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价女王》 楔子 “童话屋”餐坊位在幽静的巷子内,小小的招牌并不起眼,每天客人不多。老板是位年约二十五、六的漂亮女人,精通命理,偶尔有闲情逸致,会免费帮店里的客人卜卦、论命。 这天深夜,已接近“童话屋”打烊的时间,只剩一桌客人,而这桌客人半个小时前才进来消费。 三名个性迥异的年轻女子,在台北热闹的夜市摆地摊,三人时常在收摊后相约吃顿饭。 她们总在“童话屋”打烊前一个半小时进来,每回都是安静地吃完简餐才开始聊天,然后聊上一个小时便各自回家。 她们一如往常习惯,吃完简餐,聊了起来—— “小红帽,你今天被开单了呴?”留着一头波浪长卷发的女子,绰号美人鱼,一手撑着下颚,另一手搭上身旁剪了个女圭女圭头短发女子的肩,语气怜悯。 “唉……”长长的叹息,衬上无奈的表情,说有多委屈就有多委屈。“今天赚的还不够贴那张红单呢。” “你就答应交往看看啊,有了警察男友,谁敢找你麻烦?”拿着吸管搅拌饮料的直长发女子,绰号灰姑娘,音调软软地劝着。 “我才不要,学广告情节追女生的男人,多没创意。”女圭女圭头做了个嫌弃的鬼脸。 “他真的开你单喔?”美人鱼问。 “哪有假?看吧。”女圭女圭头小红帽掏出红单,拍在桌子上,一脸气愤。 “啧啧,好狠心唷。”美人鱼扬起红单,仔细瞧了半天,“不过也算手下留情了,才六百。”不然随便一张单一般都是两倍价。 “才六百?!你知道我今天赚多少吗?只有三百耶。”女圭女圭头、女圭女圭脸的小红帽高声道。 就在灰姑娘打算开口时,漂亮的年轻女老板端来一碗米,砰的一声往桌面放,拉来椅子坐下,率性地说:“帮你们算算命,小红帽先!抓三次米,快。”老板表情冷冷淡淡的,指着女圭女圭头女子。 时常听她们喊彼此的绰号,她想不记住她们都很难。 偶尔她会想,也许是这三人的绰号都很童话,才会时常光顾这间“童话屋”。 “喔。”小红帽乖乖用食指跟拇指抓了三撮米,放在桌上。 老板那张冷漠漂亮的脸,一撮撮默算着米粒,末了摇摇头,只说了一个字—— “惨。” “蛤……”小红帽错愕哀叹。 “美人鱼,换你抓三次。”老板将米放回碗里,指着波浪长卷发女子说。 “喔。”老板说话很冷,但有种让人不得不服从的威严,她马上乖乖照做。 老板又默默算了算三撮米粒,这回,头摇得更用力了,“更惨。” “蛤!” “最后换你,三次,快。”老板盯着直长发的女子道。 灰姑娘被前两位同伴的结果搞得心慌慌,乖乖抓米,心想,她会不会是最惨的那个…… 没多久,老板竟拍了桌,大声说:“惨、惨、惨!没见过这么惨的。你们三个啊,果然是物以类聚,惨到一个不行。唉……今天的晚餐,我请吧。很久没算过这么凄惨的,竟然跟我有得比!”漂亮但表情淡漠的女老板摇头叹气,端起米碗,走人了。 “什么跟什么嘛!随便说说就要我们信……”美人鱼抱怨着。 这话,让走掉的老板回过头,坐回刚刚的位置瞪人。 “把右手伸出来,美人鱼!”老板指着她说。 美人鱼不甘不愿地伸出手。 “你啊,就像美人鱼,注定得不到王子的心,你就算变成了泡沫,也不会是快乐的泡沫,除非你明白王子不是你的菜,否则,你会因为得不到的爱情,吃很多苦头。你说,这样惨不惨?”老板冷冷地说。 “换你,小红帽,右手。” 小红帽伸出手,一样很不甘愿。 “至于你呀,唉唉唉……”美丽女老板连三叹,语重心长,“虽然你确实是来报生病女乃女乃的恩,但为了女乃女乃卖掉爱情真是没智慧,把吃苦当作吃补,谁也救不了你,除非你长智慧,不然你就只能一直吃苦、吃苦,够惨了!” 老板凉凉说完,松开手,面向留着一头直顺黑长发的女子说:“灰姑娘,剩你了,右手来!” 灰姑娘很犹豫,最后还是敌不过老板那双晶亮美眸的逼视,伸出了手。 “你呢,有一个继母、两个继姊,果真像灰姑娘。不过,你的眼睛长到哪里去了?居然挑个没心没肺的家伙爱?错把撒旦看成王子,笨得要死!?那个男人只有外表像天神,心肠跟魔鬼没两样。我劝你赶快把眼睛找出来,不要乱爱一通,不然,可有苦头吃了,惨到不行!” 年轻老板松开手,漠然的脸上透着几许同情,看着绰号灰姑娘的言禹枫、小红帽姜舒涵、美人鱼蓝泳海三人摇头叹气,站起身…… “老板……”灰姑娘弱弱地抗议。 “老板——”小红帽抗议声强壮些。 “老板!”美人鱼的抗议最有精神。 “你到底在算什么命啊?”三人异口同声喊。 老板那双冰冷的美丽眸子望着她们三人,淡淡地道:“你们知不知道什么是女人的命运?” 三人行动一致地摇摇头。 “看吧,说你们笨还不承认?爱情啊,女人的命运就是爱情,好爱情,让女人一生幸福;坏爱情,让女人一生坎坷。而你们三个人的爱情运坏透了,跟我有得比。简单的说,你们命不好,懂了没?我算的命,很准。” 三人坐在椅子上,简直傻眼,完全找不到话可说。把她们的命算得这么模棱两可,还居然可以厚颜无耻地说“很准”? 要真有那么简单,人人都可以当算命师了! 美丽女老板走往吧台,想了想,回头对她们说:“既然我跟你们同是天涯沦落人,这样吧,我愿意无偿提供你们三人各一次的帮忙,有需要记得来找我,特别是当你们觉得走头无路时。我要打烊了,今天我请客,你们赶快回去睡觉吧,掰。” 于是三个人在老板的半驱赶下离开“童话屋”,虽然说吃了一顿免钱饭,但心情实在不美妙。 这世上大概没有人被唱衰了,心情还美妙得起来吧? 特别是,这三个年轻女子心头最大的愿望,正是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能够找到相爱的王子,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所以她们被唱衰的,竟是自己最期待的爱情,心情简直……糟得不象话啊! 第1章(1) 清晨五点五十分,大雨转弱,天色阴暗,仅透出微光。 计算机定时的闹钟准时开唱,是纽西兰女歌手hayleywestenra所唱的“奇异恩典”,优美清亮的歌声,在二十多坪大的主卧室里倾泄而出—— amazinggrace,howsweetthesound. thatsavedawretchlikeme.ioncewaslost,butnowi''mfound. wasblind,butnowisee…… 床上的男人在音乐响起的那一瞬间便睁开眼睛,炯炯有神的眼瞳,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惺忪,悠扬的歌声才唱了一小段,他便掀被下床,进浴室梳洗。 蔽去新生的胡髭,拍了点古龙水,昨晚管家已将西装、衬衫、领带备好在浴室内,六点十分他走出浴室,穿戴整齐,在镜子前看了一秒,打开门,下楼,特别助理已经在楼梯阶前等候,一见到他,立刻恭敬地弯身打招呼,“总经理早。” “早。”他点头,走进餐厅,毫无意外,早餐已经准备妥当,现打的精力汤、全麦面包、两份新鲜水果、两道现炒蔬菜、半熟荷包蛋、一碗五谷粥。 苞在后头的特别助理,在他旁边落坐,桌上也有一份早餐,跟他的一模一样。 十五分钟后,两人用完早餐,离开餐厅,步出主屋,特助开始汇报一整天的行程,该开的会议、该会见的人、该回复的重要信件。 没人想象得到,身为宇阳建设第三代接班人的陆行洲,过着“按表操课”的严谨生活,他的人生座右铭是——计划、计划、再计划! 好比国小一年级的陆行洲,便计划把各个班级干部当过一轮,从小排长、小组长、卫生股长、学艺股长,一直到风纪、副班长、班长,他全都要当过。 因此在入学前,他便拟定好班级干部计划表,一年级上学期自告奋勇当排长,下学期利用建立的“人脉”推举他当分组组长,依此类推,国小六年级上学期是副班长,下学期当班长。 瞧,才国小一年级,他就懂得人生只能不停往上爬,绝对不能往后退的道理,所以他安排自己在国小毕业前的最后一学期,爬到班级干部最高峰,因为没有比班长权力更大的了。 很多人会拟订计划,但绝大多数人不会严格执行,逼自己一定要达成目标,陆行洲却是个计划执行狂,一旦定好目标,他绝对百分之百达成。 依照那份“国小班级干部计划表”,他顺利地从小排长、小组长,直到小六下当班长,所有班级干部都当过一轮。 一个国小就拥有如此强大执行力的男人,毫无意外地,成年后的计划执行力更加惊人。 他的书房有张用b4纸打印出来的人生规划表,按照那张表,他得在三十岁之前拥有至少一名继承人,昨天他刚满二十八,所以从今天开始,该是执行“生产”继承人计划的时候了! 陆行洲听完特助汇报的行程,两人也刚好坐进车里,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列有数项要求的a4纸,递给特助。 “照着这些条件,帮我挑选六个符合资格的……”他蹙眉,彷佛被什么难题卡了一下,寻思片刻才说:“应该是代理孕母没错吧?帮我找六个符合资格的女人,我再挑出最适合生下继承人的孕母。” 苞在陆行洲身边工作满三年的特助秋泽曜,冷淡的脸抽搐了一下。 代理孕母?!他想,他该赶快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高深功力才行,毕竟能把“代理孕母”这件大事,用像是“请帮我取消今天晨会”这般寻常公事的语气交代,此等功力可不是人人都有,他也不要求,只要能有总经理五成功力即可。 秋泽曜飞快看了一下上司开出来的条件—— 健康。(必须附最近半个月的全身健康检查报告) 身高165cm以上,年龄二十二岁以上,二十八岁以下。 家世清白,无不良嗜好。 喜爱户外运动。 外貌七十分即可。 同意以无性生殖方式怀孕。 …… 陆行洲开出二十多项条件,都不是太难达成,诸如怀孕期间必须与他同住、产子后不得再见孩子、需签署放弃与孩子相关的一切权利义务同意书、豪华月子中心做完月子后,双方交易完结…… 秋泽曜在心里惊叹连连。果真是个冷酷无情的商人,连产出继承人都能当作生意买卖来谈。 此时陆行洲的手机响起,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听,“爸。”他先打招呼。 “……” “今天晚上我有摄影课。”摄影是他人生中唯一的重要兴趣。 “……” “不行,哪有老师跟学生请假的道理。”他拒绝手机那头父亲邀约的餐会,他的记忆力只比计算机差一点,中盛航运董事长的独生女上星期才刚从英国牛津学成归国,他父亲打什么算盘,他清楚得很。 “……” “爸,我说过了,三十岁之前我一定会生下继承人,我刚才已交代泽曜帮我找代理孕母了,月底前,我会挑出人选,依照现在的生殖技术,试管一次长疗程两个月,理论上三次试管疗程应该就能受孕成功,明年年底前,你就有孙子了……”他连试管婴儿的长短疗程,都google详查过。 “#@%*……” 手机那头一长串吼骂,陆行洲面不改色地将手机拿远几吋,等待吼骂声停止,才再将手机贴近耳边,语气淡漠地说:“爸,我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我只想照我的人生计划表走,三十岁之前拥有继承人,五十五岁交棒,然后我就要去环游世界,拍各国经典风景人物,六十岁开摄影展。 “爸,为了家族,我已经把梦想延后三十年,我的牺牲够大了,你别想让我为你心目中理想家庭典范,再做出任何牺牲,我不想结婚、不想谈麻烦的恋爱,陆家有你跟妈这对幸福模范就够了,再见,我赶着去机场接客户,不聊了。” 说完,他自行切断通话,将手机收进外套口袋里,接着将目光移向窗外,炯亮的双眼捕捉快速飞掠的景色。 他心情大好,因为刚刚谈到他的人生梦想,六十岁的摄影展啊……他又朝前迈进了几步,一旦拥有继承人,他只要照计划将他教养成出色商人,就能去实践他的梦想了。 十秒后,陆行洲调转视线,朝特助叮咛道:“下下星期五,挑出六个符合条件的到公司面试。” “是,请问总经理,报酬……” “对了,报酬!这点很重要,你觉得一千万够不够?” 呃?一千万?恐怕来应征的人数会破万吧! “应该够。”秋泽曜尽量学上司那样,面不改色。 “那就暂订一千万,如果都没人来应征,再考虑提高。” 秋泽曜看见陆行洲嘴角弯出一抹弧度,愣住半晌。总经理心情真好,看来他似乎觉得用一千万换一个继承人,是件很划算的交易。 有钱人的脑袋,实在有点奇怪。 * 五十西西小绵羊发出奇怪的隆隆声,彷佛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然后正式在慢车道上挂点了。 “喔,老天,拜托别在这个时候整我!”离开美发店,卖掉一头美丽长发的蓝泳海又沮丧又生气,仰头向天空抗议。 她按了几次启动开关,老旧的机车连吭都不吭一声,她很气,气到眼眶发红,踢了已经不济事的小绵羊几脚……喔,不对,应该叫它老绵羊才对! 踢过老绵羊,她认命的将挂点的机车牵到人行道旁,手机爱凑热闹地在这个时候响起,像是怕她还不够烦似的。 那吵死人的激动摇宾乐,是她为家人特别设定的来电铃声,看来这通电话若不是她不求上进的老哥,就是跟老哥一样爱赌博、爱喝酒的老爸。 唉,天要亡她!来吧、来吧,还有什么更烂的事,都一起发生好了! “什么事?我现在很忙!”蓝泳海接起手机,没好气地说。 “……” “忙什么?你还敢问?我忙着筹钱!家里的水费、电费、瓦斯费、房租,你跟爸在巷口面店赊的酒钱、饭钱,还有每个月要付的利息钱……你们通通赖给我,你居然有脸问我在忙什么?蛤!” 蓝泳海对着手机狂吼,她平时脾气温和,吃苦当作吃补,家里两个不长进的男人,让她忙得没时间怨天尤人。 可是今天……今天她居然把自己的长发卖了,就为了筹拖到不能再拖的水电、瓦斯费,要是再不缴,家里就会被断水、断电,也没有瓦斯可用。 她走出美发院,把四千块对折再对折,眼睛有点刺痛,这次她卖掉头发,下次她有什么东西可以卖?难不成是卖她自己? 她一向非常宝贝她的头发,连参加全国游泳比赛都不肯剪,结果呢?为了生活最基本的开销不得不卖掉,现在的她,几乎要彻底放弃她的梦想了…… “妹呀,对不起……你相信我,我保证会让你过好日子,等我发达了……”蓝勇达在手机那端重复第一千八百万次的“无效保证”。 蓝泳海眼睛发酸,无奈的叹气。她每天忙得像只最卑微的工蜂,清晨送报纸,上午到健身俱乐部教两堂游泳课,下午接家事公司的钟点打扫case,晚上到观光夜市摆摊,体专毕业后,她每个月收入五到七万不等,最后却沦落到得卖头发…… “那个……妹,对不起……我前几个月借了一笔钱……本金才六十万……真的真的,我发誓只有六十万……可是今天对方打电话来,要我还三百万,我才知道是地下钱庄……妹,你帮帮我……如果不还,他们说要砍我们全家……” 第1章(2)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轻轻模着被她折得厚厚的纸钞,感觉一阵悲哀,耳边响着哥哥忽远忽近的声音,试图放空,让一再重复的无效保障钻不进她的心,直到哥哥期期艾艾地说他需要三百万…… 三百万?三百万?! “你说什么?三百块?”她不敢相信她听到的,宁愿以为自己听错。 “不是啦,是、是三百万……妹啊,对不起,我保证我……” “你以为我在开银行还是印钞票?三百万你也说得出口我哪来三百万!你想把我逼疯,还是想把我逼死!你知不知道为了家里的水电瓦斯费,你跟爸在巷口面店赊的餐钱、酒钱,我得把我的头发卖掉换钱! “我到哪里去找三百万?我真希望我等一下被车撞死算了,再也不用管你们的事!shit、shit!” 蓝泳海的怒气有如火山爆发,她无法克制狂吼完后,立刻切断通话。 她气得双手发颤,仰天恨恨狂叫,“啊啊啊、啊啊——” 手机又响,一样是激动的摇宾乐,她狠瞪着手机,紧接着,将手机扔出去…… 咻!抛出的手机,准确无误地击中刚下车、身穿高级西装的男人,轻巧手机撞到男人的肩膀后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男人表情冷酷,皱着眉头,拍了拍肩膀,睐一眼地上已五马分尸的手机,他朝扔手机的现行犯望去,迟疑几秒,才走向扔出手机的短发女子,她正蹲在人行道上埋首低泣。 苞着下车的特助秋泽曜将一场意外始末看得清清楚楚,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上司身旁。想来总经理不像是会计较这种小事的人,只是被手机打到,他也看起来完全无碍啊。 “小姐,你的手机砸到我了。”陆行洲声音冷漠,带点严厉。 蓝泳海根本没发现扔出的手机砸到人,男人的声音,让她不得不仰起头看,男人背对着太阳,灿烂日光在他身后形成一圈漂亮的光晕,她眨眨眼睛,几滴泪被推出眼眶,她擤擤鼻涕,声音哽咽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说完,一串眼泪又落下。 人要是够倒霉,随便摔手机泄恨都会砸到人! 陆行洲低头,瞬间掩去眼里的诧异。他没想到真是那张熟悉的面孔…… 蓝泳海慢吞吞站起来,抹抹脸上擦不干的泪,悲愤地想着。她究竟要到哪里找三百万?蓝勇达胆子真够大,居然跟地下钱庄借钱! 接着,她又将视线移到眼前这个被她手机砸到的男人,表情冻得比雪还阴冷。看他身上剪裁合身的高级西装,该不会想要她赔钱吧? 她真的倒霉死了,老绵羊挂了、手机被她砸烂、身上的四千块刚好够她缴钱而已,最快她得等到下星期一才能领钱,这男人若要她赔钱,怎么办? 陆行洲看她的眼泪成串成串地落,不知怎的,他心烦意乱,语气竟变得凶狠,“不要哭了,你在哭什么?” “我……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手机砸到你……拜托,我没有钱可以赔你……如果你要钱……下礼拜一我才有钱领……” “蓝泳海,我问你在哭什么?”陆行洲恶声问。 “你、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蓝泳海吓得眼泪瞬间停了。 “你是陆行禹念体专的学妹吧?” “是、是啊……”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跟陆行禹有几分神似。 “我是陆行禹的哥哥,陆行洲。”他皱眉,看她那头短发,觉得碍眼,“你把头发剪短了。”三年前看到她是在体专校运会上,后来两次都是在全运会泳赛上。 去年,陆行禹跟她分别出赛男子、女子组一百公尺自由式决赛,陆行禹破了大会纪录,拿下冠军,至于她则差点破大会纪录,但也同样拿下女子组冠军。 那天他在场边观看两场比赛,弟弟拿冠军,他没有太多感觉,倒是蓝泳海拿到冠军却显得沮丧的神情,让他印象深刻。 他猜,她是因为没能破了大会纪录而沮丧,但真正让他难忘的是,当她攀离泳池,扯下泳帽,湿淋淋的长发倾泄而下的剎那间,她完全就像童话里刚离开水面的美人鱼,美得令人惊艳。 陆行禹说过,蓝泳海的绰号是美人鱼。 在水里,她如同美人鱼般擅泳,彷佛能与水融为一体。 “……我刚剪短的……”她声音很低,接续他刚才的话。 “为什么要剪?失恋吗?”陆行洲蹙眉,语调冰冷。 “我没有男朋友。”陆行禹的哥哥好严肃又让人好有压迫感喔!?她的声音更低了。 “为什么要剪头发?”他的眉头锁得更紧。如果世上有可以让剪掉的长发瞬间长回来的神奇药水,他一定会帮她买来。 “我……没有钱……”她嗫嚅回答。先承认自己没钱,他应该不会要她赔什么医药费吧!看在她是他弟弟学妹的份上,况且他看起来人好好的,没有受伤…… 唉,她真不该气昏头,乱砸东西。 “什么意思?”陆行洲听不懂,瞪着她。 “我没钱,所以把头发卖掉。” 他整个人呆掉,一时无法消化她的话,好久才反应过来。 “头发可以卖钱?”他声音平板。 “可以,发质好的话,剪下来可以做成顶级假发,我头发从来没烫过,一直很宝贝它们,它们很乖很听话,自然卷也卷得很漂亮,看起来就像烫过那样……”蓝泳海低声说,又忍不住哽咽。 她把头发卖掉,把她唯一能宝贝的东西卖掉…… 陆行洲僵化半晌,终于找到声音,“你很缺钱是不是?” 蓝泳海低头望着人行道的红砖,一声不吭。 “如果有份为期大概一年半到两年的工作,完成工作内容可以拿到一千万的报酬,你想不想应征?”陆行洲问。 “一千万?台币一千万?”她立即抬起头。 “对,新台币一千万。你想不想应征?” “我不陪睡……” “不需要陪睡。” “真的?” “不需要陪睡。”陆行洲又强调一次。 “我符合应征资格吗?”一千万啊! “蓝小姐身高多少?”跟在陆行洲身旁的特助立刻插话,怎么看都觉得她矮了一些。 “162,不够高吗?” “总经理,你的要求是……”秋泽曜看着手上的a4纸,但没机会把话说完。 “那一项条件改成160以上。”陆行洲冷冷瞥了特助一眼,“剩下的你跟她说明,我先进公司。”撂下话,他便转身走进办公大楼。 秋泽曜叹气。这实在太明显了,看来,总经理是选定这位蓝小姐了! 女人缺钱,男人缺继承人,人行道上躺着被砸烂的手机尸体……孽缘吶! 也罢,说服这位蓝小姐,他直接省去登广告、挑候选人的麻烦。 “蓝小姐,如果你有兴趣了解工作内容,请跟我到公司,我再慢慢向你解释好吗?” 蓝泳海点点头,便跟着秋泽曜进了办公大楼。 第2章(1) 小型会议室里,暗红色的办公椅垫,核桃木会议长桌,一百吋的投影布幕、电子白板…… 蓝泳海一开始还一脸好奇地张望会议室里的陈设,但听完秋泽曜解说“工作内容”后,她彻底呆在办公椅上,怔怔地瞧着那张写满二十多项条件的a4纸。 剖月复生产的除疤整形手术费用,由甲方负责,甲方指的是陆行洲…… 摒除身高、年龄条件,他竟连产后整形手术费都考虑到了,说真的,这二十多项“条件”里,有将近十项是为了“代理孕母”设想,包括坐月子中心的费用。 她很想讨厌陆行洲这种恶劣行为,他根本是花钱买小孩,她真的很想讨厌他,可是说实话,她看着这张纸,居然觉得他这个人还不算坏。 她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她竟然考虑应征“代理孕母”这项工作?!这等于是把自己卖了啊,接受一千万出租自己的子宫、把卵子卖掉…… 今天早上她卖掉长发,现在不到中午,她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卖掉自己,她的人生还真可悲。 秋泽曜大概能理解她的震惊。她在位子呆坐超过十分钟,纸上列的条件她说不定已经看到能背起来了。 “有人来应征吗?”蓝泳海终于开口。她真想嘲笑自己,有人来应征的话,她就能自我安慰她其实没那么可悲吗?真可笑。 “总经理今天才交代这件事,还没开始应征。” “如果我想要这份工作……”一千万是个非常吸引人的数目。 “本来总经理要我先挑选六位,不过你看身高那项条件限制原本是165,总经理为了你,愿意放宽到160,我想如果你想要这份工作,应该会优先录用。” “喔……”蓝泳海应声。 “蓝小姐,对不起,我说话比较直接,你显然需要钱,陆先生提供的报酬很优渥,如果你接受这份工作,未来十年应该可以过得轻松惬意,至少不用再为了区区几千块卖头发。 “说穿了,这真的是一份工作,只不过工作内容比较罕见,况且,陆先生没有任何要占你便宜的意思,你看,上面写明要用无性生殖的方式,你们不需要有亲密关系,你完全不需要卖身……” “子宫、卵子也是身体的一部份……”她虚弱地说,觉得自己彷佛正走在高空钢索上,被强风吹得左右晃荡,往前往后或坠落,都没有好结果。 她的小绵羊挂了、她的手机摔烂了、她的头发卖掉了,她身上只剩四千块,缴掉那些拉拉杂杂的费用,她只剩三百多块要过到下星期一,小绵羊没钱修,她没有交通工具,就没办法赚钱。 蓝勇达跟地下钱庄借了三百万,悲惨一点,也许全家被砍,再更悲一点,她说不定还会被押去陪酒还债,那也是卖身…… 不过比起陪酒还债那种卖身,出借子宫、卖卵子,不算太糟吧? 可是……为什么她会把自己搞到如此进退两难的地步?! 蓝泳海眨眨眼睛,眼泪又成串掉了下来,滴在那张a4纸上,墨水随即晕开。 “蓝小姐,手帕借你,干净的,我今天还没用过。”秋泽曜不忍心,拿出手帕来。 “现在很少人用手帕吧,除了小学生……”她接过那条灰格纹手帕,喃喃低语着,她现在的心情很灰暗,语音带着哽咽,却诡异地轻快。 “手帕比较环保。”秋泽曜耸耸肩,“用面纸脏了就丢当然比较方便,但地球上的树木被滥砍,失去树木保护地表,气候变糟、污染也变严重,人类简直是在自取灭亡,重视环保其实是爱惜生命、爱惜自我……”他越说越激动,“不好意思,我离题了。” 她的眼泪顿时停住,因为他的慷慨陈词,这时她才真正审视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眼睛细长上弯,微微桃花眼,但眼神炯亮,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他肤色偏白,肤质比多数女人还好,严格说来,他是个好看的“中性”男人。 “你是个爱惜生命的人……” “蓝小姐,你也应该要爱惜生命。”秋泽曜有点尴尬地说,“我们车子停下来时,我刚好听到你说『我真希望我等一下被车撞死算了』,我不知道什么事让你这么愤怒绝望,但你还年轻,人生有无限可能,应该要爱惜生命。” 蓝泳海愣愣地想,这秋特助真是个好人……“我是太生气才说那句话,不是真的想被车撞死。” 秋泽曜点头,表示了解,想了想,才又说:“是陆先生让我明白我应该要爱惜生命的。” 他的目光清亮,突然冒出来的话,像颗石头投进她的心湖,引起阵阵波澜。 “人应该重视环保,也是陆先生教我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我希望你知道,虽然陆先生常给人很大的压迫感,有时又很冷酷,但他真的是个好人,如果你接下这份工作,也许有机会明白他的好,你孕育的孩子能有个像他这样的父亲,是件十分幸运的事!” 秋泽曜脸颊转红。他不习惯告诉别人这些私事,但蓝小姐有点像当年“时运不济”的他,既然他们都有幸遇到陆行洲这样的好人,他觉得他有义务帮她一把,况且,总经理似乎也挺喜欢她的。 蓝泳海转而低头看着a4纸,过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了看他,迟疑地问:“我能不能先预支部份报酬?对不起,我哥跟地下钱庄借钱,我需要三百万……” “你等我,我现在就去问陆先生。” ※※※※※※ 总经埋办公室里,陆行洲心神不宁。 他好像又听见全运会女子一百公尺自由式决赛时,泳池畔加油团的叫喊声,热闹激昂的呼喊此起彼落,彷佛能够撼动地球表面。 “加油、加油!美人鱼游游游、加油、加油!美人鱼得第一……”全是蓝泳海fans高亢的呼喊声。 他看着她跃进泳池,听着那几乎让他血液沸腾的加油声,他在最后十秒,屏住呼吸,直到她的手第一个碰触到终点,才敢吐气。 敲门声让站在玻璃窗前的陆行洲回过神来,转身坐回办公椅上,“进来。”收拾脸上因回忆而恍惚的神情,换回那张严肃面具。 秋泽曜打开门,充盈的日光从总经理身后那扇大窗洒进来,尽避总经理是坐着的,他仍然觉得他很巨大。 在他心里,陆行洲不光是他的上司、他的“救命恩人”,还为他的生命建筑一条连他自己都没奢想过的康庄大道,陆行洲是他生命中的巨人。 “总经理。” “她怎么说?”陆行洲表面不动声色,却掩饰不了心里那丝莫名的着急。 好吧,他承认他有些担心那条美人鱼,她居然为了不知道多少钱卖掉长发,那头乌亮的黑发能卖多少钱?肯定不多…… “她想问能不能预支部份报酬?” 陆行洲皱紧眉头,沉默了一下。她果然非常缺钱。 “预支多少?” “我猜大概是三、四百万吧。” “你猜?”陆行洲挑眉。 “蓝小姐的哥哥欠地下钱庄三百万。” 他没说话,站起来,转向窗,他思绪不明时,习惯看窗外。 “总经理,我觉得……”秋泽曜想说的话,忽然停在嘴边。 “继续说下去。”陆行洲还是看着窗外。 “生孩子这件事,没有保证一定会成功,如果蓝小姐接下工作,努力配合却没办法顺利生下继承人,是不是应该也要支付部份报酬?” “嗯。”陆行洲点头,“你告诉她,签约后,我会先支付五百万,完成工作后再支付五百万,两年为期限,如果两年内都无法受孕,则双方合约终止,已经支付的五百万无须退还。” “若蓝小姐愿意接这份工作,我是否要再另外征选五位……” “不用,她若要这份工作,你让她回去备妥身份证、印章,中午十二点再来公司一趟,我等会儿让律师拟妥合约,签完合约,我马上开五百万即期支票给她。” 这么快?秋泽曜暗暗吃惊。他推敲不出总经理究竟是怕蓝小姐反悔,还是担心地下钱庄的问题?但无论答案是什么,想必总经理对蓝小姐的关心,多了些不一样的成份。 “我知道了,我马上告诉蓝小姐。”他恭敬地回答,准备离开。 “泽曜……”陆行洲喊住他。 “总经理?”秋泽曜等了片刻,却没等到他的下文。 “你帮我查一下蓝泳海的家庭背景,两天后我要知道结果,另外,签完合约,你明天陪她去健检中心,让她做个完整的全身健康检查。” “那合约要不要等检查报告出来后再签?万一蓝小姐有不适合怀孕的遗传性疾病……”秋泽曜说。 “不用,她需要先签约。”陆行洲的嗓音淡淡冷冷的,但在那道冷淡的声线底下,是颗温热的心。“如果她不适合怀孕,再解约,没关系。” “可是五百万……”想也知道,蓝小姐会立即兑现拿去还债。 “我可以当作无息借款,让她分期按月摊还,毕竟她同意帮我生下继承人,也是份人情。” 秋泽曜的双唇隐隐扬起不明显的弧度。总经理其实是个百分之百的好人!“陆生先……” 一直看向窗外的陆行洲,在听见特助的那句“陆先生”后,终于转过身来,制止他,“停!别说那些好人不好人的恶心话。” 以前他帮过泽曜,每当泽曜情感满溢地喊他“陆先生”时,接下来就是那句听了会一直起鸡皮疙瘩的话——“你真是个好人。” 拜托,他最厌恶好人卡,那张卡总让他恶心想吐、头皮发麻。 秋泽曜呆了呆,接着才意识到他刚才称上司“陆先生”,于是连忙改口,“总经理,还有其它交代冯?” 陆行洲沉默半晌,才忽然叹口气道:“国中时期我养过一条珍珠红龙,五尺大鱼缸里只养了这条鱼。我从小鱼养成大鱼,常在夜深入静时,一个人坐在漆黑大客厅的鱼缸前,只有鱼缸那盏白灯、打气马达轻微响声,我看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压力就会一点一点慢慢消失……升高中那年,红龙死了,我就没再养过任何宠物。” 秋泽曜眼里有几许困惑,不懂他怎么突然说起宠物。 第2章(2) 停下来,陆行洲想了一会儿,才又说:“蓝泳海的绰号是『美人鱼』,她跟行禹同样是游泳选手,我看过她比赛,在水里,她就像我养的那条红龙鱼优游自在,我……”其实还满喜欢她游泳时的模样…… 他瞬间呆住,为了刚闪过脑海中的那个念头,身体一阵惊颤。他刚才站在窗前想了老半天想不清的事,突然变得清晰…… 啊!难怪他一直无法挥去那种想拉她一把的念头,她就像他养过的那条红龙,曾是他夜里的唯一陪伴、依靠与安慰,意义非凡,他八成把对红龙的情感投射到她身上了。 就像女生需要芭比女圭女圭、男生想要变形金刚,他喜欢的不是金刚,而是一条活生生的鱼,失去那条红龙,对他打击极大,他整整一年多难以入眠,只不过他从没对谁说过。 美人鱼与红龙鱼都是鱼,难怪他心里流动着说不清的感觉…… “泽曜,我想说的是,我不是好人,我是自私的人。你去忙吧。” 陆行洲以为自己终于想清楚了,便挥挥手遣退符助,坐下来开始心安的处理公事。 秋泽曜笑了笑,对他的话不以为然。总经理无庸置疑是个好人!不过他没有反驳,静静退出办公室,决定无论如何要帮上司争取到宠物美人鱼。 也许到最后,总经理会发现,他对那条美人鱼的感觉,不只是宠物情感投射那样简单。 秋泽曜满足地想象,他能还报恩情,慢慢帮总经理走向幸福,虽然总经理始终不认为自己需要幸福,但每个人都需要幸福啊! ※※※※※※ 美人鱼没想过,人生竟然可以拿来交易…… 她的子宫成了商品,被这位年轻商人,贴上“一千万”的标签。 在一式两份的合约书上签好名后,偌大的会议室里,寂静无声。 年轻商人、童律师、特助秋泽曜,三个大男人盯着她,等她有所反应,而她则紧瞅着两份签上“蓝泳海”,盖了印章的合约,像作恶梦似的,有些不能相信,她真的……把自己卖了。 蓝泳海终于放下用来签名的笔,把合约书其中一份推向会议桌对面,朝那个用千万买下她的男人面无表情地说:“陆先生,谢谢你。” 唉,她的人生,从现在开始,也有了曲折。 她原本以为会平凡又平淡、安安稳稳的过完这辈子,幸运一点的话,能跟心仪的男人恋爱结婚,像是……陆行洲的弟弟陆行禹。 结果,她连跟陆行禹谈恋爱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陆行洲花一千万买下。 “这是五百万的即期支票,你只要赶在三点半以前到银行去,今天就可以兑现了。”陆行洲将支票递给蓝泳海,“等一下我让泽曜陪你去。” “不用麻烦……” “不麻烦。泽曜,你先送童律师下楼。童律师,谢谢你。” 陆行洲朝律师点头致意,便让特助陪同律师离开。 安静的会议室里,蓝泳海右手食指、拇指掐着那张五百万支票轻轻发抖,她忍不住眼眶发红,这辈子除了妈妈过世的那个月,她从没像今天这样关不住眼泪。 看到她流泪,他静静地从西装外套口袋掏出手帕,放到她的左手掌上。 蓝泳海接下那条深黑、灰白斜纹手帕。这是今天她从第二个男人手里接下手帕了,她拿起手帕轻贴脸颊,泪水一下子就被手帕吸附。 “陆先生,你会要一个拿钱帮别的男人生孩子的女人当妻子吗?” 陆行洲无声,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从没想过他需要一个妻子。 “你不会对不对?我得到一千万,却也从此失去也许能幸福的机会,是不是很笨很蠢?” “就算你不接这份工作,未来也不一定就能得到幸福,这件事的排列组合很简单,你不接这份工作,未来可能得到幸福,也可能不幸福;你接这份工作,未来一样可能得到幸福,也可能不幸福。比起最差的选项,你未来得不到幸福,又拿不到一千万,你现在的选择,赢面比较大,相信我,你既不笨也不蠢。” 陆行洲像绕口令一样的解释,听得蓝泳海目瞪口呆,几乎忘了要哭。 他精辟冷静、实事求是的分析,可以说是毫无破绽,唯一的错在于——他根本不懂,一旦她签了合约、收了他的钱,她便从此与幸福绝缘,因为……因为她爱的人……是陆行禹! 蓝泳海一直默默地爱着陆行洲的弟弟陆行禹,打从她进体专,在迎新舞会上初见陆行禹的那个夜晚,她就无可救药的爱上他了,他是她心目中的王子。 大家说她是美人鱼,如果她真是美人鱼,陆行禹就是那个王子,她愿意为他把声音卖给巫婆,忍受双脚走路如走刀山般的强烈痛苦,只为了变成人与王子相守。 “你不懂……我爱的人是……陆行禹……”蓝冰海说完,眼泪又滴落。 这下子换陆行洲说不出话来,脑中飞快地转着其它可能性—— 他把一千万给行禹,让行禹去帮蓝泳海……下一秒,他暗暗驳回这个选项,因为行禹并不适合她。 那如果他把钱无息借给蓝泳海呢?唉,她大概不会接受,他也觉得平白无故借她钱,不合常理,他们互不相熟,更何况几百万并不是小数目。 “我可以无息借你五百万。”脑子还正在转着,话就先月兑口而出了。 丙然,蓝泳海摇了摇头,擦掉眼泪。“我不能当个言而无信的人,何况我们已经签约了,我只是觉得,我该把事实告诉你……无论如何,陆先生谢谢你,帮我那么多,你真是个好人。” 你真是个好人?!这句话差点让陆行洲颜面神经失调。 “我相信你听过『无奸不成商』这句话,我不是好人,我是个精明的商人。”他冷淡又严肃地驳回她的说法。 蓝泳海望进他的双眼,不哭了,她很惊讶自己忽然有股想笑的冲动。 不知为何,她竟觉得陆行洲像个装酷、闹脾气的大男孩,他明明是个好人,因为只有好人才说得出“我可以无息借你五百万”这种话。 “你……在笑?我的话很好笑?”他不敢相信她眼角居然显露笑意。 “没有。”蓝泳海马上否认。 明明她红肿的双眼,就有轻轻浅浅的笑意! 陆行洲想生气,但她那朵含在眼角,若有似无、微微初绽的笑,不知怎的,柔软了他,想一想还是觉得算了,关于她发他好人卡这件事,他愿意忍受一回。 “你确定你要这份工作?”他又问,希望她能想清楚。 “我已经签约了。”她看着属于她该存留的那份合约,还有那张五百万支票,她不觉得自己有回头路可走。 签约之前,她又打了通电话给蓝勇达,得到的答案让她沮丧,已经有几个讨债流氓到家里等着拿钱了,她需要这笔钱…… “你可以后悔,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你后悔了,我可以马上把合约给撕了,我们的交易立即取消。” “我不能后悔,我需要钱,债主已经在我家了。”蓝泳海苦笑。 陆行洲沉默,没多久,秋泽曜敲门进来。 “泽曜,你送蓝小姐去领钱,陪她回家把事情处理好,让她整理简单的衣物,今天就搬进我家。” 秋泽曜愣了几秒。有这么急啊?他以为至少等健康检查报告出来,确定一切都没问题,才正式开始执行合约。 “蓝小姐,这份工作从今天起为期两年,明天泽曜会陪你去做健康检查,我想不会有问题,等报告出来后,一切才会正式开始进行。” “万一我不适合怀孕……” “我们再讨论,你先回去处理家里的事,至于钱的事,你不需要担心,至少我不是地下钱庄。我得去开会了。”陆行洲起身,离开会议室。 蓝泳海在会议室的门完全盖去他身影的那一瞬间,轻轻吐了一口气,似乎有点明白秋泽曜先前说过的话—— 孩子能有个像他这样的父亲,是件十分幸运的事! 她理解陆行洲隐约不明的好,在他冷淡的外表下,其实有颗温热良善的心。 蓝泳海怔忡。也许……帮他生孩子,不是件太糟糕的事。 也许她该庆幸,她的小绵羊就在附近挂点,而蓝勇达好死不死打电话给她,她的手机不偏不倚砸到陆行洲身上…… 只要上述任何一件事没发生,她就不会得到这份“奇特”的工作。 扁凭他那句“至少我不是地下钱庄”,她就不难明白,陆行洲……是个真正的好人。 第3章(1) 蓝泳海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电影“命运好好玩”的男主角,拥有一个神奇遥控器,可以直接按快转,不过一眨眼,时光便已过去六年。 可惜,她不像那位男主角可以随时随地快转。 她的人生,就只快转过这么一回,关于五年前的事,她的记忆只剩陆行洲最后说过的那句促使他们终于分开的话—— 对不起,我想我……并不爱你。 其它的记忆,全都被她深深地、深深地埋葬起来。 她不愿回想过去,因为回忆……所有她与陆行洲之间的回忆,都会让她变得软弱,而她,不想成为软弱的人。 她狠心将回忆埋葬,剩下来的,只有那句话。 初识陆行洲时,她天真的以为,她会一直爱着陆行禹,谁想得到才半年,她的爱便移转…… “蓝姊,调查报告、相关资料全都准备好了,小叶早上把资料送给双联华厦的委托客户,沈先生刚打电话来,他觉得你的评估标价好像太低了……” 助理汪小琳每次说完话后,总会习惯性的盯着蓝泳海google首页便利贴小程序上头的那句话——除了爱,我什么都不要! 像蓝姊这么厉害的女强人,对爱的渴求竟如此强烈,让她觉得十分意外。 蓝泳海进入法拍业界才一年半就闯出名号,认识她的同行私底下叫她“标价女王”,她的法拍屋客户,十个有九个能以差价最少得到法拍屋。 一开始她在法拍中介当业助,做拍案环境调查,当了三个月的助理,便接下第一个客户委托。 当时客户以三万差价得拍,之后客户又陆续介绍其它客户,只要依照她的评估标价,几乎没有不得标的,而且价格几乎和第二高投标者差不了多少。 她入行三年多,最出名的成功拍案是她给客户的评估标价,只高出第二高标价者一块钱。 当时客户照她提供的评估标价投标,得标后欣喜若狂,额外包了十万元大红包给她,据说原本客户想投的标价,比她的评估标价高出近百万。 一年半前,蓝泳海离开法拍中介公司,成立“法蓝工作室”,当起拍屋卖屋的投资客,也帮客户做拍案评估标价。 靠着熟客的口耳相传,工作室成立短短一年半,光是委托客户就接不完。 法蓝工作室刚开始只请了汪小琳、叶力刚两个助理,但现在工作室光业务就有六位,每个业务还各有一个助理协助。 原本的三人工作室,现在有十五名成员,而且没有一个员工想离开,至少就汪小琳所知,每个人都爱极了法蓝的工作气氛,还有分红制度。 “你回电给沈先生,告诉他双联华厦那件拍案,该做的工作已经完结,我的评估标价就是那个数字,他想白花钱、花多少,我没意见。” “好。”汪小琳应声,然后又吞吞吐吐,“呃……” “还有其它事?”蓝泳海瞄了手表一眼。她差不多要去接宇星下课了。 “那位陆先生又来了。”汪小琳咬咬唇,表情极为苦恼。 “陆行禹?”这下换蓝泳海皱眉头。 “对,他刚刚打电话来,说他在楼下等你,他知道你要去接宇星,我跟他说过好几次你不想见他,可是……” “没关系,我会处理。”她非常快速地收拾好办公桌,拿了皮包、车钥匙,就准备要离开。 “蓝姊,我能不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她快被好奇心杀死了,整个工作室只有她跟小叶是“元老级”员工,她的好奇心没有更资深的职员能帮忙满足,只好硬着头皮来问当事人。 “你问,但我不一定会回答,因为是私人问题。”蓝泳海似笑非笑道。不难看出来,要是不让小琳问,她大概会憋出病来。 “喔……”还有这招喔,她好犹豫,万一问了,蓝姊不回答,她的好奇心不但得不到满足,搞不好蓝姊还会因此觉得她太八卦,对她产生不好的印象,甚至扣她的绩效,到时年底分红可能会变少,那她不就赔了夫人又折兵! “问啊。”蓝泳海好笑地看着她挣扎的表情。问个问题有这么难吗? “就是这句话啊……”汪小琳狠下心,指着计算机屏幕上那句话,“蓝姊,你想要爱,为甚么不接受陆先生的追求?他看起来很不错。” 那位陆行禹先生半年前开始出现在工作室,表明要追求工作室的女王蓝泳海小姐。 他追得很勤,三天两头送花不说,天天打电话来,就算蓝姊后来根本不接他电话,他也不气馁,关心的电话从没间断过。 “这句话,已经有主人了。”蓝泳海淡淡地说。 “有主人了?什么意思?”汪小琳一时意会不过来。话怎么还会有主人?听不懂啊…… “意思就是,除了那个人的爱,我什么都不要。”她笑得很温柔。 汪小琳看傻了眼。她从不曾在干练果决的蓝姊脸上看过这种温柔,蓝姊会用温柔的眼神看小宇星,那种温柔带着母性,但现下蓝姊脸上闪耀的温柔,是小女人因为爱而自然散发的柔软。 天啊,她呆了好久。 “我差不多该去接宇星下课了。” “蓝姊,那位主人,是宇星的爸爸吗?”工作室没有员工问过老板这件事,能干的女强人当单亲妈妈,独立抚养孩子,在这个步调匆忙的城市里,不是太奇怪的事。 至于宇星的爸爸,其实大家都好奇,不过也没好奇到非要问出结果不可。 蓝姊是个好相处的老板,只是不太爱聊私事,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 “我以为你只有一个问题。”蓝泳海语气促狭。 “啊,对不起……”以为她不会回答、不想回答,汪小琳急忙道歉。 “是宇星的爸爸没错。” “咦?那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既然孩子都生了,两情相悦,为什么不在一起? “很简单,他不爱我啊。”蓝泳海笑咪眯地回答,然后伸手把助理的下巴往上顶,帮她把因为惊愕而张大的嘴闭起来。 汪小琳很难想象,竟然有男人不爱她。工作室的客户只要是单身的,没有不爱慕蓝姊的耶,就算不是单身,多半也会偷偷爱慕蓝姊…… “别发呆了,快回去工作。”说完,她便快步离开工作室。 ※※※※※※ 蓝泳海才踏出电梯,就看见陆行禹潇洒闲适倚着玻璃大门的边柱,吹着轻快的哨音,眼睛盯着出入办公大楼的人。 陆行禹当然是个好看的男人,五官像芭比女圭女圭的男朋友肯尼,只是肯尼是白皮肤金发碧眼的美国人,而他则是一身东方人健康的古铜色肌肤,有着黑浓如墨的短发与眼瞳。 用芭比女圭女圭的男朋友肯尼来形容他,真的再贴切不过了—— 他面貌斯文,举止有礼,但面对他想调情的女人,他的语气、眼色,又会多带有几分浪子的不羁,邪恶地吸引女人,让她们争先恐后想成为终结他情史的最后一笔纪录。 如果她不是真的见识到这位情场浪子的残酷,她恐怕在他如此“狂烈”的追求下,会忍不住对他心软,多赏他几分好脸色。 蓝泳海一向爱穿好走的气垫鞋,她的步伐声沉稳踏实,走在办公大楼的大厅,听起来有点像男人的足音。 陆行禹听见她的沉稳脚步声,立刻挺直身子,朝她走来的方向转身,绽开热力十足的笑脸,接着快步迎上去,与她并肩同行,讨好地说:“小海,坐我的车,我载你去接小孩。” “我会开车,不必麻烦你。”实在很讨厌他装熟,居然喊她小海!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陆行禹没办法移开目光,他的双眼贪婪地撷取眼前的美色。 蓝泳海的肌肤泛着晒过阳光的小麦色,以现今标准来看,她是个“黑美人”,但他该死的就是对这种健康肤色没有抵抗力。 他真想把她扑倒,狠狠舌忝舐她充满阳光味道的肌肤,每次只要接近她,他就觉得自己变身成一只野兽。 “陆先生,我想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不管你怎么努力,我对你没兴趣就是没兴趣。”她停下脚步,冷冷瞪着他。 “我也说过,我没办法控制我的大脑,我的大脑每天都在吶喊着想要见到你,你一定知道,我真的是身不由己。”陆行禹表情无辜。 蓝泳海瞪他的火力加大,她想,一定有很多女人因为他被这种甜死人不偿命的情话所骗,把整颗心都掏给他。 她以前实在是眼瞎心残,分不出男人的好坏,她怎么会爱上这种言语裹蜜,却没有丁点爱人能力的劣质品? 半年前,陆行禹陪好友来法蓝,她的灾难从此开始—— 她一度乐观的以为,他的热度持续不了多久,没想到半年过去,他依旧天天打电话到工作室,连花店送花小妹都开始帮他说好话,她超级傻眼! 这男人搞不好是第一次踢到铁板,没得到的最好,才会天天来纠缠她。 “要怎么样你才能放过我,不再骚扰我的生活?”蓝泳海冷冷的问。 “我没有骚扰你啊……”陆行禹的语气有点委屈。 他一天顶多打两通电话到工作室,虽然知道打了也听不到想听的声音,而且一个星期顶多三天会到这里等她,陪她去接孩子,虽然每次都是他开车跟在她车子后面,到幼儿园看她把孩子接上车,然后又跟在她车子后面开回来,直到她把车子开进办公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他看不到她,才驱车离开。 这样还算骚扰吗?他以为他已经很克制了。陆行禹苦恼地搔搔头,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这么失心疯,好像被下咒一样,非要见到她、听到她声音不可。 他发誓,他对女人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情绪! “陆先生——”蓝泳海快抓狂了。 “你能不能叫我行禹?叫陆先生很见外,我们认识都半年了。” 他居然认为他们只认识半年?!这就是她说什么都不可能接受他的原因之一! “陆先生。”她继续坚持“很见外”的称呼说:“我们认识不只半年,你死心吧,我绝对不可能跟你交往,就算全世界只剩下你一个男人,也不可能!” “我们认识不只半年?”陆行禹惊讶地瞠圆双眼,“我在今年西洋情人节跟朋友到法蓝,算算时间确实是半年啊,我不会记错日子,不可能的……”依他丰富的情场经验,女人很在乎“特殊日子”,所以他绝不会犯下这种大忌。 她受不了了,她的忍耐力已到达极限,再也不想忍受他的无聊纠缠。 “我是你体专的学妹,我们一起参加过全运会,我记得你拿下自由式一百公尺金牌,还破了大会纪录,我没刷新纪录,但也拿下一百公尺金牌,现在你想起来我是谁了吗?” 陆行禹先是困惑蹙眉,像是在记忆库里搜寻信息,然后……他睁大眼睛,表情非常不可思议,用一种全新的眼光,重新审视眼前的女人,“你、你是……蓝色美人鱼?” 蓝泳海怜悯的看向他。这男人的表情透着惨遭打击的挫败,大概清楚他永远出局的命运。 “对,我知道你们男生群都喊我蓝色美人鱼。”而女同学和学姊们只喊她美人鱼,当年的她,绰号比真实姓名响亮,她还记得毕业后一年,遇到大她两届的学姊,想了老半天就是不记得她的名字,只喊得出她的绰号。 但像陆行禹这样连人带名都忘记的,她还是第一次碰到,亏她曾经以为他会是她爱一辈子的男人! 肤浅的爱,果然像坨蒙蔽人双眼的狗屎。蓝泳海讪讪地想。 她当初到底有多天真,连陆行禹的真实面貌都没看清楚,就打算爱他一辈子,可笑! 不过,有深度、真实的爱,也没好到哪里去,带给她的,一样是不堪的下场,她连想都不愿再想。 “你跟以前不一样……” “当然,否则你应该会想起来我是那个在迎新舞会上,唯一跟你跳三支舞的幸运学妹。”她的尾音有极淡的讽刺。 “呃……其实每年迎新舞会,我都会挑个不错的学妹,跟她跳超过三支舞,但说实话,我参加过四场迎新舞会,只记得美人鱼,因为很好记。”他沮丧叹气,坦白招了。 “你的诚实,可不会让我感动。” “会因为这种程度的烂诚实而感动的女人,才奇怪吧!”陆行禹下意识地抓抓头。 他那孩子气的举动,竟让蓝泳海笑了。其实,他也不算太坏,撇除花心这个缺点,他有种吸引人亲近的天真孩子气。 他可以不说实话,继续花言巧语,但他没那么做,反倒诚实招认,他谁都记不住,只记得她好记的绰号。 “你其实不坏……”她真诚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其实不坏,只是太花心。既然你是我的学妹,一定听过我的情史。”陆行禹洒月兑地耸耸肩。难怪他努力半年不见成效,一般女人早就被他感动了! 唉,他是真的很喜欢她,这个蓝泳海,跟以前那条美人鱼,很不一样…… “我们之间不可能,你可以死心了。”她微笑中有不容更改的坚定。 “如果……”他很不想死心,停顿了半晌,叹气、搔头,然后再次开口,“如果我说,我可以为你定下来,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真的!”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无法自拔,这……应该就是爱了吧? “谢谢你,但我想你大概对每个你想追求的女人都这么说——” 第3章(2) “不,怎么可能!”陆行禹惊恐地打断她的话,“我虽然花心,但不至于满口谎言,我绝不欺骗女人,我从来不说想定下来这种话,不信你可以去打听看看,我给你我以前女朋友们的电话,你去问她们,我真的对每个都说我不是个愿意安定的男人……” “你保留以前女朋友们的电话?”她难以想象手机里的联络人会有多少个。 “是啊,做不成情人,可以当朋友。”陆行禹困惑地看着她。难道不是吗? “你的朋友数目肯定很惊人。”蓝泳海揶揄道。 “是不少。” “我再不出发会迟到,我不想让我儿子等太久。”她马上转移话题。 “小海,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浪子也有回头的时候嘛。”他不放弃。 蓝泳海瞅着他,然后想,如果把“那件事”说出来,能从此得到安宁,有何不可?“你想不想知道我儿子的爸爸是谁?” “谁?”他认识吗?不至于是他本人吧,他可不记得他们有过一夜。 “你哥哥。” “啊?!你说谁?”陆行禹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陆行洲,你哥哥是我儿子的爸爸,听清楚了没?”蓝泳海的眼神更怜悯了。可怜的孩子,这才是他跟她永远都不可能的最大原因啊。 “宇星的爸爸是我哥?我哥是宇星的爸爸?”他鬼打墙似地重复。 “没错,所以我跟你绝对不可能,这下你可以完全死心了吧?” “你……你……没骗我?” “你去拔一根你哥哥的头发,再带宇星去验dna,就可以证明我没有骗你。” “我哥知不知道?”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我不清楚。”她事不关己的耸耸肩。 陆行禹瞪大眼,半张嘴,然后说:“坐我的车,我们一起去接宇星吧,我保证我对你……”唉!“死心了。” 蓝泳海笑开。用事实换安宁,真是不错的选择,“好啊。” ※※※※※※ 陆行禹想到那天接了孩子,他坚持请他们母子俩吃晚餐,蓝泳海没拒绝,他便找了间风评不错的意大利餐厅。 席间,他仔细看蓝宇星那双眼睛、嘴角扬起的弧度、饱满的额、浓密的眉…… 就像那个知名童星小小彬,完全是他父亲小彬彬的翻版,蓝宇星跟他哥,两个人根本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根本不需要拔他哥的头发,看着那张脸,他就知道,那是哥哥的孩子,跟他其实也有几分像,但他的面貌比较像母亲。 唉……原来孩子真的不能偷生耶! 难怪他老觉得蓝宇星看起来很顺眼,他甚至认为自己能将他视如己出,原以为那是爱情的力量,他爱蓝泳海爱到连她的孩子都爱,但其实他根本没那么伟大,他会觉得蓝宇星顺眼,因为他们压根就是一家人。 啊、啊、啊!他深受打击…… 接着他又回想起他们的对话—— “我哥到底知不知道孩子的事?” “唔……也许不知道吧,我没有特地跑到他面前说,嘿,我怀了你的孩子。” “我可以……跟我哥说吗?” “唔……我没意见。” “你没意见?你想跟我哥复合?” “唔……我们没有开始过,哪来的复合?老实说,我没想过。” “那你不怕我哥知道孩子的事,跟你抢孩子?” “唔……如果法官把孩子判给他,我也没辙。” “蓝泳海,我不知道你这么会吃?你能不能认真点,别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快抓狂了,每次问她问题,她都刚好塞了满嘴的面,非要等她咀嚼完咽下,才能得到答案,而且这种情况,她还真吃得下?! “唔……我很认真啊,说不定你哥早就知道,根本不想跟我抢孩子。” “如果他知道却没动静,倒是有可能……万一他不知道呢?” “唔……”她终于吃完最后一口面,慢条斯理地拿起纸巾擦擦嘴,才说:“如果他想抢孩子,那就打亲权官司喽。”她耸肩,喝水。 坐在她旁边的蓝宇星自己乖乖吃面,明亮澄澈的大眼,来回看着他跟妈咪一来一往,突然插话,“如果笨法官把我判给陆先生,我会每天偷跑回来找妈咪。” 他瞪大眼睛,呼吸岔气。这、这是三岁多孩子会说的话? “陆先生?!宇星知道我跟你妈咪在说什么?” “知道。我不争气的亲生父亲陆行洲先生,可能会为了我跟妈咪打官司。” “这……”他完全傻眼。 不争气的亲生父亲陆行洲先生?要是老哥听到,也许会吐血吧!好不容从震惊中平复下来,他突然想笑,陆家从小最争气的陆行洲,居然被儿子说“不争气”?越想越好笑,哈哈哈……他忍不住笑场了。 蓝宇星皱起眉头,顶着严肃小脸问道:“我说错话了吗?” 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还真像陆行洲啊!他不禁有感而发,“你真像你爸爸。” “我才不像不争气的陆先生!”说完,蓝宇星嘟着小嘴,赌气吃着面。 “妈咪说过好几次了,不能说爸爸不争气,他是个很棒的人,如果你认识他,很快就会爱上他。”在听到孩子用两次“不争气”形容陆行洲后,蓝泳海终于开口纠正孩子。 “我才不要!我不要认识他,不要爱上他,他又不爱我。” “乱说!他当然爱你,他只是不知道你……” “如果他知道我呢?如果他知道,但是从来不找我,就表示他不爱我!” “唉,如果他知道却没来找你,那表示他不爱的人是妈眯。” “妈咪,我不想再谈陆先生了,如果他打赢官司,也不会得到我,就算法官让他得到我的人,他永远也不会得到我的心。”蓝宇星笃定地说。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多希望哥哥也在场,听听孩子的坚定誓言。 蓝泳海瞪他一眼,对蓝宇星说:“以前妈咪也跟你一样,等你认识爸爸后,很快就会改变主意了。” “我不会、不会,我绝对不会!” 她模模孩子的头,不再多说什么。 “你不介意我跟我哥说?” “如果介意就不会告诉你了,不管陆先生知不知道,其实他也差不多该面对事实了,我可不想孩子真的气他一辈子,过几天宇星就要满四岁了,我本来就打算那天要带他去找陆先生。” “你真的不怕他跟你抢孩子?” “……”蓝泳海眨眨眼睛,沉默半晌,然后靠近他,小小声地说:“不怕,老实跟你说,我觉得他不会跟我抢孩子,他狠不下心的,他人那么好……” 他人那么好…… 她最后那句话,语音带着软软的温柔,他当时听了,耳根都忍不住酥了……电梯抵达的提醒声,打断他的回想,他深呼吸,迈步来到宇阳建设集团总部顶楼。 总机小姐的座位离入门玻璃门最近,一见陆行禹进来,立刻起身招呼,“陆先生。” 闻声,他朝总机小姐点头。他平时很少到公司,昨晚送“大嫂”、“侄子”回家后,他思考了一夜,决定到公司找人。 唉,他已经把爱慕半年的女人当成大嫂了,真悲情。 “我哥在吗?” “总经理刚回来。”年轻的总机小姐一看到他,不禁红了脸颊。 “谢谢。”陆行禹难得没兴致跟年轻美女打情骂俏,直接往办公室走。 他人那么好……他的脑海中不自觉一直浮现这句话。 说真的,他也觉得老哥是个好人,只不过除了在老哥身边多年的特助秋泽曜,他还当真没听谁说过。 不过老哥其它的绰号倒是有一堆,像是“骄傲的死小子”,那些与父亲同辈的商场世伯们,最爱这么喊他家老哥;“冷血商人”,多半是商场上的竞争对手这么形容;“吃人不吐骨头的奸商”,大多出自土地被老哥收购的地主…… 当然还有很多啦,反正事实就是,没几个人会说陆行洲是个好人。 他忍不住想,这么了解老哥的女人,没抓来当嫂子,太说不过去了,况且这对男女都已经闹出“人命”了。 陆行禹边想边走到办公室门前,正要敲门,秋特助刚巧从里头打开门。 “陆先生,你好。”秋泽曜见到他,先是一愣,才打招呼。 “我可能得借一下我哥,二十分钟可以吗?” “应该可以,总经理半个小时后要开会。”意思就是,不可以超过二十分钟。 他点头,表示听懂,跨进门,很故意地在门关上前大声说:“哥,你有个三岁多的儿子,你知道吗?” 秋泽曜才走两步,愣住,转身想挡下陆行禹。“对不起陆先生,总经理……” 没想到陆行洲主动开口,“泽曜,没关系,让我跟行禹聊聊,这半小时,别让人进来,电话也是。” “知道了。”他无声叹气,这回,很仔细地将门紧紧关上。 第4章(1) 不争气的陆先生。 原来在儿子心里,他只是位不争气的陆先生。 “……我们欢迎宇阳建设集团总经理陆行洲先生,莅临现场……” 听到主持人用麦克风大喊出自己的名字,他才又拉回飘远的思绪。 行禹到公司找他,已经是一个星期前的事了,最近几天,他工作时总会不时恍惚出神,想着儿子给他的“称号”。 陆行洲保持微笑,拿起剪刀,等其它几位一同剪彩的嘉宾就定位,在喧嚣热闹的人声中,剪断红彩带。 宇阳建设集团的造镇计划,首批大楼建案今日举行落成典礼,这是宇阳建设全新的里程碑。 未来五年内,整个环绕某国立大学的重划区,都将成为宇阳建设集团新工国版图,他规划了商业办公大楼、住商混合区、纯住宅区。 住商混合区位于大学正门的主要道路两旁,是首批完成的建案,校区左右两边重划地是商业办公大楼预定地,校区后方则是纯住宅区。 整个科技造镇计划,推行至今五年有余,首批建案早在预售阶段销售一空,今日的落成典礼,其实只是为将来要动工的商办、住宅建案做宣传。 陆行洲简短致词后,准备走下舞台,眼角刚好扫到人潮后方的一对母子,他瞬间怔愣住,跟在他身后的秋泽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喊道:“总经理……” 回过神来,他继续走下舞台阶梯,绕过人群,他忘了现场有一人群等着要采访他的记者,遗忘他之所以出席这场典礼,是为了宣传…… 他克制不住自己的步伐,笔直地朝那对母子走去。 蓝泳海的手搭在儿子肩上,他脸色冷漠,半仰头迎接陆行洲的视线。 “你……”看了看冷淡的儿子,接着转向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今天是宇星生日,我带他来这里走走,打算订一户预售住宅,不晓得陆先生能不能给我们母子一点折扣?”蓝泳海像没事的人一样自然,彷佛她跟陆行洲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但天知道,他们两人可是有过货真价实的“一夜”!当年那份无性生殖的代理孕母工作,谁也没想到最后竟是让一夜终止合约。 她带着另一张五百万支票搬出他的住处,彻底结束刚在心头萌芽的真爱。 是啊,她对陆行洲是真爱…… 但她想或许那不是结束,她只是再也没有机会,能用具体行为实践她对陆行洲的爱。 她其实一直都还爱着他…… 这一刻,她仰头望着这个彷佛掌握全世界的高大男人,心脏卜通卜通不规矩的乱跳,恍恍惚惚的想,也许她对陆行洲的爱,能持续一辈子。 此时,四岁的蓝宇星忽然冷漠的开口,“照我跟陆先生的关系,请陆先生打一折,不会很过份。” “宇星!妈咪说过,不可以这样对……”蓝泳海本要说爸爸的,但突然传来一阵快门声,还有围靠过来的麦克风、摄影机,让她顿时噤声。 “陆先生是不是跟妈咪一样,不敢承认我们的关系?”蓝宇星看着离他们不远的摄影机,用充满挑衅的眼神望向陆行洲。 “宇星!”蓝泳海有点懊恼,本以为面对人群,儿子会收敛些,没想到竟惹得他更叛逆。 “妈咪,这是我们男人的问题,你别管。”小大人很有架式,走上前,拉近与陆行洲之间的距离,与他对峙。 他有几分无奈,又想笑。这是他的儿子呢!此起儿子的强势,他好像真有几分像儿子说的……“不争气的陆先生”。 “如果你喊我一声爸爸,我非常愿意公开我们的关系。”他到底是个大人,怎么可能完全任由儿子占上风。 蓝宇星被反将一军,愣住了。喊他爸爸?不争气的陆先生?想都别想! 陆行洲的语音才刚落,周遭按下快门的声音此起彼落,记者们嗅到八卦味,各家采访媒体数支麦克风立刻兜向他—— “陆先生,请问令公子多大了?看起来似乎只有四、五岁,但说起话来却成熟得像个大人……”记者a试探性地问,这是个“半陷阱”题,只要陆行洲回答了孩子的岁数,就算承认孩子是他的了。 他笑笑地看了记者一眼,保持沉默。 “陆先生何时结婚的?怎么没有通知大家?”记者b问。 “陆先生,请问这位是陆夫人吗?”记者c看了看蓝泳海。 “陆先生……” “他根本不知道我几岁。”矮小的蓝宇星,音量、勇气实在不是普通的大,居然一出声,就压住那些七嘴八舌,急着探问真相的记者们。 这会儿麦克风又全凑到蓝宇星面前,有几名女记者马上蹲下来访问他—— “小弟弟,你爸爸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几岁?”刚刚的记者a,改把半陷阱题丢给孩子。 “我才不承认这位不争气的陆先生是我爸爸!” 唉,儿子啊,你的不承认等于公开事实。 陆行洲笑了,语气淡淡地道:“我当然知道我儿子几岁,他今天刚满四岁。” “所以这位确实是陆公子喽?”记者a马上起身,麦克风挪向陆行洲。 怎知他正要开口,又被蓝宇星抢拍—— “我不姓陆,我姓蓝。” 陆行洲叹口气,眼见情况即将失控,转身对不远的秋泽曜使了个眼色,然后对记者媒体们说:“不好意思,我跟家人还有事,其它问题,秋先生会代为回答。”接着他用眼角余光看到一辆长型黑色礼车驶来,便转头对蓝泳海说:“上车吧。” 秋泽曜找来保全,替他们开出一条路。 不甘愿的蓝宇星被蓝泳海送上车,她接着坐进车子,陆行洲最后上车。 车门关上,司机二话不说立刻驶离嘈杂现场。 母子俩坐在陆行洲对面沉默不语,倒是司机先开口了,“陆先生,请问……” “送我们回家。” “是。”司机答。 “是回我的家,还是回陆先生的家?我不想去不争气的陆先生家。”蓝宇星冷冷的说,一双大眼睛充满超龄的火药味。 陆行洲脸上维持淡漠的浅笑,彷佛真不把孩子的挑衅看在眼里。“不好意思,亲爱的儿子,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得跟我去一趟不争气的陆先生家,因为我们三个人需要谈一谈。” “我说过我不承认你你是我爸爸!” “但我没说过我不承认你是我儿子。”陆行洲不愠不火地说。 “有!你有!” “我有吗?请问很争气的蓝先生,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承认你是我儿子?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他微扬的嘴角又缓缓往上加了十度。 “你明明就说要我喊你爸爸,才愿意公开我们的关系!” “这不表示我不承认,况且儿子喊父亲爸爸,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他有点小担心天经地义这个成语,对四岁小孩来说太过艰深。 “对别人是天经地义,对我不是,反正我不承认不争气的陆先生是我爸爸!” 他果然担心太多,儿子确实成熟得像个大人。“你承不承认,对我的影响不是太大,我承认你,对你的影响比较大,承认你是我儿子,将来你才有资格继承我的财产。”说完,他好整以暇地等待儿子的反应,希望儿子不会让他失望。 “我才不希罕你的财产,我将来赚的钱,一定比你多几百倍!” “大话先别说太快,明天我让人把我名下的财产点清楚,让你看看我究竟多有钱,也许你会做出聪明的决定,继承我的财产比你自己赚容易多了。” “我才不会为了钱,承认不争气的陆先生是我爸爸!我一定比你会赚钱,会赚很多、很多钱给妈咪,我们不需要你。你忘记你刚才说的话了吗?我是很争气的蓝先生,我的记忆力比你好。” 陆行洲温温浅笑,盖住心底昂扬的得意。他的儿子,比他想的还要出色! 他与蓝泳海相视,两人的视线,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丝,他们一路没有对谈,直到抵达他的住处。 ※※※※※※ 车子驶进高级住宅区车道直至末端,蓝泳海牵了儿子下车。 她站在锻铁门外,视线穿入门,花园、泳池跃进眼眸,记忆之门被轻轻敲开,那些被她深深埋葬的过去,在泳池的水光下,一一浮现出来…… 这个熟悉的地方,惹得她忍不住低声轻叹。 陆行洲下车,拿出钥匙卡在感应器上晃过,门应声打开,他推门往侧边站,让母子俩先行。 蓝泳海走进花园,小径两旁,还种着她熟悉的白茉莉,现在不是花季,没有洁净的白色花蕊吐露芬芳。 她望一眼泳池,想起有许多夜晚,陆行洲跟她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俯瞰台北的夜景,偶尔他还会指着繁星点点的夜空,向她解释那些她从来没真正认识过的星群。 也许她对陆行洲的爱,就是那些夜晚慢慢培养出来的。 那些她几乎没再回溯过的记忆,原来依旧鲜明,当过往场景出现在她眼前时,他们之间曾有过的一切,就这样毫无困难地重回她心底。 她牵着儿子准备步上通往主屋的台阶,管家已在门旁等候,见他们踩上阶梯,随即微笑恭谨招呼,“夫人、少爷,欢迎回来。” 蓝泳海登住,望着江管家愣了好半晌,然后尴尬回头,不知所措地和身后的陆行洲交换视线。 他只是浅浅一笑,什么话也没说。 “少爷,我准备了你爱吃的haagendazs焦糖冰淇淋。”管家对蓝宇星说。 “我不是少爷!”他虽然很酷的反驳,但其实很惊讶对方竟然知道他的喜好。 避家一愣,想笑,却被陆行洲淡淡地纠正,“他不是少爷,他是很争气的蓝先生。” “喔。”管家充满笑意的应声,然后又更恭谨地对蓝宇星说:“很争气的蓝先生,我为您准备了haagendazs焦糖冰淇淋,请跟我来。” 蓝宇星站在原地不肯走,但也没拒绝管家的“邀请”。 “你跟江伯伯去吃冰淇淋,我和陆先生有话要说,等会儿去找你。”为避免儿子又耍叛逆,她指着陆行洲,喊他陆先生。 “好,但是你们要说多久?”冰淇淋的诱惑力超强大,他才不会笨到因为某位不争气的陆先生,对不起自己的嘴。 “我们尽量说快一点,好吗?”蓝泳海看得出来儿子抗拒不了冰淇淋,这时候她挺感谢陆行洲的。 其实她最丰沛的感觉是惊讶,他彷佛已经算好了他们今天会来,更让她惊讶的是,他竟然晓得宇星最爱吃haagendazs的焦糖冰淇淋。 “好吧,请带我去吃冰淇淋,我想吃冰淇淋,但请不要再喊我少爷。” “是,很争气的蓝先生。”管家牵起他的手,朝餐厅走去。 “叫我蓝先生就可以了,很争气可以省略。”蓝宇星说。 陆行洲眼底有几分依恋与骄傲,看着管家牵着儿子走进餐厅的背影,他扬唇轻笑,接着转向蓝泳海,“谢谢你,他是个好孩子,还有……对不起。”千言万语,此刻他却只能浓缩成这么短的一句话。“我们进书房谈。” 她点点头,跟着他进了书房。 第4章(2) ※※※※※※ 走进书房,蓝泳海的双眸因入眼的景象而瞠圆。书房一面空白的墙上挂满大大小小的相框,大小不一的照片主角,竟然全是她跟宇星…… 她吃惊的走向那面墙,记得这面空白墙上,原本贴着b4纸大小的人生计划表,是陆行洲为自己规划的,她也记得他计划在五十二岁之前,要参加孩子大学毕业典礼,五十五岁将工作交棒,他计划去环游世界、拍照、开摄影展,六十五岁含饴弄孙,七十岁还活着的话,他要坐豪华邮轮二度环游世界…… 可是在他的计划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家庭”、“伴侣”,只有孩子。 他说过,不会有陆夫人,他不要婚姻,但为了五十五岁后的自由人生,他需要继承人。 那是她刚搬进这间屋子后没多久的事,他说的那些话,言犹在耳。 她站在挂满相框的墙面前,有一幅照片让她的眼眶顿时一热,那是她在医院隔着育婴室玻璃,看着刚出生的儿子。 接着她看到另一张照片,她牵着宇星,站在西红柿幼儿园前,照片角落有日期显示,她想了想,那是宇星满三岁,去上幼儿园小班的第一天。 有张背景是幼儿园运动会,她跟宇星参加两人三脚趣味竞赛,还有一张是她跟宇星在haagendazs专卖店吃焦糖冰淇淋…… 她温热的眼眶转为热痛,眼泪难以控制地滑落,那些照片捕捉的光影、角度,有幸福的味道,每一张都是。 她跟孩子笑得幸福又快乐,她真的不晓得,竟有人能用照片帮她抓住那些随时光消逝的幸福剎那。 “这些……全是你拍的吗?还是……”她声音微透着哽咽,一转头便马上怔愣住,因为陆行洲此时离她只有一吋的距离,他的胸膛几乎贴住她的脸颊。 她仰头望向他,他用拇指轻柔地抹去她的泪滴。 他声音沙哑,艰难地开口,“……都是我拍的。”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 “算是吧。”严格说来,她搬离这间屋子之后的一切,他全都知道。 “怎么可能?”她难以相信,然而她回头看,那一张张照片,却又真实得让她不得不相信。 只是,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他是怎么拍到那些照片而不被她发现? 彷佛知道她的疑问,陆行洲开口答道,“大部份时候,我离你们很远,我的相机光学倍数高,远距离拍摄不是问题。” “喔……”她低声轻应,伸手拿起放有她在育婴室外头,隔窗看宇星照片的相框,“这张照片……”绝不可能是远距离拍摄的。 “那天人特别多,你的心思又全在宇星身上,没注意到我。这张照片,是所有照片中,我距离你最近的一张。” 他忘不了她隔着大片玻璃窗,充满母爱看着宇星的模样,那让他觉得自己很浑蛋,他这辈子从没如此自我厌恶过! 当初他怎么会有用钱“制造”孩子的愚蠢想法?他怎么没想到剥夺母亲爱孩子的权利,是件极为残忍的事? 一向充满自信、骄傲的陆行洲,从不认为自己会做出蠢事,但那天在医院拍下照片的剎那,他真觉得自己是世上最愚蠢的人,内心充满了挫败感。 “为什么你知道我在医院……” “你找帮我们做试管的医师验孕,我没告诉过你,棨璋是我的好朋友……” 原来蔡医师是他的好朋友啊……蓝泳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其实不是棨璋告诉我的,是我知道你怀孕后,才打电话向棨璋确认,但你生产那天,是棨璋打电话通知我。” “谁告诉你我怀孕了?” “……”陆行洲沉默半晌。 “不能告诉我吗?”她催问。 “是江嘉纯。” “江嘉纯?!”蓝泳海瞪大眼睛。 “嘉纯是江管家的女儿,我拜托她收你为徒,教你怎么靠买卖房子赚钱,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他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江嘉纯一身买卖法拍屋的高强武艺,真正的师父是他。 照古人的说法,蓝泳海算是他徒孙,而江嘉纯因为江管家的关系,是他唯一的徒弟。 当年她说了那句“除了爱,我什么都不要!”让他进退两难,他没别的办法可想,只能拜托江嘉纯。 当年他什么都能给她,一切所有金钱能买到的东西,他都能、也愿意给她,唯独爱,他给不起。 他从没想过,他有爱一个女人的能力,况且爱一个女人,从不存在在他的人生计划里。 她向他开口讨了他没有的东西,那实在难倒他了。 陆行洲想,他永远忘不掉她说那句话的清晨,朝阳穿过落地窗,光线在她立体的五官上折迭出明暗,他看着刚睡醒的她,本想拿相机捕捉她脸上迷蒙的神情,但她在单薄床被外的光洁肌肤,却将他拉回现实,事实是,他们喝多了红酒,而他,违背当初请她接下“工作”的承诺…… 他承诺过她不必陪睡,但他却要了她,然而最糟糕的是,他发现那竟是她的初夜…… 当时,他满脑子只想着该怎么补偿她,他甚至无法确定,在他们两人都有醉意的情况下,她是不是心甘情愿跟他上床,或者她根本醉到分不清他是谁? 他挣扎许久,才能发出声音,“你想要什么?我该怎么补偿你?” 她眨了几下眼睛,显得清醒多了,但给他的答案却让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除了爱,我什么都不要!” 陆行洲叹气。他发现,以前的他没有叹气的习惯,但这些年来,他常对着那面挂满大大小小照片的墙,在夜里,或轻或重地叹息。 他凝望站在面前的蓝泳海,她泛泪的双眼有不解与惊讶,他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搬回家后四处找工作,我想帮你,但我想你大概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我只好拜托江嘉纯……” “所以嘉纯姊根本不是刚好到便利商店买东西,刚好看到我在看报纸上的征人广告,也不是真的认为我有潜力……她只是……” “不,一开始或许嘉纯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愿意给你机会,但嘉纯说,你确实很有潜力,你具备一切法拍中介业务该有的特质,细心、敏锐的观察力、务实、诚恳,最重要的是,你比大多数业务更能吃苦耐劳。” 陆行洲心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说不出来,像是当年得知她怀孕,她依旧在外面奔没,日晒雨淋的,他的胸口就像被叵石压住,闷痛得难以形容。 但他却想不出来该怎么面对她,对于一个说“除了爱,我什么都不要!”的女人,他没办法给她爱,还能怎么办? 蓝泳海望入陆行洲的深沉眼眸。那两潭漆黑得探不到底的深湖里,究竟藏了什么?有没有一点点对她的关心? 她心里很难受,难受到几乎快不能呼吸,这些年的努力,彷佛在这一瞬间全都没有意义了…… 她以为只要她拚尽全力,终有一天,她能骄傲地站在他面前,让他看见她已经变成一个足以配得上他的成功女人,但现在她才知道她有多愚蠢,一直以来她以为是自己努力而来的成果,事实却是,他才是那个让她成功的背后推手…… 没有陆行洲,江嘉纯根本不会出现,她不会成为法拍中介的业务高手,更没有什么法拍界的“标价女王”,全是假的! 蓝泳海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来。这跟她期许自己与陆行洲重逢的情景,相差太多了! “对不起、我想先离开……宇星的事……我们能不能过几天再谈?真的……我、我现在没办法,对不起……”她慌乱地说完,接着像逃难似的奔出书房。 她在餐厅找到蓝宇星,没多说什么,牵着孩子快速离去。 而来不及反应的陆行洲,还杵在书房发愣,想不通到底哪里出了错,当他回神走出书房,蓝泳海已经带着儿子上车,司机拨电话问他是不是要送母子俩回市区,他犹豫了几秒,决定让他们离开。 接着他试图静下心想了想,隐约可以理解她的心情,所以他愿意给她多几天的时间,思考他们一家人的未来。 是的,他跟蓝泳海、宇星三人终将成为一家人,他已经下定决心,把这项目标放进他的人生计划里。 第5章(1) 十五坪大的套房里,小餐厅的桦木餐桌旁,分别坐了四个女人,有灰姑娘言禹枫、小红帽姜舒涵、“童话屋”的差腾女老板王湘菱,以及美人鱼蓝泳海,她们各有一杯红酒,或搁在桌上,或握在手里,或贴在唇边。 蓝泳海瞪着酒杯,不管其它三人怎么问,就是不肯松口。 她们都晓得,美人鱼今天要带蓝宇星跟陆行洲来场“父子相认大会”,她们晓得她有多期待这天的到来,更晓得她有多爱那只只会在路上行走的旱鸭子。 没错,几乎十项全能的陆行洲,居然是只不会游泳的旱鸭子,真不知他别墅前院盖那么大一座泳池,是用来干么的! 傍他花心滥情、时时打破国家纪录的弟弟陆行禹练习游泳的吗?他们又不住一起,陆行洲还真是名副其实,只会在陆地上行走,不晓得有没有什么名字,能用来形容不解风情、呆头男,还有旱鸭子的?王湘菱乱七八糟地想。 “宇观真的可以照顾两个男孩子?”蓝泳海忽然开口,看向好友灰姑娘。 晚上靳宇观送言禹枫过来,说要带儿子靳毅棠去运动,顺便也把蓝宇星带去。 她当然晓得宇观绝对不是顺便,而是体贴地想让他努力许多年仍没办法娶进门的亲亲“老婆”,可以跟姊妹淘们好好共度一个没有孩子吵闹的夜晚。 “可以,况且宇星乖得不像一般四岁的小男孩,我们家毅棠明明大宇星一岁,却比宇星还调皮。宇观常说,要不是你不肯,他真想把宇星带回家养。”灰姑娘松了口气。美人鱼总算开口说话了! 蓝泳海涩涩地笑。她从下午到现在都还处于震惊打击中,久久无法恢复,陆行洲那句“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彻底毁了她的自信心。 如果他知道她是抱持怎样的决心,才搬出他家…… 如果他知道她有多爱他,爱到非要拚出一个成就,只为让他看见,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帮助的女人…… 如果他知道…… 问题是,陆行洲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年她再苦,也不愿意动用他另外给她的五百万,最困难的时候,她宁愿开口向姊妹淘们周转,也不想兑现那张支票。 好不容易捱过了困难,好不容易拚出一些成就,她以为她总算能在陆行洲面前抬头挺胸,结果竟是……她所拥有的成就,依旧来自他。 她很羞傀,但最让她难过的是,她再也没办法依照心里的微弱期望走,期望陆行洲能爱上现在的蓝泳海…… 不可能的!现在的蓝泳海,跟以前的蓝泳海哪有什么不一样?! 当年她靠他解决家里的困境,现在她依旧是靠他才攀爬到眼下的成就,她沮丧地想。 她眨了眨眼睛,又刺又热的感觉翻涌而上,她狠狠一口饮尽杯内的红酒,那股豪气,看得另外三个女人目瞪口呆。 小红帽本想制止,灰姑娘使了个眼色,美丽女老板王湘菱二话不说,马上拿起酒瓶,再次替美人鱼把酒杯斟满,甜笑着劝道:“多喝一点,喝醉了就不心烦。” 蓝泳海微锁眉头。喝醉?这样晚上怎么照顾小孩? “你放心,要是你能喝醉,我正好把宇星带回家住,毅棠喜欢宇星,宇观更爱宇星,如果你想喝醉,放一百二十个心,姊妹们挺你,帮你照顾孩子。”言禹枫马上说。 她苦笑。果然是好姊妹,她确实很想大醉一场,醉了就不用面对她根本一事无成的残酷事实!一想到这,她立刻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眼看一瓶红酒就要见底,言禹枫拉起姜舒涵道:“我跟小红帽去买酒,你跟湘菱慢慢喝。”出了套房进到电梯,她又说:“今天晚上,我们一块儿把泳海灌醉。” “为什么?”姜舒涵很困惑。 “帮泳海测试一下陆行洲那个男人到底有没有真心啊!” 电梯抵达一楼,言禹枫立刻拿出手机,拨给面对外人冷漠得像北极冰雪,面对她那热情宛如加州阳光的靳宇观。 “宇观,你能帮我问到陆行洲的手机号码吗?” 靳宇观不知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言禹枫兴奋的看了姜舒涵一眼。 “ok,我知道了,如果问不到,我再打给你。”结束通话,收妥手机,她神秘兮兮地笑问:“听说,你家亲爱的梁喆绎先生跟陆行洲是大学好友,两家的长辈又是世交,是吗?” “应该是吧。”姜舒涵回答完,马上认命地拿出手机打给梁喆绎,不到一分钟立刻要到陆行洲的号码。 只是手机那头,粱喆绎忍不住追问:“为什么要行洲的电话?你……该不会想爬墙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啦!”姜舒涵在这头红了脸,极力否认。 “不然呢?” “是禹枫要问的。” “嗯,好吧,先放过你,但你回家后要解释清楚,我得确定你不是想爬墙,毕竟那死小子继承家业,条件看起来是比我好一点,喂,亲爱的。”他忽然停顿了几秒,像在思考,然后才说:“如果你觉得我名片上的头衔不够惊人,先告诉我,别急着爬墙,为了你,我可以二话不说回去继承家业,你知道那些航运、物流,有的没的执行长头衔一堆……” “够了喔,梁喆绎先生,我只是帮朋友问的,真的。”只是问个号码,有没有这么夸张啊? “ok、ok,我也只是以防万一,怕你不晓得你老公其实富可敌国。”梁喆绎在手机那头轻笑,“你好好玩,我想你。” “我尽量早点回去好了。”她压低声音说。 “不急,玩够了再回家,我会准备好在床上等你,掰,亲爱的。”他笑着挂断电话。 姜舒涵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牛西红柿,结束通话后,言禹枫暧昧地笑看她几眼,便挽着她的手臂朝附近的便利商店走去。 “急着回去啊?”快走到便利商店时,一直憋着笑的她终于问了。 “没有啦,他以为……我想爬墙……”姜舒涵期期艾艾地说,很是尴尬。 “哈哈,爬陆行洲那道高墙?”言禹枫狂笑,“你难道还没告诉他,他的好兄弟跟你的好姊妹有奸情?” “一开始我不晓得泳海想不想让陆行洲知道孩子的事,所以没跟喆绎提过,后来也就没特别提到他们的事。”她想,人生真的有些奇妙,她在夜市摆摊结交的好姊妹,爱上的居然是老公的好兄弟。 两人走进便利商店,买了三瓶红酒便迅速离开。 “为了让你尽快回去安慰怀疑你会爬墙的老公,我们赶紧把泳海灌醉。”言禹枫边走边说。 “为什么要灌醉泳海?”姜舒涵还是不明白。 “我想知道陆行洲愿不愿意过来照顾她。” “万一他不来,谁照顾喝醉的泳海?” “放心,万一他不来,我会把她带回家照顾。” “就算来了,不一定表示他对泳海是真心的。”姜舒涵说。 “没错,但至少表示还有希望。如果他连来都不来,就是完全无心,等泳海清醒,我们就该好好劝她彻底死心,我会卯足力帮她介绍更好更棒的男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帮她找到幸福。”言禹枫信心满满,靳宇观认识不少条件优秀的男人。 “那也得泳海愿意对陆行洲死心,才有办法……”她忧心地说:“当初湘菱算泳海的爱情,说美人鱼注定得不到王子的心,就算为王子变成泡沫,也不会是快乐的泡沫,我担心万一陆行洲……” “我倒觉得陆行洲不是湘菱算的那个王子,陆行禹才是,你忘记泳海学生时期就爱上陆行禹了?我觉得她跟陆行洲才是真正彼此相属,只是那只又呆又蠢的旱鸭子,还不懂美人鱼的好。” “陆行洲既不呆也不蠢,喆绎形容他是狐狸与狼的混种生物,你不晓得陆行洲在大学进慈幼社当社长,只因为将来节税的捐款是真正捐给需要的人,他当系上公关,只是想训练应酬能力,为了将来接掌企业做准备,还有很多…… “总之,我越听喆绎形容他,越觉得他是个精明又懂得算计的超级奸商,说不定他真是湘菱算的那个王子,我担心泳海怎么都想不开,你也知道,这几年泳海那么拚命,全是因为他。”姜舒涵越说越担心。 言禹枫静静听,神情也露出几分担忧,但随即想了想,她决定相信直觉,她相信泳海跟陆行洲彼此相属…… “美人鱼跟旱鸭子,还有人比他们更匹配、更互补的吗?你放心,陆行洲一定不是湘菱算的『王子』,陆行禹才是。”她依然坚持。 美人鱼跟旱鸭子?姜舒涵笑了。禹枫帮人配对的方式,不是普通的怪。 说互补嘛,是非常互补,绝对的不相同,可以补出一个超大联集。但匹配?擅泳的鱼跟陆上的鸭,配起来好像怪怪的。 姜舒涵笑淡了忧心,想着,说不定配对越奇怪,越能得到幸福。 拿着三瓶红酒,她们回到套房,决定同心协力,灌醉那条不知为何事伤心的美人鱼。 半个小时后,美人鱼喝得头昏眼花,靠着榉木餐桌旁的墙,又笑又哭,对着姊妹淘们说出真心话,说她的沮丧、羞傀与失望,说她再也没有办法昂首面对她爱的那只旱鸭子。 她哭哭笑笑地说:“……也好,反正鱼跟鸭本来就不是同种生物,根本不适合在一起……” 她帮自己倒满酒,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笑,说她要喝醉,要喝得很醉很醉,醉到再也想不起陆行洲那只超级过份的旱鸭子。 可恶的旱鸭子,居然找人帮她成功! 三个清醒的女人听着美人鱼说着醉语,一致安心的笑了。看来旱鸭子真的不蠹也不呆,说不定接下来还会有更好的事情发生。 “对不起,我该回去了。”王湘菱率先开口。 “喔,好啊……”蓝泳海打了个嗝,瞄了眼时间,已经很晚了,决定把另外两个有家室的好姊妹也赶回去,“你们都回去吧,我一个人没关系,禹枫,宇星今天真的要麻烦你了,谢啦……”她挥挥手,意识不是很清楚。 “别客气,明天下午我再带宇星回来,我会帮你打电话到工作室,说你会晚点过去。”言禹枫说。 “谢谢你……” 三人陆续走出套房,将门关上,言禹枫赶紧拨打一组号码,那头很快就有人接听,一道低沉的男声传来—— “你好。” “你应该知道蓝泳海的住处吧?” “请问你是……” “我是泳海的好朋友,泳海在家里喝醉了,没人照顾,你来不来?” “……十分钟到。” “好,我等你。” 三个女人站在套房外,露出算计得逞的得意笑容。 第5章(2) ※※※※※※ 不到十分钟,陆行洲就来到蓝泳海住的大厦楼层,三个女人在电梯外闲聊,看到他走出电梯,全都顿住几秒,接着言禹枫才看了看手表,先开口—— “还不到五分钟?陆先生真快,但我听泳海说,你住在阳明山上,搭直升机都不可能这么快吧。” 陆行洲以为只会看到打电话的女人,没想到竟然有三个女人在等他,其中一个还是好友的妻子,他不禁愣住了。 “我一直没机会告诉你,我跟泳海是好朋友。”姜舒涵带着歉意说,他看起来惊讶得像卡了颗大石头在喉头。 他很快恢复冷静,朝她点点头,然后看着刚刚问他话的清秀女子,“我在顶楼买了一户,今天……我不放心她跟宇星,所以过来住。” “什么时候买的?”言禹枫单刀直入。这位陆先生很有心呢! 陆行洲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愣了几秒才答道:“四年前。” “泳海搬来没多久,你就买了?”灰姑娘眨眨眼,表情非常无辜。 “她搬进来那天,我就买了。”他无声叹口气。泳海的好朋友似乎很精明。 “嗯。”她终于满意地点点头,“恭喜你过关啦!” 饼关?陆行洲的唇边扯出清淡的笑。他过了泳海朋友这一关,却还没想出该怎么做,才能过泳海那一关。 “我敢跟你打赌,他绝对不是那个王子。”言禹枫轻声对姜舒涵说。 “他的确不是。”王湘菱笑了笑。 这个答案换到言禹枫一脸得意的笑,小红帽也放下心来。 “你快进去吧,别让泳海喝得太醉,她心情很糟。”姜舒涵对他说。 “你们刚才说什么王子……”陆行洲很介意。泳海有别的男人了吗? “改天有机会再告诉你,你赶快去救你的美人鱼。”王湘菱催促道。 他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说:“房子的事,能不能请你们先别告诉她?” “ok。”三个女人口径一致地保证。 言禹枫非常有义气地说:“你儿子,我先生带出去玩,今天住我家,你只要负责搞定那条美人鱼就好。” “谢谢你们。” “不客气,我们走啦,掰。” ※※※※※※ 门铃一响,蓝泳海立刻从餐椅站起身,拿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前,她挨近防盗眼往外一看,然后呆怔,酒杯滑落,玻璃应声碎裂。 门铃再度响起,她才慢吞吞地打开门,头昏昏的完全无法思考,开门的同时,有几块玻璃扫向她的脚,划出几道伤口,她低头,看着血流出来,却奇怪的不觉得痛,彷佛受伤的不是她。 陆行洲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瞧,看见她贴靠地板的纤白足缘渗出血来,他低声咒骂,她只将门打开一半,他只好横走进屋,一把抱起她。 他让她坐在床上,蹲看她的伤口,幸好伤口不深。“有医药箱吗?”他仰头问。 蓝泳海双颊绯红,眼神还写满呆惊,不能理解他怎么会来,她指着洗手间,回答道:“浴室洗手台……镜子打开……里面……我头晕……”她说得断续,语气听起来也非常可怜。 “乖,等我。” 陆行洲模模她的脸,起身走进浴室,不一会儿他拿着医药盒走出来,用棉花棒沾了点优碘帮她消毒,然后贴上ok绷,接着将医药盒收回原处,然后回到她身边坐下。 她眼底除了浓浓醉意,还流动着不可思议的光彩。 迟疑了几秒,他大手轻抚上她的脸颊,她的肌肤热烫,是喝醉了吧? “脚痛吗?”他问。 蓝泳海摇头,她的嘴一张一阖,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对于他的出现仍然感到惊奇,他离她这么近,近到她只要一呼吸,就能闻到他惯用的古龙水味。 “我的头好晕……”她半是耍赖,半是真的觉得自己醉了,更希望能够永远都不要清醒。 “你可以靠着我。”他听出她有几分撒娇,心瞬间柔软,想起以前,他们在泳池畔喝酒,她有两三分醉意,就会靠着他。 她靠上他的胸膛,眼眶忽然红了,也想起了从前……“以前你都让我靠着……我喝醉,你就抱我进屋……旱鸭子,我想你……” “泳海,我也……很想你。”陆行洲揉揉她的头。 “我一定喝得很醉,居然听见这么甜蜜的话……”蓝泳海轻笑,抹抹脸,想清醒些,却感觉头更昏,只能一直枕着他的胸膛,无力撑直身。 “你先躺下,我把玻璃碎片收拾干净。”他拉来枕头,让她躺下。 他花了几分钟仔细收拾好碎玻璃,拿抹布将地板擦拭了几次,确定不再有残留的玻璃碎片后,才进浴室把手洗干净,顺便拧了条毛巾出来。 蓝泳海不知何时,将枕头调成面对门的方向,陆行洲拿着毛巾走向她,看着她带醉的眼眸,用力眨呀眨的,像是努力想要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弯身替她擦脸,他晓得她爱干净,今晚喝得半醉,大概也没办法洗澡,接着温柔将她的双手擦拭一回,擦好之后,正准备到浴室洗毛巾,却突然被她拉住—— “你不做家事的……”他不但帮她把碎玻璃清干净,还细心地来回擦了好几次从地板。 “在国外念硕士的时候,所有家事我都得做。” “为什么对我好?” “我想对你好……” “可是……我不要你对我好……我要你爱我!”她负气,“你不爱我,可不可以离我远一点?”她很气,想叫他离开,但又希望他留下来陪她。 他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为她擦拭的毛巾,低头与她视线相对,迟迟不肯说话。 这么好看的男人,直挺的鼻梁、浓黑的剑眉、饱满光亮的额,他最好看的是那两瓣唇,薄厚适中,温润柔软…… 他那双眼总是覆着淡漠与精明,但只有她知道,当他眼里闪烁丰富情感时,比满天星斗还灿亮。 这么好的男人,不只外表好看,他的心更好,偏偏这个好男人,不想爱任何女人,不想爱她。 蓝泳海想着想着忍不住流下泪来,陆行洲见状,浅浅叹了口气,坐到她身边,拇指轻擦过她的眼角,温柔地说:“我不想离你远一点,我们能不能明天再说?等你清醒的时候我们再谈,好不好?” “不好、不好!我知道你等一下就会回去,等我清醒……我清醒后绝对不会去找你,我再也不要去找你!我要躲得很远很远……再也不找你……再也不要因为得不到你的爱而伤心……” “泳海,别哭……我会……” 他会克制不住,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好好爱她、吻她,甚至要了她…… 为什么人非得要绕这么大一圈才能理解,原来爱的力量大到不可思议?或者该说他天生在爱情这方面,比较笨,浪费这么久的时间,才发现原来他……唉…… “会怎么样?如果你想走就走,我才不在乎,我不要再在乎你了!”她痛快流泪,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他越叫她不要哭,她就越想哭! 陆行洲低低叹气,俯首,将双唇贴上她的脸颊,吮去她的眼泪。这些年他让她受了太多委屈了。 他温热的唇瓣,瞬间止住了她的泪,她全身僵住,不敢相信,他温柔亲吻她的眼角、她的脸颊,在她惊讶困惑,怀疑一切都只是梦之余,他被她眼泪濡湿的唇,坚定地贴熨上她的…… 蓝泳海尝到自己的眼泪,她微喘张嘴,他湿热的舌强势地探进她嘴里,卷袭她的贝齿,挑惹她的舌,两人瞬间纠缠热吻。 “你……没喝酒……”两人终于拉开距离,她率先开口。 “没有,但你喝了,所以我是趁人之危。”他苦笑。 “你继续……我不会怪你……”她破涕为笑,爱让她像个疯子,一个坚定的吻就拭去她的泪,他一句“趁人之危”就逗出她的笑。 “我担心你明天会后悔。” “如果你不后海,我就不会后悔。” “你喝醉了,明天醒来可能就会忘记现在说过什么。”他把大掌轻贴在她的额头上,她的笑像天雨后的洁白茉莉,清郁芬芳,丝丝缕缕沁入人心。 他不知他怎会愚蠢这么久才觉醒过来,他要眼前这朵如茉莉芬芳的女人,他的心早就跟随了她。 “你不会忘记就好,只要你不会忘记,就不会再给我一张五百万支票……” “泳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你继续趁人之危!” “你确定吗?” 她撑起身,给他一记甜蜜热吻当邀约,反正她醉了,什么都不想管,他自己送上门来,她不要白不要。 她那么爱他,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爱,但至少眼前,他似乎愿意碰触她,如果只能得到他的身体,她也不在乎了,能够拥抱他,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真的,能碰触他、亲吻他,让他进入她的身体,感受那种身心灵全然结合的欢愉境界,她就能感到些许满足,今天面对他的羞傀,就能减少一些。 她没想过,原来真正爱一个人时,可以爱得很卑微,要求得很少,哪怕只是一个浅浅的轻吻,都能让沉寂的心跳跃欢唱。 第6章(1) 冬天的台北,雨总是下得细碎绵密,天空时不时染着蒙蒙的灰。 蓝泳海坐在窗前,瞧着雨丝扑上玻璃,然后坠落。 陆行洲的豪宅坐落在阳明山上的高级别墅区,她这间大套房有面大玻璃窗,可以俯瞰台北市景。 说这间房子是豪宅完全不为过,占地百坪,前院有花园、泳池,听江管家说,这批高级别墅出自宇阳建设,当初施工时,陆行洲将边间两户预定地盖成一户,特别盖了泳池。 江管家告诉她陆行洲不会游泳,那她就更不懂他为什么要盖泳池了? 总之,家大业大的陆行洲,一个人住在这栋豪宅里,有一位负责打理分配所有事情的管家、两位负责维护清洁的佣人、一位专属司机、一名负责照顾花园的园丁。 园丁像是只有在小说或电影里才会出现的人物,她有时会想,陆行洲活得太奢侈,花园整理得再美,他根本没多少时间欣赏! 陆行洲有很多事是她不认同的,好比请园丁来照顾一个他根本没时间欣赏的花园,或是他根本不会游泳,却在前院盖一座大泳池浪费水电,又好比他明明该循正常管道,偏偏选择找“代理孕母”帮他生孩子。 但能怎么办呢?她实在太需要钱了,而他愿意先花五百万雇用她。 三个月前的那个下午,那群流氓等在她家客厅,其中还有个满脸落腮胡的凶恶男子亮出枪,抵着蓝勇达的脑袋…… 现在回想起来,她余悸犹存,如果那天她没刚好把手机砸到陆行洲的身上,她怎么还蓝勇达欠了的鉅额烂帐?恐怕只能让唯一的哥哥吃子弹了。 雨势突地转大,打在玻璃发出低低闷响,她叹气,明天要进入第二回试管疗程了,上一次失败,蔡医师安慰她,一次就成功的机率本来就不高。 其实她觉得蔡医师该安慰的人,是那个愿意花一千万制造继承人的陆行洲。 蓝泳海又叹气,敲门声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她起身开门一看,是五十多岁的江管家。 “小姐,午餐准备好了。” 她望着精神奕奕的管家,愣了会儿。又到午餐时间了吗? “对不起,我不饿……” “先生打电话回来,交代要让小姐多吃点,你最近瘦太多了。” “可是我真的没什么胃口,对不起,我有点累,想先睡一下。” 江管家站在门外,迟疑了好半晌,审视她消瘦的脸颊,忍不住劝道:“小姐,如果你不想要这份『工作』,先生不会勉强你,你一天吃得些天少,是在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何苦呢?先生是个好人,他……” “我知道他是好人,但我没有其它选择……”话音才刚落,她的眼泪也跟着落下了。 蓝泳海想起帮蓝勇达还清三百万的那一天,讨债流氓离开后、哥哥居然向她下跪,说他在另一个地下钱庄也借了钱,为了填补这边地下钱庄的利息,一个月前借的三十万,连本带利变成一百二十万,他竟哭着求她想办法。 她晓得他是被那把抵住太阳穴的手枪给吓坏了,但她真的没办法承受更多,所以当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求她时,她也哭了。 蓝勇达根本不问她钱是哪来的,陪她回家的秋泽曜在她耳边低声劝道,要她别拿剩下的钱帮哥哥还债。 可是她没办法,反正她已经不能回头、已经把自己卖了,留着两百万要干么? 于是她把剩下的两百万丢给蓝勇达,并且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这五百万是怎么来的,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那个家! “小姐,不管面对什么事,永远都有其它选择,只看你要不要而已,你可以选择不帮先生工作,不要为难自己。”江管家看她哭,有些舍不得,他的女儿也跟她差不多年纪,顶多大个两、三岁。 他当然知道,若不是被逼急了,哪有女人愿意没名没份地帮别人生孩子?但他比谁都了解陆行洲,陆先生是个地道的好人,肯定不会为难她。 蓝泳海胡乱擦去眼泪,尴尬的说:“对不起,我失态了!江管家,谢谢你,我懂你的意思,我的选择就是帮陆先生工作,我既然做了选择,就不会再改变,除非他解雇我,对不起,我真的没什么胃口,想睡一下。” “等你起水,多少吃一点好不好?” “好,谢谢你。”她将门关上,整个人赖到床上。 她盯着窗外的雨雾,蒙蒙眬眬地睡着了,恍惚间,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她揉揉眼睛,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心想大概是江管家来叫她起床吃饭,她赶忙用手抹抹脸,感觉清醒多了,才下床开门。 望见站在门外的人她瞬间彻底清醒,吶吶地问:“陆先生……怎么回来了?” “回来陪你吃饭,管家说你一直没胃口。”陆行洲皱眉。她住到这里三个月,平均每个月少一点五公斤,棨璋说她现在体重过轻,身高一百六十二,上次量体重居然只有四十。 再这样下去,她就要变成名副其实的纸片人了,纸片人怎么生孩子?要是没照顾好,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 “我……我每天活动量不大,真的没什么胃口。”她轻声说。 “吃饭。”淡淡丢下这两个字,他转身就往餐厅走。 蓝泳海怕他生气,只好赶快跟在他身后。 先进到餐厅的陆行洲拉开餐椅,盯着她慢步走来,见她想走往另一张餐椅,站在椅子旁的他开口问道:“不愿意坐我拉的椅子?”他扬眉,表情似乎在说她很不识相。 “我不知道是帮我拉的椅子……”她的声音很低,赶紧坐下。 见她坐稳,他也落坐,桌上四菜一汤,全是热腾腾的。 他拿起筷子,每样菜都夹了一些,放进她碗边的空盘里,直到堆成一座小山,他才满意地停下筷子。 接着,他又拿起空碗,舀满一碗清炖牛肉蔬菜汤,放在盘子旁,用非常满意的语气说:“你慢慢吃完,不够再说。” 她望着那碗汤、如山的菜肴,以及一碗米饭,傻眼了半晌,艰困地说:“我吃不完……” “慢慢吃,一定吃得完。”他用不容商榷的口吻命令道。 一股怒气翻涌上来,她瞪视着他,提高音量,“你花钱雇用我——”不代表你有权利管我吃多少饭! “没错,我花钱雇用你,所以没打算看你活活饿死自己。”他故意打断了她的话,冷淡地说。 蓝泳海又气又怒,学他冷淡的口气,反驳道:“没错,我只是被你雇用,所以没打算让你活活撑死我!” 陆行洲的双眼闪过一抹笑意,然而再开口,语调依旧冰冷,“我想这点饭菜没办法撑死你,你慢慢吃,不管要吃多久,我陪你。” 苞她耗上了,是吗? 死活都要盯着她吃完,是吗? 很好很好,她会很慢很慢地慢慢吃,看他这个大老板多有钱、有闲、有耐性! 蓝泳海气得说不出话来,拿起筷子,一粒米饭一粒米饭往嘴里夹,一根菜一根菜慢慢嚼,还三不五时来个几分钟中场休息。 陆行洲见状,没多说什么,也不催她,吃完自己的饭后,要管家拿来两本商业周刊,就静静地看着,完全不正眼瞧她。 终于,花了三个半小时,她吃完一碗饭、如山的菜、一碗牛肉蔬菜汤,她放下筷子跟碗,忽然觉得自己很幼稚。 “我说过,慢慢吃,你一定吃得完,我该回公司了,晚餐我会回来陪你吃。”陆行洲满意地轻笑,放下报纸。他已经看完五本杂志、两份报纸。 蓝泳海愣住。他竟然一点也不生气,还能笑着对她说话? 她无法形容心里的感觉,他这么做让她突然有种错觉,她对他面言似乎是很重要的人,但事实上,她只是他花钱雇用来制造孩子的“机器”…… ※※※※※※ 接下来半个月,陆行洲上班前会陪她吃早餐,每天回家吃中餐、晚餐,而且不只盯她三餐,还外加宵夜。 她真的不知道,有这么闲的大老板,公司怎么不会倒? 他把第二回的试管疗程延后,说是她过瘦,就算培养出aa级胚胎,她这副营养不良的身体,恐怕也孕育不了aa级健康宝宝。 总之,这半个月在陆行洲紧迫盯人的威逼下,她每天吃三餐外加宵夜,居然胖了两公斤。 她想,如果任由他这样持续逼迫,半年后,她恐怕就得去报名魔鬼瘦身班了。 而且这阵子相处下来,她真怕了陆行洲一板一眼的个性,他不但说一不二,而且具有超强执行力。 她还记得半个月前,那顿三个半小时马技松午餐结束的当晚,陆行洲送宵夜到她房间,盯着她吃完后,发下豪语,绝对要她在半个月后增加两公斤。 当时她心里讪讪地想,最好是他大老板真有那么闲,天天回家盯她吃饭……没想到,她果然小觑成功男人的超强决心与毅力。 半个月耶,他没一天缺席过!那男人还真不是普通恐怖,而是非常、超级、无敌、霹雳恐怖! 这天晚上,差一分十点整,蓝泳海乖乖走出房门,果然看见陆行洲端着托盘,刚从楼梯转角拐过来。 他瞧见她走出房门,扬起眉,像是在问:怎么出来了? “我想到花园透透气。” 逃避宵夜吗?“到花园吃宵夜也不错。”他淡淡地说。 她受不了的一翻白眼。这男人真这么怕她逃跑吗?非得老是提醒她吃宵夜。 她没说话,默默越过他,下楼。 陆行洲也默默端托盘,跟在她后头,下褛。 他突然觉得自己现在很像蓝泳海的管家,这念头,竟让他嘴角缓缓上扬,不过走在前头的她自然没看见那抹罕见又清淡的笑。 泳池边有可调整躺椅、白色木头小圆桌,她挑了最靠近花园的躺椅坐。 等她一坐定,陆行洲立刻将托盘放到小圆桌上,自以为幽默地说:“小姐,请慢用。”接着走到圆桌另一旁的躺椅坐下。 蓝泳海瞧了托盘内的食物与刚落坐的陆行洲一眼,忍不住笑开,这半个月来的抑郁不满,在这个笑容里烟消云散。 一笑泯恩仇,是形容他们眼下的情况吧?! 陆行洲听见她轻脆的笑声,望向她,怔愣几秒,也笑了。 他很开心,那张三个多月来未开出任何一朶笑花的脸上,在这个夜晚绽露出芬芳,她的脸像朵小白花似的,娇俏可人。 这半个月来,在他监督下,她的气色转好很多,肉也长回一些,他忽然怀念起以前养的那条红龙,在他的照顾下,一点一点地长大,养宠物的成就与满足感,很难形容。 他以为失去红龙后,他不会再拥有那种单纯的满足与喜悦,没想到…… 眼前这位漂亮的美人鱼,还有点像被他悉心照料的宠物。 看见她的笑,他便单纯地觉得满足、快乐……好神奇。 “陆先生……” “叫我行洲吧,我们三餐同桌,外加共度宵夜,也过了半个月,应该没有那么不熟。” “也是啦。”蓝泳海耸耸肩,觉得喊什么其实都无所谓。 她拿起草莓甜甜圈,皱了皱眉头。喂她吃这种高热量食物当宵夜,她强烈怀疑他有意将她养成巨大神猪。 不过嫌弃归嫌弃,应该说她是个“口嫌体正直”的人,事实上,她爱吃这种高热量甜点,而且超爱草莓口味。 她大大咬了一口,能在这种优美环境下吃宵夜,而且吃自己喜欢吃的甜点,真是莫大的幸福! 唉,她很久没有能力感受到幸福了。 蓝泳海咀嚼了几下后吞下肚,呆望着手里被咬掉一口的甜甜圈,已经不成一个圆。真像她的人生,走上一条再也无法圆满的路。 想着想着,忽然又失去食欲、失去幸福感。 第6章(2) 往后靠着躺椅背,今晚弯弯的上弦月,在夜空里微笑,台北盆地的夜景,点点灯光好似灿烂的火树银花,彷佛能永恒不灭。 “今天的星星很少……”她说。 “台北市的光害太严重。”陆行洲将她的表情转折尽收眼底。 她又咬一口甜甜图,最近这一个星期好像已经吃了四次甜甜圈了。 “最近常吃草莓甜甜圈。”她不知该跟他说些什么,只好随便瞎聊。 “我以为你很爱吃。”他微蹙起眉头,第一次给她两个甜甜圈当宵夜,她三两口就把草莓口味给解决掉了,而另一个巧克力口味,她则吃了两三分钟,他以为她很爱草莓。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她很惊讶,精神来了。 “第一次你吃草莓口味很快就吃完了,但巧克力的你花了一点时间,我猜你只爱草莓甜甜圈。你不爱吃吗?” 难怪后来的甜甜圈都只有草莓口味。蓝泳海想。 “我爱吃,而且的确只爱草莓甜甜圈,不过我很讶异你知道。” “你不知道为了养胖你,我白了几根头发。”陆行洲说笑,他算用尽心思,仔细观察她爱吃什么,不爱什么。 “……”蓝泳海怔忡地望入他的眼,在他甚少出现的幽默下,笑不出来。 陆行洲被她瞧得太久,觉得不自在,问:“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在想,如果我们不是这种关系,该有多好……” “如果不是现在这种情况,我们不会认识。”他实事求是地说。 “也对。”她点头附议,“你总是这么理智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泳海,我随时可以终止合约,只要你想这么做。” “为什么呢?”她偏着头,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这并不是对你好,我只是不喜欢趁人之危。”他状似不在乎地说。 “我不觉得你是趁人之危,事实上,你在我最危难的时候解救我,无论如何,我都要还你这份人情,所以我并不想终止合约,何况在这里有吃有喝又有人问候,生活过得很悠哉,工作完成后,我还有五百万可以拿,这是份好工作!” 蓝泳海语气过份轻快,连陆行洲都听出来,她努力想自欺欺人。 “我再给你半个月考虑,等你想清楚,我们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试管疗程。” “我不需要时间考虑。” “我……不希望你不快乐。”他顿住,觉得自己似乎过度关心她。 “我发现你大概是天底下最闲的老板了,不只管我胖瘦,现在连我的情绪都想要管,你公司都没事可忙了吗?”她笑了笑,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快乐对她来说,已经是太过奢侈的情绪了,现在的她,烦恼如三千发丝,快乐与她的距离,大概有地球与月球这么遥远。 鲍司没事可忙?蓝小姐这玩笑开得可大了,为了盯紧她的三餐,他将重要的公事带回来处理,天天熬到三更半夜。 “我挺忙的,不过你可能误会了,我不是老板,我的职衔是总经理。” “我听江管家说,宇阳建设是你祖父一手创立的,没错吧?” “嗯。”他微微颔首。 “听江管家说,你父亲虽然是集团的执行长,但其实你才是掌握实权的人,这应该也没错吧?” “嗯。”他再度颔首。 “既然这样,你当然是老板喽。” 陆行洲用食指来回抚着下颚,状似深思什么重要大事,一会儿才说:“看来江管家挺闲的,时间多到能跟你闲聊……” 蓝泳海马上紧张起来。她该不会害慈眉善目的江管家失业吧? “没有!是我太无聊,缠着他跟我闲聊,我每次找他聊天,他都一边忙着手边的事,没停下来过,你不要……” 他忍不住笑了,他的轻笑声,让蓝泳海瞬间呆住,没办法再说下去。 她没想到……原来他也会笑啊?是那种放松笑出声音的笑…… “你看起来好像受到惊吓了。” “你居然会笑?”她直觉月兑口而出。 “只是笑而已,你有必要这么惊讶吗?”陆行洲收敛嘴角的弧度,但笑意还留在眼底。 “当然,我们住在一起三个多月了,我没见你笑过耶。”她很惊奇。 “你其实也不遑多让,这三个多月来,我也没看你笑过。” 陆行洲的话让她的惊奇顿时退散,她仔细回想,确实是三个多月都没笑过了。 “我的人生,目前没什么能让我笑的好事发生。” 他瞧着她,过了一会儿,丢出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你说你爱我弟弟,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爱他什么?” 爱他什么?蓝泳海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直接的问,当下傻住。 “我猜你的不快乐,有大一部份的原因是因为我弟弟吧?”陆行洲又问。 “呃……”她时常想到他,然后会难过,因为她再也没有得到幸福的机会。她无法否认,却又不想向他承认。 “说说看,你爱我弟弟什么?不能聊聊吗?” “没有不能,我……爱……他……”蓝泳海说得断断续续,一时间竟想不出强而有力的原因,于是反问:“爱一个人不就是爱他的全部吗?” 不知怎的,陆行洲觉得当她说出“爱”那个字的时候,听起来特别刺耳。 “全部?”他似笑非笑,带有极淡的嘲讽,对她说法不以为然。“你知道他的全部吗?”他反问,像个出考题的老师。 他的语气逼出蓝泳海的羞窘,一脸尴尬,但还是理直气壮地辩解,“我当然不可能知道他的全部,我的意思是说,爱一个人应该是不管他好的、坏的都要爱,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 “我同意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但当你决定爱一个人,你对那个人起码要有基本的了解,我只想听听你到底爱我弟弟什么,你了解他到什么程度?或者你跟大部份倒追他的女人一样,只是爱他的外表?”他故意刺激她。 “我才没有!如果只爱他的外表,我恐怕连你这个奸商都会爱了,你跟你弟弟除了外表有些相像,其它的完全不一样。他的内在比你美好一百万倍,起码他不会花钱要女人为他生孩子。”她被他暗指她爱得肤浅所激怒,口不择言地反驳。 原来他对她而言是个奸商?突地,他平静无波的心,漾起一阵名为“刺痛”的涟漪。 一口气说完,蓝泳海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对不起……”她勉强挤出道歉,无论她有多生气,她刚才那么说实在太不厚道了。 “没关系,我一开始就说过我不是好人,我是商人,无奸不成商,你不必为我说过的话道歉。”他面无表情地说。 蓝泳海瞪大眼,傻了。他竟还帮她找台阶下? “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爱我弟弟的哪些优点,如果你不想说,不勉强。”他伸了伸懒腰,看到她盘子里还有个甜甜圈,“我今天比较累,你慢慢吃,我先进去休息了。”说完便起身离开。 陆行洲走了几步,蓝泳海叫住他,“对不起,我真心为刚才说过的话道歉。”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她,“我接受你的道歉,晚安。”说完又马上转回身。 “行洲!”她突然喊住他。 “嗯?” “我是在迎新舞会上认识他的,他连续邀请我跳了三支舞,我想他也有点喜欢我。他笑起来很温柔,当他看着我的时候,就像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那种感觉我没办法形容……而且他说话很幽默,跟他在一起很轻松。 “迎新舞会后,我跟他同样都是学校代表队,常一起接受训练,我喜欢他练习时专注求突破的样子,你不知道,就算只是平常练习,他都全力以赴,像是在参加比赛,我喜欢他的认真。 “很多时候,我觉得生活难过得快熬不下去了,我就会想到他无论如何都想求突破的拚命模样,那常常能激励我,凝聚更多勇气活下去。 “训练或比赛的时候,他若有机会经过我身边,总会对我说一句『要加油喔,你一定会有好成绩的。』鼓励,只要他的一句话,我就不那么紧张了……” “你不觉得,你爱的只是你想象中的他?听起来,你们并没有约会过,没有真正相处过。” “那都是真实的他,不是我想象出来的!”蓝泳海不服。 陆行洲没再反驳,他深深地望着她,“你可不可以熬夜?差不多一点再睡,你撑得住吗?” “为什么要熬夜? “想带你换个地方吃宵夜。”他微笑。 “很远的地方吗?” “算是。” “为什么?” “一个礼拜后你就会知道了,可以熬夜吗?”他又再问了一次。 “我无所谓,反正不用上班。” 陆行洲点点头,满意她的答案。“明天宵夜时间改成十点半,你直接到大门等我。晚安,美人鱼。” 蓝泳海瞬间又呆住……他居然叫她美人鱼? 第7章(1) 这已经是第三天晚上,蓝泳海跟陆行洲坐在箱型车内了。 这辆车是陆行洲从“朋友”那儿借来的,专业的“跟监”车,具备五百公尺内收音功能,玻璃贴上特殊的隔热纸,车里的人看外面是一清二楚,而外面的人完全看不到里面。 陆行洲说,他的朋友开保全征信公司,这种专业跟监车,是基本配备。 她坐在箱型车里,听着一百多公尺外别墅大门前,一对男女的对话! “你真的等了两个多小时?”高大男人低头,深情款款地看着身高不满一百六的娇小女子,那女子的妆颇浓,五官在街灯照射下,显得十分立体,浓眉大眼。 “嗯,陆先生……你有女朋友吗?” “目前有三个正在交往中,人人有机会,不过个个没把握,我还没打算定下来,大家当朋友,交往看看彼此适不适合。” 女子似乎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呆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能不能也跟你交往看看?” “可以啊,只要你不介意我还有其它三个红粉知己。” 蓝泳海此时已经麻痹了,因为比起前两个晚上的“跟监”,今天的内容算是老少咸宜的普通级。 第一个晚上,陆行洲载她到陆行禹的住处,刚好目睹他送一名艳丽女人出来,两人在大门口吻得难分难舍,他甚至将手探进女人的衣服里,揉捏…… 害她坐在车里也看得面红耳赤。 第二个晚上,陆行禹揽着另一名妖娆女子,散步到家门口,他翻找钥匙准备开门,那女子竟然就在大门口隔着他的长裤,他…… 接着他狠狠吻住那名女子,将她的背抵在门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大掌直接探入女子的迷你裙下,揉抚得她娇喘连连…… 他们还低声说了些粗俗催情的话,害她差点将嘴里的黑森林蛋糕吐出来。 此刻此刻,她已彻底目瞪口呆,终疼明白陆行禹跟每个“交往看看”的女人都上床。 他真有本事,劈腿劈得诚实坦白、童叟无欺、光明正大,那些女人究竟脑袋装什么?居然这样容忍他! 然而念头一转,她忽然明白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竟然爱陆行禹这种三劈、四劈,到处乱劈的劈腿高手! 蓝泳海发怔,接下来的交谈内容,她全没听进去,当她回过神来,陆行禹已经拥着他今天的女伴相偕进屋了。 她食不知味地一口一口吃着蓝莓培果,机械式地将培果吃完,又拿起综合果汁喝了一口,用力咬着吸管,突然很气驾驶座上面无表情的陆行洲。 “你一定在心里嘲笑我很愚蠢吧!”她恶声恶气地说,又羞又窘地想起几天前她如何大言不惭地说,爱一个人就是爱他的全部! 陆行洲没说话,只是淡淡摇头。 “你摇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她像个找碴的女人,无理取闹,“你想笑就笑啊,笑我又蠢又笨,嘲笑我……” “泳海,我并不想嘲笑你,我只是希望你快乐一点,不要一直陷在以为自己永远得不到幸福的错误想象里,我没有其它意思,真的。”他的语气极为和缓。 她的怒气顿时萎靡了,张嘴无声。永远得不到幸福的错误想象…… 不知何时,别墅门前又站了一名女子,收音功能收到她按门铃的声响,打断了蓝泳海与陆行洲的对话。 不一会儿,陆行禹走了出来,语气冷淡地问那名女子,“有事吗?” “行禹,对不起……我想清楚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我不会干涉你要跟谁约会,不会……” “我说得很明白,我们已经分手了,请你不要再到我家。” “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一开始就很清楚的表明你还不想结婚、不想定下来,是我不对,我不该逼你,我只是……真的很爱很爱你……拜托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我不会再管你,我会乖乖的……”女子说着说着开始抽泣。 “我对你没感觉了,你要我说几次?我连跟你上床的都没有,我们彻底结束,分、手、了!” “行禹,你不要这样,求求你……我不能没有你,我真的很爱你……” “我只觉得你很烦,对不起,我还有客人,慢走,不送。”说完,他往后退,无情地关上大门。 蓝泳海看那女子不停地拍门,哭着哀求,但陆行禹完全不理会,女子伤心的蹲在门前哭了半个多小时,才落寞离去。 她想,她永远忘不了女子离去的背影。 陆行禹真狠,那女子已经完全不顾尊严,只求待在他身边,他却那么无情的对待她,一点情份也不留! 她真的爱陆行禹吗?!蓝泳海洸惚地反问自己,终于明白,为什么陆行洲说她爱的是她想象中的陆行禹。 这一刻,她真的很庆幸,她没真正跟陆行禹约会过、相处过,那个乱劈腿的滥情家伙,根本不配被任何女人爱! “我累了,想回家了。”她有气无力地对陆行洲说。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陆行洲位在阳明山的别墅前,熄了火,下车帮她开车门。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花园,她踱到泳池边,看着粼粼水光,叹了口气。她爱上的陆行禹,犹如水中幻影,根本不存在。 “泳海……”陆行洲跟了过来,欲言又止,他晓得她深受打击,却无从安慰。 “谢谢你帮我擦亮眼睛,但能不能到今天为止?不要一个礼拜都到那里去吃宵夜,我不想再看见陆行禹的滥情与无情,三天……已经够了。” “明天晚上我们在家吃宵夜,十点准时花园见。”他立刻同意。 “好。”蓝泳海点头。 “晚安,美人鱼。” 她迎上他的视线,想起江管家说过他根本不会游泳,然后开口,“晚安,旱鸭子。” 陆行洲愣住,不一会儿,笑了。朝她点点头,转身进屋。 在泳池边站了几分钟,她才意识到刚才他说:“我们在家吃宵夜……” 我们?在家?多亲昵的说法,彷佛他们是一家人,彷佛这里真的是她的家…… 唉!蓝泳海轻轻地叹气,决定回房间了。 这一晚,她无眠,与那段不成熟、虚幻的爱情,彻底告别。 ※※※※※※ 猎户座是冬天夜空中最容易辨认又最漂亮的星座,希腊神话里,海神波赛顿的儿子奥利安是英俊雄壮的猎人,深受专司月亮与狩猎女神雅蒂美斯也就是黛安娜的喜爱,太阳神阿波罗反对他们相爱,设计雅蒂美斯亲手用箭射死奥利安,当雅蒂美斯知道自己杀了爱人,非常悲伤,于是把奥利安变成天上的星座,可以永远看见他……”陆行洲仰头比划天空猎户座的腰带,声音低醇好听。 昨晚他说了双子座的故事,大前天说了关于金牛座的希腊神话。 他跟她解释过什么是“冬季大椭圆”,由金牛座的毕宿五、御夫座的五车二、双子座的什么形成的,她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总之,不去跟监后,接连一个多礼拜天清气朗,可以观看星星,陆行洲每天说一个星座神话,让她越听越着迷。 一个多星期过去,她跟陆行洲似乎变成真正的朋友,每天宵夜时间,他们随意闲聊,聊得越多,她就越觉得他是一座宝藏。 她真不懂,像他这么好的人,为什么想花钱“买孩子”?想替他生孩子的女人一定多得不象话。 耳朵享受完他的神话故事,她也吃完今天的起司蛋糕。 陆行洲见她吃完蛋糕,拿起综合果汁,朝她递去。 蓝泳海十分自然地接下杯子,一口喝掉大半杯,她捧着杯子,看着干净的泳池水光,问道:“旱鸭子,你不会游泳,为什么要盖这座泳池?” 他笑了笑,最近她总是喊他旱鸭子。 自从她认识真正的陆行禹之后,彷佛变了个人似的,脸上笑容多了,跟他相处也显得轻松自在,他喜欢现在这个蓝泳海。 “我不游泳,不表示我的孩子将来不游泳。” “你为什么不学游泳?你怕水吗?” “行禹已经是游泳高手,我们家不需要两个游泳健将。”他说得很含蓄。 蓝泳海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下他的话,追问:“你不学游泳的原因,不会是怕抢了陆行禹的锋头吧?” 她的个性果然爽朗直接,是很可爱的特质。陆行洲连眼睛都笑,却没回答她的问题。 “为什么不说话?” “行禹个性比较孩子气,总觉得自己不受宠,其实爸妈对我们两个的爱是一样的,我猜他可能认为爸妈不够爱他,而他需要很多的爱,才会老是和不同的女人约会,我不是替他说话,只是在我心里,行禹并不坏…… “行禹上幼儿园小班时,我妈就送他去学游泳,第一堂课,他就学会自由式、仰式,教练说他有天份。 “那天上完课回来,行禹天真又高兴地对我说:『哥,我终于有一件事比你厉害了喔!教练说我以后一定可以当国手。』 “我看着行禹得意又充满成就感的笑,才发现原来我给他的压力这么大,于是从那天起,我不再游泳……” 陆行洲语气平淡地说着,蓝泳海却听得惊讶万分。 “你其实会游泳?” “应该还会吧。”他淡淡地说:“因为从那之后,我没再游泳,也对外宣称我不会游泳,别人都以为我不会,连我父母都忘记我其实会。” “你很疼行禹……”她低声说,觉得好不可思议。 “我总觉得对他有点亏欠。我是长子,父母把责任放在我身上,加上我从小成绩就比较好,才会让行禹误以为父母不够爱他……”陆行洲轻叹口气。 蓝泳海看着他的侧脸,一波温柔情怀突地涌上心头,也想起秋泽曜真诚地跟她说过,陆行洲是个好人。 秋特助形容得太含蓄,眼前的陆行洲,不只是个好人而已,还是个温柔的人,尽避大部份时候,他看起来冷酷无情。 “秋先生说,是你教会他要重视环保?”她忽然很想了解全部的他。 “泽曜的话啊……”陆行洲有些不好意思,停了一会儿才说:“他有时说话比较夸大。我高中参加及幼社,经常去育幼院辅导院童课业,那时认识泽曜,他是个特别的孩子,聪明但叛逆,因为他资质好,我比较关心他,会多跟他说些有的没有的……我其实没有教他什么。” 蓝泳海笑了。她相信在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他绝对省略了他付出过的许多心力。 她第一眼见到他时,怎么会觉得他冷酷无情?真是瞎了眼。 “你真的是个好人……”她真心诚意地说。 “啊!”陆行洲忽然大叫,像哀号,还夸张地假装发抖,“我最怕人家说我是好人!我说过,我是个精明的商人,无奸不成商耶,我是百分之百奸诈的商人!” 他的话惹得蓝泳海哈哈大笑。真是个幼稚的好人!她开心地想。 “你吃完宵夜了,我该回房休息了,再听你说一次我是好人,我今天晚上一定作恶梦。”他赶紧起身。 “呵呵呵……”她轻笑,本想再喊他“好人啊”,但想想,决定算了,万一他真的作恶梦,她会有点舍不得呢! 舍不得?!这个念头让她呆傻了好半晌。 “你最近快乐多了。”陆行洲看着她的笑,由衷地说。 她神色复杂,看着站在她椅子旁,挡去大半月光的他,心里流转着她想不明白的柔软情感…… 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好人,是他的好,感动了她吧?她只是被他温柔的心思感动吧?只是这样吧? 见她眼底似乎有点困惑,他问:“怎么了吗?” 蓝泳海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星期五要回诊,你考虑清楚了吗?” “我要继续这份工作,能帮你这个好人生孩子,是件荣幸的事。”她笑。 陆行洲瞧着她,眼色也复杂起来。 两个人相视良久,沉默无语。 饼了好一会儿,他像对待小妹妹似的揉揉她的头说:“晚安,美人鱼。” “晚安,旱鸭子……不对,我好像不该再喊你旱鸭子喔。” “这件事就当作我跟你之间的秘密好吗?我不希望其它人知道我会……” “好,我保证不会泄漏你的秘密,晚安,旱鸭子。” 他微笑,进屋了。 蓝泳海又多坐了一会儿。 那蛰伏在暗夜里,隐约不明的情潮,正蠢蠢欲动,蓄势待发…… 第7章(2) 第二次试管疗程,意外地并不顺利。 至于第一次试管疗程施打的针剂量较少,取出的成熟卵子只有三颗,医师决定在第二次疗程中加重针剂量。 这次取出十四颗卵子,但蓝泳海却罹患卵巢过度刺激症候群,两边卵巢肿胀不说,月复水量多到必须抽取出来。 她没怀孕,月复部却肿胀如怀孕五个月的孕妇,情况严重到住院,一度还因月复水压迫导致休克。 陆行洲吓坏了,整整一个星期都待在医院照顾她。 出院后,医生建议先将胚胎冷冻,等她身体恢复再植入。 经过一个多月,蓝泳海才慢慢恢复,因过度刺激造成的月复部肿胀,终于消退。 后来原本预定植入胚胎的日子被陆行洲取消了,而且一再延后。 他像是饱受惊吓,久久无法恢复,眼看大半年都过去了,他还坚持要等她身体更健康一点再说。 蓝泳海倒觉得陆行洲认定的健康标准实在太过严苛了。 她跟他依旧天天在泳池边共度宵夜时间,她负责吃,他负责说话,在他极有毅力的坚持下,她不但把住院时间所瘦的补回来了,还比半年前丰腴一些。 几个月前,陆行洲不知从哪听说女生每天喝点红酒,血液循环会比较好,从那之后,她天天被灌一小杯红酒。 偶尔她跟他聊开了,他也陪她一块儿喝,有几回她喝醉了,都是他抱她回房间的。 她跟陆行洲……最近变得有些……过度亲昵…… 今天,她心情很差,差到连陆行洲的春季星座神话都听不进去,一瓶红酒,转眼就被她喝掉三分之一。 她拿起酒瓶,要再倒一杯时,手被他按住。 “你是在借酒浇愁吗?” 她瞪了他一眼,然后点头,接着邀他陪喝,“你要不要行行好陪我喝酒?我真的心情很差、很差……” 陆行洲睐她,表情有些无奈,“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共享酒杯的话,我陪你喝,我不想特地进去拿杯子。” “好啊,我们先一起用,等会儿喝完,我去拿酒时,再顺便帮你拿杯子。” “听起来你今天决心非要喝醉不可?” “没错,我们不醉不归!” 陆行洲摇摇头,拿她没辙,其实他大概猜得出来她心情不好的原因。“我先进去拿酒,顺便拿杯子。” “等喝完这瓶我再去拿就好了。” “你觉得我会放心让你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去拿酒吗?”他认命,进屋了。 没多久,陆行洲回到泳池边,手上拿着一瓶已经开好的红酒和一只杯子。 “唉……你对我好好,最近我常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说着说着,她不禁眼眶泛红,难过的情绪再次涌上,连忙倒满酒,把红酒当啤酒般牛饮,干杯。 他抓来酒瓶,帮她倒酒。不过只倒了三分之一杯,以免她一口气喝太多,他假装没看到她眼眶里闪烁的可疑泪光,只是温和地叮咛,“心情不好想喝酒没关系,不过,麻烦你慢慢喝。” “我不要!”她对他耍任性,“我要快快喝!”她赌他会纵容她。 丙然,陆行洲不说话,由着她任性,反正接下来由他负责倒酒,至少比她自己倒来得好,就这样,他不自觉也陪她喝了好几杯。 蓝泳海又喝光杯里的酒,将空杯伸向他,“再帮我倒酒……” 这回,他倒得更少。“告诉我,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她拿回酒杯,低头看,不喝了,紧咬着唇,原本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这会儿一颗颗滚下来,转瞬,她放声大哭! 陆行洲把她手里的酒杯抽走,坐到她躺椅的扶手上,将她揽进怀里,轻拍她的背。她哭得像个好伤心的孩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湿了他一大片衣服。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保证一定会帮你生下孩子……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先让我预支一百万?”她羞傀地痛哭,闷在他怀里,抬不起头来。 他叹气,轻轻将她推离一点,心有不忍地问:“你哥又跟你要钱?” 下午江管家打电话给他,说她接了蓝勇达的电话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蓝泳海点头,难过得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的哥哥,亲哥哥耶,明知道她接了什么工作,才帮他还掉鉅颉欠款,结果呢?他居然还有脸打电话跟她借钱,而且一开口就是一百万!他怎么学不乖,还敢打电话到陆家跟她要钱! “我已经不接他电话了,我没想到他会打电话到你家,还说……”她真的说不下去了。 “他说什么?”陆行洲一股怒气升上来。 “他说……如果我不给他钱,他就要来门口下跪,跪到我肯帮他为止……对不起,我想不到别的办法,只好厚着脸拜托你……如果不喝醉……我连说的勇气都没有……我觉得很丢脸……可是,他是我哥……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你没犯错,不需要道歉。”看她哭得伤心,他觉得心痛又不舍。 “你可不可以先让我预支一百万?” 陆行洲捧着她的脸,双手温柔地替她擦去眼泪,没回答她,反倒坐回自己的躺椅上,将酒杯倒了八分满,哄她,“不要哭了,为这种小事哭,多不值得!你不是说要不醉不归?我们喝酒,今天我陪你喝醉。” 蓝泳海接下酒杯,听话地开始喝酒。 “你哥哥的事交给我处理,好不好?”陪她喝了几杯后,他说。 “怎么处理?” “你不要问也不要管,总之,你相信我一次,不管你哥打电话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要理他,他的事我会处理,但我需要你狠下心不管他,放心,我不会害他死于非命,好吗?” “……好。” “你真乖……”他赞许地模模她的头,又帮她倒酒,算是奖励。 蓝泳海越喝越醉,心情却慢慢变得轻松,因为陆行洲一边陪她喝酒,一边说笑话给她听,然而,他究竟说了什么笑话,她后来一个字也想不起来,她只记得她一杯接着一杯,听他说笑话,一直笑一直笑…… 最后笑倒在他怀里,她甚至不记得她是怎么坐上他双腿,怎么跟他挤在同一张椅子上,不过,她记得她靠他的脸很近,她的唇几乎要贴上他的…… 然后对他说:“旱鸭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好像爱上你了……” 醉意让她把没打算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也让她在说完后,有勇气攀住他的颈项,用力亲吻他的唇瓣。 她记得,他热烈地回吻她,接着,她被他抱回他的房间…… 在陆行洲房里的大床上,他压住她,沙哑地说:“我不应该喝酒的……我想要你……我明天一定会没悔……” 她始终记得他说的那句——“我明天一定会后悔……” 听见那句话,她却更主动,“旱鸭子,我不会后悔……因为你是个好人……” 又听到她说他是好人,让他忍不住恨恨地用深吻惩罚她,那一吻,将所有理智剥落,却震惊地发现他竟是唯一造访她身体的男人…… “该死、该死……”他低声咒骂,却无法更改既成的事实。 在他身下的蓝泳海,紧紧攀附着他…… 热情褪去,蓝泳海半梦半醒地呢喃,“……我爱你……旱鸭子。” 她低声呢喃的爱语,让陆行洲彻底由迷雾中清醒。他一夜无眠,不知该拿“爱”怎么办? 他从来不懂得什么是爱,以为这一夜与爱无关,但被他抱过的女人,却说爱他…… 他承认他是喜欢蓝泳海,很喜欢、很喜欢,但理智告诉他,那不是爱,在他的人生计划中,从没将“爱一个女人”排进去。 他对她不是爱,却在冲动下成为她第一个男人。 怎么办?他反复思索,想不出好办法。 也许,她是因为意识不清,才会说出奇怪的话…… 也许,她只是喝醉,并不是真的爱他。 陆行洲左思右想,直到天光漫进房间。 他温柔地替她盖上薄被,在渐亮的日光下,看着她无邪的睡颜。 等她醒来再说吧,或许,她不是真的……爱上他。 第8章(1) 饼去与现在重迭…… 蓝泳海睁开眼,一大片暖阳从落地窗流淌了进来,陆行洲就站在窗前,背对着床。她揉了几回眼睛,从梦境月兑离,回到现实。 昨晚她梦到过去,梦见她跟他相处的那一年,梦境断在她离开的前一晚,他们发生亲密关系…… 现实与回忆如此巧合的交迭,他们在五年后的昨天,再度拥抱彼此。 陆行洲一如几年前的那日,站在窗前等她醒来,只不过,这里不是他那栋豪华别墅,而是她租的套房。 她侧躺着凝视他高大的背影,不想动、不想发声,她没把握这次要是开口,他会不会又像几年前那样,一开口就问她,“你想要什么?我该怎么补偿你?” 他怎么会来找她?昨晚他为什么来? 床头柜上的家用电话乍响,划破一室宁静,陆行洲旋身,对上她清亮的眼,她立刻转过头伸手抓取电话。 “你好。”她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妹,我跟爸看到昨天的新闻,打你手机怎么都没回应?” 她在离开陆行洲的别墅后,就把手机关机了,他们当然找不到人。 “什么新闻?”她皱眉,感觉到陆行洲靠近她坐下,床缘突然凹陷,逼得她不得看了他一眼。 “你带宇星参加那个什么落成典礼,你忘了啊?新闻报得很大,说什么宇阳建设第四代……唯一金孙耶……” “shit!”她弹坐起来,咒骂一句,双眼在床边柜上寻到遥控器,按下开关,转到新闻台,看到跑马灯的新闻标题——宇阳建设第四代?! 她在好几台新闻台之间跳转,刚好一台正播出昨天宇星跟陆行洲“对峙”的片段,紧接着又跳到记者采访宇阳建设集团执行长的画面—— “执行长,您知道您有孙子这件事吗?” 现在的新闻连这种无聊事都要播吗?!蓝泳海在心里骂翻天,气愤地关掉电视,把遥控器甩远,烦躁地将脸埋在自己双膝上,重重叹口气。 “妹,你有什么打算?万一他要跟你抢孩子,你怎么办?” “……哥,你不要管这件事。” 陆行洲伸手抓来遥控器,把电视打开,将音量调大一些—— “……蓝小姐若愿意委屈下嫁,我们一定将婚礼办得风风光光……” “执行长的意思是蓝小姐不肯嫁吗?”记者扬高嗓音,问得好欢乐。这种八卦新闻,保证人人爱啊。 “我那个不争气的大儿子,只会工作,不懂情趣啊……” 蓝泳海听到这,头猛地一抬,目瞪口呆地盯着电视画面,不知道情势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陆行洲的爸爸没把她当成勾引他乖儿子的狐狸精,没有以为她是为了“豪门入场券”才生下宇星的…… 因为太过于惊愕,蓝勇达在电话那头不间断的说话声,传到她耳里,已经变得有些模糊和断续—— “……你就不要再担心我跟爸了……这几年你够辛苦了……他爸爸看起来……你应该会被接受……爸本来担心……结果人家说什么聘金……哎呀……妹,哥哥实在欠你太多……你能幸福哥哥才能安心……” 什么人家?聘金?蓝泳海这下终于回过神来了,“哥!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没说要嫁给他!你跟爸不要乱来,你们要去找人家讲聘金吗?是打算把我卖掉啊?我以为你们……” 她劈哩咱啦骂了一串,却被那头的蓝勇达喊住,“你在说什么?!拜托,我洗心革面很多年了耶,现在不但不赌博,连酒都戒了,我已经是新新好男人了,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妹妹卖掉!” “那你刚才说什么聘金?” 陆行洲关掉电视,叹了口气。他的父母实在太急了点,昨天明明跟他保证过他们会“稍安勿躁”的。 “陆行洲的爸妈啊,早上到家里来,带了一大堆礼物,又是替陆行洲道歉,又一直保证一定会叫陆行洲负责,还说不管我们要多少聘金都可以……” “啊?!”蓝泳海大叫,呆掉。 “我今天看新闻才知道,原来那个陆行洲很有钱,他们家那个什么建设集团,建案都很高档,新闻说陆行洲身价有上百亿欸……”蓝勇达继续哈啦。其实他是真心感谢陆行洲,五年前要不是陆行洲拉他一把,他现在搞不好已经赌到狠心拘肺,没有人样了,虽然陆行洲的手段有点凶残,不过如果不是这样,他恐怕也没办法觉悟吧。 “哥,我没有要跟他结婚,他有多少钱跟我没关系!” “可是我觉得……我说妹啊,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宇星想……那个爱喔……有时候也没那么重要啦……如果他肯娶你,嫁给他也不错啊,至少可以当少女乃女乃享福,要是你们离婚,你还可以要赡养费……” “我自己会赚钱,不希罕他的钱,他不爱我,什么都免谈!” “可是、可是……” “哥,不要说了。” “妹啊,我一直没告诉你,那个陆行洲后来有找我把事情说清楚……” “什么事情?” “就是他把我手脚打断的事情啊。” 蓝泳海突然沉默下来,看了陆行洲一眼。他正对着她笑得……很温柔,那种温柔,瞬间掐住她的呼吸,他的眼神看起来,像是……他有多爱她…… 怎么可能! “他说什么?”她低下头,回避他那种让人无法呼吸的深情视线。 “那阵子我被打断左手左脚,每天被人押去做苦力抵债,每天领着两千块的工资,搬砖头、推水泥,每天从早上六点做到晚上十点,真的痛得快要死掉了,我常想一天两千,我要做几年才还得清一百万? “可是做了两个月后,我居然习惯了,然后才慢慢开始思考,以后要怎么过日子,满三个月的那一天,陆行洲到工地找我,他说已经帮我还清地下钱庄的债,他才是我的债主,手脚是他找人打断的,我得当他的工人工作半年以上抵债,然后,他丢了一份报告要我看……” “报告?”蓝泳海一头雾水。 “一份关于你的报告,记录你毕业后做过的工作,我看完后,他告诉我,你每天早上不到四点就要出门送报、上午教小朋友游泳课、去便利商店兼差、晚上还要去夜市摆摊,每天深夜快一点才回到家。 “他说比起我从早上六点做到晚上十点,你的辛苦不知道多了几倍,我一个好手好脚的大男人,却要妹妹养,丢不丢人? “如果我没有断手断脚工作三个月,陆行洲说的那些话,我一定听不进去,而且他还说,我断左手左脚工作的痛苦,根本比不上你为了父亲、哥哥辛苦工作,尤其每天还要烦恼钱从哪里来,那真的是种永无止境的煎熬。 “那天因为他说的话,我哭得乱七八糟的,不过也因为他,我才能改变……哎呀,我是要说,他其实喔……对你很好啦。” 蓝勇达拉拉杂杂说了一长串,蓝泳海听完,重重叹了一口气。 原来她哥哥是这样改过向善的…… 当年她搬出陆行洲那儿,他叮嘱她,无论如何都别理她哥哥,他会想办法让他戒赌好好工作。 那时她只回家住了一星期,就找房子搬出去,搬出去后,她有好久没回家过,连探视都不想,原本她以为是哥哥为了要逼她拿钱出来,才骗她他的手脚被人打断了,还被押去工作,没想到是真的。 不过蓝勇达从此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不晓得跑去哪儿拜师学艺,开了一家小笼汤包店,生意居然吓吓叫。 原本也爱赌的父亲,后来被他押到店里当杂工,慢慢也戒赌了,不过本来父亲就只是喜欢小赌,不像当年蓝勇达那样,老爱赌很大,赌得她常常为了钱一个头两个大! “我的事,我会处理……”蓝泳海有点沉重地说。 “再告诉你一件事,教我做小笼汤包的师傅,是陆行洲帮我找的,人家是五星级饭店主厨耶,师傅说他免费教我,不过我想陆行洲一定有帮我缴学费,就连装潢师傅也是他帮我找的…… “开幕那天,陆行洲在快打烊时有来,他说,要是我敢把这家店做倒,他会找人把我四只手脚都打断,他说他花太多心思在我身上,我要是不成器的话,他一定第一个找我泄恨。 “我啊,被他吓得只好拚命工作,一个月只敢休两天……” 蓝勇达夸张的语气,惹出蓝泳海的笑,她笑着笑着,眼眶也不禁泛红了。她不知道……陆行洲默默做了这么多…… “妹啊,他真的不错啦,你认真考虑考虑,宇星有他这个爸爸也很好,一定不会变坏……宇星那小子太精了,我想喔,只有陆行洲镇得住他……” “好啦,我会考虑,反正你不要管我的事,先这样,拜。” 币断电话后,她没办法马上抬头看陆行洲,因为她的眼泪突然涌上,完全关不住…… 五年前,她收下他的五百万支票,搬出他家,原以为两人就此毫无关联,这些年来,她拚命工作,拚命想成功,心里只是希冀着也许她成功后,能打进他的生活圈,能与他平起平坐。 即便知道怀了他的孩子,她都没想过要回去找他,她总是忍着,告诉自己,如果陆行洲有一点点在乎她,就会来找她,但他从没在她面前出现过…… 因为他没出现过,她不想让孩子变成他们必须再联络见面的理由,但真正的事实是,她害怕陆行洲知道她有孩子后,只要孩子。 虽说她确实拿了他的一千万,依照“工作合约”,于情于理她都该把孩子交给他,然而她……真的太爱他了,爱到自私地想抚养他们的孩子,等孩子大一点,她会让孩子回到他身边,她相信他会是个好爸爸。 她以为她够坚强、有属于自己的成就,以为她能态度成熟地站在他面前,把他们的孩子介绍给他,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她手中拥有的一切,竟全是他“给的”,就连她的哥哥、父亲,生活能步上安稳轨道,不再接二连三闯祸,也是因为他! 她欠他这么多,该怎么还? 蓝泳海觉得很难过,眼泪成串地落,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哭了,泳海……”陆行洲瞧她低着头猛哭,心纠结成团。 “对不起……”她以为好不容易拚出的成就,能让她骄傲地面对他,她以为暂时没将孩子交给他,无所谓的,但在知道他做了这么多之后,她觉得自己很坏又很自私。 而这一切他全都晓得,却不揭穿,还帮她跟孩子拍那么多照片…… 他默默照顾她,照顾她的家人,甚至照顾从未喊过他一声爸爸的宇星,那个可恶的死小孩,还闹脾气喊他不争气的陆先生…… 她不只欠陆行洲一千万,加上他替哥哥还地下钱庄的债、请主厨教课、帮哥哥开店……天啊,她究竟欠他多少? 亏欠他那么多金钱及人情,她怎么还有脸对他说,除了爱,我什么都不要! 她从他那里得到太多太多了…… 他究竟是用什么心情拍那些照片的?他付出了这么多,她连最基本的回报都没有,还私藏他的孩子,他会不会恨她…… “对不起……对不起……”蓝泳海越想越难过,除了对不起,她不晓得还能说什么。 “傻瓜……”陆行洲将哭得伤心的她搂进怀里,“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不对,做错事的人是我,应该是我要说对不起的,我不知道你为我哥做这么多,还找嘉纯姊教我做法拍屋,我拿你的钱却把宇星留在身边,真的很不应该……对不起……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补偿你……” 第8章(2) “泳海,犯错的人是我……”他想打断她的内疚自责,不知道情况怎么会变成这样,昨天那个自信满满,牵着宇星到落成典礼找他的蓝泳海,究竟去哪了? 蓝泳海根本没办法听进他的话,她太难堪、太伤心,只能哭着喊,“你到底要当好人当到什么时候!为了你弟弟的成就感,你一辈子不游泳,为了我这个不相干的人,你不只给钱、找人帮我,还救回我哥,我哥刚才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 “你要当好人当到什么时候?当到什么程度!这时候你应该要大声骂我啊,骂我不知感恩图报,骂我拿钱不办事,还养了原本该属于你的小孩!你为什么不生气呢?为什么不骂我——你骂我,我会好过一点……” 她越喊眼泪越多。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好?!让她无法自拔,只想要爱他……偏偏这个手里握有全世界,又好到骨子里的高贵男人,不爱她啊!她再怎么努力都没有用,她不可能成为足以匹配他的女人! 蓝泳海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早晨,他等她转醒,满脸为难又充满歉疚地问她想要什么补偿,她不知天高地厚地对他说了那句,“除了爱,我什么都不要!”接着,他沉默了好久好久,然后才为难地开口—— “对不起,一开始我就表示得很清楚,我只需要继承人。 “对不起,我的人生没有『爱一个女人』这项计划。 “对不起,我们昨天真的喝太多酒了。 “对不起,我不晓得你是……第一次。 “对不起,我想我……并不爱你。” 五年前,陆行洲一连说了五次对不起,然而真正让她死心的,是他第五次对不起后面接的那句——“我想我并不爱你。” 她狼狈地从床上起来,穿回他替她折好放在床边的衣服,他满脸歉疚地走到她面前,而她竟还傻傻地问:“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家世背景那么好,心地也好,而我什么都没有,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有一些成就……你会不会比较喜欢我?” 当时,她真的很爱很爱他,相处的那一年里,她每天都发现一点陆行洲的好,每天都多爱他一些,直到那一点一滴汇聚成的爱,如滔滔洪水将她吞没…… 陆行洲为难地望着她,久久说不出答案。 “没关系,你不用回答。”她低头率先出声,终止他的为难。 “泳海,我想我们的工作关系应该到今天为止,对不起,昨晚的事我真的非常抱歉,剩下的五百万,我会支付,毕竟,错的人是我。” 她什么也没说,而他立刻从抽屉里拿出支票簿,开了张五百万即期支票。 她默默收下他的支票,说,“我今天就搬回家……” 当年的情境,此时在她眼前回放,她告诉自己,她每天都要看着那张支票,对自己说,无论如何都要成功! 她要成功,她要变成一个成熟、漂亮又有成就的女人,让陆行洲的目光能停在她身上,她是抱持着那种心情离开他的…… 残酷的事实却是,五年后的她,不比五年前的她好多少! 陆行洲被她吼得哑口怨言。他从没想过要当好人…… “泳海……”他轻轻喊着她的名,却不知该如何辩驳。不想当好人,却做了那么多事,在她眼里,他做的那些都是好事,但他只是想为她做些什么而已。 蓝泳海跳下床,不想再听他说,她拉开抽屉,拿出支票簿,写上一千五百万,盖下印章,撕了支票,塞进他手里。 “托你的福,我这几年赚了不少钱,银行里少说有三千万现金,这张支票,绝对不会跳票,这些年你给我的,本金加利息,一千五百万应该勉强够吧,现在全部还给你,晚上我会跟宇星把事情说明白,明天我会把他送去你家……” 他没看手上的支票,目光流连在她一丝不挂的美丽胴体上,舍不得挪移。 注意到他的眼神,她弯身从床边拿起他早就折好的衣服,擦干眼泪,穿上了衣服,眼神复杂地望向握着支票不语的他,又开口,“我要出门了,你请自便,离开只要把门关上,就会自动上锁。”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行洲呆坐在床上,看着手里那张一千五百万的支票,心想,当年,他开支票给她,一定让她很受伤吧。 因为现在的他,也很受伤,这张支票是不是表示她想要跟他划清界线?他竟觉得……连呼吸也会痛…… 他缓缓拿起支票,将那张薄纸撕成碎屑,他决定坐在这里等她回来,他想告诉她,他不要划清界线,他不要当好人,他要她一辈子欠他一千五百万,他要她越欠越多,他要成为她这辈子最大的债主,一辈子绑住她。 嗯……这样算不算情话?能不能打动她? ※※※※※※ 蓝泳海下楼,才刚走出大门,立刻被一群记者包围,她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一瞬间僵住,无法反应。 “蓝小姐,陆执行长说你不愿意嫁,是真的吗?” “你不爱陆行洲先生吗?” “孩子的事,你有什么打算?” “蓝小姐,听说你从事法拍屋工作……” 好几名记者接二连三抛出问题,让她头昏脑胀,她想挤出去,却毫无出路,就在她被逼问得快喘不过气时,有人挤了进来,替她开路。 “蓝小姐,请跟着我。”秋泽曜低声说。 蓝泳海这才松口气,紧紧跟着他,坐上一辆黑色房车,惊讶的发现儿子竟已经坐在车内。 蓝宇星一见到她,马上靠过来。“秋叔叔到禹枫阿姨家接我,靳叔叔说他确认过,要我跟秋叔叔过来接妈咪,秋叔叔说要带我们去爷爷女乃女乃家,我们一定要去吗?” 她看向秋泽曜,模了模儿子的头,安抚他。 “你怎么知道宇星在那里?” “昨天新闻曝光后,执行长就要我找人随时跟着小少爷和夫人。”秋泽曜见她脸色黯下,赶紧又解释,“执行长只是担心你们,没有其它意思,执行长希望见你跟小少爷,不过他要我问你的意思,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看你想去哪里,我可以送你们过去。” “去见宇星的爷爷女乃女乃吧。”蓝泳海边说,边搂紧儿子。 前往陆行洲父母家的路上,她跟儿子说了好多话,说陆行洲对她的好,对她家人的好,她欠陆行洲太多太多,还有陆行洲拍的那些照片…… 蓝泳海跟儿子说话的方式,就像在和一个成熟大人讲事情。 秋泽曜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暗忖:才四岁大的孩子,真的听得懂吗? 没想到她说完后,蓝宇星皱着眉头,像是在深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喜欢被当成商品的感觉,不过既然他没恶意……那好吧,看在他对你不错,也对舅舅、外公很好的份上,我勉强承认他是我爸爸,可是在我心里,他一样不争气,那个不争气的笨蛋,我妈妈这么好,他居然不爱!” 秋泽曜听着听着,眼睛不禁瞪大,然后笑开。 车子驶进高级住宅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他笑着想,蓝宇星“严肃”的样子,真像他的boss,不愧是父子,不光只是长得像,连脾性都相同。 他拿出芯片感应,带领母子两人走进电梯,快速抵达顶楼,电梯门才刚打开,管家便已在电梯旁候着了。 “少夫人、孙少爷、秋先生,先生、太太已经在客厅等候了,请随我来。” 蓝泳海有些困惑,这一路并没有看见秋泽曜联络谁,说她跟孩子会过来。 “我们在地下室按电梯楼层,保全就已通知管家了,这里一层一户,保全很严谨。”秋泽曜彷佛看穿她的困惑,主动向她解释。 说真的,要面对陆行洲的父母,她非常忐忑不安…… 他们被带进宽敞明亮的客厅,坐在沙发上的陆亮展、沈玉秋一看见他们,立即起身笑脸相迎,亲热招呼—— “泽曜、泳海、宇星,来来来,快来这边坐。”沈玉秋开心地说。 陆亮展也笑呵呵地招呼着,“大家都坐下来,我们坐下来说……” “执行长、夫人,我还有事情要处理,少夫人,车子会在地下室等候,想去哪里,直接告诉司机就可以,我先告辞了。” 秋泽曜微笑说完,恭谨弯身,便先行离开了。这种家人团聚的场合,实在不需要他这个外人,他的当务之急是要赶紧向上司报备。 第9章(1) 陆行洲在蓝泳海的套房,无所事事地发了好一阵子的呆。 他的脑袋有些混乱,目光瞥见她的床头柜上放了好几个相框,全是她跟宇星的合照,他没多想,一一拿起来审视片刻,心里百感交集…… 他原本可以……什么都不错过的……可惜他太晚发现爱…… 他认真回想过,却始终无法确定,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爱上泳海的,甚至不能确定他何时发现他爱泳海…… 他对爱,真的很没天份,又迟钝。 这辈子,他做什么事都很容易,独独“爱”这件事,他蠢到一个不行,也许,他早就意识到自己不是爱情高手,所以从不计划爱人。 家用电话忽然响起,打断他乱窜的思绪,蓝泳海的家用电话有显示对方号码的功能,他看了眼上头的号码,皱眉迟疑几杪,接起电话。 “泽曜?”陆行洲疑惑扬声。 “总经理大人,总算找到你了!你手机没开,我只好打到少夫人家试试看。”事实上,他早就知道老板大人昨晚整夜都侍在少夫人家,只不过他没胆承认。 保护少夫人、小少爷,是执行长的命令,老板大人的行迹自然在人员跟护下曝了光。 “我手机放在楼上忘了拿。什么事?” “少夫人、小少爷都在执行长家,总经理要不要过去?” 陆行洲心头一紧,握着话筒没说话。 秋泽曜迟迟没等到答案,又问道:“总经理,你有听见我说的话吗?” “我听见了……”他说,又停顿下来。 “总经理不过去吗?” “我……”陆行洲叹气,“泽曜,你觉得……泳海会原谅我吗?” “原谅什么?”秋泽曜眼睛在笑,语气却很正经。看来,闷了五年的老板终于想开了。 “原谅我这么晚才发现……”他又叹了口气,浑身难受,从没开口说过的话,一时间要说出来,真的很难。 “才发现什么?”跟在总经理身边八、九年,他其实很了解他。 “发现、发现……我……其实……我其实……爱她……”他说得零零落落的。 秋泽曜这会儿不光是眼睛笑,连嘴角都扬起来了。“少夫人很爱你,只要你爱她,她一定会原谅你的。”唉,真的太迟钝了,钝到现在才发现,他五年前就发现了呢! “泳海会不会……不肯当『少夫人』?”陆行洲问出心里的担忧,她给他支票还说会把宇星送到他家……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总经理准备要求婚了?” “我要求婚吗?”他还在状况外,喃喃自语。 “当然要啊,如果总经理希望蓝小姐成为真正的『少夫人』,当然要先求她嫁给你,她愿意,你们才能登记结婚,举行盛大的婚礼。” “万一她不答应呢?”现在的他就像个孩子一样无助担忧。 “我的建议是,总经理要准备一个特别的求婚方式,让蓝小姐感动到无法拒绝你……” “特别的求婚方式?”陆行洲非常困扰,又喃喃自语起来。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啦,总经理要是愿意把楼上套房的秘密,分享给蓝小姐知道,我想她一定会流下感动的眼泪,答应你的求婚……” 他迟疑地想了想,没说话。 “当然,总经理还要准备好求婚戒指,女人都喜欢钻戒,越大颗越好。” “是这样吗……”陆行洲忍不住又自言自语。 “还有花,也一定要准备。” “花?!冰海喜欢茉莉花……”他低声说,不过现在不是花季。 “总经理,没人用茉莉花求婚的啦!”秋泽曜翻白眼,无语问苍天。 “那别人都用什么花?” “大部份人是用玫瑰花吧。” “嗯……&@#*!%”接着陆行洲像是忽然开窍一般,下达一连串命令。 秋泽幢听得晕头转向,赶紧使用手机录音功能,以免有所遗漏。 几分钟后,总经理交代完毕,他才松了口气,说:“我知道了,但办那些事,我需要时间。” “晚上九点前能不能办好?” “可以,没问题!”秋泽曜挂保证。 “好,那你去忙吧。” 陆行洲挂了电话,马上又拨打另一组号码,响几声后,立刻有人接听—— “你好,请问找哪位?” “张叔,我是行洲,请我爸爸听电话,但别让泳海知道我打电话回去。” “好,请梢等。”管家放下话筒,低声跟主人咬耳朵。 陆亮展听完,先朝沙发一旁的蓝泳海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然后拿起话筒,对那头说道:“喂……” “爸,拜托你跟妈把泳海和宇星留下来吃晚餐。” “为什么我们要帮你?”陆亮展口气不好,对儿子有诸多不满,瞧瞧孙子多聪明乖巧,媳妇有成就又漂亮,行洲居然磨磨蹭蹭这么多年,还不给人家一个名份! 昨天新闻一出来,他立即找人调查蓝泳海,陆家不强求门当户对,只要能稳当工作,踏实生活就可以。 他们没想到蓝泳海做法拍中介做得极好,业界甚至封她“标价女王”,她对法拍标案的评估标价几乎件件精准。 他几个朋友都当过她的客户,对她是赞不绝口,他跟老婆听到她的好风评,简直满意得不得了。 行洲这死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搞什么“代理孕母”! 老天爷已经不长眼睛对他好,让他白白蒙到一个好女人,他竟然傻愣愣地不懂得珍惜。 他这老爸实在不晓得该从何骂起! “我想跟泳海求婚,但需要时间准备,晚上九点左右才能准备好,爸,拜托你跟妈帮帮我。” “喔……喔——”陆亮展拉了好长的音,眼睛闪亮亮,终于满意,“好、好,很好,我们帮忙到底。” “那……你们能不能说服泳海,让宇星留在家里过夜?” “喔喔——”他更加乐不可友,“那更没问题了,你赶快去忙吧。”说完,便开心地挂了电话。 这头的陆行洲脸上总算露出笑。 ※※※※※※ 晚上九点多,蓝泳海站在套房门前,叹口气。陆行洲的父母招待了她跟宇星一整天,陆伯母下午竟然还找来室内设计师,说要把一间大套房依她喜欢的方式重新装潢。 她拗不过陆伯父、伯母的坚持,跟设计师讨论了将近半天,晚餐当然又被留下用餐。 陆行洲的父母很有心,昨天知道宇星的事后,立刻买了一堆玩具、游戏机,像是wii、xbox,原本的视听室都变成宇星的游戏室了,祖孙俩整个下午都窝在里面,忙着拆玩具包装、装游戏机、打电动,玩得不亦乐乎。 晚餐时间陆伯母小心翼翼地探问,能不能让宇星留下来过夜,他们似乎很担心她的感受,不停强调不勉强,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但看着陆伯母慈善的笑脸,她想也没想就让宇星留下来了。 她想,宇星跟着父亲,比跟她这个妈妈好多了,她只能付出一份爱,而宇星在陆家却能得到四份爱,有爷爷、女乃女乃、爸爸、叔叔…… 蓝泳海想着,心头微酸,掏出钥匙打开门,一推开门才发现屋内灯光明亮,她呆了一会儿,便见到陆行洲朝她走来。 他还在?怎么没离开? 陆行洲看了眼手表。九点半,看来爸妈真的帮了他一个大忙。 “你——” “你回来了。”两人同时开口,却只有陆行洲将话说完。 “为什么还在这里?” “你还的一千五百万不够。”他说。 “你!”她没想到,他竟是为了这个留下来?!要钱还不简单,只要打通电话给她,即便他想要她银行里的所有存款,她也绝对没有异议地双手奉上。 蓝泳海生气,闪过他,往抽屉走,正准备打开抽屉前,却被陆行洲拉住。 “你就算把你户头里的现金全部都给我,也不够还我这些年来在你身上花的心思。”他打开她的掌心,将那张被他撕碎且揉成团的支票,放在她的手心里。“你的支票还给你,我要你拿别的还……” “拿别的?”蓝泳海茫然地望着手心里的支票。她能有什么价值超过一千五百万的东西?“你到底想怎样?你干脆一次说清楚吧。” “泳海……”要说清楚?他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说清楚,不过他倒是能很干脆的说:“我要你用一辈子来还债。”够干脆了吧! “啊?”她傻眼,不能消化、不能理解,他是脑子坏了吗? “今天早上,你根本没给我说话的机会,我不要你的钱,我……我要的……是你的人……”他尴尬地说完,双颊马上爆红。 “你说什么?”蓝泳海呆住。她耳朵是不是故障了?他说……他要她的人?是这样吗?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她陪睡,还是……“我不懂你的意思……” “唉……”她的一脸震惊,让陆行洲忍不住叹了口气。面对爱,他就成了口拙舌笨的人。 原本那个面对客户、地主,可以侃侃而谈,诱之以利、动之以情的“奸商”陆行洲,此时此刻消失得很彻底。 “我原本……想慢慢来的。”他努力整理思绪,想把感觉说清楚,“可是今天早上,你很伤心又很生气地开完支票就走了,让我很着急……也很伤心……我多少懂了,五年前我开支票给你,你的感受有多糟…… “泳海,对不起,我真的是个很笨的人,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才知道……” 陆行洲停住,看着她困惑的双眼,忽然没办法继续说下去,恐惧在这一瞬间掐住他,他混乱地想,万一、万一……她完全不爱他了,该怎么办? “才知道什么?”蓝泳海问。 “我……”他的话卡在嘴边吐不出来。这些年他让她一个人独自带着孩子,他凭什么说出那句话,他有什么资格?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然后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你愿不愿意跟我去?” “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她蹙眉。 “我说不出来……”他非常老实地承认,“我拜托你,跟我去好不好?” 蓝泳海怔怔地望着被他握住的手,她多希望能一直这样被他紧握着,直到天长地久,但她没把心中的期望说出口,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谢谢你。”他感激地说,牵着她,走出套房。 她被动地任由他牵着,进电梯之后,她见他按下顶楼楼层的按键,困惑转浓,但她依然保持沉默,低下头,视线缠在他包裹着出右手的大掌上。 他这样握着她,会让她决定要放弃的心,重新燃起希望,希望他能爱上她,那怕只有一点点都好…… 抵达顶楼,踏出电梯,陆行洲在一间套房前停下,看她一眼,“我希望你先有个心理准备,可能会有些『惊奇』……” 蓝泳海努力消化他的形容词,接着便看到他先行推门进去,她不明所以地跟在他身后,马上就被两大盆茉莉丛震住。 “这……”她想,他说得真好,是很大的“惊奇”,怎么会有人在套房里摆这么两大盆植物,而且这盆栽看起来很眼熟…… “我让人从花园搬来的,这两盆都是你跟旺婶一起种的茉莉,你搬走之后,花园里的茉莉全是我在照顾的。” 旺婶是陆行洲的园丁,懂得各式各样的植物。 蓝泳海记得她曾问过陆行洲,为什么不在花园里种些他喜欢的花?当时他耸耸肩说,他不懂花。 在第二次试管疗程,她因卵巢过度刺激症候群住院的那几天,某个夜里陆行洲忽然问她喜欢什么花,他想在花园种些她喜欢的花,她笑着回答,等出院后,她就可以跟旺婶一起种些茉莉花。 “你……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茉莉花……”他嗓音尴尬,脸又是一阵红。 蓝泳海听着,心卜通卜通地狂跳,她的思绪紊乱纠结,目光朝房里更深处望,转瞬她几乎无法呼吸,因为注意力全集中在四面墙上挂满的大大小小照片上。 她朝里头走,捣住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照片全是她,全是她不同的脸部表情特写,有惊讶、微笑、深思、大笑……各样的表情…… 她看过一张张照片,震撼得完全无法思考,脑袋一片空白。“你拍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哭了。 “对。”陆行洲走到她面前,谦卑得几乎想直接跪在她面前,向她道歉,因为他不识爱的面貌,这些年让她如此辛苦。 “你说不出来的话……”她真的可以那样想吗?她快不能呼吸了,她再次仔细地看着墙上的那上照片,想从照片里寻找到信心。“是……你爱我吗?” “是。”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说不出来,并不是没勇气说,而是,我觉得我根本没资格说……” 蓝泳海的眼泪不断地落下,激动地哭出声音,悲伤与狂喜同时袭击她。 他爱她?!在她决定要放弃,在她对自己几乎没信心时,他却终于爱上她了…… 她真的可以相信?为什么她觉得自己走在薄冰上,随时都有落水灭顶的可能?她多怕眼的的美好只是一场梦,醒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9章(2) “四年前,你带宇星搬来这栋大楼时,我就买下这间套房了,那时,我脑袋还不清楚,以为自己只是想要就近照顾你跟宇星…… “其实你搬回家后,我每天都很失落,十点整就习惯到花园坐,看到你跟旺婶种的茉莉,就问旺婶要怎么照顾,决定亲自照顾那些茉莉,感觉就像我们在花园聊天吃宵夜…… “我本来没有打算让你看这些照片的,我想如果你看到,一定马上就会发现,我……其实很……爱你……”说到这,陆行洲不自觉停顿下来。 他话说得很凌乱,可以说是想什么就说什么,因为在他脑海中有太多片段在跳跃,太多汹涌的情感忽然爆发,他没能力理出头绪,好好地说。 “我每次偷偷跟着你和宇星出去,偷拍你们的照片,都会挑出把你拍得最好的照片挂在墙上,你跟宇星的合照,我洗出来就挂在家里书房…… “其实我在这里的时间比较多,直到半年前,某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看着墙面挂满的全是你的照片,我才突然发现,原来……我很爱你……” 蓝泳海呆呆的听着。他说了两次我很爱你……这样,她应该可以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吧?!可以勇敢说服自己,这真的不是梦吧? “我原本想慢慢来,在我迟钝得终于发现自己有多蠢的时候,我是真的想慢慢来,跟你重新开始……不,是正式追求你…… “昨天晚上,禹枫打电话给我说你喝醉了,我下楼是想照顾你,结果我们……但早上你却开支票给我,还说要把宇星送去我那里。 “我很难过又很着急,你让我没办法慢慢来……我带你来这里,让你看看我有多笨、多蠢,我那么爱你,却笨到无知无觉。 “其实早在我们相处的那一年,我就已经渐渐爱上你了,对不起,我一直想跟你说,我真的很对不起你,我明明爱你,却以为我没办法给你爱…… “泳海,你可不可以不要还我一千五百万?可不可以不要把宇星送给我?” “你不要……宇星?”蓝泳海的脑袋打结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要把宇星送给我,可不可以连同你……也一起送给我?” 她难以置信地眨眨眼,泪水便一串一串地掉个不停。原来开心到了极点,也会一直哭泣的。 “唉……”陆行洲看她哭个不停,心都快碎了,他搔搔头,手足无措,“我知道我让你吃了很多苦,我没有资格要求你把自己送给我,唉……所以我才说我想慢慢来,我想认真追求你,为你做些事,感动你,直到你愿意回到我身边……”他边说边苦恼地来回踱步,就连宇星出生那天,他都不像现在这么着急无措。 蓝泳海看着他来回走来走去,感动瞬间溢满。他是真的爱上她了吧…… “行洲……” “泳海,你先别拒绝我,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一听到她似乎想要说话,他急忙站定在她面前,很担心她又像早上那样,拒绝他,然后跑掉。 “好,我听你说。”蓝泳海抹干眼泪,笑了。 “我……” 陆行洲张口,然后闭嘴,几步来到床边,拿了个绒布盒,又回到她面前,他紧握着戒盒,缓缓打开,接着单膝下跪,深呼吸。 “对不起,我太蠹。 “对不起,我让你伤心。 “对不起,我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对不起,我让你当未婚妈妈。 “对不起,我目前只能用声音告诉你,我爱你…… “泳海,五年前,我说了五次对不起,我最近才明白,我当时那些对不起,让你有多难过,五年后,我又说五次对不起,但是这一次,我希望你能给我机会,让我用接下来的日子,用具体行动向你表达『我爱你』。 “泽曜说,女人喜欢男人用钻石向她们求婚,而且越大越好,我想了很久,决定用一克拉抵一次我当年说过的『对不起』,因为我说了五次,所以买了这枚五克拉的钻戒向你求婚。 “泳海,嫁给我好吗?我保证我一定会好好爱你、疼你、宠你,让你成为全世廾最幸福的女人,拜托你……” 说到这,陆行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跳起来,随手抓了一束花,快步回到她面前,再次单膝下跪。 蓝泳海这会儿才注意到满屋子都是大大小小包装漂亮的花束。 “我忘了泽曜还说,求婚时要拿一束你喜欢的花,现在虽然不是茉莉花季,但我把盆栽搬来了,我记得你说过,你不爱玫瑰花,但我不知道你还喜欢什么花,只好什么都买。 “泳海,拜托你,嫁给我好吗?我很想念那些跟你在花园吃宵夜的时光,我想念我在你面前,什么都可以说的日子……你不在我身边,我真的……很不好过!冰海,不要拒绝我,请你嫁给我……” 陆行洲举着花,捧着戒盒,很忧心地停顿下来,像个等待法官判刑的犯人。 “你真的愿意为我改变你的人生计划?”蓝泳海才擦掉的眼泪又冒了出来,她从来不晓得,原来陆行洲说起情话来,会加此绵密动人,不过也许是情人耳里出天籁,他随便说句“我爱你”,她就觉得他是情话高手了。 因为太紧张,他花了点时间才意会过来,“我的人生计划,只更动『配偶』这项,其它的都不变,等我五十五岁,把宇阳建设交给宇星后,我带你去环游世界、拍照……我忘了告诉你,我发现你是这世上最上镜头的模特儿,第一名模的美名应该颁给你……”说完,他孩子气地笑开,似乎忘了他还跪着等候宣判。 看着他孩子气的笑,心收紧,又涨满,她伸出手,“你说情话这么好听,我怎么能拒绝你的求婚呢!” 他愣愣地眨眨眼,有点迟疑,“你愿意嫁给我?真的吗?”不敢相信。 “真的,我爱你啊,从以前到现在,我一直爱着你,没有改变。” 陆行洲开心地跳起来,一把抱住她。这一刻,他心满意足的感谢,没想到他这种爱情低能儿,也能拥抱幸福。 “泳海,我保证,你绝对不会后悔嫁给我,我会让你很幸福、很幸福……” “我现在已经很幸福、很幸福了……” 他们紧紧相拥,过了许久,陆行洲才松开她,放下花,拿出戒指,帮她戴上,可惜,戒围大了些…… “怎么办?这会不会是什么坏预兆?”他看着戒指,显得很懊恼。 “哪会有什么坏预兆!”蓝泳海发笑。几时他竟变得迷信了? “说不定这是老天爷在暗示我,我没办法套住你?!”他越想越着急。 她呵呵地笑。原来他好爱、好爱她,爱到发傻了! “你别紧张,我们明天拿去改戒围,改完之后,马上让你套住我,我绝对跑不了。”她笑得好幸福。 “你不可以后悔。” “傻瓜才会后悔,你这么好、钻石这么大,我们又有个超棒的儿子,我没道理不被你套住。” “嗯,说到儿子……”陆行洲苦恼了。那小子,该不会反对他娶泳海吧?! “你放心,我今天都已经跟宇星说清楚了,你这些年为我做的事、为我哥做的事,还有你暗中跟拍我们的事,我全告诉宇星了……” “他全听得懂?” “当然懂,你跟他说过话,应该知道他比同龄的孩子早熟。” “岂只早熟,我怀疑他的心智年龄可能像个老头子。”说到底,他还是有些记恨儿子说他“不争气”。 她笑笑,没说其实儿子的智商经过验证,可以算是天才儿童。 “总之,他说他……勉强承认你是他父亲。” “勉强承认?!是我比较勉强好不好?那个死小子!”陆行洲终于暴露“记恨”孩子的真面目。 蓝泳海笑开了,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她摇摇头说:“他只是个孩子。”眼前这个男人也挺孩子气的,听说男人在爱人面前,都会变成孩子,想来还真有点道哩。 “孩子?他一点都不像孩子,居然说我不争气!”他哼声。 “他今天说,他还是认为你不争气。” “到底为什么认为我不争气?”陆行洲皱眉。 “你真想知道?” “当然。” “是你要听的喔,那我照着他的话说喽?他说,那个不争气的笨蛋,我妈妈这么好,他居然不爱……” 听完,陆行洲的气势马上变弱,“算他说得对,好吧,我认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不争气的笨蛋!” “你才不是笨蛋,在我心里,你是个巨人,我爱你,旱鸭子……” “唉……”他满足地叹了口大气,低哑着嗓音,深情地说:“我好怀念你这样喊我,我也爱你,我的美人鱼……” 谁想得到,住在陆地上的旱鸭子,居然即将跟海里的美人鱼结为连埋。 爱情与幸福,有时想想,还真是没道理…… 尾声 蓝宇星早上在爷爷女乃女乃家醒来,得到的第一个“好”消息便是,他亲爱的妈妈居然答应了不争气陆先生的求婚。 陪爷爷女乃女乃吃完早餐,他被带去高级童装店买了十多套衣服,其中一套竟是准备在婚礼上当花童穿的…… 这一路,他深深体会“身不由己”的痛苦。 他有说同意吗?没有。 他说了他想当花童吗?拜托!包是没有。 那现在,爷爷女乃女乃笑得阖不拢嘴,一副大事已定的模样,是怎样?! 买完衣服,陪着爷爷女乃女乃逛珠宝店,买下装满几个纸提袋的“金银珠宝”后,他这个没能发表意见的小小人,又跟着爷爷女乃女乃赶至五星级饭店中餐厅的包厢,据说,他们“一家人”要在这儿谈“婚事”! 靶受不到尊重的蓝宇星,走进饭店大门便摆出酷脸,笑也不笑的。 进了大人们预定好的用餐包厢,妈妈、不争气的陆先生、外公、舅舅已经先到达就坐了。 蓝宇星看着“大人”们开心客气地互相寒暄,他默默挨到母亲身边,等大人们寒寒暄完,全坐下后,他才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对她撒娇。 “妈咪,我好想你,我可不可以坐你旁边吃饭?” 蓝泳海左边坐了蓝勇达,右边坐着陆行洲,她犹豫一会儿,抱起他说:“妈咪抱你,好不好?” “不要。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坐。” 陆行洲睐向孩子,模他的头,说:“爸爸的位子让你坐。”便朝蓝泳海使了个眼色,她回了个笑。 “……”蓝宇星不甘愿地看看他,然后很勉强地说:“……谢……谢。”不争气的陆先生,真够奸诈的了! 算了!反正他跟妈咪说过,他勉强承认不争气陆先生是他爸爸。 唉,他真的是很勉强!这么不争气,才几天时间,就占去“爸爸”这个位子,实在太便宜陆行洲了! “我儿子真乖。”陆行洲得意地笑开。才让个位子而已,就能得到儿子的“默认”,很划算的交易。 “哎呀,你们一家三口,应该坐一块儿。宇星,舅舅的位子让你坐。” 拜托,他就是不想让他们坐在一起!蓝宇星急了,月兑口就说:“舅舅,我坐爸爸的位子就好,你别……” “唉!”陆行洲夸张地叹气,语气很满足又很开心,大声地说:“我的乖儿子,我终于听到你喊我一声爸爸了!” 蓝宇星终于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什么,但才眨眼间,他居然被抱进又暖又阔的怀抱里,搂得好紧好紧…… 紧得他呼吸急促,心脏麻痹。 原来,这就是父亲的拥抱!温暖又有力,很有安全感…… 他一开始僵硬着,时间一秒一秒流逝,他身子放松了,眼眶可疑地泛红,所有人安静屏息。 陆行洲感觉到儿子放松,心一吋一吋暖热起来。他的儿子呢!真让他抱在怀里了……他眼眶刺痛,泌出些许热烫的泪,打转着。 “乖儿子。”他哽咽低语。 “真是太便宜你了……”蓝宇星在他耳边用很低很低的音量说,有点不甘愿的扭了扭身体,想挣出他的拥抱。 “是太便宜我了!你放心,我会好好补偿你跟妈妈。”陆行洲也用很低很低的音量答,硬是要再多抱儿子几秒。 “好,我等着看你怎么补偿……爸爸。”蓝宇星妥协了,在不争气陆先生很识相的挂保证下,以及很温暖的怀抱里,他只好很勉强地认同即将发生的“婚礼”,然后很勉强成为大人们的“唯一”花童人选。 真是的,没别人了吗?他还是有点不甘愿。 “谢谢你,乖儿子。” “拜托,别再喊我乖儿子了,我最讨厌做乖乖牌,我一点都不乖!”蓝宇星小声地警告,他对乖乖牌厌恶透顶。 陆行洲愣了愣,接着哈哈大笑,终于松开怀抱,他揉揉儿子的头,用极低微的音量,在儿子耳边说:“果然是我的儿子。你知道我讨厌什么吗?我最讨厌收好人卡,我才不是好人,我是超级大奸商。” 蓝宇星微讶地看着他,眼底笑意闪动,英雄惜英雄地小声说:“看来我们真的是父子,我也立志长大要当超级大奸商,而且要当比爸爸还厉害奸诈的奸商,赚很多很多的钱!” “好、好!”陆行洲赞许,将儿子抱上椅子,他移身到父母旁的空位。 一群大人看着他们父子咬耳朵讲悄悄话,像是终于达成共识,大家什么也没多问。 菜陆续送上,大人们开始聊着婚礼琐事…… 陆亮展敬了蓝父几杯酒,爽快利落道:“亲家公,谢谢您把这么好的女儿给我们当媳妇,我们不要嫁妆,至于饼钱、聘金,开口一句话,我一定办到,没有二话!” “爸爸,大舅子已经准备好嫁妆,他把这几年店里的盈余百分之五存下来,就是准备要当泳海的嫁妆,我们怎么可以不收?这是大舅子的心意。”陆行洲不愠不火地说。 “欸……是啊,是啊,亲家公,我早就为妹妹准备好嫁妆,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家!”蓝勇达赶紧补上。开什么玩笑,这节骨眼,他哪敢说不,他怕死这个“妹婿”了。 不过盈余百分之五,是当初陆行洲帮他开店时就说定的,陆行洲要他把店内盈余百分之五存下来,等将来哪天泳海用得上时,要他拿出来。 “那怎么行!大舅子赚钱辛苦……”陆亮展皱眉。他们陆家没差那些钱! “不辛苦。大舅子前些天还特别跟我说,他打算开第二家分店,我告诉大舅子我打算赞助他,店面、装潢的钱全由我负责,他只要把盈余百分之五存进宇星的户头,当教育基金就好。” “咦?”他有说吗?他有说吗?!天吶地吶!蓝勇达暗暗叫苦。 他现在一个月只能休两天耶,要是第二家分店开下去,那他不就得全年无休做到死?!呜呜~他……他…… “是啊……”蓝勇达瞟见陆行洲暗藏严厉的眼神,虚虚地应下去,“是啊!妹婿对我们真好。”他没有勇气“违逆”妹婿。 “这样啊……”陆亮展想,汤包店是辛苦工作,百分之五盈余意思意思拿,能帮蓝家买个金店面,当是给泳海的一样聘金也不错。 “是啊,爸,你别小看汤包生意,大舅子的汤包店两年盈余百分之十就可以买间店面,我估计我的投资,八年就能回本,以后宇星的教育基金,都不用愁了。小宇星,你赶快谢谢舅舅。” 蓝宇星看着爸爸,心中突然充满了崇拜。这种一石两鸟的好办法,果真是“超级奸商”才想得出来! 这样,舅舅绝对不可能有时间、有体力重染赌博习惯,表面上,爸爸是给足舅舅面子,实际上是用两家店绑住舅舅、外公,还可以帮爸爸赚钱…… 太厉害、太厉害!蓝宇星非常配合,赶紧说:“谢谢舅舅,我以后去哈佛念书的学费,全拜托舅舅了。” 案子俩贼贼地“眉目传情”,又是眨眼又是使眼色的,蓝勇达瞧在眼里苦在心里。 这对奸诈父子,这么快就站同一阵线,连手压榨他!可恶。 “应该、应该的……”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们的小宇星好有志气,年纪小小就立志要进哈佛啊!”陆亮展听到哈佛,简直笑开怀。 “是啊,万一舅舅钱赚得不够多,爷爷女乃女乃要不要赞助我?”小奸商蓝宇星帮忙分爷爷女乃女乃的神,免得他们察觉出这里头“有诡计”。 “这还用问!”陆亮展满心感谢,对蓝父说:“亲家公,谢谢你生了个好女儿,把宇星教得这么好!必于婚礼……” 话题又转回婚事上,没人注意到,蓝勇达苦闷的一张脸,又或者说,即便陆行洲、蓝宇星注意到了,也没打算分神关爱他。 这一大一小……果然都是杀人不见血的“超级大奸商”——奸诈啊! 一桌子人,气氛越来越热络,聊着哪里宴请、挑哪家喜饼、请多少人……聊着聊着,蓝勇达的苦闷散去,他看着陆行洲频频为妹妹夹菜添茶,亏欠的心情逐渐释然。 他的妹妹啊,终于得到幸福了。真好! 全年无休就全年无休吧,他认了。 ——全书完—— *欲知灰姑娘言禹枫掉入撒旦布下的爱情陷阱,最后如何反败为胜吗?请看花园系列1374五克拉眼泪之一《失宠撒旦》 *欲知家道中落的小红帽姜舒涵,如何让花心老板从此只钟情她一人,请看花园系列1422五克拉眼泪之二《出轨王子》 *欲知“童话屋”女老板王湘菱,如何终结自己的爱情衰运,请看花园系列1448五克拉眼泪之三《喂爱宅女》 随意聊聊 夏睛风 嘿!亲爱的,看见标题了吧? “后记”,意思就是请看完小说再来看喔,如果你(你)还没看小说,别急着看后记。 啥咪?!你(你)还看!不听话,阅读少了惊喜别怪我喔,晴风已经善尽提醒责任喽。乖,亲爱的,请先看小说。 必于“试管婴儿”这回事、晴风认为有必要聊聊。 小说嘛,因为情节所需,为了“证明”咱们可爱的男主角有多正直,所以安插了“试管婴儿”的情节。 不过,亲爱的,试管婴儿可不是说做就能做的喔。至少在台湾,想在合法医疗院所进行试管疗程,必须是夫妻才可以,进入疗程前,得出示身份证复印件验证夫妻关系。 嗯,因为……所以……剧情里,男主角的试管疗程非常明显的“不合法”,亲爱的朋友,不要学喔。 其实,以前的试管疗程是真的颇为辛苦,要打一堆针剂、服用药物,现在的试管疗程比起以前,算是轻松,至少打针的苦减轻了很多,现在的针很细,打在肚子上,没多大的感觉,倒是在疗程里要做一堆抽血检查,稍微辛苦些。 话说“卵巢过度刺激症候群”,严重起来可真是要命,不过现代医学发达,遵照医嘱就医治疗,想要丢掉小命,其实也颇有难度。 晴风家的龙凤胎是用试管求来的,在决定试管疗程前,晴风做了人工受孕,因为针剂用量多,得了卵巢过度刺激症候群。 那阵子的痛苦,很难言喻,挺着肿胀的月复部出门,总是被误认为孕妇,真是无语问苍天。情况甚至严重到,医生建议最好住院……唉!晴风实在非常讨厌住院,硬撑着拒绝了医生,幸好症状缓解了。 总之,求子这条路,晴风走得有些辛苦,但并不是最辛苦的,最后能得到两个宝贝蛋,晴风深深感谢听我祷告的上帝…… 记得第一次试管疗程失败,晴风伤心难过得辗转难眠,深夜一个人到四楼阳台流泪祷告,很任性的跟上帝说—— “我不管,我相信祢是神,相信祢会听我的祷告,所以祢要给我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我只要生一次,我一次要两个宝贝,要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我不管、我不管!我这么相信祢,我再做一次试管,祢要给我小孩……” 听听!晴风多任性,唉……上帝当时一定很无奈的摇头叹息,怎么会有我这种土匪?一口气就要绑走两个小孩,还指定要一男一女,听听啊!多任性。 呵呵,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真的不是“普通”任性,是非常非常的任性。 其实第一次试管失败后,怪物爸就说,再做一次如果又失败,就不生孩子了,真的太辛苦了,跑医院、检查、吃药、打针……过程里花的时间精神,还有等待的煎熬,实在是一言难尽。 现在回顾过去经历的,除了感谢。依然是深深的感谢,感谢为我做试管疗程的蔡医师、感谢听我祷告的神、感谢那些总是为我加油打气的朋友。 晴风相信心灵的力量、相信有神灵,相信信仰会让我们变得更好、更坚强、更勇敢…… 所以喽,亲爱的,不管你的信仰是什么,碰上人生困境时,请千万别忘记去求你的神,向你信仰的神佛诚心诚意的说话,相信我,你一定能够得到继续前进的力量,当你快乐得意时,也别忘记对神佛说话,那会让你懂得谦卑。 祝福你,亲爱的,我们下回见喽。bye。 有任何建议与分享,欢迎写信至晴风的信箱:[emailprotected] 同系列小说阅读: 五克拉眼泪终回:标价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