担心你的健康。”他不会花言巧语,只会实话实说,他感觉得出她很需要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是朵缺乏自信的小花,不相信自己会无条件受人眷爱。 “你认为我爱你一定要有理由?” “难道不是吗?我们才认识几个月,你又不是我姐,就算我一无是处,她照样把我当宝贝。” “这不同,亲情不能拿来这样比较,你姐和你父母当然都很爱你。” 她眼底掠过了点什么,眨了眨。“我姐还不知道我交男友,你猜她对我男朋友的要求条件是什么?”她过去交男友都没告诉姐姐,因为交往时间都不长,还没有介绍的机会就分手。 “是什么?”他绷紧神经,她对姐姐全心孺慕敬爱,他很在意自己能不能讨她姐姐喜欢。 “她说,首先要好好观察对方的为人,不要被感情冲昏头,分手了不要太伤心,她永远让我依靠,最后叫我多交往、多比较,不要急着定下来。” “喂,你已经有我了,不准劈腿!” 他气急败坏的模样让她笑出来。“总之,她说一切都让我自己决定,所以……”她小手滑入他搁在毯子上的大掌里,细如蚁鸣地道:“如果你想要的话,我……我愿意。” 他瞪着她,刚缓和的呼吸又急促起来,刺痛他的身体,他灼亮的眼眸扫过她彤红脸蛋,她柔顺地躺在他床上,表示愿意让他为所欲为……他觉得自己就像沙漠里渴得要死的旅人,刚得到救命的一口水,他却不得不计较这口水的正当性。 他重新自一数到十,竭力冷静。“你应该知道,并不是你不和我上床,我就不爱你。”他担心是她的迷失,让她愿意以身体来交换爱情,但这对她除了伤害,于事无补。 “我懂。”单凭这句话,她就愿意将自己交给他。她对他的渴望是自然而然形成,她想和他更亲密,她希望他能在她心底生根,让她像对姐姐般的全然信赖、接纳他,让她偶尔掠过心头的不确定彻底烟消云散。 她握紧他的手,他却立刻抽回,仿佛不能忍受她的碰触,她听见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才粗声道:“那至少……过几天再说。” “今天不行吗?”她都做好心理准备了…… 他睨一眼。“你很想要吗?” 她踢他一脚。他笑了。“我得先结束手边的事,虽然你害我完全没心情工作。而且……”他俯在她耳边。“我没,得去买。” 她小脸红得像满月喜蛋,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干脆藏进毯子里。 结果他们的第一次比预期的更晚发生。华疆臣花了很多时间“做功课”,就怕心爱的女友对这事留下阴影,甚至紧张到想放弃,新手上路的当夜,两人同样手忙脚乱,之后……渐入佳境。 在学期将结束时,罗妙靖想邀男友到家里和姐姐见面,但他以工作为由婉拒,她不高兴。 “你的兼差时间可以自己分配,而且见个面又不必花多少时间。” “可是你要我见的不是别人,是你最重要的姐姐,我很担心给她的印象不好,我需要多点时间准备。再说我的工作也不是平常的兼差,记得不久前来找我的汤学长吧?我打算利用寒假,到他店里去看看,熟悉环境,毕业后也许就到他那边去。” “你不是说对他的小卖场没兴趣,想去大公司?” “我仔细考虑过了,他提出的薪资很优渥,某些……员工福利,正好符合我的需要。汤学长说他当店长只是挂名,除了决策,他实际上对计算机完全不懂,他希望有个真正专业的人接手,只要我加入,我就是店长了。” 他这么受到重视,罗妙靖也为他高兴。“那你去吧,见面的事以后再说。” “等我准备得更充分,再去见你姐姐。”华疆臣语气诚恳,心里却忐忑地惦记着他答应汤绍礼的真正原因。 其实,汤绍礼开出的物质条件再好,也不见得能打动他,但闲谈间汤绍礼提到他有亲戚开设疗养院,距离店里不过二十分钟车程,经他迁回探问,汤绍礼表示如果他有亲人需要,他可以帮忙安排。 事实上,他迫切地需要。在他大二那年归来的父亲,后来罹患了阿兹海默氏症,身心机能越来越衰退,极需完善的照料。 大二那年,失踪许久的父亲突然出现在他住处外,向他表明身分,他惊讶得不知如何反应。当年,从父亲抛弃他与母亲的那一刻起,他就当父亲死了。 案亲说,当年他逃到对岸,用手边仅剩的一点钱做小生意,希望东山再起;起先赚了不少钱,后来每况愈下,年纪大了身体也逐渐出毛病,最后他决定收掉公司回到台湾,手边只剩两百万。 案亲问起他这些年的生活,他告知为父亲作保的罗叔叔带着全家人走上绝路,父亲激动得浑身颤抖,苍老的脸上全是痛心和羞愧。当他说母亲早已过世,父亲久久说不出话。 “我对不起你们每一个人……”父亲流下泪来。 他缄默了。父亲本性并不坏,只是时运不济,赔上自己的妻子和朋友一家人,看父亲头发半白,悔恨交加地低头啜泣,实在难以再出言苛责。 案亲坚持不和他住,搬到他曾和母亲躲藏的偏僻山间——他的母亲就葬在那里——独自生活。 案亲将两百万给他,要他留下一半,另一半转交给老友那对女儿。 他并未告诉父亲,他早就寻访过那对姐妹,但或许是当年被追债的黑道逼怕了,她们的亲戚很有戒心,对于她们的去向绝口不提,他始终探不到半点音讯。既然找不到,告诉父亲只是徒惹伤感。 案亲回来一年多后,患了阿兹海默氏症,父亲对他有愧,有病痛也不愿麻烦他,于是瞒着他不说。直到他发现父亲患病,病情已急速恶化,父亲还是不肯和他住,他四处打听疗养院,希望将父亲安置在较近的地方,方便照料。 他到汤绍礼介绍的疗养院去看,环境幽静,医疗资源充足,他一表示希望安排父亲入住,隔天汤绍礼就帮他要到床位。 就这样,他欠了汤绍礼人情,只好身体力行地偿还。 欠债易清,欠情难还,要流血流汗地卖命工作,他撑得住,造成那对姐妹一生难以磨灭的伤痛,他实在想不出如何弥补她们。 ****** 开学后,华疆臣对女友提起他已答应到汤绍礼的店上班。 “那以后要叫你华店长了。”罗妙靖和他坐在沙发上,一起看从汤绍礼店里拿来的dm,“我也要准备公职考试了,一次就考上,毕业后马上有工作。” “考上以后是看哪边有缺额,就分派到哪里去吧?我们也许会分隔很远。”他沉吟,忽道:“别考公职了,你也来『合鑫』。你懂基本的组装、软件安装,一定有适合你的工作,我跟汤学长说一声就行。” “喂,谁准你干涉我的生涯规划?”她卷起dm敲他。 “我非干涉不可,因为我一想到那些坐办公室的公务员,有可能垂涎我活泼可爱的女朋友,我就肝火上升。更重要的是,想到你的ol打扮,我竟然看不到,让我非常沮丧。” 她被逗得直笑,他严肃道:“何况我们早晚会结婚,说不定你分派的单位很远,好几年都调不回来,我可不要结婚后和你整年都分居。” 她惊讶。“结婚?你想和我结婚?” “为什么不想?”他反问。“我们这样交往下去,总有一天会结婚,除非你是不婚主义者。我兵役早就服完,研究所也要毕业了,是该做更详细的人生规划了。” “可是我才二十二岁——”不过自家姐姐在她这年纪已经当妈了。她闭上嘴,无法想象自己步入婚姻、组织家庭的景况,她不曾憧憬这些。“而且我身体不好,一般人会期望有个健康的妻子——” 他的拇指抚去她剩余的言语。“你是体质比较虚弱一些,不过可以调养,如果你是担心生育的问题,我不是非要孩子不可。其实结婚的事我也是几天前才想到,这不急,你就把它当作生涯规划里的一个项目,慢慢考虑。”届时势必要让她见他父亲,聪慧贴心如她,应该不会介意公公连自己儿子都不太认得。 他微笑。“从现在开始想象你成为我的妻子的生活吧!” 她嗔他一眼,成为他的妻子啊……共筑家庭,朝夕相处,为他挑领带,为他熨衣服,一起购物,一起庆祝节日,一起迎接孩子的诞生,她一定会当个坚决保护孩子的好母亲,她会被他们所爱、所需要,想象他们的孩子,她深深悸动…… 手机铃声打断她的出神,是姐姐打来,她一面接听一面走到窗边。 “怎么不在宿舍?” “我来找朋友。”她还是没把交了男友的事告诉姐姐,打算等带他回家时,给姐姐一个大惊喜。 闲话家常几分钟后,罗百粤叹口气。“你记得在乡下种水果那位叔公吗?我今天去拜访他,他说上个月遇到爸和华叔叔的老朋友,华叔叔的独生子现在似乎在念研究所。” “喔?”罗妙靖眼皮跳了下,斜望男友,他还在看dm。 “对方说当年他和他母亲躲起来,跟所有亲戚断绝联系,后来他母亲过世,他到外地念书,慢慢和亲戚恢复连络。他们同情他的遭遇,想帮助他,他拒绝了,说他可以养活自己。” “听起来很有骨气。”他曾在山区学校就读,自己赚取学费和生活费,性格坚强独立,但……不会这么巧吧? “据说他过得不错,似乎已经从当年的阴影走出来。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可是他们害得我们这么惨,那个男孩子好端端地过日子,你却还在受当年的伤害折磨,身体不好、不能喝水,还放弃很多深造的机会” “姐,没事的,我都习惯了。”罗妙靖轻道:“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过得很好,不要老是想以前的事来折磨自己。” “我知道,只是……唉,我还是没办法原谅那家人。” 她何尝不是?一会儿,罗妙靖收线,望着华疆臣背影,胃部有揪紧的感觉。她开口。“你父母是怎么过世的?” 她不相信有这种巧合,但她想确认,让自己安心。 华疆臣闻声回头。这是她第一次提起这问题。“我母亲是碰到意外事故,我父亲……”他对父亲归来的事极为保密,曾以父母双亡带过自己的家庭状况。父亲自己不愿和亲戚旧友连络,顾虑到老人家年迈又生病,他也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但他不擅说谎,迟疑地道:“我其实没说清楚,我爸在我小时候就离开了,他投资生意失败,丢下我和我妈,离开台湾,还连累当时为他作保的朋友,这不是光彩的事,所以我不太想提——” “你爸叫做华显洋?” 他反射性地点头,才察觉不对。“你怎么知——” 他警戒地住口,她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开始颤抖,急剧喘息,蹒跚地走进浴室。 他点头的瞬间,罗妙靖只觉眼前世界一暗,仿佛看见那个阴暗的旅馆房间,小女孩坐在床沿晃荡双脚,她的父亲端来了水……挣扎和哭泣,无助和哀求……惨白的医院墙壁,姐姐红肿的眼睛……她的知觉有一段时间被交错扭曲的回忆蒙蔽,直到她回神,她才发现自己跪在浴室地上,吐了一地。 她仍颤抖不已,抬头看见高大身影矗亚在浴室门口。 “妙妙,”她的眼神冰冷而陌生,他隐隐感到不祥。她吐得这样厉害,他只想到一个可能。 “你是不是怀孕——” “如果我怀了你的孩子,我马上自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我爸是罗士东。” 这名字解释了一切,华疆臣只觉全身血液瞬间冻结。他无法消化这巨大的震撼,脑中空白,她眼里有什么一点一滴死去,他试图阻止。“妙妙,我——” “如果我知道你是华显洋的独生子,绝不可能和你在一起。”她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忽远忽近,冷酷得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我们分手,立刻,我永远、永远不要再看到你!” ************ 命运埋下的这个伏笔,够歹毒。她像逃离恶鬼似地逃离华疆臣。 接下来的一周,她病倒了,高烧不退。她不敢告诉姐姐,辛纯恩得知立即将她接到住处照顾,送她去挂了两次急诊、打了几瓶点滴后总算退烧。 在高热的痛苦里,她不断被昔日的梦魇侵袭。 当时她年幼,浑然不懂父母每天讨论的债务问题有多严重,她只知道父母烦躁,于是表现得比平常更乖巧,不要人盯着就按时服用她最讨厌的药,不让他们为她操心。 那天,父母留下姐姐,说要带她去外婆家。但他们没有去外婆家,去了一家旅馆,父亲给她一杯有怪味的水。他们不知道,她长年吃药,对药味很敏感…… 再醒来时,她在医院里,双眼红肿的姐姐在身边。她们的父母自杀身亡,留下遗书说他们无力再处理庞大债务,舍不得体弱的小女儿留着受苦,要带她一起走,请善心人照顾她姐姐。 她听见遗书内容时,哭不出来。爸妈总说一双女儿是他们最疼爱的宝贝,为什么他们让姐姐活下来,却带她走绝路? 如果爱她,为什么要放弃她?为什么父母的爱有差别? 她混乱痛苦,头一次嫉妒健康的姐姐,憎恶自己的病体。她的身体一度抗拒治疗,当医师表示她的情况不乐观,姐姐抱着她崩溃痛哭。 “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我,我只有你了……” 她才发觉,姐姐和她同样惊恐无助,双亲的抉择不只伤害她,也伤害姐姐,他们极端的爱将她推入地狱,而姐姐不肯放弃她,她的支持给予她和生命奋斗的勇气。她们为了彼此而坚强。 亲戚们替她们料理双亲的后事。警察来询问她在旅馆里发生什么事,她不愿说,反正亲子三人体内验出同一种安眠药,警察做个形式的笔录,草草结案。 “可怜的孩子,一定很痛苦……”她听见大人们这样叹息。没人敢问太多,怕她受到二次伤害。 她将可怖的回忆锁在那幽暗的旅馆房间里,而无法克服的创伤永远刻在心灵深处,如今它全面复活,活生生地逼到她跟前。 半昏半睡之间,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部告诉辛纯恩。她非找个人倾诉不可,否则会发疯。 *** 辛纯恩煮了稀饭端到床边。“虽然你这几天吃什么都吐,还是要吃一点。” “谢谢。”罗妙靖接过她递来的汤匙,辛纯恩的手柔细修长,她却想起另一双黝黑大手,能单手抓起篮球,碰触她时却细腻温柔,让她觉得自己是最珍贵的宝石……泪意涌上来,她咬牙忍下。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客套就不必了,只要你赶快好起来。你这几天起码掉了五公斤。”辛纯恩叹口气。“我要说的话很不中听,但我还是想说:疆臣是个好男人。” 她木然。她何尝不知? “假如你不知道他的身分,你们会一直交往下去,不是吗?” “可是我知道了,就不能当作不知道。我们不可能回到从前那样了……”忆起她一度想和他共组家庭,为他生育子女,她胃部强烈痉挛,几欲呕吐。 “都是上一代的恩怨了,你何苦——” 她激动道:“这不只是上一代的恩怨,他毁了我们全家!” “不是他,是他父亲。”辛纯恩轻但坚定地纠正。 “那又怎样?”她倔强道:“他爸爸做的事,怪在他头上也没什么不对。” “我也不是宽大的人,说这些话大概没什么说服力,但我真的希望你试着去原谅。你们不是不爱了而分手,因为过去而放弃现在,太傻了。”相互依恋的心被活生生扯开,她有多痛苦煎熬,对这段感情就有多不舍。 “旧恨比一个深爱你的善良男人重要吗?” 罗妙靖握汤匙的手微微颤抖,嗓音却冷淡镇定。“刚分手总是会难过一段时间,我会调适过来。” 辛纯恩摇摇头,知道再劝无用。“他今天也在外头等,要我转交这个给你。”她将一张纸片放在她面前。“他说,至少想和你谈一谈。” 罗妙靖盯着纸片,这几天华疆臣总守在外头,每天托辛纯恩转交些小对象是他们之间的各种纪念,她在餐巾纸上画给他的涂鸦、他们一起出游买的迷你对杯、她用他送的玫瑰做的干燥花……今天送来的是他们定情的那场恐怖电影的票根。 他送来这些是为了求她见一面,或是彻底告别?她怔看着票根,热泪满眶,斩断这段感情像活活被凌迟,她的痛似乎永无止境。 她忍住泪,低声道:“学姐,请你去告诉他,我愿意和他谈。” 她不知道他想谈什么,但她的立场很明确。华显洋是罪魁祸首,姐姐和她的不幸来自于他,她们绝不原凉此人,她无法将华疆臣和他父亲的罪过分离看待,何况就算她能接纳他,她姐姐也无法接受。 单纯地发泄情绪,比深究事情简单,她只要去憎恨,不必碰触某些毛骨悚然的秘密。 辛纯恩扶着罗妙靖到客厅,让华疆臣进屋,留下他们独处。 见她憔悴得像一抹幽魂,华疆臣心惊又心疼。这七天他度日如年,课也没去上,她不愿见他,他全靠辛纯恩传来的讯息得知她的情况,一面将事情全盘想过,下了决定——他要不计代价挽回她。 她的心情肯定还没有平静,也许恨他恨得要死,但只要他们见面,他会以最诚恳的态度说服她,他愿意代父亲承受所有责难,他会尽一切力量弥补她,他们不能就这样分手。他们有厚实的感情基础,她提分手是一时激动,他会让她回心转意。 但他没料到她的情况会这么糟,她仿佛被这个打击摧毁了,所有温柔灰飞烟灭,只余尖锐的刺,她的眸光中燃烧着深深敌意,他想拥抱她、抚慰她,却裹足不前。 “你想谈什么?”罗妙靖淡淡开口,听见自己的声音寒冷锋利。守候了七天,他神色困顿,仪容有些凌乱,她其实想问——他她这么决绝地待他,为什么他不放弃? 华疆臣迟疑,斟酌用字。“我希望我们不要分手,我们应该好好谈——” “我说分了就是分了。” 他咬牙。“我不同意,分手不是你单方面的事,我也不相信你能就这样抹杀我们的感情。” “为什么不能?只要回想当年我从旅馆被救出来,整整一个月住加护病房,整整一个月不断呕吐,我真恨我竟然爱过你!”她恍惚,胀痛的头似乎被撕成两部分,一部分对他鄙夷冷笑,一部分渴望投入他怀抱,恸哭一场。 “我很抱歉……”他很难堪,笨拙地试着表达。“我知道抱歉这两个字太肤浅,弥补不了你受过的痛苦,但我会努力,我会做任何你要求的事,以任何你要的方式补偿你,我不要分手,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不能没有你……” 他再也藏不住恐慌,她一句“分手”令他心碎,她带给他美丽温暖的感情然后说这一切是个错误,他受不了,他几乎不顾尊严地哀求。“我爱你,我不要和你分开……” “你爱我?你知道我爸妈的遗书写什么吗?”她眼眸发出奇异的光。“你知不知道爸妈带我去死,就是因为他们很爱我?他们舍不得我受苦,宁愿让我死,他们的遗书就是这样写!你爱我?你懂什么是爱?”她激动得满脸通红,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 “你害死我爸妈,夺走我的一切!” “我没有……” “我们做错什么,活该有这种遭遇?我爸爸当你是好朋友,为什么你只会逃跑?” “不是我……”为什么都指责他? “爸爸妈妈一直很疼我,是你害他们不要我!都是你!你是凶手——” “想杀你的是你父母,不是我!”他克制不住地提高声调。 她瞬间静止,眼眸瞪得极大。她强烈颤抖起来,倒在椅上,他冲过去扶她。 “不要碰我……”身体深处有种恐怖的寒意蔓延开来,她以为自己奋力抵抗,只是僵硬的四肢微微挣动,她眼中看见的一切都在旋转,墙壁倾斜,旧日的鬼魂狰狞地扑来…… 他说爱她?他弄错了,她不值得被爱,所以爸妈放弃她,健康的姐姐才是他们要的,不是她,她不值得被爱…… “你撑不住的。”华疆臣搂紧她,从她的瑟瑟发抖察觉她的极度惊恐,显然往事对她的伤害极深,近乎歇斯底里的反应让他联想,当时也许还发生过更可怕的事,但他无暇多想。“我们别分手,让我陪着你。” “不可以,你是华显洋的儿子,我应该恨你才对……”她瞪大的眼睛似乎看不见他,喃喃的音调像诵念咒语。 “妙妙,看着我!”他握紧她双肩,令她空洞的视线对上自己。“我父亲的所作所为伤害了你,但我没有做错什么,不是吗?我们不能分手。” “不可能的,我没有办法忍受看见你,你让我一直想到那天的事,想到我爸妈……”她崩溃了,泣不成声。“你放过我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她哀求他离开,一秒也不能忍受他的存在,他像被一刀捅入心窝。他苦苦咬唇,在狂乱中竭力维持理智。“我不要分手,妙妙,你需要我的陪伴,我父亲的责任由我来扛,你可以对我发泄所有的恨和不满,我会替他弥补罪过。” 他轻抚她满脸泪痕。“我们必须克服过去,而不是逃避,我很强壮,你怎样对我我都能承受,如果你熬不过去……我会陪你死。” “你不知道死是什么……你没有经历过,才会说得这么简单……”她想反驳,想逃开,她的手指却陷入他手臂肌肉,像坠崖的人紧攀住救援的绳,她想被他紧紧拥抱。 “我当然知道。”他哑声道:“我母亲过世十年,这十年来我独自生活,虽然受到很多人的善意帮助,但抹不掉孤独的感觉,是你让我对生活有期待,新的一天对我来说不再是千篇一律的重复,而是又多了二十四小时能和你相处,为你忙碌,逗你开心。妙妙,我需要你,我爱你……” 她茫然,停不住泪,爱他的感觉仿佛隔了几个纪元般遥远,他的话语却仍震荡她麻木的心。爱这个字眼有魔力,不论她怎样抵抗,它顽固地攀附在她心墙上,不肯掉落。 他退一步。“如果你实在没办法接受继续交往,我们『暂时分开』,就像普通朋友那样往来,你可以想象我们分手,暂时、假设的分手,但你要记住,我对你的感情没有变。” 她要的是永远、确实的分手,她和华显洋的独生子在一起是背叛姐姐,让她愧疚,但是……她不想离开他,他说他需要她、他爱她,这几个字散发强烈磁力,混淆她的决心。 “我们慢慢来,让我陪着你,不要拒绝我,好吗?”他哀伤地凝视她。 她终于点头,眼泪纷落,跌碎在他衣上。 第四章 罗妙靖这一点头,就是两年的剪不断、理还乱。 激动的情绪冷却后,她逐渐接受他是华显洋之子的事实,她对他冷漠,对他愤怒,他全都默默承受她却开始受不了。她虽然痛恨他父亲,也还保有一点理智,知道她该追究的不是他,他却毫无异议地扛起责任,代父受过…… 每次不给他好脸色的同时,她也在受内疚感的啃噬。 懊恨他,但无法铁了心去恨,不该爱他,又断不了依恋,她只好做一个卑鄙的胆小兔,捣眼不看、塞耳不听。 而这一次,她又逃了,又开始她单方面的冷战。 冷战到第三买的中午,汤绍礼带着笔电到维修部门。罗妙靖刚吃完午餐在休息。 “鹰鹰,我的计算机好像中毒了,可以麻烦你看一下吗?”和严肃的华疆臣不同,汤绍礼文质彬彬,在自己店里也像个顾客,温和有礼。 “上个月才修好,怎么又中毒了?” “我也不知道,我好好地在逛购物网站,突然间就被连到赌博网站,接下来首页被绑架,什么程序都跑不动了。”汤绍礼无奈。 她接过笔电。“我看看,不过要晚点才能给你,今天事情比较多。” 一旁的陈志旭道:“要不要我帮忙?我还有三十分钟休息时间。” 她睨他一眼。“谢了,不敢劳动工程师大驾。” “志旭,你最近似乎常来维修部找鹰鹰?”话是对陈志旭说,汤绍礼眼角却觑着罗妙靖。“她是维修部之花,你敢欺负她,学长们不会放过你。” 陈志旭嘿嘿笑。“没啦,我怕她太累,所以有空就过来看她需不需要帮忙,没想到鹰鹰看起来柔弱,其实很厉害。” “当然,我可是深藏不露。”罗妙靖笑道。 “她虽然不是本科系,但疆臣特地训练过她,应付维修业务游刃有余,你更不必担心她太累,要是应付不了,疆臣马上会派人来。” 陈志旭听出言外之意。“店长……很关心她?” 罗妙靖镇定地操作计算机,当作没听见。她不怀疑某华姓大嘴巴早就将他们的事告诉汤绍礼,这两个男人的交情好到能穿同一条裤子。 “当然,他有责任照顾每个员工。”汤绍礼圆滑地带过。“既然你常来,帮忙劝她参加这次的义工团吧,我希望每个同事至少都上山一趟。” “我不去。”罗妙靖摇头。“我很容易累,懒得动。”看来,他是替华疆臣来当说客。 “合鑫”定期捐款给慈善机构,华疆臣担任店长之后,更积极发挥爱心,回收旧计算机整理后,捐给偏远地区的学校,汤绍礼除了拨款补贴也热心参与,特地安排在周末出发,还可以在当地停留两买一夜,品工们行善兼出游,因此每次报名都很踊跃。 唯有罗妙靖从不参与,健康欠佳让她懒于旅行,想到发起人更是兴趣缺缺。 汤绍礼道:“疆臣是铁人,你累了尽避把工作丢给他,他会完成。” “我饮食习惯跟人家不一样,出门不方便。” “我们去的地方什么食材都能买,而且疆臣肯定会先帮你准备,不必担心。对了,小兔也要去。” 她心里立刻冒出醋味,却不动声色。“很好呀,她还没去过,带她去也比带我这个累赘好,义工团有名额限制,我的名额就给她吧!” 汤绍礼原本想激她,没想到她毫不在乎,他叹口气。“好吧,总有一天我会说服你心甘情愿跟大家一起去。”他转身离开。 “你慢慢等吧!”她笑道,他抬了抬手,没回头。 她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忍不住想,他是个好男人,体贴、斯文而不失男子气概,是她欣赏的类型,为什么她不会对他心动,不会对他产生渴望?华疆臣让她满心苦涩,她却仍难分难舍。 “我以为你和店长分手了。”陈志旭讷讷的疑问打断她沉思。“可是他的语气好像你们还在一起似的。” “当然早就分手了,老板只是开我玩笑。”陈志旭也是个好男人,温和老实,而且喜欢她,为什么他的感情不会让她起共鸣?“我才不会连自己有没有男友都搞不清楚。” “对呢。”他舒口气。“我还以为你和店长还在交往,难怪你——” “我怎样?” “难怪你很难约,明明我们都聊得很愉快,我以为你对我的感觉不坏,可是最近我每次约你,你都拒绝。”陈志旭自嘲地笑。“大概我不是你的菜吧。” 也许,她需要的是试着去培养感情,因为并未心动,对可能的机会从来采取行动,一直停留在原地,当然不会有所改变。 “因为我最近有点感冒,不太想出门,不过今天已经好多了。”她扯谎。“昨天你提到的音响大展,我其实蛮有兴趣。” “那你愿意和我去看展?”陈志旭重燃希望。“可是下班后展览就关了。” “可以等周末再去看,今晚一起吃饭好了。你有空吗?” 她和华疆臣的感情不也是培养出来?也许她专注在陈志旭身上,也能制造一段感情。 这些年来,同样的事一再回绕,一再寄望他们之间出现奇迹,她倦了,不正常的关系让他们都在原地踏步,她的心力已耗尽,她想试着放下,给彼此一条生路。 她和陈志旭讨论要去哪餐厅,不经意抬眼,看见华疆臣站在维修部门口。 他们眼光交会,她立即收回,五分钟后她再偷瞄门口,已不见他的人影。 汤绍礼走出维修部,对等在门口的好友摇头。“你听到了,我拉不动她。” “反正有我参加的活动,她就不想去。”华疆臣凝视罗妙靖身影。她今天穿紫红色的粗线毛衣,显得气色红润,她对陈志旭说话,脸色柔和,粉唇含笑,他多渴望能走过去,光明正大地亲吻那道可爱弧度。 “但这次你特别希望她去,不是吗?” “她不愿意,也只好算了。”这次预计要前往的是他与母亲昔日躲藏的山区小村,他希望回馈那些善良的人们,也希望罗妙靖看看那个山明水秀的地方。 “如果她永远不原谅你,你会和她永远耗下去吗?” 他皱眉。他不喜欢这个问题,不想回答。“必要的时候,我会做出取舍。” “我认为你的选项只有『舍』彻底放弃。你一开始选择『取』,和她角力了两年,到现在情况一点都没有改善。”汤绍礼摇摇头。“你刚说你们这几天又冷战,是为了什么……” 好友不自在的表情已给了答案,他又摇头。“你明知事后她会这样,就不能忍一下吗?” “心爱的女人对你主动,你告诉我怎样忍得住?”他俊脸发烫,语气凶恶。 “好吧,我知道你饱受精神折磨,脾气不好,自制力很脆弱。”汤绍礼漫步走开。“我喜欢你,也喜欢妙妙,希望你们不会以两败俱伤收场。” 华疆臣眉头皱得更紧。两年了,她的难缠已经耗尽他的乐观,物质的补偿她也不领情,他最希望疗愈她心理上的创伤,却至今束手无策。 白天冷淡、夜晚放纵的双面生活,让他觉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特别是当她像现在这样和男同事愉快聊天,他往往痴看她吝于在他面前展现的笑颜,脑中则不断播放过去一拳打断同事鼻梁的野蛮幻想。 他感觉自己像个妒夫,一个见不得光的地下情夫,她不准他被看见,他只能在夜里饥渴地等待她施舍热情。 她让他明白,世界上有奋斗拚命也无法改变的事物心与感情。爱是一棵自由生长的树,他可以修剪、养护它,却不能给它植入程序,要它按他要的方式开花结果。 方才罗妙靖看见站在门口的他,表情有一瞬的迟疑,随即转头。他注意到陈志旭异常兴奋,这让他脑子里的画面变得更加暴力。 他回到办公室,传简讯给她,约她晚上见面。五分钟后,她回传三个字:“已有约”。 当买下班,他看见她和陈志旭一起离开。 *** 第一天,罗妙靖和陈志旭共进晚餐,他送她回家。 第二天下班时,华疆臣正在店门口看货车卸货,陈志旭主动和他道再见,她不得不跟着对他点个头。这买他们依然共进晚餐,之后去逛百货公司,挑选她要送辛纯恩的生日礼物。 第三天,她打完卡下班去找陈志旭,发现他被华疆臣叫去谈话,她没敢敲店长办公室的门,五分钟后陈志旭出来,和她一起离开。 用过晚餐后,他们前往辛纯恩开的夜店“晶”。她有客人来访,招待他们水果和酒,让他们在她的私人包厢里等。 在陈志旭忙着欣赏华丽的装潢时,罗妙靖佯装随意地问:“下班前店长找你谈什么?” “店长问我要不要兼讲师,他说我的专长可以开一些目前没有的课,如果我有意愿,他可以请几位有教学经验的学长带我。”讲师的收入比“合鑫”职员高,陈志旭显得跃跃欲试。 “他没说别的?”她以为他至少会打听陈志旭和她昨天一起去哪…… 自从那通邀约见面的简讯之后,这几天他不曾找她。每次冷战总是他先低头,这回他没主动求和,她就下不了台反正要分手,干么还介意有没有台阶下? 她要自己别去烦心,又不禁猜想他现在在做什么,应该在准备关店下班吧?杜思颖是不是又煮了什么美食,想收买他的胃?包厢里光线迷蒙,沙发柔软,微醺慵懒的loungeba气氛,只让她郁闷烦躁。 “没,店长只跟我谈授课的事。”陈志旭没察觉她的情绪,对奢华的摆设啧啧称奇。“角落那套音响价值不少钱”话音刚落,辛纯恩进入包厢。 “抱歉,久等了。”辛纯恩穿黑色裤装,一身馥郁香气,随兴披散的长发搭配烟熏眼妆,媚丽的眼色扫向陈志旭时,差点教他停止呼吸。 罗妙靖道:“其实我打算法了礼物就走,你有客人,不必勉强来陪我。” “是我男友,我赶他回去了。跟他常常碰面,不算什么,我比较想陪你。”辛纯恩亲昵地楼楼她肩膀,瞧向陈志旭。“你好呀,我是妙妙最好的朋友。” “你好,我是她同事。”这种艳光逼人的美女让陈志旭招架不住,只好避开。“我可以看看那边的音响吗?” “请便,想试效果的话,柜子里都是cd,”男人一溜烟地跑到墙角,辛纯恩扬眉,低低在罗妙靖耳边说:“头一次有男人这么迫不及待离开我。他是个老实人。”她声音更低。“可是制不住你。疆臣才能和你匹敌。” 她微愠。“我什么都还没说。” 辛纯恩耸肩。“你身边的男人一向只有疆臣,既然出现了生面孔,不能怪我作合理的推测。你说『什么都还没说』,就是有话要说,是什么?” “我要和他分手,彻底的。”她微微挺胸,语气却带着一丝迟疑。 “呢,终于想通啦?祝你成功。” “……你之前都会阻止我。”为何她的反应也和她预期的不同? “你希望我阻止你?” 罗妙靖哑口无言,辛纯恩望着研究音响的陈志旭,续道:“如果阻止得了,这些年你早就打消分手的念头了。这回是什么让你想分手?” “我不想再和他这样纠缠下去,我们只是在浪费时间,妨碍彼此的人生,而且不管我做什么无理的事,他从不生气,他让我觉得……我在欺负他。”他的逆来顺受让她越来越内疚,深感自己的恶j` “欺负他又怎样?是他自己送上门,你高兴拿他煎煮炒炸还是扔海里喂鱼,他都应该欢喜甘愿,你完全不必心疼。” “我不是心疼。”罗妙靖不自在地变换坐姿。“其实我早就明白,他是华显洋的儿子,这件事不可能改变,我因为这一点对他生气并没有意义,但是事情来得太突然,我没办法接受。” “他也不是自愿当华显洋的儿子,你不能在这件事上头放过他吗?” “我没办法……”她眼光有些飘忽。 “即使他爱你,为你付出这么多?” “那真的是爱吗?”她反应得很快。“就算他曾经爱过我,应该也被我刁难到心冷了吧?他只是为了替父亲赎罪,才和我在一起,如果我不说『够了』,他说不定会把一辈子都赔给我,他就是这种老实的傻瓜……没有必要这样,他做得已经够了。” 辛纯恩审视她良久。“这只是你单方面的想法。我觉得,你没有真正想透,只是想为你们的局面解套而已。嗳,我忘了说,其实疆臣也来送我生日礼物,他比你晚十分钟到,现在好像在外头跟酒保聊天。我告诉他你也在这里,还带一个男同事,巧的是他也带了个女同事,一位杜小姐。” 她对错愕的罗妙靖盈盈浅笑。“他应该还在外面吧台那边,你们几位就在这里消磨一晚吧,今晚全部我请客。” *** 五分钟后,罗妙靖和陈志旭来到“晶”的大厅。她有一刹那的冲动,想要直接冲出大门离开,视线却不由自主往吧台飘去。 华疆臣果然在吧台边。他身上还是白天工作时的衣服,“合鑫”的员工夹克和深色牛仔长裤,他和“晶”这种高档的地方毫不搭轧,又那么泰然自若,朴实坚韧的气质让经过的男女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杜思颖在他身边,右臂几乎抵着他左臂,酒保正在对他们解说什么。 罗妙靖瞟了大门一眼,走与留的念头还在她脑中迅速交替,不受控制的脚步已经将她带到他们身边,杜思颖刚好转头看见他们,轻呼出声。 “鹰鹰!我听那个美女老板说,你和我们公司男同事一起来,我在猜是谁,原来……”美眸在罗妙靖与陈志旭间来回,表情暧昧,对她眨眼。 这个暗示性的眼色让罗妙靖恼火。她自以为知道什么? “我来送生日礼物,这里的老板是我们学校的学姐,我和店长都认识的。”她看向华疆臣。 “你以前都是她生日过了才想起来。”他的眼神就含蓄得多,至少瞥过陈志旭时没什么特别的表示。 “今年我记得写在行事历上了。”华疆臣逼自己的双手安放在吧台边,不要一把揪住陈志旭衣领。 这几天他默默观察,已经确定是陈志旭主动接近罗妙靖,而她也乐于和他相处。他一方面吃醋,一方面开导自己,陈志旭对她的好感只是单方面,他相信她会拿捏住朋友的分寸,他不该干涉。 他是妒夫,不是狱卒。 “学姐说,今晚我们在这边的消费都算她的。”罗妙靖无视欢呼的杜思颖。“我想回家了,志旭要送我,你们留下来玩吧!” “我也要回去了。我来送礼物而已,兔子是搭我便车来找朋友。”陈志旭只有机车,她单薄的身子怎么禁得起刺骨的冷风? “天气很冷。你们都坐我的车。” “那我的车怎么办?” 华疆臣一记冷眼让陈志旭闭嘴。“明天我载你过来骑。这里有停车场,不会被偷。” 四人上车,杜思颖很自然就挑了副驾驶座,那原本是罗妙靖专属的座位。 罗妙靖默默钻入后座,瞥见华疆臣从后视镜里凝视她,她扬唇,给他一个虚伪的灿烂笑脸。 杜思颖首先打开话题。“上山帮小朋友装计算机是什么样的情况啊?” 陈志旭道:“听老板说会受到当地人的热烈欢迎,应该很好玩吧?” “我们不是去玩。”华疆臣沉声道。 “讨厌,你干么这么严肃嘛?我们当然知道重点不是玩啊!”杜思颖吃吃笑,拿皮包敲了他手肘一下。 华疆臣皱眉。杜思颖知道他要过来“晶”,吵着也要一起来找在这里工作的朋友,他才让她搭便车。他已暗示过她不要有这种不合宜的亲密举动,她却装傻地依然故我,有旁人在场,他不想让她难堪,只能保持缄默。 他瞟向后视镜,镜中的罗妙靖似乎看到了杜思颖的举止,她露出厌恶的表情,目光转向车窗外。杜思颖换了话题,讨论最近黑客盗卖个人情资的新闻,他很快注意到她用的都是信息科系学生才懂的专业用语,排挤罗妙靖的意图很明显,而陈志旭想换话题,杜思颖都听而不闻,径自滔滔不绝。 罗妙靖似乎浑然不觉,一径望着窗外。她在想什么?华疆臣凝视她,夜色黯淡她的容颜,她反映微光的眼瞳如终年黑暗的深海,他想潜入,探索秘密。 有许多次,他试着和她谈起二十年前的恩怨,希望引导她发泄情绪,她总是不想谈,被他逼紧了,她干脆逃远,或者勾引他上床。她宁可和他,不愿和他讨论情感和内心。 她像土地,紧紧掩埋秘密,但它不会发芽,只会持续毒害她的心灵。 他只好扭曲地寄望这种畸形的关系,能逐渐疗愈她内心的创伤,还给他从前那个慧黯可爱的女孩。有时他信心十足,认为情况终将好转,有时他觉得这是奢望,他根本救不了她破碎的心。 罗妙靖没心思理会杜思颖的挑衅,只想着该如何和他提分手? 以他的顽固,要说服他等于试图拖拉一座山,她猜得到他的响应,他不要分手,他要化解她的臼结,他们只是“暂时分开”,他仍爱她。 而她,还爱他吗? 她不知道。她感觉混乱,两年前的震撼似乎烧坏了她的感情神经,她不断激怒他、伤害他,她的某个部分故障了,她察觉到自己不太正常,却无法克制。 他说他很强壮,不怕她伤害他,但他也是个人,心也是血肉构成,受了伤会疼痛,想到她的反复无常究竟如何地践踏他,她懊悔,也心疼他的傻。 她不想再伤害他,不论他还爱不爱她,爱不能当作伤害人的借口,这是父母留给她的最后教陈志旭和杜思颖先后下车。副驾驶座一空,华疆臣便道:“妙妙,来前座。” “不要。”座椅上肯定还留着杜思颖的体温,她拒绝。 华疆臣也不勉强她,红灯了,正好行经偏僻的道路,四周没车,他还是踩煞车,停在白线前。后座飘来一个迟疑的声嗓。 “疆臣……我有话跟你说。”要用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说服他? “嗯?”她很少用这么温和的语气对他说话,令华疆臣警戒。 “我们……分手吧!”她左胸里似乎打了个结,感觉疼痛。 他震惊,猛然转过头。“这问题很久以前就讨论过,我们不分手。” “那只是你做了决定,逼我接受,现在已经证明这样完全行不通。这两年我们只是在原地打转,事情根本没有解决。” “那是因为你拒绝和我沟通,所以——” “因为沟通也没有用,沟通不能让你换个父亲,症结在于我不能接受你是他的儿子,我总算想清楚了,所以……”她嗓音干涩。“我们分手吧。” 她眼神凄然但坚定,她的每个字他都听懂,但无法理解,他呼吸开始急促。“但我对你始终没变,我爱你。” “你爱我?这两年我这样对你,你怎么可能还爱我?”她尖锐地道:“也许你只是放不下对我的内疚和责任感,却误以为这是爱!” 绿灯了,但他无法前进。“我很清楚我的感情与内疚或责任感无关。” “好,那我问你,你感觉得到我爱你吗?我的所作所为,哪一点让你觉得我还爱你?该不会我和你,你就以为我爱你?” 难道不是?他们最初是因为相爱才想拥抱彼此,即使后来感情变调,她的主动挑逗全都是愤怒的挑衅,但她索求的从不是激情,是情人之间的亲密抚慰……这些太复杂,他不知从何说起,何况说了她也不见得会承认。 “你懂了吧?”罗妙靖将他的不语当作默认。“你以为的爱,是你单方面的想象,你这样只是在活受罪,分手对你比较好。” 至少她还在乎他受不受罪。他颓然地想。“是陈志旭让你有这些想法吗?” “不,和他无关,他只是刚好在这个时候出现。但是和他在一起很轻松,他对我很好,也许我会和他交往。”她竭力让自己镇静地说话,听起来却很不确定。 “所以你赶着和我做个结束,才能跟他在一起。”这是第二次,她要离开他,同样让他痛彻心肺,这回不是情绪激动下的决定,她条理分明地陈述,给他一股无法挽回的绝望感。“让我考虑……” “我不是在请求你同意,是告诉你我已经决定这样做,以后我们只是同事,我不会再到你的住处了。快开车吧,绿灯很久了。” 她望向窗外,感觉车子重新起步,她微微发抖,心跳急促,掌心沁出冷汗。 其实她一开口就动摇了,就这样浑浑噩噩在一起又何你?他心甘情愿,她半推半就,不看未来,没有责任,他们一同堕落,糜烂到底…… 但她终究无法这么自私,带给罗家伤害的不是他。她试着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华疆臣脸色阴郁,握紧方向盘。他姓华,这大概比圣经的原罪还不可原谅,为这样的原因被拒绝,真是悲哀又可笑,他为她做的一切抵不过他身上流的血。 她说她要的是别的男人,他记得他们交往时,她时时刻刻沉浸在喜悦里,神采奕奕,她谈陈志旭的口吻却平板得像在念新闻报导。她不爱陈志旭,却愿意试着去接受,或许任何人她都能尝试,唯独他不行。她竟说他的爱只是他的想象,那他怎会为想象的东西心痛欲狂? 车子在离罗家两个巷口外停下,罗妙靖下车就走,华疆臣拉住她。 “就照你说的吧,我们分手。” “嗯。”她看着路灯洒在地上的光,不看他。 他紧紧盯着她侧脸,搜寻任何不舍的蛛丝马迹,却只看见一片淡漠。“我还是会汇钱给你,别说你不要,我就是要汇,你要不要用是你的自由。” “随你高兴吧。” “你……会离职吗?” “目前没有打算。” 一阵沉默。他握着她手腕,似乎不想松开,她说:“没事的话,我回去了。”她要抽回手,他不放,忽然一扯,将她拉进怀里。 “让我抱你,最后一次。”他低哑的解释令她的挣扎静止,他温热的唇轻触她额头,他的体温刺着她肌肤,他的身体紧绷,嗓音压抑着激情与疼痛。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随时来找我。答应我,不要勉强自己。” 她含糊地点头,静待他松手,他却不动,她轻轻推他胸膛,他终于放开她,她低着头迅速转身,走进寒冷的夜里,没有回头。 她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忍住眼泪。他的哀伤令她心碎,她几乎要开口说:她不离开,她什么都不管了,她只想和他在一起…… 但她还是忍住了,强忍住的部分留在他怀里,空壳蹒跚地离开。她感觉混乱又疲惫,像奋力奔跑了两年终于停下,这里却不是她要的终点,她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走着,走着……走不动了,停在路树的阴影下,她蒙着脸,低声哭起来。 第五章 华疆臣花了一夜平复情绪。他没怎么睡,大半时间躺在床上,呆看身边的空床位,想到她再也不会睡在他身边,胸膛里便阵阵疼痛。 他在清晨时分勉强睡了一下,没多久就醒来。他起身盥洗,将她的私人物品装入一个小纸箱,用过早餐后出门,前往父亲待的疗养院。 他到达时,父亲正在小菜园里照顾他的蔬菜。院方有块地,提供住院者种菜。他靠近蹲在地上的父亲,老人家抬起头,脸色茫然。 “爸,是我,疆臣。” 华显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嗳,疆臣啊,你来得刚好,我摘了菜,你带回去煮,顺便拿些给罗伯伯。那一百万,你交给他了没?” 他应声:“已经交给他了。”父亲记忆衰退严重,不记得哪些人已经过世,已经说过的话也一说再说,却惦记着要补偿罗家,他将父亲给他的一百万也一并汇到罗妙靖的户头。 “嗯,那就好。最近天气冷,你要多穿衣服。书念得怎样?” “……还不错。”在父亲记忆里的他,似乎还是个男孩。 “是吗?你妈也会高兴的,她骂我老是忙生意不陪你,你自己很用功嘛!” “她不气你的,爸。” “那一百万,记得交给罗伯伯。” “我知道。”他欲言又止。“爸,我——” “啊?”老人家忙碌着,没有抬头。 我失恋了,我很难受,我只爱一个女孩,她不要我了……他想诉苦,想和父亲说说心底话,想要亲情的慰藉,话到口边,却说不出来。 案亲忙了一阵,抬头看他,又是一脸茫然。他道:“爸,是我,疆臣。” “啊,你来了。那一百万给你罗伯伯了没?” “给了……”父亲记着欠别人的债,不记得欠他的父爱。 案亲耕耘菜蔬,他的心却荒芜,曾经栖息的小猫头鹰已离去,他空虚了,不知该为什么奋斗。 他离开疗养院,前往“合鑫”,比平日晚了三十分钟抵达公司。踏进办公室时,员工都投以诧异的眼光, 他泰然自若,点了几个人进办公室,包括罗妙靖。他一一交代工作内容,听完指示的人便离开,罗妙靖排在最后一个。 “最近似乎有很多液晶屏幕报修?”华疆臣问,平和的态度一如对待前几个员工,他注意到她双眼浮肿,比平常更苍白,但他看她一眼便别开头,不和她的眼神接触。 “几乎都是同一个型号的,我有做统计。”罗妙靖悄悄观察他,他脸色不佳,五官更显严酷,一切迹象都显示他没有睡好。 “等等把记录给我,我要回报厂商。”他将小纸箱放在她面前。“这是你的东西。” “谢谢。”她不自在地抱起纸箱,想说点什么,他挥挥手。 “没事了,你去忙吧。” 他感觉她停顿了大约五秒,大眼一瞬也不瞬地凝望他,最后还是转身离开办公室。 他将三包速溶咖啡粉倒入茶杯,走出去装满热水,回到办公室里,开始一天的工作。 *** 然后,在几天之内,全公司都知道陈志旭在追罗妙靖。 她用脚趾想也知道散布消息的是谁,同事们免不了要亏他们俩几句,大家都是好意,热心地帮忙撮合,她表面上打哈哈,暗自不快。她不喜欢张扬私人感情,而且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 这买下午逮着空档,陈志旭溜到维修部,跟她赔罪。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害你被大家开玩笑。” 罗妙靖正在测试一台液晶屏幕。“算了,别在意。” “我还在纳闷,为什么大家都知道我们出去吃饭,后来想起那天遇到店长和兔子,店长不是爱说八卦的人,我去问兔子,她承认是她说出去的,她以为这样会让我们……发展得更快。” “嗯,她不是有恶意。”她也不确定有没有恶意,但至少她越快和陈志旭凑一双,杜思颖就越安心,不怕她来抢华疆臣。 “可是对你造成困扰,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整天被起哄会很烦。”见她一怔,他连忙解释。“我不是要抱怨,或者勉强你什么……” 罗妙靖摇摇头。“可是我们才认识没多久,一起出去过几次而已,就算是一见钟情,也需要后续的培养啊。” “但是这几天相处下来,我觉得你对我和对其他同事并没有不同,兔子说,这是因为……你还喜欢店长。” 罗妙靖心头一震,脸色却沉下,同时,杜思颖的声音飙进维修部。 “咦?陈志旭你真的跑来问呢?”大嗓门引来同事注目,杜思颖马上降低音量,快步走向陈志旭,低骂道:“你怎么这么呆,都叫你别说出去……” 罗妙靖柔声道:“请你解释一下,你说我跟店长怎样是什么意思?” 杜思颖狠狠白陈志旭一眼。“呢……我觉得,你和大家都处得很好,却对店长爱理不理……” “既然如此,你怎么会有我喜欢他的结论?” “店长特别关心你,有活动都会想到你,而且从不对你生气……” “他关心每个员工,也想到每个员工,我不曾犯错,他干么要生气?” “你们眼神很少交会,几乎从不独处,像是故意避开对方似的……” “每天工作这么多,就算忙得碰不到面,有什么好奇怪?” “不,你们是故意避开对方!”杜思颖突然理直气壮。“你们假装不在乎对方,其实都在留意对方的一举一动!你们故意表现得很冷淡,是因为不想被知道你们还在一起,所以店长一直没有交女朋友!” “这些全都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罗妙靖轻柔地微笑。“如果你无法吸引男人的注意,就把错推给刚好和他共事的旧情人,那么你永远也得不到他。” 杜思颖涨红脸。“你是说我没本事?” “我是给你忠告,你太会胡思乱想了,幸好这些话是被我听到,假如被店长知道了,他的反应会让你比现在更难堪一百倍。” 杜思颖气得发抖,陈志旭劝阻她。“够了啦,兔子。”早知道她信誓旦旦的理论,原来证据这么薄弱,他也不会冲动地跑来问罗妙靖,真可耻。 瘪台边传来喊人的声音,罗妙靖起身。“我去工作。”她昂头挺胸走到柜台边,询问客人需要什么,脸色亲切,嗓音平和,心脏却在剧跳。 杜思颖原来如此敏锐,她一一揪出疑点,只是串连不起来,变成没头没脑的笑话。这些小动作的意义唯有她与华疆臣才明白,他沉郁黑眸潜藏着依恋,她用讥诮的眼光接收,心情好时待他冷淡,心情坏时回以恶毒,然后在他提出她可以拒绝的要求时,她中邪似地永远赴约,让夜色渡她到他怀里,火热的激情摧毁一切…… 但都过去了。 这几天,他忙得不可开交,几乎不出办公室,汤绍礼在聊天时似无意地提起,他接了更多兼职,天天忙到三更半夜。他是藉忙碌来遗忘她吗?她也在寻觅振作的方法,将他拔除后的空洞太大,工作填不满,陈志旭填不满,她失眠,夜里仿佛睡在那个空洞中,当她寂寞地轻声呼唤,听见空虚的回声:她思念他…… 蓦然察觉一道视线,罗妙靖警觉地抬头,看见汤绍礼站在展示架旁,他对她浅浅一笑,走进员工休息室。 **** 汤绍礼穿越品工休息室,进入店长办公室时,办公桌后的男人正在忙碌。 “听说今天送来一封很特别的信,来自育幼院,收信者是你。” 华疆臣没抬头。“是感谢卡。我捐款的时候误填了公司的地址。” “你从学生时代开始捐款给慈善机构,到现在捐多少了? “不知道,我没算。”其实他有做记录,但不想提。 “至少知道你每个月大概捐出多少钱吧?” “扣掉生活费、投资和应急的存款,全部捐出去了。” 汤绍礼瞠目。“你疯了!” “你会让个疯子管店吗?” “也许我是该考虑一下你的适任性。”玩笑话说完,汤绍礼脸色一整。“鹰鹰都离开你了,你捐款还有什么意义?” “反正那么多钱留在身边也没用。”他原先就定期捐款助人,得知罗妙靖和他家的渊源后,他默默发愿:他要捐出她父亲当年作保的金额,希望神明为他实现一个非常艰难的愿望。这是他的秘密,谁也不知道。 “你病得不轻。”汤绍礼摇头,没听说过有人嫌钱太多的。 “病”这个字勾起华疆臣的注意。“昨天我去探望我爸,跟那里的医师谈了几分钟,你听说过『创伤后压力症候群』吗?那是一种心理创伤,当一个人目睹或经验到威胁生命的巨大伤害时,会出现恐惧或无助感,或者情绪麻木,症状持续超过一个月,或者退至事情发生几个月后才有症状。” 汤绍礼会意。“你怀疑妙妙有这个问题?” “她很多行为符合医师的描述:睡眠障碍,情绪容易激动,对未来感到悲观,会自我伤害,例如没有保护措施的危险性行为——”他尴尬地顿住。 汤绍礼很绅士地忽略那几个字。“当年的新闻我还有印象,她父母带她在旅馆自杀,我们义工团几乎每次都住旅馆,这或许是她不愿意同行的原因之一。” “最重要的是,当初我认识她时,她完全不是这样。我的身分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可怕回忆的门,她某些反应让我觉得,当时在旅馆里,可能还发生别的事” 外头一声巨响,打断华疆臣的话。两个男人愕然,跟着响起女人的惊叫。“鹰鹰!” 华疆臣冲出办公室,当他进维修部时,陈志旭正扶起地上的罗妙靖。她半闭着眼,左边额头鲜血沥沥,一台计算机主机倒在她旁边,外壳撞凹一个大洞。 这幕景象让华疆臣浑身冰冷。他从陈志旭手里夺过罗妙靖,轻摇她肩膀。“妙妙!” 她睁眼,血流入眼里,又立即闭上。 杜思颖怯怯地问:“鹰鹰,你还好吗?”她不敢说,是她气不过罗妙靖说话刺她,故意把滚轮椅移到她背后,她只想让她绊一下,没想到结果这么严重。 罗妙靖没回答。华疆臣抽出手帕按在她额上,迅速环顾状况,吓呆的员工、吓呆的客人,杜思颖脸色惨白,陈志旭怔怔看他。 他下令。“兔子,安抚客人,大维,把地上收拾好。” 维修部品工大维赶紧上前,客人这才回神,叫道:“喂,她把我的计算机摔坏了。” 华疆臣扶着罗妙靖坐到角落,找来面纸盒,擦掉她脸上的血。她神情呆滞,他低声问:“发生什么事?” “我要把客人送修的主机抱到后面,绊到椅子摔倒,撞到桌子。”罗妙靖想模伤口。“我左眼看不见……” “别碰。”他阻止她,很快地掀开手帕看一眼。“是撞到眉毛上面,你看不见是因为血流到眼睛里了。伤口不大,先止血,我马上带你去医院。” “对不起,我把客人的计算机摔坏……” “东西坏了可以修,人没事就好。”她微微发抖,染血的苍白脸蛋触目惊心,他很心疼,对伤口施压时她瑟缩了下,痛得呜咽,他低声安抚。“忍一下,这样才能止血。” 她泪水模糊,蒙咙地看他。他那么理所当然地从陈志旭手上将她拉进怀里,强势得令她好安心,他焦急不舍的眼神催眠她的疼痛,他高大的身躯倾近她,熟悉的男性体温与气息汇成暖流,熨着她肌肤,将她的心熨得热烘烘地软弱。她忘了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同,脸颊情不自禁地偎入他掌心,一如过去在伤心难过时总向他寻求慰藉。 华疆臣察觉了。他一愣,随即警觉四周视线都集中在他们身上,而她注视他的眼神仪乎有些困惑,他猝然拉过她手按住伤口,起身退开。 “志旭,你陪她去挂急诊。”他提醒自己,现在的她期待的应该是陈志旭的陪伴,不是他。 “我开车送你们去。”站在门口的汤绍礼说完就转身出去。 “既然伤口不大就不用上医院了。”罗妙靖懊恼地拒绝。她在做什么呀?提分手时那么理直气壮,他不过在她身边待了一分钟,她就着魔似地主动挨过去,她的决心到哪去了? “你别逞强。”华疆臣头也没回,过去察看摔坏的主机。 她要逞强也轮不到他管!她咽下这句话,不想让场面无法收拾。他迅速闪避的态度让她难堪,更让她难受的是,她在乎他的冷淡,她希望陪她上医院的是他……她讨厌这样不干脆的自己。 陈志旭过来劝她。“鹰鹰,还是去给医生看看比较好。” “我知道。”她让陈志旭扶她走出维修部,不回头看华疆臣一眼,也不理似乎要开口关心她的杜思颖。她要将焦点放回陈志旭身上,这段发不了芽的感情才是她该在意的。 “大概是刚才听兔子说那些话,我不太高兴,有点分心,才会没注意到椅子。以后有什么疑问,希望你直接找我谈,别听了她的话就胡思乱想。” 陈志旭迟疑道:“鹰鹰,我想……我们不适合。” 她停步。“什么意思?” “我觉得兔子说的话有道理,别误会,我不是认为你和店长之间有什么,可是至少你会对他冷漠,对他生气,你对我却一直很客气、很生疏,完全不会情绪化。” 她怔住。“难道你不希望我理智地和你沟通?” “当然不是,但是你太理智了,你不喜欢兔子说那些话,却不在意我和她在你看不见的时候私下交谈。换作是我,我喜欢的人对异性笑一下,我就会耿耿于怀好久,你对我并没有相同的……占有欲。” 她默然了。她是真心喜欢陈志旭——像朋友那般喜欢,她以为与他继续培养感情,终有一天她会爱上他,对他会有如对华疆臣那般的占有欲,但他已看穿她不爱他,也许他还看穿了更深的东西,看穿她想藉由他摆月兑另一段感情。 她轻叹。“对不起,我是很认真想要经营我们之间,可能是我比较慢热,跟不上你对我的感觉,既然你认为我们不适合,那就这样吧,你不必陪我去医院了。” “不,我陪你……” “没关系,老板会送我去,我想在路上好好把这件事想一想,你还是别来吧。”她诚挚地对他微笑。“谢谢你这几天陪我,你人很好,我真的很喜欢你,希望往后我们还是可以好好相处。” *** 罗妙靖上医院的结果是缝了三针。 汤绍礼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向他请了隔天的假。虽然只缝三针,还是吓坏了罗百粤,罗妙靖再三强调医师说只有皮肉伤,姐姐才没押她上医院做更精密的检查。 夜里,罗妙靖躺在床上睡不着,想到陈志旭的话。她对他感到愧疚,爱情没有按照她计划的发生,也许是他们的频率不对吧? 也罢,有一位离职的杨学长很欣赏她,他正在念研究所,常和她连络。厂商中有个李姓业务代表跟她很谈得来,好几次约她去吃宵夜。她常去的药局,药剂师说要追她,虽然是开玩笑的口气,但也有几分认真。 那几张脸庞一一在脑海里闪过,她逐一模拟约会状况,逛街、吃晚餐、看电影、聊天散步,在美好气氛下,他们深情款款的眼光望向她……很久不见的为难浮现她心头。 怎会这样?她开始细数三位男士的优点,脑中清单迅速列出一大串,再播放一次深情眼神,再一次……不但为难,还索然无味。 他们都很好,可是她都不爱,她爱过的人,她不该爱。 想到华疆臣,她心头发闷。她的心属于她自己,他占了位置却无法驱逐,他的声音、他的脸庞,萦绕在心底。她告诉自己,思念他只是戒断期的症状,就像戒烟的人不断想抽烟,她只需要决心与毅力,就能将他排除。 黑夜中,床头灯寂寞地发亮,她睡不着,拉高毯子藏在阴影里,闷闷地,想念他…… 到了隔天还是闷,中午,她和姐姐约在“梅华百货”的美食街用餐。 见妹妹无精打采,罗百粤担心问:“你是不是伤口痛?” 罗妙靖摇头。“姐……我被甩了。” “嘎?你什么时候交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男朋友,是同事,我们才刚开始试着交往,他说我不够在乎他,就这样结束了。我仔细想过,他说的没有错,我对他确实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但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不过要看你是不是真的想要这个人。” “至少我很努力去尝试……” “尝试『想要』他吗?那你就弄错方向了,爱一个人的确需要努力,但是该努力的是过程,努力经营这段感情,而不是挑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努力去爱上他。你怎么会勉强自己去做这种事?” 罗妙靖咬唇。“我曾经……爱过一个人,后来我觉悟我们不可能在一起,分手了,但我们还是常常碰面,牵扯不清,我想改变这种情况,交个男朋友应该可以让我们彻底断绝关系。” “为什么你认为你们不可能在一起?” “因为你绝对不会接纳他。” 罗百粤怔愕。“我不记得我曾经对你哪一任男友表示意见啊?等等,你因为顾忌我和对方分手?你为什么这么傻?” “因为你对我很重要,我不能因为他惹你不高兴。” “所以为了让我高兴,你宁可选一个不爱的男人,培养一段不想要的感情?傻瓜,你若不快乐,我也不会快乐啊!”罗百粤温柔地轻拍妹妹手背。 “我们姐妹再亲,也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有各自的人生,我们互相扶持,不是为了阻碍对方得到幸福。今天就算你杀人放火,你还是我最宝贝的妹妹,交个男朋友算什么?” “可是……你一定不会接受他的。” “你怎么这么悲观?你看我的例子,当年你姐夫的妈不喜欢我,我们闹到离婚,现在又在一起了,他妈妈也接受了我,而且,”罗百粤甜蜜地微笑。“我怀孕了。” 罗妙靖惊喜。“真的?检查过了?” “今天早上刚看过报告,确实是怀孕了。等你姐夫出差回来再告诉他。总之,我这种水火不容的情况都能和解了,你也别烦恼太多,说不定我会喜欢他啊,只要他有担当、人品好,疼你爱你,我没反对的理由,他符合以上条件吗?” “完全符合……” “那很好啊!你现在对他是怎么想的?” “我……”就像绝望的黑暗里出现一道曙光,但光太微弱,此刻说出他的身分,姐姐真能接受吗? 罗妙靖迟疑着,忽有被注视的感觉,她望向美食街里的人群,看见一道醒目的高大身影是华疆臣。 第六章 华疆臣身边是汤绍礼,他对后者说了几句话,两个男人向她们走过来。 罗妙靖愕然。华疆臣看过照片,认得她姐姐,他过来干什么? “鹰鹰,真巧,在这里遇到你。”汤绍礼笑道,看着罗百粤。“这位是你姐姐?” 罗妙靖只好硬着头皮介绍。“姐,他是我老板,另外这位是……店长。” “你好,敝姓华。”华疆臣头一次见到罗百粤本人,姐妹俩面貌相似,妹妹古灵精怪,姐姐则显得爽朗稳重。 “方便一起坐吗?”罗百粤笑着点头。 当他开口时,罗妙靖的心几乎跳到喉咙口。他脑子是不是短路了?没想过万一她姐姐知道了他是谁会有什么反应吗? “你的伤好点了没?”华疆臣道,看见她额上缝线,他眉头拧起。 别和她说话,别用那种让人起疑的不舍眼神看她!罗妙靖语气很冲。“死不了。” 罗百粤横她一眼。“不好意思,我妹妹给你们添麻烦了。” 汤绍礼道:“我们店长已经把事情处理好了。那台主机其实已经快报销,受损的也只是外壳,换过损坏和太老旧的部分,再答应提供一年的维修,客人就满意了,鹰鹰要负担的金额不多。” “我妹在家常说老板很照顾她,倒是很少提起店长。”罗百粤细细打量华疆臣,这男人的体魄像军人,一双大手粗糙宽厚,看起来像城墙一般可靠。 汤绍礼笑了。“她说的应该是店长吧,我这个老板不管事,大小事都是店长在处理,尤其是和鹰鹰有关的,他会特别积极,特别关照她。”见罗妙靖拚命使眼色要他少说几句,他微笑。 “我们的午餐应该好了,我去拿。” “我也去买碗汤。”罗百粤似笑非笑地月兑了妹妹一眼,跟着起身。 罗妙靖只能尴尬地沉默,一等两人离开,她磨牙道:“店长,我很感激你帮我善后,不过这里空位不少,你不介意和老板换个位置吧?” 华疆臣道:“我猜你没有把我的事告诉她,才敢过来。你怕她当场痛骂我,让我难堪,是不是?”她想保护他,让他心情大好。 被猜中心思,罗妙靖懒得反驳。“对,我更怕她连我一起骂,把场面弄得很难看,所以拜托你趁现在赶快走。” 他取出一小盒药。“这是治疤的,等伤口好以后,每天搽两次。” “谢谢,药放下你就可以走了。”她故意态度恶劣,斜眼觑他,还不走? “医生说伤口怎样?看起来有点肿。” “小伤而已,其实我觉得根本没必要缝。” 他忽然捏住她下巴,凑过来端详,瞬间逼近的男性脸庞害她呼吸一窒。 “放手,华疆臣。”她低声警告,庆幸姐姐此刻正好背对他们,她想后退,被他另一手扣住肩头。 “我只是关心你,我连像个朋友那样关心你的资格都没了吗?”他佯装察看伤处,眸光却贪婪地检视她每一寸,他的手指离她的唇只有半片指甲之遥,碰触和亲吻她的同时涌起,他身躯绷紧,指尖发麻。 “朋友不会动手动脚。”她瞪他。他今天仍穿夹克,敞开的前襟里是草绿色薄毛衣包覆的健硕胸膛,她太熟悉倚偎在那里的感觉,强悍而温柔的身体,令她耽溺的安全感,光是想象就教她心烦意乱。 “你再不放手,我就把这碗乌龙面倒在你头上。” 他总算松手。“昨天下班前,我听到志旭和兔子讲话,你和他之间……似乎有点问题?” 她无所谓地耸肩。“我们相处之后觉得不合适,决定分开,这总比正式交往后再分手要好,反正我还有好几个人选,先从那位常来店里的关先生开始好了,他约我好几次了,以诚意来说,该给他个机会。” 华疆臣皱眉。那个过度修饰仪容的家伙?根本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你该不会以为我碰到一次失败,就会灰心地回到你身边吧?”她嘲弄道:“我们这次可是分得很彻底,让我有机会好好注意身边的人,发现原来有好多人值得欣赏。以前我把心思都放在你身上,想想真是可惜,青春这么短,不多谈几场恋爱,岂不太浪费了?” 他闻言沉默。她想激怒他的痕迹太明显,她处处表现不在乎他,又试图以嫉妒激怒他,她发现自己的矛盾了吗? “干么不说话?突然哑了?”他看穿什么仪的眼眸令她焦躁。他愤怒也好、嘲笑也行,就是别这样无动于衷。 “那,祝你早日找到你的真爱吧!”华疆臣起身。“代我跟你姐说声抱歉,我先回店里去了。” 他竟然祝福她早日找到真爱……罗妙靖愤怒地发现,她宁可他无动于衷。 棒天她销假上班,同事们免不了来慰问她的伤,陈志旭也送她一条除疤药膏,教她意外的是,杜思颖也来关心。她的满脸愧容真教罗妙靖不习惯。 “够了,你们再这样没完没了,我会怀疑自己不是缝了三针,而是得了绝症。” “那时我就在你背后,要是我扶住你就不会这样,万一你撞伤眼睛……”罪恶感啃噬着杜思颖。 “反正没撞到嘛,别这样大惊小敝的,真不像你。” 这时,一道熟悉的古龙水味飘来,罗妙靖瞬间寒毛直竖。 “嗨,鹰鹰。”关先生随着香味现身。他是生产机械式键盘的厂商的业务人员,相貌端正,就是品味稍嫌……古怪,永远穿花俏发亮的皮衣和皮鞋,每回进“合鑫”都像误闯辛勤工蜂群中的孔雀。“咦,你额头怎么了?” 接下来是长达两分钟的慰问,罗妙靖面带微笑地聆听。这人其实并不面目可憎,但她不欣赏过多的人工香昧,她喜欢的是男人在沐浴后混合皂香的清爽气息,阳刚而温柔……一惊觉心中的最佳范本是华疆臣,她立刻撞掉这些胡思乱想。 寒暄完毕,关先生道:“我去找你们店长了。本来想邀你今晚去我朋友新开的日式料理店,看来还是改买好了,你多保重。” 罗妙靖试着扬起嘴角。“我这三针又不是缝住嘴,吃饭没问题吧?” 这是她头一遭对自己的邀约释出正面响应,关先生呆了三秒才露出大大笑容。“对呢,当然可以!” 虽然对方骤然闪亮的眼睛让她觉得自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下班后她还是和关先生去吃日式料理。菜色不错,可是餐厅老板整晚为关先生歌功颂德,说他如何天生英俊难自弃、桃花多到砸死人,以及无限个她能与关先生交往是多么幸运的暗示,听得她很想拿生鱼片塞住耳朵。 她不知道关先生过去的情史,姑且信之,至于其它部分……有待商榷。 第二次约会,关先生带她去饭店顶楼的餐厅,夜景美气氛佳,晚餐佐以大量关先生的赞美她活泼她漂亮她与他是天造地设的一双诸如此类,在她还将对方当朋友看待时,这些话害她的胃口缩到和鹤鹑蛋一样小。 饭后,她坚拒他上山看夜景的邀约,于是他送她回家。下车时他拉起她手,在她手背印下一吻,深情款款地对她说:“明天见,小鹰鹰。” 然后她冲进家里,罗百粤正在陪女儿做功课,讶异道:“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胃有点不舒服。”那三个字造成一股恶寒窜遍她全身,她开了水龙头猛洗手,想洗去恶心的唇印靶。 罗百粤又问:“你最近常常约会,是不是快要有男友了?是你们店长吗? “干么老是提他啊?”那天在美食街巧遇后,姐姐对华疆臣念念不忘。 “帮你物色对象啊!他看起来不错,稳重踏实,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他那型不是我的菜。”她逃进房间,躲避话题。 她不想给关先生第三次机会,但他照样追她追得勤,天天来“合鑫”报到。他在工作上确实有杰出的才能,可惜他工作与恋爱使用的似乎是不同的脑子,无论她如何暗示,就是摆月兑不了他。 这一点她自己也有部分责任,因为只要华疆臣出现在附近,她就好面子地装出与关先生相谈甚欢的模样,难怪对方不死心。 不过至少她态度明确,没有给对方暧昧幻想的暗示可惜她忽略了,对方的思考逻辑和她以为的差很多,以至于他们交往的流言传遍公司,她还毫无所觉。 流言传入华疆臣耳中时,他相当惊讶,关先生的满面春风很明显,但她某些不愉快的细微表情没有逃过他的眼,他对流言存疑,暂时保持沉默,不去问她,何况,他也没立场饼问。 某天晚上,“合鑫”提早关门,员工们聚餐去,饭后一起上卖场,采购义工团上山需要的物资,关先生全程陪同,这时罗妙靖才发现情况不对劲。 “我和关先生在交往?谁说的?”听了陈志旭的话,罗妙靖愕然停下脚步。 “关先生说的啊,难道不是吗?”陈志旭迷惑。“不然他怎么老是跑来我们店里,今天还跟我们一起聚餐、买东西。” “我没有和他交往。”罗妙靖严肃地声明并环顾卖场,看见关先生和华疆臣正走入运动用品区,她跑过去。 “关先生,我有话和你说,立刻。”她劈头说道,正在挑选篮球的华疆臣闻声抬头,看她一眼,随即走开,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她等不及华疆臣走远就开口。“你告诉大家我们在交往吗?”她语气尽量平稳,音量却有点无法控制。对方擅自决定他们已是男女朋友,还到处乱说,让她非常恼怒。 必先生一副理所当然。“是啊,是事实嘛!” “什么事实?我们何时开始交往,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们第二次约会去饭店吃饭,之后我送你回家,我亲了你的手,我们就从那时候在一起的,你忘了吗?” “交往要双方都同意才算数啊!上次的吻没什么意义好不好?”她和这男人到底是不是在同一个星球上啊?为什么这么难沟通? 华疆臣将挑好的篮球放进推车,这一区正好没人,她气急败坏的声音全传进他耳里,他不清楚事情经过,但听她拒绝对方,嘴角忍不住上扬。 “鹰鹰,我明白你压力很大。”关先生道:“爱上我这么优秀的男人一定让你充满不安全感,但我希望你有自信,你情不自禁地爱上我并不是你的错,我不会看轻你的主动。” 罗妙靖想捧头尖叫,或者拖着他被自恋烧坏的脑袋去抡墙。“关先生,我想我们之间有很大的误会,我承认你是一位有意思的朋友,我们也相处得很愉快,但我相信我没有给过你任何超友谊的暗示,我也不是害羞或缺乏自信才不承认我们在交往,我不承认是因为根本没这回事!”还看轻咧!他有什么资格看轻她。 必先生危险地眯眼。“可是那晚我的确吻了你,你也没有抗拒。” “我没抗拒是因为根本来不及反应,而且一个手背上的吻根本不算什么!” “吻在嘴上的你就承认了吗?” 忽然,关先生握住她双手,低头吻住她的嘴。 这个吻让罗妙靖惊得大脑一片空白,两秒后才想起要反抗。她挣扎,但敌不过男人的力气,然后他突然退开,她以手背猛擦着嘴往后退,看见脸色铁音的华疆臣揪着关先生衣领往后拖。 必先生怒道:“华店长,这是我和我女朋友的私事,你不要插手!”他伸手要拉罗妙靖,被华疆臣抓住手腕,罗妙靖迅速闪开。 “我不是你女朋友!往后连朋友都不是了!” 华疆臣道:“关先生,我同事现在似乎不想和你谈话,请你离开吧!”他语气平淡,手劲却几乎将对方的手腕扭断,他说完松手,关先生立刻狼狈逃走。 罗妙靖猛擦嘴,用手背、用袖口死命地擦掉嘴上陌生的男人味道,她很气愤,屈辱地红了眼眶。 “你再擦下去嘴唇就要破了。”华疆臣也很懊恼。他没料到关先生会有这么月兑轨的行为,慢了一步反应,见她不停发抖,他有股冲动想追上对方,将那人碰过她的部分全部扭断。 “擦破也是我活该。是我蠢,没带眼睛看人,惹来大麻烦。”她不敢想象如果华疆臣不在,如果是在更偏僻的地方,那人会对她做出什么事? “不能怪你,他平常看起来不像这种人,先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一下。” “不必了,我很好。”六岁以后,她没有再遇过这种无助的窘境,她以为她能保护自己却办不到,她的每个细胞都因恐慌而战栗,她想要有双坚强的臂膀拥抱她、安慰她……她望向华疆臣,又迅速掉开头。 “你不好,你的脸色很糟。” “我说我很好!”她尖锐道。她想表现得坚强,也许自我调侃几句,但她办不到,她无法控制受到伤害的惊惧感,她试图表现的坚强成了虚张声势的愤怒。“我只是需要安静一下,你走开。” 他不走,她显然需要人陪。“我会待在这附近,你随时可以叫我。” “你走开,走得越远越好!你干么要赖在我旁边?”给她一个轻柔抚触,一句抚慰言语……但是她的嘴却无法控制地吐出恶毒的话。“喔,我懂了,你以为趁这个机会向我示好,我们就有可能复合?别傻了,这只是一次失败,我还有很多对象……”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听出自己的语气没有她以为的讥诮轻蔑,只有逞强的疲劳。她双臂环抱住自己,轻轻颤抖,眼中泪光闪烁。 华疆臣将她拥入怀里。她抗拒着,但被他抱紧,她放弃抵抗,感觉他的唇触及她额头,她仰起脸,唇擦过他下腭,他俯下脸,以唇承接她。 她立即响应,急切模索他坚实身躯,湿润的唇舌渴求他,拱起身子贴近他,细致的女性曲线令他绷紧,他深吻她,在她嘴里激切地需索她,蛮横地压榨她,直到她轻喘不已,在他怀里柔软融化。 热吻因为彼此都需要氧气而暂停,他搂着她,呼吸粗重。她心跳狂乱,埋在他的风衣里,她柔弱火热的娇躯偎着他,她紊乱的呼吸穿透他衣料,烧灼他全身敏感神经。 “去你家吧……”她崩溃的颤音抽掉他最后的理智。 华疆臣绷着脸,拉她转身就走,大步穿越卖场,她得小跑步才跟得上。 他在食品区找到同事们,将采购清单丢给其中一人。“我有事先走,推车留在运动用品区那边。”他交代完便拖着罗妙靖就走,留下惊诧的众人。 *** 他开车返家,一路上两人都不发一语。进了家门,他刚锁上大门,她扑向他,在他试着稳住双方而踉跄后退时吻住他,扯掉他的风衣,将棉衫拉出裤腰。 他们跌跌撞撞地进卧室,没有开灯,在漆黑中剥光彼此,摔倒在床上。黑暗使他眼睛之外的感官加倍敏锐,感到她如丝滑腻的腿擦过他腿侧,她细碎的吻落在他胸膛上,她急促的呼吸声令他喉头发干,身体急躁而饥饿,热烈渴望她的占有……对了,记得保护措施。 “等等……”他想提醒她,她的唇循声吻上他,他的脑子瞬间变成一片热情的空白,只感到她柔软的小肮滑过他腰间……尖锐的快感令他倒抽口气。 “妙妙,停下来!”他艰难地试图抗拒,握住她的腰不让她动,他是已准备就绪,但她根本没有,在他身上的娇躯绷得像要断裂,不难想象她有多痛。 “为什么?”她混乱地喘息,迫切需要感受他的一切,痛苦或欢愉都无所谓,她挣扎扭动,想摆月兑他的箝制继续,他险些失去理智,但仍坚定地阻止她。 “因为就算你不希望我温柔,我也不要你痛,或者有任何难受。”他不理会与她的抗议,分开彼此,她发出细小的呜咽,她的手指陷入他臂肌不肯松手,仿佛他将弃她而去。 “没事的,别怕,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他柔声哄她,她终于放松下来。他亲吻她,缓慢而细腻地她,直到她潮湿炙热,当他们再次结合,迎接他的紧绷是出于欢愉。 “疆臣……”她喃喃哭泣,破碎地唤他。 “我在。”他低柔回应,如她所愿的强悍律动令她低喊出声,她紧拥住他,与他在黑暗里疯狂。 恨所筑起的堤防崩毁,被爱突围,她终于屈服。她渴望属于他,爱是渗入呼吸心跳的地图,即使她顽固地背道而驰,但除了他怀里,她哪儿都不愿栖息。不曾真正不爱,于是任何的远离,都是为了更靠近。 ***** 激情褪去后,他们静静相拥。片刻后,罗妙靖起身。 “我去洗澡。”原要拉回她的华疆臣松手,她果着身子走进浴室。 等待热水注满浴白的期间,她凝视镜子,镜中人苍白的皮肤布满吻痕,她轻触镜中那道疲惫眼神,终于愿意对自己承认。 她爱他,怨怼多也无法将爱扭转成恨,她不想要别人,只想要他……但她该如何向姐姐解释?她该怎么做? 洗完澡,她果身走出浴室,一件浴袍从旁罩上她。 “小心着凉。”华疆臣替她穿好浴袍。“要不要吃点什么?我去煮。”他们之后,她总会情绪低落,但今晚她的落寞有点异常,像恍惚的游魂。 她摇头。“我想睡了。我姐今天不在家,我可以在这里过夜。” 她爬上床,很快入睡,却睡得很不安稳,杂乱的梦境侵扰她,最后一个梦出现无垠的纯白空间,墙上有个黑色大洞,她变成被关在洞里的六岁小女孩,有一道隐形的墙挡在洞口,阻止她离开,她无助地哭泣。 一个黝黑的男孩出现在洞外,他诧异地看着泪涟涟的她。 “你怎么了?” “我出不去……”她哭着。 男孩跨进洞里,走了几步又转出去。“这样不就出来了?”他伸手拉她,但她双足在洞里生了根,怎样也无法走出洞外,她急得又哭出来。 “不行,我出不去……” “那我就在这里陪你吧。”男孩的脸变成华疆臣,他伸手到洞里握住她。 “为什么你要陪我?”她哭着问,他对她露出温柔得让人心碎的微笑。 “你知道为什么……” 她哭着,有人摇晃她的肩膀,梦境忽然消失。 “妙妙,你做噩梦吗?”华疆臣唤醒枕边人。睡到半夜他被啜泣声惊醒,发现她在睡梦中流泪。 “我没事。”梦里强烈的哀伤感挥之不去,她的泪水却停不住,她背过身去,又被他扳回,她抗拒。“别这样” “为什么要转过去不让我看?想哭就哭,在我面前你不必隐藏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你知道为什么。” 是啊,她知道,因为他爱她,是真的爱她,所以包容她的任性、她的愤怒甚至她的恨,甚至恨也能作为爱的滋养,让他坚强,让他能够承受更多,她给不出的感情由他来给,他是温暖汪洋,以无尽的爱将她淹没。 他轻柔拍抚她,低喃着安慰,她的眼泪有他碰触不到的哀伤,他只能当她发泄情绪的依靠。他明白她不会再试图离开他,所有扭曲的尝试到此为止,但他想更积极地将那毒瘤拔除。 她哭倦了,低低抽噎,他忽道:“我们来玩游戏吧,玩一个叫做『假装』的游戏。” 她茫然,他继续说:“我们来假装二十年前的事没有发生,我们的父母互不相识,我们在大学里认识、交往,是一起进『合鑫』的学生情侣,感情一直很好。” “为什么要玩这种逃避现实的游戏?” “不是逃避,是放松,反正现实已经不可能改变,不如暂且放下,让自己喘口气。就从你接到你姐姐电话的那天起到今天的一切,全部抹掉。”他顿了下。“所以,你来参加三天后的义工团吧,跟我们上山去。” “可是人数已经满了。” “多你一个没关系。这次要去的是我和我妈曾经躲藏的山区。我母亲已经过世了,你就假装单纯去拜访我家,别想太多。那里的人们很亲切,山林很美,我很希望你来看看,好吗?” 第七章 罗妙靖没有答应。虽然他将那处山区形容得如世外桃源,令她好奇,可她也没答应他所谓的“游戏”。 必先生不再出现在“合鑫”,但接下来的两天,她饱受华疆臣的轰炸。他知道她态度软化,乘隙而入。她从不知道他可以如此哆唆,不厌其烦地描述那地方的景致,以及他多么希望她同行,最后她终于投降,答应报名义工团,加入那个……根本不可能的游戏。 即使她能假装往事不曾发生,她也已不记得爱一个人的纯粹甜蜜,千疮百孔的心太疲倦,这游戏怎么玩得起来? 罗百粤知道她要参加义工团,倒是非常赞成。 “山上很冷,多带几件衣服……”罗百粤兴致勃勃地陪她打包行李。 “又不是你要去,这么兴奋干么?”罗妙靖取笑她。 “你难得出远门嘛!之前我们补习班办旅游,你都不参加,你们店长竟然说服得了你,替我跟他说声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她嘀咕,想乘机试探一下姐姐对华家人的反应。 “姐,有时候我会想,当年那位华叔叔如果留下来扛起责任,我们两家的关系应该会跟现在完全不同吧?” 罗百粤脸色一凝,几秒后才淡道:“大概吧。” “你提过他有个儿子,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其实他也很可怜。” “他怎么样和我们无关。他父亲做的事,他分担后果也是应该的,要是让我遇到他,他最好有被我骂到羞愧而死的心理准备。” 姐姐愤怒的口气让罗妙靖不敢再问,迅速岔开话题。 她的伤口在义工团出发的前一天拆线,出发时间是早上六点半,华疆臣、汤绍礼和另一位男同事负责开车。她以为她会爬不起床,却整晚兴奋得睡不着觉,清晨五点就起来盥洗,然后在家门口等待。寒风飕飕,她一点也不觉得冷。 当义工团的车队抵达罗家门口,华疆臣看见的是肩负背包、提着旅行袋的小女人,她虽然装出一副被勉强参加的无奈表情,闪亮的眼眸却藏不住雀跃。 汤绍礼悠悠道:“还是疆臣有办法,我说破了嘴你也不肯来,他一出马就搞定。” 忙着和同事们道早安的罗妙靖横他一眼。 华疆臣下车帮她提行李,对她皱眉。“天气很冷,你应该在屋里等。” “我怕吵醒我姐和她女儿。”他开的休旅车里还有陈志旭和杜思颖。陈志旭笑着对她挥手,杜思颖勉强对她点个头,转头看另一边的窗外。 “你的脸色都冻得发白了。”华疆臣解下围巾,替她系上,四周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眼睛看着他们。 罗妙靖脸发烧,低声道:“别这样,大家都在看。”她试着避开,被他拉住,围巾将她半张脸和颈部都围住。 “要看就让他们看。”他不在乎。“别忘了,这是我们说好的『游戏』”。 她没忘,但也不必在大家面前“玩”吧?她迅速上车。 “鹰鹰,围巾包得这么高不好呼吸喔。”杜思颖的语气酸溜溜。华疆臣不让她坐副驾驶座她已经很闷,又目睹这一幕,更闷。还假仙撇清和店长早已分手,两人之间那种暧昧的热度都可以煎蛋了啦! 罗妙靖还没说话,陈志旭道:“鹰鹰,记得搽我给你的药,才不会留疤。”唉,他输得心服口服,严酷的店长和纤细的罗妙靖看起来多么相配啊! 罗妙靖正要说话,坐上车的华疆臣拉过安全带帮她系上。“吃过早餐了?” 她摇头。“我买了面包。”她打开背包,满满的零食让他兴味地扬眉。 “你要去野餐吗?” 她脸红。“这是要带给小朋友的。” 结果她也没吃早餐,一路睡到目的地,一个被群山拥抱的偏僻小村子。小村有居民一百多人,商店与住家沿着一条主要道路而建,村子附近有许多果园,村民以务农维生。 义工团受到村民们的热烈欢迎,华疆臣介绍过双方认识后,一行人就到当地唯一一所小学展开工作。他们带来计算机和书,除了为原本仅有一台计算机的学校成立计算机教室,还要扩充图书室的藏书。 分派工作时,华疆臣注意到罗妙靖脸色疲倦。“你不舒服?” “有点想吐,大概是晕车。”见他张嘴欲言,她抢着道:“别叫我去休息,我还能做事。”他为她破例给义工团增加名额,倘若她什么也不做,会令他的立场尴尬。 于是华疆臣叮嘱她不要太勉强,派她、杜思颖和一位男同事负责图书室。 罗妙靖坐在图书室窗边整理书籍。小学校建物不多,操场辽阔,“合鑫”的同事们就在操场上忙碌,她很轻易就在众人之间寻到高人一等的华疆臣。 他在和校长讨论计算机桌不够的问题,结论是要用淘汰的旧课桌改造,他们找了块黑板放在操场上涂画计算,最后由华疆臣动手。 他拆掉几张课桌的脚,合并木板钉起。他高举起榔头而后敲落,动作精准利落,他就像这片土地,朴实强韧,她能想象他衣物底下劲瘦的躯体逐渐渗汗,汗水闪耀着光滑肌理,饱含力量的男性美令人目眩神迷…… 一个稚女敕嗓音打断她的出神。“姐姐,帮我做手环。” 罗妙靖闻声回头,看见窗下站着一个小女孩,捏着一朵橘花递给她。 “做手环?”仅仅一朵花怎么做手环?她正感为难,一旁女老师走过来。 “小伶,姐姐在忙,别吵她。”女老师接过花儿,笑道:“这是马缨丹。自从疆臣拿这花做手环给她之后,这孩子天天吵着要。” “他教的?”罗妙靖吃惊,无法将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和这朵小花联想在一起,看着女老师拆散花朵。原来它由许多比指甲还小的小花组成,小花中心有洞,一朵朵串起,头尾相连就成了手环。 女老师将手环给了小女孩,她喜孜孜地跑开了。“他说是他母亲教的,那时候他刚到我班上,教给同学们,女孩子们很喜欢,男孩子们却嘲笑他,结果他来我班上第一天就跟大家打架。这些孩子现在一个个都到外地讨生活去了,没一个像他这样,回馈这里这么多。” “他小时候是怎么样的?”想象他拿小花编手环,她实在好笑,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 女老师微笑。“他啊,从小就很懂事,吃苦耐劳,耐心和毅力都很惊人,有时候又蛮得很,认定的事情怎么劝也不听,简直像头牛,只有他母亲能让他改变主意。 “他现在也还是这样。”若不是他这份蛮,也许他们早已分开。 “他母亲过世时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他太坚强,我怕他一旦碰到挫折而倒下,会永远都站不起来。” “他母亲是怎么过世的?”从没听他说清楚。 “是意外,在台风天走的,那时疆臣刚考上高中去报到,才离开三天就——” 操场上突然传来掌声和喧闹声,两人同时望去,就见旧课桌改造的计算机桌完成了,校长放重物上去测试牢固程度,结果令人满意,辛劳的人们鼓起掌来,几个孩子围着计算机桌又笑又叫。 老校长兴奋地直拍华疆臣的肩,递给他热饮,两人交谈了几句,华疆臣向图书室走来,一走近就发现窗里两个女人望着他,都面带微笑。 “你们在聊什么?”似乎很开心。 “差点就聊到你十三岁时在溪里果泳的事。”女老师笑着,走开去忙。 罗妙靖眼底闪烁笑意。“原来你从小就喜欢月兑光光,难怪会在大学时和人比赛输球月兑衣。” “呃,十三岁那时也是打赌输了才那样,赌注大一点才有意思嘛。”他有点不好意思。“还会想吐吗?” “已经好多了。” 他将热饮和车钥匙给她。“这是校长夫人煮的药草茶,我车里有个蓝色箱子,里面有面包,你可以配茶吃。晚餐他们说要在操场这边烤肉,我有带青菜来煮汤,你不必担心摄取水分的问题。” 她怔看他,他为她设想得好周到,完全照料她的需求……她忽然明白他的屋子为何空旷,他添购什么都是因为她会用到,她的需求就等于他的目标,他竭尽所有来爱她,却不曾考虑自己也需要被爱,毫不善待自己。 强烈的酸楚漫过心坎,她想为他做点什么,为这个只懂坚强与付出的傻瓜。 “疆臣……” 华疆臣正要回操场上,听她喊他又回头,弯身靠在窗台上,等她说话。 她摘下他眼镜,取出手帕,为他擦去额头的汗。 他惊呆了,反射性地猛然站起,后脑因此重重撞上窗户。“砰”一声好响亮,痛得他龇牙咧嘴。 “你在做什么啊?”她好笑地将他拉回来,模模他脑后。“肯定肿了,记得找个东西冰敷。” 他这一撞,图书室里的其它人都发现他们的举动,她不理会,继续替他擦汗,轻柔得像擦拭瓷器。 “工作要小心,别受伤了。” “喔……”他愣愣地应声。她怎么了?像换个人似的,太异常,体贴的动作让他晕头转向,像突然掉进温泉,浑身麻麻地从头暖到脚。 擦完了汗,她收起手帕,见他还呆在原地。“你不回去忙吗?” “喔,当然。”他这才回身往操场走,还得捣住脸,才不会一路傻笑。 一天工作结束后,操场上生起火堆,烤肉香气四溢,为了感谢来自“合鑫”的爱心,学生们准备了话剧和魔术表演,现场笑声不断。 “合鑫”成员们聚集在火堆一侧,华疆臣煮好了蔬菜汤,见罗妙靖背对着他还在忙,他凑过去看。她忙得满头大汗,几朵马缨丹散在地上。 “还是不行。”她很沮丧,他教了她两次,她就是学不会。“我已经照你说的方法做,还是太用力,会把花捏烂。” “别急,你越急越做不好。”他随手抬起小花组合,片刻便做成一枚花戒指,套在她拇指上。 “为什么我就是做不出来?”她的手指比他细,应该更灵巧啊!“你的手是不是暗藏胶水?” 她狐疑地抓住他大手翻来覆去检查。 他失笑,远处有人喊他。“你先去喝汤吧!” 华疆臣一走开,汤绍礼就靠过来。“我真佩服疆臣,他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忙正职、忙正职外的工作,还有时间帮助别人。” “有没有觉得请到这种优秀员工很幸运?别忘了把你的感动反应在调薪幅度上。j她也为他感到骄傲。 “贤内助的反应真快,马上就想为另一半争取埃利了。”汤绍礼笑吟吟地接收她的白眼。 “今天下午我还在纳闷,跟他共事两年,没看过他这么古怪,一面工作一面傻笑,我还以为是山风太大吹得他感冒发烧了,后来听说图书室里发生的事,我才恍然大悟,那不是烧坏头的傻笑,是心花怒放的傻笑。” 他瞅着两腮逐渐泛红的罗妙靖。“今晚大家分批借住在村民家里,看来我不必担心你去住疆臣的家,两个人会半夜吵架了。” “等你哪天交女朋友,我一定要亏到你向我求饶。”她红着脸瞪他。 “这种事到时候再烦恼,至少现在我能让『合鑫』第一伶牙俐齿的你红着脸回不了嘴,一切都值得了。” 罢说完,就见华疆臣端着盘子回来。 “那是什么?”曳动的火光让罗妙靖难以分辨盘中物,只闻到九层塔的浓烈香昧。 “上山来一定要品尝的美食。”汤绍礼微笑,几位出团多次的男同事也跟着笑,笑容有种说不出的诡秘。 陈志旭先挟一口吃了,赞不绝口。“很好吃耶!”又挟一筷给整晚臭着脸的杜思颖。“你也吃看看。” “我不要。”杜思颖瞪着华疆臣挟菜给罗妙靖,今天她不但在图书馆目睹两人卿卿我我,现在还看他们卖弄亲热,心情恶劣至极。 陈志旭低声道:“做人要认命,这样会活得比较快乐。” “我偏不要认命!”郁卒啊,她才不承认失恋!杜思颖猛灌啤酒。 罗妙靖尝一口。“这是什么?不像猪肉或鸡肉。” 华疆臣道:“多吃一点,你整天都没吃什么。”虽然等她知道了这盘是什么东西,大概会拿刀追杀他,但他是很诚心推荐这道美食。 汤绍礼慢条斯理道:“鹰鹰,你真的很可爱,大家都很喜欢你。”让人想欺负的那种可爱。 “干么突然说我好话?”罗妙靖胃口来了,专心对付美食。 “幸好今晚你住疆臣家,他很强壮,不怕你拳打脚踢,捧他泄恨。 “我干么揍他?”汤学长说话怎么毫无条理?她斜睨华疆臣一眼,他正在帮她装汤,宽肩微微颤抖,似乎在忍耐什么。 “你以为你吃的是什么?” “是肉吧?虽然吃不出来是什么,但很有嚼劲。” 眼看着她吞下第二口、挟第三筷,汤绍礼笑容可掬。“是炒蜗牛。” “噗”一声,罗妙靖嘴里的食物喷出来,然后众人没良心的狂笑声响遍操场。 *** 一小时后,借用民家洗完澡的罗妙靖走出屋外,看见守候的华疆臣,立刻沉下脸。 “还在生气?”他挽起她的手,沿着路边走。 她装狠。“你做好被我拳打脚踢的心理准备了吗?” 他笑了,她怒道:“你们很过分耶!为什么拿蜗牛给我吃?” “它很干净的,抓来之后先用菜叶饲养过几天,然后——” “我不想知道处理过程。”一想到自己吞了两口,她脸色青笋笋,觉得恶心。其实她几乎一整天都在反胃,这车也来免晕得太久…… 她忽然想起,生理期迟了,虽然它从没准过,但这次迟到得有点久,她有几次忘了避孕措施,该不会—— “至少你得承认它真的很好吃,不是吗?” “不好吃!你明知我最讨厌软绵绵的生物还拿给我吃!”想象那生物蠕动的模样,恶心之外还兼鸡皮疙瘩。 “喔……你讨厌软绵绵的生物。”他拖长了音调,斜眼看她,黑眸反射路灯的光,闪耀邪气的光辉。 罗妙靖警觉地停步,他握着她的手反扣到腰后,低头吻她。他滑入她嘴里,与她进行秘密游戏,慵懒而挑逗的吻,仅半分钟就让她轻喘不已。 “你的反应似乎不怎么讨厌我这『软绵绵的东西』。”他轻舌忝她唇,惹得她脸蛋染上晕红。 “我以为你说的是别的地方……”还以为他要在公共场所做出什么可怕的“证明”,原来是她思想邪恶……见他困惑,她连忙换话题。 “你家到底在哪边?我们都快走出村子了。” “快到了,接下来要走小路喔,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地方了。”他忽然诡异一笑,暖昧地看着她窘红脸蛋。“不过我要更正一件事:你的嘴唇才是蜗牛都比不上的美味。”特别是白里透红的女敕脸,让他好想一口吞掉她。 “拿蜗牛和我比一点都不浪漫好吗?情圣。”她翻白眼。“快带路啦。” 他一笑,领她走入果园小径。 夜空里云层散去,银色月辉洒落在与世无争的小村里,山下城市是一片安详的繁丽光点,罗妙靖细细分辨家的方向。姐姐和外甥女在哪个光点里面呢? 山坡上有间水泥建成的小屋,是用来堆放农具、农忙时给人休憩的地方,华疆臣带她走了进去。 “我还可以继续走,不必休息,赶快去你家吧!”她以为他怕她累了,带她进来歇脚,他却摇头。 “这里就是我家。”他模索墙上开关,自买花板垂下的一盏小灯泡亮起。 “这里是你家?”罗妙靖傻眼,微弱灯泡光照亮的空间不过几坪大,墙角的单人床和矮桌就占了一半空间,剩下的一半正好被两个人填满,灰扑扑的水泥墙和地板,怎么看都没有“家”的模样。 “原本还有其它东西,不过我妈过世、我到外地念书之后,全都搬走了。如果你不想待在这里,我带你下去,村长家还有空床让你睡。” 她摇头。“我只是……太惊讶。你怎么会住这种地方?你原本的家境不错啊,出事之后应该会安排好后路……”不可能沦落到住在果园的仓库里啊! “因为我爸把所有的钱都投入了。他坚信情况会好转,从每个可能的地方榨出钱,包括我妈的私房钱和我的零用钱,等到事情不可收拾,我们差点连去投靠别人的车钱都凑不出来。” 华疆臣打开睡袋,铺在木板床上。“我不是要替我爸说好话,但他确实曾经为了不要连累朋友,奋斗了很久。可惜最后还是失败了,黑道的人说要断他手脚、杀死他的老婆小孩,他才逃走。” “后来呢?” 他抬头看她。他一时有感而发才提这些,见她脸色没有排斥,他才续道:“我爸的朋友都怕黑道,不敢收留我和我妈,所以我们最后躲来这里,村长给我们这个地方住,还常常送我们米、蔬菜、旧衣服。你猜我那时候最不能适应的是什么?” “全部?”娇生惯养的少爷几乎变成游民,一定很难接受。 他摇头。“是饭菜,以前我家三餐有专人负责,来这里之后我妈得亲自下厨,她活了三十年没进过厨房,第一次煮出来的菜,我吃了之后,脸比绿灯还绿。”他低笑。“我能健康长大,真是个奇迹。” 她想笑,可是笑不出来,她在亲戚家至少有可口的饭菜,有柔软的床铺,住在不大但牢固的房子里,他却如此潦倒。 “我的个性比较硬,有一段时间很不能谅解我父亲,都是我妈开导我。她天生乐观,常对我说:真正的困境在人的心里,如果你认定你的处境恶劣,它就真的会越来越糟,你的心被困住了,你的行动也会跟着产生偏差。所以她秉持着『厨艺会越练越好』的信念做饭给我吃,但老实说,效果不大。” 她终于笑出来。“她真有趣。”想起自己母亲,记忆里的母亲已经模糊,对她最后的印象是哀伤的神情,流不完的眼泪。 “她还在世的话,一定会喜欢你。”母亲和罗妙靖同样带点淘气的性格,会很合得来。“她身体很健康,我原本还计划等完成学业、找份工作奉养她,没想到她突然离开我……”他顿了下。 “那时候是夏天,来了台风,风雨很大,村民商量要暂时离开村子去避难,我母亲回来收拾行李,在路上遇到土石流……后来我按照她生前的意思,将她火化,撒在这片深山里。” 她目不转睛地看他,让他不自在,回身整理睡袋。 “该睡了,村长派人打扫过,很干净,现在是冬天,不会有蚁虫。” “她一定到一个好地方去了。就像她说的,只要你这样相信,她就会在那里。”她读出他来出口的遗憾,他非常后悔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她不喜欢华显洋,但对他描述的母亲油然生出一股温馨的感情。 “当然,她一定会在那里,她很善良,这是她应得的……他忽然被她抱住,她将他像个孩子仪的楼在胸前,他局促一笑。“你在做什么?以为我会哭吗?” “想哭就哭,你在我面前不必隐藏什么。”她模仿他说过的话。 “男人哭像什么样子……” “那要我放开你吗?” “不要。”他咕哝,抱住她的腰,脸庞埋在她肩上。 她微笑,轻抚他扎手的短发,以为已遗忘的感情回来了,他曾带给她而被她刻意抛弃、名之为爱的感情,丰沛而深挚,因他感伤就想抚慰,因他欢笑就觉喜悦,想依赖他,也想被他依赖。 他父亲再十恶不赦,至少留下坚毅善良的他给她,她想真正离开过去的阴云,给彼此一片重新开始的崭新买空……然后,她想让姐姐也认识他,无论要花多少时间,她会想办法让姐姐接纳他。 她轻轻亲吻他额头,感觉温暖满足。 细细的吻令他感觉脆弱,却心安理得,坦然将自己完全交给她。他望向窗外远处,月光照亮母亲沉眠的山头,柔亮光芒像极母亲含笑的嘴角,他在心底轻道:妈,我终于带我爱的女孩来见你了,你和我一样喜欢她,是不是? 第八章 义工团归来后,“合鑫”的两位品工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罗妙靖,她仍旧笑脸迎人,偶尔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但眉梢眼角添了几许女性的柔这样的转变其实不明显,主要是因为有个判若两人的对照拿三倍年终也不见得有情绪变化的华店长竟然有了笑脸,他会为冷笑话勾嘴角、为爆笑笑话而微笑,他一向的严肃口吻增加了人性的温度,加上义工团目睹的三大事件:围巾事件、图书室事件、猫头鹰小姐在华店长老家过夜,综合出一个结论——“春天降临『合鑫』了……” 在敲键盘的罗妙靖闻声抬头。“你说什么?” “没。”陈志旭无精打采,叹口气。“鹰鹰……女孩子都在想什么啊?” “昨天我约兔子去看电影,她问我干么约她,我说反正我们都有空闲没人陪,正好一起去看电影,她就生气了。我说错什么吗?”都是实话啊。 “喔……”她不认为陈志旭想追杜思颖,大概是出于“同是天涯失恋人”的心情,想互相安慰吧。“你要用『我只想和你去』的坚定口气约她,她就算不答应,至少不会生气。这样吧,下礼拜在『梅华百货』有歌手的演唱会,我帮你拿两张票,你再约兔子一次。” “那演唱会很热门耶,你拿得到票?” “我有门路。”没几个人知道她的“准”姐夫是“梅华”董事长,拿两张票是小事。自己无法响应陈志旭的感情,她一直有份歉意,希望有机会尽量补偿他。 她看挂钟一眼。“我先去吃午餐,票明天给你。”她走出维修部,进员工休息室,休息室里只有两个人在看电视,她拿了保温瓶和午餐袋,闪进店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华疆臣还在忙,专心得没发现她进来。她轻手轻脚靠近他,他紧盯着计算机屏幕,手上拿着计算器在加减,趁他低头按数字,她从背后蒙住他的眼,他骇一跳,计算器掉地上。 “你的表情好像烦恼月底缴不出房租的老爸。” 华疆臣拉开她的手,回头对她笑。“已经是午休时间了?我忙着工作,忘了注意。”趁她转身走开,他关掉屏幕,起身跟过去。 “说好今天我做午餐,我做了——三明治。”罗妙靖取出保鲜盒,里头是切块的三明治,她补充道:“你的最爱,蜗牛三明治。” 他摇头。“以你对蜗牛的『喜爱』做出来的料理,我可能不敢吃。” “怕什么?顶多让你的脸和绿灯一样绿。”她横他一眼,递了叉子和一盒三明治给他。“我姐今晚不在,我可以去你家。” “嗯,我们又能偷偷模模地幽会了。” 从山上回来后,他们的关系大有进展,几乎已回到两年前的甜蜜,她会主动要求到他家过夜,他当然很高兴有进展,更希望早日化暗为明,能和她一起在她姐姐面前出现,让她姐姐清楚知道他是谁,并且愿意将妹妹托付给他。 见他神色郁闷,罗妙靖猜得出他在烦恼什么。“我在考虑怎么和姐姐提我们的事,这两天我举些例子和她谈,例如对一个人的好恶应该只针对他,不该牵连他身边的人,她也同意是这样,可是提到你,她还是不能接受。” “你要她将我和我父亲分开看待?” “不对吗?”他若有所思的神情令她不解。 “当然不是,做法很正确。”她爱他,所以用这个方式为他解套,将他从这件事完美地切割出来只是他不喜欢这种粉饰太平的做法,核心问题依然存在,要处理它不会太愉快,反正这两年已经将他锻炼得够坚强,于是他直接又含蓄地问:“妙妙,你并不是从小就不喝水吧?” 罢从保温瓶倒出南瓜浓汤的罗妙靖一顿。“是从六岁以后才这样。”分不清是汤的香味太浓腻,或是他的话语,反胃感再起。 她决定下班后,去买验孕试剂。 “你想过原因吗?” 反胃感加剧,她故作轻松。“反正我好好地活到现在,没必要去管原因。” “但你知道这样不—— “不正常?”她替他补完,耸肩。“那又怎样?在这忙碌的现代社会里,哪个人没几样神经质的小毛病,只要不影响生活就好。” 怎会没影响?她前一秒还有说有笑,下一秒像警觉到陌生人的潜,眼神充满焦虑。她蓄意隐瞒不喝水的原因,承认它和六岁那年的事有关,他不要她一生带着阴影度日。 外头有人在喊店长,华疆臣搁下午餐走出去。 他一离开,罗妙靖立刻溜到计算机前。刚才她匆匆一瞥,看到许多数字,接着被他以身体挡住。他藏了什么不让她看? 她切开屏幕电源,屏幕展示记帐软件,一笔笔全是捐赠,受赠者是各种慈善机构。她迅速浏览,看到金额总计时愣住。它肯定超过他每个月收入的一半。 她移动鼠标点更早的数据,上个月他也捐出差不多的金额,上上个月也是……难怪他家里什么都没有。可是他干么捐这么多钱?默默行善是很好,但也该量力而为,捐出一半以上的收入,这种理财规划会不会太佛心了? 办公室外响起脚步声,她立刻将软件调回原本画面,关掉屏幕,回到小沙发坐好,端起汤喝。 办公室的门打开,华疆臣探头进来。“同事请pizza,出来吃吧!” 她应声,跟他出去,瞧着他背影。他究竟在暗地进行什么? ****** 华疆臣去探望父亲时,再度向医师请教“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的细节。 听完他的描述,老医师沉吟良久。“听起来是很有可能。『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简称为ptsd,通常在事件发生后一段时间才出现,可能数天或数个月,所以不容易立即发现两者的关连性。” “但是,事情已经过了二十年……” “我看过相关报告,以性侵案件而言,将近五分之一的受害者在事情发生后十七年依然有ptsd的症状,部分的人终生都无法摆月兑阴影。” 他的心脏剧烈一跳。“我想……应该和性侵无关。” “通常当事人会逃避和创伤有关的事,不了解自己需要治疗,因此影响求助的时间。ptsd的症状包括生理和心理,依你说的,事情发生时她只有六岁,她可能过度自责或对逝去亲人感到愤怒,有头痛、睡眠障碍的问题,心理上忧郁、焦虑、强烈地惊恐无助。她可能自我伤害,对未来悲观,自信心低落,无法感受快乐和爱……视个案不同,症状也会不同。” “我该怎么帮助她?” “我认识一位这方面的医师。”老医师给他一张名片。 “主要的治疗方式大概是让她去经验恐惧的事物或情境,帮助她找出她想法中不合理的地方,修正她的感觉,总之尽快让她找医师谈。你只要陪伴她,对她就是最大的帮助。” 老医师进屋去了,华疆臣对着夕阳沉思。依老医师所言,罗妙靖会逃避和创伤有关的事物,要她自行觉悟她需要协助应该不容易,他若想提醒她,大概也会遭遇激烈抗争,他没忘记她一度将他和那段过去划上等号,让彼此饱受折磨。 他望向庭院。父亲在暮色里照顾菜园,他踱到老人家身边。 “爸。”父亲大概无法理解他说的事,但他需要倾诉。“我爱上一个女孩,是罗伯伯的女儿,比较小的那个。” “喔……”父亲蹙眉,似乎在稀薄的记忆中搜寻。 “她受伤了,不是身体,是心,她没有自觉,情况很糟糕。” “受伤就要看医生。” 他苦笑。“是啊,不过她应该不愿意吧,就像小孩子不肯看牙医那样,她这是非理性的逃避——” “你也不喜欢看牙医,都要你妈哄半天才肯去。” 他惊讶,随即想起,失智老人对近况通常记忆不清,却对过去历历在目,无论如何,让他感到淡淡温馨。“现在不会了,我长大了,不会怕牙医。” “那个小丫头喜欢吃青江菜,我摘一些让你带回去。那一百万——” “我会把那一百万和青江菜一起交给罗伯伯。”他轻拍父亲的手背。“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他仔细思考,问题的症结应该是父母去旅馆的那一天,他查了当年报纸,报导记载她向警方叙述父母在水里掺了安眠药,给她服用,没有其它细节。 她当时才六岁,遭受最信赖的至亲伤害,面临死亡威胁,无法抽离当时情境,但她不再是无自卫能力的孩童,她是可以理性处理感受和谈论事件的成人,而且他会全程陪伴她朝这方向说服她,应该可行。 而就在他想出这方法的隔天中午,罗妙靖没有如常进办公室陪他用午餐,取而代之的是汤绍礼的内线电话,通知他罗妙靖下午请假。 “她用什么理由请假?”平日品工请假都会直接来找他,她却刻意透过汤绍礼,华疆臣隐隐不安。 “事假。她说有私事要处理。” ****** 罗妙靖请假是为了上妇产科看报告。 验孕剂的结果如她所担心的那样,于是她偷偷安排妇产科检查,但在看报告之前她已有预感,时常反胃、胸口烦恶,今早则完全吃不下早餐,让罗百粤很担心。 “你是不是感冒了?” “可能吧,我今天会去看医生。”不过是看妇产科医生。她心虚,以往她什么事都和姐姐商量,这么严重的事却偏偏说不得。 她还侥幸地想,也许是和之前相同的问题,她那阵子也常想吐,后来检查是肠胃的毛病,于是她没和华疆臣提,不想大惊小敝。 在矛盾的心情中,她请了下午的假,找辛纯恩陪她上妇产科。 午后三点,医师对她说了声“恭喜”,证实已有个小生命住在她身体里。 二十分钟后,她和辛纯恩坐在咖啡厅里,还无法从这晴天霹雳里恢复。 “小时候医生就说过我体质不好,将来不容易怀孕,为什么还会这样……” 辛纯恩耸肩。“因为你的阿娜答够强壮,假设你怀孕的机率是百分之一,他有足够的体力在一百次里都全力以赴,总有一次能让你受孕。” “机率不是这样算的吧?”若在平时,罗妙靖会很乐意和她抬杠,但此刻她心乱如麻,有好几次她没做保护措施,演变成这样她也有绝对的责任。 辛纯恩瞧着她犹豫的脸色。“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当然要,可是你也知道,疆臣和我家的情况很复杂……” “所以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呀!你姐也曾经独自生产、养育小孩,她知道一个女人要扛起这些有多辛苦,你只要动之以情,她总会心软,再不然就别理她了,你要生要嫁尽避去,她要当现成的阿姨还是躲在角落生闷气都随便她。” “不行,我不可能不顾姐姐的想法。”姐姐是她最重要的亲人,她不能没有她的祝福。 “那就想办法说服她,孩子的爸又不是不肯负责——咦,疆臣知道了吗?” 罗妙靖刚摇头,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起来,来电者正是华疆臣。她迟疑不接,辛纯恩拿起来接听。 “喂,疆臣,是我,你的妙妙正在陪我喝咖啡,你听好,她”衣袖被罗妙靖拉了拉,她摇头表示想亲口告诉孩子的爸这消息,辛纯恩掐额吁叹,换上焦急气恼的口吻。 “她心情坏透了,已经跟我哭了一个小时,问她什么事又说不清楚,你这个男朋友怎么当的……”足足数落了三分钟,她收线,悠哉喝咖啡。“好了,他担心得要命,十五分钟内赶到。” 罗妙靖啼笑皆非。“你干么吓他?” “这是必要的,喂,你可是怀了他的宝宝,为了他要挨姐姐骂,将来还要辛苦十个月,要他把你当妈祖娘娘供起来也不过分!男人最重要的功用之一,就是在女人怀孕的时候做牛做马兼做出气包,没必要对他客气!” 慷慨激昂地教育完毕,辛纯恩看看表。“我还有事,先回去了。你尽量和疆臣抱怨撒娇吧,怀孕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不要独自烦恼。”她起身,忽然对她露出感性的微笑。 “疆臣是个好男人,你会幸福的。” 戏剧性的结语,莫名地镇定了罗妙靖的心,没那么慌乱了。 她分析处境,最主要的问题是姐姐能不能接受华疆臣,刚开始一定会很生气,但姐姐是讲理的人,又疼爱她,最后总会让步。 次要的问题是,他要不要这个孩子?他对偏远地方的孩子都那么照顾,应该会想有自己的小孩,何况他爱她爱到盲目,她的好与坏他照单全收,也许她该担心的是他会不会像溺爱她一样溺爱他们的宝宝,宠出一个和她一样任性刁钻的坏小孩。 她想着,嘴角甜甜地上扬。她猜他一知道她怀孕,就会求婚,和她共组家庭。目前,姐姐与外甥女就是她的家人,父母与子女的传统家庭,对她而言印象很淡薄了…… 一股惊然寒意卡住她的思路。 她想到自己的双亲,想到不愿想起的六岁记忆,它已变成她的影子,迎向幸福的光只会让它更清晰。她有能力和他共组一个健康正常的家庭吗?她能胜任母亲的角色吗?她会不会也做出伤害孩子的事……她忽地茫然,失去信心。 她坐在咖啡厅门口的木椅上发呆,直到一道阴影落在她身上,她愣愣抬头,看见华疆臣严肃地俯视她。 “纯恩回去了?” 她点头。“现在还是上班时间,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请假了。没心情工作。”她的模样很镇定,也不像哭过。“汤学长说你跟他请事假,是什么事?” “就……心情不好,想出来散心。”她迟疑着,该如何提怀孕的事比较好? “是为了你姐姐在烦恼?” 算是吧。她领首,华疆臣凝视她,忽然张臂抱住她,密密地拥抱,将她按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她感觉到他比虑的心跳。 “没事啦,我和学姐聊天之后已经好多了。”她鼻尖轻蹭他颈部。“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理性了,有事情都会和你商量。” 他轻吁口气。“你不会一个人闷头烦恼就好。差不多是晚餐时间了,我发现一家不错的餐馆,我们过去吧。”他暗自盘算,那间餐馆在父亲的疗养院附近,老医师有几本ppsd的相关书籍要给他,正好顺路去拿。 罗妙靖乖乖让他牵上车,想到他请假的理由。“你『没心情』工作,该不是为了我……” “除了你还有谁。” “对不起,让你担心。”她歉疚,勾住他臂膀,他微笑,在她发上一吻。 两人到达餐馆,点餐后,华疆臣借口要到便利商店买东西,走出餐厅。便利商店和疗养院都在街底,以他们在餐馆的座位,她不会看见他去了哪里。 罗妙靖无聊地翻菜单,菜单上的鸡鸭鱼肉让她的胃感觉沉甸甸,既然知道怀孕,她没胃口也得进食,至少先吃点开胃的蜜饯好了,便利商店有得买,等吃饱后再来谈怀孕的事,免得他震惊过度,食欲尽消。 她走出餐馆,遥遥望见华疆臣高大的背影走在前面,她不疾不徐地跟踪他。他走到街底,没进便利商店,却拐入便利商店对面的民宅。 她一怔,快步走过去。民宅并不是普通住家,门口有警卫拦下她。 “我和那位华先生一起来的。”她指向正好在转角处消失的华疆臣。 警卫让她通行。她追到转角处,已不见华疆臣的踪影,倒是看见修剪漂亮的花园,有几位老人家在走动,两位白衣护士陪着他们。 她四处张望,看见一处菜圃,有个佝偻老人坐在菜园边发愣,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老人神情茫然,似乎不在意她擅自闯入,罗妙靖礼貌地开口。“我是进来找人的,有一位华疆臣先生进来这里,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他?” 老人露出喜色。“你找疆臣?你认识我儿子?” 又有一阵脚步声,老人循声望去,发皱的老脸霎时布满了笑。“疆臣,你来啦。” 罗妙靖回头,华疆臣就站在几公尺外,手上拿着几本书,他的表情像偷钱被逮到的小男孩,拿不定主意要留下或转身逃走。 老人兀自笑着。“这位小姐来找你呢,是你的女朋友吗?” 他决定留下。他走近父亲。“爸,你先回屋里去披件外套。”常常认不得他的父亲这回特别灵光,也许是冥冥中的指示,要他在此刻向她坦白。 那个字像闪电般撕裂罗妙靖的脑海。 她冷冷瞪着老人片刻,视线转到华疆臣身上,她一言不发,掉头就走。 华疆臣见过那种眼神。两年前,她接到她姐姐电话那天就是那样的眼神,他匆匆道:“爸,我先走了。”快步追上罗妙靖。 “妙妙!”他喊,她拔腿就跑,风一般地飙过花园,直冲大门,他在门外追上她,抓住她手臂。 “你说他死了。”她声音异常冷静,不回头,不看他。 “他在我大二那年回来的。他对过去很愧疚,不想让人知道他回来,所以我从来没说。后来,他得了阿兹海默氏症,住进这边的疗养院,有时连我都不太认得。” 她发出毫无笑意的短促笑声。“你还真是个孝子。” “不然我要怎么做?遗弃他?” 她尖锐道:“他害死我爸妈!他害我——” “害你家破人亡,害你生病,害你不幸!是,他是对不起你,那你要我怎么做?让他自生自灭死在路边,我这样做你会高兴吗?”不,他好不容易努力到这地步,他绝不让他们的关系就这样打回冰点! “我们回去谈。”他蛮横地拖她往停车处走,和她激烈的口气不同,她毫无异议地跟着他,他不敢大意,紧抓着她上车。 罗妙靖一路失神,脑中不断闪过老人的脸,她克制不住地颤抖,眼皮一落下就看见那个旅馆房间,恐怖的苦涩药味占领她的嘴……她只好又睁眼。 没事的……她喃喃自语。华疆臣不是他父亲,她已经决定了,他和那件事无关,她要为了他坚强,和他理性地谈这件事,只谈这一次,以后不准他提,她办得到的,她办得到的…… 第九章 回到家,华疆臣将罗妙靖放在沙发上,在她对面坐下。 她僵直身体坐着,小脸毫无血色,双手紧紧握拳,指关节泛白。她机械性地开口。“对不起。我没想到会遇到那个人,反应过度了,对不起。” 他没料到她会主动道歉,脸色和缓下来。“对不起,我也有错,我是在等待适当的时机跟你说,将来我们要是结婚,你迟早得面对他,他是我的责任,我不会勉强你要奉养他,我只希望你接受他的存在。” “我不能,我不能看见他。” “不行,我得照顾他,至少他不会和我们一起住。” “把他送走!”她尖声道,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又紧抿住嘴。“我不要他在你身边。他害死我爸妈,我不要看见他。”胃部一阵揪紧,她想吐。 华疆臣紧绷着脸。“我不求你原谅他,只要求一点体谅,他年纪这么大了,当年回来时把所有积蓄都给我,要我转交给你们姐妹,他是有心要补偿——” “钱还你!那些钱我从来都没动用,你拿去,把他送走,用那些钱养他!”他的脸色冻住,她咬唇,不肯退让。 两人僵持片刻,华疆臣的宽肩垮下,他凝视她,像是看着一个无法理解的陌生人。 “这两年,我替我们造了一个牢笼,我们一起关在里面,我不在乎你想撕碎我或咬死我,只要你在我身边,任何痛苦我都能忍受。我以为我能安慰你的心,导正我们混乱的感情……看来,我太高估自己了。” 他嗓音疲劳。“你说的没错,我父亲害死你父母,害惨你和你姐姐,但我毕竟是我父亲的儿子,不能不照顾他,你一点都不能接纳他,看来,最终也无法化解我们的僵局……我很抱歉,这两年勉强你这么多,让你受这么多苦。” 他要分手?“不——” 她不要分手!这些谈话已经超出她的极限,她的理智再也控制不住身体,她软倒,趴在沙发上,吐了。 她几乎整天未进食,什么也吐不出来,她还是拼命地吐。 华疆臣扶住她,惊觉她的手像冰块般冷。她的嘴唇发白,脸色像死人,她疯狂干呕,纤细身子猛烈颤抖。他抱住她,怕她会破碎成片片。 她的反应和两年前同样歇斯底里,这件事带给她的创伤究竟有多深? 他轻声问:“妙妙,那天你父母带你去旅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事?” 她剧烈震动,仿佛有人对着她的头开枪,她惊悸地抗拒。“没有……” “妙妙,告诉我,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事?” “都是华显洋的错,爸爸妈妈很爱我……” 他咬牙。“好,就算是我爸的错,我还是要知道。”他实在不愿在这情况下逼她,但他的直觉坚持这就是答案,一切的症结。如果非要分离,至少让他知道为何他被判死刑。 说出来,或者和他分手……她眼前发黑,强忍着呕吐感,空洞地开口。 “爸爸妈妈说要带我去外婆家,却带我去旅馆。妈妈给我糖果,让我看电视,我听到爸爸妈妈在吵架,然后爸爸走过来,给我一杯水,要我喝……” “你喝了?” 她颤抖着点头。“只喝一口。我从小吃很多药,很讨厌药,有药的的味道会发现,一喝到药的昧道,我就吐掉了。” “然后呢?” 她开始眨眼,仿佛看见不愿意看的东西,她揪紧他的手臂呜咽,却没有泪。 “妙妙,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那都过去了。”他抬起她下巴,令她涣散的视线聚焦于他,温柔而坚定地道:“你不再是六岁的小孩,不会再轻易受伤害,但有些事如果不去面对,它永远不会结束,所以把它说出来,别怕。” 她嘴唇发颤。“爸爸又叫我喝水,我说水里有药,我不要喝。妈妈忽然哭起来,爸爸生气了,他抓住我的头,叫妈妈把水喂给我喝,妈妈哭着把水倒进我嘴里,可是大部分的水还是被我吐掉了……” 残酷的描述让他浑身血液宛如冰冻。她没喝加料的水,最后还是住进加护病房,难道…… “爸爸打开一瓶药,把药丸塞到我嘴里,我一直哭,把药吐掉,爸爸把我压在床上,他拿矿泉水灌我,把我嘴里的药都冲下去,然后他也哭了。他说他很爱我,可是我们已经没有路可走,讨债的人会把我们全家都杀死,我老是生病,活下来只会受罪,我和他们一起死掉比较好,希望我下辈子会出生在好人家,后来的事我不记得了……” 说完了,她眼眸一片死寂的空白,仿佛被抽空。 他心痛得无法反应。这才是真相,报纸上轻描淡写的一段叙述,却是这样恐怖惊骇的遭遇,所以她再也无法喝水,因为那是至亲手刃她的记忆。 他嘴唇干涩,想安慰她,但说什么都太渺小。 “你姐姐知道这件事吗?” 她木然摇头。“我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姐姐一直哭,拚命拜托医生救我,爸爸妈妈死了,姐姐很伤心、很害怕,如果她知道爸爸妈妈对我做那种事,她一定会更难过,所以我不说,这件事……我知道就好了。” “你是为了保护她,怕她痛苦难受,所以隐瞒。你真勇敢。”他轻捧住她苍白容颜,里头藏着小女孩伤痛的灵魂。“可是你的痛苦呢?谁来保护你?” 她茫然。“我没关系的,姐姐比较重要!……!” “重不重要不是这样比较!”他恼怒地打断她,让她瑟缩一下,他自责,放柔了口气。“你从来没怨过你姐姐?” “不是姐姐的错,是我不对,我老是生病,爸爸妈妈也是不得已才那样做,他们很爱我——” “真的爱你,怎么会对你做那种事?”他无法忍受她盲目的自责。 她又颤抖起来,坚持道:“他们很爱我。” 他张口想反驳,又忍住,不忍苛责。 一切豁然而解。她独自背负秘密,将所有过错推给他的父亲,假装慈爱的双亲不曾对她做过那些事,假装她不是被抛弃的小孩,她躲在虚伪的堡垒里,不愿相信自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不想承认不被爱的事实。 所以她曾一再问他爱不爱她、为什么会爱她。父母放弃了她,她渴望被爱,又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心痛已不足以描述他的感受,他拥住她,额头与她相抵。 “但愿我能替你喝那杯水,吃那些药。” 晶莹的泪水出现在她眼底,淌落两腮,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坚强的女孩,情愿让自己受罪也要保护你最爱的姐姐。今以后,由我来保护你。”他亲吻她的眼泪。“我爱你,幸好你的父母没有带走你。你做得很好,从让我能够遇见你,爱上你。” 她发抖,泪珠纷落,让他拥入怀里,痛哭失声。 罗妙靖哭得停不下来,直到倦极了,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她眼皮沉重,才撑开眼缝,声音发哑。 微光就让她眼睛刺痛,眼皮又跌落,她低声申吟。 “眼睛好痛……”喉咙也干痛, “你从白天哭到半夜,睁得开才怪。”华疆臣的嗓音在旁边响起,温暖大手抚上她脸庞。“我去弄点东西给你敷眼睛。” “几点了?”她又试图睁眼,但实在抬不起眼皮,只得放弃。她模索四周,有柔软的枕头和毯子,看来是他抱她上床。 “超过上班时间了。我已经帮你请假,今天我们都请假。”她听着他下床,脚步声离开房间,又迅速回到床上,床铺因他的重量而陷下,她随即感到冰凉的东西敷上眼皮。 “眼睛很肿吗?” “大概比平常肿了五倍,充满水分的皮肤很像……削了皮的水梨。” 她申吟。“我不能见人了……你拿什么给我敷眼睛?” “黄瓜片。早上你还没醒,我买完早餐回来就切好了,放在冰箱里。” 她张嘴,还来说话,切段的黄瓜就送到她嘴边。 “我知道你喜欢吃黄瓜,另外切了一碗给你吃。”等她吞下,一块蘸满米浆的烧饼送到她嘴边。“这是帮你买的早餐,得想办法帮你补充水分,哭掉那么多眼泪,快变成人干了。” “疆臣——” 她很不安,他的嗓音自在轻松,仿佛昨晚激烈的对话不曾发生。“昨天的事帮我保密,好不好?” “你还要继续隐瞒?” “反正都那么久了,就让它永远保密,在我姐姐心里,爸爸妈妈的形象一直很完美,我不想破坏。”她模索着,揪住他伸长在床上的腿。“拜托你,好不好?” “……好吧。”他听来不太情愿。“那你也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你得去看心理医师,把不喝水的问题治好。” 那表示要对陌生人把事情再说一遍。她发抖。她说了一次不代表能提第二次。“不喝水真的不是什么大问题。” “不准再说这种话。”他温和但严厉地打断她。“你有没有想过,哪天你到沙漠旅行,不能以平常的方式摄取水分,唯有绿洲的一池水可以解渴,你却只能眼睁睁地看,下场会怎样?” 他轻抚她发丝。“治疗过程一定不好受,我会全程陪你,但你必须去。” 她安心了点。“那第二件事……”随即,又一块烧饼夹黄瓜塞到她嘴里。 “你得把早餐吃完。”然后,是一小块银丝卷。 “嗯。”她乖乖张嘴,眼上敷满黄瓜片,嘴里被塞满食物。 辛苦压抑的秘密一旦说出来,忍耐许久的情绪、解月兑的轻松感同时涌上来,她哑咽。“谢谢你,疆臣……” “你不需要谢什么。”他俯身在她耳畔道:“我爱你。” 眼泪又开始在她眼底聚集,她听他重复地说:“我爱你。现在你应该不会再追着我问为什么了吧?” 她哑咽点头。两年前的她对于爱有无数疑问,因为不相信自己会被爱,如今她懂了,爱不问为什么,爱要的不是美丽脸庞或和善个性,爱要的是相同的感情,他爱她,他要的只是她同样爱他。 她忍住泪,内心充满感激,感谢他们能相遇,感谢他不放弃,感谢他包容她,感谢这一切,感谢并且爱,她也很爱他,真的很爱他…… “我爱你。”他亲吻她额头。“我爱你。”他亲吻她的唇。“我爱你。”眼泪从黄瓜片底下流出来,他吻去眼泪。“我爱你……” “疆臣……”继续听下去,她会哭瞎眼睛,她抽噎道:“你对着一堆黄瓜片一直说这三个字,不觉得很诡异吗?”而且,她好像有很重要的事忘了说…… 他大笑。“你不说我还没注意,的确很滑稽。”他捏捏她鼻尖。“好吧,以后有的是机会说,先专心把早餐吃完。你的包包还在车里,等一下我去拿上来,你昨晚该吃的药都没吃。” 听他提到药她猛然想起。“疆臣!”她急着说,抓住他裤管,但左手位置太高,没抓到结实的月复肌,模到形状奇妙的部位……她一呆,两秒后才明白自己碰到什么,连忙松手。 “抓得很准。”他竭力憋笑。“你脸红了,真有趣,以往你扑倒我都没客气过。” “我看不到,不是故意的。”没时间开这种玩笑,她急急道:“我忘记告诉你,我……我怀孕了。昨天下午我请假就是去妇产科,医生证实我怀孕了。你说到药我才想起来,我平常吃的药都不能继续吃,要换过……” 察觉他的沉默,她忐忑道:“疆臣?” 他从床上弹起来。“你怀孕怎么没说?你昨天情绪那么激动,哭了好几个小时,很伤身体……” 他懊恼地申吟。“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忘了,昨天事情太多了。”他听起来似乎很不高兴。“你不要这个宝宝吗?” “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要你堕胎?当然要生下来。等等,得先结婚,这表示你姐姐就会知道我们的事,我还没准备好跟她谈,不,谈的筹码是准备好了,可是还没完成,而且我们没预演过……” “疆臣,冷静点。”没听他这么乱七八糟地唠叨过,他的思路好像全部打结了。 “我很冷静,我只是在想哪件事该先做。等等,你怀孕——”他倒抽口气。“这表示我要当爸爸了?” “为什么这句是疑问句?”她笑出来。“你当然是要当爸爸了,难道当爷爷吗?” “喔,我……”在这混乱时候,电话偏偏响了,他冒火地抓起话筒。“喂……嗯,她在我这里,刚睡醒……”他臭着脸把话筒给她。“是纯恩。” 罗妙靖还在笑,把话筒放到耳边,辛纯恩的哀叹声传来。 “你姐昨晚打电话来找你,我骗她说你睡了,她也信了,没想到她今天早上到我店里来找你,就被抓包啦!她逼问我,我只好承认过去两年你都没在我这里过夜,所以她……喔,她过来了。” 一阵杂乱声音,换上罗百粤严肃的语气。“妙妙,你在哪里?” “姐……”她叹息,抓掉眼上的黄瓜片。“我在男朋友家里。” “你交男朋友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已经成年了,在人家家里过夜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为什么偷偷模模?你男朋友是谁?” “姐,对不起,因为某些原因,我不敢告诉你,我已经准备好要让你知道了,我们等一下谈好不好?对了,可以把姐夫找来吗?” “干么找他?” “有他在场比较好。”怕姐姐太激动,姐夫可以安抚她情绪。“我先处理一下手边的事,再跟你说在哪边见面。”迅速挂掉电话。 她撑开眼皮,看着华疆臣苦笑。“东窗事发。” “你打算怎么跟她谈?” “全部坦白,从我们交往到我怀孕,实话实说。她一定会抓狂的,我姐夫在场会让情况好一点,至少能在我姐姐昏倒的时候接住她。”她开玩笑道,实际上想到这对姐姐的打击有多大,她焦虑又自责,拉拉华疆臣衣角。 “她也怀孕了,她凶你的时候求你忍耐一下,别和她吵架,好吗?” 他已经很有挨骂的经验了,要忍不难。华疆臣领首。“连络你姐夫吧,我也去准备。” 两分钟前才知道她怀孕,马上就要拜见姐姐大人,真是考验他的应变能力哪。 罗妙靖打电话给姐夫,很幸运地他今天正好有闲,听完来龙去脉,他没有表示任何意见,只提议在他的办公室谈,届时罗百粤要骂人不会吵到别人,也不会有人来打扰。 两人约好一小时后在“梅华”见,他会接她姐姐过去。 这男人很了解她姐姐,应该能帮忙稳定场面,罗妙靖安心了点,梳洗后和华疆臣出门前往“梅华”。他找了一副墨镜给她遮住水肿的金鱼眼,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低气压笼罩。 华疆臣试图活络气氛。“也许她像你讲的,是个亲切又疼你的好姐姐,了解你的苦衷,和你抱头痛哭一场后,就决定接纳我了。”当真如此,他也会感动得痛哭流涕,未来将这位大姐当作母亲般崇拜敬爱。 “她没拿茶几扔你,你就要偷笑了。”罗妙靖紧张得不断深呼吸,瞥见他带出门的笔记计算机放在后面座位。“你还带计算机出来工作?” “不,那是——”他勾唇。“我的筹码。” 到达“梅华百货”的董事长办公室时,罗百粤正在和即将重新结婚的准丈夫看女儿幼时的照片,两人有说有笑。 罗妙靖低唤:“姐,姐夫。”嗓音温顺得像小猫。 姐姐的心情似乎不错,显然姐夫在他们抵达之前已经开导过她,做了点心理建设。 华疆臣臂膀里挟着笔记计算机,对沙发上的两位领首致意。他看过她姐姐的照片,她姐夫则是从杂志上看过报导,“梅华百货”的董事长苏霁人,英俊文雅,没有商场强人的霸气,但冷静的神态同样有摄服人的力量。 苏霁人也礼貌地向他颔首。 罗百粤双手环胸,看着妹妹与华疆臣在沙发对面坐下,她打量华疆臣。“你最好有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我早就说过很欣赏你们店长,你还猛撇清说跟他没什么,甚至跟我说你没交过男朋友,是不是你和他半同居,怕我知道了骂你?” 她挑眉。“该不会因为他姓华,你才不敢告诉我?你以为我神经过敏,凡是姓华的人都讨厌?” 罗妙靖心脏狂跳,几乎想起身逃走,往华疆臣挨近一点,才有勇气开口。“姐,你知道华伯伯有个儿子……” “家父华显洋。”华疆臣淡淡开口,不管罗妙靖瞠目,他迎视罗百粤。 罗百粤带笑的嘴角凝住。“华先生,这个玩笑很无聊。”她看向妹妹。“好了,快跟我介绍他吧!” 罗妙靖支吾。“姐,我和他是在大学认识的,我曾经想带他回家见你,就是在那时候我知道他是华伯伯的儿子,我们因此差点分手,我实在说不出我和他的事,才会瞒你……” “他真的是华显洋的独生子?”罗百粤微笑的表情变成惊疑,再变成愤怒,她胸口急速起伏,瞪着华疆臣的眼光仿佛瞪着毒蛇猛兽。 苏霁人眉头微皱,握住她按在沙发上的手。 罗妙靖急道:“我也曾经不能谅解疆臣,但他很疼我,这两年对我很好,他爱我就像你爱我那样。” “你竟然说你爱他?你的脑子在想什么为什么爸妈自杀?为什么你一喝水就吐?你在加护病房住了多久,在医院那段时间有多煎熬,你都忘了吗?”罗百粤咄咄逼问:“你还能说你爱他” 罗妙靖脸色惨白。“他父亲的确不好,但那是他父亲做的事,不能怪他,他父亲也害得他过得很辛苦,他这两年很诚心在弥补我,而且我……怀孕了。” 罗百粤抽气,苏霁人握紧她的手,揽住她肩头,她忿忿道:“所以你想藉这机会逼我同意你们的事?”她怒目横向华疆臣。“你倒是说话啊!有本事诱拐我妹妹,却让她出面替你辩解,这算什么?” 华疆臣看身边的罗妙靖,她低着头,墨镜遮住她大半个脸,看不见表情,但她搁在膝上的手在发抖。 他说:“我很抱歉……”然后说不下去了。 他是真诚地感到歉意,更心疼罗妙靖。罗百粤间接在伤害自己的妹妹却毫无所觉,在她心中,双亲永远定格在最亲爱完美的形象,傻呼呼的罗妙靖不敢揭穿真相,还得陪着姐姐追思“慈爱双亲”,忍耐恐惧和悲伤,这二十年独自流了多少眼泪? 如果只有他在,可以随罗百粤骂个痛快,但他只想尽快带罗妙靖离开这种感情的凌迟,于是他说:“请把妙妙嫁给我。” 罗百粤傻眼,苏霁人也呆愣,罗妙靖愕然地微微张嘴,三人看着华疆臣打开笔记计算机。 “我念书时开始打工存钱,希望把钱寄给你们,补偿我父亲拖垮你们的债务,但是我打听不到你们姐妹的去向,所以在大学毕业前夕,我把这些钱改捐给慈善机构。后来遇到妙妙,我每个月汇五万给她,也持续捐款给慈善机构。目前我在『合鑫』工作两年,正职以外另有兼差,加上投资股票和基金,平均每月收入超过二十万,除了基本开销,大部分的收入都捐出去了,明细都在计算机里。” 他将计算机放在罗百粤面前的茶几上。“我父亲当年拖垮你们的债务是一千一百万,我会全数补偿,另外加上慈善捐款也会继续,同样凑足一千一百万。 罗百粤惊呆了,这男人的行为真是匪夷所思。“总共是两千两百万,就算你每个月拿得出十万,那要多少时间……” “需要两百二十个月,换算是十八年又四个月。”苏霁人补充,对方让他有孕在身的爱妻动怒,他原本相当不快,这时却相当欣赏对方的气魄。 “你疯了……”罗妙靖喃喃,原来,那天在他计算机里看见的就是这些。 华疆臣续道:“我不否认这样做除了弥补,也有私心,我对妙妙的感情和赎罪无关,也不是要用钱做交易,我爱她,愿意尽我一切能力让她快乐幸福,但口说无凭,才会用这种方式,向你证明我的诚意,希望你同意我和她在一起。” 罗百粤并非不动容,但这男人一副算准她会被打动的态度,让她很不爽,好歹姿态应该更低点吧。 她拉下脸。“你以为拿出一大笔钱,又有了孩子,我就会同意吗?” “姐……”罗妙靖想求情,被姐姐一瞪,话缩回去。 “我没有想到妙妙会怀孕,纯粹是恰巧。” “我不准。不是有了孩子就非结婚不可,妙妙经济独立,就算她养不起小孩,也还有我。” 苏霁人道:“然后你的外甥或外甥女就会和我们女儿一样,没有父亲。” 罗百粤怒瞪他。“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华疆臣急了。“大姐,我——” 罗百粤手一挥,眼色凌厉。“不准叫我大姐!我觉得你很狡猾,什么都计划得好好的,好像笃定一出面我就会原凉你,把妹妹交给你。我不信任你,我同意妙妙的小孩将来可以喊你爸爸,但是结婚休想。” 她冷冰冰道:“也别说我不给你机会,既然你说你有诚意,那好,你就慢慢地证明个二十年,二十年后你还是非妙妙不可,我就同意你们结婚。” 第十章 罗百粤态度如此强硬,华疆臣和罗妙靖几乎绝望了,但在离开之前,苏霁人悄悄拦下他们。 “百粤怀孕后情绪不太稳定,她个性急躁,事情又这么突然,她难以接受也是正常的。你们别急,等过一段时间,她态度软化再说,我也会帮忙劝她。” 这一番话让两人重拾信心。 罗百粤不理华疆臣,总不会不顾自己妹妹,尤其体质虚弱的她有孕,她忙着张罗营养餐点给妹妹补身体,罗妙靖逮着机会就为华疆臣美化形象。 “姐,疆臣问到安胎的药方,我煮给你喝好不好?” “我好得很,不需要补,药方拿来,我煮给你喝。”还算识相,知道要照顾为他辛苦的女人。 “姐,我和疆臣去逛街,这是他买给你和小岚的柿干。” “还真是谢谢他了。”哼,知道母女俩爱吃,就送来巴结。 “姐,疆臣陪我去产检,他说我生的时候要陪产耶!医生说很多男人陪产到一半就逃出产房了,疆臣说他一定会全程陪我,你看他是不是很勇敢?” “姐,等我肚子变大就不能穿礼服了,你不希望看我当个漂亮的新娘吗?” 这句话杀伤力够大,罗百粤当然希望看到妹妹披上婚纱,欢欢喜喜地嫁给心爱的男人,华疆臣确实很呵护她妹妹,被她这个姐姐冷言冷语时态度谦卑,倾家荡产换她妹妹一人的行径虽疯狂但令她心折,他真的是诚意十足,可是……为何偏偏他是华显洋的儿子! 僵持两个月后的某天早上,华疆臣去接罗妙靖上班,在罗家楼下遇到苏霁人。两个个性截然不同的男人越来越欣赏彼此,不过听完昨天罗家发生的事,华疆臣的心跳吓得几乎停止。 “妙妙喝水了” “百粤说是用汤匙沾了几滴放到嘴里,她吓坏了,妙妙倒是没事的样子。她说你找了心理医师治疗她不能喝水的问题,她想试看看效果,同时证明你因为爱她,多么费心在照顾她……总之就是想增进百粤对你的好感。” “医师只要她做想象练习,没要她真的去试。”华疆臣恼怒。“也不必她做那种事,我自己会取得大姐的谅解。” 他陪她去看心理医师,考虑到她怀孕,医师不敢做太激进的疗程,她竟然这么乱来…… 苏霁人微笑。“天天被她缠着说你的好话,百粤也快撑不下去了。她嘴硬心软,又特别宠妙妙,现在只是在硬撑,你差不多可以准备婚礼了。对了,百粤说,妙妙告诉她令尊还在世,目前住在疗养院里?” 他不敢想象罗百粤得知时的表情。 按了门铃,来应门的是罗岚,她拉起父亲的手,甜甜地对华疆臣笑。“姨丈早。”她不太懂事情的原委,但她和父亲同一阵线,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 “早。”华疆臣忐忑地望着屋内的罗百粤。“大姐早。” 罗百粤照常没给他好脸色,但也没像平时那样反对“姨丈”的称呼,冷冷看他一眼。 罗岚道:“妙妙姨还在睡呢!” “我进去看她。”华疆臣礼貌地告知一声,罗百粤干脆撇头不看他。 等华疆臣进了罗妙靖房间,苏霁人抱着女儿走到妻子身边。“你还要别扭到什么时候?” “你们这两个吃里扒外的家伙,都不支持我。”罗百粤嘀咕。 “我们的婚礼下个月举行,只要你点头,妙妙可以和你同时结婚,你不觉得姐妹一起走红毯的画面很美吗?”苏霁人叹口气。“今天假如换成我是那位华先生的儿子,我想妙妙会祝福我们的。” 她眼中闪过一点情绪,哼一声。“少哆唆,早餐在桌上,快去吃。” ****** 华疆臣走进罗妙靖房里时,她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望着窗外。 “听说你昨晚尝试喝水?” 罗妙靖回头,见他脸色难看,她心虚。“我没直接喝,是拿汤匙沾了一点放进嘴里,我先对水杯看了一个小时,照医师教的去想象它对我没有伤害。” “你怀孕了,万一出差错怎么办?” “好啦,以后不会这样了。”她撒娇地挽住他手臂。“姐姐昨天已经骂过我了,我还把你爸的事说溜嘴,当时以为她会更生气,没想到她没什么反应,这样是不是表示她没那么反对我们了?” “这不急,你养好身体、好好生产比较重要。” “你当然不急。换做是你肚子得挺个大球穿新郎礼服,你也会着急。” 华疆臣微笑,抱起她坐在床上。两人的事曝光后,罗百粤虽然没表示意见,罗妙靖还是自动停止到他家过夜,两人只在上班时间碰面。 她怀孕后嗜睡、不喜欢荤食,昨天请假在家休息,吃得营养加上睡眠充足,她体态还没有明显变化,不过气色越来越红润美丽。 “你心情不好?”她轻抚他微蹙的眉。 “昨天店里出了点事……汤学长的哥哥回来了。” 她惊诧。“他那个失踪很多年的哥哥?” “听说他当年在海上漂流,被船救起,这几年失去记忆,最近才想起自己是谁。他对学长将他的梦想经营得这么成功很不满意,家里似乎也要汤学长把『合鑫』还给哥哥。” 她抱不平。“汤学长对这块领域完全不熟,这么多年的成果是他自己努力出来的,他哥哥凭什么接收?他家人还护着他哥哥,莫名其妙!” 华疆臣淡淡道:“我们是员工,他们家里怎么协调,我们只能接受。不过这几年店等于我在管,我已经习惯当老大,我不喜欢突然有空降部队掉在头上,听他指挥。老板如果换人,我大概也不干了。” 她一笑,捧住他脸。“嗯,你走我也走。” 他握住她手腕,贴在颊上。“你倒是心情很好。” “只要看到你,心情就很好。”她亲了亲他鼻尖。“我昨天作了梦,梦到我爸妈带我和姐姐去农场玩,爸爸抱我去模羊,我差点被羊咬到,吓得大哭,爸爸一直哄我……那是我五岁的事。” 她低头看着地上某处,声音涩滞。“自从发生那件事,关于他们的任何事我都不愿回想,开始看心理医师之后,我常常作关于他们的梦。虽然医生没有要求我去想,不过梦境都是小时候的一些快乐回忆……感觉好奇怪。” 他默然片刻。“我曾经很不谅解我父亲抛下家人,但我母亲要我回想他平日怎么待我,我承认在变故之前,他是个好父亲,认真工作、照顾妻儿,我母亲说,感情不是轻易改变的东西,但是会因为外在环境改变表现的方式,虽然那方式不一定对。我父亲当初不是抛下我们逃走,他是要我们躲到安全的地方,以免被波及,后来又发生太多事,逼他不得不离开。” 他握住她的双手。“你父母的作为,曾让我像你一样认为他们不爱你,现在我觉得他们像我父亲,他们曾经爱你,不会突然就不爱,只是陷入困境时,人会因为混乱而做出一些错误决定,他们的做法绝对是错了,但他们也只是以为那样对你最好,他们的遗书上写的不是怕你留下来受苦吗?” 她眼眶泛红。“即使这样,我还是没办法接受……他们对我那样……” “你不必勉强自己去原谅,偶尔在梦里和他们相会,如果想起你受的委屈,就大哭、大骂他们一顿,看他们怎样回答。不过,也许梦里的他们是怀着悔意来陪你的,也别骂得太狠了。” 她想哭,又想笑,感动又感慨。“如果感情是说断就断,我们在毕业前就分道扬镳了……” “那时候你还提出来来老公的条件,说他得跪着迎接你回家。” 罗妙靖破涕为笑。“你还记得呢!” “这个条件太震撼了,我忘不掉。不过,你要不考虑改跪别的地方?例如床上——” “跪床上干么?”一些儿童不宜的画面溜过脑海,她眼珠一转。“别说,我不要听,有碍胎教的话题现在一律禁止。” 他低笑。“我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乱想。好吧,跪不跪这种细节之后讨论,告诉我……”他执起她柔软的双手。“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求婚?她惊喜。“姐姐还没答应……” “我又不是要娶她,你答应比较重要。我大概一辈子成不了富豪,但我保证让你温饱。我脾气太硬,但是一定听你的话,我也许犯点小错,但是永远不会让你伤心。”他亲吻她手背,墨眸闪耀真挚爱意。“你愿意嫁给我吗?我会保护你和孩子一辈子。” 她哭出来,是感动的眼泪。“我愿意,我愿意嫁给你……” 她正要吻他,罗百粤的嗓音很煞风景地在门外响起。 “妙妙,吃早餐了。” 华疆臣替她擦去泪水,低声道:“她是不是听到我在求婚,故意阻挠?” 她噗嗤一笑。“来不及了,我已经答应了。” 罗百粤站在妹妹房间外,看房内两个人出来,她板着脸道:“你快去吃,上班要来不及了。” 她瞪着华疆臣。“我有话和你说。” 待妹妹离开,她道:“听说你父亲在附近的疗养院,我要去见他。” 他一愣,以为她要找父亲麻烦。“他记忆力越来越差,过去的事几乎都忘了,你骂他他也不懂为什么,我可以代替他。” “不要擅自推测我的动机。你想娶妙妙,而你父亲仍然在世,往后就是她的公公,就算没这层关系,他害我们罗家这么凄惨,我至少也有权见他一面。” 她双手抱胸,冷冷道:“立刻带我去见他,就算你不带我去,我也会有办法找到。” ****** 于是用过早餐,华疆臣打电话到公司告知他与罗妙靖会晚点到,便载着罗家姐妹驱车前往疗养这时刻正是疗养院的早操时间,庭院里播放音乐,由医护人品带领做简单的伸展操。 罗百粤示意华疆臣不必指认父亲。“我小时候见过他,应该能认出来。” 他只好保持沉默。罗妙靖不安地挽着姐姐,准备在她激动时抱住她安抚。 罗百粤扫视用手踏步的老人们。“戴蓝色毛线帽那个。”华疆臣摇头。 “头发全白,挂粗黑框眼镜那个。”他依然摇头。 “穿整套白色运动服的。”总该对了吧,他还是摇头。 罗百粤抿住嘴,涩然一笑。“过去我一直在想,哪天让我碰到华伯伯,我一定要当面痛骂他一想了二十年,结果人就在我面前,我却根本不认得。他真的在这里面?” 华疆臣点头。“其实是穿茶色——” “不必说了,没必要知道了。”她叹口气。“要不是知道他在里头,他们看起来就只是一群老人。恨一个我认不出他、他也认不出我的人,我只是在恨那个名字吧……真是荒谬,感觉好空虚。” 她摇摇头,往大门走,罗妙靖连忙跟上。 罗百粤握住妹妹的手。“至少我可以感觉到你,温暖、活生生的,现在我暂时不管你中意的男人姓啥名谁,你爱他,他能让你幸福吗?” 罗妙靖看了华疆臣一眼。“我们不会输给你和姐夫的。” 这答案让罗百粤露出满意的微笑。 “你姐夫今早一句话让我想很多,他说,今天你我立场对调,你也会祝福我。” “当然啊,一开始大概会像你一样反对,可是你喜欢对方,我会努力去接受他。” “这二十年来我们只有彼此,我总在想怎样能让你过得更好,既然你认定这个男人能让你幸福,我也像你一样,努力去接受他吧。如果他负心,你永远可以回我这里来。” “他不会的。”姐姐终于让步了!她偷看身边男人,满心喜悦。 罗百粤斜睨华疆臣,对妹妹的亲昵马上换成挑剔的表情。“对于你是华显洋的儿子,我还是很不满意,不过我会尽量忘掉你的名字,单纯把你当成一个人去看待、评价。” 华疆臣同样狂喜,但表情不敢泄漏半点。“我会做到让你和妙妙都满意。” “你应该知道,当年债务根本没有落到我们姐妹头上,你那些捐款计划,要不要继续都随你,但要量力而为,不准让我妹妹挨饿受冻。她受任何委屈,我会加倍向你讨回来。” “当然不会。” “就这样吧,我妹妹交给你了……感觉好像嫁女儿,突然老了好几岁。”罗百粤轻叹,加快脚步离开两人。“让我一个人走一走,静一下。” 华疆臣握住罗妙靖的手,低声道:“我有没有听错?她真的答应了?” “你没听错,除非我们两个耳朵同时出问题。”她眼眸闪亮。“你的诚意感动她了!” “你可以如愿在身材变形之前穿上礼服了!”华疆臣想欢呼,抱起她转了一圈,她压低声音格格笑。 两人兴奋地窃窃私议。“姐姐和姐夫下个月结婚,我们和他们一起举行婚礼好不好?” “只要你姐姐同意,我不反对。” “结婚要花不少钱,我有存款,可是你还有钱筹备婚礼吗?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你捐这么多钱出去,万一我姐姐反对到底,你要怎么办?” “别说你没想过这个可能。” 确实没有。“至少……那些钱会帮助很多人。” “你真是……傻瓜一个。”对他无奈又爱怜,她勾住他颈子,送上柔唇,他俯身亲吻。 “喔,对了——” 罗百粤突然回头,只差两公分就热吻的唇同时停住,两人满脸通红。 罗百粤嘴角微微扭曲。“妙妙,我们的婚礼可以一起办,你们两个商量好再跟我说,不过要尽快。” 她回头继续走,忽觉北风好冷,身边空旷,早知道该带她的另一半一起来,唉…… 她一转回去,罗妙靖就笑出来,华疆臣将她拉进怀里,牢牢吻住。 尾声 一个月后,罗家姐妹的婚礼在“梅华百货”顶楼的餐厅举行。婚礼重头戏是两个新郎站在红毯端,新娘姐妹手牵手走上红毯,花童罗岚牵起母亲和阿姨的婚纱跟随在后。 两个新娘拥抱后,走向各自的新郎,全场宾客热烈鼓掌。双方亲友都知道这对姐妹幼年不幸,如今都觅得好归宿,妹妹的婚事更是以姻缘了结两家恩怨,悲剧终以喜剧收场。 婚后,两对夫妻感情甜蜜。华父不肯离开疗养院,华疆臣固定排时间去陪老人家,也陪妻子进行温和的心理治疗。 再过数月,罗百粤产下活泼健康的女儿。 又过一个多月,罗妙靖生下儿子,华疆臣实践诺言,全程陪产。第一胎不太顺利,夫妻俩在产房折腾了两小时,总算母子均安,但原本幸福的婚姻生活因此出现了危机…… 半年后的某天,罗百粤邀请妹妹一家到家里来,晚饭后,华疆臣出门去陪陈志旭选家具,布置他与杜思颖的新家——两人将于一个月后走入结婚礼堂。苏霁人带女儿出去买文具,姐妹俩在客厅闲谈,宝宝在房里睡觉。 罗百粤道:“好啦,你说有重要的事找我谈,又说要等我们独处时才能说,到底是什么机密大事?” 罗妙靖碍难地道:“你要答应我不可以说出去。” “好,我保证不说出去。” “就是……有些男人陪产后,因为过程太震撼,导致某方面从此……从此……”呜,她说不出口啊! “从此怎样——”灵光一闪,罗百粤惊讶叫道:“疆臣不行了吗?” “别那么大声啦!”罗妙靖窘得捣住姐姐的嘴。屋里还有佣人啊! 罗百粤压低声音。“他真的不行了?” “我坐完月子之后,他……一点兴趣都没有。他说他要碰我的时候,就想到我生产的状况。其实我不太有印象了,也不记得痛,可是他做梦都会梦到我在产台上哭……”她瞪着脸色古怪的姐姐。 “别说你觉得好笑。” “我……”伪装失败,罗百粤噗嗤笑出声,连忙掩嘴。“我笑的是当初你还在阵痛,哭着说不要生,他就说把宝宝塞回去别生了。孩子要出来哪有塞回去的?”她悠悠道:“从某方面来说,男人真是脆弱。”生的柔弱女人没事,陪的昂藏男人却吓坏了,啧啧! “反正,他受到很大的惊吓,就变成这样了……” “既然如此,带他去看医生吧!” “他不肯,他觉得因为这种问题去看医生很可耻。”死要面子,唉。 “可是他真的不行啊!你们才结婚一年多,难道要这样过一辈子?” “也不是完全不行,在他睡觉时吵醒他,半梦半醒间他是有反应,可是一旦完全清醒,马上就……不行,而且蒙住眼睛也没用,他知道是我,一样冷感。”罗妙靖苦恼。“怎么办?” 罗百粤沉思片刻。“只能……硬来了。” “硬来?” “这是心理的毛病,实际机能并没有问题,既然他又不肯找医生,只好你自己想办法治疗他了——”她弹了弹手指。“把他绑起来,用一切手段让他有反应。” “这样……会不会太过火?而且也不必绑起来吧?” “他从心理上排斥这件事,不绑起来他一定会抵抗,所以一定要绑,别弄伤他就是了。” 罗百粤从茶几下拖出玩具箱,拣出一副塑料玩具手铐。“这是霁人堂哥小孩的玩具,做得挺牢的,把他铐起来。还有——” 她从酒柜拿一瓶伏特加。“他酒量不好,让他有点酒意会更顺利。” “可是,万一他因此更排斥……” “我看过报纸上写,有的丈夫因为陪产而对妻子不行,对外面的女人却行得很,你希望他变成那样吗?” 外面的女人……罗妙靖抓起酒瓶和手铐。“我试试看。” 她回到房里,先去看睡在卧房的相连小房间的儿子。六个月大的小子是个乖宝宝,爱笑不爱哭,睡得正熟,之后她进浴室洗澡。 她泡在浴白里,心想她已经和丈夫沟通无数次,千方百计向他证明生产并没有让她故障或报销,他也明白,可就是克服不了恐惧,情况就像是她曾经无法喝水,理智知道那无害却无法配合。如今她渐渐克服心理障碍,已能喝一小口水,他一定也能。 她出浴室时,华疆臣已经回来,正在陪熟睡的儿子。她换上睡衣,倒一杯伏特加,再将手铐放在睡衣口袋里。 她决定先和他沟通,手铐是最后手段,希望不需要用到它。 她走进小房间。“你每天回来都先陪儿子。” “他很可爱。”宝宝像母亲,头发蓬松,有一对爱笑的眼睛,喜欢舞动圆润的小小手脚。 “是啊,我真会生。我原本想生两个……” 华疆臣皱眉。“只有一个也好,我们专心疼爱他。” “他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人会很寂寞。” “一个就够了。”他揽住妻子的腰,和她走回房里,很明显不想继续话题。 “你早点睡吧。”罗妙靖有点生气,将丈夫的睡衣扔给他,背对他坐在床沿。 他叹息,过去扶住她肩后。“妙妙……”她扭动肩膀避开,他扣住她。“再给我一点时间。” “已经给你半年时间了,你又不肯看医生,说不定永远都是这样。怀孕期间你都没有碰我,生产后也没有,你是正常男人,不可能没有需要!……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 他僵住。“你怎会这样想?” “听说男人因为陪产而造成障碍的话,他只是面对老婆不行,面对其它女人一点问题都没有。”她假装伤心欲绝。“早知道就不让你陪产,这一陪把婚姻都赔掉了……” “不要乱想。”他搂住爱妻。“我唯一可能的外遇对象是工作,我承认我用工作忘掉,太累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睡觉。” “你不想碰我,你不再爱我了……” 他叹息。“你不明白就是因为太爱你才会不敢碰你吗?你是因为我才受罪,我忘不掉你曾经遭受那么大的痛苦。” “可是我根本不记得生产的痛了呀!只记得怀孕期间你很疼我,我想吃什么,即使半夜你也出去买,我受不了怀孕的辛苦发脾气时,你也都很有耐心地哄我。” “那是我应该做的。”华疆臣抱着她的双臂紧了紧,哄她。“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克服的。” 这句话她听过几百次了,听起来就是在敷衍。罗妙靖抿了抿嘴,忽然扯下他的外套。他吓一跳,匆忙后退。 “怕什么?我只是帮你换睡衣而已。你力气比我大,你不配合的话,我能把你怎样?” 说得也是。他不动,乖乖接受爱妻的服务,唯恐再惹她不高兴。 他也不希望他们的婚姻从此有名无实,所以暗地去查过数据,给自己心理建设,情况慢慢有好转,他有信心自己会恢复正常。 罗妙靖月兑掉丈夫上衣,帮他穿上睡衣,拉着他手臂穿入袖子。 “妙妙,我们安排一次旅行好不好?孩子可以托人照顾,就我们两个去。”孩子虽可爱,但每天都见到他会提醒他恐怖的产房经验,而且旅行可以让人放松,也许能让那件事自然而然地发生…… 他忽觉右腕被什么套住,跟着左腕也被拉到背后套住,瞬间他双手已被反铐在床柱上,刚套上的睡衣又被扯下,上身完全赤果,他的妻子严肃地看着他。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做,但我实在受不了了。你一直要我给你时间,可是已经半年了,我不相信再继续等你就会恢复,所以我要用我的方式来。” 罗妙靖喝了一大口酒,吻住他的嘴。 “什么你的方式——” 他无法抗拒,喝下了酒,再回头看,限制住他的是玩具手铐……而她接下来的动作让他傻眼。 她解开睡衣扣子,深紫色的布料里露出柔白胴体,若隐若现的姿态比全果更诱人。她靠近他,温热的女性曲线贴住他赤果肌肤。 这一年多来,他们拥抱时都隔着衣物,生育让她不再骨感,虽然还不到丰腴的地步,至少堪称柔若凝脂,令他感到全然陌生的刺激…… 她低喃:“我不觉得生产是受罪,人都是这样来到世上的。你很疼我,很呵护我,在怀孕期间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让我平安生产。能为你生育健康的孩子,我觉得很骄傲,觉得自己是个完整的女人。” 这回他有反应了,她得把握机会。她解开他的腰带。 “妙妙,不要这——”他又被她吻住,她吻过他脸颊、耳垂、颈部和肩膀,继续往下,酒精让他有点头昏,她柔软的唇像火般灼热,似乎打算吻遍他全身…… 然后隔壁房间传来儿子的声音,小家伙醒了。 他吁口气,却发现自己不是那么庆幸儿子的打断,他有点想继续,他渴望妻子做得更多…… 罗妙靖无奈。“我去看他。”她扣好睡衣,过去小房间抱起儿子,然后是音乐声响起,闷闷地隔着墙壁传来,是她留在隔壁起居室的手机。 “偏偏在这种时候……”她嘀咕,对床上的丈夫道:“你等一下。”她快步走出房间。 “妙妙!”至少该放开他才走吧—— 华疆臣郁闷地被铐在床上等。两分钟后,妻子还没回来,某些不祥的声音却从楼下上来。 是脚步声,它迅速逼近,目标似乎是他所处的房间。 他开始挣扎。他的妻子没关上门,来人会把房里状况看光光! 在他挣月兑手铐之前,脚步声已到达门外。 “妙妙姨,我买了豆花给你——” 罗岚出现在房门口,看见衣衫不整的男人被铐在床上,苏霁人跟着出现在女儿身后。 华疆臣尴尬欲死,小女孩一脸疑惑,显然不懂这种情况,但苏霁人懂,他露出古怪的表情。 “姨丈,你在做什么?”罗岚看见手铐,恍然大悟。“你和妙妙姨在玩警察抓小偷吗?”她最近常和堂兄弟姐妹玩这游戏,那副手铐就是昨天他们在玩的。 他冷汗渗渗。“嗯,我们在玩游戏……” “那为什么要月兑衣服?” “呢……”他求救地望向姐夫,苏霁人没帮他解围,转过头在偷笑。 “你妙妙姨……扮演坏警察,很坏的那种,会欺负犯人,把他的钱都抢走,她怕我把钱藏起来,所以月兑我衣服。” 原来如此。罗岚道:“那我可以一起玩吗?” “不行,已经很晚了,你该睡了。”苏霁人将宵夜放在门边地上,忍着笑。“跟妙妙说一声,警察做坏事要关门,被人发现的话,坏事就做不成了。” 案女俩离开了,华疆臣也不想挣扎了,沮丧地瞪着满床散乱的衣物,的微小火星已经被扑灭,变成了灰,变得像冰。 又过两分钟,罗妙靖总算抱着儿子、拿着手机回来。“纯恩打来的,找我过两天吃饭……”她发现丈夫神情不对。“怎么啦?” “快放开我……”幽幽的绝望语气。 “咦,哪来的豆花——”她顿悟,大为惊恐。“有人来过——天哪,他——他看到你这副样子?” “快放开我。”他没力了,不想再提这事,他觉得他一辈子都不行了…… 但他毕竟年轻,后来总算治好了心理障碍。两年之后,华家次子出生。 ——全书完—— 编注:罗家姐姐罗百粤与“前夫”苏霁人破镜重圆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蝶1166《美味前夫》 后记 首先坦白一点,在《美味前夫》书中,设定本书女主角是从未交过男友的,但《挂名男友》写到一半惊觉内容和前书矛盾,只好努力自圆其说,记性太差真是糟糕。 然后,这本书最终的内容和一开始的构想完全无关……真是诡异的事。 当初决定写个“情妇”加“复仇”的老题材:女主角和男主角有深仇大恨,意图整得男方生不如死,但是为了复仇去当人家的情妇实在诡异,而且情妇的对象应是“已婚男子”,我不想用这种人当男主角,于是一边和编辑讨论一边修改,重点在于“仇恨”与“不正常的男女关系”……但最后故事完全变形,和最初的设定似乎有沾到一点边,但也只是一点。 私心想狠狠虐待男主角,反正他身强体健,很有本钱被虐,但还是女主角受的苦比较多,一方面想保留她在《美味前夫》里的活泼开朗——这是她真正的本性,一方面要描写她对于过去又无法释怀。揣摩她扭曲的心境不难,难在不要让故事因此太沉重,因此写她对男主角坦白真相的那一段是一口气叙完,作者本人边写边哭(好蠢)……不知大家看了又是如何? 不过最后补写个婚后甜蜜蜜的相处状况,让受尽苦难的两人有美好结局,格外感觉安慰,可喜可贺。 另外,连写了三本床戏,才发觉自己真的很不会写亲热镜头,虽然都是顺着剧情发生的,接下来还是带过好了(灯光转暗,然后变成隔天,多方便呀)。 天气真热,不知道躲哪去写稿才会凉爽……以上,下回见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