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来不自禁》 楔子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但,当婚是当婚,当嫁是当嫁,问题是,娶谁?嫁谁 成都城里多的是适龄的姑娘,可只要想到未来归宿,每一个都要伤透脑筋。只因为这成都城自古丰饶,多的是达官贵人,适龄的姑娘们光是拿出一双手,也要数上半天——城北的贺家:大少爷贺斐忱、表少爷上官凛;城南的房家:大少爷房震东、二少爷房平南……还有韦家、萧家,以及陆王府…… 扁想,姑娘们都要烦恼得睡不着觉了。 然这些春宵美梦再怎么绮丽,也不关贫苦百姓的事儿—— 一身青衣的江梨儿早早便将美味食坊刚出炉的鲜肉包子整整齐齐地排放在食篮里,好让久等在外的小厮婢女们将包子带回去给主人享用。 只因,这美味食坊只在清晨开张,包子卖完了便关门。 一颗包子二十文,够买老城门王二麻子的四十颗包子了;这样高的身价,寻常百姓根本尝不得,加上老板林味荣有个怪脾气,今儿个要做什么包子,卖什么早点,全看他的心情。有时是鲜肉包子,有时是芋泥包子,有时是蟹黄包子……无论是哪一种,全都好吃得让人忘了要说饱。那些有钱有闲的,哪一个家里没有厨子、厨娘?却全让美味食坊的包子给招了魂,一天要不吃上几个,就会失魂落魄,没有精神力气。 生意好,伙计自然忙,那些来买包子的男女,多数是富贵人家的小厮婢女,哪一个不是爱占人便宜的酸货?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就算被亏被损,也只能含笑带过。 这天,江梨儿早早便将食坊清理干净。他对老板道。“五舅,梨儿先走了。” “好。”林味荣对这个小甥女很是疼爱。“快回去歇着吧。待会儿,还得去红玉楼当差呢。”这孩子不过十七岁,却要身兼数职,拚命地挣钱。 唉,真是可怜哪。想着,他回头,将一旁的食篮交给梨儿。“这几个包子拿回家吃吧。” 江梨儿愣了愣,一张小脸满是为难。“五舅……” 他那妹子的性子,他还会不知道吗?林味荣打开食篮。“都是些卖相差的,既然挣不了银子,拿回家吃有什么关系?”要知道他是费了多大的功夫才做出这些次级品哪。 江梨儿红了眼,了然道:“梨儿……梨儿谢谢五舅。” 林味荣朝他挥挥手,后者将一旁的食篮挽在手上,抹抹脸走出店门。 约莫走了一刻钟,江梨儿拐进巷子,走过贺家后门。 这财大业大的贺家,就连个后门也是如此宏伟壮丽。站在贺家门外,看着这高高的墙面,江梨儿忽然想起自己的家——那破旧的草屋;要不是几个舅舅帮忙,恐怕连下雨天都撑不过。唉!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让娘和妹妹杏儿有个好住所呢 想着,他转过身,正在大街上走着的他,差点就被迎面而来的骏马踢倒。 “小兄弟!小心一点。”对着清晨的阳光,江梨儿看不清来人的脸。 “喔。”他急急闪开,让出一条路。那一前一后骑在马上的人,似乎在攀谈。 “轻易答应比试,实在太不智了。” “对方是房家二少爷,我又不会输。” “只是一个迎春阁的姑娘,不值得你出手……” 江梨儿擦擦额头上的汗,一点也不想去管两人在说什么。 太阳已经高升,一天,又要开始了。 第一章 冬雪已融,花漫成都。 这个丰饶的天府之国商贾云集,成都的几个大商家,举凡矿产、丝绸、造纸、漆器……无一不争,激烈的竞争让成都更加繁华;尤其在开国君主的大力提携下,成都不但是个美食城,音乐、歌舞、戏剧也非常鼎盛。 在这样宜人的气候里,多的是文人雅士在江边吟诗作对。不少富商贵人索性买了画舫,让无法抛头露面的新妇闺女们得以一览春光。 但今日,再明媚的景色也比不上城郊河畔的大事—— 午时三刻,两岸已经聚满人潮;顾不得岸边随风起舞的纤纤扬柳,艳满枝头的花香,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不停张望,手里怀里抱着各式零嘴小吃,一旁叫卖吃喝的小生意人莫不笑开怀。 就在这个人挤人、喧嚣不断的当口,一个穿着褐衣的少年抱紧怀里的包袱,死命地往人群里挤,有的人给了白眼,有的人啐了一声,几个不服气的男人开口: “你是怎么着?要看好戏就该早到,以为凭蛮力可以硬来吗?” 另一个穿着绣花衣裳的中年男子道:“就是!你要知道,我们可是巳时就来了。”要是让人知道他们等了一个时辰,还错过了今年的大话题,那可真是丢死人啦。 褐衣少年急忙赔礼。“各位大爷,真是对不住。小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要赶快回家……我娘气喘快发了,还在家里等小的怀里的救命药呢。”没想到早早出门,还是在这儿耽搁了。 “真是他妈的浑话!”中年男子不理会他的回答,正想赏他一巴掌,但有人接下他的肥手。 来人身后的女声道:“好了,一群大男人犯得着欺负小孩子吗?” 少年回头瞧见救星——身穿红衣的女子从高大男子身后走了出来。“红姨。” 男人们眯了眯眼,虽然不愿,可嘴角却不得不上扬——没奈何,因为眼前的男女不是他们得罪得起的。“原来是红玉楼的褚掌柜。” 虽然年近四十,但风韵犹存的褚红玉豪迈地拍拍少年的肩膀。“这孩子是我楼里的伙计,几位看在我面子上,就别计较了吧。” 中年男子看看她身畔的壮汉,知道他就是传说中褚红玉的护卫张遥;再看看他宛如熊臂的手腕,虽然心里发毛,但犹是开口:“既然是褚掌柜开口,尔等怎么能不答应,只是……” 只是?只是得了便宜还想卖乖!褚红玉在心里想,见多识广的她笑道: “各位的盛情,我就代这孩子先谢过了,改天到红玉楼,我请各位喝一杯。” 说起红玉楼,可是成都城里一等一的茶楼饭馆,掌厨的吴三曾是皇宫里的御厨,举凡饮茶、点心、菜肴,无不精巧美妙,尝过的没有一个不说好。因此,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是人潮汹涌,成都城的人总以为远在京城的皇帝老爷吃的喝的也不过如此了。当然,这儿的价格也非一般百姓能够负担;而既然红玉楼的掌柜开了金口,众人能不卖她面子吗 讨了便宜的几人笑开眼。“那我们就多谢了。”没想到今日来河边凑热闹,居然还能遇到这等好事 当下纷争平了,少年转身向褚红玉道谢:“红姨,谢谢您帮梨儿解围,至于那酒菜钱……” 看着江梨儿黑幽幽的眼和还没来得及出口的为难,一下就被褚红玉摇手挥掉。“这是什么话!你可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一顿酒菜也要同我计较 要不是绿云那无聊的坚持,我早就……” 说起他那固执无比的娘,江梨儿不由得红了眼。“红姨……” “好了,别说了,快回家吧。”褚红玉道。“你娘正等着你呢。”说完,她瞧瞧人群又道:“不过,你可得绕路才成。” 江梨儿不解。“为什么呢?” 褚红玉摇头。“还不是为了迎春阁的小桃红。成都城里半数男人的魂都被她勾走了,今儿个,贺家和房家的少爷未时就要在这里比试,就为了博得美人一笑呢!你说,有这种好戏看,这些个好事的闲人,怎么可能空着?你啊,再不改道,恐怕就赶不上你娘发病的时辰啦。” 城里几个大族的公子少爷年轻气盛,正当好事的年纪,常常找了个名目互相较劲。小老百姓虽然沾不了什么好处,但有戏可看、有闲话好说,谁不是早早就歇了活儿前来凑热闹?这样天大地大的事,恐怕也只有一个江梨儿不知道。 江梨儿点点头,正想离开,却听见人群中有人大喊:“来了!来了!” 他回头,正好对上前方的两个身影。 随着来人喝的一声,两人随即下马,而藏在画舫酒楼里的千金、姑娘们见状,一个个脸都红了。 两位公子正是贺家的少主—— 白衣的贺斐忱面容俊朗,双目如星,嘴角多数带着笑意,话语轻佻,总给人一副不正经的感觉;蓝衣的上官凛沉稳内敛,态度冷然,多数时间只是立在一旁,然,阳刚的面容还是招来许多未嫁闺女的好感。 就在此时,另一头也出现个人影—— 房家二少爷——房平南。房平南面容秀丽,身形顽长,一身黄衣的他,衣襟上缀着华美的龙形刺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光看衣着就知道房家在成都的声势。房二少虽然颇有才学,但喜好,名声是差,但成都城里还是有不少心仪他的姑娘;毕竟男人十个有九个坏,只要家世不差,日后能舒服地过活,也就够了。 看见来人,贺斐忱星目含笑,嘴角微扬,略略提起的下巴缓缓移动,锐利的目光将一旁的众人收进眼底。 他飞身立在桥墩,朗声道:“还以为二少爷临时有事,不来了呢!” 轻功不错。但其它的呢?没比试,谁知道啊!房平南冷哼。“我看是你吧。唷!还带了帮手。”要是以为他房二少会怕,就太瞧不起人了。语未竟,他也踏地提气,跃上桥的另一头。 这样一个鼠辈也想在他面前嚣张?贺斐忱不为所动。“废话少说!快点开始吧。”现场的观众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哼。”房平南啐了一口,拔剑飞升。 后起的贺斐忱只是扬起嘴角,似笑非笑地追了上去。 好戏上场,众人立即噤声,只觉天际间闪着数道银光,耳边听着刀剑相击的铿锵声,虽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却深怕只要一合眼,就会错过什么好戏,没一个敢闪神。 另一头的岸上,酒楼里姑娘们两两相倚,对于这些个传说中的少爷们,纷纷看直了眼,又是赞叹又是欢呼;画舫里的千金小姐们则一手执扇轻掩颊上飞红,一手紧拧着绢帕,生怕一闭眼便错过了什么精采画面。 见状,无心久留的江梨儿早早回神。此刻正是他冲过人群的好时机,他使出吃女乃的力气,奋力地往人海里挤。 就在人与人的推挤中,空中缠斗的两人已交手了三十几回。 房平南暗自叫糟,这贺斐忱看来斯文,原来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一上一下,来来回回的攻守早让他汗流浃背,但贺斐忱不但滴汗未出,甚至连剑鞘都没开,再不喊停,恐怕就要当众出丑,可……一想到迎春阁的小桃红,房平南便心痒难耐。 哼!说什么卖笑不卖身,既是出来赚的,哪还有什么清白可言!大爷出钱,就该顺从到底,可小桃红就是不依……说到底,就要怪眼前这家伙,干什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就在他调戏小桃红的时候出现,坏了他的好事!现在还想英雄救美,要他认输,再也不到迎春阁。 啐!出丑事小,失去美人事大,看来他得想想法子。有道是,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正想着,眼珠一转,瞧见了重重人群中一个拚命闪躲的褐色身影。 房平南奸笑,大喊:“慢!” 贺斐忱收手,立回桥墩,眯着眼看着眼前已露疲态的对手。“二少爷有什么指教?” 勉强站正,房平南喘着气道:“贺兄与小弟不分轩轾,若要强斗下去,也是两败俱伤。” 在场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贺大少爷略胜一筹,但只要房无赖不认输,谁敢开口?这两位可都是成都城的贵公子,谁也得罪不起啊。 开始同他称兄道弟了?贺斐忱抿唇,牵起的嘴角有着嘲弄。“是吗?那二少爷有何高见?”他倒要看看他有什么办法。哼!无论如何,他绝不会输给一个只会招惹女人的瘪三 “前头有个穿褐衣的小兄弟,手里拿着蓝色包袱……谁先抢到包袱就算赢!”说完,也不待贺斐忱回话,房平南迳自提气踏地的飞了出去。 贺斐忱也不急,只是笑得诡异,点地纵身空中,几个箭步便追上房平南,伸手挥出剑气,划断房平南系在腰肩的金银带。 霎时,房平南只觉腰下一阵凉意,低头一看,发现自个儿的裤子早落在某个倒霉蛋脸上了。 房二少见光,在场的闺女们急忙掩面尖叫,男人们则是大笑出声。 贺斐忱即时追上褐衣的江梨儿,抢过他怀里的包袱。 江梨儿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兀自往前跑,直到发觉手里空了,这才惊叫出声。待他回头,贺斐忱早就蹬地一跃,离开他伸手可及的范围。“慢着,把包袱还来!”江梨儿追着大叫,但忙着看好戏的人谁也没听见。 贺斐忱面容如故,可语音上扬:“我赢了!”他飞身落在房平南面前,虽然气度依旧,却是春风得意。 人群自动让出,让贺斐忱与另一头急着穿回裤子的房平南相对。 “你!”房平南咬牙切齿,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 贺斐忱一点也不怕,只是含笑。“依约定,你再也不许到迎春阁。” “哼!”房平南气极了,可是,现下除了离开,他还能干什么?总不能让人笑他输不起吧。 看着他愤愤离开,众人鼓噪不已。这时,贺斐忱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褐色身影。 “把东西还给我!”江梨儿一边喘着,一边大叫。 贺斐忱瞧见他的衣裳,一下子便会意过来。“原来是你的。”他将包袱丢还给江梨儿,还顺手扔了东西给他。“谢谢你啦!小兄弟。” 江梨儿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当他打开手心,愣了。“这……” 打赢了,贺斐忱心情正好,他微笑。这种既出锋头又能教训瘪三的事儿,干起来真是令人舒爽。“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这算什么?就算他嘴里这么说,可谁都听得出他的语音,哪有一点歉意!加上他这一手……江梨儿好气。“你太过分了!”说完,伸出手,用力地甩了贺斐忱一巴掌。 饼度得意让贺斐忱躲不过这小子的攻击。“你好大的胆子!”他吃惊的睁大了眼。 众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全惊呆了。 江梨儿看着贺斐忱急速刷白的俊脸,也愣住了。 天啊!他、他、他做了什么呀 快跑!快跑 江梨儿使出吃女乃的力气,死命抓住怀里的包袱,拚命地往前跑。不知是因为用力过当,还是自身感觉,他的手还是好麻好麻。另一方面,他也不时回头,确定没有人追来,这才松了口气。虽然如此,他还是快步疾行,因为该回家的时辰早过了好久了。 打从出生以来,别说同别人打架使狠,要不是为了挣钱,得到美味食坊、红玉楼听差,帮忙厨房的活儿……他甚至连只蚂蚁也舍不得踩。 可……可今日,他居然出手打人了!且对方还是成都一等一的人物。 一等一?是吧?一边喘着气,江梨儿努力回想起褚红玉的话,却是一字一句也想不来,他……他叫什么来着?何?贺?还是……什么呢?成都城里多的是有钱有势的人,他实在想不出他是哪一个,可,手心传来的感觉是真的。那样麻麻痒痒……这就是打人的感觉吗 他一面想,一面用力拧着手心,传来的刺痛让他眉头紧皱。摊开手掌,几枚白闪闪的碎银在他眼前发亮。 沉沉的重量让他不知该伤心还是开心好。 是的,这就是那人给他的赏银。 但,与其说是赏银,不如说是施舍吧 江梨儿很希望自己不要这么想,可是,他禁不住。 这些碎银够他家里三、五月的开销了,要不,拿去抵债也成。可一想到这银子是怎么来的,江梨儿的眼忍不住红了。 他咬咬唇,用力捏了又捏手心,无奈的将碎银收进怀里。纵使丢人,但,他家就是缺钱,所以,只要不想那些事就好。他安慰自己,反正银子就是银子,傻子才会不要银子呢。 回到家,才走进院子,正在厅里织布的妹妹江杏儿瞧见了,她打开门,接过江梨儿手里的药包。 “姊姊,你回来了。” 女扮男装的江梨儿这才微笑。“娘怎么样了?” “还在睡呢。” “那就好。”江梨儿进去看了看,这才放心。她掀开门帘,对着妹妹道:“不好意思,晚了。” 小她两岁的江杏儿摇头。“怎么说晚了?我说刚刚好。”她麻利地拆着药包,灌进拂晓采来的百花露,这些可是她们姊妹俩从天还没亮便拿着竹筒,一点一滴从叶片上采回来的。 曾经富甲一方的江家是败了,江夫人褚绿云生的却是富贵病,不止药材要顶级,就连和药的水也马虎不得,两个女儿就算劳动到死也还不清债和母亲无止尽的药钱。不得已,长女梨儿只得扮成男子在外头讨生活,毕竟这世上,男人的工钱还是多于女人的。 看着妹妹拿着蒲扇正在扇火的小手,江梨儿好舍不得。“辛苦你了,杏儿。”这般粗糙的手哪像一个才十五岁的小泵娘的 江杏儿翻翻白眼。“再苦也比不上姊姊,成天装成男人在外头挣钱,晚上还要给绸庄刺绣赶工……要不是杏儿年纪小,家里还要人留心,早该出去帮衬了,也不致让姊姊一个人受苦。” 闻言,江梨儿眼又红了。有这样懂事的妹妹,再怎么苦也值得了。“杏儿……” “姊姊别担心,娘很快就好了,届时,咱们两姊妹一起挣钱,要还清爹的债就快多了。等还了债,咱们开个小饭馆,一家三口聚在一起多开心哪。” 听妹妹这样说,江梨儿眼前浮现一幅美好景象。是的,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她们同心,不会有问题的。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她都会忍耐。 看着姊姊不说话的脸,江杏儿皱皱眉。“今儿个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江梨儿哪敢让妹妹担心对于晌午在城外发生的事,她一个字也不敢提。“娘快醒了,我先进去看看她吧。” 看着姊姊的背影,江杏儿叹气;想也知道,姊姊一定是受气了,可为了不让她担心,什么也不说。唉!她一定要加油,为了姊姊,也为了娘。 江梨儿转进房里,瞧见母亲正躺在床上酣睡。一面听着母亲不甚顺畅的呼吸声,她细心地为母亲理好被褥,即便她的双手仍然发颤,可心里还是觉得宽慰,毕竟她赶上了母亲发病的时间。 轻叹了口气,正想在椅子坐下,将昨夜尚未完工的锦袍绣上花草,窗边却传来声响。江梨儿开窗,往外瞧了又瞧,却没看见人影,然耳边却传来一阵沉重的哀号声。 江梨儿探出头,终于瞧见后院前方有个人正在地上蠕动。她急急合上窗,开了门,往屋外走去,一个白胡子公公出现在她面前。 “老爷爷,您怎么了?” 老人抱着肚子,不住的唉叫。“我肚子好疼!” 娘也曾经这样抱着肚子唉唉喊疼。江梨儿很是同情,可现下又不知道是什么毛病,总不能随便拿娘的药给老先生救急,要是弄错了,那可糟了。 她试着问:“老爷爷,我该怎么做好呢?” “哎!我的病说容易治也挺容易,说难也挺难。”不过或许说丢人还正确些,因为这一切全是为了贪看房二少与贺太少爷的午时对决,老人拚了老命在一刻钟内吃完五人份的美食,之后,又为了追那个当众“逞凶”的小孩,不顾自个儿半进棺材的身躯急追狂奔……现在可好,人没追到,肚子却开始闹情绪了。老人一面摇头,一面叹气。“我想,先给我来杯水吧。”想也知道这破屋里是不可能有什么好药的。 江梨儿看着老人,亲切地笑了。“这就来。”她旋身进屋,再次转回,手里端着水杯,朝老人双手奉上。 接过冰凉的水杯,老人的躁气也去了一半,他细细瞧着江梨儿,还真是个好教养的孩子。老人开心地将杯里的水饮尽,原本只是想解渴,却发现这茶水并非一般的清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入喉久久不散,又过了片刻,香气扩到脑门,只觉整个人的毛孔舒畅,精神也好了起来,连肚子痛都忘了。“小泵娘,这水可真好喝哪。” 闻言,江梨儿愣了一下。这辈子,她从没听见人家叫她小泵娘。也难怪她感到诧异,打从她懂事以来,江家就没什么好日子过,她一直是以男性装扮在讨生活。 “别惊慌,我都这把年纪了,要看不出你是男是女,这数十年岂不是白活了吗?”想也知道,这丫头会扮成男装,一定是有苦衷的。 江梨儿这才松了一口气,问道:“老爷爷,还要再喝一杯吗?” 老人眯眼。这些年走遍大江南北,就算没知识,也长了不少见识;加上自幼出身世家,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水的来源。想必是大清早,日未明之前,由百花间细细收集的露水。以这丫头的家世,会这样做的原因只有一个。可她居然拿来给他喝!他捻捻胡子,坏心的笑道:“也好,这样好喝的水喝一杯实在不够,再给我一杯吧。” 江梨儿点头,没有片刻迟疑,转回屋内,又给老人一杯。看着老人一骨碌的开心下肚,面色丝毫未改。 这小丫头若不是菩萨心肠,便是傻子一个。老人重新打量她,试探地问:“这水真是好喝,能不能让我带些回去?” 江梨儿摇头。“真是对不住,这水已经没了。” “没了?”老人佯装不悦。“怎么可能没了?” “是真的。”江梨儿解释:“这水是我同妹妹每日清晨在百花间收集的露水,这是要用来给我娘治病的药引。” 丙真如此。老人为自己先前的见解感到得意。“既是这样珍贵的水,为何给老夫喝呢?” 江梨儿回道:“我娘今日煎药的水已经够了,这是多出来的。我瞧您身体不适,又不知道您犯了什么毛病,就想,若是您喝了这水一定会好些,才拿给您喝的。”若是娘知道了,也会同意的,因为爹也是这样的人。虽然爹的个性造成了江家的落败,可,那不是爹的错,那是那些欺骗朋友的人的错。江家人一直如此相信。 江梨儿的话让老人对她有了极大的好感,他笑着想,这个傻姑娘一定得有好报才行。 老人自顾自想着,久久不回话,让江梨儿很担心。“老爷爷,您觉得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 “我是说,您的肚子好些了吗?” 老人笑开脸。“好了!好了!喝了这样珍贵的水怎么能够不好。”说完,他看看天色。“哎呀,都这时候了,我也该回家了,谢谢你啦!小泵娘。”语毕,竟像飞一般的离开现场,连自个儿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也忘了。 看着他的背影,江梨儿想着,看样子他真的好些了。 太丢人了。 平日爱笑的贺斐忱臭着一张脸,从城门回到贺家。 一路上,咬牙切齿的他非但没开尊口,且遇到任何人都不理。有些比较倒霉的,甚至还被他愤怒的目光烧得体无完肤。 没办法,因为他可是名闻天下的贺大少爷,就算是那些达宫贵人也不敢招惹的名门公子。可今日,他居然被一个小厮给当众甩了耳光 这般奇耻大辱,教他情可以堪 贺斐忱拚命地想着方才的一切,那双充满怒气和屈辱的大眼已经牢牢地印在他脑海里,那张白净的脸就算把他撕烂切碎喂狗,他也忘不掉 可,谁叫他向来心高气傲,所以,就算被甩了巴掌,愣在当下的他,也只能任对方在他面前消失,等到他想要追究,人家早就溜了。 至于他那跟班表弟,早在他和房畜生开打之后,就不见了踪影。听说他是把一个因为贪看他和房平南对决失足落水的小娃送到回春堂看大夫了。可恶!早不去,晚不去,偏捡这时去!要不,有上官凛在场,那小厮岂能月兑逃 越想越气 贺斐忱气怒地跃下马,将缰绳甩回马背,任下人照顾他的爱马,一点也不留神地大步向前。 可就在他发怒的当下,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人。 贺斐忱吼:“谁这么不长眼睛?!” “当然是我。”来人的声音让他发窘。“就是你不长眼睛的爷爷我。” “胡说什么!”身后传来另一个男声。“爹,您别生气。”说话的正是贺斐忱的父亲贺君豪。 “你别说话!”有什么好生气的?这样就要生气,他早就气死啦!真不知道这孩子像谁,从小便老成持重,一点也没有乃父之风,幸好生养了两个不错的孩子。贺家老太爷贺文祥捻着白胡,好生好气地打量着无法插话的孙子,此刻的贺斐忱脸色稍敛,但还是只有一句话能形容——难看。 “爷爷,您回来啦。”这贺老太爷自从丧妻之后,便畅游大江南北,常常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贺斐忱只能怪自己出门前忘了看黄历。“怎么不先捎个讯息通知一下,我也好去接您。” “是啊。”贺文祥点点头,又摇摇头。“不不,这怎么行。我这老家伙成天不务正业,哪像你们这些小的,为家业奔波。” 爷爷的话说得贺斐忱有些心虚。“爷爷。” 贺文祥当然知道自个儿孙子玩心重,虽不至于败家丧德,但也不是什么良家百姓。“好了,都别说了,我们进去吧。”说着,老太爷又道:“对了,君豪,我今个儿在城外瞧见了一场好戏——这……好像是房家的二少爷与人动手……哎呀!单看两人一高一低的,就让人头昏眼花啦!” 不会吧?爷爷是不是瞧见了?贺斐忱的脸色开始惨白,要是让父亲知道他做的好事,这家法伺候恐怕逃不了。贺家家规甚严,几个小辈虽然个性乖张,但对长者可是恭敬得很。“爷爷……” “吵什么!大人讲话,小孩闭嘴。”坦白说,贺君豪一点兴趣也没有,可是,他知道父亲就是爱说、爱扯,因此,万年孝子附和地开口:“爹,到底是什么好戏?” 虽然没有得到他的真传,但至少尊重他老人家;他这儿子,还过得去。 贺文祥笑眯眼,点点头。“这人山人海的,我也看不清楚。哎,不过我虽然不长眼,也比有些人丢脸强。”说完,他乜斜着眼,瞧了瞧贺斐忱。后者的脸更白了。 贺斐忱紧抿着唇,想来爷爷肯定是瞧见他的倒霉相了。真是丢死人了。 看到孙子的表情,贺文祥满意了,他一向是个知道给人留后路的人,再说,就在方才,他心里又飘过一个坏念头,他边想边贼笑道:“对了,我怎么忘了,我这次回来,是有正事要办的。” “什么事?”贺君豪顺从的问,但贺斐忱见到他的招牌笑容时,心里却直发毛,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君豪,你还记得爹的故友方有谊吗?” “记得。方大叔一家在斐忱五岁那年回乡省亲,遇到山贼……” “是。那时,我闻讯赶到现场,看到有谊一家人的惨样,我简直要落泪了。”贺文祥说起当年,还是感伤的。 贺君豪连连称是,但还是忍不住问:“可方大叔一家人不是都死绝了吗?为何爹今日又提起呢?” 贺文祥急道:“不不不,并非死绝,方家有后!” 原来是这种无聊事,跟在身后的贺斐忱都快闷死了,他可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从眼角瞥见孙儿即将月兑逃的身影,贺文祥急道:“慢着,小子,这事跟你也有关哪。” 哪有什么关系!肯定是要他出力是吧?贺斐忱一面接收父亲的白眼,一面不情愿地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会派人去找的。” 好一个心高气傲的小子。贺文祥笑得好慈祥。“这是你说的哦,那就拜托你了。对了,我怎么忘了说这个。”他转向孙子。“我听探子回报,对方可是个可爱的小泵娘呢。” 那又如何?“是吗?”贺斐忱忍下心中不悦,努力地留在现场听这些老头子的长篇大论。 “当然。”贺文祥笑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哼!他就是要好好的刁刁他,让这不成材的孙子知道,惹熊惹虎,不要惹到他的老爷爷。“你也大了,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这是什么意思?”听到这里,贺斐忱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为什么他会有一种被陷害的感觉 贺文祥挥挥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我说,我跟方有谊情同兄弟……” 谁要听这些见鬼的狗屁话!那家伙死好久了,骨头都能打鼓啦!贺斐忱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爷,可以说快一点吗?” 贺文祥对孙子再次招手,做出没问题的手势。“十八年前,有谊的媳妇有孕,我曾替你许下承诺,我说,‘生下男孩,结为兄弟,生下女孩,共结连理。’有谊好高兴,当下还留我喝一盅呢。” 这死醉鬼!贺斐忱努力忍下怒气,不死心的再问:“这方家后人是个小鲍子?” 这孩子的耳朵真的不是很好,贺文祥撇嘴。“当然是个小泵娘。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再说,要她是个小鲍子,我还要开心老半天吗?我们贺家的男丁实在够多了。”他再也不要男孩子了。 贺斐忱的脸色大变。“爷,您别开玩笑了,我还不想娶妻呢!”想着,他眼睛一转。“不然,由阿凛来也可以,他也是您的孙儿。” “浑话!我贺文祥同人订下的约定是别人可以随意更改的吗?”贺文祥装出震怒状。要知道今儿个得罪他的人可是他的长孙,怎么能让人代为受过呢?还没张嘴,就听见他的好儿子吼道: “斐忱,你给我住口!”贺君豪才不许儿子气坏老子。“爷是为你好,别再惹事!” 贺斐忱闷了,这算什么啊!可,他也不是傻子,人家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当下,他噤声不语,但是,要他就范,可没那么容易。 第二章 江梨儿一早就起床,看到趴在织杼机前的妹妹,想来她一定是整夜没睡地赶工吧?她轻巧地取饼水瓶,快快地集好花露水。一下子,天全亮了,水也收好了。 走进家门,她将水瓶放在桌上,瞥见一旁的火红舞衣;那样美丽的舞衣肯定是要送到迎春阁的。瞧那颜色、织工,美得就像仙女的衣裳,上头还绣着艳丽的牡丹花、翠绿的文鸟……今晚无论是谁穿了这衣裳,一定会将现场的人全迷昏了。真是好手工啊!江梨儿忍不住赞叹。 自己也是个能织能绣的好手,虽然说白天在外头忙,但晚上多少还能做些活,几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总是指定她的工,然,再怎么好,也比不上杏儿的巧。 可杏儿的好,成都城倒是没几个人知道,只因那几个好玩耍、拚脸面的花魁,深怕别人抢了自己的锋头,早早就把杏儿的时间占全了。 江梨儿摇头,拿出一旁的红色布巾,仔细地将舞衣叠好,深怕弄皱了一小块,损了妹妹的手艺。 就在她收好包袱,江杏儿正好张眼。“姊姊,你要出去了?”瞧见桌上的水瓶,江杏儿好抱歉。“对不起,我睡晚了。” “没关系。”江梨儿小心地将布包搂着。“这是要送给迎春阁的吗?” “嗯,这是要给小桃红的。拜托姊姊了。”要不是怕娘有什么闪失,时时需要人看着,她绝不会让姊姊代她送衣裳的。那种地方哪是小泵娘去得的。再说,姊姊忙着到饭馆当差都来不及了,还要让她为难……唉…… 杏儿又在叹气。十五岁的小泵娘应该是满脸欢笑的过日子吧?江梨儿安慰她:“我知道你担心我,可……这些年来,从没人怀疑过我的身分,不是吗?而且,迎春阁和红玉楼挺近的,我再抽空把舞衣送去就好了。” 与其让杏儿去迎春阁,江梨儿宁可自己去。别说杏儿年纪小,平日她总是在家里,要是出了事,恐怕连应对都不会。虽然她对迎春阁的花魁小桃红实在有些惧怕……不过,就像玉姨说的,凡事和气,总会有好事上门。 “放心吧。”江梨儿不让妹妹有回嘴的机会,快快地出了门。 虽说是春到人间,可就连白天也凉意甚浓。 然而就算是这样,这股凉意也吹不到百花娇艳的迎春阁里。 内苑里,传来一阵嬉闹,原来是甜美多娇的小桃红正在和婢女打秋千呢。 凉亭里坐着迎春阁的贵客和英雄——贺斐忱。前几天,要不是这贺少爷出手,哪能让小桃红的身价再次飙涨?连带地迎春阁里的姑娘也跟着翻了又翻。哎哦!老鸨张嬷嬷见了贺斐忱,差点没把他当菩萨拜,对于这样的贵客,当然是随时都欢迎。至于那天的丑事,这些擅长察言观色的女人自然是谁也不敢提。 小桃红一面打着秋千,一面对贵客眨眼,可是贺斐忱却是理也不理。 原因无它,贺斐忱脑海里依然想着几天前的对话—— 老头子的话听得他头皮发麻。可恶!他还没玩够呢,就想找个人来拴死他?他交他的朋友,干什么拿他做关系?还一副给他人情的了不得模样。 谁知道那丫头长得是圆是扁!美丑还在其次,要是来个会吵会闹的,动不动一哭二闹三上吊,谁还有心思过日子 这样想,贺斐忱的心都拧了,俊脸垮了,就连来到迎春阁,对面坐着国色天香的小桃红,也是心不在焉。 小桃红知道他有心事,可她并不是不懂事的女人,从小就在风尘堆中打滚,她太了解男人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这贺太少爷虽不是个无耻的下三滥,可一个规规矩矩的男子汉怎可能一天到晚在女人堆游乐?!她摇摇头,决定不理会他,尽情地打秋千,毕竟有得玩又可以拿钱可不是天天都会有的好事。 两人就这样各做自己的事,直到丫头来报,说是锦云绣坊送舞衣来了。 小桃红听了,瓜子脸都笑开了。“是红玉楼的伙计送来的吗?” 丫头点头说是。 小桃红眼都弯了,立刻从秋千跳下。原因无它,因为她真的好喜欢逗那个送衣裳来的小伙计。她本想走开,忽然瞥见桌上浑然未动的餐点,反正她和贺斐忱也吃不下,倒不如赏给那个少年。“叫他进来吧。” 丫头立刻将少年带了进来。少年手里捧着一个红巾包袱,在对上小桃红深切的目光时,略为迟疑地停下脚步。 小桃红瞄见了。“太过分了,我可是很开心能见到你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就是喜欢瞧他,虽然这少年既无财也无势,长相也不是什么伟男子,说不准还有些文质瘦弱,可是,他那轻柔的笑容、文雅的举止, 还有那双干净澄澈的眸子,光瞧着,心里就舒服,总觉得他和一般男人是不一样的。也许是自我安慰吧?至少她可以告诉自己,天下男人绝不是全都是急色鬼。 “您别开玩笑了。”江梨儿无奈地道。对于这个淘气的姑娘,她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什么您不您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姓名。”语未竟,小桃红半个人都黏上去了。 “桃红姑娘!”江梨儿叫了出来。看到他这样惊怕,小桃红开怀地娇笑着,她就知道他会躲开。可他越是这样,她就越想闹着他玩。两人一前一后的追赶着,就像吃饱的猫在追老鼠。 一旁的贺斐忱稍稍回过神,这才注意起谈话的两人,看着小桃红开怀的模样,彷佛遇见昔日故友一般,虽说他不是日日夜夜浸在这迎春阁,但十天半个月的,总要走上一遭;可,他就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笑容。笑得这样开心,好像芳心浸了蜜。 到底是哪个了不起的男人能有这般能耐?贺斐忱有些吃味的挑眉,视线移到一身粗布的江梨儿。 哼!柳眉大眼全挤在一张小脸上,更显得少年的瘦弱。细细长长的身子好像挡不住寒风似的,还有那件有着补布的粗布衣裳,多像那天打他的家伙啊。 这样的想法让贺斐忱惊醒。他细细地端详眼前的少年,那张脸、那对大眼,果然就是他!天啊!要不是爷爷搅局,他也不会忘了这件事。没想到得来还真是不费功夫哩。 想着,方才的醋意就更深了。他冷冷笑了起来。 江梨儿敏感地回过头,对上笑声的主人。霎时,她愣住了!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他呢?她多想逃啊!可是一阵麻意却从脚底窜了上来,直透脑门,教她别开脸也不是,拔腿狂奔也不行。 她的停驻让小桃红差点收不住脚。“哎呀,怎么忽然停下来了?”小桃红嘟着小嘴,不解的嘟囔,当她抬头,杏眼来回溜转,马上发现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氛围。“这是怎么了?” 江梨儿咬咬唇,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贺斐忱倒是笑了,笑得像只坏狐狸。“我说,这成都城可真小,什么人都藏不住哪。”真是好极了,这些天他正闷着呢。 他一定是认出她来了,江梨儿很清楚。她低头,两眼乱窜,可就是找不到什么洞能钻。 看来这小子和贺大少有什么过节,可……江梨儿能欠他什么?小桃红在心里盘算。以她对江梨儿的认识,这样的梨儿就算与人有过节,也是对方的错。既然如此,她一定得想法子让江梨儿月兑身才好。 想着,她堆起笑容,娇声道:“我说大少爷,一个小厮也容得您伤神吗?再说,您到迎春阁来,为的应该不是个下人吧?” 贺斐忱这才想起还有小桃红在场。说的是,这种丢人的事怎么能让人知道呢?既然知道他会在迎春阁出现,只要稍加打听,还怕找不到时机报复吗?贺斐忱嘴角的笑意扩大。“桃红姑娘说的是,是我糊涂了。” 闻言,小桃红向一旁的贴身婢女银红使了眼色,要她趁机把江梨儿带开。 可一直到江梨儿离开为止,贺斐忱的视线却从未离开过他。 自从在迎春阁见到贺斐忱,江梨儿的心情一直七上八下的,深怕他会找上门来;可,过了三、五天,却没什么动静。也许……他忘了……或许,他根本没认出她来;再加上,她根本就懦弱得不敢去迎春阁打听对方的身分,所以,就算下安,她还是努力地过日子,因此,天刚亮,江梨儿送完包子,便匆匆赶往红玉楼。 红玉楼的后门,正好依着一条小河,这是吴三的坚持。他认为经过活水的冲洗,才能使食物鲜美。 才转进后门,江梨儿便在腰间系上工作的布裙,戴上布帽,耳边已传来叫唤:“梨儿来了吗?” “来了,三舅。”江梨儿边答,边将一旁放置的时蔬摘采妥当,放进篮里,就着河边细细清洗上头的泥沙污渍。 吴三走了出来,看见江梨儿麻利的身手,不住点头。“九妹好些了吗?”这九妹问的就是江梨儿的母亲。 原来,吴三、褚红玉、林味荣、褚绿云、张遥……都是城东大杂院里一起长大的。这大杂院里净是一些没父没母的孤儿,有些人是因为父母意外双亡,有些人是因为爹娘生了养不起,也有从来没见过自个儿父母的…… 大杂院的师父给他们吃大锅饭、喝杂菜汤,教他们生活技能,简单的读写,这些个孤儿倒也认分,长到了一定岁数,便出去讨生活、学手艺, 还能挣得银两回馒大杂院的孤儿们。 吴三等人在大杂院里感情最好,红玉和绿云是亲姊妹,但他们五人皆以兄妹相称。过了几年,吴三、林味荣闯出名堂,褚绿云也嫁入豪门,原以为她会衣食无缺,谁知江梨儿的父亲——成都城有名的大好人江世威竟替人作保,对方在借贷了大笔金银之后,消失无踪;债主转向江世威讨债,这才知道,原本家大业大的江家在江世威的乐善好施下,所剩无多,根本无力偿还巨债。 江世威只拖了几年便撒手人寰,可他在临终前,要求妻女定要为他偿还债务。 褚绿云一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以为遇到江世威,就是她的造化了,因此拚了半条命,也要守住丈夫临终前的承诺,死也不肯让江家族人及义兄们代为解决。 不得已,身为长女的梨儿只得从小操劳,这些看在族人及亲人眼里,总要为她叫屈。 吴三、林味荣找遍明目,硬是还了泰半的债务,可剩下的几百两,褚绿云说什么也不肯再让他们代劳。不得已,两人只得将江梨儿叫在身边当差,就是为了就近照顾她。没法子,这孩子横竖要苦,至少在他们周围,多少能够帮衬些。 江梨儿点点头。“好些了。” 瞧着她那双满是血丝的眼,吴三知道,她又守了绿云一夜。“今儿个别做事了,歇一下吧。” 江梨儿猛摇头。“不,不成的。三舅,您和红姨给梨儿的薪资是外头的好几倍,梨儿只能做多,不能做少,要是梨儿……” 吴三叹气。他当然知道他的九妹有多固执,而他这甥女又有多老实。 “梨儿,你何苦?” 江梨儿微哂。“三舅,梨儿不怕苦。” 她走进厨房,灶边几个正在扬火、洗盘的少年转头。 “梨儿,你来了。”这几个伙计全是大杂院里的孤儿,自然对相同出身的江梨儿好得很。 江梨儿点头,麻利地跟着大伙忙了起来。 吴三看在眼里,也只能叹气。这小丫头到底要到何时才能出头呢 吴三是个粗人,早年虽在宫里当差,却一点也无宫中人物的习性。退下来后,便在家乡和妻子红玉开了饭馆,用的全是大杂院里的孤儿。几年下来,生意越做越大,多少也积了些钱财,但每日仍是亲自下厨,一点也不敢含糊。 褚红玉长袖善舞,能言善道,加上吴三的技艺绝妙,自是把红玉楼的名声打响了。因此,红玉楼多的是达官贵人进出。 膝下无子的两人早就将江家的两个娃儿当成自个儿的孩子,一身布衣的江梨儿虽然鲜少跑堂(因为两人不舍),可今儿个有两个伙计生病了,不得已才让她跑外场。 江梨儿虽然是个生手,但她忙进忙出,同大杂院里的孩子们将客人伺候得好好的。可,下一刻,就见她突地躲进厨房,一脸苍白。 “怎么?”眼尖的陆强瞧见了,追上来问道:“梨儿,你是怎么回事?”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菜盘。 江梨儿抿唇。她怎么能告诉陆强,那个人居然来了!她摇头。“我……我只是有些不舒服。”不擅说谎的她,连说这句话也是支支吾吾的。 陆强是个好哥儿们,也有点耐性。“你啊,休息一下吧。”说完,麻利地将菜盘托出。 江梨儿点点头,躲在门帘后,偷偷地瞧着二楼雅座,上头正坐着某人——那个她不知道姓名、却担心害怕的人。唉!躲了这几天,还是躲不过吗 贺斐忱正色地坐在上官凛面前,不苟言笑的面容与平日不同,后者依旧如故。因此吩咐小二上菜之后,再也无任何声响。 江梨儿看着看着,心里发毛。不会吧?成都城可不小,这人如此神通广大,居然找到这来?也是。有钱的人什么都比较会,做什么也方便,要找到她绝非难事。可……他找她干嘛?是要赔礼?还是赔钱?如果是前者,那还好办,反正,她同人低头惯了;可若要赔钱,她拿什么赔啊?他…… 他会不会拿她法办?想也知道有钱的人什么都比较会……万一她要是进了牢,该怎么办才好?想着想着,她越来越担心了。 厨房传来出菜声。 江梨儿抬头,此时正是午时,红玉楼哪一个不是忙得焦头烂额,不得已,她硬着头皮接过食盘,一听是贺斐忱叫的菜,她腿都软了,双手一滑,差点就把菜全洒了。 吴三伸手扶住食盘,本要开骂,但瞧见是梨儿,心思马上转了大弯,连出口的音调也轻了。“怎么回事?是不是身体禁不住了?” 江梨儿不敢抬头,怕对上吴三的眼,粗中有细的三舅会明白她有心事。 “没,我没事。”她是来这里当差的,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何况,事情也许没有她想的严重。 江梨儿将帽沿压低,缓缓步上二楼,将食盘放在对窗的方桌上,一盘辣炒牛筋,色彩艳丽,麻而不呛,甘而不甜,味醇而不腻,任谁都想要来一盘。 就在她急急转身想要月兑逃的当下,贺斐忱叫住她。“小二。” “呃……”江梨儿慢慢转身,半垂着眼,嗫嗫地答:“是……” 贺斐忱头也不抬,直道:“给我来壶梨花春。”梨花春是江南名酒, 不是红玉楼这样的大饭馆,哪能尝得到 江梨儿的心跳都快停了,她点头,结巴道:“是是是……马上来。” 她急急下楼,差点撞上端着食物上来的陆强。 “梨儿!”陆强想发话,江梨儿早就不见踪影。陆强喃道:“怎么回事?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干什么逞强呢?”说着,将手里的菜轻放桌上。 另一方面,默默吃着美食的两人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 “阿凛,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你心情不好。”上官凛回答。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我在等你说。”上官凛知道他会忍不住的,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一向是个率直的人。 贺斐忱叹气。“爷知道我同房二少打架的事。”关于赛后,他出了什么事,上官凛恐怕还是不明白。也罢,这等丢人的事,还是甭说了。 “以爷的个性,是不可能把这事告诉舅舅的。”他们家的老太爷顶多是拿这等丑事取笑人罢了,真要命的事,还是挺有分寸。 “我想也是。可……”贺斐忱将所有的事告诉表弟。 上官凛抬眼,一边嚼着牛筋,慢慢地道:“不过是找个人。”虽说人海茫茫,想找个人怎么可能容易,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再加上贺家的众多门路,要找到那方家后人绝不是不可能。 贺斐忱白了他一眼。“那可是我的未婚妻哪。”这几天老头子老巴着他找人,让他连迎春阁都去不了。唉!想也知道找人是假,逼婚是真,要是他真把人找回来了,绝对是瞎猫撞进死胡同——绝死不活。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瞧他冷静的。“你要知道,我先娶了,就轮到你了。”毕竟他俩的年岁才差几个月而已。贺斐忱提醒他:“不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可上官凛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傻了。“那很好,反正我有对象了。” 真的假的?“阿凛!”贺斐忱沉不住气地大叫。“这么重要的事,你都不跟我商量的!”他俩也才分隔数日吧?! “才决定的事。” “才?”这几天他回家参加陆王爷的寿宴,难道……“这是王爷府决定的亲事吗?”贺斐忱不以为然。“陆王爷凭什么决定你的婚事?他只是生了你,却从没有养过你。阿凛,你不必理他!” 上官凛放下筷子,说出让表哥更闷的话。“斐忱,我决定要回王府了。” “可是……”贺斐忱哑然。说到底,是他被抛弃了吗?“阿凛!” 上宫凛微哂,他一向就不是会把情绪放在脸上的人,跟表哥可是有着天壤之别,因此,见到他的笑容,贺斐忱无语了。 留不住了。虽然从小一起长大,心里也明白总有一天会分离,可是,遇到这样的时刻,他还是……难免愁怅。贺斐忱闷道:“什么时候?” “跟爷、舅舅说了就走。” “这样……”贺斐忱回答,一边拿着筷子插着盘里的麻油香笋。原以为同阿凛说说话会让他的心情好些,可现下却是怎么也好不起来了。 这漫不经心的大少爷对上胆战心惊的江梨儿注定是要出事。 偏巧,此刻江梨儿正好端来梨花春,她这一下,对到了贺斐忱的一上,梨花春滑了出去,江梨儿吓了一跳,伸手去接,却没抓住瓶身,这半瓶酒就这样洒在贺斐忱身上。 贺斐忱的脸都绿了!这算什么?连吃个饭也会有事?他最近是不是衰神上身?太可悲了吧 他转头,对上那双充满恐惧的大眼,这才发现眼前这个店小二正是他日前的死对头。好极了,真是好极了!这些天,要不是爷爷巴着他不放,他早就来找这小子了。他站起身,笑得极美。“我可真走运哪。” 江梨儿都快哭了,背脊上的寒毛全竖了起来。天啊!她在做什么?!江梨儿急忙扯着自己身上的抹布,往贺斐忱身上擦。“对……对不住,对不住……都是小的不好……”这样的蠢事,她从来就没发生过……何况对象还是他……惨了,新仇加旧恨,他一定更气她了。 有人瞧见了,赶紧通知掌柜,褚红玉听到这消息,快步定了上来。“哎呀!原来是大少爷。”为了让客人消气,她刻意瞅了江梨儿一眼。“你这笨家伙,怎么这么不小心!”她向江梨儿使了眼色,要她离开。“发生了这种事,真是对不住。这样吧,这顿饭就算我们请客,给您赔礼。” 贺斐忱心情正差,上次在小桃红面前不好发作,现在可不一样了。他扬起嘴角,伸手抓住江梨儿的衣领,点脚踏地,咻地一声便从二楼雅座的窗口飞了出去。 “梨儿!梨儿!”褚红玉急了,扯开喉咙大叫。“快来人!快来人啊!” 这贺少爷虽然不是什么善心人士,可平日也是彬彬有礼,怎么才一点小事就发作成这样子?请佛祖菩萨一定要保佑,梨儿可不能出事啊 江梨儿这辈子还没有在天上飞过。虽然这是头一遭,可她并没有心情开心,她只是害怕的大叫。 “救命啊!救命啊!”她不会要死了吧?家里要是没了她,娘和杏儿怎么是好 江梨儿没有时间多想,两人在郊外落下,四周根本没有别人,只因报仇归报仇,这大少爷还是很要脸的。 终于落地,江梨儿软子,连头也不敢抬,只是不住的磕头。对方毕竟是她的冤家债主,她哪敢造次。“这……是我不好,是我不对……大爷!请您原谅我……对不住!” 贺斐忱啐了一口。“是,都是你!都是你不好!” 可……接下来呢 接下来要说什么?说“你让我丢了那么大的脸”?还是“都是你的错,害我变成成都城的笑柄”?无论是哪一句,都让人觉得无力。他贺斐忱是这样没用的人吗?连骂人都不会哦 底下的江梨儿没让他想下去,她继续道:“小的……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只因那包袱里是我娘的救命药……”她边说边哭,磕头没有停过。 “包袱被抢,小的太心急了……” 瞧他说的,贺斐忱忽然觉得有点愧疚。他气归气,可事后想想,也是他的不对;为了和人家打赌,抢了人家的包袱,虽说是仗义勇为,却也不是什么光采的事儿。严格来说,这同山里抢人的盗匪又有什么不同 那一下,除了丢脸,倒是他应得的呢。只是,想归想,心头的闷气依然难消,该怎么收尾才好?随便把人抓来,倒给自己出了个难题。 没听见贺斐忱开口,江梨儿急了。此刻的她,无法忍受安静,她开始寻求解决的方法。“大爷,求求您原谅小的……不要送我去见官,只要您放过我,小的……小的什么都愿意做……”这话在她心里练习了几百几千次,可是说出来还是零零落落。她稍稍抬头,正好瞧见他的棺材脸,吓得心头一震,又把头缩下。 瞧他说的是什么话!他是那种欺凌弱小的人吗!贺斐忱在一旁的大石头上坐下,冷笑道:“什么都愿意做?你能做什么?”普天之下,敢打他的没几个呢!可是这小子现在呢,却赖在地上不起来。看着他软脚的模样,多像个娘们,搞不好去当女人都没人会怀疑。他摇摇头,忽然灵光一闪。 这些天爷爷一直盯着他找方家后人,眼前不就有个好人选吗?谁知道那丫头长得是圆是扁。可无论她是长是方,只要把她找回家,他这辈子的幸福就要毁了。但如果找回来的是这小子,那就不一样了。 打着如意算盘,贺斐忱的嘴角都笑弯了。“什么都愿意做?这是你说的哦。”平白无故得了这样的好运,哈!这都要拜自己的聪明所赐。 她听见了什么?笑声吗?不,她一定听错了,江梨儿挤出脑海的想法,用力的点头。“是的,只要您别追究,要我做什么都愿意。”只要能了结这段恩怨,她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这是你说的。” 映着阳光,贺斐忱笑得好邪魅。 第三章 夕阳西下,江梨儿往回家的路上,想着方才发生的事,这一切一点也不像是真的。 贺斐忱是这样说的:“我需要一个未婚妻。” “你要我去找人?”找谁呢?会不会很难?不不不,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只要他肯放过她,就算到天上摘星星,她也会去想办法。 贺斐忱摇头。“不,我说的是你,你就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有没有搞错?“可是我……”她想说我不是你的未婚妻。 但贺斐忱会错意。“我当然知道你是男人,我也没有特别的癖好,这只是假的,我需要一个人来假冒我的未婚妻。” “为什么呢?”她不懂,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贺斐忱不想让她了解太多。“你不需要知道。”但原因很简单,想也知道日后被拆穿了,他那爷爷搞不好会来个假戏真做,无论真假都要他娶她过门。可对方要是个男人呢,就算爷爷知道了,也只会得来一顿臭骂,大不了再加上一顿家法,无论怎么算,都损不了他的幸福人生。 江梨儿傻了!这算什么要求?她抬起头,瞧见他嘴角邪气的笑意,忽然打了个冷颤。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不舒服。他那双亮闪闪的眼,光瞧了就让人天旋地转头发晕。天啊!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她会这样害怕 贺斐忱斜斜瞧他一眼,灵眸一转。“这样好了,我也不是让你白忙,我给你五百两银子,如何?就当到我家里当差,再怎么说都比你现在的日子好过。” 一听到五百两,江梨儿整个人都傻了。其它的话,她都听不进去了……五百两!天啊!五百两,不只能把爹欠的债全还清,她和杏儿也可以开家小饭馆,那有多好 “怎么样?”贺斐忱又道:“你是不愿意,还是觉得五百两太少了?” “不!”江梨儿回神,猛摇头。“我愿意,我当然愿意!”为了五百两,要她的命也成,何况只是到别人家当差呢,她早就习惯当差办事了,虽然这差事着实不寻常。 贺斐忱满意的笑了。他就知道他会答应,这世上哪有钱办不到的事呢。 说好了相约的地点及注意事项,两人准备分手。 “请问,应该怎么称呼大爷您?”江梨儿问。 他居然不知道他是谁!贺斐忱有点惊讶。也对,如果他知道他是谁,哪还敢动手打人呢。他抿唇。“你很快就会知道。”谁知道他会不会说溜嘴?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贺斐忱决定先保密。 他的神秘让她感到不安,可是……那双充满自信的邪气眸子再次让她低头。说的也是,为了五百两,她不能要求太多。 看着他离开,这些天悬在心头的大石落地,江梨儿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再也不用担心贺斐忱会来找麻烦,可是,日后又会如何呢?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虽然答应了贺斐忱,拿了订金,安顿好家中一切,也到各个工作的地点告假,可是坐在轿里的江梨儿,却是心乱如麻。 早些时候,总管张雄和婢女桃香到约定的旅店接她时,江梨儿便感觉到桃香的敌意。难怪红姨会说,这富贵人家就算是丫头都会吃人。桃香就是了。 贺斐忱让桃香带了一些衣裳、首饰、花粉,要桃香帮江梨儿打点。 桃香的长相不差,身手麻利,可一见到江梨儿便不服气。她以为,这女孩又乾又扁,一副穷酸相,凭什么当少夫人?虽说这小姐是贺家未来的孙媳,但大少爷没来,不就代表着江梨儿的地位也不过如此?既然这样,她也就不用客气。再说,要当夫人,她比她还够格 因此,衣裳故意选亮红的;梳妆打扮,也随性配上大红大紫,困脂花粉尽量涂,珠翠步摇满头插,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女看来像是暴发户的小姨太。 江梨儿虽然老实,却也不是傻瓜;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她知道自己被丑化了。可是,她一点也不在意。反正,一切都是假的,她只是来挣钱的,美或丑又有什么关系 她漫步坐上轿子,任人往未知里抬。 可说不在意,她又有一点好奇。也许是因为兴奋期过了,也许是因为她从未说谎,也许是从小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坐轿子的颠簸让她很不舒服,更可能是因为……初来乍到的心慌……想也知道,能雇得起轿子、出得起五百两的家庭,绝对不是小门小户的……那么……到底是……是哪里呢 好想掀开轿帘,从缝里偷看一下也好,可是轿外的人声,又让她收回小手—— “人接回来了?” “是的,待会儿小的会将小姐带往大厅拜见长辈。” 后者的声音是早上到她家里的总管张雄。 但前者呢?这声音听来好耳熟,而且还伴随着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恐惧。 是了,他就是那个人,那个她不知道姓名、却害怕得要命的人。看来只有早日把差事做完,才能快点解月兑。才想着,便传来一阵马鸣,马蹄声渐远,是方才说话的人走开了吗 此时,轿子停下了。 张雄要婢女桃香掀开轿帘,请江梨儿下轿。 江梨儿走出轿子,定神一看,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地方——疏落有致的花草,碧绿盎然的树木, 眼前的一切真是她从小生长的成都城吗?听见门合上的声音,她回头,看见街景在她面前消逝,让她忽然有种离乡背景的落寞。 “小姐,”桃香有礼却不带感情的道:“该走了。” 张雄已经走在前头,江梨儿舒了口气,随着两人走上阶梯,经过长长的回廊,红木的厅堂出现在他们面前。江梨儿跨过门槛,人才进门,就听见宏亮的笑声。 “梨儿,你是梨儿吗?终于来了,让爷爷等了好久呢!” 语未竟,贺家的大家长已经走过来,跟在他身边的是一个秀丽端庄、浑身散发香味的贵妇。 “快过来,让爷爷瞧瞧!”贺文祥话里满是热情,心里却想着,他只是信口胡说,存心为难那不长进的孙子,可他居然“这么快就把人找回来了”。这倒好,他就来个顺水推舟。看来,再过不久,就可以办喜事了。 看到老太爷,江梨儿愣了一下,这位白胡子公公不就是上回同她讨水的老人吗?但贺文祥没让她多想。 “老太爷好,我是梨儿。”江梨儿颔首。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贺文祥瞧见了梨儿的装扮,他用眼角冷冷地扫了桃香一眼,后者连头都不敢抬。好家伙!居然敢以下犯上!看来梨儿的婢女得换人了。 “你就是梨儿吗?”罗庭芳当然瞧见江梨儿的老气装扮,可她聪明地不发表意见,反而热情地牵起江梨儿细细的手腕。“怎么这么瘦?我得跟厨娘合计合计,好好的帮你补一补。” 站在两人身后的贺君豪一言不发,但脸色温纯,想来,不是个难相处的人。三人将江梨儿领进厅堂,一个毛头小子正好走了出来。“你就是方家大小姐?”他夸张的表情让江梨儿难忘。“梨儿?敢情你父母是在梨树下把你生下来,才叫你梨儿吗?” 闻言,江梨儿愣了半晌,还来不及反应,这样刻薄的话,已经引起众人的挞伐。 罗庭芳瞧见公公和丈夫不悦的神情,聪明地抢话。“曼忱,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娘以为你的嘴不饶人,可心眼不坏的。”她很明白,自个儿骂总比别人骂的好。 贺曼忱收到母亲眼里投来的警讯,努了努唇,闭上嘴,细细地瞧着这个又乾又瘪的女人。已经没什么看头了,粗俗的打扮让她又丑上三分,这样的女人凭什么当他的大嫂 “别在意,曼忱只是个小孩子。”罗庭芳在经过的时候,暗暗拧了小儿子一把。这孩子真是不长眼,再怎么说这女孩也是老太爷属意的人选贺曼忱唉叫。“娘!” “还不快去找你大哥来。”罗庭芳对儿子使了眼色。在贺家,小事全由她打点,大事则由她公公负责。对于这一切,她是很满意的。因此,在不犯着她的情况下,她总能很明理的应对。 贺曼忱正想回嘴,瞧见父亲不悦的眼神,心想,惨了,等一下一定有顿好打。他啐了一声,朝另一头走去,没走几步路,贺斐忱出现了。“大哥!”他对这个大自己十岁的哥哥很是崇拜。 贺斐忱满是笑意,尤其在瞧见江梨儿的装扮之后,更是大笑出声。天啊!这桃香是怎么回事?就算江梨儿长得不像回事,也不用把她扮成老鸨吧?看到哥哥的无礼,贺曼忱更是有样学样,就差没在地上打滚了。 没让他再造次,贺文祥大喊:“够了!”长眼睛以来,没看过这样没教养的孩子。 贺斐忱兄弟这才正色地站了起来。 长辈们在定位坐下,贺文祥再次将孙媳妇介绍给众人。江梨儿由桃香陪着,一一奉茶。贺文祥、贺君豪、罗庭芳,轮到贺斐忱,她的眉间忍不住抽动了下。 没办法,看到他,她还是好怕好怕……总有种心虚的感觉。想着,江梨儿脸色刷白,连头也不敢抬了,只是无奈地将茶奉上。她听见贺文祥对贺斐忱说: “梨儿,不要不好意思,你就要和斐忱成亲了,我们贺家总算要办喜事了。” 贺家?鼎鼎大名的贺家?!原来这里就是贺家,原来他就是贺斐忱。江梨儿毕竟在红玉楼里当过差,虽然她不是多话的人,可再怎么安静,也听过一些闲话。要不是鲜少跑外堂,恐怕早就认出他来了。 贺斐忱忍住笑意,打量着这个满身华服的女人,全身上下尽是珠光宝气,脸上的脂粉厚得足以落地,哪像十七岁的小泵娘,分明就是迎春阁的老鸨。不过这样也好,如此夸张的装扮正好瞒过长辈们的眼,教他们看不出她是男是女。 不过,这江梨儿还真是没种,堂堂一个大男人哪,一双眼连放在他身上也不敢,瞧他一副快昏倒的模样,像是快要站不住了。拜托!有那么严重吗?他想起前些天,他在他面前磕头如捣蒜的模样,心里有点无奈。 他要他说的话,她一定都忘光了。 也罢,非常时期就要有非常时期的做法,正想着,他那正人君子的爹说话了。“梨儿,不用不好意思,快抬头啊。” 他早知道他爹孝顺。唉 江梨儿抿了抿唇。只要想到得和他照面,江梨儿的头就更昏了。要加油!要忍耐!她不住的对自己喊话,很勉强地把下巴抬了抬。 那是什么表情?从他脸上找不到爱慕之意的贺斐忱有点不悦,不会吧 是不是他看错了?还是这小子连演戏都不会?没奈何,他真的得自立自强了。他露出可爱的笑脸道: “爷爷,您就别勉强梨儿了。她初来乍到,会不好意思是当然。”贺斐忱的眸子里闪过慧黠的光采。“还有,成亲这事可能要让爷爷失望了。 因为梨儿的养父才过世不久,三年之内恐办不了喜事。”这就是贺大少爷想的高招,娶妻当然会娶,但拖得一时是一时,他很了解什么叫做现实。 “这样吗?”贺文祥好失望,还以为能够顺水推舟,成就好事,没想到贺斐忱居然有这样的高招。可他若当下拆穿他,也讨不了什么便宜。看来他得再想想办法。现下,还是好好的瞧瞧他未过门的孙媳妇吧。 这时,了解儿子心思的罗庭芳聪慧地开口:“无妨。反正斐忱和梨儿还年轻。再说,趁这机会让两人培养感情嘛,对不对?斐忱?” 贺斐忱给了母亲一个感谢的眼神。“是啊,爷爷。” “也好。”他还能说什么呢。 众人说个不停,只有贺君豪还记得江梨儿那双端着茶盘许久的小手。 “好了,斐忱,快用茶啊,梨儿已经等好久了。” 江梨儿勉强自己抬头,将茶杯迎上。 贺斐忱微笑,一切正如他意,开心得不了了。正想取走茶杯,不期然对上江梨儿的眼,那双眼里澄澈如镜,犹如星子,他不觉看得怔了。是了,难怪他会记住他的长相,就是因为那双雪灵灵的眸子……才想着,手才模到杯缘,江梨儿禁不住他一看,手滑了。 贺斐忱愣了一下,然而,江梨儿却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急着将掉落的茶杯取回,这一来一往,热烫的茶水溅到她的手背。好痛!她咬唇,在心里喊。可,她连缩手都不敢,轻轻地将杯子放回盘上。 众人瞧见这一幕,还以为是贺斐忱故意使坏,就连贺斐忱也以为是自己将茶杯拨开,只有江梨儿明白,是因为自己太害怕了。 “斐忱!你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人了,连喝杯茶也不会吗?!”贺文祥藉题发挥,大怒道。“我看这杯茶,你就不用喝了!” 罗庭芳立刻从椅子下来,将江梨儿手上的盘子转给桃香,牵过江梨儿的手细瞧。 “都红了呢。梨儿,快跟我进去擦药。” 江梨儿只能点头。女眷全进了屋。 但男人们是不会放过坏人的。贺斐忱知道自己会很惨很惨。 江梨儿的手被罗庭芳捆成了大麻花。 虽说她是被茶水烫到了,可是,也不用这样费事吧?但,罗庭芳毕竟是好意,江梨儿也不好马上拆下来,只是,这样一来,连做事都不方便了。 晚膳,由于贺家大家长还在怒气中,就在各人房里解决了。 江梨儿从小在红玉楼、美味食坊帮忙,看尽天下美味。可是家教甚严的她,从来也不曾真正尝过什么美食——偶尔林味荣、吴三让她带些剩下的食材回家,褚绿云知道了,就要不高兴半天,说什么不吃嗟来之食。江梨儿同妹妹只好将食材拿去送给邻近的人家。久而久之,长辈们担心姊妹俩难做人,也就不为难她们了。 因此,瞧见桌上的各色食盘,江梨儿愣住了。一直都是端盘子奉菜的她,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贺家是大户人家,也许膳食不如红玉楼里的宫庭料理,但厨娘的费心巧思也是让人称赞的。 右手的不便,让她十分勉强地夹了一块醋溜鸡。又甜又酸的口感在她嘴里回荡,晶莹的白米饭又香又甜,江梨儿嚼着,几乎要掉泪了。要是娘和杏儿也在这里多好 还在用餐,门口即传来声响。 江梨儿正想起身,新任婢女秀红麻利地抢先一步,快步向前应门,这样的举动让江梨儿愣了下。 “小姐,老太爷来了。”秀红朗声道。 小姐?江梨儿一下子才回神——是啊,她怎么忘了自己现在的身分呢。 “梨儿,你怎么了?”贺文祥一进门便瞧见她泛红的眼。洗去一脸脂粉的江梨儿,白白净净的小脸真是可爱极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满是真诚……这样可爱的小泵娘要是他再年轻个五十岁,恐怕会喜欢上吧!只是,这样熟悉的眼神,他在哪里看过呢?老人也想不起来。算了,反正就是个可爱的小泵娘嘛。这样充满灵性的眸子,光是看着就舒服。这个死孩子真的知道自己捡了什么宝贝回家吗 瞧她眼角泛泪,贺文祥不知道江梨儿是因为感伤,还以为她的手犯疼呢。“是不是手疼了?我就说这死孩子教训得还不够!”偏偏他居然心软。 闻言,江梨儿急忙否认:“老太爷,梨儿没事了……” “什么老太爷。”贺文祥看了秀红一眼,示意要她退下。待秀红离开,他道:“你要叫我爷爷。” 江梨儿这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是的,爷爷。” “真是对不住,头一天来,就让你受委屈了。”贺文祥真心地说。 也许是从小就逆来顺受,江梨儿倒是不以为意。“梨儿没事,爷爷。” 贺文祥拍拍她的头。“那就好,我那宝贝孙子可不是个好惹的人物。” 再怎么不好惹,也不过几个月而已,江梨儿在心里接话;所以,就算她很怕见到他,为了五百两、为了娘和杏儿以后的好日子,她会忍下去。 看着她似笑非笑的表情,贺文祥知道自己很难再说下去,他岔开话题。 “既然你没事了,那我也该去办办正事了。” 江梨儿好奇的望着他。 “你都进门了,当然得开始替你采买些行头,还有珍珠宝石一些成婚用的东西。放心好了,这些爷爷都不会马虎的,你的衣裳、凤冠霞帔我都会请锦云绣坊里的织工做,珍珠宝石就请……” “锦云绣坊?凤冠霞帔?”那可是城里一等一的绣坊呢!闻言,江梨儿的双眸发亮。 以为她有什么不愿,贺文祥解释道:“这是当然。虽然你孝顺,想要守丧,可是,三年也是很快的,谁知道这之间又会有什么变故呢。反正先准备着,总有一天要派上用场。贺家可是名门大户,既然是嫁入贺家,当然不会让新妇见不得人。这排场是少不了的——” 但是江梨儿没让他把话说完,她抢道:“梨儿是说,那凤冠霞帔可否让梨儿自个儿来?”任谁都明白,这大户人家什么都多,手工银绝不会少。 他是不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看着对方望着自己的神情,梨儿红了脸,结巴道:“爷爷,您明白梨儿的出身。我爹……梨儿的养父虽然过世了,可养母和妹妹还需要梨儿照顾。若能多攒些银两,我娘和妹妹也好度日……梨儿自幼就在锦云绣坊帮忙,手艺还算上得了台面,不会让贺家出丑的。”江梨儿在心里叹气,说谎可真不是件好事。 此刻,贺文祥真的要流泪了。这丫头真是个好孩子。“说什么浑话!你既是贺家的少夫人,自有贺家为你作主,我马上让总管送些银两让你带回去安家……” “不不不,爷爷,我娘……梨儿的养母个性刚毅,这样的钱是绝不会收的……再说,梨儿刚进贺家,毕竟是个外人,对贺家更无贡献,怎么能拿爷爷的银子呢?梨儿还是自个儿挣钱比较妥当。” 贺文祥知道自己说不过这孩子了。“可是你的手才受伤……” “不碍事。”江梨儿急道:“这点小伤,梨儿早就习惯了。只要爷爷答应,梨儿一定会尽心尽力把事情做好的。” 贺文祥哪敢说不。“好,我知道了。明儿个,我会请布庄把布料送来。别急,慢慢做,等做好了,爷爷一定包个大红包送给你。” 江梨儿笑得好开心。太好了!饼去她一直是白天忙美味食坊、红玉楼的事儿,晚上做绣庄的活。虽然到贺家来,且拿了五百两银子,但能够多赚点钱,手头宽裕点,不是更好吗 一想到日后的好日子,她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了。 两人又说了许多体己话,贺文祥对江梨儿是越加喜欢了。 可等到贺老太爷离开,月儿都移到树梢了。 一直找不到机会进门的贺斐忱早就等得不耐烦。因此,当秀红来应门时,江梨儿见到的便是一张臭脸。 这是怎么回事?她又得罪他了吗 她抿抿唇,在心里叹气;打小到大,虽然没真正过过什么好日子,可她一直以为自个儿的人缘不差的,谁知道居然会有人这样讨厌她。 “大少爷。”秀红向贺斐忱福福身子,被遣下去。 敝异的氛围在两人身周绕,让江梨儿的笑容都僵了。 懊说些什么吧?虽然她还是怕他,但她还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至少拿到那五百两,喔,不,还有做嫁衣的工钱。江梨儿看着桌面道:“大少爷……” “我说你在这里的人气可真不差。”贺斐忱很努力地低下头,却依然看不清他的脸。一个晚上来来去去的人都可以把他的院落踩出痕迹来啦 扁听这话就知道,他又在生气了。江梨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还是很努力地维持她的礼貌。“大家只是关心梨儿。” 他当然瞧见他那只包得像个馒头的手,想也知道是来自于谁的爱心,他那个娘一向很会做人。“是,奉茶的事是我不对。” 他的话让她惊讶!江梨儿抬头,对上了他的眼。他居然是来道歉的。 贺斐忱也愣了,这个江梨儿扮起女人来还真像回事呢。方才在奉茶时的想法再次回到他脑海——虽然那张素白的脸充满了不解,但那张樱桃小口、挺直的小鼻,还有那双出奇澄澈明亮的眼睛,这样的他就像是空谷里的一朵解语花,根本不需要任何困脂花粉就能说服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 如果他是个姑娘,他一定会喜欢的吧?天啊!他在胡想些什么!他可是个男人!扁想着,贺斐忱就忍不住咬咬唇。 这样的目光是什么意思?江梨儿眨眨眼;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感受到一种很诡异的心情。她别开眼。“梨儿不敢怪大少爷,是梨儿自己不小心。”是啊,要不是她一时手麻,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看着他别开视线,贺斐忱忽然有些失望。奇了,他在想什么呢?他用手指拧拧眉心。“有什么需要就告诉秀红。你住在这里的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是的,多谢他的到来,让他可以开心玩乐。 江梨儿不是很明白为何桃香会被换走,但是这个秀红似乎也不好惹,除非她问话,要不总是静悄悄的。难怪红姨要说,大户人家的丫头比寻常人家的姑娘还要有脾气。 “还有……要小心,别让人知道你的身分。” 身分?江梨儿点点头。“梨儿知道了。”为了五百两,她会比他更小心。 她的轻言细语,好像细致的春风,柔婉而不做作。真好听的声音呢 贺斐忱很想给他一个笑脸,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笑不出来。 “早点睡吧。” 他丢下话,转身就走,连看他一眼都没有。但江梨儿却是松了一口气。 因为她对他真的是好怕好怕。 第四章 虽然都住在贺家,且江梨儿就住在贺斐忱的院落里,可是,要避开不想见着的人还是很容易的。 对贺斐忱来说,江梨儿毕竟是他安排的人,于情于理,他都该常常去关心一下,就算是叮嘱他保密的事儿也好;可是,自从见了江梨儿的女人装扮后,他心里就一直觉得不舒坦;再加上每每与他四眼相对,他脑海里总会有些奇怪的臆想……这样一来,还不如不见的好。 反正,这小子看来也不蠢,应该不会同银子过不去。因此,贺斐忱就当他不存在,依然过自己的日子。 早起晨练,用过早饭后到贺家各家店去晃晃,有时也到王府找上宫凛,或同几个朋友到红玉楼吃喝,每每返家已经是华灯初上。 只是,这样的举动急坏了那些不明就里的长辈们,尤其是贺文祥;他拚命地想要制造两人见面的机会,可是,却苦无办法。 然而,就算是这样,以为不理不睬就能完全撇开还是很困难的。 这天清晨,贺斐忱晨练净身完毕,正想回房用饭,忽然发现眼前有个白影闪了过去。 是谁这么清闲,有福不会享?现在还是春天,早晨还是凉冷的,窝在被窝里多好啊!他是因为父亲要求,自小便要早起练功才养成习惯,可这人又是干什么的?想着,他好奇的跟上。小苞班贺曼忱不明所以,但大哥要走,他也不能不跟。 然后,站在树丛后的两人瞧见了一身白衣的女孩——那是一个瘦小、脸色苍白的小丫头,一双眼睛又黑又大,双手又细又瘦,黑发既没拢髻,也没插钗,只是整整齐齐地扎辫,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是个小美人。 他一眼就看出“她”是谁——江梨儿,那个他一直想忽略的人。 在他认识的女人当中,没有一个像“她”一样——虽没有小桃红的美艳,却有着特有的灵性,教人想不看都难……奇了,他怎么又拿女人跟他比,他……他可是个男人,不是吗 只是,依爷爷对他重视的程度,加上他那个超级会做人的娘,绝不可能连件衣裳、发饰也没准备。为什么江梨儿还是这样?白净的小脸脂粉未施,编辫的长发整齐的垂在脑后,一身素衣,全身上下毫无长物,贴身侍女秀红更没跟在身边…… 他还在想,就瞧见他挽起袖子,双手执着竹筒,轻巧地在花间穿梭,小心翼翼地汲取花朵的香露。 原来如此。他还真是个怪人!贺斐忱不明白,这等小事叫下人做就成了,何必亲自动手?再说,贺家的园子不小,他却开开心心地在里头来回,就像一只早起的白兔,有时,他也会抬手擦擦额角的汗滴,有时,他也会因为构不到树上的香花而皱眉,但,只是一下子,他又笑开怀,玄黑的眸子是迷蒙的,好像他正望着什么人——某个不在现场、却让他牵挂的人。 是谁呢?光想着,贺斐忱心里便泛起一丝妒意。 见状,贺曼忱开口:“大哥,她干什么啊?哪有人大清早地不睡,拿着竹筒接露水?” 贺斐忱没回话,过了片刻,江梨儿将腰间的塞子拿了出来,盖在竹筒口,然后,就见他匆匆往后门走去。 贺曼忱的眼都亮了。“我倒要看看他到哪里去。” 贺斐忱轻扯嘴角,也跟了上去。 两人跟了几条街,来到美味食坊,瞧见江梨儿将竹筒交给食坊主人。 江梨儿轻道:“五舅,这是要给我娘当药引的,拜托您拿给杏儿妹妹了。” 食坊主人点头。“快回去吧。” 江梨儿微笑,快步离开。 苞在身后的贺斐忱挑眉。原来,他一直惦着母亲和妹妹吗 想着,贺曼忱开口:“大哥,她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日子不过,干什么跟她的养母牵扯不清呢?真是吃饱太闲。” 贺斐忱没让弟弟瞧出他的心思。“我管她想做什么。”他冷然道。“就算她是公主,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理都懒得理。” 大哥的冷漠让贺曼忱觉得没趣。可恶!难道他就整不了那个女人吗 不行!要是这样就放手的话,他哪算是家里的小霸王啊!贺曼忱一面想着,一面把一旁的树枝折断。 另一头的江梨儿送完花露水,才走进门,便碰上贺文祥。 “回来了?” 江梨儿笑笑。“是。” “在这儿的日子还过得惯吧?”贺文祥关心的问。 江梨儿点头。“是的。”为了五百两,没有什么好不习惯。再说,在这里吃好穿好,她没什么好抱怨的。 “那就好。”贺文祥心里明白,他那媳妇最会做表面功夫,在他面前对梨儿是挺好,待他不在了,肯定是不理也不睬。至于他那孙子,根本连梨儿的房门都没进去过,整天就在外头鬼混。唉!这孩子一点都不知道自己错过什么好姑娘!想着,贺文祥忍不住咳了起来。 江梨儿熟练地拍拍他的背。“爷爷,您还好吧?” “人老啦,总会这样的。这是老毛病,没事。”谁叫他年轻时不知道养生,老了当然要出事。 江梨儿想起吴三曾经教她几样养生的甜汤,也许会有用也说不定。“爷爷,我煮甜汤给您喝,好不好?也许会有用哦。” 闻言,老人真的快流泪了。“好好好。”自从阿凛离开后,这个家总算有个像话的孩子。 得到老太爷的恩准,江梨儿开心地走进贺家厨房,正想拿起锅盘,又停住了。非告而取谓之偷,这儿不是她家,她怎能擅自动手 她耐心地在一旁等着,才片刻时间,一个身形微胖的女人走进来。“你是谁?在我的厨房做什么?” “我叫梨儿,我想用这里的器具煮些甜汤。大娘,我能借用吗?” “我不是什么大娘,叫我张婶。是谁让你来的?”张婶不悦。这里可是她的天下,谁敢动她的地盘,就是跟她过不去。 江梨儿摇头。“是老太爷让我来的。” “你说什么?!”她才不信。看这丫头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是什么小姐夫人,恐怕是新来的婢女也说不定。想着,张婶的嗓门大了起来。“小丫头,你要知道,在贺家,没人可以动我的厨房。就连主人也一样!” 闻言,江梨儿很不好意思。“对不起,张婶,我不知道是这样子。” 看来她得另想它法。 她转身想走,忽然听到张婶大喊“哎哟”。 “您怎么了?”江梨儿赶紧扶住张婶快要瘫下的身子。 “我闪到腰了。”方才张婶看江梨儿离开,原本得意极了,谁知道才转身,腰就闪了。“糟了,午膳的时间快到了,这可怎么好?” 江梨儿将她扶到一旁坐下,轻道:“如果张婶不介意,梨儿可以帮忙。”虽然无法煮出什么能上得了台面的大菜,可在三舅、五舅的教下,她对厨艺还有点自信。 张婶原想拒绝,可是,现下她的腰真是疼得不像话,连站都站不住了,何况是拿起锅铲呢。“你啊,既然要动手,就得负责,要是老爷夫人怪罪,可别怪我。”言下之意,万一出了事,江梨儿得全权负责就是。 江梨儿依然笑着。“我知道了。食材在哪儿呢?” 张婶伸手指了指,接下来的情况让她惊诧得瞠大了眼。这丫头的厨艺非比一般,无论是烧、炒、溜、淋……没有一样不是恰到好处。菜色多样,排盘秀雅。张婶虽然在心里叫好,可还是忍不住道:“样子能看又怎么着?就是不知味道如何。” 那天中午,每道菜都吃得只剩下空盘子,连清洗都便利了起来。 张婶这才笑开眼。“我就说嘛,你一定是老爷夫人新请来的婢女吧。 老爷夫人肯定是看到我的辛劳,才会特地请个人来帮我。” 江梨儿很想解释,可张婶根本不想听她说话。也好,她对自己说,她可是拿了五百两,就算多做些事也是应该的。因此,她也不说破,反而天天溜到张婶这里报到,当起她的小帮手。 虽说是来这里当大小姐,可是下人们对江梨儿一点也不敬重。原因无它,大少爷的冷漠让众人明白,江梨儿根本就只是个傀儡,作不了主的。 尤其是秀红,虽然对江梨儿还算有礼,可对于打理她的一切,只求尽到本分,根本无心。 没人搭理的江梨儿一点也不在意,事实上,她压根儿不知道大户人家是怎么过活的,当然也不知道自己受到了冷落。何况,从小饼惯了苦日子,让她根本闲不下来,巴不得多找些事来忙,少点人看着她,她反而快活自在。 贺斐忱只当她不存在,反正他白天在外头快活,她要做啥也不关他的事。 可二少爷贺曼忱就不同了。 年方十二的贺曼忱一直是家里的小霸王,除了当家的男人外,就连母亲也治不了他。小霸王闲来无事就爱找婢女们的麻烦,不是趁她们休息时,朝她们中间丢只大肥毛虫,就是从后院花丛里抓些青蛙、小蛇,每每见到婢女们哭天抢地叫救命,他就开心地捧月复大笑。 这天,秀红正在同小菊聊是非,取笑江梨儿的不是;两人聊得几乎忘我,不经意问,秀红发现她的裙摆在动,一抬头,瞧见了贺曼忱看好戏的笑脸。 秀红掀开裙摆,一只绿色蜥蜴探出头来,小菊立刻尖叫跑开,秀红吓呆了,只能坐在原地尖叫。 贺曼忱开心地拍手叫好。就在他正得意的时候,有个人走了过来。 江梨儿伸出手,快速地揑住蜥蜴的颈子,然后走了几步路,将它放到地上,那只动物快速地跑向后院的花丛。 被人破坏了好事让贺曼忱不悦,他啐了一口。 江梨儿轻道:“这是不对的,二少爷不该这么做。”这并非指责,只是单纯的真心话。无论吓人还是抓小动物,都太过分。 “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爷爷拿你当宝,我们贺家根本没人拿你当回事!” 江梨儿没有生气。在外头工作那么久,再难听的话她都听过。她不想理他,直直往自个儿的房里去。 见状,贺曼忱生气了。除了爷爷、爹、大哥和表哥,从来就没人能管得住他,这丫头胆敢对他挑衅?!他咬咬牙,黑眸转了转,哼了一声,笑道: “怎么?敢管闲事,没胆过来吗?有胆你就过来。” 这小少爷好俊的脸,可惜这种表情还真难看。江梨儿在心里叹气。她轻轻走过去。“小少爷有什么吩咐?” 贺曼忱瞧见她一步一步走过来,原来的笑脸渐渐收住。“可恶!怎么会这样呢?!” 是不是他记错位置了?不会吧?昨天才新挖的。他不信的拨开江梨儿,自个儿顺着原路走过去,才走了两步,众人只听见“啊”的一声,地面破了一个大洞,小少爷也不见了。 原来,这小霸王漏夜挖了陷阱,又铺了树叶,埋了一层薄薄的泥土和草屑,就是要趁婢女们惊吓过度,不慎落井,再来好好伺候她们。可惜江梨儿因为太瘦,体重过轻,以致当她走过陷阱时,才能够全身而退。看到她没事,让贺曼忱对自己的记忆起了疑心,赶紧上场尝试,没想到这个小壮汉没有好运,便自食恶果了。 众人见状,开始议论纷纷,一些听到叫喊的婢女也来了,巧巧和秀红你一言我一语的将整个经过告诉大家。 贺曼忱听见了,拍拍,气恼的大叫:“你们这些笨蛋,还不快点把我拉上去!” 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一个平日都受过贺曼忱的气,虽说他是主子,可不困他个一时半刻,大伙的气哪能消啊 小霸王叫了又叫,江梨儿走向另一头,解下晒衣绳,走了过来,将绳于打结,丢进陷阱。 秀红不解,小声道:“小姐,为什么帮他啊?” “不然要放他在洞里吗?他虽然不对,毕竟也只是个孩子。” 江梨儿感觉到贺曼忱拉住了绳子,她开始往后拉。秀红摇头,吆喝众人一起拉绳子。 贺曼忱三两下便从洞里爬上来,当他对上江梨儿,愣住了。她……怎么会是她呢?他哼了一声,红着脸跑开。当他跑到园外时,瞧见了一双责备的眼神。 “大哥……”惨了,大哥该不会全瞧见了吧?他一向反对他欺负下人。 看到弟弟低头,贺斐忱没开口,他转头,看着那个“小女人”。 秀红、小菊和婢女们全围了上来。“梨儿小姐真是了不起。” “是啊,要不是有梨儿小姐,我们真不知道该怎办才好呢。” 江梨儿只是微笑,一点也不明白自己是做了什么,可以让这两人对她热切起来。 然而,谁也没发现有个人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对他,又多了新的想法。 人人都说张婶的厨艺变好,张婶乐得眉开眼笑。 当了张婶的小帮手有个好处,那就是可以自由使用厨房。为了这个,江梨儿好开心。 一面喝着江梨儿炖的甜品,贺文祥满意极了,她果然是他理想中的孙媳妇。 为此,他再度向儿子媳妇施压,希望斐忱去看看江梨儿,心里也暗自盘算着,该怎么早日促成好事,毕竟,他也实在太老了,没法子等太久。 贺君豪是个孝顺的人,当下就同意了;罗庭芳见状,还能当局外人吗 她担心儿子受罚,自愿去当说客。 那天晚上,贺斐忱早早就回家,一进门就被母亲抓个正着。 “你这是在做什么?”罗庭芳颇不以为然。“梨儿虽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可也是你爷爷选的。何况,她还因为你而受伤,论情论理,你都该去瞧瞧人家。整天在外头吃喝玩乐,像什么话呢。” 想也知道这篇大论一定是爹教她说的,太顺畅了。贺斐忱抿抿唇。“知道了,我待会儿会过去。” 反正只是去瞧一下,也不会掉一块肉。再说,自从江梨儿进了贺家,倒也是风调雨顺,没找过什么麻烦,光是这个,就值得嘉许了。而且,他还把曼忱从陷阱里救出来…… 好奇怪……就算他表现不差吧,为什么他会在意一个男人呢?贺斐忱勉强对自己的心情下了注解——也许,他本来就喜欢当好人,讨那些姊姊妹妹的欢心,现在更扩大到男性同胞身上了。是,绝对是这样。 儿子的顺从让罗庭芳好惊讶!她还以为丈夫帮她准备的那些大道理会用光呢,没想到竟然一个也没用上,害她记得头都疼了。 母亲的错愕让贺斐忱露出笑意。他转进回廊,走近江梨儿的小屋。小屋前有个园子,这园子不大,可是应有尽有,花草绿树一个不缺,加上屋前的小池垂柳,光线通明,是贺家最美的一角。 初更刚过,江梨儿想必尚未休息。贺斐忱勾起嘴角,正要走入园里,秀红退了出来,贺斐忱瞧见房里的灯还亮着。 江梨儿在门口对着秀红微笑。这些日子饮食正常,让江梨儿长胖了些,脸颊丰润,精神也变好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满好看的,贺斐忱忍不住想;下一刻他发现,这样可人的表情居然让自己的心跳停了半拍。可恶!他气恼地撕碎脑海里的想法。 别再想了!他努力地想着小桃红的美貌,告诉自己,江梨儿还差得远。 “小姐,早点歇着吧。” 江梨儿点头。“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 秀红点头。说真的,这些日子同江梨儿交心,她发现自己真是走了天大的好运。十五岁进贺家,看尽人情冷暖,哪一个婢女能跟她一样能够早早上床休息?就算睡了,多数也会被叫起床弄宵夜点心。她能遇见江梨儿,真是好运得不得了。 “哎,要是大少爷也能了解小姐的好,那就好了。” 闻言,江梨儿笑了。“那有什么关系?”坦白说,她可是怕他怕得要死,平日远远瞧见他,躲都来不及了。在她待在贺家期间,最好少碰到为妙。 “小姐,你不能这样。虽然迎春阁的小桃红是国色天香,可你也不差啊。再说,野花哪有家花好。” 能和秀红交好真棒。江梨儿摇头。虽说她本来就是贺斐忱找来“占位子”的,可是最近她越想越不对。“我听说那桃红姑娘是个好姑娘,如果大少爷真的对她有心,娶她进门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长辈们一定要拆散这好姻缘 “小姐!”再说下去,她真的要气出病了。这个小姐真的说不听。“你要知道自己的身分,再这样下去,大少爷就要被人抢走了。” 被抢走最好。江梨儿笑笑。“那有什么关系呢?有情人终成眷属有什么不好?”虽然这样做好像有点对不起正牌的方大小姐,可是,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要是贺斐忱真的喜欢小桃红,谁也改变不了,不是吗?不过,这样想来,她来这儿赚这五百两银子,还真的有点罪恶。 “小姐!”秀红差点叫出声。 “好啦,别说了,快去睡了。”江梨儿笑着合上门,一点也不在意。 秀红摇头,往另一头走,眼前的人教她吃惊。“大……大少爷。”秀红欠身。天啊!方才她同小姐说的话,大少爷没听见吧 贺斐忱扬眉,挥手要她退下;他伸手扣门,听见有人疾步走来。 江梨儿一推开门,发现是贺家大少爷,嘴边的笑容马上冻结了。 “呃……” 这是什么情况?什么呃不呃的!他的好心情全不见了。贺斐忱发现,他还是很怕他,瞧他脸色青白,简直就像瞧见了野兽!害怕?他竟然会给人这种感觉?他可是美男子贺斐忱!想来,他会把他让给小桃红还真的是出自真心。 他越想越气,连语气也差了。“真是没有礼貌,都不会叫人的吗?” 话是这么说,他自个儿不也是如此?但江梨儿是个温婉的姑娘,不但脾气好,更没心机,她只会怪自己。说的也是。她怎么愣住了?就算她再怎么怕,也不能显现出来吧?至少,他算是她的雇主,看见雇主不该如此心慌。 她轻呼了一口气,道:“大少爷,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吗?”她还以为趁着秀红早退,可以多赶些活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来是给他面子,敢情他还想赶人吗?有多少闺女巴不得他上门呢。贺斐忱光想就不舒畅。“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他一边说,一边走进去坐下。 他们非亲非故,也没什么交集,有什么好看的?她抬头,很勉强地望了他一眼。那张一如往常的表情——还是一等一的臭脸。她咬咬唇,告诉自己就当是在应付红玉楼里难缠的客人吧,虽然她还是好怕好怕;但是,只要她别想,就会过去的。 她温顺的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茶给他。“请用。” 不知道为什么,光听他说话,他的心情就开始低落。那样柔柔软软的嗓音,为什么语调却是无止境的下沉?一想起他奉茶的事,贺斐忱忍不住瞧了瞧他的手。那只细瘦的手上还有着淡淡的颜色。那天他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绑成了大粽子,根本瞧不清伤势的严重性。但现在一看,他的伤势真的不轻。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他又愧疚了起来,接过杯子,道:“上次的事是我不好。” 上次?哪次?江梨儿好一下子才会意过来。“是梨儿没拿好。”虽然她有整整两天都做不了女红,可是,她知道不是的错,而且,他早就道过歉了。 江梨儿垂下眼。她发现只要不看他,她的心就能平静。但是,他若再待下去,可会浪费她的大好时光。想到自己只能这样等着,江梨儿好无奈。 他是那种让人担罪的人吗?啧!“你不用这样。”贺斐忱捧起茶杯喝茶,用眼角瞥他一眼。 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根本找不到焦距!贺斐忱叹气。他发现他又在逃避他的视线,甚至连说话的时候也不敢瞧他一眼,这点让他很不舒服。虽说前些日子他每每见到他就自动闪避,但他也从未追上来,想来,也许躲人的不只他一个呢。这样想让他更不悦,他有那么不堪吗 “小梨子。” 小梨子?江梨儿错愕的抬头,他叫谁啊 贺斐忱挑眉。“我就是在跟你说话。”瞧他的眼神又开始乱飘。“你在看哪里?跟我面对面有这么困难吗?” 听到这话,江梨儿的心里发毛。她又不是会撒谎的人,只能低头咬唇。 她又把头低下去了!而且还这么认真地想。贺斐忱眯眼。“你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长得很难看?”奇了!平日他不是还挺会哄那些姊姊妹妹的,为什么现下他只会发火呢?就算对方是个男人,他也没有那么惹人厌吧?是了,他怎么忘了,这个江梨儿根本不是女人,难怪他会瞧不出他的好。他在心里呼了口气,正想放松,脑里又窜出话。既是如此,他又为什么感伤呢?为什么一个劲儿的把这小子当成女人来比较?想着,他心里凉了起来。 江梨儿自然不明白他的心思,她只是认真地想——他好不好看,她是不知道啦,但是,她是真的很怕很怕他。江梨儿很为难地抬眼,给了一个勉强的微笑。但那一下下,快得连贺斐忱长什么样都瞧不清。 贺斐忱还没从自个儿的情绪里恢复,又瞧见他的勉强。可恶!连挤出来的笑容都是假的,他果然很怕很怕他。贺斐忱早就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他只是满肚子火。他自言自语地道: “是的,我怎么忘了,你是一个男人,怎么可能了解我的好?算了,既然这里不欢迎我,我去欢迎我的地方。”说完,用力地将门甩上。 他在说什么啊?谁是男人?江梨儿皱眉,忽然想起,他的确不知道自己是女儿身……见他离去,江梨儿松了一口气。幸好没用去太多时间,她开心地把床头的篮子拿出来,继续赶工。 第五章 贺斐忱再度从马厩中牵出骏马,毫不犹豫地奔往迎春阁。 迎春阁里歌舞升平,灯火辉煌,如同白昼。 当贺斐忱走进大门,鸨母刘嬷嬷迎了上来。“哎呀!原来是大少爷,您好几天没来了。这些日子,我们这里的姑娘可想得紧呢。” 贺斐忱了解这些只是场面话,可听了就是让人舒服。他扬眉。“桃红姑娘呢?” 刘嬷嬷笑道:“咱们桃红这几天不见客,可您不一样。我先上楼说一声。” 的确不一样。光他和房二少那一架,打得全城人尽皆知,小桃红身价不知翻了几翻,迎春阁里的姑娘也跟着发红发紫,说什么,他都是迎春阁的大贵人。 片刻,小婢来报,引他上楼。 小婢推开门,一阵香气扑了上来,床上的布幔是放下的,想来也只有成都名妓小桃红能有这样特殊的待遇——在众家姊妹忙着接客营生的当下,还想赖床贪睡。 待贺斐忱进门,小婢立刻将门掩上,穿着整齐的小桃红从侧门走了出来。 “不好意思,让太少爷久等了。”她双目含笑,悬鼻樱唇,白净的皮肤吹弹得破,言谈举止文雅秀丽,犹如大家闺秀,再怎么有定性的男人都会忍不住多瞧她一眼,何况是楼下那些急色鬼。 贺斐忱微哂。“吵了姑娘的好梦,我才要道歉。” 小婢端上几盘点心、清茶。两人对坐。 才坐定,小桃红忍不住调侃:“听说老太爷为太少爷寻了妻室,新婚燕尔,怎么还有空来?”从小就在风尘堆中打滚,她很明白这里的男人要什么,但,她要的,他们全给不起。 贺斐忱笑道:“再怎么了不得的姑娘,也比不上一个小桃红。” “是吗?大少爷是人中之龙,小桃红有幸能得太少爷垂青,真是小女子万幸。”小桃红掩嘴笑道:“既然这样,小女子的将来就托给大少爷了。 只是……”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真是娇美极了。“怕嫂夫人不愿意。”想也知道有哪个女人愿意。 愿意?他怎么会不愿意!贺斐忱想到江梨儿微笑的脸,笑着对秀红说的话—— “那有什么关系呢?有情人终成眷属有什么不好?” 贺斐忱扯扯嘴角。真想撇开他,但那双明亮如雪的眸子就是在他面前闪啊闪。可一想到他和他的对话,哪一句像是在乎他这个人?他心里该不会只有那五百两吧?想着,他伸手拧拧眉心。够了!贺斐忱,不要再花心思在一个男人身上,他没那种倾向,他喜欢的是女人,香香甜甜的女人,可以搂可以抱的美人,怎么可能是个男人呢?可思绪至此,他傻了。 他……他……他在想什么?!那家伙明明就是他自个儿布下的棋,为了防止爷爷破坏他自由之身的暗桩,为什么到了现在,却是什么都乱了 小桃红对他挥了挥手,可是贺斐忱根本就没看见。 小桃红笑了起来,鲜少有男人付钱到她这儿发呆的。 一直以来,都是男人瞧着她流口水,现在有机会瞧男人也不错。看看这贺太少爷可真好看!又是皱眉,又是抿唇的,肯定是有心上人了。想来,这男人恐怕要改邪归正了。 真可惜,这么好的客人哪。她轻轻弹了下手指,唤来立在一旁的小婢,要小婢叫醒这个神游太虚的男人。 贺斐忱对自己的失态感到很不好意思。 小桃红摇头。“大少爷该走了。” 贺斐忱愣了一下,这女人在说什么?“桃红姑娘……” “事实已经很明白了,大少爷可别当局者迷。” 他哪有当局者迷?他只是……只是一直想不明白而已。天啊!难道连小桃红都看出来了?他好想否认自己的思绪,但是,他又清楚明白,就连倾国倾城的小桃红也没法让他这样心心念念。 贺斐忱不是不肯认输的人,可,对方是个男人……是不该喜欢的人…… 他和他只是主从关系,等到时间过了,他会走,然后,等他玩累了、倦了,他就会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成亲生子,他们再也不会有交集。 可,就这样吗?他想到那双雪亮的眼,他唇角淡漠的笑意,他话里若有似无的绝情……他抿抿唇,心凉地将唇微弯,起身作揖。“打扰了。” 看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小桃红摇头。这男人是怎么回事?那是什么表情?承认自己心里有人有这么困难吗 刘嬷嬷看着贺斐忱离开,下巴都快合不上啦。贺大少爷居然只待了半个时辰!这要是传出去还得了,她的心肝小桃红还要不要做生意啦!她急急上楼追问。 “女儿,你到底做了什么?这贺大少爷为什么……” 小桃红笑笑。“没事,只是误入歧途的好男人要回家了。” 反正这里就是这样。迎春阁啊迎春阁,没钱的人来不了,有心的人留不住。 来贺家已经两个月了,江梨儿好想娘和妹妹。 早上,她得到贺文祥首肯,回家探望家人。 因为早早就要回家,她开心地在厨房做了小点心。当她正在和张婶聊天时,总管张雄走了进来。 “老婆,我说……”张雄瞧见江梨儿也在里头时好惊讶。“小姐,你怎么会在这儿?”而且还满身面粉,手上还沾着菜渣……他想起这些日子,妻子开心的说,她终于有个丫头可以使唤……他还当她是在胡言乱语,没想到……“你说的丫头就是梨儿小姐吗?” 闻言,张婶也愣了。“你是说,她是小姐?方家的大小姐,太少爷的未婚妻?”怪不得她一直觉得这名字好耳熟。 “你!你真是的!也太糊涂了吧。”老太爷很重视他的孙媳妇的。张雄的头都快昏了。 见丈夫脸色大变,张婶这才知道自己犯下大错。“完了……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啊。梨儿……不,我说小姐,你千万别生气……是我不好……” 说完,腿一软,干脆跪了下来。 听着总管和张婶又急又快的说着她不懂的话,江梨儿皱眉。“张婶,我没有生气啊。”她赶紧把张婶扶到椅子上坐好。事实上,拿了贺家那么多银两,什么也不做,她才难过呢。 张雄气得痛骂妻子。“你啊!一天到晚就想偷懒。要不是你只想着偷懒,也不会做出这样的错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江梨儿总算明白了。“别说了,张叔,这不是张婶的错,是我自己要来的。我在贺家闲着也是闲着,厨房的活儿,我做惯了,让我在这儿忙,也好过成天胡思乱想吧?”反正,她本来就是闲不下来的人。况且,要是闲惯了,等回了家,要怎么扛起一家重担呢 “小姐!”听到江梨儿的话,张婶感动极了。想到这些日子她一直对她颐指气使的,可是此刻她非但没有半点责怪,反而还多方维护。她就更加惭愧了。 张雄道:“小姐的恩情,我俩一定会记在心里。” 江梨儿微笑。“哪有什么恩情,我什么也没做呢。”才说着,她闻到扑鼻香味。“我的包子好了。” 她扶着盖子,轻巧地掀开蒸笼,满室漫着好闻的肉香。“张婶,好了。你瞧,这包子真可爱呢。”她笑了。 知道她真的不介意,张婶也笑了。 张雄退开,在厨房门口瞧见不远处有个人影。 “大少爷。”他惊讶的低头,想要请罪。 但贺斐忱只是抬手示意。 这小子真是奇怪,为什么他永远能这样开怀?无论是什么情况,他总是这样笑嘻嘻的,除了……见到他的时候。 这样想,让他嘴角的笑收住了。他原本就不该是他喜欢的人,况且,他心里根本就没有他的位置,所以,他还在想什么呢 不该开始的事,也许该在这里打住就好。贺斐忱轻敛眼睫,往另一头走去。 忙好厨房的事,江梨儿收好食篮,正想从后门走出去。 可门一开,一个水盆落了下来。 里头的水全落在江梨儿身上,一旁的人影闪了出来。 贺曼忱抚掌大笑。“哈哈哈!”他一早就在这里等着,没想到这个倒霉鬼会是她。报了老鼠冤,叫他怎能不开心 江梨儿浑身都湿了,但她一点也不在乎,她只是快快拂去食篮上的水 渍,打开盖于,掀开遮盖的布巾,发现里头的包子一切完好,她松了一口气。 反正天气不错,衣裳待会儿就干了吧。只请了一天假,回家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哪有时间耽搁。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既无怨也无怒,反而有更多的同情。 这孩子真可怜,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吗?江梨儿抿抿唇,快步走开。 贺曼忱拧眉。她那是什么表情?为什么他会有种受挫的感觉?可恶!害他都开心不起来了。 红玉楼里的雅座。相同的两人,却有着不同的表情。 贺斐忱看来失魂落魄,只差衰神没上身了;上宫凛则是嘴角轻扬,看也知道好事将近。 上官凛瞧了表哥一眼,抢先道:“你看来很不好。”从小到大就在一起的两人就算分开了,也是时时惦记着对方。虽然同住成都,可各有各的事忙,但无论如何,还是每隔几天就要见上一面。 “我是不好。”怎么可能好呢。 “有那小子帮你挡着,不是如鱼得水吗?”自从离开贺家,两人开始接手家里的事业,偶尔在商场见面,他也是意气风发。上官凛很清楚表哥贪玩的心性,除了终身大事,没什么好教他愁的。 一提到江梨儿,贺斐忱的目光深沉。“最近,我常在想,也许一开始,我就该好好的去找人,不是随便找个人来顶替。”可要是这样的话,他就不能认识他了。天啊!为什么他还在想这个!昨儿个晚上,他不是跟自个儿说好了,他只是没见过像江梨儿这样的人,所以一时糊涂罢了。 看着表哥脸色不断的转变,上官凛知道这顿饭将会吃得很辛苦。“事已至此,还是找个方法解决吧。” 怎么解决?贺斐忱正视自己的内心。“如果我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呢?”要知道,承认自己喜欢江梨儿将会付出多大的代价。 上宫凛知道这不是问句。“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他当然知道不能勉强,可也不是说断就能断,说不要就不会来。“如果能放手,我也想放手。”但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他,贺斐忱的心就要痛起来。只是,只能一旁偷偷看着他,不能跟他说话,不能正视他的眼,渴望又要像潮水一样,让人窒息。 “对方是江梨儿?”上官凛看着贺斐忱。 表弟的精明让贺斐忱惊跳。“阿凛!”他一向很佩服上官凛独有的臆测能力,可这回也太准了吧。 这事不只是选择那么简单,如果想和江梨儿一起,要有多少勇气?上官凛问:“虽千万人,汝往矣?” 表弟的话让贺斐忱愣住了。他能有这样的气魄与勇气吗 春天天气难测,出门时还是晴天,进城的时候,忽地狂风大作,下起阵雨。 贺斐忱急急策马,回到家里,发现门口有人,停马一瞧,才知道是秀红。为什么秀红会在这里?这种时候,她不是该在房里服侍小梨子吗?他的心头发凉,问道:“怎么回事?” 秀红不敢隐瞒。“是小姐……梨儿小姐一早就出门了,还没回家呢。” 小梨子还没回家!贺斐忱咬牙,飞马在街上找了又找,就是没见着半个人影。这样黑的夜里,雨势又大又急,谁会在路上走?他不死心的绕了又绕,终于在后门前的小路上瞧见一个人影。 那人全身湿透,弯着身子,手里还拿着食篮。 是他!贺斐忱飞身下马,将软子的江梨儿扶住。 江梨儿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眼前这个好心人居然是她最怕的大少爷 看着他充满情绪的眸子,她知道他又在生气了。 “抱歉……梨儿回来晚了。” 原来江梨儿到家时衣裳也干了,她开开心心地与家人畅谈。褚绿云好久没见到女儿,心情好,病情也转好了。三人又说又笑,等到江梨儿告别,天都快黑了。然后,半路上遇见大雨,江梨儿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索性一个劲儿地奔回贺家。谁知道才进城便摔了一跤,脚也疼,头也疼,加上雨势渐大,让她走得来越来越慢。 他在道歉……又在道歉!吧什么道歉呢?他笑得腼腆,他看得心疼。 贺斐忱清清喉咙,能找到他,他心里有多高兴啊!为什么他俩就只能这样 他试着解释:“不……不要这样……我没生气,我只是……只是……无法放手……”是的,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可是到现在他才有勇气承认。 她听不明白,她应该好怕好怕他的,但是靠在他怀里,她居然一点也不想动。原来,他的怀抱也是温暖的吗 发现他闭上眼,贺斐忱急得大叫:“小梨子!小梨子!” 她软软地靠在他身上,紧紧实实地闭上眼,连话也听不见了。 才进门,秀红见到浑身湿透的两人,紧张急了。“小姐、小姐……您是怎么了?” 贺斐忱挥挥手,本想叫秀红来帮忙,但心念一转。不好,要是秀红插手,小梨子是个男人的秘密恐怕就要不保了。那样一来,小梨子恐怕会被赶出贺家吧?不,他绝不能让这件事发生。因此,他急道:“去拿套干净的衣服来。” 秀红急了,也没细想,匆匆跑开。 贺斐忱将江梨儿带往自个儿的房里,将他放在床上,毫下迟疑地扯开江梨儿湿透的衣裳,然后,他呆住了……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怎么会这样呢?他、他……他怎么是个女的?!一时之间,贺斐忱的心情好复杂。秀红的脚步声将他惊醒,在她进门前,贺斐忱飞快地把江梨儿的衣裳拉拢。 秀红看到主子慌乱的神情,开心地笑了。“大少爷一定是心急,才会忘了小姐的房间不在这里吧?”能让大少爷这样心慌,看来小姐有望了。 贺斐忱抿唇,也不做任何解释。“我先出去,你帮小梨子换衣服。” 才走出门,贺斐忱发现自己居然笑了起来。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说也奇怪,江梨儿从小到大不知吃了多少苦,连她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会因为一场大雨便倒下。 来看诊的大夫说是积劳成疾,加上受了风寒,身体便禁不住了。贺文祥急得不得了。 婢女们本来就对江梨儿有好感,加上主子紧张,下人们自然尽心,一个晚上,江梨儿的院落人来人往的,比下大雨还热闹。 贺斐忱心结已解,自是随侍在侧。长辈们都开心,认为这两个孩子的好事有谱了。 只有贺曼忱在心里喊糟。一个晚上,就见他在门外探头探脑,贺斐忱索性走了出去。他一对上兄长的目光,就干脆招了。“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好玩……谁知道她这么没用,才泼了点水就受寒昏倒了……” 原来,贺曼忱心里有鬼,根本不知道江梨儿是因为淋雨生病,只听到江梨儿受寒,便以为是自己做的好事,躲在这里东张西望了一个晚上,细皮女敕肉不知让多少蚊于饱餐一顿呢。 听到弟弟的话,贺斐忱面无表情。“你做的好事,我已经知道了。至于要怎么罚你,我还没想到,先回房去吧。”他现在根本就没心情管他的恶作剧。 他最怕哥哥这个样子了。他为什么那么生气呢?她只是个外人啊!贺曼忱好受伤,他难过的吸吸鼻子,扭头向自己的房间跑去。 贺斐忱叹气。这孩子到底还对梨儿做过什么好事?这丫头都不开口的哦?总是这样逆来顺受。 他走回房里,听见母亲正在发牢骚。 “宋大夫说,梨儿是积劳成疾,又受了风寒,要好好调养。”罗庭芳摇头。“我就是不明白,她怎么会积劳成疾呢?打进咱们贺家开始,吃好穿好,哪来的劳苦?这病可能是进府前就有的吧?” 贺斐忱白了母亲一眼。“娘,您去休息吧。”这里实在太吵了。这样下去,小梨子要怎么休养啊 罗庭芳愣了,儿子居然为了这女孩生她的气?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啊?虽然心里犯嘀咕,但她还是聪明的闭上嘴,将一屋子婢女领了出去。 贺斐忱站在江梨儿身边,低头瞧着那张白白的小脸: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让他的心闷得透不过气。 贺斐忱看着床上的江梨儿。自从知道自己的心意,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一样开心。是的,再也没有什么事能够挡着他,不让他为她牵肠挂肚。 早在知道她是女儿身之前,他就告诉自己,他要为“他”斩断一切,虽千万人,亦往矣!现在知道她是女儿身,他更可以名正言顺地守在她身边。 第四个晚上,他终于等到她醒。 江梨儿的眼还是闭着,但她的唇在动,她伸出手。“水……” 贺斐忱下意识地倒了杯水给她,但她只喝了一口,就把水推开。 “不……不是……”江梨儿努力地睁开眼。“花……花露水……娘……的花露水……”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想这个!贺斐忱握住她的手,那双细细瘦瘦的手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你放心吧,我已经让曼忱准备,每天天没亮就送去。”这就是他处罚贺曼忱的方式,由他代替江梨儿准备花露水。 是吗?是真的吗?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个原来让她好怕好怕的声音居然让她的心平静下来。“谢谢……大少爷……”江梨儿微笑,又沉沉的睡了。 贺斐忱细细地瞧着她的小脸。这是她头一次对他笑,那笑容温温婉婉,美得无法形容,就连小桃红的笑脸也没这样好看。 这时,有人打断他的遐想。“大少爷。” 是贺忠,他最亲近的家丁。“怎么了?”他走出门外。 “您要小的查的事,小的已经有结果了。”贺忠恭敬地道。 是吗?没想到会这么快。他的话让贺斐忱退出园子,两人往僻静处去。 事实上,在江梨儿进入贺家之前,贺斐忱也曾让人去打探过她的底细,可是那时把她当成男人,并未深入探查,如今总算真相大白。 一切就如同他想的那样。 江梨儿并不是一个穷小子,而是个穷人家的小泵娘——因为父亲欠债身亡,母亲又长年生病,必须身兼数职的孤女。为了在外头工作,从小,她就以男人装扮在外头打混。因此,一同工作的人里,多数不知道她的真实身分。 所以,她确确实实是个小泵娘——一个为了五百两而进入贺家的小泵娘。贺斐忱没忘记江梨儿是为何而来,只是,若是为了钱财,她又何需为了两个婢女得罪曼忱?被张婶误会了,也不解释,乖乖地待在厨房里洗菜洗盘子,要不是张叔发现了,此时肯定她还在厨房里擦地。他不明白她何以要如此?如果她要的是荣华富贵,何须与下人交心?只消讨好主子就够了,说几句好听话也省得流汗劳苦强。 可是,整个贺家,她唯一躲的却只有他。 贺斐忱悲凉地叹了口气。 所以……这是她的本性吧?总是在不知不觉中,默默地改变周遭的一切……也悄悄地偷走他的心,让他为她苦恼,改变放荡的想法。 贺斐忱伸手示意贺忠离开,并要他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他人。 他走进她房里,江梨儿仍然睡得好沉。 这些年,她是这样苦,就算病了,还是惦着母亲的花露水……他想着她的一切,想像她过的生活,想着她进入贺家后的种种—— 她一直是这样,活得很坚强,过得太认真,好像每一天、每个时辰,都得兢兢业业,没有停歇。 而他从小资质过人,锦衣玉食,无论是读书学武,从来没有一项难得了他,得到的太容易,当然也不会想要努力认真。 她的执着对他来说是从未有过的尝试。 面对她,他能不惭愧吗 七天后,江梨儿终于能下床了。 秀红对于江梨儿生病后的种种,尽可能的绘声绘影地说个不停。但是江梨儿一点也不相信。 那个人怎么可能每个晚上都来看她呢?他明明就很讨厌她的。可在内心深处,尤其是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耳边总会有人对她说: “你放心吧,我已经让昊忱准备,每天天没亮就送去。” 这是真的吗?是,也不是。至少,当她昏倒在雨中,是他把她带回来的。所以……他其实不坏?她问自己,但她找不到答案。然后,当她病愈,采了花露水,送到美味食坊的时候,林味荣证实了她的想法。 “梨儿,你已经好啦?” 江梨儿点点头。“是。” 林味荣模模她的头。“这样也好,你脸色好多了。” 江梨儿将花露水递给林味荣,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味荣又道:“这阵子多亏你那朋友每天送花露水来。那孩子气宇轩昂,长得不赖,是个好孩子。” 听到这里,江梨儿的心暖了。他真的每天送水来呢。 看到江梨儿的表情,林味荣暧昧的笑道:“有空带去给你娘瞧瞧,她一定会满意的。” 闻言,江梨儿的脸都红了。“舅舅,你别胡说了。” 大少爷才不会喜欢她呢,他总是对她生气……那么……他为什么要帮她呢?他明明就讨厌她的呀…… 这一切,真的太奇怪了。 贺斐忱远远地瞧见那个不知道要保重身体的傻丫头,病才好,就急着出门送水了。 那么他呢?一想到她是这样认真过活,他忽然觉得自己该振作了。至少,该认真的想一想,今后,他要怎么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第六章 贺家大少爷接管了家中的生意,不再是玩票性质的东一点,西一点,非但改了过去不可一世的习气,反而开始认真的学习。对于这样的改变,老太爷和老爷,心里都是满意的。 “我就说该给他讨房媳妇的。”贺文祥对儿子说。 对于父亲的教诲,贺君豪是绝不会有意见的。 加上贺曼忱这些日子也变乖了,难得两个败家子同时上进,贺家真的是喜上眉梢。 可,秀红丫头却不以为然。打从江梨儿病好后,大少爷便不曾踏入园里,这样怎么可能好呢 江梨儿也有点失落;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告诉自己,反正,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不懂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因此,等秀红离开之后,她再一次拿着绣篮开始绣了起来。 自从江梨儿病好之后,贺斐忱便到家里的店铺帮忙,原本就不会有交集的生活,现在更是越离越远了。 可,无论多晚,每一天,当他回房前,他总要到她门前晃一晃。 有时,灯还亮着,他便烦恼她的身子是不是撑得住。有时,灯灭了,他又有点感伤。是因为年少不懂情伤,才懂情伤,心就开始苦涩吗?想见她一面的心情与日俱增,但总觉得现在的自己似乎还没有资格见她。 为什么呢?他想不出原因。然后,日子就这样又过去了。 这一天,当他站在园口,发现江梨儿房里的灯灭了,正想走开,下一刻,门开了,搬着篮子的江梨儿从里头走了出来,她在小池边的石上坐下,然后拿出红缎、绣线,开始缝缝补补。 贺斐忱扬眉,不解地听着三更的鼓声。这些日子,她这么晚睡,就是为了做这些女红吗?他想着,一面陪着她等,可等了又等,她还是绣个不停。 这是怎么回事?已经很晚了,她到底要做到什么时候?他快快走过去,道:“小梨子,你为什么不在屋里做?” 江梨儿没回头,顺势道:“因为会浪费灯油啊。”总不能以为住在这里,就能够毫不迟疑的浪费吧。在家的时候,她和杏儿也常在月下工作的。 说完,她忽然感觉到背后一阵凉意,这声音……莫非……她怕怕地抬头,果然对上了那个人的眸子。可这股惧怕里,竟含着一点点欣喜,就好像是红玉楼的招牌辣豆瓣,前一刻还呛得让人掉泪,下一刻竟在嘴里回甘。 这丫头在说什么?“灯油有什么了不起?着凉受寒才麻烦呢。你身子才刚好,不要逞强。”成都的夜里凉意颇重,一个不小心马上就生病了。 贺斐忱走近,低头,瞧见她正在做的事。“这是什么?” 江梨儿憨笑。“新娘子的红盖头。”不晓得为什么,她心里除了害怕,竟然有点不好意思。 没想到她这样积极就是为了做这档事。贺斐忱啐了一口。“你就这么想嫁入贺家?”他话说得无温,可心里却甜了起来。 江梨儿一愣,嫁入贺家?他在说什么啊?她抬头望他一眼。“啊?” 说的也是,这是给新娘子用的,难怪他会误会。但是,这是工作,她不会有怨言。“这是梨儿答应爷爷要帮忙的。” 那眼神既无恨也无怨,反而似是疑惑。收到这种讯息让他着实不解。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帮忙?他想起她的身世,爷爷跟她之间一定有什么约定,可是,是什么呢 江梨儿没回答,只是匆匆站起来。 “糟了,快来不及了。” 天就快要亮了,再不收集露水就要来不及了。 只要想到正在生病的母亲,江梨儿就顾不得什么害不害怕了。她急急地把绣篮放回房里,拿出收集露水的竹筒,匆忙地往花园里去。 贺斐忱当然知道她要做什么。她就是这样,永远活得好匆忙,但也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这些日子自己为何不敢见她。因为除非自己也活得很认真,过得够充实,否则,他根本不敢在她面前出现,他不想让她瞧不起。 是吗?原来比别人努力、比别人认真,不是为了他微乎其微的好胜心,而是为了得到她的认可,当一个就算站在她面前,也不会感到愧疚的人。 小梨子呀小梨子,她在他心里早已经有了无法取代的地位,可,要到什么时候,她才会走到他身边来呢 贺斐忱想着,再回神,江梨儿为了想要接住栀子花的露水,居然踩在石头上,一步踩空,眼看就要掉到池里了。 见状,他的心都拧了,想也不想的就飞身过去,一手抱住江梨儿,一手接过掉下来的竹筒。贺斐忱正想开骂,但江梨儿笑了,她笑得好开心。 “幸好没事!”她抱住竹筒道:“要不然今天就没药引了。谢谢您,大少爷……”说是这么说,但一面对他,最后的收音又变了调。 贺斐忱当然瞧见了,可是对于她的态度,他已经很习惯了。习惯?他居然习惯了?他无奈地放开手,这丫头细细瘦瘦的,根本就没几两肉,抱起来连点感觉也没有。“小梨子,我知道你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娘,可你的安危也很重要,这样轻率太不智了。” 江梨儿低头。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总觉得他似乎不像在骂人。 她没答话,他就当自己没说。“回房里拿件披风。” 江梨儿这才抬头,不解的望着他。 那双眸子多好看呀!什么时候会在里头瞧见自己的影子呢?贺斐忱一边叹气,一边解释:“你要去美味食坊吧?我送你去。” 她愣住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她还以为他很讨厌她的。他总是说很难听的话,总是跟她生气,可是,他却一直帮她。她生病的时候是,现在也是。望着他,她的心茫然了。 “快点。”贺斐忱又道:“天已经亮了。” 说的是,杏儿应该快到了。江梨儿点点头,快步回房。 成都城里什么都有,没什么新鲜事。 江梨儿当然见过马,也有好几次差点被马给踩死。那时她还小,常常在街上钻来钻去,要不是福大命大,早就没命了。可是,这是头一次,她居然坐在马背上。 风儿呼呼地在耳边吹着,熟悉的街道在两旁奔驰而过,这些平日她要花好多时间才能走完的路程居然能用这么短的时间到达,而且还不用气喘吁吁。她真的好惊讶!如果可以,也许她也该去买匹马,然后,买辆马车, 娘和杏儿就不用整天走路,她们一定会好开心。 贺斐忱低头,发现江梨儿那双漂亮的眼又失去焦距,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了,就像采花露水时一样笑咪咪的。为什么她对任何人都能够笑嘻嘻的,唯独对他却是又惊又怕?难道就因为他一开始的恶行恶状吗?果然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不,他在想什么呢?他和小梨子才不会这样,就算她心里有什么不快,他也要用尽心力,让她改变先前的想法。 一面想着,贺斐忱拉紧缰绳,停下骏马,江梨儿在没有预警的情况下往前晃去,她还以为自己就要落地了,但贺斐忱更快地揽住她。“小梨子,该回来了。”他唤回她的心神。“已经到了。” 待他将江梨儿抱下马,她还愣了一下,靠在他的怀里,她的脸都红了。 她是在干什么啊?怎么一直胡思乱想?娘说得对,人一旦闲着,就会出事。 她这些日子在贺家实在太闲散了。 江梨儿快快地推开贺斐忱,将装了花露水的竹筒拿进美味食坊,门口已经排了几个早到的客人。 “五舅!” 林味荣看到她,马上笑了。“梨儿,你来啦。” 江梨儿点头,将竹筒拿给林味荣。“不好意思,今儿个晚了。” 林味荣一向疼爱江梨儿,那舍得苛责。“怎么会?我说你倒是早了。” 他看看街角的男子。“真是个俊小子。你啊,也别当差了,这样好的人,生病的时候肯为你送水,这回又送你来,早点嫁了吧。” 江梨儿对外宣称自己是到大户人家当差,因为是全日的工作,所以无法兼职,吴三、林味荣本来就当江梨儿是自家人,所以一点也不在意。 丙然是他。林味荣的话让江梨儿的脸都红了。“五舅,您别开玩笑了。”虽说他帮了她不少忙,可是,她记得很清楚,他的心上人是迎春阁里的小桃红。光这样想,江梨儿的笑容就收了起来,心头也好闷。 这孩子还真是老实,这样就脸红了。林味荣拍拍她的肩膀。“明天起,五舅要上山找食材,露水拿来了就交给小三,他会帮你交给杏儿的。”林味荣为了求新求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歇业,四处搜集新的食材,等他再度开张,生意就更好了。 江梨儿点点头。“谢谢五舅。梨儿知道了。” 她向林味荣道别,转身走出门。 屋外,太阳升起,日光四射,贺斐忱正在喂马——那匹高大的骏马像个孩子似的舌忝食着他手里的乾草。 晕着光影,他看起来真是耀眼——俊朗的面容、颀长的身形,加上炫目的光影,犹如神祗——江梨儿看得傻了,这就是他的笑脸——他在笑,笑得好开心,真是好看哪!她想着。 下一刻,他回过头来,笑容未减。“回去吧。” 江梨儿点点头,觉得他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就算她对贺斐忱的印象稍稍改观,也过了几天平静日子,可是,接下来的几天夜里,当他总是不请自来地晃到她房里,这时,江梨儿的笑容又凝住了。 天啊!他怎么又出现了?说实话,她从来就不是个健谈的人,虽然幼时爹还在的时候,曾请先生教她认了些字、学了几首诗,但是,除了女红、烹饪,她啥也不会。她不知道为什么贺斐忱会这样喜欢到这里来。是因为这里的景致好吗?如果是,她可以退让。还是因为有别的原因呢 她烦恼的想着,可惜她问不出口。对她来说,阻碍她工作的人就是她最大的敌人。 “小梨子,你好像不欢迎我?” 闻言,江梨儿皱眉。她能承认吗?这家伙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不过叫小梨子总比叫小姐适合她一些。坦白说,当秀红叫她小姐的时候,她总是心虚得不得了。 贺斐忱说是这么说,还是进屋坐下。他已经习惯一进门就逛到她这儿。 当然,江梨儿是没有以前怕他,可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但,他就是喜欢到她这儿来,只因就算她不开口,瞧瞧她也舒服。反正,她也还醒着,陪他聊聊又何妨 她能点头吗?江梨儿放下正在绣的红盖头,两只双飞的蝴蝶已经快要完成,颜色鲜活得像要飞出来一般。她知道今儿个恐怕又做不了什么事了。 才倒了杯茶给贺斐忱,他忽然道:“我肚子饿了,陪我吃点宵夜吧。” 现在几时了?厨房还有人吗?真是太任性了。江梨儿叹气。“梨儿知道了。” 可,说是这样说,江梨儿一走就是半个时辰,贺斐忱的笑脸渐渐退去,最后青筋都冒出来了。正想发火,江梨儿推门进来,双手托着食盘。 “为什么是你端来的?秀红呢?”这是怎么回事?整个贺家都没人了吗 对上他怨怼的眼神,江梨儿有些无奈,解释道:“不是秀红的错,我没叫她。”大家都睡沉了,她自己做又有何妨 贺斐忱伸手,瞅了汤面一眼。扑鼻而来的香气早就勾动他的食欲,加上这面里切细的肉片、菜叶,红红、绿绿搭配得宜,光看着就让人舒服。 拿起汤匙、筷子,才吃了一口,就无法停下来。 “真好吃的面!”贺斐忱模模肚子,觉得好幸福。他家的厨娘一直是个高手,但记忆中,好像也没这么好吃过。看来,这厨师另有其人。 他投来的目光深沉,却不带怒气,那双黑黝黝的眸子原来也有好看的时候,如果他能一直这样看着她,那该有多好。江梨儿一面想着,一面陪笑脸。 “你想张婶煮得出来吗?” 江梨儿笑笑。因为不想说谎,只得别开目光。别说她只是个外人,就算她真是这个家的大小姐,这么晚了,她也不好意思要人起床做事,只得自己动手了。可,厨房里什么都没,幸好张婶还留着一块炭火,她在橱里找到一些剩下的食材,随意煮了一碗什锦面。幸好能够交差。 “好啦,吃饱了,也该睡了。”贺斐忱从眼角瞥见她心虚的笑脸,那双杏眼正飘到她的绣篮里。贺斐忱拿起她的绣篮。“不许再绣了。这个交给我保管。”她的身子才刚好,他不要她太操劳。 “为什么?”江梨儿好急。好不容易把他打发走,怎么能够什么都不做!她一直就在等这一刻呀。 她还以为他不知道。这些夜,她的房里老亮着。连日赶工忙这事?大清早又得到花园收集花露,她是人,不是铁,总也要休息一下吧?“家里多的是人手,不少你一个。再说,就算没人,不会找外头那些绣坊吗?” 找别人做?“那怎么成!爷爷跟梨儿保证,会多给工钱的!”江梨儿摇头。“不行,不行,快把东西还给我。” 他就知道是这么回事!贺斐忱摇头,以她的矮个子怎么争得过他?贺斐忱一个箭步就闪开来。 江梨儿快哭了。她真的追不上。这该怎么办呢?“大少爷,快点还我,拜托您!大少爷!不要这样!大少爷……您太过分了!” 她的话让贺斐忱愣住了。好熟悉的话语!他闭上眼,是了,上回她也是这样说的。他回到现实。“那时,你也是这样说的……”可他理也没理,抢了包袱就走。 江梨儿愣了一会儿,才想起他在说什么,她低下头。“对不住,都是梨儿不好……”她一直想要好好跟他道歉的,尤其是这次生病,他帮了那么多忙……她一直觉得过意不去。她努力地解释当时的心情。“那时,太少爷抢的包袱里有我娘的救命药……要是没有准时回去,娘可能就活不了……梨儿、心急……才会做那样无礼的事……” 她说得断断续续,他的心也跟着拧紧。贺斐忱沉下眼。“别说了,是我不好。”他才是那个活该无聊的人。 江梨儿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大少爷……”下一刻,她的眸子放大了。 “我是认真的,是我不好。”贺斐忱将她搂进怀里,那样温暖的怀里,连他的声音听来也如此温柔;靠在他身上,话都说不出来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也许有吧,但她早就不记得了。“小梨子,请你原谅我。” 江梨儿抬头,在他的眸子里,瞧见她不能了解的情愫。那种表情她从未见过,既不是生气,更不是开心。“梨儿以为大少爷很……很气我……” 贺斐忱的眼里有着歉意。“是的,我曾经很气你。”但打她入府,那种感觉早就不见了,取代的是更深更沉的情愫。“可是……我一直知道,不对的人是我……我根本不该听房平南的话,不该为了出锋头,让你难过 ……但是……现在想想,如果不是那时的愚昧,我也不会遇见你……”说到底,她那一巴掌真是打对了。 她皱眉,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但她知道,他不生气了。这倒是好事。 她推开他,伸手将怀里的小锦囊掏出来放在他手心。“既然如此,那么……这也该还给大少爷了。” 贺斐忱扬眉,好奇地打开锦囊,三锭白花花的碎银落在他手心。 江梨儿低头。“那是大少爷给的……梨儿本来……本来想要拿去还债,可是……不是工作得来的钱实在用不下手,所以,梨儿一直想有机会的话,一定要还给大少爷……” 她的话让贺斐忱傻了,过去的那一幕重回脑海——他早忘了自己曾经做过这样无礼的举动——是了,他在小梨子跑来索回包袱时,曾经丢给她几两碎银,然后,小梨子才出手打他的。难怪这样温驯的小梨子会生气,难怪习惯忍耐的她会出手,因为他比自个儿记忆中还要恶劣千万倍。 他捏紧银子,气恼地往窗外丢。 江梨儿吓了一跳。“太少爷!不要丢……”她不明白为什么他又在生气了,而且还跟钱过不去。 他知道她不懂,那是因为她心地光明,可是他自惭形秽。“你是不是认为我很差劲?” 江梨儿没有说话。虽然舍不得,但那本来就是他的银子,他高兴做什么,自然没有她插嘴的余地。 “我好像还要再努力,是不是?”他在她心里,一定很不堪。 努力什么?是她才要努力吧?江梨儿摇头。“您已经是贺家的大少爷了,不是吗?” 闻言,贺斐忱又气又急。“在你心里,我就只是贺家的大少爷?”这些日子,他为她做的改变,她都没看见 不是吗?江梨儿摇头。“梨儿……梨儿不知道……” 他看着她良久。有些话已经到了唇边,却又说不出口,然后,他只能起身离开。 江梨儿听着门被重重甩上的声音,看样子,他真的很生气很生气,而且,最惨的是——他还把绣篮拿走了。 唉!不知道他会气多久?什么时候才会把绣篮还给她 算了,既然不能绣红盖头,就先做别的好了。江梨儿无奈地取出柜里的红布,俐落地抖开布料,美丽的红色在她手里跳跃。这个时候,她眼前突然出现影像——晨光中,有个人正在喂马…… 算了,今晚休息一下吧。她转身收好衣料、绣线。 桌上的碗空了,连她的心也是。 江梨儿还以为会有一段很长的时间见不着贺斐忱,或者见面了,他肯定要摆臭脸。但,第二天早上,当她开门采花露水,她居然在花园里遇见他。 怎么会这么巧呢?江梨儿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握着竹瓶,望着他。 他立在花园里,动也不动,一身白衣,双眼直视前方,双唇微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硕长的身形让江梨儿看得傻了。 她从没有这样好好地看着他,事实上,她很少有时间去好好打量一个人,这辈子,每个人都是她生命中的过客,每个人的出现、消失都是匆匆忙忙,但现在,她却很想在这一刻稍作停留。为了什么呢?她想不明白,可是,她得说,他真是好看哪!成都城里有多少姑娘为他倾心呢?光这样想,她的心就有些酸涩……是因为肚子空空,身体也就不舒服吗 还想着,他已经转过身,对上她的眸子。 江梨儿想开口,想向他道歉,但她听到他说: “小梨子,过来呀。” 他在说什么呀?她想不明白,也无法想,只是直直地瞧着他。 然后,她看着他走来,接过她的竹筒,牵起她的手,两人的手碰在一起,江梨儿感觉到从他指尖传来的温暖。 “大少爷……”不知道怎地,她忽然有点想哭。江梨儿咬咬唇,强忍下悬在眼眶的泪水。奇了,才在贺家待了两个月,她觉得自己变得好脆弱。 贺斐忱了然的微哂。 他多少有些了解她的个性。自小的生活方式,让她太被动了,除了知道逆来顺受,根本就不知道为自己争取,所以,既然她不肯动,那么,他就自己走过来吧!不想放弃的人就得先低头。那么,为了她,他可以低头。 “为什么呢?”为什么在这里遇见他?为什么她也期待遇见他?为什么……她心里居然是欣喜的?她低下头,怎么也想不明白。她还以为他正气着,不是吗 他给了答案。“两个人一起动手比一个人快多了。” 她愣了。两个人?一个人 贺斐忱打断她。“再不采露水,天就要亮了。” 闻言,她总算醒了。江梨儿急急地点头,再也不敢耽搁。 阳光轻巧地从云间透了出来,柔柔地映在两人身上,又是光明的一天了。 第七章 从那天起,贺斐忱出现得更频繁。有时甚至拿着算盘、帐本到江梨儿房里,不说话,也不训人,只是一个劲地算帐,而且,一坐就是好久。可,就算什么都不说,光看着他,江梨儿竟觉得心安。 对于他俩的事,她也问过。“大少爷,您还气吗?” 他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吗?可贺斐忱却答:“也许。” 他回答得敷衍,但眼神却深刻,那双黑黝黝的眼里装着她不明白的感情,只是这样望着,就让她心神不宁。 每每如此,江梨儿便拿出事先蒸好的包子,煨好的点心,以及一壶花露水冲泡的碧螺春来消除自己的窘境——因为有他的协助,采花露水更轻松了。 “两个人一起动手比一个人快多了。” 他是这样说的,她也信了。因为,自此,他就没让她一个人采露水过。 一向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从来也不知道寂寞无聊,当然,现实的逼迫,让她根本就没时间去想;可现在,有人陪,有人管,居然是这样快乐的事。 饼去,总是躲着他,现在,她竟期待他的出现。有时,心情不好的时候,光想着他,心情就会变好。是因为心中的大石已经放下了吗?所以,她再也不用担心他会挟怨报复 而且,她渐渐发现,贺斐忱根本不是外头传的那种人。 没错,他对其他的姑娘,甚至是婢女来说,是挺有人缘,但从不逾矩。 还有,他也不是游手好闲,他每日都在打点贺家的生意,虽然很多事情她都不懂,可是,她可以从他与下人的对话和表情中知道,他们谈的都是正事。 原来,他也是一个活得好认真的人,而且是全然地为自己而活。多好啊!居然有人能够这样活着。 想到这里,江梨儿急忙打断自己的思绪。不可以!她怎么能羡慕他呢 如果把娘和杏儿当成累赘,就太对不起爹娘的养育之恩了。 而且,他还算得上是一个好人啦!自从他知道她识字之后,就借了好多书给她……虽然他对她不像其他姑娘一样温柔……虽然他常常对她生气……可是,单单这一点,她对他的想法就完全改观了。 只是,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老太爷也要她小心呢 江梨儿真的不是很明白。 神游太虚的江梨儿压根没发现自己面前来了不速之客。 贺曼忱不悦的大叫:“喂!起来了!”这几天,他老瞧见大哥同这女人一起,虽然婢女都说他们好事近了,可是,他才不信呢。 江梨儿转头,对上来人。“原来是小少爷。”没想到他会来。 小霸王贺曼忱站在江梨儿的园子里,人是少了几分霸气,但话气仍带着刺。“如果看不懂就不要装懂,拿着书作白日梦,看起来实在很蠢。” 大白天的,哪有人坐在池边发呆的 江梨儿不以为意,她看着这个长相俊美的小孩,只是笑笑。“谢谢你帮我采花露水。” 贺曼忱愣了一下。这女人是怎么回事?她都不会生气的哦?“你……你以为我愿意吗?要不是大哥……我……我才……”天啊!他居然开始结巴起来。 江梨儿没有反驳,只是转身把食篮打开,取出里头的四色包子。“这个给你。” 贺曼忱下意识的接了过来,包子的微温在他的手心扩散,香味像春风一般的微醺。他看了她许久,然后,下一刻,脸红了,转身就跑。 江梨儿轻笑,坐下来,看她的书。 贺曼忱不住地往前跑,等他停下来,已经到了后花园。 他打开手心,手里的四色包子都冷了。可是放到鼻子前,香味依旧。 他忍不住咬了一口,鲜甜的肉汁和菜香轻快地在嘴里旋舞。再咬一口、两口、三口……等到他回神,包子已经吃个精光。 真好吃的包子 原来那女人也有优点。 他转身,撞上贺斐忱。 贺斐忱看着弟弟笑得像个呆子的脸。“怎么了?”他从他身上闻到了似曾相识的味道。 “呃……那个……”一时之间,贺曼忱忽然有点心虚。“我是说,那个方梨儿,她给了我一个包子……” 原来是小梨子的包子!看来这家伙被收买了。贺斐忱微笑,笑得像只深谋远虑的狼。“曼忱,梨儿可是你嫂嫂,你对她是不是该尊重点?” “大哥?!”听到这话,贺曼忱简直傻了。“你承认她了?你不是说她并不是……” “现在是了。”贺斐忱微笑。 贺曼忱惊跳!他瞅着哥哥。“她有什么好?” “哦,那你告诉我,”贺斐忱慢慢地说:“她有什么不好?” 贺曼忱说不出来了。 贺斐忱模模弟弟的头,轻声地说:“好好同梨儿相处,你会发现她的优点的。当然,也许你早就发现了。” 贺曼忱咬咬唇,忽然想到那时一出陷阱,就对上江梨儿的眼,那双眼里装的是担心。 “快回书房,刘夫子已经在等你了。” 贺曼忱点头,快步跑开了。 贺斐忱看着弟弟,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也该长大了。 城南房家后花园的凉亭里,房家二少爷正躺在婢女香兰的腿上,一面张嘴享用婢女香兰剥好的葡萄,一面伸手模她一把,光是吃水果,不吃点豆腐,他哪能开心。 圆脸纤腰的香兰,虽是贫家出身,但皮肤光滑细女敕,也是美人一个。 一进门就被房平南相中,明的说是他的贴身婢女,但房家上下谁不知道,二少爷打的是什么主意。 一开始,香兰也是不愿意,但她转念一想,要是离开房家,自个儿家里的开销怎么了结?弟妹年幼,爹爹又好赌成性,回家迟早也要被卖入妓户;反正自幼家贫,能当富贵人家的小妾也足够了。只伺候一个主子,总比送往迎来的日子强。 日子久了,聪明的香兰很快就明白房平南的心性,自然懂得讨他欢心;房平南虽然,却不小气,家人的日子也就宽裕许多。而且,自从开始伺候二少爷,房家的下人哪一个敢惹她?身价不知翻涨了几倍,更不用说房二少还请人来教她习字学武。 想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房平南坐起来问:“笑什么?” 香兰摇头。酥胸半露的她这一动,遮肩薄纱又下滑了半寸,丰实的若隐若现,看起来更加诱人。房平南眯了眯眼,一把欲火都烧上来了。 他勾住香兰精巧的下巴,嘴唇正要凑上去,下人忽地来报。 “二少爷,苏大爷来了。” “啧。”房平南气闷地坐了起来。“可恶的家伙!什么时候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下人退开,苏秉仁走进来,见到衣衫不整的香兰,冷笑。“难怪二爷要生气,原来是欲海难填啊。” “去!”房平南使了个眼色,香兰见状,立即退下。待众人走远,才又道:“你来的时候,没让人瞧见吧?” 苏秉仁道:“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道上的规矩我还懂,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房平南这才放心,笑道:“这些日子到哪里去了?” “没办法,官兵捉得紧,当然得避避风头。”他又不是什么驯良百姓,自然得小心些。“您召我回来做什么呢?” “当然有事。”终于谈到正题了,房平南冷笑。“最近日子太无聊了,想找些活儿干干。” “不怕被人知道二爷与盗匪挂勾?”苏秉仁知道这房二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这些年的合作还算愉快,他也不会冒险回到成都来。 “那些都是一年前的事了,谁还会记得?风头早过了。” 苏秉仁点头。也是。这一年来发生了那么多事,那些衙门捕快哪有心思在这些陈年旧帐上?“您有何计划?” 房平南一手卷着鬓角垂下来的发丝,又道:“先干几票小的,再干场大的。”说完,他看向远方。 一想到当日的耻辱,他便气得浑身发抖。哼!有仇不报非君子,贺斐忱,等着吧,他一定会报仇的。 最近这些日子,成都城的夜里并不宁静。 每隔几天,总有大户人家遭殃——家产被窃,主人惨死,闺女被掳。 就算衙门捕快分批加强巡逻,可惨事却接二连三的发生。 为首的几个大贾为了自救,纷纷组了自卫队,身手好的子弟也全加入了 贺家当然也是。贺斐忱还加派了几个家丁在园里的入口守着。 “为什么?”江梨儿觉得好奇怪。可是为了怕妇人小孩担心,男人们总是守口如瓶。 “这些日子,夜里不太平静。”当他在时,他要时时刻刻见着她;当他不在时,他会让家丁守着。虽然她会有些不便,但为了她的安全,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他说得简单,但她听得迷糊。只是,他的眼神很认真,那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江梨儿不明白,只能照做。只是这样一来,跟他见面的机会却变少了。 才习惯他的存在,便要开始寂寞。真是的,她怎么会这样想?她一直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怎么可能会寂寞呢 可心里的空虚是真的。江梨儿摇摇头,拿起盖子塞住竹筒,正想往后门走,贺忠走了出来。自从江梨儿出房门,他就一直形影不离地跟着,虽然江梨儿不知情。 “小姐,请把花露水交给小的,让小的送吧。” 江梨儿好惊讶。“可是……” “这是大少爷交代的。如果他不在家,就由小的帮小姐送到美味食坊。”贺忠恭敬地接过竹筒。 江梨儿很不好意思。她一向不喜欢麻烦人,但贺忠很坚持,还在在说明这是贺斐忱的授意。她不想为难他,只得向他道谢。 然而,那个人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一个晚上都不回来呢?有没有可能是到迎春阁去了?她曾经帮迎春阁里的姑娘送过舞衣,所以很明白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如果贺斐忱是去迎春阁,那么一定是去见小桃红了吧?光是想像两人相处的画面,她就好难受。 她是怎么了?前些日子,她不是还乐见其成的?为什么见不着他,她心里又闷又难过?一整天都烦得不得了 秀红走过来,唤醒她。“小姐,原来你在这里。” “嗯。”江梨儿轻应了一声。 “小姐,你心情不好吗?” 江梨儿微笑。“没有,我没有心情不好。”怎么会好?但该怎么说出口?可因为说的不是实话,所以连秀红的眼都不敢看了。 秀红笑开脸。“那就好。大少爷回来了,他在房里等你呢。” 他回来了!江梨儿想也不想,快步回房。连她自个儿都没发现,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贺斐忱站在江梨儿房里,门是开的,江梨儿跨过门槛,对上他转过来的脸。 此刻的他,双眼布满血丝,满脸疲态,哪还有昨日神采飞扬的神态 但当他见到江梨儿,嘴角还是露出笑意。 他看起来好像累坏了。“怎么了?”江梨儿好担心,刚才的无聊想法早就不见了。 他伸手模模她的头。“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他是来看看她好不好的……没见到她之前,他无法安心。 江梨儿摇头。“这不是真话。”可话说完,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她凭什么说这种话?她是谁啊 有簇火焰在贺斐忱眼里跳动,他半合着眼,再次对焦,他用很温柔的眼神看着她。“这是关心吗?” 江梨儿被定住了,她无法移开视线,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是的,这是关心。”而且是非常关心。 他嘴角的笑容加大,他伸手,把江梨儿搂进怀里。 他的怀抱是这样有力,比软绵绵的床还有吸引力。 “这是不是代表着……你的心已经有点向着我了?” 江梨儿听不太懂,可是她一点也不想破坏他的好心情。她轻轻哼了一声,然后她听见贺斐忱低低的笑声。 “小梨子,你让我好开心哪。” 他的笑声感染了她,江梨儿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变好了。她抬头,对上他左肩上的破洞,那是一道长长的痕迹,她好奇地问。“怎么破了?” 贺斐忱敏锐地回道:“和阿凛比试,不小心划到了。”他当然不会告诉她,那是同盗匪打斗时被划开的,事实上,要下是他闪得快,肩上就要开条口子了。 闻言,江梨儿急忙取来针线。 “你这是干什么?扔了就是。”他对她挥挥手。 江梨儿摇头。“太浪费了。” 补得乱七八糟才丢人呢!贺斐忱不忍心让她丢脸,只得道:“反正,我衣裳多的是。” 也许吧,但她还是舍不得。“可是,梨儿总觉得太浪费了。而且,这可是梨儿做的衣裳中,最好的一件呢。” “这是你做的衣裳?” “是呀。”她笑笑地说着。她也是进府之后,才发现贺家竟是她的大客户呢。 贺斐忱愣了一下。是呀,他怎么忘了她的出身。事实上,她一直就在他的身边打转,但是,若不是命运之神伸手,他根本就不知道她的存在。 如今,他再也离不开她了。“小梨子,别这样,你已经不是过去的你了。” 怎么不是?江梨儿摇头。“做人不能忘本的。” “什么叫忘本?”他执起她的下巴。 那双晶亮的眸子让人心跳停了半拍,江梨儿咬咬唇,傻傻地听着他的话。 “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改变的?”贺斐忱微笑。若不是因为心里有她,他绝不会想要认真的活着。 谁?是迎春阁里的桃红姑娘吗?难怪他彻夜未归。傻丫头江梨儿眨眨眼,心里有点酸酸的,脸上写着落寞。 她是怎么了?贺斐忱觉得她不开心。“小梨子,你有心事?” 她回过神来,急急摇头。“嗯……啊,没有。”她能问吗?凭什么问?她是他的谁啊 都是胡说。他想要拉回她,但江梨儿躲得飞快。 “小梨子!” 她低下头,像个犯错的孩子,但她告诉自己,再也不要靠他那么近,否则……她一定会后悔的。后悔?为什么呢?她现在还不知道,可,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贺斐忱叹气。他又觉得她离他好远了。总是这样,好不容易拉近一点,她却又退一大步……然而,此时此刻,他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猜她的心思,虽然那是他最在意的。 想着,贺斐忱听见三更的锣声,又到了巡逻的时间了。“你知道吗?我又要出门了。” 只因那些盗匪不但目无王法,还越来越猖撅,昨个晚上还捣烂了城东一家布店,而那家店正是贺家的商号。 自从出事到现在,贺家一直是最大的事主,身为主子的贺斐忱,不但得清查现场,还得抚慰死伤者的家属……从这些事件来看,他不得不认定对方的目标就是贺家……那么,贺家每一个人的安危就更令人担心了。 先前加入巡逻队是为了自保,现在则是为了自救;他不能在家里等着官府来保卫他的家人。 江梨儿闻言,惊讶的抬头。 他是不是从她眼里瞧见了不舍?贺斐忱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如果他不要那么在乎,那该有多好。可……他就是情不自禁。“为了你,我会很认真很认真的过每一天。” 她咀嚼着他的话,还来不及问,便被他搂进怀里。没有挣扎,没有抵抗……可,还没有沾染他的体温,门口已经传来敲门声。 “大少爷,我们该走了。” 江梨儿抬头,对上他微笑的脸,贺斐忱匆忙的一瞥让她怔住!为什么他的眼神里有着好浓好浓的感伤?她想追上去,但伊人已远。 她在干什么呢?自从进入贺家之后,她便常常……常常弄不清自己的想法。她是不是病了?还是上回风寒留下的病谤呢?想不明白,厘不清楚,又是一个难眠的夜。 又一个日夜过去,贺斐忱没有回家。 江梨儿的心像被石头压着,舒坦不起来。床头摆的是贺斐忱先前被盗匪割坏的衣裳——虽然他把衣裳扔了,但还是被秀红捡了回来。洗好补好之后,就一直放在房里,动也不动地等着它的主子。 江梨儿也是。才拿起绣篮里的针线,便被绣花针扎了手,鲜红的血液突地冒了出来,在指间形成一个小血珠。 还来不及喊痛,秀红已经开门跑了进来。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江梨儿站了起来,脑海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是秀红的话正是她最不想听的。 “大少爷……大少爷被盗匪抓住了!不知道是生还是死……现在……对方正派人来谈判呢。” 江梨儿傻了,一面听着秀红的小道消息,一面在心里发愁。这才知道这些日子,他经常不归,并不是到迎春阁偷香,原来,是为了更重要的事。 难怪他会调人手守着贺家。为什么不说呢?想着,她心头更紧了。 下意识地来到大厅,同秀红躲在门帘后。 大厅里的声响让人浑身不对劲。 一个穿着蓝衣的彪形大汉将手上的东西甩了出来。 贺文祥一瞧,愣了。“这是什么?” 彪形大汉冷笑。“当然是大少爷的头发,不过,要是老太爷不识相,下回来的是什么就很难说了。” 闻言,罗庭芳开始哭了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成都城可是有王法的地方!” 蓝衣男子回道:“成都城当然有王法,可是这王法现下可救不到大少爷。“要是这王法有用,他还能拿贺斐忱来要胁贺家吗 对方的话让罗庭芳大叫:“你说这是什么话?!你……” “住口!”贺君豪喊。“来人啊!把夫人扶下去休息。”他很清楚这种性命攸关的当口,女人不适合在场。事实上,要不是那些好事的婢女通报罗庭芳,他根本不会让她出现在大厅。 “老爷!”罗庭芳不信地喊着,但还是让人给请下去了。 “贺老爷果然是个角色,知道女人成不了大事。”男子满意的笑着。 “现在不是谈这事的时候。”贺君豪虽然心急,但仍平静地道:“说吧,你到底要什么?” “爽快!”男子扬眉。“那我就说了,我要五万两银子。”见贺君豪挑眉,他接着又道:“贺老爷,您别这样。其实,成都城里谁不知道贺家 家大业大,这大少爷是人中之龙,所以,这价码要是太低,恐怕会让人笑话。再说,钱再赚就有,儿子可是死了就没了。您说是吧?” 闻言,贺文祥立即道:“没问题,我们会把五万两银子准备好。什么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明日午时城外五里坡。” “就明日午时。” 男子在心底发笑。果然是大户人家,准备五万两银子居然只要半天的时间,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还有,我们主子说了,为了怕事情有所闪失,送银票来的人必须是大少爷未过门的妻子。”说穿了,就是害怕贺家毁约不给钱。 贺文祥眯眼,果然是狠角色,居然想到这一招。虽说梨儿是贺家未过门的媳妇,可这事要是弄砸了,也许连她也会有性命之忧,他能够为她应允吗?他看向儿子,贺君豪钦眉。 “我媳妇儿只是个小泵娘,哪扛得起这种重责大任?还是让我去吧。” 放心,贺家一向正大光明,绝不会搞鬼的。” 男子怎么可能同意。“说到底,老爷是不打算救自个儿的儿子了?也是,没了大少爷,还有二少爷啊。” 闻言,贺君豪咬牙。“你……”这两个小子或许成天惹事,让他担心,可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可能不心疼。但……梨儿也是父母生养的,他可以让一个姑娘家去冒险吗 “还是,这贺家根本就是个空壳子,根本拿不出五万两?” 听到这里,也不知道是哪里冒出的胆,江梨儿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请不要为难我爷爷和公公了。我就是贺斐忱未过门的媳妇,明日午时城外五里坡,我会准时到达,届时请您务必守信。” 见状,众人全傻眼了。 江梨儿的胆识让男子扬起嘴角。“少夫人果然了不起。明日午时,就等您了。”说完,扬长而去。 这时,贺文祥从椅子走了下来。“梨儿,你真是个好孩子。”贺家前辈子是烧了什么好香啊。 江梨儿摇头。“这是梨儿该做的。” 不说她进入贺家后,每个人怎么对她好,就说在她生病时,贺家还请大夫来看诊……贺斐忱还照顾了她好几天,这份恩情总是要还的。当然,除了这些……还有,还有她心头说不出的理由……为什么只是听见他出事了,她就这样心慌呢?江梨儿不明白。 对于她的付出,贺文祥和贺君豪心里除了深深的感谢,都说不出话; 两人在心里想着,如果这两个孩子能平安归来,一定得让他们有个好结果。 可,真能如愿吗? 第八章 贺斐忱是否被抓,江梨儿不知道,但,她自己被抓了,她很确定。 这些盗匪拿着贺斐忱的头发到贺家要胁,根本就是个骗局。 当然,她是到了现场才知道这一切,当对方说好“一手交钱,一手交人”的时候,她就被埋伏在一边的人打昏了,没看到贺斐忱的人影,银票也被拿走了。跟在她身后的贺家人到底怎么了?她不清楚,可现下最重要的是,她正待在这群盗匪的大丰里。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蠢。贺家那么多人,哪需要她出头?搞不好贺斐忱根本就没被抓,可那时,她就是担心…… 尤其是想到那天他们之间的谈话,他受伤的表情,她就好难过…… 所以,当对方要求她出面送赎金,她一口就答应了。 现在好了,换她自个儿身陷牢宠,江家哪有五万两赎她回去 要是对方拿不到钱财,会不会把她怎么了?要是她有个闪失,娘和杏儿要怎么办 这时,一个人影窜入她的脑海——大少爷。 她这时想大少爷干什么?难道她以为大少爷会来救她吗?她摇摇头,告诉自己,是的,他是对她好,可这里是贼窟,就连守门的人都是横眉竖眼的,想也知道这是跟性命相关的事,他怎么可能为她来。 再说,从小到大,她早就学会天助不如自助,这样软弱的想法绝不能存在。 想着,她嘟起嘴,那么,她该怎么办才好?瞄东瞄西,瞄上瞄下,她忽然想到贺曼忱的地洞……对了,也许她可以挖条地道跑出去。正想动手,有人来了。 来的是两个男人,走在前面的就是那个彪形大汉,另一个衣着华美容貌秀丽。 后者一见到江梨儿便打量个没完。“哦,原来你就是贺斐忱未过门的妻子。”看起来不过是个小孩子,哪比得上小桃红的国色天香。 这话说得江梨儿有点心虚。这能怪谁呢?谁叫她硬充好汉!她勉强抬头,赫然发现这个男子有点眼熟。 江梨儿的安静让男人误解。“怎么?连你这小丫头也知道本大爷的好 没问题,二爷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人生,可那得等到我抓到贺斐忱之后。” 房平南扳起她的下巴,邪恶地说出他的计谋。“你想想,如果我们在他面前演出活,他一定会生不如死吧?” 哼!耙在成都城百姓面前让他丢脸,他就要他付出代价!这些日子,他假意加入巡守的队伍,以便得知贺斐忱的计策和布局,因此,他的人马才能这么轻易的躲过官府及乡勇追兵。现在钱也拿够了,是该看场好戏的时候了。 他,不能再等。 闻言,江梨儿吓得挣月兑。“你在说什么?”这人是不是疯了?从小就在人群里打滚,她很了解这话代表什么。 “很快我就会让你知道。不过,现下还是得去抓人才是。”说完,他笑着离开。 苏秉仁看了主子一眼。唉!虽然是做坏事,可是有格没格还是差很多。 “小泵娘,苏某虽然很欣赏你的胆识,可是有些事还是很无奈的。”说完,他也跟了上去。 这两人的话让江梨儿倒抽一口凉气。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原来,贺斐忱并未受困,反而是她在牵制他了。不成,她一定得逃出去 接到飞鸽传书,贺斐忱的脸色变了。 上官凛从没见过表哥这样的表情。“信上写些什么?” “家里以为我被抓了,让梨儿送赎金去给对方,反而让梨儿受困了。” 闻言,上宫凛也噤声不语。原来的守备已经做得够差了,现在江梨儿又落入对方手中,这下子还真是完了。 贺斐忱在心里暗暗埋怨长辈,他们怎么会这样糊涂,以他的身手,怎么可能被抓;就算他被抓了,也不能让小梨子去送赎金啊!她是个姑娘家,要是有什么闪失……光想,就让他失控。 “那些家伙为什么这么聪明?”总是想得出他们的计策?哪有人这么厉害的?就算他们再怎么有智慧,至少也会上当个一、两次吧 表弟的话让贺斐忱的眸子发亮。“除非,他们知道我们在想什么。”要不然就是他们有神灵相助。 “说的是。”上宫凛相当同意他的想法。 想来,也是该收拾东西先回家的时候,因为这个陷阱肯定不会发生作用了。 “你有人选了吗?” 贺斐忱看着上宫凛。“你也有吧?” 两人互望一眼,会心笑了。 好极了,惹怒他的代价可是很大的,他要他们全部付出来 江梨儿不住地用双手抓着墙角,虽然指尖传来的疼痛让她皱眉,但是严格说来这土墙并不难挖。想来这儿可能只是盗匪们的暂居之地,所以只足够遮风挡雨,并没有特别去留意,否则怎么会把她关进这种破烂地方 连只老鼠都关不了。 江梨儿越挖越用力,她相信只要她够认真,没几天就能把这面墙挖穿。 当然啦,只要有人走过来巡视,她便拿着一旁的稻草遮掩,因此,虽然被她挖出个大洞,却是谁也没发现。 幸福之神并没让她等太久,就在她奋力挖掘的当口,忽然听见一串声响,当她停手的时候,就见一阵烟沙落了下来,江梨儿挥了挥手,眼前出现一条黑色的通道。暗暗的,看不太清楚,可是江梨儿却开心极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挖的洞正好与一条通道相连吗?太好了!再可怕的地方,她都会去,只要能离开这里。 想着,她更努力地想把洞挖大,这时,她忽然听到有人在说话。 “小梨于,你在干什么?” 江梨儿愣了,急忙用一旁的稻草把洞穴遮掩,下一刻,她忽然惊觉,那不是巡视的盗匪,天底下,没有别人会叫她“小梨子”。 所以……是他吗 她慢慢地回过头来,对上了贺斐忱的脸。真的是他!江梨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刹那间,千万种情绪一下子涌入她胸口。 怎么会呢?他怎么会来呢?这里好危险的……她一面想,还一面努力地回应他的问题。“梨儿……梨儿在挖地道啊。” 他是不是听错了?“你挖地道做什么?”贺斐忱打开门,在心底叹气。 这个傻丫头看到他出现,没有拥抱就算了,既不开心,也不掉滴眼泪,那他这么拚命干什么 这还用得着问吗?但她还是耐着性子试着解释:“梨儿以为,如果可以挖出地道,就能离开这儿了。” 这个傻丫头!贺斐忱忍不住开口:“你以为这是那里?这里可是土匪窝。这么容易就能月兑逃吗?再说,我当然会来救你。”她该做的事就是好好在这里等待。 他的话让她好震撼。江梨儿忍不住结巴起来。“您……您是来救梨儿的?”从小到大,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是她一个人扛。尤其是爹死后,娘崩溃了,杏儿还小,她更是责无旁贷。可是现在……居然有人要来救她……这种事,她连想都不敢想。 “你以为我会弃你于不顾?”他是那种人吗!“你可是我的心肝宝贝啊。” 江梨儿摇头,她的眼眶红了,视线也开始模糊,根本没把他的话听完。 “梨儿以为……梨儿还以为……这次也不会有人来……因为,一直都是这样的……”如果不靠自己,如果不够坚强,她就连活下去的勇气也没有了。 “小梨子。” 江梨儿哭了,像个无助的孩子,畏畏缩缩地站着,眼泪像落地的珍珠般,停也停下了。贺斐忱的心好疼。这是怎么一回事?方才,他不是还期待她喜极而泣的吗?怎么她现在掉眼泪了,他又好难受。他温柔地把她揽过来,听着她极度忍耐的哭声,他觉得这感觉比磨他的心肠更让他难受。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出这些话的,但是,他就是开口了。“小梨子,你哭吧,我不会笑你。” 闻言,江梨儿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好久没这样了。上次哭是什么时候,她早忘了;因为明白哭只是浪费时间,倒不如快点想办法挣钱,快点找舅舅们商量……所以,她连眼泪是咸的都忘了。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有个人能抱着自己真好,有个怀抱能够依靠真妙,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不复记忆的年代,也许是襁褓里也说不定;那时候,她一定被娘宠过,整天搂在怀里当宝。现在,她觉得自己又像个宝了,一个有人呵护的心肝宝贝。 贺斐忱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扶着她的后脑。这几个月在贺家算是白费了,她还是好瘦好瘦;也许有长胖一点点,可是还是不够。江梨儿的抽搐声逐惭微弱,他知道她发泄够了。 然后,他听到江梨儿的咕哝。 “怎么?” “眼泪好咸……”但是心坎里却是甜的,好像是冬夜里烧热的蜂蜜酒,入口温和,四肢百骸没一处不暖和。 贺斐忱笑了。“我们该走了。” 说的是。江梨儿很快就振作起来,她指指墙角。“梨儿挖了洞……通到一条地道呢。” 贺斐忱微笑。“做得好,但我们不走那里。”这附近曾是矿坑,想来这屋子就是建在矿脉上,为了安全才会迁离,江梨儿挖通的地洞,很可能是过去采矿用的通道。 江梨儿不懂。“外面好多人。” 大约一百人吧。贺斐忱当然知道,他解释:“我想,过去这里可能是个矿场,你挖的洞正好通到矿场挖的坑道,要是你不见了,他们一定会往通道找;可要是这通道早被堵死了,我们不就死路一条了吗?没有走过的路,还是小心点好。” 江梨儿好惊讶!她佩服的看着他。他怎么这么聪明呢?如果不是他来救她,她一定会被逮回来吧?“梨儿真笨。” “不,你不笨。事实上,你挖的这条地道反而替我们争取了时间。” 贺斐忱微笑。“趁着他们往地道找的时候,我们正好可以逃出去。” 他真是会说话啊!不到一刻钟,她又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江梨儿眯了眼。他究竟是谁啊?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看不清呢 她还在想,贺斐忱说话了。“走吧,小梨子。”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那样温暖的温度从他的手心漫了过来,传到她的心里,暖了她的灵魂。 原来,他真的在这里。 不知道是他们运气太好,或是他太聪明,还是那群盗匪太笨,两人轻易地便离开。 贺斐忱带着她来到山顶,然后从怀里取出发信号的烽烟。 待阿凛和众人看到烽烟之后,攻上来还要一段时间;在这之前,他们只能等。幸好这里林木繁茂,多的是躲藏的地方。贺斐忱索性抱着江梨儿跃到一棵大树上,双人合抱的树身,自然承受得了两人的重量,而且也够安全。 江梨儿一向不是贪玩的人,加上自小也没有机会顽皮,自然有些担心。 贺斐忱看出她的不安,他将她搂着,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别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双颊发热,腼腆的笑了笑。其实被他抱着,感觉还不错,只是,心跳跳得好快,都快不能呼吸了。 贺斐忱见她不语,又问:“你想什么?”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忽然想起踏入贺家的第一天,二少爷揶揄她的话。“……梨儿不是在梨树下出生的。” 贺斐忱愣了一下。许久才明白她在说什么。“曼忱是无心的……”她不需把这种无聊话当真。 江梨儿摇头。这些话她从来就没同别人说过。“梨儿是说,梨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梨树下出生的,但是,爹娘捡到梨儿的时候,梨儿正蹲在梨树下哭……听说,还是杏儿妹妹发现梨儿的,不过,她不记得了,因为她那时候只有两岁……” “小梨子……”她的自白让他有些愁怅。 江梨儿微笑,想起这些事情居然还是令人感伤。“大少爷,真谢谢您来救梨儿。” 这是什么话啊!“这是应该的。” 怎么可能是应该的?江梨儿不能同意。“梨儿不这样想。”从小到大,她一直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在她身上,任何她想要的,她都该自己去争取,不会有人在她苦难时拉她一把……除了这次。“连生梨儿的爹娘都不要梨儿,没有什么事是应该的。” 这是他头一回从她口里听到这么负面的话。原来她不是不会要求,而是绝望了。“小梨子……你只是运气不好。现在开始,你要转运了。” 她抬头,望了他一眼,月光照得一切朦朦胧胧,如梦似幻,但也许那只是因为悬在眼眶里滴不出的眼水。 “是吧。”她喃喃地道。“幸好遇见大少爷,现在有了一大笔钱,这样就能把娘的病医好,还清债务,然后再开一家小饭馆,这样,我们一家三口就能好好过活了。”光想着,她的心情就变好了。 “你说什么?”得不到理想答案的贺斐忱脸都绿了。“什么一家三口?那我们怎么办?”敢情她对他一点意思也没有?那么她又为何为他涉险 难道这一切只是他一厢情愿 她回到现实。嗯,果然是现实,因为大少爷又在发脾气了。江梨儿整理好心情,好生陪笑脸,小心翼翼道:“我们?哪有什么我们呢?梨儿只是来假冒方小姐的,而您是贺家的大少爷,凑不到一块的呀。” 撇得真干净!贺斐忱单手撑着下巴,动也不动,但额边已经浮现青筋。 “你是说,在你这样胆大妄为地招惹我之后,你打算拍拍走人?” 他在说什么呀。“不。”怎么可能是拍拍走人?她摇头。“当然是拿着说好的五百两走人。”虽然她做得不好,可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拿五百两是应该的。 “你心里就只有那五百两?”他这话几乎是从牙缝间进出来的。 当然不只有那五百两,还有做凤冠霞帔的工钱。江梨儿在心里喊,可这么想的同时,她又不确定了。奇了,她对于揽钱不是一直很坚决的吗 为什么对于他的问题,她竟有一丝犹豫?想不出理由的她皱皱鼻子,再对上他的瞳,她忽然明白,他这一回生的气非同小可——那双黑眸正闪着两团烈焰,她再不识相,恐怕要被烧死。可……该怎么识相呢?她一点也不明白他想听什么。她咬咬唇,皮皮的问:“不然呢?” 贺斐忱瞅着她,死命地扯住自己的最后一丝理智。“如果你想要留下,没有人会赶你走。” 这是什么意思?江梨儿不明白。那又不是她的家。她笑笑道:“其实梨儿走了也好,您不觉得……梨儿老惹您生气吗?” 不管她做什么,他都有意见。虽然她不是什么绝色美人,可是人缘也不差,从不曾像现在,老让人发火——如果她记得没错,他对别的姑娘可都是笑脸迎人。当然,无论在哪里,她都会感谢他做的一切,包括今晚的救命之恩。 贺斐忱看着江梨儿,许久,许久,终于会意出她在情感上的低能。他要是再这么君子下去,恐怕要等到太阳从西边出来,她才能了解他的心意了。还没开口,江梨儿又接着说下去。 “再说,迎春阁的小桃红其实是个好姑娘,有那么好的姑娘等着大少爷,梨儿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说着,她心头都酸了。 她莫名其妙的话更令人火冒三丈。贺斐忱挑眉。“是不是好姑娘与我有什么相干?” “可,您前阵子还……”江梨儿开口,却不敢说下去,只因他的目光好骇人。 还算聪明,懂得住口。贺斐忱哼了一声。“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能够胡来吗?” 家室?江梨儿睁大眼。“大少爷成亲了?什么时候的事?”奇了,为什么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在紧张什么?贺斐忱瞅着她,嘴角上扬,说到底,她对他还是有心的!这个发现让先前的烦闷不见了。“现在是还没,但是马上就会有了。 小梨子,我要娶你。” 江梨儿又是一愣。“我?可是我……我们不是说好了这只是假的……”她的话在他的凝视里收音。 “我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所以,我现在要告诉你——我当真了。”他低头,封住她的唇。 江梨儿惊讶的睁圆眼睛。这是怎么一回事呀?她还在想,唇边已经传来他暖暖的温度,这样温柔又亲昵的碰触让她的双颊染上红潮。 贺斐忱闭上眼,用心地品尝她的香甜——好柔好软的唇办,就如同晨曦中的蓓蕾一般诱人,比他想像中要美上千万倍。他慢慢放开她,微微合上的黑瞳里满是柔情。 江梨儿轻抿着唇,脑海中还转着他方才的话,还有他温柔的吻,根本就反应不过来。她想了又想,这才想起有一回吵嘴时说的话。对了,就是这个!“这怎么行……梨儿可是个男人……” 他还以为她要说什么。贺斐忱的眉眼尽是得意。“怎么不行?你是女的。我早就知道了。”他当然不会提那段日子他有多失魂落魄。 江梨儿更惊讶了,他还真是神通广大 贺斐忱的嘴角有着淘气的笑意。 “你可以拒绝我,但是只有现在;如果你不在此时此刻反对,我会认定你同意了。” 江梨儿傻了。这种天外飞来的“好事”,她该同意吗?想想他的“性子”,还有他比天气还无常的脾气,她是不是该拒绝比较好?她总不能一辈子都居于弱势。 贺斐忱瞅了她一眼。她还真的在想!可恶!真的太不识相了。就凭他不顾个人安危直闯士匪窝救她一命,她就该以身相许了,可她现在居然想个没完。这丫头真是…… 贺斐忱气恼地别开脸,突然看见不远处传来的峰烟。阿凛和众人就要到了。正思考着下一步,忽然听到声响,原来是苏秉仁正带着人手过来追捕江梨儿,想来这些人一定在地底通道费了不少时间。 兀自沉浸在自个儿想法里的江梨儿在对上那一大群盗匪时,忽然叫了出来。 几个耳尖的盗匪叫道:“在那里!” 糟了!贺斐忱只得抱着江梨儿往另一棵树跳去。 猛虎难敌猴群,加上江梨儿根本不会武功,贺斐忱要带着她逃命根本就不可能,几个阵仗下来,两人被逼到了悬崖边。 房平南得到消息赶来,他的目光在瞧见两人后发亮。“原来人都到齐了。秉仁,一定要把人给我带回去。”他绝对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我早该知道是你。”贺斐忱扬起嘴角,身上到处是伤,但笑容不变,这样的表情让房平南恼怒。 “你以为你能嚣张到几时?!等到你们落到我手里,我马上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丢人现眼!” 想到房平南说过的话,江梨儿吓得浑身发抖。“大少爷……”她不住的摇头,可是……当她回头,瞧见他身上的伤,又觉得心都碎了。要不是她太笨,他们也不会受困于此。只是后头可是悬崖峭壁,如果真的从这里跳下去,恐怕是活不了……她死了事小,但,她能拖贺斐忱下水吗 贺斐忱一点也不害怕,反而笑笑地问:“小梨子,你还没回答我呢,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江梨儿怔了,都什么时候了,他还笑得出来!可看着他的这一刻,她忽然了解到,贺斐忱就是这样子。是啊,如果他不是这样子,她就不会喜欢他了。喜欢吗?她居然会用这个词!原来她的担心和寂寞就是因为喜欢上他……原来她莫名其妙答应涉险的理由不是因为报恩,而是……为什么这么晚才发现呢?她好懊恼。 “小梨子!”贺斐忱催促着。 她抿唇,许久才点头。 他看到她的唇在动,可是……“我没听到你的声音。” 事到如今,她还能说什么?江梨儿开始掉泪。“我说好……当然好……” “不要哭,小梨子,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我好开心呢。”贺斐忱俏声道。“抱着我,小梨子。” “大少爷……”江梨儿终于明白他的打算。也好,如果……能在这里与他一同归西,总比被房平南蹧蹋好。 通往地狱的路向两人开启,但贺斐忱说得好洒月兑。“不会有事的,小梨子。” 他这样说,她就信了,就算是到阴曹地府,她也不会后悔。 房平南见两人耳语不断,有点火了,率着众人向前,但贺斐忱更快,抱着江梨儿一跃而下。 房平南追向前,连两人的衣角都没抓到。 “可恶!” 平白无故少了一个乐趣,真损!不过,能够除掉毕生最大的敌人,也是一件好事。想着,房平南笑了。 第九章 两人并未如房平南所愿,落到深谷,摔成碎片。 贺斐忱一手搂着江梨儿,一手抓着悬崖边生长的树枝。 这样荡来荡去,让江梨儿好担心。 “太少爷,您放手吧。”她很清楚。“带着梨儿不可能撑太久的……” “嗯。”贺斐忱应了一声,继续在崖边当猴子。如果他记得没错,应该是在…… 还没想清楚,江梨儿又说话了。“大少爷。”她试着扳开他的手臂,惹来他的停顿和白眼。 “小梨子,别再闹了,你认为我可能放开我的心肝宝贝吗?”说完,又荡了一回。 江梨儿吓得搂着他不放。 “这才对嘛,你要对我有信心。” 瞧他说的好像唱的一样,江梨儿叹气。“太少爷,梨儿命不足惜……” 贺斐忱抬头,往她的脸颊印了一个吻。“再说,我就再亲你哦。”当然他是很愿意的。“还有,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生疏地跟我说话?叫名字,叫喂,叫你,什么都好,别再让我听见大少爷这种让人浑身不对劲的话。” 她怎么说得出口?不过,她也不想再被亲了。 看到她乖乖地闭上嘴巴,贺斐忱反而有点失望。正在心里叹气,目标已经出现在眼前,贺斐忱用力一荡,将两人甩进一个山洞里,江梨儿重心不稳地跌在贺斐忱身上,后者开心地笑着。 想也知道这是有心人所为。 江梨儿快快坐起,贺斐忱则是走进深处,四处模索,然后,四周突地亮了起来。 原来,是贺斐忱点了一把火炬。他将火炬插在山壁上,看得出来那儿有凿过的痕迹。“我和阿凛还小的时候,常常到这里来玩。”那时候,他们才十几岁,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却是人各一方。“为了方便下次来,我 们准备了好多东西。”没想到还能用。 江梨儿终于明白为何他会那样有自信。原来她是白担心了。放心之后,她突然听到涓涓水声。“这儿有水?”这样问是不是很笨?半山腰哪会有水 贺斐忱点头,领她去看。山壁上有道缝,从那里渗出一股细细的水流,水流落下的地方正好是个半人高的土台,因为泉水终日冲击,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凹穴,盈满泉水的凹穴就像一泓清澈见底的小水池。 贺斐忱回答:“是山泉。”躲在这里,不但房平南找不到,一时半刻也死不了。再说,他知道阿凛会来找他们的。 太好了!江梨儿好开心,她捧了水,凑在唇边,轻轻啜了一口,冰凉的泉水倏地滑入喉头,又甘又甜的味道让人神清气爽。“好清凉的水!” 语未竟,就见她细细地洗净双手,然后,从怀里拿出手绢,浸入水中。 终究是女儿家,还是爱干净,有了水就想抹抹脸、擦擦手。贺斐忱笑了,没瞧见背对他的脸上,强忍着痛意的表情。江梨儿回过头,看着他的小脸满是笑意。“怎么?” 江梨儿想也不想地道:“当然是把太少爷身上的伤口弄干净啊。”说着,她踮起脚尖,费力地伸手,拿着手绢就朝他脸上擦,嘴里还喃喃道: “再上点药就更好了……” “小梨子。”她可真是好,嘴里不说,心里想的做的都是为他。相较之下,他反而想太多了。 江梨儿细细地擦拭他的脸,许久才发现他注视的目光。“大少爷……”在火炬的照耀下,他的眸子闪闪发光,扬动的两团火簇像是明亮的星子,教人目眩神迷。光看着,都要失魂了。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 “你又忘了,别叫我大少爷。”贺斐忱当然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他探头过去,伸手将她的手拉下,却发现她的指尖满足破皮擦伤。自责的情绪马上漫了出来,把原先的甜蜜给淹没。 “我真是迷糊,怎么会忘了你的手……”说的也是,就算是男人,把土墙挖出个洞来也不是件小事,何况她只是个小女子。 江梨儿傻了,下一刻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当他细心地用泉水洗着她的双手,一股刺刺麻麻的痛楚从指间传过来。“大少爷……”她知道他是为她好,也明白他已经非常小心翼翼地清洗她的伤,可是,她还是忍不住皱眉。奇了,她还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什么叫痛。为什么只要跟他一起,她就会变得这样脆弱无助 “再一会儿就好。”贺斐忱一边说,一边撕下自个儿衣裳的下摆,细细地帮她擦拭干净。 江梨儿不住的皱眉。“大少爷,您不要这样!”真是太浪费了,怎么为了一点小事就把衣裳弄破了。 他当然知道她会舍不得。他知道她的出身,了解她的心情,于是故意道:“是浪费,可是现在没法子。等回去之后,你再为我裁两件夏衣,不就得了?”贺斐忱一面说话,一面拿出腰间的金创药,在伤口细细敷上,再将它缚好。 闻言,江梨儿满意了。“原来您随身带着药。”说着,正想取走他手上的药瓶,但下一刻,她马上知道不可能——她的一双手被贺斐忱包成了大粽子——这样的场景,似乎有点似曾相识。 看着她懊恼的表情,贺斐忱很满意。他当然是故意的,天底下会把人的手包成大粽子的也只有他那瘪脚的娘。他很清楚以她的性子,要是手还能动,绝对不会休息的,那样一来,伤口怎么可能快好?“你就乖乖的养伤吧。” 他又在笑,这事有那么好笑?江梨儿嘟起嘴,有点不情愿道:“反正您是大少爷,梨儿当然只能乖乖听话了。” “你生气了?” 他无心的话让江梨儿睁圆眼。她生气了?天啊!她真的在生气。她还以为……以为她再也不会有太多情绪,她抿抿唇,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言不发,只是低头。 “怎么了?” 她想了又想,道:“对不住。” 贺斐忱执起她的下巴。“有什么好道歉的?你就是你,就算生气,就算不理人,我还是喜欢你。” 江梨儿抬眼,眼眶又红了。幸福头一次离她这么近,为什么她却连伸手碰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她问自己,也怨自己,想要举手,却是动也动不了,然后,下一刻,贺斐忱搂住了她。 他感觉到她身体的微颤。“小梨子,不要紧,慢慢来,第一次总是好困难。”如果她连生气、连情绪都需要自我控制,想也知道她活得有多辛苦。 “反正,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的话在她耳里绕,那些极其简单的字句,编织成一段段美妙的音符;她感觉到他的体热,慢慢地从拥抱里漫出来,像是一张绵绵密密的网,仔仔细细地将她捆绑;在他的拥抱里,所有的悲伤和失意全不见了,这个世界对她而言,不再只是责任,还有无尽的希望。 她很想将它们据为已有,可是心头却有另外一个声音在抗拒。经验告诉她,她并不是那样好运的人。所以……“为什么呢?”她问。“为什么呢?为什么是我?”她又不是什么绝色美女,也没有什么烜赫的家世,为什么他会……会喜欢她呢?她光想着,就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不会是你?”贺斐忱反问。天底下有很多绝色美女,也有很多好姑娘,但那都跟他没有关系。也许,他会多看几眼,可要一起过一辈子是不同的。要不是遇见她,他绝对不会拥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为了让她相信,他自嘲道:“事实上,在我还不知道你是男是女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你了。所以,你问我,为什么是你?老实说,我也弄不明白,我只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大少爷……”闻言,江梨儿心都化了。 贺斐忱低头,提醒她:“再说,你已经答应我了。” 她想到跳崖前说的话。“那时候,我以为……” 以为他们绝对活不了。他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你可是我的心肝宝贝,我不可能让你冒险……”语未竟,他封住她的唇。 依然是轻轻的、暖暖的,那样柔软的唇传来的温度和味道是那么令人着迷,江梨儿闭上眼,不安的手俏悄地爬到他的肩膀,寻到了适合的位置。 她的反应让他的心热切起来,温柔的亲吻加了绮色的火焰,显得艳丽万分。他轻吮着她的唇,用舌挑着她的,不驯的手开始四处游移……两人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然而,焦躁的灵魂依然过不了理智的关卡。 贺斐忱急急地喊停,心底深处的怜惜超过了的折磨,他告诉自己:小梨子是他的心肝宝贝,绝不能被这么孟浪地对待。他停下搜索的,紧紧抱着江梨儿不放;江梨儿的眼迷迷茫茫,一点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她只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失落。 “小梨子,睡吧。”他让她靠着自己,盖着从前同阿凛带来的兽皮。 江梨儿点点头,将头枕在他肩上,找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看着她安详的睡脸,贺斐忱忍不住嘲笑自己的迂。小梨子终究是他的人,现下成就好事又有什么关系?可,他居然想当君子!见鬼的君子!翻了翻白眼,他叹了口气。 算了,还是按部就班的来。他安慰自己,因为她可是他的心肝宝贝。 虽然可能是一个无眠的夜,但因为有了回应,所以让等待也变得美丽起来。 上官凛没有辜负贺斐忱的期待,第二天午时就把他们给找了出来。虽然还想跟江梨儿多点相处的时间,但是能够离开饥饿也是一件好事。 巡守队把所有的盗匪全抓了起来,除了房平南。 贺斐忱大为不解。“为什么?”那家伙的身手根本不堪一击。 上官凛在他耳畔说了个名字。“原来是他。”说的也是,算算日子,他也该回来了。“好吧,既然是他出手,那就算了。”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但两人均保持缄默,不再为这事多说一句。 女人们一点也不在乎,现下最重要的,是把受伤的两人照料妥当;罗芳庭因为江梨儿的勇敢而折服,热心地要求秀红要小心照料江梨儿。 贺斐忱知道他和梨儿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现在可好,连一向市侩的娘都向着江梨儿,日后成了一家人,一定也会和乐融融。 想着,他不禁开心起来。等他们养好身子,接下来就是把真相全盘托出,毕竟给小梨子一个正大光明的将来才是最重要的。 可再怎么周延的计划,遇见了无理的人,还是会有变数。 贺斐忱梳洗完毕,来到江梨儿的房门前,正好遇见贺文祥。 “爷,你也来了。” 这是什么话!“我就不能来关心一下梨儿吗?”贺文祥给了孙子白眼。 贺斐忱忍不住叹气。“爷,从我们进门开始,已经有太多人来关心了,现在都晚了,留点时间给我和梨儿,可以吗?” 瞧他踉的!江梨儿为了贺斐忱如此牺牲,贺家上上下下哪一个不感激,就连长辈们也都知道,这长媳是非她莫属了。可是现在听到孙子的话,贺文祥心里真有点不快。想当初,要不是他存心刁难斐忱,他哪可能抱得美人归啊!现下有了美人,就想过河拆桥!哼,哪有那么容易 不过,该怎么做呢?想着,贺老太爷露出诡异的笑容。“好,当然好,人家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就好好享受吧。” 当下,贺斐忱忽然觉得心头一凉!不好,他似乎做了蠢事,爷这人最爱胡闹,他可别害了小梨子,看来得请爹多盯着爷爷才好。他皱着眉头敲了敲江梨儿的房门。 开门的是江梨儿,秀红早就被她遣去休息了。她瞧见是他,愣了。 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脸。她真的好香好香。 江梨儿的脸都红了。她低头,瞧见他穿着她补好的衣裳,心里是开心的,可,咬咬牙,她还是退入门内。“梨儿以为……以为太少爷今晚不会来。” 贺斐忱笑了。“再累也要见你一面。”他执起她的手,她的手指已经被细细的布条绵密地卷了起来,散着一股淡淡药香。 他瞅着她道:“等到你身子好些,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爷爷和爹娘,届时,再请媒人到江家提亲。” 那双眸子散发出的光芒比他嘴里吐出的话语还露骨,江梨儿咬唇,连头也不敢抬。 他没听清楚她的咕哝,贺斐忱又道:“我说过,我要娶你。” 是的,他说过,她也相信,但是……那是那,现在是现在,经过了一整天,她也该冷静下来了。江梨儿拧眉。“还是不行的。” “为什么?”贺斐忱扬眉。“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为了他,她连性命都可以不要,难道这还不算是爱 江梨儿摇头,刻意躲避他的问题。“总有比梨儿适合的人……”她抬头,在他炽热的目光下变得支支吾吾。“梨儿以为,成都城里有好多姑娘……每一个都比梨儿适合呢。”谁像她背了一债,连个女人都当不好。 “不要拿不是理由的理由来打发我。”贺斐忱拧眉。“小梨子,我的心里就只有你,一直就是这样。” “可……如果……如果那个大小姐回来了呢?”江梨儿说出她的担心。 “……大少爷总不能悔婚吧?”他跟她可是指月复为婚,难道他可以不顾老太爷的信诺吗 闻言,贺斐忱不屑地道:“谁管她是谁!我对她一点感情也没有,既没有承诺,更不曾相识,何来悔婚之说?” “大少爷真要悔婚?”江梨儿摇头。“那样的话,方小姐就太可怜了。 “谁管她可不可怜。”贺斐忱道。“我只管你,管我,管我们。” “可是爷爷——” 他打断她。“老头子答应什么是他的事,我只为我自己负责。小梨子,你知道我爱的是你。” 闻言,江梨儿不能动了。爱……他说他爱她呢。 “再说,你答应我了。” 她当然记得。“那不一样……那时,梨儿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难道她以为他们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吗?所以,当她回到现实里来,就能把当时的一切全化成梦话,一概不承认了?贺斐忱眯了眼,沉下心思,知道自己不能在这种关头赌气;为了他们的将来,总要有人让步,既然她想不明白,那就让清醒的人来。 他放段又道:“小梨子,你看着我。从头到尾,你都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小梨子,你喜欢我吗?只要你说你讨厌我,我马上开门出去,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认识她之前,她就一直在他周围打转。但高傲如他,从不曾低头去看比他渺小的生物。如今他知道,他错了。可就算他能为她掏心挖肺,也得要她有一些些回应,不然,他就会连鼓舞自己的能量都没有了。 江梨儿半敛着眼睫。她早就知道,有些事,她根本不该想,也不能去想,那时在山上是因为不知道他俩还能活下来,可现在,她很清楚什么是现实。“大少爷,梨儿不可能……抛下家人和责任不顾。” “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知道你娘性子烈,可女婿是半子,让自个儿的儿子来协助家计,于情于理都是对的。 “可是梨儿……梨儿除了刺绣、煮食、做杂事……其它的什么也不会。”这样的人怎么当个好妻子 “你是来当我的妻子,不是当丫鬟,就算你啥都不会,我也完全不在乎。” “也许有一天,当梨儿年老色衰,大少爷就会后悔了吧?” “你的意思是,当我变老变丑,你也要琵琶别抱吗?” “娶一个杂工当妻子,大少爷会被成都城的人笑话吧?”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我猜也许他们是在羡慕我。你知道的,有些人就是喜欢说反话。” 至此,江梨儿已经说不出理由了。 “怎么了?”他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 他为什么这么会说话呢?江梨儿用力的咬了咬唇,不让眼角的泪落下。 她不可能有这样的好运的,她知道。可……为什么她又要怀疑……怀疑也许她也是可以获得幸福的……“大少爷……梨儿已经找不到理由了。” 她可真是坦白。“因为那都不是理由。”贺斐忱搂住她。“小梨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当幸福就在咫尺,你反而害怕了,可是,这次是真的。” 江梨儿抬头,望着他的眸子里满是泪水。“梨儿不知道……但是,梨儿想要去相信。”从小到大,为了生计,她一直是胆小怕事,唯唯诺诺,可,遇到他之后,一切都变了。原来她也能活得有尊严,也能生气,也能笑……为了他的深情,就算是地狱,她怎么能够不闯一闯 贺斐忱眼里有着闪光,她的话让他释怀的笑了。“我还以为我要等一辈子。” 江梨儿抿抿唇,把头靠在他身上。他的心跳可真好听呀!如果能一直这样听着,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贺斐忱伸出手,拿出怀里的小锦囊。 江梨儿的眼亮了,正是他丢到窗外的那个,她一直找不到,原来是他捡走了。 他将它放在她手心里,催促道:“打开瞧瞧。” 江梨儿打开锦囊,里头的东西教她吃惊,一条澄金链子坠着白色玉佩,冰冰凉凉的沁人心骨,白得透明的玉体隐隐透着蓝光,炫丽的色泽让人瞧久了头都要发昏。虽然对这些东西完全不懂,但想也知道它价值非凡。江梨儿急急将玉佩塞回锦囊,就怕一个不小心摔了。 “这是我和阿凛头一回参加商旅时,在和阗挖到的。那时,还差点送命呢。玉匠说是上好的冰心玉石,我舍不得卖,一直留着。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是留给你的。”贺斐忱帮她戴上。“你瞧,多适合呀。” 这是多重要的纪念品!江梨儿的脸红了。“为什么梨儿一定得戴这链子?”她抿抿唇道:“别人戴也很好啊……” 明知故问!贺斐忱微笑。“就怕有人戴了之后,不肯拿下来了。” “大少爷!”江梨儿举手,很想好好的槌他一拳。也许她早该这么做了,但是当她对上他的笑脸,她又迟疑。 “终究是舍不得吧?”贺斐忱笑得甜蜜,接过她的手,把她搂进怀里。 “早点把身体养好吧,小梨子,我多想每天同你一起生活呢。” 江梨儿笑了,虽然他瞧不见,但是,她真是好开心。如果能够这样一直下去,那该多好啊。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 就在贺斐忱打算把一切说出来的前一天,陆王府来了信差。 对方指名要见贺斐忱,而且是马上。 贺斐忱急急从贺家的商铺赶回来,才人大厅,对方便双腿落地。 “大少爷,一切只能拜托您了。” 一早,贺斐忱便心神不宁,现在陆王府又遣人来访,他知道出事了。 “阿凛怎么了?” 陆杰听了,双眼马上露出服佩的目光。“都说世子同大少爷如手足,这话果然不假。” “有话快说。” “三天前,城西的矿坑塌了,世子马上领人去救援,谁知道早上,就在世子再度领人入洞时,矿坑又塌了。随行的人,不是被埋了,就是逃了出来,除了世子……到目前仍是音讯全无。”陆杰叹气又道:“小的……小的以为只有贺大爷才能救出世子了。” 贺斐忱同长辈互看一眼。“我马上跟你们走。”阿凛的事,就是他的事。天底下有谁比他还了解阿凛?如果他找不到他,谁也别想找得到。他抿抿唇,心里牵挂的,只剩下小梨子。奈何现下救人为先,一点也耽搁不得。因此,他只得道:“爷爷,爹,孩儿不在的时候,就请您多多关照梨儿了。” 贺君豪点头。他知道此行虽然危险,但是,他不会阻止儿子。 可贺文祥却不这么想,他心里虽然也替外孙着急,可,想也知道,阿凛那孩子可是有他的骨血在,怎么可能那么短命。倒是斐忱……这些日子来一直给他气受,连梨儿都不让他看……好极了,过去一直没办法施行的计划,总算有机会施展了。 看着孙儿渐远的身影,贺文祥忍不住偷笑起来。 又一日清晨。 江梨儿却是一点心情也无。 贺斐忱已经离家数日,虽说他是为了救人,可是,没能见着他最后一面,总是让人扼腕。希望他能平安,也希望矿场能早日无事。 想着,一个不留神,江梨儿又给针儿扎了指尖,血红的色球再次在她眸子里扩大。这是入府来第二次了。上次是斐忱出事……这回呢?江梨儿有些慌了,心神不宁的她听到秀红大叫。 “小姐……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不,不,千万不要……不要是斐忱……”她拚命地抗拒着,但秀红的声音仍然清清楚楚地入耳。 “小姐……小姐,你知道吗?”秀红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听说有个自称是方家大小姐的女孩要来贺家,现在就在来的路上了呢。” 不是……不是斐忱出事……江梨儿在口中默念,心头的大石才落下,可下一刻,她的眼睁圆了。“方家大小姐……真正的方家大小姐……”天啊!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以为……以为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可……居然还是发生了。 “小姐,怎么会这样呢?你不就是方家的小姐吗?”秀红絮絮叨叨。 “怎么会这样呢?我猜那女人肯定是看咱们贺家财大势大,以为能捞着什么好处,才来骗婚的吧。” 江梨儿傻了。这说的不就是她吗!因为她会进来贺家,就是为了那五百两银子。她咬咬唇,轻道:“走吧,秀红。”即使他不在她身旁,该来的还是会来;但是,就算他在,她也不见得躲得过。就像过去所有的事情一样,她终究要自己来扛。“帮我准备东西。”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小姐还想出去?秀红大感不解。可是,她不能不依。算了,反正,兵来将挡,水来上掩;何况,她只是个丫鬟呢。 虽说从小就在市街上奔走,但江梨儿从来也没有见过这种景象——四处充满了浑身脏污的人,随便搭起的帐篷下躺着的人们正在哀号,几个像是大夫、药僮的人正张罗着刺鼻的草药。 江梨儿由秀红陪着,一面小心地走着,一面不经意地瞧着那些受伤的人。比起害怕,江梨儿更为他们担心。这样简陋的设备,要是下起大雨该如何是好 才想着,眼前闪过人影,是他!是斐忱 江梨儿光瞧着他,心中便起了莫名的感动。此时此刻的贺斐忱同众人一样,全身脏兮兮的,哪还有过去玉树临风的潇洒,可,她就是能够在人群之中一眼瞧出他来。 可惜的是,以后她再也不能这样瞧着他,持续她的心情。江梨儿抿抿唇,轻悄悄地漫步到他身边。 正在同贺忠说话的贺斐忱猛抬头,见着了她。“小梨子!”他喊,然俊,下一刻,他笑了。“你怎么来了?”天知道他有多想她啊。 那双黑黝黝的眸子里,装满了对她的深情,她很清楚,他真的好爱好爱她。真好!她头一次可以这么有自信的想着;可惜,再怎么好,也不是她的。江梨儿强忍着心痛,她轻轻扯开嘴角,淡淡地笑了笑,将手里的包袱拿给他。“梨儿替大少爷送东西来。”这里头除了几套换洗的衣物,还有……她满满、却无处可诉的爱意。 又叫他大少爷!贺斐忱作了个鬼脸,将她一把抱起,随着江梨儿的轻呼,他满意地笑着。“谢谢,我真是太开心了。” 能躲在他怀里可真好……可……她终究得离开。江梨儿抿抿唇。“别这样,大少爷,快把我放下来。” 贺斐忱当然知道她会抗议,而且,他也不打算让她丢脸,所以,只是单纯地玩一下就好。他还是笑着。“好好好!” 他的笑容似乎有些勉强,江梨儿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她试探地问:“一切……还顺利吗?” 她的敏锐让他窝心。是呀,如果不是她来,也许,他就要撑不下去了。 寻找阿凛的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再这样下去,阿凛可能就……想着,他摇头。“我会让一切顺利起来,因为,我和阿凛都要回家。” 他望着她,他认真的眼神让她好感动。如果……现在不是这样的情况,也许她会抱着他流泪,但是,她知道她不能这样做。只要再多留一点时间,她就会更舍不得走了。江梨儿点头,低语:“梨儿知道您会。”是的,她知道他一定会。他从来就没有让她失望过,总是如此。然而,当他回家的时候,她会在哪里呢 “小梨子,不要太担心。”趁着众人不注意,贺斐忱轻轻扳起她的下巴,快速地吻了她一下。 江梨儿闭上眼,没有生气,没有躲。 他是不是听见了她的叹息?“你怎么了?” 江梨儿摇头,他太敏锐了,什么也瞒不了他。再待下去,他一定会知道的。于是她胡扯道:“可能是太闲了吧,没事做总是让人心神不宁。” 她是闲得下来的人吗?贺斐忱看着江梨儿。“你有事瞒我?”他有个直觉,觉得他不在的时候,家里已经出事了。 江梨儿急忙道:“哪有什么!如果有事,梨儿还能来看大少爷吗?” 是吗?贺斐忱还是觉得不对劲,可是,他又不能离开这里。他看着秀红。“秀红,家里真的没事吗?” 秀红是个实心眼,方才到此之前,禁不住江梨儿再三请托,同意了她的请求,因此,她低头道:“没事。” 怕秀红招供,江梨儿推推贺斐忱。“别问了,梨儿也该走了。大少爷还有好多事要忙吧?” 贺斐忱点头。 她将包袱放进他怀里。“这个给您,大少爷要好好保重。” 他点点头。“如果你说,我会等你回家,我会更开心的。” 江梨儿苦笑,贺斐忱果然还是贺斐忱。她抬头,眼已经红了。“就这样吧……” 她转头,飞快地走着,听见贺斐忱对秀红道:“秀红,要多多照顾小姐。”她抿抿唇,不住地念着他的名字。 斐忱,保重。 她知道,他一定会完成约定,早日回家的。 第十章 贺家大厅。 贺文祥、贺君豪、罗芳庭都在,就是少了一个贺斐忱。无关的下人全遣下去了,就连陪着江梨儿前来的秀红也一样。 江梨儿在心里叹气。这样也好,至少,不会太丢脸。她瞧见坐在上座的姑娘——那姑娘气质出众,长相娇美,虽不是倾国倾城,但是任谁见了,也要多瞧一眼。她就是正牌的方家大小姐吗 贺文祥瞧见江梨儿,她的脸色好差,想来她一定是明白了。他的心里有点不忍,可为了想见到斐忱接下来失魂落魄的表情,他还是坏心道:“梨儿,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以为你真的是方家大小姐。” 闻言,江梨儿马上跪下。“爷爷,不,梨儿是说……老太爷……是的,您说得没错,梨儿真的不是方家大小姐,梨儿只是……只是……” 只是……只是什么呢?只是穷字逼人,只是……只是身不由己……江梨儿苦笑,一五一十地把所作所为全盘托出。 贺文祥同贺君豪夫妇脸上写满了惊讶。当然,贺文祥是装出来的,不过,他一向擅于此道。 “原来如此。”贺文祥不住地点头。“难怪斐忱会这么快就找到方家后人,原来是这么回事。”接着,贺文祥又道:“梨儿,虽然这些日子你在贺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你毕竟不是斐忱指月复为婚的妻子,现在玉兰已经回来了,爷爷以为……也该是你离开的时候了。” 江梨儿不语,只是听着。可罗芳庭却嚷了起来。 “怎么能这样?!”罗芳庭还是好吃惊,说到底,她对江梨儿的好感已经根深柢固,不是那么容易被抹灭的。她看向丈夫,希望他能为梨儿说些好话。 贺君豪知道妻子想问什么,他对妻子摇头,对这件事,他另有想法。 贺文祥见江梨儿不说话,又道:“我知道斐忱曾经答应要给你五百两,再加上我答应给你的手工银,我不会亏待你,等会儿就让张雄领一千两银子给你。可你要答应,领了钱之后,要离开成都城。你应该知道斐忱那孩子挺固执……其实人就是这样,越得不到的,就越喜欢,但到手了,就不珍惜了……要是你一直留在成都城,玉兰要怎么同他培养感情呢?” 闻言,江梨儿的眼红了。好奇怪,她应该开心的,一千两银子呢!不但够还债了,还能让娘和杏儿过好日子,可为什么她却开心不起来?真是的,她不是跟自己说好了,无论她听见什么话,都不用感到伤心,但为什么只是听见要离开斐忱,她就想要掉泪了呢 贺文祥当然瞧见了,他心疼道:“梨儿,莫非你对斐忱……”难道,这孩子真的对他那不成材的孙子动了真心?他还以为只是那孩子一头热…… 想来,到最后,这两个孩子可能都会怨他吧 “不,梨儿不敢有……”江梨儿摇头,她开口,话未说完,眸子里已盈满泪水。“梨儿不敢有非份之想。”不该想的,却想了,想要不再想,却怎么也无法断念……真傻。是啊,就算他是站在她这边的,可贺家呢 舆论呢?她终究配不上贺斐忱。 看到她这样眼泪汪汪,贺文祥好不舍;毕竟,这丫头他真是疼在心里的。 可……怪就要怪斐忱,老爱同他作对!想着小梨儿的千般好,一个景象突然闪入老太爷脑海。是了,他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她,她就是那个送水的小泵娘,难怪他一见她就舒服。天啊!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呢?老人觉得有些愧疚。 见状,一旁不语的方玉兰笑着开口:“真的吗?既然梨儿姑娘愿意成全,玉兰先在这里谢过梨儿姑娘了。” 方玉兰的插话让贺文祥有些不悦,但在众人面前,他又不好发作,只得再问:“丫头,还有什么想做的,告诉爷爷吧。”他在心里想着。唉 小梨儿,事已至此,爷爷只能对不起你了。 江梨儿抿抿唇,想也不想。“不,不用了。梨儿知道自己不该留在贺家,梨儿会走——”反正,她本来就不该留。 话还没说完,门口就传来声响。“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我才离开没几天,就要把我的宝贝妻子扫地出门了?” 众人转向音源处,说话的正是玉树临风的贺大少爷。 方玉兰才上门,贺君豪便在心头大喊不妙,当下便遣人到城郊找回贺斐忱。 稍早才在矿坑的支道上找到上官凛,贺斐忱全身满是脏污,但是听闻这消息,他急得心脏差点就要跳出来。难怪江梨儿会来找他,原来家里真的出事了。她还是这样,什么都想自己担,一点都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哦 只是,她这一走,不知又要多久才能相见。她耐得住,他可受不了。 飞马奔回家,才到门口,便听见梨儿说要离开的话,他知道自己赶上了。 “怎么回事?就算要赶人,也不是在我出门的时候吧?”贺斐忱一面说着,一面大步入厅: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戏码,推演着目前的局势。 不会吧?他怎么回来了?江梨儿抬头。如果可以,她真希望不要让他看到这时候的她……可惜,就连这样卑微的愿望也无法实现吗?江梨儿抿抿唇,有些悲哀的想着。 她的落寞尽入他眼底,想也知道她一定又在准备撤退的事。 贺斐忱快速地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揽住她的身子,然后,在她耳畔轻道:“对不住,回来得这么晚。” 她惊讶的抬头,听到他接下来的耳语。“难道你以为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小梨子,我们是一体的呀。” 我们?是的,他说,我们。他总是这样说。江梨儿咬咬牙,她的手被他握得好紧好紧,深怕她不见似的。 “别再放开我的手了,小梨子。比起千军万马,我更受不了你对我的狠心。你应该知道,我只认定你。” 他的话字字句句,似针似剑,教她无法招架;她想要抽回手,但是贺斐忱很坚决,她只能乖乖地听他对大家说话。“这不是梨儿一个人的事,就算她有错,也是同我一起犯下的,有什么不对,我们一起担。” 贺文祥看了儿子一眼。“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还以为能在斐忱不在时将他一军的。 贺君豪老实地招认:“是我差人叫斐忱回来的。爹,您不能这样做,这些日子梨儿为贺家做的,大家都有目共睹;对于梨儿在贺家的地位,哪一个敢说不?儿子以为这戏该落幕了,我们该给梨儿一个交代。” 闻言,贺斐忱眸子发亮。这是什么意思呢?以爹对爷的孝顺,不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他看向座中一个陌生的女子,那女子就是所谓的方家大小姐吧?不知怎地,这名女子竟有些面熟,可又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你就是方小姐?” 见到这般狼狈的贺斐忱,方玉兰有些惊讶,但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因此,她还是镇定地点头道:“我就是方玉兰。” 贺斐忱清清喉咙,刻意说得字字清楚,深怕有谁听不见。“方小姐,我要坦白地说,无论我爷爷和方家有什么约定,那也是他和方家的事,不是我的事。对于约定,你就找我爷爷讨吧。这辈子,我只娶梨儿,只要梨儿一个人。如果贺家容不下梨儿,那么,就是我离开贺家的时候到了。” “斐忱!你怎么能这样说……”罗芳庭大叫出声。“你要是走了,娘怎么办?公公,拜托您说说话呀!说您愿意让梨儿入门……求求你!我不能没有斐忱……” 看到这种阵仗,贺文祥也乱了方寸。他原先只是想看看孙子出丑的模样,怎知道会弄得如此!可斐忱的话也说得太绝了吧?“你竟敢拿离家威胁我?” 贺斐忱摇头。“这不是威胁,只是我的决心。爷爷,您也年轻过,难道,您不知道夺人所爱是很可恶的事吗?我不喜欢方小姐,同她一起,绝不会有幸福可言,请爷爷成全我和梨儿吧。”这些日子,他学了很多,他知道,自己就算离开贺家,也能活得很好。 闻言,一直不说话的贺君豪总算开口了。“好了,斐忱,你就别乱了。爹,您也老实招了吧。” 招什么?贺文祥看向儿子,这个一向沉稳孝顺的儿子到底知道了什么?难道…… 看着他东溜西转的眼神,贺君豪知道自己父亲又要溜了,虽说他一直是个孝顺的儿子,但这一回可是关系着斐忱的终身大事,他能不给梨儿一个交代吗?那孩子在贺家做了这么多事,贺家没道理还摆她一道。想着,他叹了口气。 “爹,请恕孩儿不孝。”说着,他双脚落地,众人都吃了一惊,连贺文祥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君豪,你有话就说,干什么行这种大礼呢?”就算他是他亲老子,也不用这样吧 贺君豪这才明白道:“君豪记得,方大叔出事那年,君豪已经成家,也有了斐忱;可是,君豪从来也不记得方大叔有孩子。这回爹要斐忱去寻方家的故人,君豪就已经知道不对劲。上个月,派去查访的探子终于回报,方大娘根本未曾生子,哪来的指月复为婚?” 原来如此 “那她又是谁?”罗芳庭指着方玉兰嚷了起来。 众人再次看向贺文祥,后者不好意思的笑笑。“她是……是湖上的歌妓……我只是……请她过来演场戏……其实,这也不能怪我……我只是……只是……” 只是闲得发慌的老糊涂!贺斐忱眼睛一转。想来也是,爷爷这个老糊涂一向就爱惹事,这婚约之说当然可能是儿戏。关心则乱!说到底,反而是他太笨,轻易就上当了。 “我……我只是觉得好玩。没想到斐忱会这么认真,到了最后,连梨儿也不让我看。我才想到,也许另外找个方小姐来气气他也好……”贺文祥一边说,一边努力挤笑脸,但现场没一个人想原谅他。 就在众人闹烘烘的当下,方玉兰悄悄来到江梨儿身边,拿出袖里的短刀,挟持住江梨儿。 “好了,都别说了,全部给我退下。” 见状,贺家人全傻了。 “爷,你确定她真的是歌妓吗?”贺斐忱扬眉。一个人影突地闪过他脑海。 “我知道了,你是房二少的侍妾。”难怪他一直觉得她好面熟。 玉兰笑了起来。“不愧是贺大少爷,可惜,你发现得太晚了。”还以为能在贺家捞点好处,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没错,二少爷安排我接近老太爷,就是想让我混进贺家,没想到老太爷居然找我当方小姐,我当然一口答应。可惜,这么快就结束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贺斐忱好担心。 玉兰左手插入腰间,将吹烟放入空中,忽然从另一头传来声音。 许久不见的房平南出现在众人眼前。“好久不见了,贺大少爷。” “我们人这么多,难道你不怕我们联手吗?”贺文祥大叫。 房平南弹着手指,一面笑道:“那要看看梨儿姑娘有没有这个价值了。” 贺斐忱知道自己逃不了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房平南冷笑。“我要一个公平的决斗。” 鲍平?到底是对谁而言?贺斐忱正色道:“我知道了。听好了,谁也不许动,一个时辰后再来。”说完,四个人蹬地飞空,消失在众人眼前。 一个时辰?可以吗?众人面面相觑,但在贺斐忱带着妻子回家之前,贺家的长辈们真得好好想一想,一个无聊的玩笑到底会造成多大的损失。 贺斐忱跟着房平南来到一处空地,一旁的玉兰依然架着江梨儿的脖子不放。 贺斐忱才落地,房平南便砍了上来,可是就在他居上风之时,房平南便大喊:“玉兰!” 玉兰闻言,举刀就往江梨儿的脸蛋划下,江梨儿顿时感到一阵刺痛,腥红的味道漫进她的鼻子里。 见到小梨子脸上的血痕,贺斐忱慌了。“慢着!”他停下手里的剑。 “你不可以这么做!”他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愿他们伤梨儿一分一毫。 “我为什么不可以?”房平南大笑,这些日子的奔逃让他几近颠狂。 “这是我要给你的教训!要你知道,什么人可以惹,什么人不能惹!”说完,他举手再砍,贺斐忱不忍心江梨儿再受伤,只是拚命地守。 疯子力气大,丧家之犬潜力无穷,贺斐忱只能守不攻,加上这些日子在矿场没日没夜地搜寻上官凛,体力早已透支,身上开始出现伤痕。 见状,房平南好满意。“怎么?矿场的日子,好玩吧?” “城郊的矿场也是你破坏的?”贺斐忱不敢相信,他为了恨他,居然伤害这么多条人命。 “只是放了一个炸药而已。”房平南好得意。 “可恶!早知道就不该让房震东把你带走!”贺斐忱气得咬牙,一个不留神,脸上又出现一条口子。 说起他那了不起的哥哥,房平南就一肚子火。“你别提他!那家伙一肚子假仁假义,只会坏我的好事!” 看到两人追打不断,江梨儿好担心;她又变成他的负担了,要不是她受制于人,他绝不会受伤的。“太少爷!不要再打了,不要……”她喊着,泪也流了出来。 “小梨子,别再说了,我不可能住手的。” 是的,他绝对不会这么做,可是,再这么下去,他会没命的。为什么她只能这么无助地看着他挨打?难道她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吗?他们?是的,如果她也无法放掉他的手的话,她一定要为他们做些事!可,她能做些什么呢 江梨儿咬咬牙,如果她不是受制于人就好了。可惜,她根本就不懂武功……不……她不能放弃!为了斐忱,也为了她自己。说的是,就算玉兰会武功又怎么样?就算她会挨打,会再次受制于人,她也要试一试。想着, 她趁着玉兰忙着看打斗的当下,将手肘用力地往后一击,幸运的是,她成功了。 突来的撞击教玉兰吃痛地抱住肚子,然后,江梨儿适时地转过身,用头撞向玉兰的胸口,玉兰没留神,往后一倒,头撞上大树,整个人昏了过去。 江梨儿怕得全身发抖,但她还是用尽力气大叫:“……斐忱!” 贺斐忱瞧见了。天啊,她真是好勇敢!他给了她一个赞赏的微笑,没了顾忌,他终于能执起剑,反守为攻。 几番过招之后,他挑开了房平南挥来的剑,然后剑身直直没入厉平南的心窝。 江梨儿瞧不见背对她的房平南,她只知道他软子,然后倒在地上;她朝贺斐忱跑了过去,贺斐忱抱住她的身子。“不要回头,小梨子。”他不想让她看见这一幕。 “大少爷……”他的怀抱好温暖,仿佛在梦里似的。 “你刚才不是这样叫我的。”贺斐忱摩挲着她的脸,她脸上犹有血痕,幸好,伤不是太重。 她当然知道,她一直就想这么叫她。江梨儿吸吸鼻子,一会儿才又道:“斐忱、斐忱……” “是,我听到了。”他答的同时,也闭上了眼;他告诉自己,该休息了,此时此刻,没什么能让他再坚持下去。 察觉到他的重量,江梨儿惊慌不已。“斐忱!斐忱……”他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江梨儿的惊慌没有持续太久,循线而至的贺家人很快就发现了房平南的尸首和抱在一起的两人,当然,昏倒在树下的玉兰也被抓了。 贺斐忱终于能够睡个好觉。惹出这么大的风波,想也知道,贺家大小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江梨儿守着他,就像过去他曾经为她做的那样。贺斐忱舒舒服服地睡了三天饱觉,直到肚子里的贪吃虫把他吵醒。 一张开眼就见到江梨儿,让他好开心,因为这是他一直希望的。“小梨子。” 江梨儿微笑,体贴地为他端来一旁煨着的暖粥。“您一定饿了。” 他点头,开心地吃了起来。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好手艺,他很确信一定是这香味把他唤醒的。 他一面吃,一面关心地问着接下来的发展——房家早先就已经同房平南切断关系,因此,为了避嫌,就连房平南的 尸首也不愿领回,玉兰则被判入狱。 贺家经过这番喧扰,总算是平息了。 有了教训,贺文祥暂时不敢胡来,贺家也乐得清静。 “然后呢?” 贺斐忱期待的目光被江梨儿的迷惑打住。还有什么然后?“就这样。” 她说得简单,就这样?贺斐忱皱眉,模了模怀里,这才想起自己都躺那么多天了,当然已不在身上。“我的锦囊呢?” 她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江梨儿想了想,把腰里的小东西拿给他。 贺斐忱一看到锦囊就笑了。“这是你要给我的吧?”因为,她把它放在送给他的包袱里——这个充满回忆的锦囊,曾经包裹着他的骄傲和无知,也包裹过他的爱意和怜惜,如今呢?他打开它,发现里头有一束绑着红线的黑发,这样的触感,温顺柔软,想来是她的;里面还有一张小纸笺,可是无论正反,却无只宇片语。 他一直想问。“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江梨儿愣了下,下意识地端起已空的食盘。“大少爷一定还饿吧?” 又来了,大少爷。“小梨子。”他握住她的手。她终要面对他的吧 江梨儿低头,许久,知道自己终要面对他的。在他沉睡的时候,她就一直想着这一刻……这些话也许这辈子就只说那么一次,可……她非说不可。 “斐忱……我……我曾经退缩,也曾经以为,只要我心里有你就好……”所以,她才会给他她的断发;可是,现在不同了,发生了那么多事,如果,她再这样自怨自艾下去,她就真的太傻了。 “我是说……对于我们,我……我也绝对不会放手。” 贺斐忱笑了,这是他听过最感人的话。“小梨子!”他拉下她,开心地又搂又亲。 太好了,她终于走了过来,他再也不会放手。 尾声 一年后。 成都城里多了间小陛,除了面食外,什么也不卖。 江梨儿在贺家赚的钱已经足够偿还江家所有的债务,可就算江梨儿已经嫁给贺斐忱,江母还是不肯住进贺家。 没法子,贺斐忱只得为他们在贺家附近开了一家面馆;店小遍小,可料好价钱公道,因此,用餐的时刻,生意一直是好得不得了。江梨儿当然是主厨,妹妹杏儿负责跑堂,江母身体好的时候,也会下场帮忙,一家人总是和乐的生活在一起。 每天午后,在最后一个客人离开之后,江梨儿总会听见马鸣。她知道是谁来了。是的,只有她才知道,他想吃的是什么味儿。 灶里还留着一块炭火,这是她因为他而有的坚持。江梨儿细细地切着配菜,等着水滚……过去的一幕幕浮现眼前,漫漫蒸气薰红了她的眼,连鼻子也开始塞了起来。小心地盛好汤面,江梨儿拿出手绢抹抹脸,把面端出去,放在贺斐忱面前。 江杏儿总是贴心地离开,留下两人细细品味属于两人的寂静。 贺斐忱总是像吃什么人间美味似的,把面吃光,连汤也喝完了。 “要回家了吗?”他问。 江梨儿点点头。她很感谢他,同意让她一直在家里帮忙。毕竟她可是贺家的少夫人,这样抛头露面,一定会被人说闲话吧?但她从来也没听他说过什么。 “斐忱……我在想……也许我们该请个人来帮忙。”这家小陛已经上了轨道,杏儿的手艺也不差,加上她自个儿的身体……是该放手了。 她的提议让贺斐忱张大眼。事实上,这想法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怕她不高兴,一直没有提出来。“当然好。可是,你怎么会改变心意呢?” 江梨儿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是因为……这两天,我吐得厉害,真要留在这里帮忙,恐怕也只会给娘和杏儿添麻烦吧。” 吐得厉害?敢情她连病了也没跟他说?他这丈夫是做假的吗!贺斐忱表情好难看。“小梨子,你是怎么回事?要不要请个大夫瞧瞧?” 她知道他会错意了,红着脸摇头。“已经瞧过了,只是害喜,不碍事的。只是做不了活,对娘真的很不好意思。” 害喜?贺斐忱先是一愣,一会儿后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这孩子来得真是时候,连小梨子的心都找回来了。他笑得开心,眸子都亮了。“小梨子,我要当爹了?” 看到他这么开心,她知道自己做的决定是对的。这些日子,贺家上上下下,谁没来过面馆吃面?说好听是来捧场,事实上还不是为了她来站岗 再加上现在有了孩子,再不好好待在家里,恐怕连爷爷都会来面馆看着了。 贺斐忱开心地把她拦腰抱起。“我们快些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吧!”他一向就把她当个宝,这下更是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生怕出事。 江梨儿搂着丈夫的脖子,温婉的靠在他身上。是呀,该回家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