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狂》 楔子 按常理来说,池青瀚不是个好人。 朝廷不允许贩卖私盐,他却想尽办法,到处攀关系,甚至贿赂熟人加入山西商会,想方设法的拿到官商的盐票,到运城盐池换了食盐,押运到路途最艰险的蜀中地区,他也因此发了一笔横财,不过因为徇私行贿,被山西商会魁首雷闾泰亲自踢出商会。 一般人遇到如此丢脸的事,无不脚底抹油,躲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反正身上有的是钱,打算东山再起也不是难事,更不用理会别人的指指点点。 偏偏池青瀚不知道是神经太大条,还是脸皮真厚到刀枪不入的地步,他像是赖定了雷家,早在车辋村砸下大笔银两,紧挨着雷家老宅,建了自己的宅子。 既然被山西商会除名,还跟魁首有了摩擦,想在山西混下去,别说门了,连窗都没有! 只不过池青瀚不是傻瓜,既然大路走不通,他就绕道走小径吧! 反正他上无父母,下无妻儿,一人饱全家饱,他现在的情况,就像一个已经饿了很多天的乞丐,只要见到有吃的就眼红,管他东西是从哪来的。 池青瀚做生意,不来清白诚信那一套,只要有钱赚,大爷他多不入流的生意都做。 他可不是在开善堂,看不惯的话,就滚一边去,他可是赚钱第一,人品第二,人品能当饭吃吗讲究人品就能抹去他年幼时,被父母抛弃在大街上自生自灭的悲惨回忆吗 等你饿到两眼发直,常年吃不上一顿饱饭,被工头打骂鞭笞、丢到野地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时,还能坚持赚钱要靠良心的话,再来跟他讲仁义道德吧! 第1章(1) 说到晋商哪位巨贾最有钱,还真难以比较,毕竟大家分属不同领域,没个标准可以衡量。 比方说,以“塞上商埠”闻名天下的河北张家口,是纺织业大龙头全家的天下,几年前,全家小女儿与江浙第一富豪许家联姻,新嫁娘的“十里红妆”在当时传为美谈,羡煞天下所有未出阁的小姐。 祖宅扎根榆次县车辋村的雷家,官商起家,专做朝廷的官盐生意,说雷家富可敌国、海内最富绝不为过,再者,雷家的儿子们,不是经商有成就是考取宝名,莫怪世人皆谓:“满门好汉雷家郎。” 再来就是掌控山西全县煤矿命脉的金家,“天下之煤在山西,山西之煤俱在金”,可想而知,金家的实力不容小觑,而且有传言金家和雷家交情深厚,两家联姻指日可待。 以上三家可都是山西商人中的佼佼者,随便一个出来跺跺脚,朝庭的金库都要跟着抖两下,而且他们都素以“诚信热忱、童叟无欺”作为经商的信条,行商于世,莫不为天下百姓所津津乐道— “慢—”说话的人吊儿郎当的掏了掏耳朵,“我说你这说书的,能不能讲些爷儿们喜欢听的故事这种刻苦奋斗、勤俭持家的老观念早就过时了!” 说书人被这么一呛,满脸尴尬,愣在台上,不知道该回什么才好。 这间茶馆不大不小,大厅里摆着十来张四方木桌,全都坐满了人,每人面前一盘瓜子,一碗热茶。 暖和的午后,没啥事情,大多山西人都会拎着自己的板凳,到附近的茶馆里听书、喝茶,消磨时间。 这日,说书先生又把一个月前已经讲过的“山西商人奋斗史”重新再说一遍,虽然是老段子了,可还是不少人爱听。 但当大家正听得津津有味时,这名不识好歹的男人却打破了午后茶馆内的平和气氛。 此人人高马大,粗壮的身上罩着白底蓝花的缎子长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衣料绝对是百里挑一的好,但再往上瞧这男人的脸—吓! 男人的长相看起来极为凶残,浓眉横粗,眼睛又大又亮,鼻子高挺,嘴唇宽阔,耳垂厚圆,脖颈粗劲,跟一身儒雅的衣衫完全不搭,偏偏他还附庸风雅,学读书人摇着一把纸扇,写在扇上的草书如行云流水,花鸟鱼虫好不潇洒。 一看,就是个暴发户!而且还是那种最没品的暴发户! 茶馆里的客人一看到他,都嫌恶地皱皱鼻子,撇过脸去不想理他。 “喂,说书的,你干么不继续说啊?说得好,爷有赏,继续!”有人不满被打断,扯开喉咙喊了喊。 “!”池青瀚的大手往桌上一拍,突地站起身,一只粗壮的腿踩在板凳上,大手模模布满胡碴的下巴。 “说书的,你说的故事老子听腻了,老子要听新鲜的!”他的嗓音浑厚有力,只要他大声一吼,想震破别人的耳膜也不无可能。 “凭啥啊?”有人不服气了。 他的浓眉狠狠一皱,炯亮双目死瞪着不怕死的小子,“凭啥”他不屑的嗤笑一声,“就凭老子是池青瀚!” 一听到他的名号,众人的惊叹声此起彼落,虽然不服他的霸道,却没人敢再多说一个字。 池青瀚是这里出了名的恶霸王,平日喜欢一个人出门闲逛,但只要不小心惹到他,不过眨眼工夫,一堆打手壮丁便会一涌而出,把人揍得鼻青脸肿才罢休。 他的个性粗莽豪迈,而且一身恶习,榆次县城里的花楼、酒肆,十有九家都是他开的,他还背着朝廷开了一家大型的地下赌馆,专做那些纨子弟的生意。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此人不做正经事,什么生意赚钱最快,他就做什么,再加上他结交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一般人根本不敢招惹他。 他瞥了畏惧的众人一眼,低嗤一声,一群孬种!随手抓了一把盘中的五香花生,往空中一抛,大嘴一张,顿时全被他吞进肚里。 他一边嚼,一边没趣地等待。 丙然不出多久,茶馆老板躬身走到他面前,唯唯诺诺的道歉,“哎哟!原来是池爷大驾光临,您要来,怎么不知会小的一声,这说书的不懂事,惹恼了池爷,我这就换人,专门给池爷唱一段,好不?” 池青瀚下巴抬得老高,重重的从鼻子喷出一口气,斜睨了老板一眼,“哼!就凭你这破茶馆,也配老子生气”接着他把凳子狠狠一踢,冷言道:“没趣,去别家!” 茶馆老板见状,脸都吓白了,他赶紧跟上池青瀚的脚步,苦苦挽留,“池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别走啊!小的这里刚上了明前龙井极品,还没拆封呢,小的免费给池爷……” 池青瀚完全不搭理他,大手撩起袍摆,继续朝大门走。 可怜茶馆老板一双短腿,根本赶不上他,急得都快哭了。 他才刚走出茶馆,一群壮汉立刻围拢上来。 “池爷,要不要拆了这家?”这群壮汉个个横眉竖目、摩拳擦掌,只要池青瀚一点头,他们就会马上动手。 好不容易追上来的茶馆老板一见此阵仗,立刻腿软,一跌坐在地上,哀求道:“池爷就饶了小的一命吧,小的还要靠茶馆养家活口呢!” 他浓眉一皱、双眼一眯,一巴掌毫不客气的拍在离他最近的脑袋上。 “你们这群饭桶!这么大点事,有必要弄脏大爷我的手吗走!” “喔……是、是。”被打得眼冒金星的壮汉只能顺从的应声。 其他人一见主子生气了,全都识时务的闭上嘴。 “走!” 池青瀚大手一挥,所有壮汉跟着他出了巷子口,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茶馆老板傻愣愣的望着逐渐消失的背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大家不都说池青瀚最爱惹是生非,拆人馆子时眼皮都不眨一下,甚至还听说过有赌馆不知死活偏要跟他抢生意,他把人家赌馆斗到关门还不满足,甚至逼赌馆老板自切手指,白纸黑字立下保证,以后再也不开赌馆的事。 这等无法无天的恶霸,喜怒无常,这会儿竟然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茶馆老板搔搔后脑勺,无法理解之余却大大松了口气。 榆次县令的官邸离县衙不远,在城东凤凰巷内,占地颇大,红墙绿瓦,万紫千红的花儿延伸至墙头,铜制的暗红色大门,两侧石狮镇宅,庄严威武。 一只画眉鸟儿在雪白的梨花枝头吱喳轻啼,拍拍翅膀便飞到绿瓦屋檐上,屋檐下是半开的花棱木窗,隐约一股暖香从半敞的窗内飘出,室内稍暗,家具古朴简单,为北方常见的普通硬木所制,不过简单小巧的圆桌上,铺着一块绣工精细的桌布,上头色彩鲜艳的凤栖梧桐图案,巧夺天工。 梳妆台上摆着青花瓷瓶,瓶中插着含苞待放的兰花,床边的方几上放着一只晶透琉璃浅盘,盘中装水,底部铺着鹅卵石,水仙花袅娜生长。 房间左侧有一扇屏风,白绢上草书奔放,留墨芬芳,落款是“凌飞嫣”三个大字。落地书柜靠墙而立,古籍典志井然放置,琴几上放着焦尾古筝,案前焚着香鼎。 床前的踏板上整齐地放着一双香色绣鞋,质地虽然称不上顶级,但绣花繁复,做工精良,一看就知道主人有双巧手。 此时,床帐是放下的,隐约可见躺在床上呼吸规律的身形。 突地,一声巨响从外面传来,声音大到彷佛连房间也跟着震动。 可是床上的人儿却一动也不动,依然睡得深沉。 “轰轰轰!”巨响连续不断。 “哎!”一声轻叹从帐内飘出,榻上的人儿虽然紧皱着眉头,却只是翻了个身,隐忍地闭着双眸。 “小姐,”一名高壮丫头懒洋洋地打着呵欠,推开房门,含糊不清的说道:“你还是起来看看吧。” 眼看小姐没有答话,丫头只好再求道:“你要是再不去看看,老爷会把东边整面墙都给拆了。” 凌飞嫣无奈地睁开眼睛,缓缓坐起身,白皙纤手掀开一边的帐帘,“把我的外衣拿来。”她蹙起柳眉,双眼望着动作慢吞吞的丫头鲁儿,思绪却早飞到九霄云外。 她爹凌誉书是榆次县的县令,虽说只是个九品官,可爹爹为人清廉正直且事必躬亲,算是一个好官,只不过正直过了头,就变成固执,不明白人情世故,只知道死读书,家中生计都得靠她这个长女。 她娘呢,彷佛生来就不知人间疾苦,都已经快四十了,不但外表娇丽可比二八少女,性子根本就幼稚得可以,在她爹的宠溺下,十指不沾阳春水,虽然温柔善良但胆小怕事,做事情忘东忘西,如果指望她来管家,不如一大家子直接蹲到角落,张嘴喝西北风来得实际点。 这两个人当爹娘,多少有那么一点不称职,但恩爱逾恒,孩子一个接一个出生,她下面有五个弟弟、三个妹妹,如果全仰赖爹爹那一点薪俸,哪有办法养活这么多张嘴? 她十一岁时,在连喝了三个月的稀米粥后,便决定放弃琴棋书画,改埋首帐堆,学会算术,学着精打细算,让每一个铜板都花在最恰当的地方,还买了个最便宜的丫头,虽然这丫头有点懒、有点笨,但饭吃得少,力气还算大,可以顶着做一些粗活。 “啊!小姐,瞧我这粗手,又把你的衫子扯破了!” 才觉得这丫头有点好处,她就立刻出纰漏。 凌飞嫣抚额无奈的叹了口气,“放着吧,我晚些时候再补一补。” 还是不劳烦笨丫头动手了,她索性下床,从衣柜里翻出旧衫,手脚利落地穿戴妥当,简单梳洗一番便出了房门。 “老爷,怎么办?”月娘睁着无辜大眼,柔女敕的小手揪着绢巾,表情相当担忧,“本来不是想补墙的吗?怎么……” 她伸出食指,迟疑地指了指已经塌了大半的红砖墙。这下好了,等下大妞一定会、肯定会、绝对会不给他们早饭吃啦! 凌誉书尴尬的清了清喉咙,手里还握着“犯案工具”—一把铁锹,但面对心爱娘子的担忧目光,他整肃脸色,装腔作势地说:“咳咳,没事!这铁锹不太好用,还有这墙,不太结实,我只不过手滑了一下……” “不是一下……”明明很多下,要不然墙也不会从一个破洞变成一扇大门!不过,月娘懂得给夫君保留颜面,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等一下大妞来了怎么办?” 别看官邸外表颇有气势,可内部早因年久失修而破败不堪,家里又没有足够银两应付多次的修补。上个月才有个工匠到家门前喝,她看他要价低廉,也没知会她家大姑娘,便径自将工匠请进门。 堡匠忙碌好一阵子,她喜孜孜的看着补好的墙,想象她家大妞竖起拇指夸赞她的样子,谁晓得,大妞前脚刚进家门,她还来不及邀功,整面墙就在她面前塌了下来,大妞冷着脸不发一语,害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偷工减料得那么明显,你那双眼睛看不见吗?”大妞冷睨了她一眼,又丢下一句,“贪小便宜,会有馅饼从天而降这种好事吗?” 因为她的失误,大妞把攒了大半年的银两全用来补墙,哪晓得西墙才补好,东墙又穿了个洞,她和老爷商量之后,还是决定靠自己。 老爷好歹也是个男人,力气怎么说也比女人大,而且自己补墙用的肯定都是真材实料,这次肯定能向大妞邀功! 可是,她竟然忘记一个可怕的事实,就是—她家老爷就算是个力气比女人大的男人,可他依旧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白面书生啊! 呜哇!为什么他们每次不但都帮不上忙,还老是给大妞扯后腿呢? 月娘哀戚地咬着自个儿的手指,泪眼汪汪的看着自己的夫君。 凌誉书晓得自个儿又惹麻烦了,免不了有些魂不守舍,瞪着手上的铁锹像瞪着仇人似的。 “要不,我们逃吧!”月娘开始出馊主意。 凌誉书看了“新大门”一眼,就算心里觉得不妥,但还是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马上将铁锹藏在身后。两个人蹑手蹑脚地准备回房装睡,可还没走两步— “两位这是要去哪呀?”一道清冷娇细的女声让准备遁逃的两人蓦然一窒。 月娘和凌誉书看着出现在眼前的香色绣鞋,视线顺着水蓝色的纱裙往上,掠过白色的镂花上衫,一张冷凝的清艳小脸正蹙着细细的眉尖,脸色不太好的盯着他们。 月娘露出心虚的傻笑,而凌誉书则赶紧松开抓着铁锹的右手,只听“当啷”一声,铁锹掉到地上,他马上蹴着脚尖,将铁锹踢到角落里。 凌飞嫣看看“灾情”,忍不住叹了口气,“说吧,这次又是谁?” “他!” “她!” 夫妻互相指着对方,想要推卸责任。 第1章(2) “咦?老爷你怎么这样?明明是你用铁锹把墙凿穿的呀!”月娘睁着圆圆的眼睛,就算是在指责,可是语调依然柔细,凌飞嫣特有的细女敕娇嗓正是得自这个娇滴滴娘亲的真传。 “啊?要不是你怂恿我,老爷我要务缠身,有必要亲自做苦力吗?”凌誉书吹胡子瞪眼,不满意亲亲娘子在关键时刻捅他一刀。 “可墙确实是你敲破的呀!”为求自保,向来柔弱的月娘也直起了腰板。 “你是睁眼说瞎话……”凌誉书也不肯相让,他宁愿回房跪搓衣板,也不愿意被他家大姑娘的冷箭无情扫射。 眼见夫妻俩还打算争下去,凌飞嫣头痛地捏住眉心,“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你们先回房吧!” 前一刻还吵得不可开交,凌飞嫣有如大赦的话,奇迹似的让两人同时闭上嘴,他们交换一下视线,眼中藏着窃喜。 她哪会不知道他们的小伎俩,只是毕竟是亲生爹娘,她能怎么办? 凌誉书和月娘眼看逃过一劫,便甜蜜的手牵着手回房去了。 留下她无奈地看着那面开了个大洞的墙,蹙起了柳眉,这下又得打破自己的誓言了。 少连……她在心里暗叹,觉得头痛极了! “阿虎,瞧见那姑娘没?”嘴里嚼着草根、百无聊赖看着过往人群的池青瀚,像是发现猎物的野鹰,眼睛突地亮起来,他连忙吐掉草根,用手肘撞撞身边正在低头打盹的属下,“喂,就在那边,快看!” 阿虎摇晃着脑袋,眼睛半睁不睁。 池青瀚浓眉一皱,巨掌直接就往阿虎的脑袋上招呼,“臭小子,爷晚上是不让你睡觉吗?大白天的还当着我的面偷懒!” 阿虎顿时被惊醒,赶忙用手揉了揉眼睛,“爷,我醒了我醒了!”他伸长着脖子,四处转着脑袋,“什么姑娘?在哪里?” 他往刚才的方向一瞧,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一晃眼就不见了。”对着阿虎又是一巴掌,“要不是你让我分神,她也不可能跑了!” 池青瀚一肚子闷气,迅速的从躺椅上起身。 阿虎抱着脑袋,虽有满肚子委屈,但一见池青瀚大跨步往热闹的人群里钻,他赶快招呼兄弟们跟上,“快快,池爷走了,快跟上!” 闻言,原本还懒洋洋散坐在石墩上的几个壮汉,用最快的速度起身,并跟上自家主子的步伐。 “躺椅还没拿呢!”阿虎看着越走越远的众人,再看看被孤零零留在原地的躺椅。这张躺椅是某个巴结主子的家具行掌柜方才亲自送来的,用的可是上等的红木呢! “喂!”阿虎伸长脖子叫人,可没人理会,他一跺脚,“算了,本来就是白送的,不要了!”一边嘟囔,一边加快脚步赶上其他人。 今天是十五,有钱人家的小姐、夫人们乘着轿子赶庙会,烧香拜佛,普通人家的小娘子、大婶们也三五成群地去城东大街上凑热闹。 城东大街上什么都卖,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商铺,石板大道上还有挑着货架的小商贩在兜售一些小玩意,熙来攘往的大街上好生热闹。 茶铺八扇檀木雕花大门全部敞开,戏台上演着“贵妃醉酒”,花旦甜俏的嗓音愉悦着每个过路人的耳朵,杂耍的大叔力大如牛,一手支起百斤重的擎天柱,喝叫好声此起彼落。 可眼前这番热闹的景象,此刻却引不起池青瀚的兴趣。 他鹤立鸡群的身高、壮硕结实的身形,在拥挤的人群中依旧引人注目,他不耐烦地拨开眼前碍眼的人群,一双鹰眼四处梭巡,锐利的目光试图在人海中找到方才那抹窈窕倩影。 明明是往这个方向走的,怎么一转眼人就消失不见了 池青瀚冷峻的脸部线条不耐烦的绷紧,双拳紧握成拳,周围的人见状赶紧绕道,唯恐被这个心情不好的凶神恶煞给逮住。 他拧着粗眉,心情不爽到了极点。干脆回去把老账房揍一顿算了,要不是他成天念念念,他也不会发神经的跑到大街上“选”媳妇儿! 那个老账房,以为以前救过他的命,独揽财政大权,他就要听他的 池青瀚喃喃自语,但还是不死心,仗着过人的身高极目远望,只希望刚才一晃而过的姑娘能再次出现在眼前。 “老钱,你的皮最好给我绷紧一点!”找了半天没个影儿,池青瀚心中有说不出的郁闷,“可能太像『她』了吧……”他抓抓脑袋,准备打道回府。 “爷!爷!”阿虎领着一帮兄弟们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身边,“爷,你走慢点,大伙儿都跟不上了。” 他依然大步流星的走着,根本不理会阿虎的话。这些人每天跟着,难道都不烦吗 “你们别跟了,『尚德号』刚进了新茶叶,我要去看看。”反正他本来也没想过,在大街上随便看看就能找到称心的媳妇。 “不行啊!钱爷爷要是问起,阿虎要怎么回答?钱爷爷说爷已经三十了,要是再不娶媳妇儿,会被其他做生意的大爷看不起的!” 阿虎最怕的不是池爷,而是账房钱爷爷,那位老先生的念功真是无人能出其右,他要是没督促好池爷,包准被钱爷爷念到耳朵生茧! 眼看池青瀚完全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思,阿虎奋力往前一扑,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放开!”池青瀚用力甩了甩腿,但阿虎就像牛皮糖一样,巴着不放。 “池爷,你不是见到心动的姑娘了吗?阿虎帮你找好不好?就算把城东挖地三尺,阿虎保证一定给你找到!”阿虎竖起三根手指,可怜兮兮地跟自个儿的主子打商量。 “老子没空!”池青瀚没耐心的咆哮!他确实看上一个姑娘,但只是因为那人看起来似曾相识…… 他不能老是在不同的女人身上,找寻“她”的影子…… 一见主子都狮吼了,阿虎为了活命,吓得松了手,但眼珠子一转,刚好看到一个肥胖的身影。真巧,那人正往小姐、姑娘最多的寺庙里去呢! “主子、主子,我看见赵大忠啦!”阿虎手指着寺庙的方向,语气兴奋得有点诡异。 “哪里”这个名字就像颗火药,点燃了池青瀚所有的怒火,他握紧硕大的拳头,虎目炯亮。 这个败类躲了他这么久,今天终于让他给遇上了! 阿虎赶紧起身,兴奋的说道:“往寺庙去了,小的看得一清二楚。” 凌飞嫣恭敬地拜完菩萨,将香插入铜鼎中,向一旁正在帮人解签的师父点了点头,便准备离开。 她低头轻拉裙角,正要抬脚走出庙宇,突然一个身影迎面罩来,她下意识地向左侧挪动,准备让路,可是对方也跟着向左移,她又改往右走,人影也一样挡在她面前。 她微微的扯了扯嘴角,抬头看清来人,明显的厌恶立刻布满整张俏脸,这个人让凌飞嫣打破了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原则。 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盈盈的福了个身,“原来是赵公子,好久不见,我正赶着去买一些货物,先失陪了。” “慢着!”肥胖的赵大忠利用身形的优势挡住了大半个出口,恶心的笑道:“今儿个这么巧在这里遇到飞嫣小姐,咱们找个安静的酒楼叙叙旧,顺便把你上次的银两结清……” “别在这里说!”凌飞嫣的声音虽轻,但隐含着警告。 她警觉的看看四周,幸好没什么人注意到,她好歹也是官家小姐,若被人知道她私下接了赵家“聚锦斋”的绣件,她爹的名誉定会受损,更何况,她早就承诺过少连,不再私接赵家的活,若不是为了修葺宅子…… 她收起纷乱的思绪,只想赶快打发这个对她纠缠不清的赵大忠,可她才刚抬起头,一道黑影迅速掠过她眼前。 一个高壮的男人,刚一站定在赵大忠面前,只字未言,便抡起拳头,一拳打断赵大忠的鼻梁。 “啊!”赵大忠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痛得张嘴大骂,“是哪个王八……” 最后一个字都还来不及说出口,又传来一声闷响,赵大忠的下巴也挨了狠狠一记重拳,骨头轻微的碎裂声,伴着赵大忠的哀号,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侧目。 距离最近的凌飞嫣也被眼前这一幕吓到,她快速的退后几步,纤手捂着胸口,微蹙柳眉,感到有些错愕。 来人魁梧奇伟,几乎是她的两倍,虎背熊腰,面似凶煞,偏偏穿着与气质一点都不符的白缎玉兰丝袍,每一次挥拳,他狠戾的表情、毫不留情的力道,彷佛要把赵大忠活活打死似的。 这个男人好狠!就算赵大忠不是什么好人,也不能一见到人就挥拳头呀!她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没有丝毫好感,只是满脸嫌恶。 “赵大忠你胆子倒不小,连我的人都敢动,今天落到我手里,只能算你自己倒霉!”男人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粗鲁的吼叫声震耳欲聋。 “池……池爷爷……饶、饶命啊……”赵大忠眼泪和着鼻血一起流下,连声讨饶。 男人完全没有收手的意思,一拳又一拳,拳拳到肉,赵大忠的惨叫声也越来越凄厉。 不能不管!就在男人又要对赵大忠出拳时,她鼓足勇气,闭上眼睛,高举双手握住他粗壮的手腕。 池青瀚满腔怒气,自然不会控制力道,但一双突然冒出来的雪白小手让他赶紧收回力道,就怕那双细女敕玉手被自己的蛮劲给折断了。 池青瀚一手揪住赵大忠的领口,不让他有机会逃跑,微眯的利眸由那双白玉般的小手移到她力持镇定的小脸上。 他的眼睛倏地睁得老大,那一刻,他几乎忘记呼吸! 眼前的佳人十八、九岁年纪,气质高贵清雅,肌肤雪白细女敕,尖俏的瓜子脸,两道弦月弯眉,一双勾人丹凤眼,眼角还有颗朱砂痣,樱桃小嘴水润丰翘,玉白贝齿在自然分开的粉红唇间微露。 “你会把他打死的!”美人儿轻启朱唇,声音更是娇甜酥骨。 池青瀚的背脊突然窜起一阵酥麻,脑袋只剩下一片空白,他瞠着一双虎目,狠狠瞪着她,眼神非常吓人。 他的视线停驻在她脸上某一点,久久无法转移。 是她对!就是这个女人! 她就是他一直在找的女人!那个在他脑海里想了好多年的女人! 虽然他凶狠的表情活像要把人吃了似的,但凌飞嫣却一点都不害怕,她端着一张俏脸,轻声道:“有话好好说,打人解决不了问题。” “喔,对,对对!”他傻愣愣地应声,赶紧收回拳头,眼睛一直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早把找赵大忠算账这件事给抛诸脑后。 他大手一松,赵大忠顺势瘫倒在地,见此时正是逃命的好时机,便手脚并用的爬出寺庙。 好不容易距离池青瀚有段距离后,他奋力站起身,还不忘给自己找台阶,撂下狠话,“池青瀚,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的女人被我弄到手,是你没本事,反正那种被千人骑、万人跨的窑姐,老子也没兴趣,送给你好了!” 赵大忠凸着眼珠子,骂完就跑,还不停回头看,他以为这番话必定能激起池青瀚的怒意,好歹也算为自己挽回点颜面,哪知向来脾气暴躁的池青瀚彷佛早忘了他的存在,只顾盯着凌飞嫣发呆,七魂早散了六魄。 不用说,这土霸王定是看上了凌飞嫣,不过榆次城里根本没人敢招惹池青瀚,赵大忠虽然不甘心,也只能夹着尾巴逃跑。 看来她真不该管这件闲事,不过就是两个低俗的男人为了一个花娘争风吃醋。 凌飞嫣撇撇唇,欲收回还握着池青瀚手腕的手,不料对方却反掌抓住她的小手,她顿时一愣,抬眼看着他。 “你弄痛我了。”他如炬的目光彷佛会刺痛她娇女敕的双颊,但她力图镇定,恬静的黑瞳坦荡荡地回视着他。 “喔!”池青瀚一慌,黝黑的脸蓦地一红,赶紧放手,“对不住。” 不过话才刚说完,他另一只手又不规矩地握住佳人的小手。 她不解地瞪着他。他究竟在干什么?这样作弄人很好玩吗? “这、这……”这不是他本意,只是他下意识的动作而已。 池青瀚懊恼得想去撞墙,可是……他不想放手呀…… 这双手那么柔女敕,那么小,好像只要握紧一点,就可以紧紧抓住她一般,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直接把她扛回家。 可是……他看着佳人困扰的小脸,心像被螫到一般刺痛难忍。 他无奈而缓慢地放开她的手,“姑娘,对不住,是我失态了!” 凌飞嫣哪有心思理会这鲁莽汉子的道歉,更没留意他表情的转变,她有一堆事要做,根本没空在这里穷蘑菇。 她的不耐烦已经到了极限,对他的道歉,她只是敷衍地一笑,刻意避嫌的后退了两大步,向他点点头,便转身离开庙宇。 池青瀚直直望着她的背影,直到人都消失在视线范围内,他仍旧一动也不动。 阿虎躲在角落,把一切全看在眼里。 “虎哥,池爷好像看上那个小妞了,要不要抢回家?”几个大汉兴奋得摩拳擦掌。 “啪啪啪!”阿虎的双掌轮番在每个人的脑袋上拍了一记,“你们眼睛瞎了吗?这个妞可不一样!”他教训完连忙转头看向主子。 池青瀚此时还是僵立在原地,怅然若失的身形益发萧索。 “怎么办?池爷的一片痴心付诸东流了……”阿虎啃着自己的手指,开始严重同情起自己的主子了。 他家主子霸道又凶悍,何时受过如此巨大的打击?那位姑娘可真是不简单呀! 第2章(1) 是日,凌飞嫣起了个大早,吩咐鲁儿去聚锦斋取了银子后,她就坐在书房里开始记账,除去─些必要的支出,尚有些盈余,她好好规划了这笔钱的用途,仔细地全写在账本上。 她可以拍胸脯保证,这本账簿里记下的每一文钱都物尽其用,花在刀口上,何年何月何日出了哪笔钱,用途为何,在账本的第几页,她可是一清二楚。 写完最后一笔,她将毛笔搁在砚台上,待墨迹干透,便盖上账本。 “小姐,莫公子来了。”鲁儿拉高嗓音在门外通报。 她的动作一顿,脸上立刻浮现笑容,但她的语气依然平稳,“请他在前厅稍待片刻,我这就来。” 将账本锁好后,她用最快的速度奔回房间,对着铜镜整理仪容,在脸颊和小嘴上抹了些许胭脂。 “会不会太红了?”这样好像太明显了!她赶紧用巾帕擦掉。 双手摀住小脸,她有些羞恼。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呀?少连是从小就认识的,怎么每次见他,总是掩不住欣喜? 她拍拍绯红的双颊,等情绪冷静下来后,她缓步走出房间。 沿着蜿蜒的花廊,走过铺着鹅卵石的小路,她来到前厅,才刚跨过门坎,就看见娘坐在主位,拿着茶杯装样子,不时偷瞄坐在侧位的莫少连。 她故意轻咳了一声,想借此让举动太明显的母亲收敛一下。 月娘一见到她,顿时慌了神,急忙将茶杯放回桌子上,从椅子上跳起来,小跑步到女儿面前,陪笑道:“大妞,那个我……是你爹让我来的。” 凌飞嫣轻笑,娘也真是的,有必要这么怕她吗?说是担心她不就得了,毕竟她也是个官家小姐,跟男子之间确实要避嫌。 “娘,没关系的,我只跟少连说几句话而已。”她看向坐在椅上的清俊男子,心头涌上一丝甜意。 莫少连出身书香世家,家有寡母,他是独子,所以他娘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爹生前曾做过她爹的主簿,所以和她可以算是青梅竹马。 他文采了得,不过二十出头,即在去年的乡试中夺下解元,今年的会试即将举行,才智兼备的他很有可能再下一城,进入殿试,他的前途不可限贵,按理说,如此乘龙快婿,应该很得爹娘的喜欢,但爹虽然没在她面前说过他的不是,防范的小动作却没少过。 像他现在不就让娘亲过来监视两人,就算娘不说,凌飞嫣也心知肚明。 “大妞。”月娘有些为难,但还是决定让年轻人有机会独处,离开前,她附在女儿耳边低声说:“娘知道你喜欢他,但他真的不适合你!” “娘!”她娇嗔地看了月娘一眼。 “好好好,反正你是大姑娘了,爹娘也相信你。”月娘摆摆手,“但你也明白你爹的意思,不要太过分就是了!” “娘,我自有分寸。” 凌飞嫣等母亲离开后,才转身面对莫少连。 “少连。”她低声唤着他的名,眼波漾着似水柔情。 她缓步走到他身前,满心期待他会给她一个微笑,没想到他却重重放下手中的茶杯,撇过脸故意不看她。 她的心因为他的举动,向下沉了几许。 “你违背了我们的承诺!”莫少连起身,恼怒的红晕染上他白净的脸庞,他的声音虽然温软,但说出口的话却有些咄咄逼人,“跟赵大忠那种人来往,你不怕辱没了身份?” 闻言,她眉头深锁,凌飞嫣深吸口气,试图平复心情,才缓缓解释道:“少连,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如果不靠我的女红,爹娘和弟妹们就会没饭吃。”虽然接下来的话让她有些许迟疑,但她还是说了,“更何况,你马上要进京赶考,也需要我帮你准备盘缠……” 她的话还没讲完,莫少连就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气冲冲地走到她面前,急吼道:“那些钱我会还的!等我考取了功名,定会加倍还你!不!千倍万倍地还!” 他怎会不知道多年来凌飞嫣对他和娘的帮助,如果没有她,莫少连就不是现在的莫少连!他除了写了一手好字和满月复的文采,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若不是有她照顾,他和娘可能早就饿死街头,哪能有今天这种成就? 不过也因为如此,他除了对她有深深的愧疚外,也连带地感到自卑,缺乏自信折损了他的傲骨,让他必须用更强势的态度来保护自己。 他赌气的话语让她莫名心酸,可她怎会不了解他的性子,他一直对她很好,处处维护她,两人一起读书、玩闹,青梅竹马的感情如此深厚温馨,她自然能包容他所有缺点,包括他此时无心伤她的话。 “对、对不起!”莫少连也惊觉到自己太过分了,羞愧地低下头。 凌飞嫣摇摇头,笑得依然温柔,还有对心上人的无悔宽恕。 “我知晓你的心思,我不怪你。” “嫣妹,”他大受感动,一时忘了礼教,向前跨了半步,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小手,“你对我这般好,我若考取了功名,定不负你……” “嗯,咳咳……”凌誉书故意站在前厅门口用力咳嗽,还跺了跺官靴上的沙尘,“夫人,老爷这就要去衙门了,怎么官袍还没准备好?” 苞在凌誉书身后不远处的月娘在心里嘀咕着,老爷装得也太不像了,一看就知道是故意的。 凌誉书若有所思地瞥了前厅里的人一眼,便走了进去,月娘也只得跟着丈夫。 “原来人在这啊!罢才听夫人说起莫、贤、侄、来访……”凌誉书的话越说越慢,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嘴巴一撇,表情写满了不赞同。 莫少连像是被凌誉书的犀利眸光烫着般,飞快甩开凌飞嫣的手。 他的动作,让凌飞嫣突然感到有些失落。 凌誉书的嘴巴动了动,但还是聪明地克制住,什么也没说。 “凌、凌大人,我、我……”莫少连白净的俊脸憋得通红,说话结结巴巴,当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打算解释时—— “夫人!”凌誉书却恰好在同一时间转身,对月娘说道:“瞧你,半天都没反应,官袍呢?” 月娘看看女儿,再看看老爷,明知道老爷在打什么主意,却给足了面子不戳破,配合地故意不响应。 凌誉书没好气地道:“做老爷的没官袍穿,跟士兵上了战场没武器有啥两样?你们这群女人家,老爷在外面挣钱餬口,你们就是这么对待我的吗?” 月娘看着他在那髙谈阔论、比手划脚,强忍着笑。 见没人搭腔,凌誉书越说越起劲,正要指天划地好好说上一番,顺便指桑骂槐,打算让不长眼的小子知难而退,哪知道沉默的乖女儿此时突然打断他的话。 “爹,昨日官袍被划了道长口,不是放在我那缝补了吗?”她淡淡一句,瞬间让凌誉书哑口无言。 “哎呀,老爷,昨日还是你亲自嘱咐我将破了的袍子送给大妞缝补的,瞧你这记性!”夫唱妇随,月娘自然不能拆自个儿夫君的台。 凌誉书顿时恍然大悟,拍了自己的头顶一下,“对对对,瞧我这脑袋,快!大妞,麻烦你给爹把袍子拿来吧。” 凌誉书还故意对女儿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爹急着呢,你那个粗手的丫头鲁儿,爹不放心。” 凌飞嫣叹了口气,明知这是爹的“调女离山”之计,但还是拿他没辙,不过,她也不会轻易让爹的阴谋得逞。 她转向心爱的少连,目光温柔,就连向来悦耳的娇嗓,此时也像渗了蜜一般,更显娇甜。 “少连,你先回去吧,我知晓你今日是与我告别的。”她的雪颊蓦地一红,虽知自己的动作必会让爹娘惊愕不已,她还是握住莫少连的双手,充满情意地看着他。“你放心,我会等你,无论这次科考结果如何,我都会等你回来。” 她的千万深情,让莫少连一时间失了魂,顾不得凌家老爷夫人还站在一旁,反握住她的小手,月兑口而出,“好嫣妹,你等我,等我中了状元,就回来娶你做状元夫人!” “哼!”凌誉书撇开头,不屑却又像是在生气地重哼一声。 又不是一去不回,何必搞得像十八相送,这小子哪一点配得上他家的大妞啦?心眼小得跟芝麻没两样,没有担当,前些日子还听闻他学江南的风流才子与名妓神交,还写些肉麻露骨的艳词——呸! 冲着这个原因,他说什么都不可能把宝贝女儿交给他,中状元?真做到了再说吧,就算真的给他蒙上了,也要看他日后的表现,毛头小子冲动许下的承诺,不可信! 凌誉书的脚有节奏地敲着地面,“我说大妞,爹可真的要迟了!” 凌飞嫣睨了他一眼,凌誉书模模鼻子,闺女那双指责的大眼,杀伤力太强,他识相点,还是先闭嘴为妙。 月娘偷偷握了一下夫君的手,鼓励他不要气馁。 对!凌誉书眼里精光乍现,大丈夫果然不敌小女子有忍功,月娘不想让女儿嫁给那不可靠小子的焦急心情,恐怕比他更甚吧! 哼!看着女儿与那小子依依不舍,紧抓着最后的机会话别,凌誉书忽然觉得心情舒畅起来。 对,快说吧,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少连,你快回去吧,伯母肯定等得心急了,你的话,飞嫣会时时记在心中的。”凌飞嫣缓缓抽回自己的手,眸中隐隐闪着泪光。 “我、我定不辜负你的情意。”莫少连不安地用眼角余光快速瞟过站在不远处的凌氏夫妇,吞了口口水,“这个……那个……” 她心思一转,马上猜到他想说什么,“你先回去,晚上我遣鲁儿送些东西给你,路上好用。” “哼!”凌誉书方才的得意全飞了,月娘的脸色也难得垮了下来。 大妞把心送给人家还不够,现在连银子都奉上了,这就是她不喜欢莫家小子的原因,因为他从来不会拒绝!丙然—— “谢谢、谢谢你,嫣妹!”莫少连兴奋得全身轻颤。 盘缠的问题轻易就解决了,他能不兴奋吗? 这种男人,就算重新投胎,也没资格碰她家大妞一根汗毛!凌誉书在心中不悦地想着。 莫少连离开一个多月了,算算时间,应该巳在京城中安定下来了吧?怎么到现在连封信都没有呢? 凌飞嫣心中想着事情,自然没留意脚下的状况,不小心踩到自个儿的裙边,差点跌倒,幸好鲁儿及时扯住她的袖子。 怎么回事?她今天一直出状况,左眼皮还一个劲儿地跳不停,心慌慌的,该不会家里出了什么事吧? 她不该去庙里上香的,最近爹心情不太好,娘也跟着唉声叹气,总觉得他们有事瞒着她,偏偏又问不出个所以然,加上她一天中有大半的时间都在想少连,对家中自然有些疏忽了。 她不可以再这样了,等会回家,她定要向爹娘问个清楚。 “小姐你看,咱们家门口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好热闹啊!”两人才刚走到巷口,鲁儿便发现异样,兴奋得加快脚步打算一探究竟。 “鲁儿……”凌飞嫣才刚想把丫头叫回来,一阵响亮的鞭炮声和敲锣打鼓声骤然在耳边响起,她一边掩着耳朵,一边小跑步跟上。 然而眼前所见,顿时让凌飞嫣惊讶得呆愣在原地。 她家的红铜大门大开,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两条二十来丈的红色鞭炮,像两尾上下腾跃的红龙,爆出巨响,一条长长的喜乐队伍使劲吹打,乐声响彻云筲。 吵死了!凌飞嫣抿了抿小嘴,疑惑地看着站在门口,笑到嘴巴都快合不拢的爹娘和弟妹们。 爹娘红光满面,一扫连日来的阴霾,弟妹们则是因为第一次见到如此盛大又热闹的场面,表情凉奇不已。 包奇怪的是,百来个高壮惊人的大汉,两人一组地扛着不同的礼品,鱼贯而人,每个都穿着大红绸缎礼袍,头顶礼帽,帽上还插着飞翘的五彩花翎,面带喜气,走过她家人面前,就会雷吼一声:“凌老爷子、夫人,天大的喜事呀!抱喜恭喜!” 第2章(2) “小姐小姐,快快,快跟鲁儿来呀……” 折返的鲁儿粗鲁地拨开人群,冲到她面前,还不等她问话,便大声嚷嚷起来,“我去问过老爷了,老爷说是小姐的大喜呢!是求亲下聘礼的队伍,会不会是莫少爷高中状元,要娶小姐回去当状元夫人?”鲁儿两眼闪耀着兴奋的光芒,不由分说拉着凌飞嫣的手就往前冲,她奋勇地挤进人群,扯开喉咙大喊:“借过、借过!” “鲁儿,跑慢些呀!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殿试都还没举行呢,哪来的状元可当?偏偏鲁儿压根没听到她的叫唤,硬是拖着她跑,她还要顾着手上的提篮,裙襬又长,手腕像要被扯断似的,她真的会被这粗鲁丫头折腾死。 “鲁儿,你……你停下……啊!”她的脚突然打了结,身子失去平衡,提篮一飞,篮中的东西洒了一地,眼见就要出丑—— “小心!” 一声粗吼,她只觉眼前闪过一道庞大的阴影,接着一只铁臂揽上自个儿的腰,并将她往一副温热厚壮的胸膛里揉去。 是谁?这是要救她还是要害死她呀?怎么这么粗鲁? 健臂带着浓厚的占有欲,彷佛快把她的腰给勒断了,让她根本喘不过气来,喉咙搔痒得直想咳嗽,还有鼻子,不知道撞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痛得要命! 放开啦!她宁愿被众人笑话,也不要被救得这么痛苦! 她使尽全力,才勉强握住两个小拳头,像小猫咪给大老虎挠痒般,捶着对方的胸膛抗议。但她娇弱的力道,根本起不了太大作用。 “有没有受伤?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伤到了?要不要找大夫?” 担忧急切的男声突然从她头顶上传来,这个人的嗓音低沉粗厚,好像有点耳熟。 突地,男人猛地把她向后推开一些,不停摇晃她的身子,惹得她一阵头晕目眩,根本还搞不清楚状况,就又听到他自顾自说了一长串。 男人见她不应声,以为她真的受伤了,浑厚嗓音更难掩焦急,扭头便吼,“阿虎,快去把西街尾那卸职老御医叫来,若慢了半步,老子就把他头顶上剩的那两根毛全剃了!” 闻言,凌飞嫣知道自己若再不出声,男人恐怕会做出更夸张的事来,她卯足了力喊道:“我没事,你别费事叫大夫了!” “你真的没事?”男人还是不放心,蒲扇般的大掌握住她的肩头,像是要再次确定似的,一双眼紧张地瞧着她。 凌飞嫣轻轻地点点头,慢慢将视线往上移,最先看到的是男子线条冷硬的下巴,青黑的点点须斑,显然用心打理过,再往上看,髙挺的鼻梁,炯亮有神的大眼,瞳孔黑亮的过分。 此时,男人那双眼像燃着火焰,眨也不眨地紧盯着她。 她感到心头猛地一震,认出男人的同时,胸口顿时瑟缩了一下。 “是你?”她不自觉轻咬红唇,不明白刚才不小心的震撼,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记得我?”他毫不掩饰眸底的惊喜。 怎么可能不记得!这男人高壮得惊人,还有他粗矿的长相及…… 她再次上下打量了男人一番,皱皱小鼻子,他的穿著还是这么没品味,一个大男人没事穿什么真丝大红袍?他如此特别,她想忘都忘不掉——咦?不对! 她瞥了他一眼,再看看身后的阵仗,视线来回了好几次,心中的疑虑越升越髙。不、不、不会吧? “聘礼队伍是你的?”她的小嘴微启,娇媚的丹凤眼警觉地眯起,眼角的小红痣妩媚得勾走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的胸口顿时一窒,他的小女人可真美,美得他心荡神驰,粗糙的指月复差点就要从了心中的欲念,在大庭广众下,轻薄那颗美丽的朱砂痣。 他如炬的视线让她又羞又愤,忍不住嗔道:“问你话,怎么不答?” 她可没忘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坏印象,他是个野蛮人,为了妓女跟赵大忠争风吃醋,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她向来最不齿这种不用脑的男人了。 “你别恼,我答就是了。”他好怕她会讨厌他,赶紧出声。 “你先放开我。”凌飞嫣昂起下巴,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会无条件地顺从她任何要求。 “还不放?”她不悦地瞪他一眼。 虽然舍不得佳人柔软的娇躯,但他还是乖乖地放手。 凌飞嫣一重获自由,立刻退后,站到家人身旁,没好气地说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等他解释清楚。 “在解释之前,我要你记住我的名字,池青瀚,今年三十岁,尚未娶亲……” “你叫什么、多大年纪、娶不娶亲,都与我无关!”她突然不想听他解释了,因为她有预感,刚刚一晃而过的可怕疑虑,似乎会成真! “怎么没关系?”他指着身后的聘礼队伍,激动地辩驳,“队伍是我的,是我池青瀚要订下你凌飞嫣,你爹娘收了我的聘礼,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是我儿子的娘!我就是你一辈子的男人!” “好!池爷好样的!池爷果真是条汉子!”阿虎被主子的一番话感动得热泪盈眶,带头吆喝。 手下们也有样学样跟着高喊:“池爷!池爷!池爷!” 凌飞嫣的耳朵快被这些粗人的吼声给震聋了。 “谁、谁是你的人?不要乱说!”她被气得小脸涨得通红,“你这个疯子!我根本不认识你,我、我不要聘礼,你走!” 失控的凌飞嫣早将平日的清冷高傲抛到九霄云外,她气冲冲地挡住队伍,纤纤手指乱点,“你你你,还有你,把这些东西都给我抬回去!” 几名大汉傻笑着搔搔头,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不打算停下脚步。 她气极了。好,不听她的是吧?她亲自动手总可以了吧?她走到一扇雕工精细的红木镂花描金屏风前,伸手就要推倒。 “别别别!这可是前朝古董!”她的指尖都没沾到边呢,凌誉书就焦急地冲上前用身子护住屏风,小心地用手模了模,模到右下角的凸起处,工匠巧妙地把他的名字融入雕花中,只有识货的人才懂。 “前朝圣手『铁二郎』的作品,现在可是天价,千万别冲动啊,闺女!”凌誉书只差没跪下来替圣品磕头求饶了。 拎起裙角,她小跑步冲到另一个聘礼前,气都还没喘呢,却又有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就算忍不住微微面抖,但来人还是硬着头皮,勇敢地迎接她扫过来的警告视线。 “不要!我喜欢这个妆奁,池爷拿聘礼明细给我瞧的时候,我就爱上了,现下一看,更是爱不释手。”月娘瘪着嘴,语气委屈极了。“当年你外婆偏心,把我心爱的妆奁给姐姐做嫁妆,找了好多年都不见相同的,如今我我……我死活都不让你退回去!” 凌飞嫣忍着怒气,嘴角微微抽搐,随意瞟了妆奁一眼。 黑漆嵌螺钿,边角还包金,蝶型的拎环精巧,正面还镶着好大一块赤玉,莫怪她娘会喜欢,就连她也心动了。 这个也不行,那就换下一个吧! “不要呀,大姐,极品狼毫毛笔,我念书用得着。”大弟惨叫一声,抱着看中的礼品不放。 “大姐,我们总穿你的旧衣,瞧这绫罗绸缎多美,还有南洋纱,可是沿海来的好东西!”三个妹妹也跳出来扞卫。 几个弟弟也连忙护着自己喜爱的东西,凌飞嫣不得不让步,轮到最小的弟弟时,她已经无力和自家人对抗了。 “大、大姐!”小弟闪着可爱明亮的圆眼,嘟着红女敕的小嘴,怯怯地扯了扯她的袖子,“我想吃肉肉,爹娘说池大哥送来好多肉肉,还有从海边运来的海产,我都没吃过!” 她一听心里一阵抽痛,彝头一酸,说不出话来。 “你、你们为了这些就卖了我吗?”她紧抿着唇,俏脸发白,哀怨地瞪着那个始作俑者。 被她凄然的目光一瞪,池青瀚心中一痛,既痛心自己不讨她喜欢,又舍不得她此时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 “嫣儿,你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他不好意思地表明出自己的心意,就算她要他以死明志,他也会毫不犹豫照做。 三十年来的历练,他知道自己不是老天爷偏宠的幸运儿,想要什么,他就得靠自己,吃尽了苦头才能得到。 对她,他誓在必得,就算上刀山下油锅,他也不会放弃! “嫣儿……”他试着上前,想抓住佳人的小手。 不过凌飞嫣却嫌恶地紧皱着眉,甩袖挥去他的大掌,冷冷地说道:“公子请自重,嫣儿岂是你能叫的?” 他的手因此优在半空中,整个人愣住了,久久无法动作。她嫌恶他、瞧不起他,秋水般的清彻美眸,明明白白写着看不上他。 真的是他太不自撤力吗?他知道自己的外表不讨喜,也没念过什么书,从小到大做的都是粗活,好不容易这些年经商赚了银子,其它人才对他礼遇几分。她是嫌他财大气粗吗?他配不上像她这么好的女人吗?可是—— “我喜欢你,从第一眼见到你就认定你了,我自知配不上你,但我喜欢你的这颗心,你就算挖了去,我也无怨无悔!” 他是个真汉子,向来不拐弯抹角,对她的好感更无法遮掩,他就是想要她陪在身边,想尽其所能地对她好。 送到凌府的聘礼,全是他这几年来在各地搜罗的奇珍异宝,他自己没有留下什么,只想把最好的都给她,因为在他心中,她值得! “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他突然觉得眼眶酸酸热热的。 这男人连自尊都不要:吗?在这么多人面前,居然“乞求”她给他一次机会!她本想直接拒绝的,但看到他盈满情意的诚恳双眸,话突然卡在喉间,说不出口了。 “大妞,池爷到底是一片真心,这么多街坊邻居看着,不好丢他的面子。”爹娘也在一旁好言相劝。 凌飞嫣一个冷眼扫过去,凌誉书和月娘心虚地马上闭上嘴。 “你们不会先知会我一声吗?”看着爹娘垂下头去,她重哼一声,“这事,咱们随后再商量!” “池爷很可靠嘛……”月娘嘀咕一声。 “反正比莫少连强!”凌誉书小声补上一句。 “爹!娘!”她这次是真的火了,“非要女儿逼你们做选择吗?” “好好好,大妞别气,爹娘不说了。”凌誉书吓得赶紧摆摆手,但还是诚恳地说:“女儿,你也听爹一句劝,看人不能光看外表,要了解对方的真心,别错过了好男人,也给自己机会……” “爹……你还说!”她跺了跺脚,作势欲走。 “别走。”凌老爹没拦她,反倒池青瀚出声阻止了她。 “要你管!”她不给他好脸色,凶巴巴瞪着他,“聘礼是我爹娘收的,不代表我的意愿,我的亲事,我爹娘做不了主,你还是收回吧!” “聘礼既然已经收下了,要不要是你的事,我绝对不会收回的。”他就算是个粗人,也有自己的坚持,“若不想要,大可扔到大街上,随你高兴!” “你!”这男人是生来惹她生气的吗?“池爷可知一句话?” “啥?” “强摘的瓜不甜,强求的姻缘不圆!” 她的声音如此甜柔,说出口的话却这般残酷,但他如果就这么被打败,他就不是池、青、瀚! 他一个箭步向前,猛地逼近她清冷倨傲的娇颜,她的心一慌,下意识想要后退,怎知一只铁臂早已就位,断了她的后路,也圈禁了她的娇躯。 “如果一定要扭转命运才能得到你,我愿意放手一搏!”他太想要她了,想得发狂,除了追求财富地位,他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什么,如今就算要为她散尽家产、失去性命,他也毫无怨言。 只要她愿意接受他,就算只是待在他身边…… 难道,这是奢求吗? “你一一不要脸!”他深沉的目光藏着太多心绪,占有、霸道、狂傲、阴鸷、欲/望一一闪现,她怕这个人,好怕,他让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握在掌心,动弹不得。 “如果得不到你,我要脸面何用?”他挑眉,有些自嘲,又有点失落地笑。 她紧咬着牙,捶了他一拳,小脸绷得死紧,“我绝对不会嫁给你!决不!” 这个坏人霸道粗鲁又不讲理,还有,他是会跟赵大忠这等不入流的男人为妓女争风吃醋的没品男人! 不嫁不嫁不嫁!包何况……她还有少连! 第3章(1) 凌飞嫣狠狠教训了全家人一顿,却拿那些聘礼没辙。 那些聘礼再名贵、再惹人贪恋,但终究不是她应得的,肯定要还回去,之所以现在还堆在府中,实在是因为——她请不起挑夫! 那天她赶走了他和送聘队伍,完全不给他面子,家人总感叹她赶走了一份好姻缘,就连鲁儿也看得出来他身家有多丰厚,不过,他有钱是他的事,与她何干? 她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以后也不打算知道,除了他恼人的名字,总是伴着当日的强势深情宣告,经常到她脑中晃一晃,惹她心烦之外,她可没受任何影响——哼!才怪! 这个霸道的男人从隔天开始,不但派人守在她家门口,只要她出门,他就必定跟着她,她去上香,他就帮她雇轿,她若不坐,他就威胁要一路抱着她去庙里,若去采买,他就殷勤地帮忙拎东西。 他的行为让她烦不胜烦,但又不能因为这样天天躲在家里,不顾一家大小的吃用,只不过没想到被他这样跟前跟后,几个月下来,她竟然也慢慢习惯了! “你都没其它事好做吗?”凌飞嫣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一眼,瞧他站没站相,右肘抵着茶铺的柜台,吊儿郎当地逗着掌柜的鹦鹉。 他笑道:“我是头儿,若事事都要我去做,请那些伙计做什么?” 池青瀚眼神一飘,看到她仔细地比对几种茶叶的色质,晶莹的纤指拈起一小撮,放到鼻下轻嗅,味道似乎非常美好,让她陶醉得闭上双眸。 茶叶可镇神祛燥,她从小时就爱闻茶香,爹平时就爱喝茶,娘对茶叶的用处也颇有些心得,耳濡目染下,他们几个孩子自小嗜茶如命,饭后必饮上一杯清化肠胃。 “你若要茶叶,直接去我新开的尚德号茶庄拿便成,这间小铺子……”池青瀚环顾四周,嗤之以鼻,“还没有我铺子的一半大!” 凌飞嫣睨了他一眼,看不惯他那股财大气粗的模样。 “我十几年来都是在这里买茶叶的,敢问池爷的铺子开了多久?茶叶的质量可不是由铺子大小决定的。” 一听她的口气,他就知道她又不髙兴了,他马上收敛方才嚣张的态度,端正站好,“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故意用刁难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全身,酸道:“池爷家财万贯,我们这种平民百姓高攀不上,既是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要去哪?”眼见窈窕娇躯转身就要走,他焦急地赶忙拉住她小手。 “放开!我要回家!”清艳的小脸浮起薄晕,她立刻甩开他的大手。 哎!她怎么连生气的时候也这么美? “不买茶叶了吗?”随即一道冷光射来,他聪明地立即转移话题,急忙讨好,“我送你回去。” “不用,鲁儿就在外面等我。”她可不敢劳池爷的大驾! “一个姑娘家只带着一名丫头,你又长得那么美,万一遇到登徒子怎么办?我不放心,我一定要送你!”他不容许她有半点闪失。 他真以为大街上的男人都跟他一样,见着姑娘就失魂?根据以往的经验,反正甩也甩不掉他,索性随便他,不理便是。 “哼!”她冷哼一声,只当身后的男人不存在,走出茶铺和鲁儿会合,故意亲热地挽着鲁儿的手,走在前头。 “小姐?”鲁儿有些不解,小姐从来没跟她这么亲近过。 “闭嘴!苞着我走便是。”她冷声斥道。 鲁儿把疑问全吞回肚子里,撇撇嘴,耸耸肩头,偷瞄了一眼身后亦步亦趋的池大爷,知晓定是这位爷儿惹恼了大小姐。 性子向来清冷的小姐,似乎一遇到池爷,就变得特别爱生气呢! 鲁儿搔了搔后脑勺,虽然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但也没有多想什么。 三人一路沉默,凌飞嫣拖着鲁儿低头快走,池青瀚跟在后头,频频想与她搭上话,但他走到左边,她就“哼”一声,把小脸转向右边,他走到右边,她又再把小脸转向左边。 鲁儿发现成日将老爷夫人当子女训斥的大小姐,现在竟然比小少爷还幼稚,玩这种“不理你”的游戏,她憋笑憋到肚子痛。 一直苦无机会的池青瀚,眼见佳人就快到家了,若不再想办法和她聊上几句、多看两眼,就又要等到明天了,他便不顾一切挤开鲁儿,硬是挡住她的去路。 “哼!”她转了一个方向,就是不想看他。 他的脚跟一旋,又站到她面前,反正他打定主意就是要她愿意抬头看着他,不宵她怎么躲都没有用。 到底是想怎样?她心中冒起一股无名火,小脸倏地一抬,纤指立刻不客气地戳上他坚硬宽厚的胸膛。 “你怎么这么讨厌?我不想看到你,不要跟你说话!”戳不动,再戳——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异常温柔地用大掌包住她小手,制止她莽撞的行为。 “放开啦!”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她瞬间羞红了脸。 她像染上虹彩的雪莲,美得让他心魂失守,她若知道他此时的心动,能否再对他好一点? “不放!你再戳下去,只会伤到自己。” 指尖传来的刺痛,直接印证他的话,她倔强地想要反驳他,却在对上他深邃的黑眸时,瞬间失声。 他的眼,好黑好深,像无底的黑洞,要将她吞噬…… “大妞,呜呜呜……你可回来了!”月娘突然夺门而出,扑到大女儿的怀里,向来无忧无虑的脸庞此时惨白一片,两眼红肿,眼泪鼻涕直流,狼狈极了。 两人之间诡异的情愫瞬间被破坏,凌飞嫣飞快地抽回自己的小手。 “出了什么事?”凌飞嫣脑海中突然闪过前些日子爹娘忧心的脸。 “你爹被人陷害徇私受贿,现下朝廷派了官员,将你爹关进县衙大牢,这可怎么办?”月娘急得六神无主。 她倒抽一口气,要求自己用最短的时间镇定心神。 “怎么发生的?”池青瀚反倒比她更快反应过来。 她讶异地看了他一眼,难道他想插手管这件事?但她已没办法多想,爹的性命要紧。 “是前些日子让你们发愁的事吗?”她担心地问道。 月娘点点头,“老爷前些日子听说有人上了密折,说他多次受贿包庇山西商会某些不法商人,让他们聚敛不义之财,趁机漏税……怎么会这样,当初朝廷大力扶植这些商人,怎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她蹙着柳眉,拍抚着娘的背,脑中快速转动,想找法子救爹。 “我当时就劝他离职避祸,偏偏他说这种事是空穴来风,先不说要为百姓谋福利,就算为了大妞,也不能现在就辞了官职……现在好了,呜呜……一条老命都要赔进去……”月娘哭得连话都说不好。 “爹真笨!”凌飞嫣也红了眼眶,“钱比命还重要吗?” 她想不出办法,心里好慌乱,现在该怎办……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急到浑身颤抖,贝齿几乎将唇瓣咬出血来,眼前一片茫然,耳朵只听得到娘的哭声。 突地,她感觉到自己的双手被执起,包裹进一团暖意中,一道冷静镇定的低哑男音扫去她的惶恐,直达心底。 “别慌!这事交给我来办,我有法子。” 她失焦的眼神立刻投到他粗犷的脸庞上,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她满心期盼地看着他,焦急问道:“你真的有法子救出我爹?” 他点点头,哄道:“别担心,只管放心交给我。” “池青瀚……”她从没给他好脸色,他真的愿帮她?“你、你是不是要我答应你什么条件?” 凌飞嫣就是不相信他会不求回报地帮她,她可没忘记他曾说过,就算要扭转命运才能得到她,他都会放手一搏,现在机会来了,为了她爹,她什么条件都会答应的!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他难掩气愤,表情百般无奈,黑眸晃过一丝苦涩,“我是真心喜欢你,救不救凌誉书我都没差,我只是舍不得你担心难过。” “你……我……对不起!”她羞窘地垂下小脸,不自觉紧紧反握住他的手。 “你只管在家里等我的好消息。”他也稍微加重手的力道,让她知道他会帮她解决,不用害怕。 他温柔地将她垂至颊边的发丝拨到耳后,她对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有点羞怯,却始终没有躲开。 “别多想了,明日我就会将你爹毫发无伤地带回家。” 要说她不感动是骗人的,此时他就像是一块坚固的盘石,稳稳地在她心里扎根,让她原本惶恐不安的心,顿时觉得安稳。 “先走了。”他粗糙的拇指收回时,不知是无意还是有心,擦过她粉女敕的唇角。 莫名的刺激让她缩了一下,小手捂在心口,想借此平复乱了的心跳。 看着他骁焊的背影渐渐消失,她的胸口突然涌起一阵悸动,就算面对少连时,她也不曾如此,这种感觉让她难以解释。 “大妞,池爷能成吗?”月娘其实看池青瀚挺顺眼的,不为别的,就为他看着大妞时,眼眸中的真切情意。 “我相信他!”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相信他。 凌飞嫣和母亲在前厅等了一夜,眼睛都泛出血丝,她第一次觉得夜如此漫长,惴惴不安的心,让她一整晚坐立不安。 月娘在晨光微曦之时,再也撑不住了,趴在案几上就这么睡着了。 她贴心地替母亲盖上薄毯,不想打扰她休息,便走出前厅,穿过庭院,直直走到大门,打开角门,不安地在门边东张西望。 已是夏末,风有些萧索,早展起了些雾,街巷内没有人烟,湿冷的风,让她有些后悔没有披件外袍再出来,不过吹吹风也好,可以让一夜未眠的脑袋清醒些。 她倚着门,眼睛紧盯着巷口,没过多久,她突然觉得被水滴到,身体微微抖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才发现开始下雨了,而且自己竟然靠着门睡着也许并没有睡多久…… “大妞!”爹的叫声敲醒她昏茫的意识,她的刘海被雨水打湿,披附在眼皮上,但她依然能看见从不远处向她急步走来的两个男人。 她爹,还有—— 他高大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凌飞嫣甩甩头,正要举步迎接,双脚却一软,整个人眼看就要往地上倒去。 “嫣儿小心!”池青瀚焦急地大吼,用最快的速度奔向她,稳稳接住她瘫软的身子。 “嫣儿嫣儿,你怎么了?别吓我啊!醒醒、快醒醒!”他担忧地一把横抱起她。 “快进门!”刚被放出来的凌誉书也急得不得了。 “不,我直接带她去大夫那!”话才刚说完,急切的身影早就跑得老远。 池青瀚这个笨蛋,她没事,只是因为紧绷了一整晚,一看到爹安全没事,突然彻底放松才会这样,而且他的怀抱好温暖、好舒服,让她放心地逐渐闭上眼。 凌飞嫣觉得身体好热,头重脚轻,只依稀听见自己断断续续地问道:“我爹呢?我爹呢?” 然后就会有个低沉却令人心安的嗓音凑到她耳边,回道:“他很好。” 只要她问,他就一定会回答,好似从没离开过她的身边,接着就会有条冰凉的棉巾盖在她额头上,让她热得难受的脑袋得到片刻舒缓。 直到她的身体再也不觉得不舒服,睁开眼,看见帮她盖被的是母亲,心里莫名地难掩失落。 第3章(2) “他在床边守了好几日,我看他又脏又累,好说歹说才把他劝冋去休息,他前脚才走,你就醒了。” “娘在说什么,我、我又没问到谁!”凌飞嫣没想到娘会突然提到池青瀚,害羞得连忙否认,只不过大病初愈,喉咙有些干哑。 月娘递给女儿一杯水,顺势坐到床沿,沉吟半晌,下定决心要与女儿谈一谈,“大妞——”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却硬生生被打断。 “爹呢?”她不见爹的身影,紧张地问。 “你爹去衙门了。”月娘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要说的。 “他竟然还去衙门?”她大惊,掀开棉被就要下床,“朝廷如此待他,他干吗还这么忠心耿耿?我去叫爹回来!” 月娘急忙拉住女儿,“你的身子好不容易才好些,千万别激动,你爹是去递辞状的。”现在就算老爷想留,朝廷也不见得答应吧! 她听了娘的解释,才又冷静下来,安静地把话听完。 “这次多亏池爷联合山西商会的力量,求得魁首雷闾泰大爷的帮助,榆次县所有商人联名上书,力保你爹的清白,池爷更立下保证书,若你爹真犯了罪,他身家性命全都奉给朝廷。” “他……”她心底一阵感动,却不知该如何表达,只能嘟囔道:“真傻……” 为了她,他竟然连性命都可以拿来做担保,对她一见倾心就有办法做到这种地步吗?他对她究竟有怎么样的感情? 为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甚至讨厌自己的人,义无反顾地投入所有感情,甚至甘愿付出性命,连她对少连都不曾有过这般强烈的感情! 少连!凌飞嫣突地瞪大风眼,后颈一麻,她有多久没想起他了? 这几个月来,她的注意力全部被他占尽,任他肆无忌惮地出现在她生活毕一甚至帮她救出爹,她才认识他多久?怎比得上从小一起长大的少连? 天吶!她究竟是怎么了? “大妞!”见女儿猛摇头,月娘一惊,按住女儿的肩膀,“大妞你怎么了?别吓娘啊!” 母亲的惊叫,唤回了她的思绪,她愣了好久,然后无奈地笑了笑,安抚道:“娘,我没事。” “大妞,有件事瞒了你好久,我现在一定要跟你说。”月娘怕再不说,以后就没有勇气说了…… “什么事?”她看着娘亲惴惴不安的模样,突然有种不样的预感。 “这个……那个……娘觉得池爷比少连好……嗯……娘是过来人,知道池爷更适合你……” “娘,你应该不是要说这个吧!”娘一紧张就会猛吞口水,眼神乱飘,现下就是这个样子。 “对,我正要说。”月娘模模自己的脸颊,眼神就是不敢对上女儿,“你平日照顾我们这一大家子就已经够累了,若真嫁给少连那种软弱的男人,你会更辛苦,池爷就不一样啦,他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娘!”凌飞嫣抚额皱眉,已经快失去耐心了。 “哎呀,我正要说正要说。”月娘紧张得两手不停揪着裙子。 “娘,你就直说了吧,我猜不是好事,但你放心,我顶得住!”世上最重要的就是她的家人,只要家人安稳,其它事她都能接受。 月娘踌躇再三,握住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大妞,娘和你爹最近多少了解池爷的身世,虽然他出身不好,做的生意也不算体面,但他对你的心,我们俩是看在眼里的。”稍微停顿了一下,月娘难得严肃地道:“你不要怪爹娘擅自收下池爷的聘礼,他当初来家中求亲时,什么话都还没说,就直接跪在地上,信誓旦旦地说他喜欢你,会用生命保护你,也会一辈子对你好。” 听到娘转述他的话,凌飞嫣略显苍白的小脸染上一层红晕,娇嗔道:“娘!” “其实你爹一开始并不同意,他曾听闻池爷的为人,听说他为了赚钱,连花楼赌场的生意也不放过,是娘说服你爹同意的。” “为什么?”凌飞嫣错愕地瞪大双眼,她以为性格温和、不识愁滋味的娘,应该,不,是绝对不会喜欢像池青瀚这种人的! 月娘笑了笑,“我很爱你爹,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太脆弱,而莫少连软弱又自私,甚至连你爹的一半都不如,更不及池爷对你的千分之一,他就算对你有意,但最爱的还是自己!” 凌飞嫣像是突然明白什么,苍白的小脸此时更是毫无血色,她起疑地问道:“娘,你要说的事,是不是和少连有关?” 月娘缓缓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到女儿手中。 她盯着银票,上头盖着京城钱庄的戳章,一万两——黄金? 她倔强地咬住下唇,眼泪却早已滚落,她抖着嗓音问道:“这……这是少连寄回来的?” “是的。”见女儿这么痛苦,月娘也不舍地哭了。 “没有顺便捎来只字词组?”凌飞嫣还怀着最后一丝奢望。 月娘含泪摇头,“同他一起进京的钱家大儿子,落榜而归,他告诉我……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她心急地追问。 “他当上新科状元,娶了曹太师的女儿。” “不!”凌飞嫣凄厉地惨叫一声,瞬间将银票撕得粉碎。 她重重倒回床上,觉得好累好累,多年来的压力艰辛,此刻全向她狂涌而来。 原来曾经有过的山盟海誓在富贵权势面前根本一文不值,如果连相知了十几年的人都有可能一夕变心,这世上究竟还有什么是可以信赖的? 又有哪个人才值得她依靠终生呢? 自从知道莫少连娶了别的女人,凌飞嫣不吃不喝,整天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就这么过了好些天。 不过在爹娘弟妹经常的关心下,她开始会笑会说,饭也不少吃,只是眼神失去光彩,独处的时候,她就抱着双膝,蜷缩在窗前发愣。 莫少连在她心里死去,她给他几日丧期,让自己为他尽情哭泣,等发泄完,她发誓这辈子不再相信男人。 池青瀚站在她的房门口,看着她孤独荏弱的身影,感到阵阵心痛。 不,他除了心痛,还觉得苦涩,心疼她难过,却又嫉妒那个让她付出感情的男人,那种男人根本不配得到她的心! 他硕大的拳头在身侧握得死紧,踩着重重的步伐走向她。 失神的凌飞嫣根本不知道他来了,依然斜靠在木窗前,突然一阵风扫过,吹起她乌黑柔亮的长发,此时的她更显得脆弱不堪。 他注意到她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不悦道:“该死!你的身子才刚好些,别在这吹风。”他两只铁臂直接从后面环住她的柳腰,像拎小猫一般,毫不吃力地将她揽进怀中。 他感觉到她的背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软,如果是以前,她怎么可能完全不挣扎地任由他如此靠近?他喉间的涩意更浓,嫉妒正吞噬着他的心。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床上,她不发一语,只是面向墙壁躺着,一动也不动。 看到她一副行尸走肉的样子,他下定决心,双手捧着她的小脸,强迫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她抵不过他的力气,只能依言看着他,但双眸却平静无波。 “我不知道你竟然有其它男人。”他咬着牙,“不过没关系,你注定是我的,既然他不懂得珍惜,我要!我已经跟你爹娘定好了日子,下个月十五就娶你过门。” 他的话终于让她有了反应,她看进他的双眸,冷道:“你没有自尊吗?别人不要的女人,你却抢着要?” “我不准你作践自己!”他怒吼,痛恨她贬低自己,她可是他心中的无价瑰宝! “那你希望我怎么说?”她也不甘示弱地吼回去,晶透的双眼逐渐染上火气。 “我要你说愿意嫁给我,心甘情愿与我生儿育女,直到终老!”他吼得更大声。 她摀住了耳朵,抛开矜持和礼教,用尽全力向他大叫,“为什么你每次说话都要这么大声?我讨厌你这样!我不要嫁给你!不嫁!” 她因为用力,整张脸涨得通红,心跳加快,忍不住大口喘着气。 他紧盯着她,黝黑的脸庞染上一抹不容易发现的红,眼也红了。他俯身向下,像老鹰猎捕般,精准地覆上她柔软的唇瓣,在她反抗前,有力的大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用强壮的双臂将她紧扣在怀中。 他这么爱她,她却如此无情地伤害他!她成功了,因为他的心,好痛! 她羞愤地咬着他的唇,他任由她咬,仍执意将舌尖顶进她甜美的小嘴中,尝到她的芬芳,下一刻即便是死,他也无憾了! “混、混蛋……”她被他吻得快要喘不过气。 心脏跳得飞快,他灵巧的舌在她嘴中像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烧去她的抵抗,也烧去她的意识,她的思绪渐渐昏茫…… 突地,他用力推开她,神色复杂地盯着她,她拚命喘气,不逊地瞪着他。 她软女敕的唇上沾有他的血,好鲜艳、好美,雪白的肌肤此刻也透着诱人的嫣红,终于,她对他不再那么无动于衷。 “我不会嫁给你,我不爱你!”她讨厌他,非常讨厌! 她讨厌他撩拨她的心绪,讨厌他对她穷追不舍,向来都是她照顾别人,偏偏遇到他之后,老是变成他救她,他在照顾她。 她讨厌自己如此依靠一个男人,那种陌生的情感让她害怕,不由自主地吼道:“我死也不要嫁给你!” 他目不转睛盯着她,她的双眸透亮得不可思议,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是如此冶艳! 这才是真正的她吗?他逼出她的真性情了? 池青瀚靠近她,高挺的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他沉声道:“你会嫁给我!” “凭什么?”她不懂他到底哪来的自信。 “凭你天生就是我的女人,凭我爱你,凭我救了你爹!”她别想从他身边逃走,以他豺狼的个性,就是咬住了不放,直到猎物投降。 “哼!丙然,”她的表情满是嘲讽,“当日好心救我爹,原来就是为了今日!”既然如此又何必假惺惺! 如果要被她误会,才能得到她,那就让她一直误会下去好了,日后只要他真心真意对她好,她终会明白一切的。“随你怎么说,反正你一定会嫁给我的!” 她失控地大叫,彻底解放自己,抡起小拳头对他就是一阵猛打,双脚也毫不留情乱踢,更张嘴狠狠地咬了他的胸膛一口。 “你走!” 她使尽全力推开他,他庞大的身子竟然就这么失去重心,整个人跌下床。 他坐在地上,不急着起身,看着眼前趾高气扬的小女人。 她愤恨地说道:“我会嫁给你,不过你别奢望我是心甘情愿的,我只是为了报答你救我爹的恩情!” 他的脸上浮起笑意,心底却满是苦意。 他怎敢忘记,她心里有着另一个男人的身影,根本没有他的位置! 第4章(1) 这一天,凌飞嫣风风光光地嫁给池青瀚。 婚宴席开千桌,两家的联姻俨然是榆次城里的大事,尤其池青瀚交友广阔,宾客更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就连山西商会的魁首雷闾泰都特地从车辋村赶来祝贺。 她曾听爹说过,雷爷可是铁铮铮的汉子,名冠天下的官商,朝廷的官盐生意由他一人独揽,可别以为车辋村只是榆次县城下的一个小村庄,就算称为“海内最富”也不为过。 只是她也略有耳闻,池青瀚与雷爷似乎有些纠葛,两人的交情很复杂,但雷爷愿意赏脸,也算是给她爹一份薄面。 她没忘记人家救了父亲一命,所以特地嘱咐爹娘,将雷爷延请入府,慎重款待。 凌飞嫣想到爹娘,不免有些不舍,爹已经辞官,自是不能再居于县令府,连榆次城都不适宜驻留,但池青瀚大部分的生意都在榆次城,两人成亲后必定是要留在这的。 几番思量,他最后决定让她爹娘与弟妹搬去车辋村,他在那里有座宅第,还与雷闾泰比邻而居呢,而且爹娘也很喜欢这个安排。 她偷偷掀开红盖头,轻拭眼角的泪痕,喃喃自语,“反正榆次城离车辋村很近,我可以常去看爹娘和弟妹们。” 可她还是好难过,不单因为即将与亲人分开,还有她的终身大事。 她就这样莫名其妙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要不是他用话激她,她根本不会突然失去理智,答应嫁给他。 饼了今晚,她便是人家的娘子,要对夫君嘘寒问暖,为他生儿育女,与他同甘共苦……思及此,她又想到曾幻想过与少连结为夫妻的情景,神色不禁黯淡几分。 “少连……”她轻声低喃,从今以后她要彻底忘记这个人。 不管过往如何,她与池青瀚似乎是命中注定要结为夫妻,命运既然让他们走在一起,她就得知道感恩,好好待他。 池青瀚刻意轻手轻脚打开新房的门,却正巧听见刚过门的娇妻,唤着别的男人的名字,他髙大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后悔这么早踏入新房,如果没听见她的低喃,他就能假装不知道她在新婚之夜,心中却还是想着别的男人。 这一个月来,他一直试图催眠自己,忘掉她嫁给他的初衷,他成功了,直到这一刻,她吐出来的那两个字,轻易地粉碎了他的美梦! 他握紧拳头,胸骨痛得似乎要裂开,他告诉自己,他可以忍,他可以等。 深呼吸了几口气,他强压下胸臆间的痛楚,拖着沉重的脚步,缓步走到她面前。 他朝思暮想的人儿,今日终于成为他的新娘了,他不是应该要很开心的吗?为何喜悦却掺杂了难以言喻的酸湿? “池青瀚?”她娇细的嗓音带着疑惑,在盖头下看到他那双黑靴动也不动,为什么不用金秤杆挑起她的盖头?傻在那做什么? 等了老半天,她再也忍不住地自己掀起红盖头。 只见他定睛注视着她,眼神危险阴鸷,像两团狂肆燃烧的黑火,让她忍不住浑身颤抖。 她仰着小脸,无助地看着他,柔女敕的唇瓣微启,抖声问道:“你怎么了?”她虽然有点害怕,但还是试探性地伸出小手,碰碰他的手臂。 明明隔着衣物,他却觉得被她碰触到的地方猛地热烫起来,烙印着他的皮肤,顿时理智尽失,他突地倾,凑到她眼前。 “客……客人已、已经散了吗?”当他庞大的身影压向她,她突然一阵心慌意乱,连嗓音都比以往低哑几分。 他不理会她的疑问,伸出大掌,粗糙的指尖抚揉着她细女敕的脸蛋儿,她尽量忍住不让自己退缩,可他此时的表情好冷酷,好吓人。 她又没做错什么,干吗要用那张冰脸吓她? 心念一转,她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双脚便想往他结实的小腿踢过去。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放任她,有力的手分别扣住她两脚脚踝,然后使力猛地一拉—— “啊!”她惊呼一声,身子后倾,双肘抵在床上。 娇躯被他拖着向前滑,刚好让她的大腿可以紧紧贴上他粗壮的腿侧。 “你你你……”她差点没让脸上的热火烫得晕过去。 “说!你是我的!”他的脸更贴近她,火热的鼻息直接喷在她脸上,引起她一阵急促的喘息。 “你神经!”她才不说呢!人都嫁给他了,还想要怎样? “快说!”他松开左手,捏住她尖巧的下巴,强迫她看着他。 他嫉妒得快发疯,恨不得将那个男人从她的小脑袋里挖出来,他要独占她的心,让她一辈子只能对他一个人好,他贪婪地想吞噬她所有的爱。 “不要。”她倔强地嘟着嘴,才不愿这么没志气,屈服在他的婬威之下。 “好、很好!”他带着绝望,冷冷地笑。 他毫无预警地堵住她的小嘴,贪婪吮吸她嘴中的甜液。 “唔唔……”她没办法开口骂人,好不容易腾出一只手,拚命捶打他的肩头。 她渐渐的雪白肌肤让他红了眼,像头发狂的猛兽,满脑子只想着掠夺她的香甜。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爱我?”他沙哑地低吼,激愤的情绪让他脸上的青筋浮现、额头冒汗。 “嫣儿,我的嫣儿!”不管再怎么不甘,他还是舍不得伤她半分,慢慢放轻手劲,但痴缠的唇还是贴着她,动情地越吻越深。 靶觉到他的软化,她也慢慢放弃挣扎。 他火烫的欲/望烧灼她的雪肌,硬生生将她的透润白肤逼出一层粉红,她柔弱的娇躯吃力地承接着他庞大的身躯,整个人被他浓郁的男性气息所包围。 她快无法呼吸了,咬了他一口,迫使他的唇离开她,而后瞋了他一眼。 “你在发什么疯?”她的小拳头狠狠捶向他的胸口,脸蛋红通通地怒道:“让我起来!” 随即她小巧的鼻尖皱了皱,不悦地问道:“你喝醉了?”到底是喝了多少,一进房就对她发酒疯。 “我是醉了……”彻彻底底为她心醉,为她痴狂。 他黑不见底的深邃眸子紧睇着她,片刻也舍不得离开。 她推开他,努力地坐起身,“都是你!看,头发都乱了。” 原本束进八宝金冠中的黑发掉落一绺,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举起双臂,想将散落的发丝塞回去。 没想到她这么平常的动作,此时在他眼中,却充满女人味,挑逗着他的渴望,他用力地吞了口口水,接着,再一次将她扑倒—— 这一次,凌飞嫣兵败如山倒,一整晚再也没逃离过他的怀抱。 “嘻……”几个小丫头排成一列,站在凌飞嫣身后,红着小脸,一个劲儿地偷笑。 她对着铜镜,小手紧握着木梳,脸上一阵红─阵白,她会被丫头们取笑,通通都是那鲁莽夫君的错! 视线一斜,正巧透过铜镜,看见敞开的领口一片乌紫淤红,雪颈上全是他留下来的点点印记。 火气瞬时冲上凌飞嫣的心口,她蓦地起身,手中的梳子就这么掉到地上,应声断成两截。 原本嬉笑的丫头们,立刻噤若寒蝉。 “我不要你们伺候,出去吧!”都说了有鲁儿伺候就成了,还偏要塞这么多丫头给她。 只不过丫头们没一个敢动,凌飞嫣快被气死了,站定在丫头们面前,吼道:“让你们出去,听不懂吗?”该不会鲁莽人养的丫头,也跟着主子不懂规矩吧! 哼!若真是如此,可要好好整治一番,她既已成为夫人,怎能让下人如此不懂规矩,要是传了出去,只会丢池家的脸! 呸呸!她也太快就适应了吧,才嫁过来没几日,就把自己当池家人了?不行、不行! “呃……夫人——”其中一名丫头伸出一根手指,正想戳戳自顾自地点头又摇头的夫人。 “你敢碰我一根汗毛?”凌飞嫣本就气质清冷,此时神色一肃,更显犀利威严。 丫头被她吓得赶紧收回手,改捏着衣角,低头喃道:“夫夫夫夫夫人,吃吃吃吃——” 她不耐地用食指弹了弹丫头的额头,怒道:“吃什么吃?” “是池爷啦!”丫头委屈地捂着额头,“池爷说您身子不方便,一定要我们看顾着才放心。” 闻言,凌飞孀脸红得彷佛能滴出血来,“我、我哪不方便了?” 此话一出,丫头们动作一致地抬头看着她。 凌飞嫣的气势顿时弱下来,但她很快地吸了口气,极力挺直背脊,但不管她怎么努力,下月复还是隐约觉得不舒服,双腿发软,就连刚刚走路的姿势也怪极了。 都怪那个池青瀚啦!她双手压着头顶,惨叫一声,颓丧地坐阅椅子上,她没脸见人了! 从成亲那日开始,整整有五天,他们都是在床上度过的!她不知道自己被他灌了什么迷汤,明明累极了,但对于他的抚触却异常敏感,身子马上就会响应他,任他在她身上狂野地为所欲为。 她恨不得地面有个洞,直接把她埋了算了。 正当她羞愤不已的同时,陪嫁过来的鲁儿大咧咧地推开房门,挥开间隔内外室的水晶帘,急切地往黾冲。 “小姐、小姐……噢,不是,夫人……”她挥着手中的书信,大声嚷嚷着,“夫人,是莫少爷的信!信差大哥快马加鞭送来的!” 凌飞嫣的身子一催,连忙站起身,走向鲁儿,抽走她手中的信。 池府的丫头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透露着几分隐忧。 凌飞嫣沉吟片刻,对丫头们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这儿有鲁儿伺候就可以了。” “是!”几个丫头这次倒是答得干脆,池爷吩咐过要仔细看着夫人的一举一动,现下这情形,一定要即刻通报主子才行。 第4章(2) 等丫头们离开,凌飞嫣才展开手中的信笺,确是莫少连的笔迹,只是凌乱得很,像是匆忙之下写的。 嫣妹,你怎可忘记你我盟约,嫁作他人妻?我离开前,你曾答应定会等我归来,将与我长相厮守、不离不弃!我娶他人是另有苦衷,为何你不耐心等待?可知我思卿、念卿之苦?嫣妹,你定要等我归来! “真是可笑,你负我在先,竟还能如此冠冕堂皇地指责我!”凌飞嫣低声冷笑。 她正打算点上蜡烛,将信笺付之一炬,没料到池青瀚怒气冲天地走了进来。 “池爷。”就算平常不善看人脸色的鲁儿,也察觉到他此时心情极度恶劣。 “你先下去。”池青瀚看也不看鲁儿一眼。 鲁儿搔搔脑袋,见夫人不反对,便悻悻然退下了。 凌飞嫣正要问明他的来意,一抬眼,就发现他阴冷的视线直直落在她手中的信上。 “是那男人写给你的?难道你还在跟那个抛弃你的男人藕断丝连?”他冷声质问,满脸不悦。 莫少连的信对她来说根本不具任何意义,但池青瀚的不信任却惹恼了她,她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叫那些丫头监视我?”她再也忍不住满腔的愤怒,“既然不相信我,何必娶我!” 她美丽而高贵,如画的脸庞透出一股清雅高傲之气,让他不敢亵渎,却又拼了命只想将她纳人自己羽翼中。 “把信给我!”他的嗓音浑厚低哑,虽然明知自己这么做一定会惹她不高兴,但此时,嫉妒却主宰了他的理智。 “这是我的私信,恕难从命。”不满他的不信任,她故意把信握在手中,不烧了! 她转身走向床榻,没料到他一个箭步上前,像猛虎出栏,直扑到她面前,在她还来不及反应之前,夺走那封信。 “我说过给我!为什么不乖乖听话?”他不是故意要这么粗暴地对她,但高涨的妒火早已掌控他的行为,他无能为力制止。 “你——”他失控的样子彻底吓到她了,瞪着低头看信的他,她只能攀着床柱,试图稳住心神。 他是不认得几个大字,但她的名字怎么写,已烙印在他心板上,还有思啊念啊几个字,随便联想一下,都知道那该死的小子写了一封怎么样的信给他的娘子! 妒火攻心,他没多想,大手一撕,信三两下便成了满地的碎纸。 “你怎么敢?那是我的信!”凌飞嫣一时气不过,冲到他面前,一巴攀挥向他,但因为他太高了,只扫到他方正的下颔。 只不过她含着怒气的力道不算小,还是让他顺着她的掌力偏过头去。 饼了许多,他仍旧没有丝毫动诤,房瑞安静得只听得到两个人的呼吸声,气氛凝滞,彷佛一触即发。 凌飞嫣惊恐地收回手,紧握成拳藏在身后,忍不住微微发抖。 好不容易池青瀚转回头看向她,那眸光暗涌,惊愕又心痛的表情,揪着她的心,让她胸口一窒。 她咬着唇瓣,喃喃低语:“是你不对、是你不对……”她根本没有做错! 与其说她恼怒他撕信的幼稚行为,不如说是他不信任的态度伤了她的自尊。 他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她抓到身前,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打横抱起。 “放开我!”她手脚并用,不停挣扎抵抗他的霸道。 她是他的!她是他的!池青瀚的脑海中不断重复这个念头,失控地他看不见她的害怕、她的眼泪,只想借由占有她的身子,确定她还在他怀中,她是他一个人的,谁也抢不走! 他承认他很坏,他到手的东西,决不会放弃,就算他不懂得说甜言蜜语,但他自认能为她做的,他全都做到了,她却还是不领情。 能够真正拥有她,看她在他怀中娇喘,是多么美好的事!可她不过给了他短短几天的甜蜜,转眼间,又将他推入更深的地狱…… “凌飞嫣!”他将她压在床上,有力的双手牵制住她的手腕,阴鸷的目光逼视她,让她无处可躲。 他轻扯嘴角,苦涩地笑道:“你这辈子都别想逃离我身边。”就算要折断她的羽翼,他也在所不惜! 他可怜又可悲地只能用这种强硬的手段留住心爱的人,如果可以选择,他根本不想这么做,但比起让她离开,从此再也见不到她,他宁愿她恨他,也要将她强留在自己身边。 “你若想离开我,就先让我死在你面前!”他贴着她的唇低吼。 她的香甜,她的高傲,真是苦了他,也折杀了他,偏偏他却像飞蛾扑火般,硬是要往痛苦里钻! “我爱你……为何你无法爱我?”他死命压制她的踢打,发了疯似的撕扯她的衣裳,她白女敕的柔肤慢慢在他眼前。 他感觉到下月复火热的欲/望益发强烈,夹带着怒意、妒火的冲动,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只想让身下的美丽娇躯全染上属于他的味道。 为了她,成痴成癫,他都甘愿! 凌飞嫣恨他如此粗鲁地对待她,但心底却因为他毫无保留的情感展现而热辣辣地烧痛着,这般矛盾强烈的情绪冲击,从认识他开始,就未曾在心里停止过。 纵使如此,他霸道蛮横的行为,还是触及她的忍耐极限。 “你放开我!”趁他正埋头她胸前时,她用力把他往左边一推,趁机想从右边滚出来。 他一时不察,被她推个正着,但反应奇快的他,立刻拉住她闪着珍珠光泽的果臂。 又被他抓住了!她的美眸充满不逊,转头瞪着他,不放弃地又奋力挣扎了几下,无奈力气不如人,又被他轻松压到身下,他再次堵上她娇女敕的唇,忘情地吸吮。 她拚命捶打他,红着眼眶疯狂地挣扎。 “池青瀚!”她猛地推开他,发髻散开,黑亮的长发随意散在床榻上,本应羞红的脸蛋,却透着几分惨白,眸中满是对他的恨意。 他心中一恸,略松开了手劲。 “你越是这样强迫我,我越不屑你!我恨你!” 他下颔的线条倏地绷紧,额上的青筋暴露,隐忍着从牙缝挤出话来,“嫣儿,别惹怒我,乖乖收回你的话!” “不!”她目光如炬,负气地大声喊道:“我永远都不可能爱你!我嫁给你,只是为了报答你救我爹的恩情,我一点都不爱你!” 她下意识不断重复说着伤害他的话,只为了保全自己那快要崩坏的自尊和心房。 此时在他面前,她是个弱者,既然体力比不过他,她只好用这种方式逼退他。 害怕他毫无保留与掩饰的感情逐渐动摇她的心,无力抗拒的凌飞嫣不禁冲动地月兑口而出,“我根本不可能爱上你,因为我爱的是莫少连,我青梅竹马的心上人!” 这句话粉碎了他的忍耐极限,他倏地举起硕大的拳头,直直朝她的小脸挥去。 “啊!”她惊恐得放声尖叫,反射性地闭上双眸。 “轰!”一声巨响,她觉得天地好像都在震动,她的身子被震得弹离床榻,又再重重跌坐回去,而后感觉到一阵塌陷,她连忙睁开眼睛,惊讶地瞪着硬生生从中断裂的实木床板。 接着,她看见他从断裂的横木中抽回拳头,顿时血流如注,被劈断的木片穿透了他的皮肉,深可见骨。 “你受伤了!”她慌乱地从不成形的床榻上爬起身,颤抖的小手急忙捧住他流着血的拳头,紧张地喊道:“大夫、大夫……在哪里?” 她一心只想赶快找大夫替他止血,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异常的心焦和早已急得满脸是泪。 “你、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大夫……” 她焦急得打算下床,却被他有力的手臂甩开。 “啊!”她一跌坐回去,纱帐也因为她的拉扯掉落下来,刚好罩住她的身子,她胡乱地想要挥开纱帐,反而越弄越糟。 手忙脚乱之中,她感觉到他站起身,顿时惊惶地大吼,“池青瀚,你要去哪里?你的手受伤了,要给大夫瞧的,池青瀚!” 等她好本容易挥开纱帐,却不见他的人影。 “池青瀚……” 她喃喃念着他的名字,再也克制不住懊悔的泪水,夺眶而出。自此,她再也找不到他。 而这一别,一晃眼就是两年! 第5章(1) 两年后 按末初秋,天气古怪得紧,前一刻阳光还热烫得让人直胃汗,下一刻却突然雷电交加,大雨骤降,不过雨水为向来干旱的北方带来了几分湿凉。 榆次城最大的“福来酒楼”中,二楼靠西北角的蟠龙厅内,一名身穿白玉缎袍,长相俊秀的男子,正坐在圆桌前,听着从瓦棣滑落的滴答水声,修长的手指也跟着有节奏地敲着桌面,看起来似乎是在等人的样子。 蓦地,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咚咚!”虚掩的雕花包铜木门传来敲门声,店小二扬声道:“凌老板,贵客们到了。” 凌老板整了整帽冠衣袍,端正坐姿,这才应道:“请贵客们进来。” 不一会儿,双扇木门被推开,鱼贯走入三位中年男子,看他们一身的行头,便晓得是惯在商场上行走的商贾。 原本背对三人的凌老板,此时缓缓起身,转身面对来人,过于秀气的脸上端起客套的笑,招呼道:“各位爷安好,没淋着雨吧?” “出门时雨下得大,走到中途雨就收了,托凌老板的福。” 既是早已定下的约,雨再大也要赶赴,可没想到出门没多久,雨势瞬间小了许多。 看来这位即将在茶市大展拳脚的凌老板,是个老天爷都眷顾的福星! 凌老板知道商贾们多少有些迷信,既然能给自己加分,他也乐得接受这种毫无根据的赞美。 他礼貌地延请三人人座,“方爷、陶爷、游爷,请坐。” 大家刚坐定,门再次被推开,店小二手托茶盘,走了进来。 “众位爷儿,茶来喽!”他手脚利落地替众人斟茶,走到凌老板身前时,特意细瞧了两眼。 凌老板自是注意到了,气定神闲地捧起茶杯,轻抿一口,低叹,“好好的铁观音,硬是让过烫的水冲去了香气,失败……” 方爷不明白地问道:“咱们开了快十年的茶铺,只听说越沸的水泡出来的茶越好,怎地凌老板却出此言?” 他放下茶杯,摇头轻笑,“茶水过烫,茶香被大量冲散,乍闻香味扑彝,第一口也算齿颊留香,可一旦沸水蒸腾,一则破坏茶中的养分,一则带走了香味。” “原来如此,咱们都是大老粗,只晓得做生意,却不曾钻研过茶道。” “正是正是!凌老板果然是识茶之人呀!” 三人轮流称赞,他的视线却不动声色地瞥过始终站在角落的小二,“小二哥。” 店小二身子一伏,回道:“爷儿有事尽避吩咐。” 他挑了挑眉,“客人巳到齐,快把好酒好菜都给端上来。” “好咧!爷儿们先等着,小的再去给爷们泡壶好茶去。”店小二本还想留下来多探听点消息,好证实自己的猜想,但人家都发话了,他也不能硬留,更何况他还得去通风报信。 店小二哈着腰,退了出去。 茶、酒、菜俱齐,几人边吃边聊,待酒过三巡,四人谈起正事。 “凌老板,你要做茶铺生意,咱们自是欢喜得很,恨不得你快些把我的铺子顶下来,哎!”方爷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本来生意做的好好的……” 其它两人一听方爷这么说,也放下木筷,愁眉不展。 “本来一条街上开了二十来家茶铺,不到两年,只剩下我们几家勉强支撑,尚德号太霸道,不准我们的价格低于他们家,要不然就派人到茶铺『坐一坐』,他若真有本事,我们也不会不服气。” 闻言,凌老板放下酒盅,淡笑道:“尚德号的池爷是榆次城里的霸王,别人做生意用脑袋,他那莽汉用的是拳头。”他敛下眼睫,掩去眸中隐隐的幽怨。 “哎呀!这话只能咱们私底下随便说说,千万别传了出去,万一传到那位不讲理的池爷耳里,凌老板别说想在榆次城里做生意,小命可能都会不保吶!” 凌老板不屑地冷哼一声,“榆次城里的人怕他,我偏要剥下这只恶龙的逆鳞来瞧瞧!” 看他胸有成竹、誓在必得的样子,三人当场愣住。 眼前这个漂亮爷儿半月前亲自登门,预备用重金顶下他们的茶铺,如今看来是冲着池青瀚的尚德号来的。 众人早看不惯池青瀚目中无人的嚣张模样,现在有人打算替大家出头,众人莫不欢欣鼓舞。 “经过这些日子的商谈,三位爷想必已知道凌某的决心,这是契约,劳烦三位爷签字画押,将商铺地契一并交给舞吧!” 他将早已准备好品契约递上,三位老板冲着丰厚买金,爽快地签字将地契交给他。 四人又把酒言欢好一会儿,终于在日尽薄暮之时散会了,席间,凌老板凭着清晰机智的言谈,博得众人的信任,拉来不少资金。 “今日就谢谢凌老板的款待了!”三位老板抱拳施礼。 他亦回礼,“哪的话,三位爷帮了小弟一个大忙,又投资小弟的生意,今日只是一顿便饭,小弟实在汗颜,日后等咱们的生意做出名堂了,小弟定当涌泉相报。” 一番话把三人哄得服服帖帖,山西商人就是这样,只要人家直着性子对他好,他必定掏心掏肺,当下三人决定再加注资金,凌老板自是欣然接受。 凌老板站在酒楼长梯的最后一阶,恭送三位老板,低着头不知在思索呰什么,却不晓得二楼厢房里,有人正隔窗紧盯着他,那人隐身在暗处,一双锐利的眼眸像潜伏在黑暗中的猛兽,火炽专注。 “喂喂喂,这位爷儿,赶快让路……让……啊!” 一阵急促的叫声伴随凌乱的脚步声直冲向凌老板,他才刚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肩上顶着两个大托盘的伙计猛地一撞,托盘上的饭菜全翻倒在地,餐具也摔了个粉碎。 伙计因为不小心踩到菜汁,脚底一滑,跌坐在地上……生气得正准备破口大骂,一抬头,整个人却当场愣住。 见、见鬼了!眼前哪有什么爷儿?根本就是个绝代佳人,她刚才被这么狠狠一撞,帽子飞了出去,此时秀发飞散,一张小嘴也因为惊愣而微微张开。 若不是身后有栏杆挡着,她想自己也会像那顶帽子,不知被撞飞到哪去了吧!凌飞嫣捂着痛得紧的后腰,蹙着柳眉,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谁,楼下楼上这么多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没人看见。 众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笑话,但一见伙计莫名掩出个美人儿,无不瞪大了双眼,全场鸦雀无声。 “咦?这不是凌家大姑娘?”有人认出了凌飞嫣。 “福来酒楼的老板娘嘛!吧吗在自家酒楼里扮成男人?” “啧啧!她这模样简直俏得不行啊……”登徒子也趁机轻薄两句,“池爷放着天仙不用,天天睡在自己的花楼里,莫非真是家花哪得野花香?” 凌飞嫣气得俏脸涨得通红,咬着唇想要反击,可是射向她的一道道视线,全都不怀好意,净是些身高过人的粗鲁大汉。 突然,她觉得背脊窜过一阵冷意,胳膊上泛起鸡皮疙瘩,她僵硬得无法转头,虽然早预谋要故意让他得知自己的行踪,可她没想过会用这种方式见到他呀! 她听见沉重的脚步踏着木质楼梯响起,凌飞嫣觉得脚下的梯子都在藤动,整个人微微发抖,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背脊。 “嘘!池爷出来了,不想死的就快点闭嘴。” 众人交头接耳了一会儿,许多人更是吓得丢下银子随即离开。 靶觉到他站在身旁,她还是不敢看向他,两人沉默了良久,她的拳头越握越紧,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小脸,用清亮的美眸看着他,眼神幽暗,带着几乎察觉不出来的哀怨。 他瞥了她一眼,便将视线移开,狠狠扫视了那些偷偷打量过来的好奇目光,他不满的表情,使得侧脸的峻厉轮廓更加深刻。 她的胸口像是被人重捶了一拳,他的脸还是和记忆中的一样,原来这两年来,她一刻都没忘记过他…… 不!不是这样!她是因为恨他、怨他,才会将他的脸记得如此清楚,一定是这样! “准准你出来的?给我回去!”他冷言低吼,却看也不看她。 一阵难堪,她扭过头去,既不想回应,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向她伸出手,她吓得立刻后退,却忘记身后是栏杆,再次撞到痛处,她小声地申吟了一下。 他浓眉深锁,像是低咒了一句,她根本还不晓得发生什么事,下一秒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就被他轻松捞起,甩到宽厚的肩上。 她头好晕,想骂又骂不出来,委屈得想哭,却不愿意轻易地对这个臭男人示弱,瞬间,所有复杂情绪一股脑全涌七心头,让她鼻头一酸,忍不住在他身后偷偷掉泪。 她好恨呀,恨死这个男人了! 凌飞嫣从正在整修的茶铺里走出来,对面就是池青瀚的尚德号,两旁的茶铺全被他顶下来,尚德号理所当然成为这条街上最大的茶铺,很多经营不下去的小茶铺,不是顶出去,就是转做别的买卖。 如今,她就把自己的铺子开在对面,若他知道了,肯定会暴跳如雷吧! 她就是存心要和他作对,她没有资金开花楼酒坊,不懂得怎么经营,但茶叶,她可熟知得很。 这两年来,她更用心钻研了不少茶叶方面的书籍,暗自调查本地的茶叶集散地,搜集许多信息,她不但要做,还要做得比他成功! 她要让他知道,就算没他这个夫君,她也能活得很好。 所以,她才会故意约三位老板去他的酒褛谈生意,原本是想去示威的,没想到结果却…… 她神色一暗,想起那日他将她扛上肩,粗鲁地把她扔进他的马车,将她送回家,一路上不发一语,她也故作冷漠,直到他再次将她扛下马车,肩头的大骨顶得她肚子痛,她才哭骂出声。 可他就是铁了心不理她,把她扔进房后便转身离去。 她哭得眼睛肿痛,蒙昽泪眼只看得见他模糊绝情的背影,他又再一次抛下她,他的举动更加深她对他的怨恨。 池青瀚,你这个坏蛋,你等着,我定要你好看!凌飞嫣揉着小拳头,美眸冒火,恨恨瞪着尚德号三个烫金大字,恨不得将它一口吞进肚里去! “走吧!”凌飞嫣掀起轿帘,坐进轿子里。 轿夫在小巷中穿梭,拐过两个弯,出了巷口,再往东走上几百米,便到了闹市,街旁有间花楼,面街的二楼轩窗大开,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只着薄纱,趴在窗前妩媚调笑,经常向路七的大爷们抛上几个媚眼。 她掀开轿窗的小帘,随意看向花楼,没想到这一看竟会看见他! 他半倚在罗汉塌上,看来意兴阑珊,眼神落在街心某处,似乎有心事,四五个美貌的花娘围着他,又是捶背又是递瓜果,还有那个端坐在他身旁的美艳女子…… 心骤然一窒,凌飞嫣放下帘子,吩咐轿夫,“脚程快一点,我赶着回去。” 饼往难堪的回忆,又开始在脑海中翻搅,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忘记绝望的痛楚。 “是池家的轿子呢。”坐在他身旁的顺儿,无聊地摇着手中的罗扇,无意地说了一句。 池青瀚没什么反应,佰花娘送到嘴边的仙桃肉却被他推开。 顺儿挑了挑眉,“应该是你家夫人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耐道:“你只要管好城里所有的花楼就行了,别忘了当初你是怎么求我的!背叛过我,就得拿下半辈子来赎罪,我叫你做啥,你就得做啥,给我老老实实做事,哪这么多废话?” 他愤愤站起身,眼角瞟过快消失在人群中的轿子,拳头紧握。 顺儿早就习惯他凶残的口气,不太在意,不过一眼便看透他此时真正的心情。 唉!谁让她早让这个男人抓住了心,不管他,她就浑身难受,他们夫妻俩冷战了两年,他们似乎不在意,她反倒有些看不下去了,她得推他们一把才是! “可别说我没提醒你,你的娘子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你老是放她一个人在家不管,小心她给你排头吃!” “不过就是个女人,能翻天不成?”池青瀚表情不屑,但心里却不那么肯定,他晓得那小女人一旦固执起来,一百头牛都拉不回。 “我的池爷,你可别小看女人。”顺儿轻笑两声,媚眼往他身上一扫,“我看你什么都不晓得吧!” “我该晓得什么?”池青瀚觉得莫名其妙,但顺儿似笑非笑、等着看好戏的嘲弄表情,让他立刻拉下脸,暴躁地威胁道:“说清楚!” 第5章(2) “呦!” 顺儿轻浮地用罗扇挑起他刚毅的下巴,他眉头一拧,不耐烦地一巴掌拍开。 “咱们池爷可是榆次城里的头号霸王,在家里跺跺脚,全城老百姓都不得好眠,自家夫人的事儿,还需要问我这小小的鸨娘吗?”顺儿抚着胸口,笑得花枝乱颤,看他想逞能到什么时候。 池青瀚一阵恼,低咆两声,急着挽回面子,“那女人做什么,根本不关我的事。” 他烦躁地一坐固罗汉塌上,想起昨日发生的事。不行,他不能管! 两年来,他刻意断绝与她所有的联系,但偏偏怎会那么巧?在他去酒楼巡视的当口,她刚好也出现在那里。 她去那里做什么?为什么要假扮成男人?那三个男人又是谁?她究竟背着他在做些什么? 不行!他摇摇头,即使好奇到快死掉,他也不能管…… “池爷,这是上好的汾酒,先解解渴。”一位花娘不懂得看脸色,柔若无骨的身子偎到他身旁,端着一盅酒,讨好地捧到他嘴边。 “滚开!”池青瀚低吼一声,推开她,就连平时贪饮的好酒也看不上眼,火气一来,将整坛酒往地上砸,吓得几个花娘抖着身子抱在一起。 只有顺儿脸色不变,依旧悠哉地摇着扇子,向花娘们使了个眼色,几人才抖着双腿跑出房间。 “池爷真是好大的火气呀!” “闭嘴!”池青瀚一掌掐住顺儿纤细的脖颈,“你再提到她一个字,信不信我就在这要了你的小命?” 顺儿轻扯嘴角,眼中快速闪过一抹黯色,纵使因为他的话而受伤,但她掩饰得很好,口气仍维持一贯的轻浮。 “池爷想做的事,就是天皇老子也管不着,顺儿怎能不信池爷?既然不想听,我也就不说了,只是……”她故意不把话说完,就是要让他自己去胡思乱想。 顺儿小心地拉开脖子上的大手,摇头又叹气,顺手抓来一旁的小铜镜,左看右看,“池爷下手还真狠,我是没那个福气值得你待我好,但既然已找着了心爱的人,就这么放弃了……啧啧,可惜啊。” “曹顺儿,你是真打算今日死在我手上?”池青瀚因她这句话又开始烦躁起来,胸口窒闷,心窝抽痛。 “我去茶铺。”池青瀚随意找了个借口,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你今天有毛病,这几日我都不过来了。” 顺儿一听他要去茶铺,眼睛一亮,“池爷是该去看看,但眼睛可要瞧仔细了,别让自家人挖了墙脚,还高枕无忧。” 池青瀚准备跨出去的脚步顿时一收,蓦地转身看她,“什么自家人?” “可是池爷不让我说的。”顺儿拿着铜镜假装整理头发,其实根本是在偷看身后男人的复杂表情,她就是有办法挑起他的火气。 “咦?”顺儿突然觉得离了座椅,肩膀也痛到不行。 池青瀚像头暴躁的大熊,一脚踢翻梳妆台,两只大掌紧握着她的肩头,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顺儿觉得双肩像被烧红的铁钳钳住似的,痛辣难忍。这男人根本就是个未开化的野人!敝不得凌飞媾那娇女敕的小娘子要跟他翻脸了,两个人真的太不配了! “你这次最好给我一字一句说清楚,胆敢隐瞒半句,老子非把你的脑袋扭下来当球踢!” 他龇牙咧嘴的凶狠表情能让任何一个大汉吓破胆,更别说曹顺儿这个小女子了! 两年前的那一天他生气离开后,足足三个多月没回家过,她从一开始的担心内疚转为生气失望,最后决定,就算他向她磕头求饶,她也不会再理他。 但人算不如天算,她终究还是有个必须去找他、先向他低头的理由,她有身孕了! 她不能让她的孩子没有爹,所以她决定忍下这口气,求他回家。 某日,她乘着轿子可怜巴巴地去他的别业找他,守门的却不肯开门,说根本不认识哪个是夫人,她气得直发抖,但情势所逼,她好说歹说,守门的才答应替她通报,没多久,一位老先生打开了大门。 “钱先生。”凌飞嫣认得这位髙个子的精瘦老人是池青瀚的账房先生,据说曾有恩尸他,又打得一手好算盘,是他唯一崇敬的长辈。 她只在成亲后见过他一面,那时,池青瀚让她奉茶给这位钱先生,她就知道他在池青瀚的心中肯定有不小的影响力。 然而钱先生只是冷漠地看了她一眼,“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强忍着难堪,眼眶微湿,下意识地轻抚着月复部。 钱先生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动作,脸色稍微和缓,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那样伤他?” “我——”凌飞媾咬着下唇,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他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谈完生意,接着会到城南花楼小憩片刻,你去那里找他吧!”说完,钱先生就回身进屋,关上大门。 凌飞嫣喃喃道了谢,转身上轿子,往城南的花楼去。 当初若早知道会这么不堪,她宁愿自己从来没去找过他,但她就是傻,就是倔,非要被伤得体无完肤,才知道自己的坚持有多么可笑…… 半路上下起了雨,而且越下越大,她的小肮有些不适,不过她强忍着,小手紧握成拳,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到了,夫人!”轿夫赶过来为她打伞,却被她一把推开。 不过短短几步路,她却从头湿到脚,她冷到牙齿都在打颤,正要伸手敲门,一辆华丽的马车劈开雨幕破水而来,马蹄激起的水花溅到她身上。 她转身,黑白分明的眸子怔怔地瞅着那辆马车。 随即大门被打开,两名龟奴忙不迭地打着油纸伞跑出来,凌飞嫣被推到一边,差一点就跌倒了,幸好轿夫适时扶了她一把,轿夫正打算开口斥责,她却对他摇了摇头。 标奴淋着雨却伸长手臂,将油纸伞斑举在马车门前,先走下来的是一个娇艳的女子,一身红纱软绡,柳腰处紧紧系着淡紫色腰带,拖曳到脚踝,更显得弱柳扶风。 熬人瞄了她一眼,眸中染上敌意,接着立刻回身娇媚软言道:“让顺儿扶池爷下车吧……” “嗯。”男人浑厚的嗓音从马车里传出。 凌飞嫣的心骤然一紧,只觉得小肮传来的绞痛更加剧烈,胸口紧窒得连呼吸都有困难了。 名唤顺儿的美艳女子小心地搀扶着池青瀚,男人庞大的身躯贴在女人的娇躯上,两道亲密相偎的身影,逼红了凌飞嫣的眼眶。 男人闭着眸子,全身散出浓重的酒味。 “瞧你,从来不醉酒的,今日是怎么了?”池爷可是千杯不醉的酒中豪杰,若不是伤心难过,哪会这么容易就喝醉,顺儿不舍地拿着绢子轻拭他额上的汗水,“回去让我给你擦擦澡,好把这燥热散去。” “嗯。”他没有反对地低声应着,身子却更偎紧了她。 就这么几句话,轰然打碎凌飞嫣内心力持的平静。她就是这么傻!人家都这么亲热了,她这个多余的人,应该识趣点,尽快离开才是! 她转身就要走,却被顺儿叫住,“咦?夫人?你怎么会在这?”顺儿的语气活像现在才看到她似的。 凌飞嫣僵直地停下脚步,冷道:“过路,避一下雨。”说完,便准备举步离开。 “要避雨就进屋去。”池青瀚丢下这句话,便揽着顺儿的腰经过她身边。 “不必!”她冷声响应,倔强地直接走进雨里。 他停下脚步,握紧拳头,下颔抽紧,隐忍着脾气,顺儿以为他要唤住凌飞嫣,怛他却没有任何动作。 “关门!”他最后冷声说道。 标奴依言关上了大门。 站在雨中的凌飞嫣转身看着那扇渐渐合拢的大门,脸上奔流的,已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了…… “咕咕——嘎嘎……”两只胖嘟嘟的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 凌飞嫣眨掉眼眶里的泪雾,拉回思绪,低头看着怀中可爱的女儿。小娃儿的脸蛋白女敕红润,眼睛又大又有神,和池青瀚很像,但除了这双眼睛,小娃儿其它部分都跟自己像极了。 此时,小娃儿嘟着小嘴不知道在嗯嗯啊啊什么。 她爱怜地亲亲女儿的额头,“娘亲的宝贝儿,肚子饿了吗?囡囡乖,娘亲这就喂囡囡喝女乃女乃。” 她解开前襟,小宝宝粉女敕的小嘴一沾到娘亲的,满足地开始吸吮起来。 她温柔地拍哄着女儿,直到她睡着小嘴还含着不放,过一会儿就不自觉地吸上一口。虽然被女儿含得有些发疼,凌飞嫣还是舍不得把女儿抱开,直到夜幕低垂。 “小东西,晚上有个好梦。”凌飞嫣哼着歌,将女儿抱回她的小房间里,让她在自己的小床上,一觉美梦到天亮。 等她从女儿的小房间出来,鲁儿已将木桶搬进房中,添上了热水。 “鲁儿,伺候我洗浴吧。”今日实在是太累了,要不然不会麻烦鲁儿将浴桶扛到屋里,还让她伺候。 “是。”鲁儿应声,她怕衣服被水沾湿,褪去了外衣,只着白色的中衣,并将手探进木桶试水温,“冷热正适合,夫人快进来吧,我帮你擦背。” 鲁儿这两年来因吃住都比以前好,身子更加强壮,加上她本来就比一般女子壮硕,如今背影看起来,跟个男人没两样。 凌飞嫣让她扶着,小心地将左脚跨入桶中。 鲁儿的一双贼眼不停偷瞄凌飞嫣白女敕诱人的娇躯,调皮地吸着口水,“夫人,瞧你这身细皮女敕肉,快把鲁儿的眼睛闪花了,真怕一个不小心,我这粗手把你的皮给划破了。” 夫人生过孩子之后,原本清瘦的身子圆润多了,白女敕的雪肤透出粉红的珍珠光泽,锁骨性感销魂,形状完美的乳峰稍一晃动,就漾出诱人的乳波,双腿笔直修长,连她都看得目不转睛,甭说是男人了! 池爷真是不识货! “你这丫头!”凌飞嫣揉揉角儿的短发,“头发被火烧短了,像个男人似的,怎么连着也转了性了?” “嘿嘿,”鲁儿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夫人能不能别再提了?” 敝她前些口子烧火煮水时,一不小心趴在灶台旁睡着了,火星子喷到发尾,烧掉她大半的头发,让人取笑至今。 凌飞嫣好笑地摇摇头,玉手扶着鲁儿的肩头,右脚也准备踩入水中,谁知鲁儿手一滑—— “啊!”凌飞嫣娇喊一声,为了保持平衡,整个人扑抱到鲁儿身上。 还不及站好身子,房门突然被人用力踹开,主仆二人被那声巨响吓得怔愣在原地,同时看向门口。 是池青瀚? 凌飞嫣一口气卡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去。 他一脸黑沉,双眸阴鸷而危险地半眯,颈侧青筋暴起,垂在身侧的双拳握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恐怖的“喀喀”声。 鲁儿吓得直打哆嗦,凌飞嫣也吓得压根忘记了自己一丝不挂的事。 “滚出去!”池青瀚一声暴吼,凶狠的目光直瞪向鲁儿,“我数到三,若你还在这里,我一定亲手扭断你的脖子!” 他还没开始数呢,鲁儿早就溜得不见踪影,她一路跑到离主屋最远的柴房才敢停下脚步,稍微喘口气。 “夫人会不会有事呀?”鲁儿担心地望向主屋,想管却又没那个胆,只能低声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池爷一向都是这脾性,以前夫人那么对他,他都没动手,这次肯定也没事的……” 第6章(1) “呜……”凌飞嫣使劲地扭动赤果的身子,却无奈被他用绳带绑住了手腕,更过分的是,他为了不让她叫出声,还用布巾塞住她的小嘴。 他强迫她趴在床头,背对着他,她细女敕的小手被绑在了床柱上。 她流着眼泪,看不见他,只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热气,深重的呼吸加上恼怒的低咆声传来,过一会儿,她就感觉到他贴上她。 他没有穿衣服? 她害怕地闭上眼,想把自己缩小,让他找不到她。 她知道他在生气,而且气到失去理智,才会直接把她从浴桶里扛出来,扔到床上,三两下就把她绑成这副德性,而且这个姿势羞死人了! “你好大的胆子!”他啃咬她的耳珠,低吼着。她左右移动想要躲他,却倏地被拉回他身下,动弹不得。 她恨他对她不闻不问,也恨他的蛮横,但却控制不了对他的想念。 他的狂野纠缠,让她孤寂已久的身体忆起深埋在体内的火热激/情,她抵抗不了他的肆意勾引,就算能抵抗,也绝对撑不了多久…… 她极力侧过晕红的小脸,凤眼红红地盯着他,目光透着怨恨,眼角滑出几滴泪。 此刻的她美丽又娇艳,再加上她倔强的眼神,让他的神经轰然断线,他又再一次为她疯狂。 他就知道他不该回来的,只要看她一眼,他极力克制的就会无限膨胀,掌控他的理智,让他对她疯狂掠夺。 她的爱,能维持他的命,而她的恨,却能杀了他! 他一直都知道,所以极力逃离她身边,可还是躲不掉啊! 他突然仰头狂笑,咬牙恨道:“凌飞嫣,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气,才有办法将你摒弃于我的生命之外?” 他扯下缚着她双手的绳,将她翻转过来,用力掐着她的小下巴,啃咬着她细滑的香肩,湿润的舌头舌忝舐过她的颈侧,滑向她的下巴。 “这次是你先招惹我的,别怪我……” 她紧张得猛摇头,从眼角滑落的泪水落到他手背上,他勾唇邪笑,深沉黑眸对上她的双眼,舌忝掉手背上的泪。 “你这个不乖的小女人,不但开茶铺和我作对,还敢背着我偷男人?” 他强势地掠夺她,霸道却又不失温柔,让她在激/情漩涡中逐渐背叛自己的意志。 想躲也躲不开,想沉沦却又觉得不甘心…… “呜……”放开我,你这个混蛋! “你是我的,是我的……”这一次他说什么也不会轻易放手了。 池青瀚坐在摇椅上,让睡饱的女儿在他身上乱爬。离上次看到这个小丫头已经快四个月了,小东西长得很快,而且越大越像她娘。 小丫头想要站到他的肚子上,摇摇晃晃地才刚爬起来,他就故意搔她痒痒。 “咯咯咯咯……”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弯月。 小丫头一个没站稳,小小的脚底板直接对上他的脸,整个人往后仰倒在他的大腿上。 “咯咯咯……”她一点也不害怕,反而笑得更甜,安稳地躺在他的大腿上,左右晃着圆润的小身体,好奇地东看西看。 “你这丫头,存心让爹爹揍小是不?”池青瀚低声笑着,大手轻轻捏住女儿肉肉的小脚丫,故意逗她。 这两年,他总是趁她不在时偷偷来看女儿,所以女儿不但不觉得他陌生,反而还很喜欢他,把他当作她的大玩具。 “咯咯,噜噜噜、哇……”小丫头兴奋到不行,越叫越大声。 “真拿你没办法!”池青瀚摇头叹息,怕女儿吵醒还在熟睡的娘子,把小丫头抱离小房间。 经过两人的大床时,他的视线忍不住投向纱帐里那抹身影,娇柔的曲线若隐若现,他的眼眸顿时暗沉几分。 他不曾忘记过她的每一寸肌肤触感、每一处敏感,分开的这两年,每到夜半时分,他常因为思念她而辗转难眠。 不过经过昨日,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和女儿,是他一个人的!她的高傲、她的妩媚,所有的一切,全部专属于他。 她就是他的逆鳞,敢触者,只有一个下场——死! 此时,他只想躺到她身边,在她耳畔道出自己的真心,但一想到昨日要了她这么多次,想必累坏她了,只好忍住,让她好好休息。 池青瀚抱着女儿,脚步轻松地走出主屋,门才一打开,他立刻警觉地绷紧背脊,在护住女儿的同时,大手早成鹰爪状,探向倏然从暗处跳出的人影。 “池爷饶命,是我,鲁儿啊!”鲁儿被掐住脖子,在他极大的手劲下双膝撑不住,直接跪在地上。 池青瀚皱起浓眉,炯亮的眸子盯着哭得乱七八糟的鲁儿。 “你是昨日那个……”他的双眸倏地睁大,立刻联想到昨夜对凌飞嫣的“惩罚”,他顿时感到全身一股寒凉。 “池……池爷……”她只是想来看看夫人是否安好,没想到千躲万躲,还是遇到凶神恶煞的姑爷。 “看好小姐!”池青瀚不由分说,直接将小娃儿塞进鲁儿的怀中。 鲁儿不明白地一愣,只能被迫抱着小姐,小丫头不满意换人抱,伸出小手,不停拍打鲁儿的脸。 “嗯?什么味道?”鲁儿被拍痛了脸,回过神来抽动鼻子,使劲嗔了嗅。 “啊!小姐,你怎么可以不通知人家一声就拉臭臭?”鲁儿鬼叫一声,尽可能伸长胳膊,把小娃儿举得远远的,臭死了啦! 池青瀚才一掀开纱帐,一个枕头就迎面飞了过来,他自知理亏,不躲不闪,等枕头从他眼前滑落,他才看清她的样子。 因为刚睡醒而蓬松凌乱的乌黑长发,狂野地圈住她小巧的脸蛋,披散在身上,小脸酡红,晶莹贝齿,狠狠咬着软女敕的小嘴。 她怒气不轻,却也美得惊人! “嫣儿……”他难掩心头的溪撼,轻唤她的名。 “不要叫我!”随即又抓起另一个枕头,再往他脸上砸去。 “滚开!我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她拚命咬宥唇,倔强地不想让委屈的眼泪滑落,她才不要为这个伤透她心的坏男人难过! “嫣儿,我错了!”他“砰”的一声,双膝跪地,管不了男儿膝下有黄金的狗屁话,他现在一心只想求得亲亲娘子的原谅。“嫣儿,是我误会你了,我知道昨日不该那样对你,我被嫉妒蒙蔽了眼睛,我是混蛋……” “什么?你究竟误会我什么?”凌飞嫣心思一转,突然意会他在说什么,更是气得满脸通红,“你这个混蛋!” 凌飞嫣这会儿可真的被他惹毛了,手里抓到什么都往他身上丢,就连床几上的烛台也直接往他脑门上砸,他完全不躲,烛台擦过他的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她又抓起另一个烛台,高高举起,但一看到他脸上的伤,手却不由自主停在半空中,怎么也狠不下心。 “池青瀚,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她愤恨地咬着牙,对他失望透顶。 “两年前说走就走,只有在囡囡出生的时候回来看眼,一听是女孩,马上掉头离去,现在又怀疑我不贞,用……用那种手段折腾我……” 她说不下去了,又羞又恼,一股怨气无处可发。 “你走!我跟囡囡没有你,照样活得好好的!再过些日子,我会找个合适的地方,买栋新宅,把爹娘和弟妹也接回来,我们夫妻就此恩断义绝!” 她把话说得狠绝,烛台也被她狠狠摔在地上,就像这段她已不想也无力再延续的婚姻。 “呜呜……你、你这个坏蛋……为什么总是欺负我……” 眼见心爱的小女人哭得凄惨,让他的心一阵纠结,但他更怕她真的就此离开他。 “嫣儿……”他讨好地上前轻握她的小手,却被毫不留情地甩开。 他再接再厉,这次是握紧了不放手。 她瞪着他,哭得梨花带雨,怒道:“放手!不是一直都放任我和囡囡自生自灭吗?在外面风流快活,还回来做什么?” “天可怜见!我这两年可是夜夜独自睡大床,上哪去风流快活!”他说得理直气壮,只差没对天发誓了。 “你少狡辩,全榆次城的人都知道,你成天跟那个鸨娘顺儿混在一起,当我是瞎了还是没长眼睛?”她铁了心要他把事情交代清楚。 “顺儿?”池青瀚顿时一愣,“关那女人什么事?” 凌飞嫣瞪着他,他只得投降,“她早就不是我的女人了。” “意思是……她以前是你的女人?”她的眉毛挑得老高。 他怕她误会,赶紧解释,“很早很早以前啦,在娶你之前,她曾是我的女人。” 生怕她误会顺儿对他有多重要,他心急地解释道:“她对我没有任何意义,只是陪着我解解闷,她只是其中一个,我保证,她在我心目中一点地位都没有……” 话还没说完,她又把靠垫扔向他,气到全身都在颤抖,“你——” 凌飞嫣气得咬牙切齿,这个臭男人,还好意思把成亲前的那些风流事拿出来炫耀,欺负她还不打紧,是想活活气死她吗? 她被怒火烧去了理智,被子一掀,两条长腿不停踢向他,他不敢闪躲,更何况美景当前,他不趁机大饱眼福,才是傻子咧! “你这个臭男人,休想我会原谅你!凭什么突然回来打搅我和囡囡平静的生活?你不要我们,我们还不想要你呢!”她又踢又踩,把积压了两年的怨恨,一次发泄在他身上。 第6章(2) 他一边任气愤的娘子发泄,一边还要拚命解释,可苦了他这个铁铮铮的汉子。 “嫣儿,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但我从来没有说过不要你们。” “胡说!囡囡生下来后,你来看过她几次?是不是嫌弃她是女娃儿?哼!重男轻女的臭男人,没脑子、没品味!”她非得把这混蛋踩扁了才能消气! “我没有!”他大声辩解,“我爱死囡囡了,她是我们两个的宝贝儿,我怎么可能不疼她?” “那她出生后,你为什么从不来看她?”她停住动作,凶巴巴地逼问他。 “我……”黑亮的大脸漫上一股热意,不好意思承认。 “你什么?”她故意凑近他那张有点发红的大脸,等着看他能说出什么好理由来。 “我……我有来看你们,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来看囡囡,囡囡识得我的,就、就连你……” 他开始支支吾吾了。 “就连我怎样?”她更贴近他一点。 他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我有时候想你想得睡不着,就会偷偷回来看你。” 这下换她愣住了,“那、那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因为他的话,让她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我、我用了迷烟。” 所以之前那些绮靡艳丽的春梦,都是——她看向那个惴惴不安的男人,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双脚又开始拼了命往他身上招呼去。 “你这个臭男人,不饶你,怎样都不饶你!” “嫣儿、嫣儿,别踹了,脚都踹红了!” “不管!”她娇骂道:“有本事就不要回来,回来做什么?” “我知道你是故意在尚德号对面开茶铺的,我一时气晕了,想回来质问你,又正巧误会鲁儿和你……我错了,你就原谅我吧!” “你这样对待我们母女,还想要我原谅?” 都没有! “那你别再怪我了!那时你亲口说不爱我,我留下来似乎只会让你讨厌,还不如就此消失,省得我每看你一次,就会想起你说的话,心就跟着痛一次。” 他用一只手,便轻松圈住她两只细踝,不舍她弄伤自己。 “嫣儿,以前是我蠢,跟自己过不去,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离开你们母女俩,就算你再怎么嫌弃我,我也不会放手,我就是爱你,这辈子注定栽在你手里,我认了!” “池青瀚,你这混蛋,放开我!”因为他赤果果的告白,她脸红了,但还是怨他,才不会轻易原谅他。 “嫣儿!”他上前想抱住她。 不料,她却一个巴掌赏过来,力道不大,但热辣辣的,打在脸上还真有几分痛。 他无力了,谁让他又笨又鲁莽,是他先掏心挖肺地爱着她,两人之间,爱的比较多的那一个,肯定是另一个人的奴隶。 他大男人的一颗心,早让她握在手里,生死都由她,他投降了,没有她在身边那种寂寞蚀骨的痛,他不想再来一次。 从今以后他会倾尽全力呵护她,乖乖做她的奴隶,等她赏点爱给他,能够陪她白头到老,他此生的心愿也就足了! “夫人,你这样对池爷,是不是过分了点?” 鲁儿看着院子里忙得天昏地暗的几十个壮汉,颇为同情。 “哼!是他自己愿意的。”活该,谁让他那样欺负她! 凌飞嫣抱着女儿,悠闲地坐在贵妃椅上,拿着波浪鼓逗女儿,小女圭女圭一直用胖胖的小手,拨弄两颗用琉璃珠做成的鼓坠。 蹦坠敲击着羊皮鼓面,发出沉稳的声响,小女圭女圭乐得笑个不停,正在院子里干活的池青瀚也闻声看向她们。 她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故意抱着囡囡侧过身,不理他。 “爷,你这样子真不好看,太丢面子了!”阿虎又开始嘟嚷起来。 瞧他们平日威风不已的池爷,现在居然果着上身,背上绑着荆棘,池爷的皮就算再厚,好歹也是血肉之躯,尖刺把他的身上刮出一道道红印子,惨不忍睹呀!夫人也太狠了点。 “啰唆!傍我闭嘴!”他如果不这么做,娘子根本不让他进家门,就算这样,她还不肯给他好脸色呢! “负荆请罪就算了,怎么还帮起对手来了?” 阿虎什么都好,就是啰唆的毛病澳不掉,什么都要管。“夫人开了茶铺子跟我们抢生意,爷不但不阻止,竟然还要亲自去湖南、福建替夫人探茶庄、收新茶,这、这简直前所未闻呀!” 对于自家的尚德号,都没见爷这么上心过。池青瀚嫌阿虎实在太烦人,大掌直接往他头上招呼,“他娘的,你这小子一张破嘴说出来的话,简直比老太婆的裹脚布还臭还长,还不快把东西装上马车。” 他这一巴掌没使多少力,却把阿虎打得踉跄两步,委屈地退到一旁,可怜兮兮地抱着脑袋。 “你还愣在那做什么?马蹄铁要换了!”池青瀚大眼一瞪,阿虎的不满全自动吞回肚里。 阿虎一边小声嘟嚷,一边拖着脚步往马厩走去。 “大家动作快点!咱们赶着吃过午饭就出发,谁手里的活儿没干完,中午就甭吃饭了!” 池青瀚一声雷吼,几十名大汉收敛心神,赶紧加快速度。 他们庞大的车队,主要是为了两家茶庄找新的茶源,依照娘子的说法,尚德号这两年来虽是把规模做大了,但都是强抢来的,茶庄卖的茶叶质量不够好。 而她新开的“品香流”茶庄,进的大多是其他茶商转卖的高档茶叶,本金太高,城里的富户虽吃得起,但一般老百姓才是大宗,要怎样维持稳定、高质又低价的货源,定要亲自去产茶区瞧一瞧,找到可以长期合作的茶农,才能保证茶铺生意的发展。 她当时说完这些话,故意停顿良久,他不蠢,知道若想挽回娘子的心,这份苦差事势必得扛下,虽然要离开她们母女一阵子,他会很舍不得,但还是咬着牙答应了。 他还记得以前听钱老头说过负荆请罪的故事,他也依样画葫芦,就只为了快点让亲亲娘子消气,不过—— 池青瀚对着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傻笑,她却故意视而不见。 他突然有些泄气,表情也变得郁闷了些,看来他这么做,没什么用。 他就要出远门了,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他原本还奢望临走前能跟心爱的娘子温存一下,就算不能上床厮磨,好歹也能抱抱软玉温香吧…… 他的眼神充满希冀地抬头。 “哼!”她娇哼了一声,撇过头去,清清楚楚表现出对他的不满。 她恨不得他早点离开,是吧?他娘的,老子豁出去了!走之前,说什么也要亲到小嘴,模到小手! 池青瀚晶亮的眸子陡然升起邪光,大手三两下拔掉背上绑着的荆棘,很有气势地走向背对着他的凌飞嫣。 鲁儿瞪大了眼睛,催促道:“夫、夫、夫人,快、快——”逃字都还没说出口,爷已经像阵狂风,扫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宝贝。 眼前哪还有夫人和小姐的影儿?鲁儿依然瞪着眼,不可置信。 莫非……池爷前世是头野豹?阿弥陀佛,夫人、小姐,你们自求多福吧! “你放开我!”凌飞嫣被他掳进屋子里,门一关上,就被他庞大的身躯抵住,背紧贴在坚硬的墙上,“囡囡要被挤扁了啦!” 他目光炙热地盯着她,她这几日来都不让他靠近,简直折磨死他了! 他定是前辈子欠她太多,这辈子,才要如此折腾他。 他一时气不过,凑上前狠狠亲了她一口才退开,深邃的眸光依旧离不开她,炙热异常。 “呀!”她羞恼地低叫一声,被他盯得全身都要着火,她手中还抱着囡囡,哪有多余的力气应付他这个霸道的男人? “呼噜噜……”囡囡吐着口水泡泡,白女敕的小胖手,一会儿碰碰娘的脸,一会儿使力伸直,想要模模爹满是胡碴的方硬下巴。 池青瀚瞥了女儿一眼,注意到她同时要应付两个人,似乎有点吃力,原想让她维持这样,他就可以尽情欺负她,但还是舍不得。 他轻松地将顽皮的小丫头从她手中抱过来,为了不让女儿捣乱,他让女儿跨坐在自己肩上,让她两只小手揪住他的头发稳住重心。 小丫头最喜欢这种“玩髙髙”的游戏,两条小胖腿拚命踢蹬,笑得可开心了,揪着他的头发,小小的身体晃啊晃的。 “她会掉下来。”她轻声细语,绝美的脸蛋红透了,双腿几乎站不住,面抖得好厉害。 “她不会。”他紧紧盯着她,像闪恶的猛禽盯着小白兔。 “池青瀚你^我、我要生气了!”她咬着红唇,威胁的话语一点魄力也没有。 “就算生气,我还是要亲你,接下来有好几个月看不到你,我受不了!”他没耐性地粗吼,像头赛怒急躁的豹子,强将她搂进怀里。 他顿时感到安心充实,露出微笑。 她的小脸被他按压在胸口,快要喘不过气,只好抡起小拳头捶着他的胸口。 “我还没原谅你,你再这样,我真的要翻脸了!”她又重重捶了一拳。 “喔!”他突然怪叫一声。 她吓得挣月兑他的怀抱,神情紧张,以为自己打伤他了,却嘴硬地不肯问出口。 “我背上的伤口好痛。”他重新将她搂进怀里,“乖乖让我抱一会,一下就好,我保证不对你做坏事。” 她担心他扯到背上的伤口,终究还是乖乖地窝回他胸前,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两年的心伤孤单,怎么可能轻易放下?可对他又有太多的不忍和牵挂,就连这次赌气让他去找茶农,都不知道是对或是错。 这样惩罚他,她心里就会平静吗?她应该让他去吗? 万一—— 有些事情,她明明是知晓的啊! 第7章(1) 池青瀚的车队要往南方探茶,可是榆次城里的大事。 早在出发前半个月,雷闾泰便带着大儿子来拜访,在商言商,不管两人之间曾有多少嫌隙,生意还是首要。 再说,其实私底下雷闾泰对他还是颇为赏识,只不过他做事实在太霸道,还屡次犯戒,他就算再怎么喜欢他的那股冲劲,还是得顾虑商会里其他商人的情绪。 两人当时谈定了多宗生意,从山西穿越河南、两湖,再到江西、福建,一路上商机无限,无货空跑,不是池青瀚的作风,说什么也得带些北方特产到南方去卖。 就这样,池青瀚挑了个吉日,在用过午膳后,就吆喝着兄弟们,领着浩浩荡荡的车队赶路去。 嫣儿对他还是冷着一张脸,但吃饭时,她往他海碗里夹了块肉,让他开心不已,出发时,她也没出来送行,他心情郁闷,坐在马上还不时回首,终于让他看到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远眺。 这个口是心非的小女人,还是担心他的吧? 这下子,他又有动力了,只希望快马加鞭,完成任务,尽早回到有娇娘、孩子的家。 他的家!他真是个傻蛋,就算嫣儿心中有别人又怎样?只要他一心一意对她好,疼宠女儿,他相信她有朝一日,一定会爱上他! 池青瀚这么想着,连艰辛的旅程,此刻都突然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车队顺利地穿过河南、湖北、湖南,带着的北货也抛售了七八成,原以为这趟路可以如他所想的那么顺利,没想到,更大的危机还在前面等着他们! 他离开了多久,凌飞嫣自是清清楚楚,但却越来越担心,从小道打探来的消息,情况似乎不乐观,起初她还抱着侥幸心态,可一日挨过一日,她还是忍不住了。 她先去找账房钱先生,嘱托他帮忙照料池青瀚的生意,又亲自拜访雷闾泰,回家后,她把自己茶铺的生意交代妥当,并请娘和妹妹们照料囡囡顺便管理家务。 第二天,她带着雷闾泰派来的十几位拳师,沿着池青瀚走的路线一路追赶。 一到湖北,凌飞嫣巳察觉到局势紧张。 因为朝廷昏庸,百姓不堪苛税酷政,流寇四起,朝廷原以为不成气候,不予理会,没想到不出几个月,贼寇势如破竹,横扫南方诸省,与朝廷军队在湖南形成对峙局面。 “凌老板,朝廷已经封城,湖南我看是进不去了。”拳师头领薛宝义缓下马势,与马车并行。 马车内无人应话,良久,才传来凌飞嫣略微沙哑的嗓音。“薛当家,谢谢你和弟兄们送我到这里,剩下的路程,我自己想办法即可,各位兄弟若想回榆次城,我不会阻拦……” “凌老板这话就太见外了!” 薛宝义是榆次城里出了名的仗义,深得雷闾泰的信任,也因为有雷爷的背书,山西商会中的商人们,大多都会请薛宝义和他的兄弟们负责押货。 “薛当家,此下路途危险,我实在不愿连累诸位。”坐在车内的凌飞嫣紧握着拳头,连日来的赶路已经让她娇弱的身子疲惫不堪,若不是凭着要找到池青瀚的意志苦挣,她早就病倒了。 “凌老板,薛宝义做人讲究的就是信义二字,雷爷既然把你托付给我们,我们就得负责你的周全,何况池爷也是咱们榆次城的人,人在外地,老乡见面都要眼红,更别说明知池爷有难,兄弟们怎能见死不救!” 薛宝义的一番话,让凌飞嫣既感动又佩服。 “谢谢薛当家,你的盛情我就领了,以后若有用得着我和池爷的地方,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于是,凌飞嫣请薛宝义用重金买通城门的守卫领队,一路往兵荒马乱的南方赶去。 懊死的池青瀚,你到底是跑得有多快?为什么苦追这些时日,都还赶不上呢?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不会的……连阎王都不敢招惹他那个无赖,他蛮力过人,平常人十个都打不过他一个,但她就是担心,不曾停止过,其实早在他离家的第二天,她就后悔了。 真不该让他来的,她明知南方的局势紧张,却偏偏因为赌气和抱着一丝丝的侥幸……若他真的出了什么事,她、她和囡囡…… 积压多日的后悔挂心折磨着她的心绪,身体病兆已发,她却依然咬着牙硬撑。 南方多雨,一路匕泥泞难行,大道上贼寇、官兵不断,只得钻小路,但小路时有强盗出没,若不是薛宝义和兄弟们武艺超群,恐怕她早已被弃尸荒野了吧! “嘁!又下雨了!”池青瀚雷吼一声,惊吓到跨下的马匹,马儿打了声响鼻,四蹄惊惶地乱踏,“吁——稳下,稳下!” 他手掌施力,勒紧缀绳,将袖子卷至上臂,青筋暴突,马儿在他的强大拉力下乖顺投降,依着主子的意志掉转马头。 “池爷,最后一辆马车陷在泥沟里,走不动了!”阿虎策马来到他身旁,大雨淋透了他的衣服,视线也是一片模糊。 “他娘的!”池青瀚低咒一声,抽掉斗笠,大手一挥吩咐道:“你带着前头的马车先赶路,这里天黑雨大,不能久留。” “爷,你呢?”忠心的阿虎非常担心自己的主子。 “我力气大、动作快,把马车推上来后就会赶上你们。”池青瀚头也不回,双腿一夹,策马狂奔,直往队伍的最后面赶去。 阿虎没办法,只得听令到队伍前头,“兄弟们,我们加快脚程,赶在天黑前到镇上的客栈里落脚。” “是!”兄弟们齐声大吼响应着,纷纷加快速度。 最后一辆马车的车夫顶着倾盆大雨,使力挥着马鞭,两四骏马埋头嘶叫着,铁蹄吃力地猛蹬着地,想要拉出陷在泥沟中的马车。 眼看马车差一点就可以被拉上来,谁晓得车轮压到大石,又退了回去。 池青瀚见状不发一语,皱紧浓眉,随即跳下马背,跑到马车后面。 “老梁,我数三声,你尽避挥马鞭,我在后面推,听到了吗?”他把手探到水里模索,阻在车轮下的石头挖不出来,看来只能靠蛮力了! “爷,这可不成,万一车子后退的力量你顶不住,会压伤你的!”这一车货物重得跟座小山似的,货倒如山倒,万一压死了人……老梁打了个冷颤,紧张道:“不成不成,还是让小的来吧!” “少啰唆!你力气有我大吗?”老梁的心思他晓得,但老梁家有老小,是唯一的支柱,可不能出事,再说,这点重量,他还不放在眼里。 “哈哈!”他突然爽朗大笑,就着豪雨,大声说道:“我池青瀚从小到大,什么难关没过过?这点小事难不倒我,老梁,甭废话了,省点力气,把车赶上来才是正事!” 老梁被他的一身豪气感染,大声应道:“好!就听池爷的!” “准备,”池青瀚有力的双腿踩着稳稳的弓箭步,强壮的臂膀使力抵着车,一双巨掌抬着车后的横梁。“老梁,开始数了。” “好!”老梁紧张地高举马鞭。 “一、二、三,使力拉呀!”他大吼着,大雨狂落,他眼前一片雾茫茫,因为太过用力,他全身的肌肉突起,又硬又痛,整车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他身上。 “快快快,加把劲啊!”老梁吼得声音几乎嘶哑,再这样下去,池爷会撑不住的,他像疯了似的不停抽动马鞭。 岂料,马车竟突然往后退去,老梁惊喊:“不要啊,不要啊!” 无奈马车实在太重了,无法控制地向后倒去,两匹骏马竖起了前蹄,凄厉嘶鸣,老梁担心池爷,冒着生命危险跳车找主子。 雨实在太大了,老梁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拚命狂喊:“池爷、池爷!”他在心中不断祈求老天爷,一定要保佑池爷平安无事! “轰!”一声巨响,天际划过一道霹雳,就着那道光,老梁彷佛看到了奇迹! 马车硬生生被抬起了半指高,那庞大壮硕的身影,不是池爷会是谁!老梁跌跌撞撞地跑到车尾,拼尽了力气顶着车身。 “呵!”两人同时大吼一声,终于,马车月兑困了。 池青瀚累得四肢大张,瘫躺在地上,但旋即惊呼道:“不好!”他咬着牙,忍着全身酸痛爬起来,“很多人过来了。” “莫不是……”老梁也跟着爬起来,心想可能是来接应的弟兄。 “马蹄声杂乱,来者不善!”池青瀚双手拉住缰绳,跳上马车,“老梁,你骑我的马,不要回头,直往前跑。” 紧要关头,老梁也不同主子争辩,听从吩咐跳上马,向前狂奔。 “咻咻咻!”一枝枝冷箭穿过雨幕,凌厉地射来,钉进马车的木壁上,他忍着肩上的伤痛,尽可能灵巧地控制着马车。 他的右肩因为刚才推马车时太过用力,早已血肉模糊,此时还要驾驭双马,实在颇为吃力。 “咻!”一枝羽箭从他耳边擦过。 “格老子的,跑什么跑?本来只想要你这车货,谁知你不识好歹,兄弟们,让我看看你们的本领!” 强盗头子吆喝着,众喽啰兴奋地纷纷亮出家伙。 绳套、缨枪、绊马索、流星锤……全是威力惊人的家伙。 “呵!傍我停下!” 亮晃晃的九环大刀,突地迎面劈来,池青瀚一个闪身,没想到躲过大刀,左后方倏地射来一枝羽箭,直接射穿他的肩胛,突来的剧痛让他身子一顿。 “池爷!”担忧主子的老梁,刚好转头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惊喊出声。 “池青瀚!”一道熟悉的女声焦急哭喊,“不要啊!” 是嫣儿的声音!不可能!肯定是自己胡涂了。 他猛甩头,想让意识清醒一些,但硕大的雨滴直往他脸上砸,他眨了眨眼,还是什么都没看清楚。 突然,所有声音——~雨声、马蹄声、强盗的叫嚣声,全都摒弃在他的世界之外,他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喘气声,连伤口的疼痛都变得麻木。 “池青瀚,是我,嫣儿,我在这里!” 那声音——难道真的是嫣儿? 他的心猛地一揪,缓缓地抬起手,用手背抹去眼上的水雾,迷蒙间看见一抹鲜红。 是嫣儿!他的嫣儿!知觉在瞬间全部回笼,外界的声音再次变得清晰。 “啊!”池青瀚仰天大吼,猛地将箭拔出来,不顾狂涌的鲜血,他虎身一伏,轻松躲过再次猛挥而来的大刀,大手扣住敌人的手腕。 只听“喀”的一声,对方腕骨应声断裂。 “哇啊!”在凄厉的哀号声中,他抢下大刀,随即跳下车,往马用力一拍,让两匹马儿拉着货车向前猛跑,他自己则朝着凌飞嫣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纷乱,刀光剑影,他仿若冷酷的战神,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不知道断了多少只马腿,砍了多少颗人头,身体的痛也已到达极限,此时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支撑着他——他要找到嫣儿! “池青瀚!”凌飞嫣跪坐在马车头,焦急地伸出手,想要抓住离她不到十步远的他。 薛宝义死守在马车旁,见一个强盗砍一个,下手毫不留情。 “你、你受伤了!”她颤抖着红唇,早已分不清脸上的是泪水还是雨水。 池青瀚吃力地对付眼前的敌人,视线却紧跟着她,“嫣儿不要怕,我就来救你。” “不、不要!”她再也坐不住了,蹒跚地爬下马车,朝池青瀚奔去。 池青瀚和薛宝义同时大喊出声。 “嫣儿!” “凌老板!” 池青瀚一刀劈开挡在身前的强盗,几个跨步抢到凌飞嫣的身前,替她挡下一箭。 “啊!”凌飞嫣惊叫出声,抱住他庞大的身子,感觉到他在她怀中震了一下,随即他便闭上了双眼。 她蓦地睁大双眸,眼中失去光彩,任由他像座小山一般倒向她。 不该是这样的,天啊!结果不该是这样的! “不!”凌飞嫣失控地放声哭喊。 第7章(2) “池青瀚,起来喝药。”温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他却故意闭着眼睛,皱眉装痛,申吟两声,便轻松换来小女人的紧张关怀。 “是不是哪里痛?让我看看。”凌飞嫣焦急地连忙问道。 她担心的声调,听得池青瀚心里一阵得意,微笑费睁开眼睛。 “你又骗我!”她气得鼓起腮帮子。 他勉强撑起身子,凑上她的小嘴,亲了一口。 “你讨厌!”她红着脸,小手搭在他缠着纱布的肩膀上,想推开他,又怕触到他的伤口。 她沉下脸,气鼓鼓地把药碗堵到他嘴边,命令道:“给我快点喝完,不准找借口。” 他嘴巴一撇,黑眸满是无奈,试图用可怜兮兮的口吻让她心软,“可不可以不喝?我已经完全好了。” “不、可、以!”美丽的小脸更冷,凶巴巴地瞪着他。 “唉……”他重重叹口气,知道自己争不过她,只得就着她的小手,喝下那碗苦不堪言的药,喝完了还不打紧—— “还有补汤,一并喝了。” “不——” “嗯?” 他不过才起了一个音,她就挑高了眉睨着他。 “好,我喝。”他堂堂一个大男人,此时也难敌小娘子的魄力,只能俯首称臣。 不过,他的眼神流露出一抹贼光,逼他喝药,可以!但听话该得到的赏,他讨起来也不手软就是了。 她把空了的药碗放到床几上,才刚转回头,就被他压在床上。 “池青瀚!”她才喊了声他的名字,小嘴随即就被他温热的大嘴堵住。 他简直就是头贪吃的猛兽,非得把她吃干抹净才甘愿,小嘴都快被他亲肿了,他还意犹未尽地吮个不停。 “嫣儿……”他眼泛血丝,带着渴望地瞅着她,她女敕脸红若桃花,媚眼如丝诱人。 她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但却一巴掌拍上他的脑袋,娇嗔道:“你的伤口才刚好就想造次,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在湖北多留一个多月?” “为了我的伤。”他低头贴住她的额头,似乎在撒娇想博取同情,“我也是为了保住货物,也可以说是为了你才受伤的嘛……”他越说越心虚。 “谁让你为我了?”突然她的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她无法忘记他为她挡箭的那一瞬间,她的心像被人徒手挖出来的剧痛。“你若有个万一,我和囡囡怎么办……” “别、别哭啊!”这小女人是水做的不成,动不动就哭,最近为了他的伤,已经哭过好多次了。 他略带苦涩地说道:“你曾说过,你和囡囡没有我也活得很好。” “你——”她被堵得说不出话,气愤地捶了他一拳,“你故意要惹我生气是不是?” 池青瀚不闪躲,炯亮的眸子注视着她,“你为什么要追来?” 他的问题,让她的小脸瞬时刷白。 她的表情,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那么,你早知道南方有乱事喽?” 她一惊,立刻回道:“难道你、你也知道?” 他苦涩地笑了笑,“别忘了我是谁,天下有什么消息是我不知道的。” 她犹豫了半晌,还是把心底的疑惑问出口,“既然你明知这里很有可能起战事,为什么还要来?” 他握住她的小手,依恋地在唇上磨蹭了几下,深情地看着她,“嫣儿,就算你叫我往火坑跳,我也不会说不的。” “你这个疯子!”凌飞嫣骂道:“你真是彻彻底底地疯了!”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他不是很霸道、很无情的吗?为什么偏偏对她……她输了,彻底地输了。 她明知他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她却骄傲地故意忽视,相较于他的直率勇敢,她真是个可怜的胆小表。 “是不是好感动?”他扣紧她的细腰,两人的气味相融,让他安心。 “呜呜……”她没来由地开始啜泣起来。 “这是怎么了?”他慌了,就是对她的眼泪没辙。 “你欺负我!”怎么随便被他的苦肉计一哄,就想要全心全意地对他好,她怎会把心给了这个鲁男子呢?明明她从一开始,根本就不喜欢他的呀! “我真是瞎眼了、着魔了,都是你的错!”她干脆放声大哭起来。 这下他真的觉得莫名其妙又手足无措,“我哪招惹你了?” 他心慌地抱着她,又是拍背又是轻摇,囡囡只要一哭,他这样抱一抱、摇一摇,马上就不哭了,怎么这一招对囡囡她娘一点都不管用呢?而且还哭得更大声了。 池青瀚一个头两个大,只能好话说尽、不停地哄,终于,哄了一整个下午,小女人才渐渐收了泪。 车队一行人休憩的客栈,位在湖北较偏远的羊楼山区。 当时,阿虎找到落脚的客栈,将货物卸下后,便领着众多兄弟回头找主子,正巧碰上池青瀚中箭,兄弟们个个杀红了眼,赤手空拳夺下强盗的家伙,这番全心效忠的真性情,让薛宝义和拳师们目瞪口呆。 解决了强盗,所有人立刻护送池青瀚和凌飞嫣回客栈,找来大夫医治他的伤,也开了几帖药方让她调养身子。 停留了几日,但因为局势非常不稳,大家只得一路北上,重金贿赂过了湖南的封关,不过此时池青瀚的伤口恶化,车队便选在湖北的羊楼山落脚。 这一个多月来,凌飞嫣除了照顾池青瀚,闲时就领着几位拳师去羊楼山上探查,好像突然对这片荒地产生了兴趣。 日再时分,哭个够本的凌飞嫣推开他坐起身,用绢帕擦擦红肿的双眼,整理一下衣物,就要离开房间。 “别走!你不说清楚为何要哭,我就不让你走。”软玉温香突然离开怀抱,他好生不舍。 “外面还有好多人等着吃饭呢,我得去张罗。” 他抓着她的手不让她走,但她已不像以前那样会随意甩开了。 “他们吃饭关你什么事?”干吗要关心外面那群野男人,哼!“客找里有掌柜有小二,你去要做什么?” 她只能伺候他一个人! “那些都是与你生死与共的兄弟,我去关心一下也不成?”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去打点些菜色慰劳兄弟们,去付饭钱,成了吧?” 对,他一直想问她这个问题,索性今天一次问清楚。 “你哪来的钱?”他疑惑道:“还有,我都忘了问,你哪来的钱可以开茶铺?一次给我解释清楚!” 他环着她的腰,轻松将她抱回床榻上,双手就是舍不得放开她馨香的娇躯。 “你——真是的!”既然他是伤员,就顺从他─次吧。 “还有,那个薛宝义怎么会跟你一起来?一路上,他没对你做什么不规矩的事吧?” 他防贼似的眼神,让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小心眼!”他的肚量怎么比芝麻还小,“我急着来找你,一个女人家走不了这么远的路,只能求助雷爷,他向我保证薛当家的人格,我就雇下他了。” 虽然他跟薛宝义、雷闾泰不是一路人,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绝对是条汉子,不会害人。 不等他反应,她马上继续解释道:“至于哪来的银子,这就要问池爷您了。” “我?”池青瀚指指自己,不明所以。 “给我那么多家用,你自己没算过吗?”她斜睨了他一眼。 他抓抓脑袋,有些不好意思,“我只要一想到,就会让老钱给你送钱去,老实说,我对银子没啥概念,也没读多少书,只是单纯想让你们母女俩过得好,所以每赚一笔钱,就让老钱抽出四成往你那里送。” 她娇笑着轻点他的额头,“你真是傻人有傻福,得到钱先生那种既忠心又有能力的下厉。” “那可不!”他马上得意起来,“我没发达前,钱老头可以说是跟我相依为命的,不过这老头一旦啰唆起来就没完没了,阿虎就是得到他的真传。” 钱先生爱叨念?凌飞嫣的脑海中浮现钱先生冷漠拘礼的模样,再看看池青瀚,果然,也只有像他这样鲁莽没脑的男人,才会让一个冷静的人看不下去一直管东管西的吧! 她眼神柔和地看着他,他就是有这种能耐,可以让周围的人不自觉向他臣服,她不也是深陷人他的情潮,无法自拔吗? “嫣儿。”他贼兮兮地凑到她面前。 “嗯?”她替他将颊边的碎发顺到耳后,动作极为轻柔。 “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能不能原谅我了?” 这件事一直卡在他心头,让他难以释怀。 她的脸蛋一红,娇嗔地睇他一眼,“我拐你入险境,还让你受伤,你不生气吗?”怎么反倒求起她的原谅来了? 他傻笑,“你爱怎么对我都没关系,只要我一心对你好就成了。” 她一听,心口一抽,鼻头一酸,眸中又泛起薄泪,“我们以后再也不要随便误会对方了,好不好?” 他的眸光一亮,怎会感觉不出她此时的转变,心中一喜。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一直好好对待彼此,不可以随便闹别扭,也不准离家出走!” 他兴奋地把她用力揽在怀里,“嫣儿,这表示你原谅我了,是不?而且,你还喜欢上我了,是不是?” 她可不能让他太得意,她故意昂起下巴,用像在施恩的口气说道:“我看你如此真心,不回报你一些,心里过意不去。”她还拍拍他的头,续道:“以后也要好好表现啊!” 他向来蛮横的表情此时突然变得憨傻,她憋不住,毫不客气地笑出来。 他把头埋到她胸前,故意学大狗一般又揉又蹭,还伸出舌头,舌忝了一下她的粉女敕小脸。 “哎呀,好脏呀,走开啦。”她嬉笑着,扭着腰儿闪躲。 “嫣儿,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喜欢我,心里有我,我就死而无憾了!” 纤指点上他的唇,她轻轻摇头,“若是真爱我和囡囡,就好好珍惜自己的命。” 他可知道,她早就不能没有他,如果失去他,她根本无法独活! “好!为了你、为了囡囡,我会好好珍惜自己。”他感动得紧紧抱着她。 虽然她现在只有一点点喜欢他,但他相信有朝一日,她的人和心,全部都会是他的! “好了,我真的要下去了,就算他们不饿,你也该饿了,我不想你饿着肚子睡觉。” 听到她是为了他,他才满意地放手让她离开。 她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猛地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再往前。 她甜笑道:“放手啦!” “是手自己动的,不关我的事。”他带着笑,故意狡辩。 “我一会儿就回来,我保证,我还要给你换药呢!”她不过才走了两步,他就这样牵牵念念的,连她都觉得肉麻死了。 但——她的心好甜,比吃了最甜的蜜还甜…… 第8章(1) 池青瀚回家后,被凌飞嫣强迫又再修养了月余,才开始巡视生意。 他舍身保货的事,被榆次城的所有人广为传诵,以前正经商人哪瞧得起像他这种暴发户,更何况货是别人订的,照理说,不论发生什么事,也无须他冒着生命危险保货啊! 按理池青瀚不该是这种人啊!他贩私盐、开地下赌馆、酒楼、花楼,没一项是正经生意,就连好不容易开了个正派的茶铺,也霸道地打压同行,让其它铺子纷纷关门大吉。 可是连山西商会的魁首雷闾泰都亲自去他府上拜访,将所订之南货悉数领回,并与池氏夫妻促膝长谈,之后更不知道着了什么道,竟公开宣布以私人名义投下巨资,说是要人股池家的茶叶生意。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流寇四起,看样子朝廷一时半刻也平息不了,他们能活着回来就要感谢老天爷保佑了,长江中游的重镇相继失守,以南诸省都成了激烈厮杀的战场,传统产茶区根本进不去。 都已经这样了还要做茶叶生意?就算池家夫妇疯了,头脑精明的天下第一盐商雷闾泰也跟着疯? 有玄机,肯定有玄机! 想当年雷闾泰也是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了朝廷的官盐生意,才真正发了财,从一个稍具名气的商人,成为名震大江南北的第一盐商,莫非,历史又要重演? 此时池府才送走了贵客雷闾泰,凌飞嫣就吩咐守门人闭门谢客。 她硬逼着池舞瀚喝完药,押着他上床休息,她便坐在床边的白瓷圆凳上,手里绣着绣件,脚踩着囡囡的小摇床,哄女圭女圭入眠。 “嫣儿,我睡不着,你躺上来陪我好不好?” 池青瀚瞄了一眼女儿甜睡的小脸,实在很想拐娘子来温存一下。 她瞪他一眼,“我在这陪你就可以了。” 他敢怒不敢言,生怕不乖,她就又开始讨厌他了,便用锦被蒙住头,但一直听到摇床摇动时规律的声响,根本睡不着嘛! 算了,既然如此,跟她讲讲话也好。 “我刚到福建就起了战事,匆忙办置好雷爷订购的货物,就往回赶,根本没空探茶源,你跟他说已经找到庞大的茶源地,而且保证让进货的路程缩短一半,是故意骗他的吗?” 莫非她也跟他学坏了?懂得怎么骗人了? “去,你当我跟你一样呀?”她可是个天生的商人,起初想做茶叶生意,只是因为她精通这方面的知识,但经过一年多的准备和此次经历,她下定决心,定要把茶叶的生意做起来。 “池青瀚。”她放下针线活,表情严肃。 他知道她要跟他说正事,也跟着正经起来。 “我想好好把这门生意做起来,你同意吗?” 他不愿他的美娘子出去抛头露面,她就应该留在家,让他好好疼宠,他讨厌别的男人靠近她! 他嘴巴一撇,“我是你的男人,生意的事你可以做,但是出去谈生意的,必须是我。” 她不加以辩解,只是沉稳地说道:“你有你的茶叶铺,我有我的,你要用什么身份帮我谈生意?” 这一点他还真没想过,但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对策,一恼,粗声道:“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全部生意都交给你,成了吧?” 她压下心底的得意,尽量忍住笑,“你的意思是,以后生意全由我做主喽?” 他语塞了,讷讷道:“谁比较会做生意,就谁做主。” “那……”她凤眼一勾,他正好对上她的目光,立刻心虚地看向别处,“你觉得我们两个,谁比较会做生意呢?” “当、当然是我。”他依旧不敢看她。 “好吧。”她边说边站起身,“我知道我还没做出什么大事,就要池爷这个有名的商人相信我的能力,似乎有点强人所难,哎,还能说什么呢?我走就是了!” “别、别走!”他急忙拉住她的小手,表情非常不安。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做的生意,我也知道,长久下去不是办法,但那些人还要靠我吃饭,我有养活他们的责任……” 她脸色一缓,反握住他的大手,坐到床边,温柔地扳过他的脸,不过他却因为有些气恼,硬是把脸别开不看她。 她微微一笑,拿他没办法,突然心头一动,想也没想,小嘴就贴上他,很快地啄了一下他的唇瓣。 他一惊,眼神似火地定睛瞧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近自己,他整个人好激动,猛地就要抱住她狂亲,她却红着小脸,用手抵住他的胸膛,娇声道:“这样你还会觉得我看不起你吗?” 他的表情顿时一愣,为她的体贴细腻而动容。 他老是以为她会嫌他出身不好,她若真的看不起他,当初就不会嫁给他了。更何况,她早为他动了心啊! “傻瓜!”她轻点他饱满的额头,换来他傻乎乎的憨笑,她又点了一下,“真是傻!” 人真是奇怪,不喜欢的时候,怎么看都讨厌,一旦爱上了,缺点全成了优点,她越看他越觉得可爱。 “嫣儿……”他深情地吻上了她的小嘴。 “讨厌!”当他的唇离开时,她羞极了,小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放心把一切都交给我,我一定会把所有事情都办好的。”她偎进他的怀中撒起娇来。 池青瀚感到一阵酥麻,顿时失了魂、没了志气,频频点头,“好好好,都听你的,你做主便成。” “嫣儿,我的好嫣儿……”他现在才管不了什么生意,迫不及待压住她的娇躯,只想好好疼爱他的亲亲小娘子。 “池青瀚,你真的很讨厌!”她虽然嘟嘴抱怨,却还是为他敞开自己,迎接他的热情。 “呦,今儿个什么风,竟吹来你这个娇客?” 顺儿挑了挑细眉,涂着鲜红蔻丹的纤细十指交迭在膝上。 她的姿态髙雅,不像花坊娼娘,倒像个良家妇女,可惜——凌飞嫣月复诽,那过浓的胭脂泄了她的底。 “顺儿,你无须防我。”夫君的老情人坐在眼前,她倒颇为自在。 反而是风月场中见惯大场面的顺儿,心里七上八下的,双手得紧紧扣在一起,才能止住微微的颤抖。 凌飞嫣老神在在地捧起瓷杯,啜了口茶,差点失态吐了出来。这个池青瀚,做茶叶生意还喝不出茶的好坏,难喝得像刷锅水一样!她逼自己吞下,没好气地白了白眼。 顺儿偷瞟了她一眼,没忘记两年前曾挑衅过她,现下,人家应该是来收拾她的吧! “别怕,你的事,池青瀚大致跟我提过了。” 顺儿一听,紧张得马上接话,“池爷都跟你说什么了?” “我知道你以前跟过他。”一想到这,凌飞嫣心里多少有些吃醋,怛她压下心中的不快,续道:“池青瀚并不晓得我今儿个来找你,放心,我不是来算旧账的。” 原来只知道这些,顺儿顿时松了口气,恢复一贯的轻浮。 “夫人,不过有些事,顺儿还是想说清楚,我和池爷现在可是清清白白,顺儿也不狡辩,当初你来这儿找池爷,顺儿确实还喜欢着爷,很气你不珍惜爷的一往情深,才会故意让你误会,那时是顺儿的不对。” 凌飞嫣挑眉,点点头,“你的道歉,我收下了。” 顺儿翻了个白眼,她还真当她诚心跟她道歉呢?也罢,事情过了就算了,不过有些话她还是得说清楚。 “这两年因为和夫人冷战,池爷的煎熬,顺儿可是看在眼里,刚与夫人分开的那段时日,池爷日日醉酒,夫人可知池爷向来千杯不倒,只是被伤透心,借酒装疯罢了。 “别看他做事鲁莽,其实心软得很,他从小就被父母抛弃,为了温饱,什么活都做过,我们这些下人,几乎都是被池爷救下,甘愿留在他身边为他卖命的。 “他常说老天爷对他不好,唯一一件好事,就是让夫人嫁给他,如果能把夫人留在身边一辈子,就算老天爷一辈子不眷顾他,他也认了!” 那个傻瓜!凌飞嫣听得是又疼又怜,直想他此时就在身边,让她可以抱着他,好好抚慰一下。 想到前几日她只不过主动亲了他一口,他就像个孩子似的,黏了她好几天,那股傻样,令人又好气又好笑。 她嘴角的甜笑顺儿看到了,也放下心来,欠池爷这么多年的恩情,始终压在心头,现在终于减轻了一些。 “顺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凌飞嫣很真诚地道谢,“我也知道你是真心替池爷着想,我今日就是想借着这份心,求你办件事。” “求我?”顺儿不敢置信地用手指指鼻尖,难掩惊讶。 凌飞嫣点头,“你觉得若将池爷手下的花楼生意,都转到你名下,可好?” 顺儿错愕地微张着嘴,这种好事,有谁不想抢着要?她狐疑地望向凌飞嫣。 “当然,并不是不求报酬地转给你。”商人当然不能做亏本的买卖,“看是要用分红的方式,还是一次买断,我们容后再议。” “为什么?”顺儿眼光犀利,莫非她是嫌池爷靠花楼起家? 第8章(2) “我不是!”凌飞嫣看出顺儿眼中的鄙夷,她挺起背脊,坚定地说道:“我心疼他,以前他总是护着我,现在由我来守候他,他是我的男人,我不允许任何人看不起他! “他也想做正派生意,但那些自诩正派的生意人却千方百计打压他,他也有自尊心,而且,他还背负着对你们的责任,他必须赚钱!”所以他索性做起那些正派商人肴不起的脏生意。 她说着说着,眸中浮起一层薄雾,顺儿也动容地一阵鼻酸。 “我心疼他……”凌飞嫣小手捂着心口,泪珠忍不住宾落,他虽然不在意别人的闲言闲语,她却替他好不值,觉得好气愤! 顺儿被她的真心感动,也跟着流泪,“池爷果然没看走眼,夫人放心,只要能用到顺儿的地方,顺儿万死不辞,顺儿也会将夫人的意思转达给其他兄弟,我们一定会让池爷成为正正当当的生意人!” “谢谢你!”凌飞嫣感激地握住顺儿的手,“对了,这件事希望由你们自己向池爷提起,别说是我交代的。” “夫人放心,顺儿不会让池爷知道是夫人的主意的。” 顺儿咬了咬唇,正在犹豫着有些话该不该说,那些陈年往事,除了池爷,她没向任何人提起过,就算夫人误会,池爷也为了保住她的颜面而没有多解释些什么,但这一次,她想自己说出来。 不为别的,只单纯地希望夫人的心中不再有心结,能全心全意爱着池爷。 “夫人,我知道你还有个心结。” “什么?”凌飞嫣不明所以,眨了眨泪眼,一脸茫然。 “你与池爷在庙中相遇的事。”那天池爷回来后,气愤的阿虎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她听了。 听到这,她的眼神深沉了几分,低声道:“他以前的事我管不了,但现在,他整个人都是属于我的。” 说是很容易,但她又怎么可能完全不在意呢! “那个妓女,就是我。”即使觉得难堪,顺儿却没有退缩,“十三岁的时候,我娘就把我卖给妓户,后来生了病,鸨母嫌我没有用,就把我扔出来,当时我以为自己就要饿死街头,是池爷救了我。” 说到这,她满怀愧疚,“池爷当时还是个穷小子,不嫌弃我,我们也曾有段快乐的时光,直到我遇到赵大忠,他砸了好多钱在我身上,我一时虚荣便抛下池爷,但后来……” 后来赵大忠玩腻了,便开始折磨她,有次她被打得只剩半条命,逃了出来,厚着脸皮找到池青瀚,他虽然恶言恶语嘲讽她,仍不计前嫌地收留了她。 那个时候开始,她才知道,其实她真正爱的是池爷!只是她不懂事,不知道珍惜,但已经来不及回头了。 “池爷对我的恩情,我就是死十次也不足为报!”她笑着看着凌飞嫣,“我相信夫人也明白,池爷这辈子爱的只有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凌飞嫣觉得她这句话怪怪的,却说不上来,只以为是自己多想了,便马上将疑问抛诸脑后。 “谢谢你的解释。”顺儿说对了,她其实一直介意他为了一个妓女与赵大忠大打出手的事,却又不好意思质问他,翻这种陈年旧账,连她自己都觉得丢脸。 今日,她一次用掉压在心头的两个大包袱,心情轻松不少。 接下来,她就要尽全力把生意做起来,为了池青瀚,就算要她将这整个天地翻转过来,她也一定会做到! 说要把茶叶生意做大,凌飞嫣不是在打诳语。 在她的安排下,夫妻俩决定再去湖北羊楼山一次,天还没亮,两人就动身了。 “嫣儿,我一定要穿这个吗?”池青瀚不舒服地拉了拉身上的灰色锦袍,他不喜欢这件一点都不花哨的袍子。 “给我穿好她盘好头发,起身走向他,拍掉他东扯西拉的大手,“当初说好一切都要听我的,以后你要穿什么,也归我管。” 他委屈地小声嘀咕,“可这一点都不好看。” 料子也不是他喜欢的真丝。 她细眉一挑,故意提离声调问道:“什么?” 他一惊,大手使劲猛挥,“没,我没说什么!” “这是我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你居然不喜欢?”她知道他最受不了她撒娇,便故意嘟着小嘴,眼眶泛红地盯着他。 “喜欢!当然喜欢!”他赶紧把她揽到胸口,“我的宝贝嫣儿亲手给我做的衣袍,我爱死了!” 这倒是实话,当初听到嫣儿说要给他做新衣,他简直快乐疯了,虽然——样式他不是很喜欢,但他还是很宝贝的! “是不是真心的?”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他拚命点头,“是,是真心的!”嫣儿要他喜欢,他就喜欢! 这还差不多!她将小脸埋进他的胸膛,哪还有什么委屈,笑得可贼了。 他这个呆子,她是怕伤了他的自尊,才会耍小手段,他现在可是归她管,她怎么可能再让他穿那种低俗的大花衫子出去见人。 “瞧,我家池爷这样一穿,俊极了!”她替他整整衣领,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虽然他的外表不算出色,但这身衣服正好可以衬出他精壮结实的好身材,很有男人味! 第一次被她夸奖,他黝黑的大脸染上一股臊热,不好意思接话,只能故作恼怒地圈紧她的腰,狠狠亲了她一口。 “就会拿话安抚我。”真当他是傻瓜?他如果连心爱女人的心思都不懂,那他真是白喜欢她了。 “真是被你吃得死死的!” 他虽然羞恼却也甘愿,干脆卯起劲来,用他温热的大嘴亲遍她香女敕的小脸蛋。 “好了啦,出发的时辰到了,别玩了。”她娇笑着推开他。 他意犹未尽,不满地咕哝,“一路上又不能尽兴了。” “池青瀚!”她的小脸倏地涨红,娇啐,“讨厌!成日净想这些,大!” 被她挣月兑开,他很是不满地抗议道:“你是我的娘子,我是你的夫君,为什么不能想?”他不但想,还要身体力行。 看她窈窕的身影逃避地在屋里瞎忙,他眼中闪过火热又邪恶的光芒,这趟行程虽然艰苦,他也定要找机会亲亲模模她一番! 正在收拾东西的凌飞嫣感受到他邪恶的目光,小手叉在腰上转过身,凶巴巴地骂道:“池青瀚,你还杵在那做什么?赶快出去看看马车备好了没有!” “是,太座大人!”他摆摆手,不情不愿地拖着脚步离开。 “池爷早!” “池爷,准备就绪,随时都可以出发。” 一见池青瀚走了出来,兄弟们全拥到他身旁。 “喂。”他扫视眼前每一个兄弟,点点头,“这次去湖北会待上一段时间,我不在,你们要好好过日子。” “池爷请放心!我们会记着你的话的!” 阿虎第一个冲上前,想要来个临别的拥抱,池青瀚一看,脸色大变,一根指头抵住他的额头。 “咦?怎么走不动啊?”阿虎瞪圆了眼,“池爷,你顶着我的额头,我抱不到你啦!” 他脚步还在无谓地滑动,却始终无法接近主子半步,样子说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哈哈哈哈!”一群兄弟们被逗得哈哈大笑。 “阿虎,你年纪也不小了,接下池爷的赌场和酒楼,就要有大人样,好好做,别辜负池爷对你的期望。”面无表情的钱先生从池费瀚的身后走出来,眸光带着警示,射向阿虎。 阿虎壮硕的身子一抖,赶紧立正站好,最可怕的钱爷爷来了! “钱老头说的是,你要是把我的生意做砸了,我非打断你的狗腿不可!”池青瀚口气凶狠,握起拳头佯装要揍人。 “阿虎自小没爹没娘,全靠池爷栽培,我定会将池爷的生意发扬光大,以报答恩情。”他要让池爷光拿分红就拿到手软! “池爷尽避放心,这里有我看着,你和夫人好好开拓新的茶路,我们还等着看池爷成为像雷爷那般受人推崇的商人,到时势必要办个流水席,让榆次城所有人一起见证池爷的成功!”顺儿从红色的马车上下来,缓步走到众人面前。“你交给顺儿的生意,顺儿定会好好做下去。” 池青瀚感受到众人对他的崇敬和感激,眸底突然冒上热气,胸口有股热流,他理应表示些什么,但此时却口拙得说不出话来。 此时一只软软的小手探入他的大掌,他立刻反手握住,让他不知所措的感动瞬时安定下来。 凌飞嫣走了出来,笑着对大家说:“瞧你们,又不是不回来,池爷有我照顾,生意有你们守着,他这人就是有福气,有我们死心塌地追随他,他开心到昨日还在我怀里哭了呢!” “嫣儿!”他从脖子一路红到脸,羞恼她在众人面前揭他的底。 “哈哈,池爷直说就好了嘛,竟然在夫人的怀里哭……哇哈……”阿虎实在无法想象平日是条猛虎的池爷,感情居然如此丰富,他可真好奇池爷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滚开!老子要出发了,有多远滚多远!”池青瀚瞬间恢复本性,果然,莽汉还是搞不来那些依依不舍的场面。 于是,池青瀚带着娘子和钱先生赶往湖北,实地考察了蒲圻县、崇阳县、羊楼洞和羊楼山一带的情况,那里层峦迭嶂、树木葱郁,雨量充沛,非常适宜开辟茶叶产地,他们便用巨资买下大量的山坡地。 说来也算因祸得福,要不是他当时身受重伤,走避此地,她也不会发现这块好地方。 “嫣儿,娶了你,真是我三世修来的福气。” 他看着雇来的当地茶农在偌大的茶园里辛勤劳作,内心充满对上天的感激之情。 靶激老天爷将如此美好的嫣儿赐给他,让他的人生自此不再孤寂。 她甜笑着回望他,“才这样你就感动到不行,待两三年后,这片新茶区完全成熟,你就会成为天下第一的茶商,我们的茶叶,不但会卖到全国各地,还会卖到蒙古人、俄罗斯人手中。” 他知道她不是在说大话,他肯定地在她耳边沉声说道:“我相信你!” 此时,天际飘下绵绵细雨,他温柔地揽过她,壮臂为她挡着雨,也从她娇小的身上汲取些许温暖。 他们十指紧紧交握,谁也舍不得放开。 “回家吧,囡囡一定很想我们了。”她从果口抽出绢帕,轻柔拭去他脸上的雨水。 “嗯。”他打横抱起她,让她可以安稳地窝在他怀中。 回家了! 第9章(1) 池家看准了商机,湖北的产茶区在两年间稳步扩大,池家的茶叶质置上乘,而且减短了运输路程,成本大大降低,盈余自不必说。 夫妻俩的茶铺早就合并,整条街道的店家都被他们买了下来,以应付南来北往的茶商。 ─切正如凌飞嫣所料,池家腾达了,成了天下第一的茶商,不但掌握国内的茶市,还远销到蒙古及俄罗斯,不少商人特地来到榆次城,只为了订下巨额的茶货。 池青瀚成功地成为一名正正当当的商人,当然,凌飞嫣是最大功臣,夫妻的恩爱情谊也传为佳话。 三月初,明前茶的采摘工作已经完成,就地炒熟包装,送上马车,运往各个地方,接下来,远在湖北的池青瀚就可以稍微喘口气,赶回榆次城的家,与妻小辈享天伦。 是日清晨,还弥漫着薄雾,榆次城的青石板街道染上一层厚重的湿意,有力的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响起,声音格外清亮。 池青瀚归心似箭,才刚过了城关,便甩月兑车队,一人策马急速往城中自家宅府奔去。 ─到池宅,他利落地下马,一脚踹开大门,守门的两个伙计正在长椅上打瞌睡,吓得立刻清醒过来。 “池爷!”两人缩着手,站到他面前。 “混球,幸亏是我,要是强盗来了,这么大的宅子早就给人抢光了!”万一他的宝贝们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等下就换人! 两个守门人陪笑,弓着身腰,“池爷别生气,实在是昨日等夫人的门,等得太晚,我们一时大意才——” 平时他们可是机警得很,再说,就算强盗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抢池府,只怕才刚踏进门,外院的一大票兄弟也早就冲出来将他们碎尸万段了。 “池爷就会穷紧张。”年纪较小的守门人不会看脸色,仗着池青瀚平日对属下像对朋友一般,忍不住小声抱怨。 年纪较大的那个听到,紧张得在心里咒骂,这个笨蛋,难道不知道只要关系到夫人,池爷很容易就会失控吗? “你说什么?”池青瀚确实没有听清楚,他一心只想着他的宝贝,恨不得生了翅膀直接飞到她 面前,哪还有多余心力听个小孩子乱吠。 “把马拴好,叫厨房做饭,车队就要回来了。”一交代完,人便不见踪影。 待池爷走后,年纪较长的守门人一掌拍到小伙子头上,“不会讲话就不要乱说,差点被你害死!” 小伙子模换头,一脸委屈,却又不敢辩解。 “还不快将池爷的马牵到马厩里?” “是。” 池青瀚才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也有人直接当着他的面,开玩笑地说他是妻奴。哼!那是他们不懂嫣儿的好,随便他们怎么说,他的嫣儿是个 多么好的女人,妻奴怎么着?他就乐意! 而且嫣儿不但又给他添了个胖小子,茶叶生意也全靠她出谋划策,因为老钱要看着湖北的财账,聪颖的嫣儿又替他顶下了账房这一块,对他更是好得没话说,照顾他的生活起居,绝对不假他人之手,样样亲自来。 还有,想到这里,他的胸口顿时一阵热烫,嫣儿在他怀里的时候,温柔娇媚,简直把他全身的骨头都软了去。 懊死!当初干吗把院子建得这么大! 他三步并作一步,步伐急躁地往内院走去,可一到主屋,他反倒缓下脚步,轻轻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他没忘记守门的方才说她昨晚很晚才回家。 这段时日,他在湖北忙着看茶,她就负责家里大小事,忙完铺子事,回家还要照顾两个孩子和一大家子,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一定不能让她再这么累了。 他轻巧地关上房门,阻隔外头的春寒,一股清香顿时扑鼻而来。 案几上盛开的水仙花洁白美丽,她从娘家带来的字屏,巧妙地隔开内外室。 嫣儿的字写得好极了,闲暇无事时,她就会压着他的头,教他念书写字,在她的教下,他如今也精通文墨。 接着,他庞大的身影悄声地进人内室,一边走,一边踢掉鞋子、月兑掉衣物,等走到床边时,他已经月兑得精光,大手掀开纱帐,就先闻到她身上特有的馨香,他的喉结瞬间滚动了一下,火热目光望向包褰在锦被下的娇躯。 她背对着他侧身而睡,规律起伏的曲线窈窕完美,乌黑细长的云发宛若流泉,几乎覆满她娇小的身体,他喜欢将她的发缠绕在指间,感受那份柔软滑顺。 他掀开锦被,轻巧地滑上床,把她揽进自己的怀中。 她竟然穿了这么多衣服?他心里微微不满,大手自顾自地帮她月兑到只剩一件绣有戏水鸳鸯图案的肚兜,才心满意足地贴紧她雪女敕的美背,享受地闭上眼睛。 似乎是对他霸道的拥抱感到些微不适,她略挣扎了一下。 他轻咬她的耳珠,低声温柔道:“是我,别怕,好好睡吧……” 听到他的轻哄,她蜷缩起身体,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与他贴得更近,沉沉睡去。 他的手来回抚触着让他想念多时的身子,最后,才满足地舒出一口长气,与她同入梦乡。 他终于回家了,这一趟,真的太累、太累了! 池青瀚觉得胸口被东西压着,没费多少力气睁开眼睛,收起下颔,就看到趴在他胸膛上的小女人眉开眼笑的,小巧的下巴拚命磨蹭着他的胸口。 “欢迎回家,我的池爷!”凌飞嫣搂紧他的脖子,很兴奋一睡醒就能看到他,捧起他的大脸,胡乱地猛亲。 他是她的男人,不是她的宝宝,这种小女圭女圭式的亲法,根本满足不了他! 他眸中精光一闪,粗壮手臂环住她的细腰,猛地一个翻身,便将她压在身下亲吻。 讨厌!每次一回家都这样,随时随地都想要她,讨厌死了!凌飞嫣拿他没辙地想着,不过身体却早已对他的碰触起了反应。 她被他亲得失了魂,半闭上水润星眸,小手攀上他的颈项,柔顺地微启朱唇,任他轻薄蚌够。 突地,他在她颈侧使力咬了一下。 “啊!”她痛得红了眼睛,“你为何咬我?” 带着鼻音的撒娇声,让他骨头酥了大半,费了好大力气,他才让自己板起脸,手指捏着她粉女敕的双颊,怒道:“我离开的时候,嘱咐过你什么?” 她心虚地躲避他慑人的视线,娇声道:“照顾好宝宝们,管好茶铺,有事情解决不了,就去找阿虎和顺儿帮忙,要是事情实在太严重,可以先找雷闾泰那个老头商量,还有,大弟要成亲,得先把聘礼准备好……唔——” 话还没说完,小嘴又被他湿热的双唇堵住,这样也好,他就不会找她麻烦,她主动回吻他,使出全部热情,希望他会被迷得忘记再追问,哪知—— 他不悦地轻推开她的身子,瞪着她。 她嘟起小嘴问道:“怎么了嘛?” “不要装傻!”为了防止她再迷惑他,他捏住她的下巴,“我叫你不要太劳累,你给我当耳边风是吧?” “我有好好休息啊!”她眨着无辜大眼,说着瞎话。 “是吗?”他冷笑一声,“你眼下黑黑一片是什么?今年流行的胭脂色吗?” 这个证据太强而有力了,这下她想赖也赖不掉。 “我的手很久没跟你的小打招呼了,你又想造反了是吧?” 去年她怀上第二胎,但因为太过劳累,差点让孩子掉了,吓得他魂都飞了,等她生下孩子、坐完月子,他还特地找一天跟她算账,狠狠地把她半边都打肿了,吓得她保证再也不敢不听话。 才过没多久,她就又忘了教训! “你又要打我?”她害怕地摀住自个儿的,开始掉眼泪,“池青瀚,你又要欺负我,我要跟爹娘告状去!” 他头疼地皱起浓眉,上次也是这样,当下她虽然信誓旦旦会听话,但随后就写信回家,结果他的丈人、丈母娘便带着一家大小,浩浩荡荡地从车辋村赶来,吃住了一个多月才肯离开,硬是让他一个多月没法模到自己的老婆孩子。 这可不能再来一遍!他赶紧哄人。 “我的宝贝嫣儿,是我错了,对不起,别哭了。”他用拇指拭掉她眼角的泪,抱着她轻哄:“看你这么累,我好心疼,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我受不住!” 他闭上眼,回想起当时如坠地狱的心痛,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看他这样,她也舍不得了,知道他是为了她好,而且是她自己错在先,她紧紧地抱住他,温柔地亲吻他。“我没有不照顾自己的身体,昨日是结账的最后一天,才会弄到那么晚,平时大伙儿都替你看着我呢,什么活都抢着做,钱先生介绍的几个账房先生,利落得很,根本没让我操什么心。” 他抬眸注视着她,眼中陷入回忆的痛苦还未消散。 她贴着他撒娇,“你模模看,我的身子丰润很多吧!我娘说从雷夫人那里讨来一帖药膳方子,厨娘成日煲汤给我喝,我身子好得很,真的!” “真的?”她的解释让他怒意缓和了一点,但还是不太相信。 “真的真的!就算马上再给你怀个女圭女圭都成!” 她一说完就后悔了,因为她的话,刚好正中他下怀! 闻言,他的黑眸立刻亮起来,兴奋地大喊:“嫣儿,你又怀上了?” “没没没!”她马上摇头,那都只是为了安抚他而说出来的蠢话啦! “好,没有也成,我马上就让你再怀个宝宝!”这样她就不敢再这么累了,他还能抱到胖女圭女圭,一举两得,他怎么没想到呢?让她一直在家帮他生女圭女圭就好了嘛! “我们来生女圭女圭。”他积极得很。 “不要,你、你不爱我!”她已经吓得语无伦次了。 完蛋了,每次他这么兴奋,少说也要五天,他才肯放她下床,她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不能再这么丢人了。 “不要啦!”她吓得想逃下床。 “嫣儿,你要去哪里?” 他使着巧劲用身子压住她,让她不能挣扎,却不至于弄伤她。 “你明知道我有多爱你,还敢怀疑我?我要惩罚你!” 不要啊!她知道这次又难逃魔掌了。 第9章(2) 清明时节,热闹的城中市集花样百出,庙里香火鼎盛,池青瀚决定带着妻小出去走走。 两人决定不乘轿也不坐马车,一家四口悠闲地走走逛逛,凌飞嫣的家人中午时也会抵达池宅,大家一起祭拜祖先后,吃点寒食和素点,姐妹们也好久没见了,可以趁机聊点女人家的悄悄话。 这日子虽然平静,可她却幸福到极点了。 她知道他向来不信什么神佛鬼怪,但今日她─定要押着他到附近的庙里上一炷香,拜一拜求个心安。 “来,爹的宝贝女儿坐到肩上,胖儿子就委屈点,抱在胸前,至于娘子呢,得揪着我的衣角,紧紧跟着我!”说完,他便把女儿扛到肩膀上。 小丫头已经三岁多了,兴奋地扶着爹爹的头,开心叫道:“好高喔!娘,囡囡很高喔!” “囡囡好高喔~~乖,脚不要乱踢,会踢到弟弟喔。”她温柔地回应女儿,顺手拨拨遮住儿子小脸蛋的巾角。 儿子被稳稳地绑在池青瀚的胸前,一双大眼好奇地转来转去,透着一股机灵,甭看这小家伙还不到一岁,可重的很,囡囡也一样,个子虽小,身子骨倒不轻,她都快要抱不动了。 不过他带着两个胖嘟嘟的孩子出门,就像带着两只小蚂蚁,脸不红、气不喘,还能空出一只手揽紧她的腰,护着她不被路人撞到。 不过也没人敢撞到他们就是了。 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凡是他们即将经过的地方,早就空出宽敞的步道,城里没有人不认识池家夫妇的,财大势大,池青瀚又是个狠角色,榆次城简直就是他的天下,黑白两道通吃,谁敢捋虎须?除非活得不耐烦了! 这也是两人上街,根本不必带下人的原因。 “呦,池爷好心情,带着夫人小姐少爷出来晒太阳?”卖糖葫芦的小贩朗笑着打招呼。 “是呀,生意还不错吧?”凌飞嫣也笑着打招呼。 “托池爷的福。”小贩拿下两枝最大的糖葫芦,硬是塞到她的手中,“夫人,吃糖葫芦!” 她正要推却,却被小贩制止了。 “夫人拿着吧,当初若没有池爷和夫人的帮助,小人一家老小早埋到乱葬岗了,小人能回报的也只有糖葫芦而已,还请夫人不要嫌弃。” 这下她也只能收下了,于是一路上众多感念他们夫妻帮助的小贩们,送了好多吃的、玩的给他们。 “池爷,夫人!”二十几个武夫打扮的大汉正匆忙赶路,一见池青瀚的身影,立刻停下脚步,弯身跟他们行礼,“虎哥的场子出了点小事,兄弟们正赶去帮忙。” 一路都不说话的池青瀚,此时再也忍不住了。 他顾不得身上还背着孩子,扯开嗓子大吼,“他娘的,我只不过出来溜跶一圈,你们能不能当没看到我,走到哪都有人叫『池爷池爷』的,是叫魂呢!” 一群大汉被他的狮吼吓呆了,立刻一溜烟全跑不见了。 路人看到池家大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狮子,也纷纷识趣地回避。 囡囡用小手捂着耳朵,凌飞嫣也摀住儿子的小耳朵。 “爹爹好凶,囡囡怕怕,爹爹不要乱叫啦!” 女儿嘟着红红小嘴,怪爹爹吓到她,小手揪住他的头发乱扯。 头皮的刺痛让池青瀚嚣张的气焰立刻弱了下来,两手抱住女儿的小胖腿,讨好道:“爹的乖宝贝儿,是爹爹错了,囡囡原谅爹爹吧!” “哼!”小丫头煞有其事地哼了一声,故意学平日娘对付爹的那一招,娇声地指责,“爹爹下次不可以再犯喔,这一次,囡囡就勉强原谅爹吧!” “爹的小宝贝,还是你对爹爹好。” “扑哧!”这对活宝父女,凌飞嫣捂着嘴巴偷笑。“瞧你们,都玩到流汗了。”她看着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人,嘴角漾起温柔满足的笑,从随身携带的竹篮里拿出棉帕,为丈夫和孩子们拭汗。 “嫣儿……”池青瀚对着她傻笑,为了配合她的身高,他贴心地弯下腰。 她故意先帮两个孩子擦汗,最后才轮到他那张粗矿的大脸,她细细地为他擦拭汗水,从浓眉到脸侧,然后是颈子,她柔美的小脸透着母性光辉,身上的馨香惹得他心头骚动,眸色沉了下来。 他傻笑着,大嘴忍不住就要凑上去。 “不要啦!”凌飞嫣娇斥,“池青瀚,这可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你要是敢,看我回去怎么修理你!” 他浓眉一皱,不太高兴,但想了想,最后还是撇着嘴巴,收回动作。没关系,先让她欠着,回家再换他讨债! “你呀!”她娇嗔着点点他的宽额,瞪了他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充满爱意的眼神回视她,让她也不由得软了下来,与他深情对视。 一路上,四个人亲密的互动,让来来往往的路人也能感受到他们一家四口深厚的感情。 一般人看到这个景象,大多是羡慕加祝福,但偏偏有心思不正之人,看到他们不但日子过得好,夫妻感情还这么甜蜜,不甘、愤恨以及后悔的情绪在心中纠结,最后眸光一沉,下定决心。 撩开轿帘的细白手指放下,粗蓝棉布裁制的轿帘晃了两下,垂下合拢。 “都御使,那就是太师大人提过的池氏夫妇了。”轿外的侍从凑到轿前轻言,目光机警地瞥向左右,生怕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行踪。 所幸暗巷是死角,视野正对着人来人往的热闹大街,却又不至于被人发现。 轿内的人没有应声,侍从有些困惑,忍不住抬头轻唤,“莫大人?” “要你多嘴?我出身此地,会比你个六品带刀侍卫知道的少?”轿内传来不客气的清冷低斥。 “是!小的多嘴了。”侍从的额上忍不住滑下几滴冷汗,这位最近深得皇上宠爱的都御使莫大人,也是曹太师的娇婿,就算他已伺候了多年,还是无法猜透主子多变的心思。 “阿曼,你别担心,就算这件事不是岳父大人交代的,我也会亲自促成。”清冷的嗓音透着一丝怨恨。 阿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他竟觉得莫大人的语气中,藏着一缕无法言喻的——嫉恨? “尽速联系本城县令,就说皇上亲派的巡抚都御使已到,若还记得当年太师的提拔之恩,亥初三刻到此地议事。”从轿内扔出一张纸,阿曼快手接住,“让他看完就烧掉,莫留下把柄。” “是!”阿曼领命而去。 嫣妹,我的嫣妹,当初你不等我,我不怪你,但我回来了,我一定会履行当年的誓约,因为在我心中,你才是我真正的娘子。 嫣妹,当年你救助的那个穷困书生莫少连,回来了! 莫少连紧捏着手中的一只藕色旧荷包,回想着当年凌飞嫣羞浞地将荷包送给他时的模样,不过此时此刻,人事已非,但他忘不掉啊,这么多年下来,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多么荒唐可笑,所以他回来了! 莫少连爱怜地将那只荷包放在脸颊上磨蹭,喃喃道:“嫣妹,你等我……” 或许是因为朝廷连年征战,军饷日益繁重,国库空虚,腐败的皇上竟将脑筋动到商人的头上。 早年,还只是一些小动作,朝廷大开商人捐官途径,各地府、道、台也明文规定,捐出多少银子就做多大的官职。 说是为官,也不过只是挂个好听的职衔而已,一开始也没多少人注意,但过了几年,朝廷有些在高位者尝到了甜头,开始大行其事,甚至将有实权的官位拿来卖,牟取暴利。 此等风气越演越烈,朝廷开始派人探查商人家底,国库贫,不代表商人贫,尤其山西商人占着天时地利,北通蒙古、俄国及近几年势力快速壮大的东北鞑子,南到沿海诸省、南洋各小柄,茶叶、丝绸、食盐、白银、瓷器……仔细一算,天下民生几乎都掐在晋商的手中,说他们货通天下也不为过。 皇上不学无术、无能暴戾,朝中当权的曹太师便大胆了起来,只手遮天、践踏纲常,他垂涎晋商的财富,便派自己的女婿奠少连亲到榆次城探路。 谁知莫少连公报私仇,二话不说,连夜进驻县城衙门,翻案彻查,隔天清晨便以池青瀚身犯三十条罪状为由,要将他羁押大牢。 十来个捕快神色紧张地握着手中的大刀,被几十个大汉虎视眈眈地围在中间,大汉们一脸凶残,虽然赤手空拳却气势骇人。 “嘁!竟然跑进来几只官老鼠!” “俺看这群蠢货是活得不耐烦了,池爷的宅子也敢乱闯,老子要一手捏爆他们的头!” 凶狠的大汉们摩拳擦掌,圈子越缩越小,捕快们脸色苍白,吓得握着大刀的手不停地颤抖。 捕快抖着声音道:“各各各各位大大大大大爷……我我我我快快快快吓吓吓死死死了!”一个汉子故意学他结巴,捏着嗓子取笑他。 “哼!没种,老四,你负责捏爆他们的头。” “官家也可以随便动?” “官家怎么了?就算皇帝老子来也照动不误!记得南山头不?那边有群野狼,尸体扔过去,一会就被啃光,这样省事,还不会弄脏手。” 捕快们越听脸色越难看。 “不要啊,我还不想死啊!”胆子小的捕快吓得扔掉手中的刀,双双抱在一起,身子抖得像寒风中的落叶。 捕快头领牙一咬,发狠道:“爷们,小的也是奉公行事,还求给个方便。” “方便?”老四吐掉嘴里含着的牙签,“咱们池爷在榆次城是什么身份地位?你们随便拿张破纸来,就要将池爷羁押大牢?哼!成啊,爷们给你方便。” 捕头闻言,以为大汉终于愿意配合,不禁面露喜色。 老四脸色一凛,冷冷道:“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踩过去!兄弟们,别废话了,还不给我捏爆他们的头!” 一听到命令,几十个大汉争先恐后地冲上前去,逮着人就猛揍。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大汉们可是毫不手软,揍得一群捕快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大爷手下留情……饶命啊……饶命啊……” “啊啊啊啊……” “你们这群兔崽子在闹什么?” 突然一声雷吼,吓得前一刻还在暴乱的一群男人全部迅速收住动作。 “怎么回事?”池青瀚犀利的眸子扫了一眼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捕快们。 捕快头领一见罪魁祸首出现,高举着手里被揉成团的海捕文书,嘴里含着血,带着哭嗓,豁出去地大叫,“池青瀚,你被捕了!” 爽了!终于吼出来了! 可接下来,几十只大脚同时踢向他,他被踹得眼冒金星,两眼一翻,轰然倒地,再也没爬起来过。 第10章(1) 夜晚,四周一片沉寂,一辆马车在石道上急速行驶,快速奔驰至两座紧邻的大宅前。 凌飞嫣从马车上走下来,她爹娘早已在门口等着了。 “雷爷和雷夫人在宅中已等候多时了。”凌誉书对女儿说道。 “嗯。爹娘带路吧。” 三人没再多说什么,安静的进人雷宅。 “雷爷、夫人!”雷氏夫妇她早已熟识,父母在车辋村这几年,一直多亏有雷家的照应。 雷闾泰就不用说了,是个非常有担当的商业巨擘,而他的妻子江红香,更是个不可多得的贤内助。 一见凌飞嫣屈身行礼,江红香立刻走上来挽住她的手,“嫣儿不必多礼了,还是说正事要紧,来,坐吧!” “嗯。”凌飞嫣也不再拘礼推让,直接坐下。 “昨日,捕快押不走池爷,县衙不知哪来的权力,竟然调动军队,把池家团团包围,池爷为了不让兄弟们出事,自愿被押走,顺儿从常客那打探到消息,说榆次城来了一个大官,说要杀鸡儆猴,给山西商会一个下马威,而第一个拿来开刀的人,就是池爷!” “混账!”雷闾泰一只厚掌重重拍在桌上,怒道:“动池青瀚,就是往我这个山西商会魁首的脸上甩耳光,此等事情,我不能不管!” “爷!”江红香安抚地握住他的手。爱妻的柔和的目光,让雷闾泰的暴躁脾气稍事收敛。 江红香看向凌飞嫣,说道:“嫣儿,我的大儿子现在在买卖城,暂时帮不上什么忙,但二儿子在朝为官,昨日已派人送来密函,说明这次是因为曹太师想染指晋商的财富,为了威慑所有商人,所以先拿池爷开刀。” “曹太师?”凌飞嫣忍不住皱起眉头,“莫不是朝中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曹太师?” “正是。”雷闾泰接话,“那个老贼早年就意图隐匿身份加人我官盐生意,被我巧妙避掉,当时我在朝廷有人庇护,他不敢动手,现在他势力大了,就开始恣意妄为,池青瀚的事只是第一波,我想他下一个想要整的,就是我!” 凌飞嫣闻言,冷着一张脸,“雷爷的意思,是要我们做好最坏的打算,他们带走池爷的借口只是幌子,最终目的其实是想要银子?” “不仅仅是银子,他的胃口大到想吞下我们手中握有的全部商机。”雷闾泰蹙起浓眉,心知这事绝没有那么简单。 “果然,他们给青瀚定下的那些罪状,什么行贿官员、开设地下赌馆、横行乡里……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要翻旧账何必等到现在?”凌誉书也激动地站起身,走到雷闾泰面前,握住他的手,恳求道:“雷爷,求求您救救我们家青瀚!” “凌老不必担心,池青瀚既是我的生意伙伴,也是山西商会的一分子,我必定尽全力救他出来。” “谢谢、谢谢!”凌誉书和月娘感激得老泪纵横。 坐在一旁的凌飞嫣,若有所思地紧咬下唇,面色凝重,她不能坐以待毙。 与雷氏夫妇会晤完毕,凌飞嫣婉拒了爹娘的留宿,连夜赶回榆次城。 回到家中,先看过两个熟睡的孩子,她便到主屋,在书桌前坐定,翻开一张全新的拜帖,拿起毛笔,振笔直书。 眼前说什么都是多余,擒贼先擒王,找到那名幕后主使人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打发人将拜帖送往县衙后,凌飞嫣便唤来鲁儿,服侍她沐浴梳洗,待一切整理妥当,天色早已大亮。 “鲁儿,让门房备轿,我要坐当年池爷接我进门的八抬大轿。” 凌飞嫣傲立在门前,一身雍容华贵,她显然精心打扮了一番,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跟池青瀚见惯了大场面,那种凌厉沉稳的气势可不是唬人的。 “呃……是!”鲁儿回神,赶紧去办事。 八名轿夫,百余名护卫,这等大阵仗让街上的老百姓看傻了眼,还以为是哪个大官驾临,仔细一瞧,才知道是池家的轿子。 池家夫妇是好人啊,为榆次城的老百姓们做了不少事,听说池爷前日被衙门关押,池夫人去要人,官府就说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狗屁理由不肯放,他们听来都觉得牵强,更何况夫人。 “不成,我看咱们都跟去给夫人壮壮胆!” “说的是!我刚从县衙那过来,那里早围了好多人了,虎爷和顺儿姑娘都在,咱们也受过池家的恩惠,不能忘恩负义!” “对,走!大家一起去,官府不能不明不白地乱抓人,得给个说法才是!” 于是,榆次城几乎超过一半的人都围到小小的县衙前,与捕快和官兵们相互对峙。 “大家稍安勿躁。”凌飞嫣翩然走出轿子,大红色的束腰长裙勾勒出她美好织细的窈窕身段,高髻深挽,妆容精致,她的口气既温婉又有压众的气势。 大家不自觉都安静下来,转头看向她。 “夫人!”阿虎和顺儿走到她身前。 “嗯。”她看向阿虎带来的兄弟们,还有顺儿带来的姐昧们,“我代池爷谢谢你们。” “没有池爷,哪有我们?”阿虎握着拳头,愤恨地说:“只要能救出池爷,就算要我领头造反都成!” “我们也一样!”所有老百姓也激动地跟着高喊。 凌飞嫣眸中含着水光,心中动容,她深吸一口气,打直背脊,看向深锁的县衙大门,爹当职的时候,她常常在这里进出,当年觉得亲切的地方,今日竟格外森冷慑人。 门前有众多官兵和衙役挡着,个个面无表情,手中的缨枪刀剑齐齐对外。 她沉稳地对大家叮嘱道:“你们不要乱来,否则到最后不但救不出池爷,还把自己也赔进去。我已经找雷爷帮忙,心中也有主意,你们放心,我定会还你们一个完整的池爷。”她冷静地安抚大家,但其实心里比谁都拘心,“我先进去,你们千万要沉住气!” “夫人,让我一起进去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阿虎想要跟上。 “不,就我自己一个!”她半转回身,眼神坚定,“放心!” 众人只能看着凌飞嫣娇弱的身影消失在敞开的红色大门之后。 “我要先去看池爷。”凌飞嫣对领路的衙役说道。 “这……”衙役有点为难。 她不屑地挑挑眉,从随身的篮子里掏出一块黄澄澄的金元宝,衙役一看,眼神倏然一亮,伸手就要去拿,她却将手一缩,颇有深意地看着他。 “好吧,我带你去。” 衙役伸手又要抢,她再次躲开,又从篮子里掏出一只更大的金元宝,诱惑地在他眼前晃了晃。 衙役识货,看出那是当今圣上登基时发行的“元盛大元宝”,每个足足有五十两重,他财迷心窍,就要扑上去抢下来。 “我要一刻钟。”见他上钩,她开出条件。 衙役只迟疑了一下下,心中的贪念战胜胆怯,点头,“成!一刻钟就一刻钟!” 她随着衙役来到牢房,这里潮湿又阴森,臭气冲天,铁栏隔出一间间的牢房,每一间都关押着不少犯人。 衙役打开其中一间只有单人的牢房,怪声怪气地说:“就是这里了,我一刻钟后来接你。” 她站在牢房门口,心口紧缩,小手抓紧了挂在臂上的篮子。 牢房很暗,她花了好些时间才适应过来,眸底渐渐渗出湿意,她抬起脸,抑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深呼吸了好几次,平稳心绪,她才鼓足勇气踏进去。 “池爷!”她一眼就看到他的身影。 他躺在草堆中,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呼吸沉重,一听到她的叫唤,他的身子微微地动了动。 她小心翼翼地慢慢走向他。 “别过来!”他哑着嗓子低吼,惊慌得将身子转过去,背对着她。 她的脚步一顿,但还是执意向他走去。 她蹲在他身后,柔声唤他:“我想你,一定要看看你才安心。” “我很好,你快回去。”他仍是坚持不愿意转过身。 她的泪水倏地涌出,控制不住自己,紧紧抱住他,“你不让我看你,我担心得快死掉了,你希望我死吗?” “胡说!人好好的怎么会死?不准你乱说!” 他拗不过她的固执,转身坐起,一把将她搂进怀中,力道大得让她身子有些发疼。 她抬眼看他,虽早已有心理准备,可一看到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大大小小的血痕,还是心疼死了,忍不住放声大哭。 “他们这群混蛋,为什么要欺负你?我不准人家欺负你!呜……”她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小孩。 他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手脚铐上铁链,怕冰冷的铁链刮伤她娇女敕的肌肤,他强忍住想为她拭泪的冲动,只能做着已经做过千百次的动作, 抱着她轻轻摇晃,在她耳畔温声哄慰。“乖,别哭了,只是看起来吓人,那些衙役像软脚虾一样,根本没什么力气,你也知道我皮粗肉厚,一点事都没有!” 事实上他一被关进牢里,就被一群衙役用大刑伺候了一番。 “呜呜呜……”他不安慰还好,一这么说,她反而哭得更大声。 “嫣儿……”他忍不住也落下几滴男儿泪,顾不得身上的鞭伤,只紧紧抱着她。 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的幸福得来不易,他还没体会够,老天就要残忍地将这一切收回吗?他说过要跟她一起到老,看儿女长大,有了孙子、曾孙……他们都要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呀! 两人紧紧相拥了好一会儿,她才稍稍平复情绪,从篮子里拿出帕子,擦净自己的脸,也给他擦擦脸。 他的双眸眷恋地看着她,爱,毫无保留地在彼此眸中静静燃烧。 她小心擦拭着他的伤口、他的泪,直到整张脸看起来干净一些,她才停住。 “我给你梳头吧,我带了一点下酒菜,还有你最爱的汾酒,这几天你都没有吃好吧,多吃一点。” “好!”她说什么,他都依她,视线一刻也离不开她。 第10章(2) 她半跪在他身后,为他梳发,他则强忍着手臂上的伤,拿起酒盅,喝上两口清酒。 “啧!”他发出一声低叹,既是为美酒的甘醇,也是为嘴角被酒辣痛的伤口。 “他们想要夺走我们的茶园。”她轻轻说道。 “我已经猜到了。”他又举起酒盅,啜饮一大口,“这次,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罢休。” “我不会把茶园给他们!”那是他们两人的心血,就算是毁了它,她也不会轻易交出去。 “你做得对。”这正是他心中所想。 “但我也保证会把你带回家,我们的家!”这个男人,她嫁了也爱上了,她不管他有多强悍,她的男人就只能归她管,她下半辈子不能少了他,她的孩子们更不能没有爹! 他动容地抓起她白女敕的小手,贴在唇上亲吻,“嫣儿,不管未来如何,你只要知道我爱你、爱孩子,就算我真的怎么了,我的魂一定也还会守着你们,永远不离开。” 坊间传说,孤魂野鬼若不喝孟婆汤便无法投胎转世,得日日受冥火煎身、万箭穿心之苦,但为了他心爱的嫣儿,就算魂飞魄散,他也甘愿! “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她哭叫,顾不得弄痛他的伤口,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他带着伤的嘴,不愿他再说出让她撕心裂肺的混账话。 “跟我说对不起,说你一定会活下去!快说!”她小脸苍白,表情却很严厉。 他心中虽苦,但还是硬挤出微笑,顺着她的心意,“我会活下去,一定会!”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那么大,她要随时随地都能握到,这辈子才能安心。 夫妻俩含泪深情对望,几乎忘了时间无情地流逝。 “你果然在这里。”一道男声打破了平静。 男人从黑暗中缓缓走出,幽怨的目光看向凌飞嫣,开口道:“嫣妹,好久不见了。” “莫少连?”她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回视他,“我本来只是怀疑,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你。” 曹太师的东床快婿,她第一个真心相待的男人!现在想来,自己当初还真是瞎了眼! “为什么不等我?”莫少连突然激愤起来,他快步走向她,急声道:“我说过会回来娶你,为什么不等我?” “你算什么东西,她是我的人!”池青瀚奋力起身将她揽到身后,他指着莫少连,面色狠绝厌恶,“我替告你,再向前一步,小心你的脖子!” 即使手脚都铐着铁链,他还是如此威武,凌飞嫣觉得既骄傲又感动,反观那个莫少连,吓得脸色发白,一脸愤恨,却真的不敢再上前一步。 “他就是当初抛下你的混蛋?”池青瀚不屑地上下打量,“根本不怎么样!” “说的是,”凌飞嫣点头同意,“连你一根指头都不如!” 他被亲亲娘子称赞,大为满足,开口更不留余地,“这种不入流的货色,一边娶了能给他带来荣华富贵的太师千金,还一边指责你没有遵守约定?哼,可笑至极!”他向莫少连厉声质问:“她痛苦的时候,你在哪里?她为了家计吃苦受累的时候,你在哪里?她爹出事需要人帮助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有什么资格要求她等你?” 莫少连被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万分狼狈,他咬着牙,眸中闪过阴狠。 “你夫君的命可还在我手中,难道你不想救他?” “混蛋,你竟敢威胁她?”池青瀚额侧青筋暴突,双手突然向莫少连探去,铁链顿时受到拉扯,在寂静中发出令人颤抖的声响。 “你要做什么?给我住手!来人!快来人!” 十几个官兵快速围过来,刀剑齐齐对向池青翰。 “别,会伤到自己。”凌飞嫣拉拉他的衣角,让他将全部注意力转向自己。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脸侧,看起来像在亲他,却是偷偷在他耳边小声说:“我先走了,你在牢里要小心,放心,很多人在帮我,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你要去哪?”他皱起浓眉,紧握住她的小手,不想她离开,那个男人阴险狡诈,他不放心她一个人独自面对。 她带着微笑慢慢往后退,扯开他的手。 “嫣儿!”他大声喊着,冲上前想把她拉回自己身边。 辟兵见状立刻一拥而上,全都使出吃女乃的力气,才挡得住池青瀚高大壮硕的身子。 “放手!”他左右扭动身体,想甩开巴在身上的累赘,可他们却像咬住了肥肉的狗,任他怎样挣扎,都不肯放手。 凌飞嫣忍住满心的不舍,毅然走向莫少连,“走吧,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嫣妹,你终于愿意跟我谈了?”莫少连一脸惊喜,只要她肯谈,他就有希望,这一次,他不但要抱得美人归,还要把池家的家产全纳人囊中。 “嫣儿,你给我回来,我不准你去!”池青瀚担心她这么一去是羊人虎口,被他欺负。 眼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走在她身边的莫少连还故意回头给了他一个示威的表情,池青瀚发狂了,眼见心爱的妻子即将陷入虎穴,他完全失去理智。 “吼!”他像一头狂暴的怒狮,用铁链扭绞住一个官兵的手臂,“喀啦”一声,那人的手臂竟应声折断! “啊!”官兵痛苦地哀号大叫。 其它人立刻放手,向后退了好几步,震惊地看着双眼充血的狂暴男人。 “这男人疯了,快制住他!” 辟兵们抽出挂在腰侧的木棒,一棍又一棍向池青瀚挥去。 嫣儿…… 一棒又一棒,结结实实打在池青瀚身上,他没有闪躲,毫无痛觉,只在心底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嫣儿……嫣儿……嫣儿…… 血从头顶流下来,流人他的眼睛,眼前顿时变得鲜红一片,最后,他闭上双眼,昏倒在地。 湖北池家茶园 一丛丛的茶树,遍及了几个山头,呈梯形由上往下排列,郁郁葱葱,山区被轻雾漫笼,使人产生一种如置仙境的错觉。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莫少连疾步追上前面的身影。 两人自下了马车,就徒步走了好久,这一个多月的路程,她总是有意回避他的靠近,到了茶园,她也只说了一声“跟我来”,他就这样跟她走了至少有一个时辰,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说过只要我跟你到这来,我就会得到我想要的。”莫少连不愿意再多走一步,他挡在她面前,“我愿意跟你从榆次来到这里,你就应该知道,我对你是真心实意的!” 凌飞嫣停住脚步,抬头看着对方看似诚恳的脸,没有接话。 “嫣妹,我岳父手中掌握实权,他说要办池青瀚,就一定不会留活口,你跟着他会受牵连的,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替两个孩子想想,还有你的家人。” 他忘情地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躲开。 “莫少连,当初你考中状元,娶了太师之女,举家迁至京城,我已当此生没遇过你这个人,你又何必回来?” “我……我是逼不得已的,曹太师身居高位,我怎能拒绝他?”这样会毁了他的仕途啊!他忍不住向前一步,急切地说道:“嫣妹,你相信我,自始至终,我最爱的只有你!” 她冷笑一声,根本不相信他的虚情假意。 “你要相信我!”他辩道:“当初曹太师为了安插他的心月复到榆次城,所以安了一个罪名将你爹关押起来,本来他还想杀了你爹了事,是我苦苦相求,才保住你爹的性命。”她真以为凭那几个山西商人的力量,就能保住她爹的命吗? “原来……”她不敢置信,“当初陷我爹于不义的罪魁祸首,就是你岳父!” 她内心对曹太师和莫少连的唾弃,蓦地爆发,干脆把话挑明了讲。 “你们想要我池家的茶园,是不是?莫少连,我告诉你,我这辈子生是池家人,死是池家鬼,池爷若真的去了,我决不会独活!” 他惊讶地瞪着她,她的表情是那么高贵圣洁不可侵犯,她眸中坚定的光芒,让他心生畏怯。 “如果我把茶园给你,你能否把夫君还给我?”她冷冷逼视他。 “应……应该可、可以吧……”他被她的气势震慑住,回话也说得结结巴巴。 “那我就给你!” “给、给我?”莫少连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突然高举一只手,茶丛中突然冒出好多人,每个人手里都举着火把,明晃晃的火焰,飘出缕缕黑烟,随风飘散。 “你们要做什么?”莫少连脸色苍白,惊惧地开始往后退。 “既然你要,我就给你,茶园跟池青瀚的命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她的语气充满不屑,转身向所有人下令,“洒酒,烧园子!” “是!”茶园的每一亩,都站着一名拿着火把的茶农,他们将脚边拆了封口的酒罐抱起,将酒液倒在茶树上,然后毫不迟疑地举起火把,点燃茶树。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要啊!快停!停下来!”莫少连急得直跳脚,拚命狂喊,茶树如果都没了,要这茶园还有何用? 但他才又打算开口,就被随风飘过来的大量黑烟熏得低头猛咳,说不出话来。 这下他才明白,他被耍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凌飞嫣,她的身后,是被熊熊火焰烧红的大片天空,她睥睨着他,倾国倾城的明艳小脸,看起来竟如此凛然不可侵犯! “茶树是我和夫君辛辛苦苦栽种的,茶园给了你,茶树就不奉送了。”她不会轻易将心血平白赠送,她无法得到,这些恶人也休想染指分毫! “你狠!你果然狠!”他气急败坏地大吼,“我如此掏心掏肺地对你,你却为池青瀚做到这种地步!你、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得甩袖离去。 “夫人。”此时阿虎悄声走到她身边。 “雷爷那边有回音了?”她看到来人,立刻焦急询问。 “嗯,雷二公子将山西商会商人们的联名信,以及莫少连在巡抚任内,沿途卖官鬻爵、行贿受贿的证据,全部呈交给曹太师的对手齐郡王本人,雷二公子与齐郡王连夜人宫,皇帝老子听到消息后,气得立刻下令严查。” “很好!虽然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彻底摆月兑曹太师和他的狗党,但这一次,我们赢了!” 当初这个铤而走险的计划是对的,她用茶园做诱饵,引莫少连到湖北,这一个多月,正好可以为雷爷争取调查证据的时间。 “夫人,咱们赶紧回去救池爷出大牢吧!” “嗯!一定要赶在莫少连之前回去!” 尾声 池青瀚已经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每隔两三天,那群衙役就会冲进牢房,对他行刑,身体所能负荷的痛,早已超过他的承受能力,于是,他催眠自己,放空意识,整个人平静得感觉不到疼痛。 思绪虽然放空,但他心底总有一个名字不停回荡——嫣儿、嫣儿,嫣儿…… “嫣儿!”他大喊一声,突然从黑甜的梦境还魂,只觉得皮肤热辣辣地痛着,他费力睁开被打肿的眼睛,从缝隙中看到一双黑色官靴。 眼皮上滑下一颗又冰又咸的水珠,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原来将他硬拉回现实的罪魁祸首,就是一桶冰盐水。 莫少连踢了池青瀚好几脚,眼神充满鄙夷,他明明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整张脸肿胀成原来的两倍大,可就算如此狼狈,他从眼缝中射出的光芒,还是如此狠戾。 “嫣儿呢?你把她怎么了?”池青瀚吼叫一声,拼尽力气起身,一头冲撞向他。 莫少连吓得连连后退,几个衙役赶紧拉住铁链。 “莫大人小心!他像条疯狗一样,我们已经被他用铁链绞伤了好几个弟兄,千万别靠太近。” 他闻言,又退得更远了。 “池青瀚,你若想活命,就得跪下来求我。” 莫少连冷笑。 “休想!”他握紧拳头,恨不得亲手将这个没用的男人千刀万剐,嫣儿自跟他走之后,就没再来看过他,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光是想象,心头就有如万箭穿心般的痛,只要让他知道她现在很好,就算老天当下收了他的命,他都没有怨言。 “你不跪我,难道连嫣妹的命,你也不管了吗?” 池青瀚一听,立刻直起身体,莫少连警戒地瞪着他,衙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止住他拉扯铁链的动作。 “你要对嫣儿做什么?你若敢动她一根汗毛,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莫少连阴险地摇摇头,“我不会对她做什么,我那么爱她,怎么舍得让她死?”他停顿一下,续道:“但曹太师那一关过不了,你不死,就得她死,自己选吧!” 他说完便转过身去,双手负在背后,没有人看到他脸上扭曲的表情。看到池青瀚痛苦,他很开心,有一种报复的快意。 他用眼神示意,阿曼立刻把装着毒酒的酒盅送到池青瀚眼前。 “喝下毒酒,你就能保住嫣妹的命!”莫少连站到池青瀚面前,欣赏着他脸上愤恨的表情,狂笑出声,“你还是她?” 池青瀚毫不犹豫拿起酒杯。 “那群混蛋把县衙大门给锁住了!” 榆次城近乎过半的人都围在衙门前,阿虎和兄弟们更是焦急万分。 “用木桩把大门撞开。”凌飞嫣指着对街的木材铺,早有兄弟们跑过去,扛来一根又粗又长的圆木。 “快!撞门!” 在撞了几十下后,大门终于被撞开。 “去把狗官抓起来,救出池爷!” “冲啊!”挥着手中的大刀、铁耙、铁锹,所有人冲进县衙里,看到衙役就逮住拚命打,看到官兵也不手软。 “夫人你在外面等着,我马上把池爷带出来。”阿虎用手刀劈昏一个窜到身前的衙役后道。 “不!我要亲自去救他!”她毫不畏惧,直接向牢房的方向跑去。 “夫人,你跟在我身后。”阿虎赶紧跟上,保护她的安危。 “这边!”两人冲进牢房,她焦急地指着方向,只想马上找到人。 “夫人,在那里!我看到池爷了!池爷在喝什么?”阿虎惊叫,“兄弟们,池爷在这里!” “狗官!休想跑!”大家一听到阿虎的喊叫,全往牢房里冲。 凌飞嫣则是拼了命地向池青瀚跑去,边跑边喊:“池青瀚,你不准喝!”随即,她扑到他身前,打掉了他的酒杯,小手探进他嘴里抠挖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喝了多少?快吐出来!快呀!” “咳咳咳!”他一阵猛咳,吐出不少秽物。 她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却没想到他竟一头倒进她怀中。 “池青瀚,你怎么了?快醒来!”她吓得疯了似的摇晃他,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不要死啊!我不要你死!”紧张的泪水涌出,她的心口宛如被刨了个大洞,鲜血直流,“我爱你,我爱你!我不要你死,给我醒来啊!” 她还没有亲口跟他说过她爱他,他怎能就这样死去? “夫人!” 阿虎轻轻推了推她,但她一直抱着他,哭得心都要碎了。 “夫人,池爷只是昏倒了!” 她还是哭个不停,根本听不到别人在说什么,众人无言,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狗官!老子先揍你一顿再说。”阿虎把莫少连踩在脚下,接着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提到眼前,一只铁拳毫不客气地直接招呼过去。 “你……你竟敢打朝廷命官?”莫少连捂着眼睛,痛得在地上像条虫一样蠕动。 阿虎不屑地冷笑一声,“你的大靠山早倒了,你岳父想背着小气皇上乱来,就等着抄家吧!” “什么?”莫少连吓得瞠圆了眼,从头彻底凉到脚。 “给我打!”阿虎一脸嗜血地笑,招呼兄弟们狂扁这个欺负池爷的狗官。 “不要啊!饶命啊!镑位大爷饶命啊!”无法反抗的莫少连,像杀猪一般不停惨叫着。 “爹爹,吃药药!”囡囡煞有介事地跪坐在床头,手举着瓷勺,要求爹爹吃药。 池青瀚翻了翻白眼,口中自动泛起苦味。 “乖女儿,大夫病人的游戏可不可以不要玩了?”他这几天吃药吃到怕,无奈宝贝女儿却爱上“照顾病人”的游戏,他只能舍命陪女儿,她玩得不亦乐乎,但他的胃袋却快要受不了了。 “哼!爹爹不听话,我要跟娘说!”囡囡一手叉腰,粉女敕小嘴翘得可以吊三斤肉了。 眼见小丫头气呼呼地把勺子扔回药碗里,把碗放在床儿上,翘着小打算爬下床去找娘,池青瀚投降了,一把把女儿抓回身边,“好好好,小泵女乃女乃,我错了,我吃了还不成?” “哼!”囡囡假装生气不搭理他。 池青瀚挑起浓眉,把左手放到嘴上吹两口气。 “啊!爹爹耍赖!”囡囡尖叫一声,声音惊喜却又害怕,她最怕人家搔痒痒了,爹爹好坏喔! 他抱起女儿,她咯咯笑着,拚命在他怀里扭动,他也跟着笑开来,亲了亲小丫头粉女敕的额头,“你这小东西,跟你娘学了个十成十,把爹的弱点全抓住了,是吧?” “咕噜……嘎嘎……”宝宝醒来了,咕哝着翻了个身,要爬上爹爹的大腿。 池青瀚另一手抱起自己的胖儿子,两个臂弯,─边一个,带着他们向后躺回柔软的大床。 “喀喀,囡囡也要亲爹爹。” 眼见姐姐亲爹爹的大脸,小宝宝也有样学样,馎出刚长出来没多久的两颗小牙,亳不留情地直接往他的脸上咬去。 “你这调皮小子!”池青瀚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肥,把两个宝贝抱得紧紧的。 “娘为什么还不来?囡囡困了。”娘说她是小姐姐,所以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她,要她监视爹爹吃药,也可以照顾胖弟弟,可是她现在好困,好想睡觉,娘什么时候才要来接手啦? 她张开粉女敕小嘴,打了个很大的呵欠。 “乖宝贝儿,睡吧,爹会陪着你们。” 囡囡忍不住困意,慢慢把眼睛闭上,但想到爹爹还没吃药,她便勉强睁开一下眼睛,提醒道:“爹爹一定不能忘了吃药喔!” 池青瀚面有难色,眼睛瞪向那碗黄色液体,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但还是很乖地把药喝厂,省得等等那个更难缠的娘子大人回来,他可就真的要倒霉了。 女儿睡着了,他和儿子玩了一会,小家伙也睡了,本来想闭起眼睛也跟着休息一下的,凌飞嫣却在此时回房了。 她轻手轻脚地把女儿和儿子抱到小房间,再回到床边。 “药吃了?” “你说呢?”池青瀚没好气地看着她,“你派了个小牢头监视,我敢不吃吗?” 凌飞嫣一听,忍不住开心地笑了出来。 他抓住她的手,手背稍一用力,便将她拉到怀里,“还敢笑我,当初是谁一边大喊『不要死、我爱你』,一边哭得死去活来的?” “你再说!”她用力掐了他厚实的胸膛一下,恼得小脸红透,当时她可丢人了,以为他死了,还很不要脸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声示爱。 “我也爱你!我这么爱你,我怎么会舍得离开你呢?” “我真的以为你喝了毒酒嘛!” “本来是打算喝的,可是被你撞翻了,又拚命挖我的喉咙,可怜我被过度虐待的身体,受不了折磨,才会昏过去的。”他轻捏她的俏鼻,逗她,“那么爱我就早说嘛,非要等到快失去我了才说 她啃咬他的手指,“是!我的池爷,都是我的错,你就大人不计小女子的过,原谅我吧!” “嗯,看你诚心道歉的分上,大人我就不追究了。” “给你点颜色,你就开起染房来啦!”她娇瞪着他。 “不敢不敢,我这条小命可是娘子救回来的,这辈子,池青瀚生是凌飞嫣的人,死是凌飞嫣的鬼!” “油嘴滑舌,没个正经。”她啐他,一个大男人,学那种滑稽样子,丑死了! 她想推开他,他却偏不放开,她捶了他一拳,便窝在他胸口。 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她感到好安心,真好,他又回到她身边了,她忍不住将小脸整个埋进他温暖强壮的怀抱。 “为了救我,烧掉你心爱的茶园,后悔吗?” 他低声问。 “不后悔!茶树没了,还可以再种,不管要花多久的时间,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知道一切还有希望。” 听到她这么说,他为之动容,更拥紧了她。 “何况……烧茶园之前,我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是什么?”他好奇地问道。 “我早就知道茶叶经过髙温蒸压后,能够做成砖茶,这种茶长年不坏,越陈越香,而且极其珍贵,以前主要以湖南的黑毛茶为原料,后来我发现,我们茶园里的老清茶也可以这么做,所以在烧茶园前,我就先让钱先生下令采摘茶叶,压制成砖茶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重建茶园的期间,也不会断货了。”他愣了,没想到聪明的娘子背后还有这么一手。 “是,我们的货源很充足,而且由于茶园被烧,外面放出消息,肯定会让茶商担心货源紧缩,砖茶反而能卖到好价钱。” “嫣儿,你太聪明了!”他一激动,抱着她猛亲,“我以后绝对不惹你,什么都听你的!” “没出息!”她纤纤细指,习惯性地点上他的额头。 “没出息就没出息吧,我只对你一个人没出息,出门在外,我还不是个爷儿,谁敢瞧不起我!”池青瀚的霸名可不是虚的,一帮兄弟也不是混假的,那绝对是登高一呼,万人共应! 不知怎的,他莫名想起莫少连那个混球,他气愤地咬着牙骂道:“蠢皇帝只抄他的家,将他和曹太师流放,实在太便宜他们了!” “这还不是利益交换?”她向来不屑当朝的国政,“雷二公子果然是个人才,不过二十出头,就有如此手腕,日后定成大器!” “咱们山西商会的势力也不小,这一联名,皇帝老子也傻眼了,就是把国库翻个底朝天,恐怕也抵不过晋商财富的千分之一。” “这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皇上再贪,也要顾虑社稷,边关还有与东北那边对峙的数十万官兵,都要靠山西商人运粮过去才能生活,若在这个时候选择与山西商人为敌,他这江山也甭想要了。”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你就好了!”他突然紧紧抱住疼到骨子里的亲亲娘子。 他现在说起甜言蜜语,是越来越顺口了,反倒是她,脸蛋红透了。 他凑上前,猛亲她,“我这辈子爱的只有你,自始至终,从来没变过。” 这句话好熟悉,好像在哪听过?对!顺儿曾经说过,她当时就觉得怪怪的,现在再从池青瀚口中说出来,她就知道了。 “停!”她推开他亲个不停的大嘴。 “你这辈子只爱我一人?”她满脸疑惑地问。 “是啊!”他点点头,又想要凑过去继续亲,可是又被她挡住。 “可顺儿以前跟你在一起过。”而且他说“自始至终”,怎么感觉他好像从很久前就开始爱她了“看来你还是不记得我!”他故意摇头叹气,一副很失望的表情。 “记得你?”那是什么意思? “不说了,好伤心,睡觉。”他把她的小脑袋往胸口压,假装就要呼呼大睡。 “不准!”她从他的怀里爬起来,双手捏住他的大脸,往两旁扯开,“给我起来说清楚啦!” 她的撒娇,让他大笑着把她重新拉回怀中,吻上她眼角那颗他最爱的红痣,百般怜爱。 “快说啦!”她很乖地让他亲,就指望他能告诉她。 但他就是笑得一脸神秘,却什么都不肯说! 那是在他最穷困惨淡的岁月里,唯一最美好珍藏的回忆…… 番外篇:真正的第一次相遇 池青瀚还是个青年时,经常吃不饱穿不暖,为了挣钱,他跟着几个大人去了山东,据说那里遍地都是金矿,但等真正找到金矿时,工头却想私吞,趁着月黑风高,派了杀手来取他们的性命。 当时老钱可怜他年纪轻,临死前扑到他身上,为他挡下一剑,只不过杀手又再补了一剑,幸亏刺得不深,池青瀚只是昏了过去。 再睁开眼,他发现自己身裹一条破席子,被扔在乱葬岗,他忍着伤痛,慢慢往外爬。 后来伤是怎么好的,他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只记得那种疼痛跟了他好久好久,让他心中充满愤恨,只想报复,而为了能活下去,于是他学会偷窃。 他从山东回到家乡榆次,一路上靠偷窃活命。 正巧那年山东闹旱灾,庄稼无收,大批难民往山西迁移,他半途加人了流民的队伍,也算有吃有睡。 本来一切都很平静,突然有一天,他们的队伍中出现了一队官家车轿,主人很好心,不时会施舍点东西给流民。 流民食髓知味,便拚命跟着人家的车轿后面跑,他也不是傻瓜,有好处不知道要捞,他年轻、体力又好,通常都跑在第一个,渐渐的,能跟上的流民越来越少,车队彷佛也知道好心施舍反而会招来麻烦,马车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了。 但跟不上的人里,不包括池青瀚。 中午,马车在荒郊停下来歇息,他也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落脚,其它还有几个汉子,分别找好自己的地盘,虎视眈眈地彼此对视。 辟家生火做饭,没过多久,一个婆子便扛来一桶稀粥。 “来吧,你们这群饿狗!”婆子厌恶地将粥桶放到地上,退后两步。 吃人嘴软,几人虽不甘被人侮辱,但为了那口饭,也只能忍了。 池青瀚是当中年纪最小的,他很识时务,等其它人拿完后,他才慢吞吞地走过去,只不过往桶里一看,什么都不剩了。 “哈哈哈!”几个大男人大口地吃着粥,一边嘲笑他,“龟儿子,想吃是不?想吃就过来给老子跪着,老子吐几口给你吃吃,哈哈!” 池青瀚握紧双拳,牙关咬得死紧。 “这是你们的最后一顿饭。”一道清冷的女声陡然插进来。 几人一愣,纷纷看向来人,呦!一个娇俏的女娃儿,虽然只有十来岁,但那张粉女敕小脸长得可不含糊,尤其是眼角下那颗朱砂痣,怎么看怎 么诱人,要是再长个一两岁,必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几个汉子眼中冒出邪佞的婬光。 “小姐!”婆子恭敬地行礼。 原来她是官家的小姐。 “我们不是做慈善生意的,自己的干粮也有限,再几日就会到山西,帮到这已算仁至义尽了。”小女娃口齿清晰,说话有条有理。“你们有手有脚,到了山西,应该就能找份工作养活自己,我们就此别过,不要再跟着我们了!” 她说完便转身要走,眼角余光却看到呆愣在─旁的池青瀚,她看了看粥桶,细眉聚拢,表情有点挣扎,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你,跟我来吧!”她的小手指了指池青瀚,便昂头先行。 池青瀚有如着魔般,也不想想自己比那小女娃大多少,便傻愣愣地跟了过去。 “把那半块咸肉切给他,再去准备一些馒头。”女娃儿吩咐婆子。 “可是肉就只剩下那么多了……”给这小子吃了,他们以后岂不是连肉渣子都沾不到? “叫你去你就去!”她板起脸,还真颇有点威严。 婆子撇撇嘴,不甘不愿地去了。 因为不想让家人看见,所以她带他来到一处灌木丛后,“你坐下。”她高傲地昂着下巴命令。 他乖乖地依言坐下。 “把衣服撩起来。” “这……”就算再傻,他也觉得这么做不太妥当。 “你受伤了吧?我这里有些药,可以先应付一下,但不保证一定能治好。”她刚才发现他的站姿非常不自然,手臂还有意无意地遮住肮部,就猜到他身上带伤,想视而不见,但又觉得他可怜。 爹爹赴任山西榆次的县令,在山东看到了流民,他们都想多做善事,但没想到这群人竟然跟了上来,爹娘心软,一路上还是能帮则帮,只不过他们的粮食也快吃光了,她只能狠下心来撵人。 他莫名其妙红了脸,她却丝毫没有尴尬之意,见他只顾着发愣,雪白的小手主动向前,随即翻开他的衣裳。 “啊!”她的小嘴张大,被他身上的伤吓到了。 “没关系,我好得很快。”见她被吓到,他赶紧拉下衣服。 “翻起来!”她定定地看着他,“我藏着一些好药,是爷爷那辈传下来的。” 她走回马车,取来些东西,还有咸肉和馒头。 他看着咸肉和馒头,猛吞口水,脏手就要伸过去拿,却被她雪白的小手打落,“等下再吃!” 她将他的衣服再次翻起,用爹爹喝剩下的茶叶为他擦洗伤口。 “茶叶可以清洗伤口,让你的伤口不溃烂。” 她红红的小嘴,开合着解释。 他直直盯着那张小嘴,喉头吞咽了一下。 “嗯——”他闷哼一声,她在他伤口洒下白色药粉,顿时一阵抽痛,但药效很明显,伤口很快吸收了药粉,他感到伤处渐渐变得清凉,不再疼痛。 她为他绑好药布,“好了,可以吃东西了。” 他开始还能装一下,但肚子实在太饿了,到后来根本三两口就直接吞掉一颗馒头。 “扑哧!”她笑他吃得那么急,“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他不好意思地看着她,被她脸上甜美的表情所吸引,眼角的那颗小红痣,实在是太可爱了。 那一晚,他躺在草丛里,肚子饱饱的,手里始终抓着她送给他的药,望着天上的月亮,竟然整夜无法人眠。 没睡着是对的,刚好可以让他听到那几个男人的密谋。 那些人竟对小姐起了歹意,想抢了这官家,把小姐抓来玩弄一番,然后卖到妓院去。 池青瀚在草丛里不敢轻举妄动,把一切都听进耳里。 他的双眼闪过一抹坚定的光芒,他屏住呼吸,等那群汉子睡着,手探到口袋里始终揣着的短刀,虽然刀刃有点钝,但足够杀人了! 乌云遮住了月亮,他匍匐在草丛中,幸好,那几个大汉离彼此都有点距离。 “嗤!”无声无息地解决了一个,温热的鲜血喷到他脸上,让他本来就粗犷的一张脸,看起来更如斧凿刀刻般冷硬无情。 杀了第一个人,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但又好像改变了什么。 再安静地解决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可是第五个人是当中最凶狠的一个,块头也很大,池青瀚的刀不小心滑了一下,砍到他的肩膀上。 男人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而嘶吼一声,随即惊醒起身。 “老子掐死你像掐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敢害老子?看老子不把你打死才怪!” 池青瀚无论在身髙、力量还是体型上,都处于弱势,更何况,他身上还有旧伤,根本打不过对方。 那个男人在两人缠斗一番之后,发现他身上的伤,残忍地一笑,招招直接攻往他的伤口。 他手中紧攥着那把钝刀,知道自己要想战胜对方,除了把性命豁出去之外,就只剩这把刀了! 天色渐亮,可两个人还是打得难分难舍,都只剩下半口气了。 “这小子是野狼投胎的吗?”明明已经打断了他好几根肋骨,他还是能爬起来缠抱住自己,死死不放。 男人身上也被捅了好几刀,那把刀就像和那小子的手融为一体,他根本没有机会夺下那把刀。 两人的行动越来越迟缓,被对方打倒在地,总要挣扎好久才能爬起来,就这么重复打了好几回合,男人的意志渐渐涣散。 受了更重的伤的池青瀚,却一次次重新爬起来,虽然身体摇晃得几乎站不稳,但他眸中燃烧的火焰却没有消散过。 眼看远处的车队开拔,载着他为之拚命的小女娃离开,心中的悲愤和苦涩一下子直冲脑门。 “啊!”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池青瀚狂吼一声,突然爆发,向那个男人不要命地冲过去。 长时间的缠斗下来,男人由于失血过多,早已分不清现实与幻觉,当池青瀚向他冲过来时,他已没有了反抗的力气。 这一次,钝刀直接插入男人的胸口,两个人同时重重倒地。 对手死了,池青瀚却是动也不能动。 他只能用最后一丝力气,慢慢转动头部,看着那已经缩成一个小黑点的马车影子,眼角缓缓落下了泪。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却从此将她摆在心底。 池青瀚在草地里躺了两天,被一个高瘦的老人救起,后来,他才知道这位老人也姓钱。莫非在前世,姓钱的欠他太多,这辈子注定来还他的? 那么,他这辈子生下来,也是来还债的,注定是要还给那个眼角长了颗红痣的小丫头,为她生为她死,为她情长。 他发誓,如果再遇到她,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离开她!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天下第一家1:盐枭 天下第一家2:茶狂 天下第一家3: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