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单亲妈》 序 新年快乐,大家快乐! 又是新的一年了!先跟大家拜个年,祝福大家新的一年事事平安顺利,天天快乐美丽。 今年,很荣幸的,能再次参加书展主题书的创作,这次的主题“女巫的花园”带了点奇幻味道,是晴风从没尝试过的题材,虽说是新手上路,但还是满心希望大家能喜欢。 能参加建国一百年的国际书展,感觉很特别,出版社也为广大的读者们准备了许多优惠活动喔,还有许许多多好看的小说,像是古代主题书有《无敌嫁妆》、蓝海系列有千寻老师的《宫女出任务》,寄秋老师的《女皇三嫁》、浅草茉莉老师的《真皇假后》,不用晴风说,大家都知道这些小说肯定好看的呀!别犹豫了,红包掏出来,通通买回家! 嘿嘿,工商时间结束。 新年嘛,在序里帮自家出版社打广告,这是一定要的啦,请大家多多捧场。 不过说真心话,亲爱的读者们要量力而为,切勿过度消费啊,买书负担比较沉重,去租书店租也是很好的。 选蚌适合自己又能好好看书的幸福方式吧,晴风祝福大家都能在小说里看见幸福,感觉到快乐。 嗯,写到这儿,序是不是可以结束啦? 你再混嘛!一年才刚开始耶,居然想这样混过去?! 呵呵呵……傻笑中……嗯…… 在中华民国一百年的第一篇序,晴风其实要好好真心感谢许多人。 饼去一年,感谢身边很多人的帮助与关心,也感谢新月这个大家庭能收留晴风这个不太勤奋又有点任性的作者,让我能在小说这块园地写些有点甜又不是太甜的故事。 在进入新月将满第二年的晴风,希望在新的一年能写出更多感人又甜蜜的小说,带给阅读的你们更多幸福、快乐的感觉。 亲爱的朋友,祝福你们在新的一年,所有的计划顺遂,得到爱与幸福,所有你关心的人都平安喜乐。 中华民国一百年,我们大家一起加油吧! 关于女巫的花园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基本上这句话是多余的,在这里,永远的好天气,和煦的太阳跟温暖的微风,从来、从来……从来也不曾改变。 曾经有吟游诗人说过这里的故事,在仙界、人界、精灵……之中传颂,这里的管理者是个魔法很厉害的女巫,暂且让我们称其为“大女巫”。 大女巫受命管理一座十分宽阔、种植许多奇异花朵的花园——一座掌握了全人类生命力的花园,被称为“女巫的花园”。 花园里种植的不是玫瑰、百合、吉野樱那种平凡的花朵,这里种植的花名为快乐、仇恨、祝福、嫉妒……等等。 这里的花很特别,她们就跟神话中装在潘多拉宝盒里的礼物一样,每次花期一到,花朵绽放时,名为“快乐”的花,就会将快乐散布人间;名为“嫉妒”的花,会让人们心中感到痛楚,而其它各式的花朵,丰满了人心。 不要问为何不种植仅让人类有好心情的花朵?大女巫说了,“人心就跟花朵一样,只要明亮的太阳、清澈的水,却不要黑污的泥,又怎么能长成漂亮的花?” 这样重要的一座花园,大女巫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因此花园里还有四个女巫长合力管理花园,她们手中握有镇守花园的四大宝物——时间、慈悲、青春及赤子之心,每每她们以此灌溉花朵,红将更艳、黑将更沉,花才能摇曳她应有的姿态。 但有一种花比起其它花还要更特别,她被称为“情花”,情花绽放时将散发诱人情动的因子,她是人们之所以爱的根源。 大女巫亲自灌溉这些花,从不假手他人,即便是在她手下工作许久的四个女巫长,亦不得其门而入。直到某天远游数日的大女巫回到花园时,一切都变了—— 花园里的花儿黯淡了,几乎失去了生命力。这时大女巫紧张的冲进养着情花的温室,却再也没有她可以挽回的了——四朵凋零的情花代表她将永远失去四名得力助手,因为闻了情花香味的人,将永生追寻爱情,无论可得不可得。 只是大女巫再难过不舍也来不及了,最要紧的是,四个镇守花园的宝物也跟着女巫长们一起不见,而宝物不能不寻回,这座花园如果凋零了,人们的希望也跟着灭绝。 为此,大女巫只好指派四名女巫实习生去人间寻回宝物—— 有个实习生,是个上课老迟到的迷糊大王,但不要紧,“时间”不代表要用严苛的标准,精确锁住每分每秒的行为,而是“及时”的概念,例如:爱要及时。若那孩子能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明白道理,“时间”将可收回。 有个实习生,个性率真但有些胆小怕事,不过没关系,“赤子之心”不代表全然的无惧,而是“勇敢”的概念,例如:爱要勇敢。若那孩子能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明白道理,“赤子之心”将可收回。 有个实习生,虽多才多艺,然而不起眼的长相却常让人忘记她的存在,那又如何?“青春”不代表世人眼中的美丽,而是“心美”的概念,例如:能付出爱的人很美。若那孩子能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明白道理,“青春”将可收回。 有个实习生,明明心软善良,偏偏冷漠毒舌,但不要紧,“慈悲”不代表没有原则的退让,而是“信任”的概念,例如:相信别人的爱,还以自己的爱。若那孩子能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明白道理,“慈悲”将可收回。 催促这四名性格迥异的实习生下凡后,大女巫回到温室收拾那已然凋零的情花残枝,心想:不过几分钟而已,也就人间几日,不要紧的吧!她们定会将宝物寻回…… 第1章(1) 二十八岁的麦璃纭,拥有企业管理、心理学双学士学位,现任某科技公司高阶主管,年方二十八的她,是该公司唯一且年纪最轻的女性主管。 麦璃纭一头超短发,染成焦糖红棕色,巴掌大的鹅蛋脸上明眸皓齿,如果不是那头呛辣酷炫的短发,看起来绝对会是个温柔标致的大美女。 可惜她的红短发加上冷漠的眼神,让她跟“柔性”两个字完全搭不上关系。 今日,她厚实又福气的耳朵上戴了黑珍珠耳环,雪白的颈项则是黑珍珠项链,身上穿了暗银色套装,布面在灯光下泛着珍珠光泽,修长的脚套着今年冬天正流行的长靴。 麦璃纭双颊因急走而泛红,双眼炯炯发亮却透着漠然,整个人看起来干练果决,散发出的气势,能让别人看一眼就很了她绝对是工作极有成就的菁英份子。 踩着自信步伐,她推开公司玻璃门,迎面而来的招呼声不断。 “麦经理早。” “早啊,麦经理。” 然而,不管是谁的招呼,她一律冷淡点头,表示听见,美丽的脸蛋没露出丝毫笑意。 一路穿过开放办公区,直抵她的私人办公室,她将公文包搁在办公桌边,松开外套钮扣,顺手将计算机开机。 把外套挂上椅背,将昨天贴在屏幕上的便利贴揭下,等计算机开机时,她步出办公室,将便利贴交给助理,上面记着必须在上午发出的几份文件。 接着她往茶水间走,途中经过总经理办公室,她敲门,进去确认九点的月会是否照常举行。每月初第一个星期一上午九点会开主管月会,会议主持人是总经理,不过偶尔总经理会临时取消会议。 一分钟后,她离开总经理办公室,在茶水间为自己泡一杯咖啡,并望向开放办公区人事处。助理王佳桦刚进公司,她走过去,向对方要了今天下午要面试的企画人员履历,她打算利用午休时间看那六份履历。 端着咖啡,握着六份履历踱回私人办公室,计算机已开机完毕,她喝几口咖啡,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可心底却在这时忽然响起交谈声—— “我希望能跟我爱的人一辈子幸福快乐。” “妳确定能一直爱一个人?”男人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神情,但声音明显带着极淡的讽刺,也许是黑暗的关系,听来更加清晰。 “可以啊。” “那妳千万不要爱上我,我没办法一直爱一个女人,只能不断爱不同的。只爱一个女人,太腻了。”男人说完,轻轻地笑了,彷佛他刚刚说了个玩笑话。 “如果不能一直爱,那是真爱吗?”女人低低的声音,其实是自问。 “当然,我的爱,在每个当下,都是真的。” 盯着计算机屏幕的麦璃纭烦躁的在耳边挥了挥手,像是有恼人的蚊虫在她耳畔干扰似的,她点进公司邮件信箱,办公室门同时被敲响。 “进来。”她的语气不是很好。 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走进办公室,将门关上。 “小麦,晚上一块儿去喝酒。”男人戴了一副白金细框眼镜,俊脸上绽着温文的笑。 “亲爱的大麦,我有个六岁的儿子,每天等我回家说床边故事,所以……我不想跟你去喝酒。”麦璃纭声音甜滋滋的,但脸上一分一毫笑意也没有。 “老妈说晚上帮妳讲床边故事,而且亲爱的小英雄也拜托我这个舅舅,赶快帮他妈咪找个好对象。”麦哲律温和地回答。 “我的答案一样,我对找对象这件事没兴趣。” “妳确定妳不是在等『他』?”麦哲律柔和的眼色透出一抹精光,扫视他亲爱的妹妹。 麦璃纭这才终于把视线从计算机屏幕移至哥哥身上,她瞪了他一眼,说:“别以为你是总经理,我就不敢把你轰出我的办公室。” “哎唷,我好怕呢!”麦哲律轻笑,“小麦,他不会回来,如果他对妳还有一丝丝情感,不可能这么多年无消无息,也许他连妳的样子、名字都不记得了。妳——”最好死心!他非常故意地刺激她,可惜话没能说完。 “该死的!我没在等任何人,你可以滚出我的办公室了吧”麦璃纭很火大的打断他的碎碎念。 “如果妳没在等任何人,那就证明给我看。”向来温文的脸色此时也渗进淡淡怒气,“妳昨晚又作恶梦了吧?又梦见他?半夜我到厨房,看妳倒了威士忌在热牛女乃里。这么多年了还不够?妳到底要为那个男人浪费多少青春?” 记得小英雄刚满周岁时,小麦半夜惊醒,去敲他的门,那天他真被她吓住了,他从没看过她哭得那么惨。 当时她窝在他床上,哭着说:“哥……我睡不好,常作恶梦,梦到他……” 从上国中就没喊过他“哥”的小麦,竟然那样脆弱,他一直以为她很坚强,只能听着她哭、听着她说她的恶梦。 未婚怀孕的她,那时坚强地召开家庭会议,表明她要把孩子生下来,却坚决不透露孩子的父亲是谁。 小麦国小时曾出过一场严重车祸,在家休养了两年,那场车祸让她脊椎受伤,子宫也严重受损,下半身几乎瘫痪,但她咬紧牙关做复健,连医生都说从没看过像小麦这么勇敢的孩子,那年她才十一岁。 两年后,小麦不但康复,而且会走、会跑。 医生曾说她极有可能无法生育,其实她能活下来、恢复行走能力,对他们全家人来说已经是个奇迹。 只是原本他们全家都以为她这辈子可能无法有孩子了,没想到那时将升大二的小麦竟会召开家庭会议,说她怀孕了。 震撼过后,爸妈和他全都接受她想把孩子生下来的决定,因为生命本身就是奇迹,更何况这奇迹发生在他们以为不能生育的小麦身上,为此他们当然颂赞“哈利路亚”,唯一觉得美中不足的,只有未婚生子这项。 不过不管如何,麦哲律始终认为这世上找不到比他亲亲小妹更勇敢的女子,他以为小麦所向无敌,直到小英雄满周岁那晚,他才知道,小麦再坚强,也总有脆弱的时候。 于是那晚,他教小麦喝威士忌加牛女乃,温牛女乃与酒香,能让她有个甜美的梦。 往后只要她作恶梦,就爱喝杯威士忌加牛女乃。 麦璃纭好半晌都沉默着,死瞪着眼前人,不懂他为何突然这样逼她。 “我没有为任何人浪费青春!”最后,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吼。 麦哲律踱到她办公桌前,弯身将双手撑在她办公桌上,双眼盯住她。“那就证明给我看,我刚才说过了。”温温的笑容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彷佛她要敢说声“不”,他就会立即采取强硬行动。 麦家人有个共通点,固执起来时,恐怕万头牛都拖不动,小麦如此、大麦如此,已经退休赋闲在家的老麦更是如此。 不过大多时候,麦家两个男人会把固执收敛在面具底下,平时不放出来晒太阳,看起来没有丝毫攻击性,但必要时,尤其是当“固执”这项不常动用的武器被拿出来时,通常识相的人会选择退让。 可小麦就不一样了,固执这项武器,她用得犹如家常便饭。 于是现在小麦瞪着大麦,毕竟是一家人,他们很了解彼此的个性,瞪着瞪着,她最后终于放弃,因为她十分清楚,眼前的男人固执起来可以不讲手段,只求使命必达。 “去就去!”麦璃纭心不甘情不愿的撇开头,“我根本不需要向你证明什么。” “妳知道我是为妳好。”这会,麦哲律的声音中多了温柔,他叹口气,揉揉她那头短发,语重心长说:“小麦,妳一定知道我有多关心妳。我不能继续看妳浪费生命,不管妳以后要不要跟别的男人结婚,虽然妳总说决定单身一辈子,单身没什么不好,但至少妳多谈几次恋爱也好,起码试试看,也许妳能忘记那个男人。” “我早就忘记他了。” “真的忘了,妳根本不需要威士忌加牛女乃。不管如何,我希望妳证明给我看,虽然妳确实不需要、没义务向我证明什么,但看在我关心妳是货真价实的份上,就委屈点向我证明一下,妳真的忘了那个男人,去谈几次恋爱吧。” “你很啰唆耶!比家里的老麦还啰唆。”麦璃纭烦躁地抱怨。 “爱妳,才啰唆妳,妳没见过我对家里以外的人啰唆吧?”麦哲律朝她眨眼睛。 “叫我谈恋爱,你自己怎么不先以身作则?”麦璃纭几乎是从鼻子喷气。 挺直身,他悠哉地说:“妳知道我对女人兴趣缺缺。” “你该不会真的爱男人吧?”麦璃纭半瞇眼,想象开明的老爸、老妈若知道独生子爱男人会有什么反应。 “奇怪的是,我对男人也没兴趣。大概我的missright还没出现,反正我不急。” “别人的事你倒挺急的。”她讽刺完,转头继续看她的计算机屏幕。 “六点一起走,我们先到餐厅吃饭,我约了人。” “想也知道。”这回他果然坚决,连人都先约好了。“请问对方是哪家贵公子?先说来听听,不够帅的男人我可不要。” 麦哲律轻笑,对她的故意刁难全然不在意。 “早知道妳是外貌协会的忠实会员,我约的人保证帅,妳其实认识他,我记得以前妳也说过他很帅,不过妳可能不记得他了。汪闵渝,妳有印象吗?大学时期我在热音社的好伙伴。 “他大学毕业后去了美国,半年前回台湾,现在是大医院的精神科医生,听说他在美国拿了哲学与医学双博士学位,拥有临床心理谘商师、精神科医生执照,是很优秀的人……” 后来大麦又说了什么,小麦耳朵都嗡嗡地耳鸣,听不清楚。 “……小麦?小麦!” “啊?”她这才回神,“什么事?” “妳刚在神游?”他质问。 麦璃纭耸肩,回复无所谓的表情,凉凉说:“听你说那男人有多优秀听到都快打瞌睡了。汪先生真那么优秀,还需要你介绍女人?” “当然不需要。我是在帮妳,可不是在帮他。喜欢他的女人,大概可以从地球排到太阳。妳需要恋爱高手,像妳这种死心眼的女孩,需要汪闵渝那种身经百战的恋爱高手帮忙,才能品尝恋爱的美好!” 麦璃纭又狠狠瞪住他。原来哑巴吃黄连是这种苦啊,很好、很好,她居然尝到了! “你确定你不是把你亲爱的妹妹往火坑推?那种对象可以排到太阳的恋爱高手,万一我这个死心眼爱上,下场不是更惨?” “妳能爱上再说吧!我比较担心的是,连汪闵渝这种高手都救不了妳。”麦哲律说,眼底还真有那么一抹忧虑。 麦璃纭张嘴,无声,好半晌迟迟挤不出话,最后干脆闭嘴,挥挥手,表示谈话结束。 “妳今天下班可别找什么烂借口开溜,我不准。”麦哲律下通牒。 闻言,她终于叹出气,抚额像在深思什么,许久后才开口。“先说好,要是连汪先生那种高手都救不了我,你是不是就可以放弃?以后再也不要管我、烦恼我、试图干预我的单纯生活?”她语气很重,充满指控。 麦哲律看着妹妹,神情温柔,想了想说:“好。要是连汪闵渝都救不了妳,我以后再也不干预,妳要为那个人浪费多少青春,全是妳的事。” 打开驾驶座旁的车门,见小麦系妥安全带,麦哲律终于露出稍微安心的笑,至少这回小麦没找尽借口月兑身。 事实上他很意外自己一整天过得很平静,小麦连通私人电话也没拨给他,非常难得的居然肯合作。 他跟汪闵渝约在离公司不远的餐厅,将车子驶出地下室,他打开广播。 “妳这次很乖,所以我一定说到做到,如果连闵渝都动摇不了妳的心,我绝对不再干预妳的生活,所以,妳能不能别再生我气?”小麦虽然合作,但脸色可没好过。 麦璃纭没答腔,撇过头往车窗外望。天空忽然飘下雨滴,嗒嗒落在玻璃窗上,她睽违已久的感伤顿时像狂潮来袭,转眼攫获她,心脏闹烘烘地奔窜跳跃,脑海流转出往事,关于那个她以为已经永远走出她生命的男人。 记得她第一次动心的那天,就像此时,雨答答地落在柏油路面上…… 第1章(2) “婆婆、婆婆!妳等一下。” 他穿了暗赭色毛衣、黑色牛仔裤,手上提了一大袋回收保特瓶、铝罐,另一手夹着迭厚纸箱,他步伐很快,从校园跑出来,很快追上推着笨重推车的老婆婆。 半驼背的婆婆停下来,他将手上的厚纸箱、一大袋回收的保特瓶、铝罐放上推车,还顺手将推车里的资源回收稍做整理。 “谢谢、谢谢……”婆婆感激地说。 “婆婆,这件雨衣给妳。”他细心地将雨衣摊开,帮婆婆穿上,拉好拉炼。“雨越下越大了,婆婆,妳今天早点回去,把衣服换掉,不要感冒了。” “谢谢、谢谢、谢谢……”婆婆不断重复道谢。 “不客气。”他笑笑地转回校园。 那是她第一次心动,后来,她注意到他一、二、四、五有课时,都会帮拾荒的婆婆留保特瓶、铝罐、厚纸箱。 整整有一个半月,她都注意着他,两个月后,她跟他一块儿留保特瓶、铝罐、厚纸箱,一块儿拿出校园,送给每天到附近拾荒的婆婆。 人人都说他花心,但当时的她,只看见他的好心。 那是她第一次心动,第一次深深、深深地爱上一个男人,也是最后一次。 麦璃纭吐气,终止回溯过往,转向麦哲律。“哥——” “喔喔,妳叫我哥的时候,通常没有好事发生,我真害怕。”麦哲律低笑。 麦璃纭没理会他,虽然她真的想先给他一个超级白眼。“我不是真的气你,也知道你是为我好,希望你言而有信,以后都不再干预我。” “妳好像很有把握连汪闵渝也救不了妳。”麦哲律很快将车开至餐厅附近,兜转着寻找停车位。 “除非人愿意先自救,否则没有谁救得了谁。”她讪讪说。 “妳是在告诉我,妳并不想自救?”他很幸运地在餐厅附近找到停车位,觉得这是个好预兆,毕竟在热闹的市区找到停车位的机率,就像找到好伴侣那样低微。 “你大概觉得我可怜,但我是真的喜欢现在的生活,到底是谁规定女人非得要男人才能活?” “我并不认为妳需要男人才能活,我只是希望妳能活得更快乐一些。” “男人就能让我更快乐?”她哼气,不以为然。“反正我答应你我愿意试试看,你只要记得你的承诺并遵守。” “ok!没问题。” 她深深看了哥哥一眼,问:“你对汪闵渝就这么有信心?” “妳……”不觉得汪闵渝跟小英雄有些像?麦哲律原想这样惊吓小麦,却怕她吓到打开车门逃走,他可不想冒险。 于是他沉默几秒,笑得温煦无害,轻声说:“撇开汪闵渝的对象可以从地球排到太阳这么多不谈,其实,我认为他是个好人。” 他是个好人麦璃纭张大嘴,旋即又闭上,她晓得自己吃惊到呆傻的程度。 汪闵渝是个好人! 他当然是好人,关于这点,她从没怀疑过。 但他是好人又怎样?在扮演伴侣这个角色上,他得到的是负一万分,这点她比大麦清楚一千万倍! “去他的他是个好人……”麦璃纭喃喃低语,打开车门下车。 麦哲律跟下车,他双腿修长,几步就来到小麦身旁。 “妳似乎很生气,他是好人不好吗?” “你不懂!” 冲着小麦这句“你不懂”,麦哲律就全懂了,心里最后一丝不肯定也消失了。他想,他为小麦做对了一件事,虽然她现在很气他。 可谁知道呢,说不定到后来她会感激他。 “是啊,我还真不懂。”麦哲律故意说。 “约在哪家餐厅?我肚子饿了!”她催促,想速战速决。 就像早上大麦说的,如果他对她还有一丝丝情感,不可能这么多年无消无息,也许他连她的样子、名字都不记得了…… 最好!她希望他彻底忘记她,这样事情好解决多了。 麦哲律看着她皱起的眉头,笑笑地揽着她的肩过马路朝餐厅走。 在人界通往天界的中继站——幽冥地带,有场史无前例的家族批斗大会正热闹上演,守护天界月光花园的见习生小女巫“真”,不得不来凑热闹。 外貌只有十五岁模样的她其实是百般不愿意来,要不是月光花园出了大事,别人的家务事她才不想蹚浑水。 大女巫长老给了她一项重大任务,她得到人界找回月光花园里的四大宝物之一——赤子之心。 要是找不回,她就永远别想再回美丽的月光花园……呜呜……她不要啊!她好不容易才成为守护月光花园的小小见习生耶! 小女巫脑内小剧场演得正悲情,旁边的家族批斗大会也很热闹,几十个白袍男人围着一个刚渡到幽冥地带的男人灵体,谩骂声一直没断过。 “都是你这个不肖子害我们汪家绝后,我怎么面对我的祖宗百代你要死了、你要死了!”汪维雄的老爸骂他。 早已经死透的汪维雄不明所以,初到幽冥地带,他还没从自己已经死亡的茫然中觉醒过来,只能呆呆看着已经挂点十多年的老爸、挂点三十多年的爷爷、挂点四十多年的曾祖父,还有一堆长得像他,他却不认得的男人,然后茫然的张嘴,但乍到幽冥地带的他毫无灵力,连发出微弱声音都不能。 “你不必辩解!就是你害我们汪家绝后!”汪维雄的祖父顶着他的鼻子吼。 他没有想辩解啊!他只是想问,现在他到底是在作梦还是他已经挂点了?我死了吗?他想问的很简单,就这四个字、四个字而已!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回去修补你犯的错,要是没让我们汪家唯一的后代认祖归宗,你就永远别想渡上天界!” 开口的白袍男人有着白发、白眉毛、白胡须,一身的白,连肤色都透着白,看起来是十几个男人里年纪最大的,然而汪维雄搞不清楚他是谁。 “吼!对、对!老祖宗,您就罚他在幽冥地带,永世不得超生!”汪维雄的父亲气恨万分。 听起来很严重吶……永远别想渡上天界好像已经够惨,居然还来个永世不得超生,那真是他的亲生父亲吗?这么狠……他是真的死了还是作梦?这个梦实在荒唐得好彻底。 汪维雄张嘴,毫无意外仍是出不了声,想扯父亲的白袍,却发现竟无法靠近。好可怕的恶梦啊…… 像是发觉他的疑惑,刚说他永远别想渡上天界的老人家突然朝他指了一指,汪维雄立刻感觉一股能量灌进来……唉,他该不会真的死了吧? “没错,你死了,死透透了。”老人家说,“我是你第四十八代祖先,已在天界修得仙位。” “啊!”汪维雄呆喊,然后意识到他有声音了。“我变成鬼了”他看看身体,发现他不晓得什么时候也换上了白袍。 “你不是鬼,只是毫无灵力的灵体。”老人家说。 “不肖子、不肖子!都是你害我们汪家断后,老祖宗,你好好罚他!”汪维雄的父亲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一把黑胡子在幽冥地带的薄雾中飘扬,眼睛瞪得好似铜铃般大。 “我到底做了什么?”汪维雄无辜地问,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汪家断后是他的错,他明明生了个儿子,儿子还很成器地当了一名心理医生啊。 “你居然死不认错!”他父亲又是一阵大吼,那把发亮的黑胡子在薄雾里一根根竖得笔直,看起来可怕又诡异。“都怪你生前太花心,我们孙子才有样学样,花心到在外头有了儿子都不晓得,你明明知道汪家代代单传,现在孙子姓麦不姓汪,我们汪家等于绝后,你懂不懂、懂不懂”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汪维雄完全状况外,根本不晓得他竟有孙子了。啊——死不瞑目啊,居然没听孙子喊他一声爷爷! “你回人界修补你犯的错,要是小英雄没认祖归宗,我让你永生永世在幽冥地带流浪!”汪维雄第四十八代祖宗举起手,这时月光花园的小女巫见了,赶忙跳进来凑热闹……不不不,是跳进来办正经事,她得寻回遗失的宝物! “等等!汪维雄,你回人界办事要记得我啊,我是月光花园的小女巫『真』,花园的四大宝物之一『赤子之心』被守护女巫带到人间,落在麦家,我得想办法拿回来,我们可以互相帮忙,彼此照应。” 外表十五岁的小女巫,一副女圭女圭嗓音,身形圆润微胖,看起来憨厚,有些胆怯的模样。 “可是我从没到过人界,有点怕耶……”真吐吐舌头,娇憨地说。 “回人界?我可以复活啊?”汪维雄压根不想搭理看起来毫无威胁性又矮不隆咚的小女巫,他以为可以复活,既快乐又惊喜。 “复活?你想得美!是送你的灵体回人界,你要想办法让小英雄认祖归宗,听懂没?”汪维雄的父亲又吼。 汪维雄闻言正打算说什么,一道疾风与白光便扑面袭来,接着他就像是被卷进极强的龙卷风里,连喊救命都来不及—— 是说,反正他早死了,也没命可救。唉。 初到幽冥地带,又被祖先们打回人界,他真的觉得自己好冤,莫名其妙多个孙子,还莫名其妙得负起让孙子认祖归宗的重责大任,真不是个惨字了得,根本就是惨、惨惨、惨惨惨……无穷大的惨吶! 发现后头还跟了个功力粗浅、连人界都没去过的小女巫,他的心情就更恶劣了。 看来这回他是凶多吉少,一个不好,他就极有可能在幽冥地带永生永世流浪,无法超生——啊……他不要啊—— 第2章(1) 汪闵渝不相信天长地久,也许打从出生,什么永恒、一生一世这类的词汇就注定与他绝缘,被剔除在他的生命字典之外。 身为知名精神科医生,且同时拥有心理医生执照的汪闵渝出身医生世家,他的父亲汪维雄是台湾的心脏科权威,母亲arielmni也是波士顿塔芙茨医学中心顶尖心脏科医生。 同为心脏科权威的两人,在一次国际学术交流会议上彼此看对眼,会后两人相偕在五星级饭店的柔软大床上轰轰烈烈爱了几天几夜,九个多月后,汪闵渝便降临人世。 要说他父亲是个公子的话,他的母亲其实也不遑多让,两人其实都不愿受婚姻束缚,但因为他突然来人间报到,所以他们才结了婚,也努力过几年,正确说是两年,短暂的婚姻在各自寻找到新欢后和平落幕。 柄小之前,汪闵渝跟母亲住在波士顿,国小六个学年则跟父亲住台湾,而国小毕业后到大学之前,他又回到波士顿,大学他回台湾与父亲同住,毕业后,他再回到波士顿,继续他的医学路。 学医对他来说,彷佛是注定好的命运,他父亲是心脏科权威,母亲也是心脏科权威,他从小耳濡目染,也立志要当个济世救人的医生。 说实话,他的父母非常爱他,尽避他们选择忠于自己的情感,尽避从小到大他总在波士顿与台北之间来来去去,看着父母各自换着不同伴侣,但父母给他的爱从没少过。 基因这种东西谁也无法选择,早在胚胎成形时就排好序列,好的、坏的,人都得照单全收。 而汪闵渝常想,花心,应该也算是他从父母那继承而来的另类基因。 他不相信爱能天长地久,不相信他能一辈子爱一个女人。 不过…… 嗯…… 有个影子,在他的心里住了七年多。 今天他心情特别好,下午没有门诊,他回台湾将近半年,决定回a大母校转转。 半个月前,他碰上昔日热音社的好伙伴麦哲律,大麦约他今晚吃饭,还约了小麦。 他想,他的好心情,是因为晚上就能见到七年多没联络的小麦。 走进阔别七年多的校园,也缓慢悠闲地逛着,经过活动中心、综合体育馆、总图书馆,晃着晃着来到醉月湖,站在湖旁,想起他跟小麦第一次在湖边交谈,那天,阳光很耀眼—— “嘿!麦璃纭,等一下。”他远远看见她经过醉月湖,马上叫住她。麦璃纭是企管系超人气新生,一头飘逸黑亮的长发,在微风里轻轻飞扬,说有多漂亮就有多漂亮。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见他跑向她,脸上似乎有些惊讶。 “……有什么事吗?”她迟疑了会儿才问。 斑大的他觉得眼前这位被各系男同学封为冰山美女的麦璃纭似乎被冤枉了,他感受不到她的冰冷,相反的,还好似在她的澄净双眸里看见一丝羞怯热情。 “嗯……”沉吟了半晌,他靠近她耳朵,低声说:“老实讲,我是为了未来一个星期的晚餐和宵夜才叫住妳的。” 麦璃纭讶异地眨了眨眼睛没说话,过了一会才吶吶地问:“你希望……我送晚餐和宵夜给你吗?” 他楞了好几秒,然后哈哈笑。这位冰山美女真逗! “老天爷,当然不是。”笑过瘾的他终于说。刻意地左右张望后,又朝她靠近,压低声音。“事实上,我跟同学们打赌,如果要到妳的手机号码,还能约妳出去的话,他们就要包办我一整个星期的晚餐外加宵夜。” 麦璃纭犹豫了会儿,“你会把我的号码给你同学吗?” “我说不会,妳相信我吗?” “……只要是你说的话,我就相信。”她似乎没多加思考就说。 听见这话,他眼底更是充满兴味。她真是同学、学弟们口中的冰山美人吗?完全不像啊。 “妳叫麦璃纭没错吧?企管系一年级新生?” “是。”她简短答。 “妳一点都不冰。” 只见起先她好像没反应过来,想了好阵子才想通他说的“不冰”是什么意思,蓦地红了脸,然后小声却莫名坚定的回答。 “那是因为……跟我要手机号码的人是你。” 这话让他又是一阵呆楞,他认真审视她半晌,突然发现她有六分像他热音社的好伙伴,不禁笑问:“妳跟麦哲律有亲戚关系吗?” “大麦是我哥。” “妳是小麦”他很惊讶,大四后他几乎不去社团了,而大一到大三他跟大麦几乎天天在社团碰面,大麦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他的妹妹小麦。 “你跟我哥很熟?” “是啊,我跟他同社团,他最常讲的就是妳。不过升上大四后,我很少去社团,没什么机会碰到他。大麦最近在忙什么?” “前阵子忙考ielts、gmat,准备申请英国留学。” “他一定没问题,帮我向大麦问好。” “你……希望我哥知道你跟我要手机号码?” 第三度,他因为她的话呆住。 “嗯……也许不让大麦知道比较好。” “我想也是。”她点头。 “我们散散步,好吗?”他问。 “好,不过可能没办法太久,我先给你手机号码吧。”她从背包翻出笔,拉过他的手,直接在他掌心上写了一串号码,然后红着脸抬头问:“你会打电话给我吗?” “妳希望我打?” 她迟疑几秒,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又漾出羞涩却慧黠的笑。“如果你打给我,我就有你的手机号码,万一你把我的手机号码给别的无聊份子,我就三更半夜打电话叫你起床上厕所,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报复方式了。” 他又呆傻一阵才爆笑出声,终于相信大麦说过的,他的妹妹是世界上最棒的。 “好,男子汉敢作敢当,为了让你安心,我现在打给你。”他立刻拿出手机,照着掌心的数字一个一个按,没多久,她的背包传出手机铃声。 她拿出手机,按下通话键,同时仰头望向他说:“我们可以散步了。” “ok。”他对着手机笑,低头看矮他足足一个头的小麦,然后结束通话,将手机塞回口袋。“其实我是想确定,你给我的号码不是假的。” 麦璃纭笑了笑,与他并肩绕着醉月湖散步。 “是真的。你有空,会打电话给我吗?希望能接到你的电话。” 他也笑了笑,隔了一会儿才冒出一句。“你是大麦的妹妹。” “我不可能为你跟大麦断绝兄妹关系。” 她的话又引出他的大笑。这个冰山美女不只逗,还很幽默。 “你和大麦感情似乎很好。” “不算差。如果有人欺负我,大麦一定会帮我出头,但如果有人欺负他,我只会先落跑,想也知道我打不过他的敌人。不过幸好,大麦人缘一向好,我从来不必落跑。” “你说谎真有趣。奇怪,你到底怎么拿到冰山美人这个绰号的?”他实在很怀疑,a大企管是不是有两个麦璃纭,而且长得一模一样,但个性南辕北辙。 “其实,我有双重人格。”她故意假装神秘地说。 他哈哈两声。“你和大麦感情这么好,为什么你叫他大麦、他叫你小麦?听起来会让人误会你们感情很差。” “这要怪我们的老妈,从小到大,她总是对我们说,我跟大麦是她跟老麦结出的爱情果实,老麦生的果实,当然是小麦,但有两个小麦,不能都喊一样的,只好照年龄分,所以我哥是大麦,我晚他一年生,我当小麦。” “我以为你小大麦三岁?”他有点惊讶。 “我国小有阵子不想读书,休学两年。”她轻声说。 “你爸妈很开明。” “没办法,我是他们的掌上明珠。”她说得理所当然。 他轻声笑,很直觉地月兑口而出。“要不是你是大麦的妹妹、要不是你大四学年结束后就要回美国,我也想把你握在掌心上,当我的珍珠。”他公子的称号绝对如假包换,说起赞美的话,保证惹人动心且不着痕迹。 “我愿意当你的珍珠,暂时的。反正你花名远播,谁都知道汪闵渝的女朋友没有撑过三个月的记录。”她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我花名远播?说的真好!这样你还想当我的珍珠?勇气可嘉。” “我觉得不错啊,进大学必修的爱情学分,能找个高手互相切磋,才能谈场快乐恋爱,外加长智慧。至于大麦那边,我保证守口如瓶,怎么样?很讲义气吧。” “爱情讲的可不是义气。”虽然这么说,可看着她明明连耳朵都红了还硬是撑着说出这么大胆的话,他就越来越对她心动。她真的很有趣,除此外,他对她有种连自己也形容不来的感觉。 “请教大师,爱情讲的是什么?” “爱情讲的是感觉。” “那……我对你……很有感觉。” 风徐徐地吹来,小麦的长发在风里飘动他笑着,有些无奈,迟疑了许久、许久,终于俯首,几乎是贴在她耳蜗边的肌肤低沉着声说:“完蛋了。怎么办?我对你也很有感觉。”他向来是个忠于自己的人。 只见她笑得好灿烂,低头看眼腕表。“不怎么办。找时间打电话约我出来,我得去赶下堂课了。”然后踮起脚尖,学他靠近他耳边低声说话。“记得打电话给我喔。”说完,又给他一朵甜蜜微笑,才转身往下堂课的教室方向奔跑。 汪闵渝站在醉月湖畔,呆望粼粼湖光,往事像在他眼前真实回放,他几乎又看见当年小麦朝他甜蜜地笑,她的声音像她的长发,在微风里飘扬。 那天晚上,他就拨了电话。 几不可闻的叹口气,只因他也想起,在醉月湖畔他跟小麦第一次交谈,可是他们分手,也同样在醉月湖…… 七年多来,在他心里模模糊糊的影子,忽然被粼粼湖光照清楚了。 小麦啊……他突然明白,他又多期待今晚与她相见。 “i’mthekingarthur!”从保丽龙做成的假巨石中拔出闪闪发光的塑料宝剑,一身牛仔劲装的六岁大男孩挥舞着宝剑,快乐呼喊。 天色暗沉,但麦家的花园里灯火明亮,男孩从傍晚到这刻,已经不知演了多少回拔出石中剑的阿瑟王。 他快乐地叫喊,塑料宝剑闪着忽红忽蓝的光,他拔出宝剑,骑上舅舅纯手工打造的小木马,摆出国王的模样。 “i’mthekingarthur!ya——” 第2章(2) “阿瑟王、阿瑟王,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偌大的花园原本只有小男孩一人,忽然冒出的声音让木马上的小男孩左顾右盼,最后终于在不远才玫瑰花丛里找到声音源头。 “我叫麦澔谦,妈妈都叫我小英雄喔,我四岁的时候在捷运上看到小偷,马上大喊有小偷,妈妈说我像英雄一样勇敢,我喜欢大家叫我小英雄,我长大后要当国王。”麦澔谦眨着褐色的眼瞳,深刻的五官轮廓很像是混血儿。 汪维雄穿出玫瑰花丛,没多久,身后忽然咚一声,像有重物跌落。 “哎唷!”一个十五岁模样的矮胖女孩哀号着拨开花丛,看见小英雄立刻大叫。“就是你、就是你!”跟着汪维雄果然没错,来人界就直接抵达麦家了! “仙女姐姐,你好。你头上的光圈好漂亮喔,为什么是粉红色的?”小英雄童言童语地问,完全不懂害怕。 “咦?”女孩模模头,有点困惑,“你看得到我的光圈?” “看得见啊。”小英雄指了指刚刚飘出玫瑰花丛的汪维雄,“姐姐,你看得到老伯伯吗?” “欸?你也看得到你爷爷?” “我爷爷?妈妈说我没有爷爷啊,我也没有爸爸,可是我有外公、外婆,还有舅舅喔,他们全都很爱我。” 汪维雄听完马上老泪纵横。哇!呜呜……死不瞑目、死不瞑目!难怪老祖宗们要把他扔回人界,他可怜的孙子,居然说他没有爸爸、没有爷爷!老天爷啊!他死不瞑目啊! “老伯伯,你为什么哭?”小英雄好困惑。 可是汪维雄哭得太伤心,一时没办法回答孙子。 “你看得到我们,不害怕吗?”跟在他后头掉进人界的小女巫真,盯着小英雄周遭那圈金色光晕。赤子之心就是在小英雄身上吧? “害怕?为什么要害怕?我看得见花精、地精,还有很小的小矮人喔,我是小英雄不害怕。” “你看得见花精?地精?”真楞了楞。要看得到花精、地精、小矮人,必须是纯净无暇的灵魂,或者拥有坚定不移的信仰才有可能,连她都看不到的精灵们,小英雄居然看得见?在月光花园里,只有四大守护女巫与女巫长老才看得见精灵啊! “对啊,我都看得见唷。你旁边就飞了好多玫瑰花精呢!她们说你是月光花园的小女巫,要来找赤子之心,对不对?”小英雄瞧着玫瑰花精,她们透过晚风对他说话。 月光花园的四大守护女巫偷偷带了宝物下凡,这消息早已传遍天界与灵界,花精、地精们都知道。 “你真的看得见花精!”真好惊讶。“那你知道赤子之心在你身上,对不对?” “嗯。”小英雄点点头,“花精、地精和小矮人告诉我,因为我有赤子之心,才看见他们。” “那……你能不能把赤子之心还给仙女姐姐?” 玫瑰花精们、草地上的小小地精,还有偶尔才出现的小矮人们一听,全都涌向小英雄,大叫着,“不要、不要!不要还给小女巫,没有赤子之心,你就看不见我们了!我们再也不能一起玩,不要,不要!” “咦?”小英雄顿了顿,“精灵都叫我不要还给你耶。仙女姐姐,如果我没有赤子之心,是不是以后都看不到精灵了?” “呃?我也不知道耶,应该是吧……”修为资历极浅的真也不清楚。 小英雄犹豫了一下,然后对花园里的精灵们说:“对不起,但是我妈妈说,不是我的东西就要还给人家,我要听妈妈的话。虽然以后我看不到你们,但是没关系,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我一样会好好照顾玫瑰花、草地上的泥土,还有,我还是会在窗台上摆小点心,等你们来吃。” 止不住老泪纵横的汪维雄听见这话,哭得更惨了。 啊啊!他死不瞑目啊!这么棒、这么乖的孙子,他居然没能活着听他叫一声爷爷,呜呜……好悲惨!小英雄跟闵渝小时候一模一样,可爱、可爱极了啊—— “哇……”他哭号着。很吵。 “不要、不要!”玫瑰花精们叫嚣着。也很吵。 “不可以还、不可以还。”地精们在草地上乱窜,抗议得更吵。 “拜托你、求求你,不要还,我们好喜欢你!”小矮人在地上打滚,吵到一个不行。 “小英雄,你是个好孩子,你把赤子之心还给我,我会很感激很感激你。”真怕小英雄反悔,声音加大,也是吵得很。 一时间,本来演阿瑟王演得很过瘾的小英雄被团团吵杂包围住,小小的他觉得受不了,不由得大喊。“我是国王!全都不准吵!还有你,老伯伯,不准哭了!” 这一喊,地精、花精、小矮人、小女巫,就连不断感叹死不瞑目又好悲惨的汪维雄都没了声音。 “花精、地精、小矮人,你们乖,我将来长大要当国王,国王绝对不会霸占别人的东西不还。仙女姐姐,你来拿你的赤子之心吧。”小英雄说。 “谢谢、谢谢,小英雄你真是个好孩子!”小女巫赶忙从腰间拿出一个玻璃瓶,对准小英雄。 地精、花精、小矮人们见状又开始狂叫不要,可奇怪的事发生了,真的瓶子已经对准小英雄老半天,却什么事都、没、发、生!小英雄身上那团金色光晕没改变,他还是看得到精灵们。 “还要很久吗?”小英雄看着小女巫问。 “怎么搞的?”不是拿出瓶子就能收回赤子之心了吗?小女巫弄不明白,只得又朝小英雄靠得更近些,瓶子几乎要碰到他。 但那圈金色光晕却依旧稳稳地笼罩在小英雄周围,全然不动。 “ya!”花精们欢呼。 “收不回去耶!棒棒棒!”地精们跳来跳去。 “赞!”小矮人们拿出乐器唱歌跳舞。 “你收不回赤子之心吗?”小英雄看着精灵们,很疑惑的问。 “好像没办法耶。对不起,你等我,我回天界问女巫长老,再回来拿赤子之心,好不好?” “要等很久吗?我快要吃晚餐了,不能太晚进屋。” “呃,可能在人界的时间要好一段时间,没关系,你忙你的,等我回人界再来找你。”真收起瓶子,看汪维雄在一旁哭得伤心,心想,好歹他也帮她找到麦家,而且他孙子真的好乖巧懂事——“小英雄,仙女姐姐告诉你一件事,那个老伯伯真的是你爷爷,他没骗你。而且你有爸爸,只是你爸爸跟你妈妈没有在一起,你懂吗?每个孩子都是有爸爸、有妈妈的孩子。” “喔……那仙女姐姐知道我爸爸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不过你可以问你爷爷,他应该知道喔。我得赶快回天界,小英雄,谢谢你,我会再回来找你。” “好,我如果没在家,就是去上课了,如果你来没看到我,可以等我回家,我晚上一定会在家。” “谢谢你、谢谢你!”小女巫转眼消失。 “你真的是我爷爷啊?”小英雄总算朝哭个不停的老伯伯看去。 “是、是!你可不可以叫我一声爷爷?”这样他做鬼也能瞑目了。 “爷爷。” 呜、呜呜……他的乖孙子!汪维雄感动的靠近小英雄,但月末在距离他两尺的地方就无法再更靠近。 “对不起,爷爷,灵魂没办法太接近我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小英雄看他努力想靠近,却没办法更近时,赶紧说。 “没关系。”大概是那圈金色光晕护着他吧,汪维雄想。 “爷爷,你知道我爸爸在哪里吗?” “当然知道……” 于是,初次见面的祖孙俩,就在充满玫瑰芬芳的花园里聊了起来,而且越来越有欲罢不能的趋势。 他们不断交换彼此不知道的讯息,慢慢建立起共同目标,然后终于决定携手合作,用尽所有办法,让那个汪闵渝名副其实的成为麦澔谦的爸爸。 第3章(1) 麦璃纭以为自己可以很镇定,一整天她都不停告诉自己—— 没事的,她早就忘记那个人了。 没事的,不过是一顿晚餐,反正人横竖要吃饭,跟谁吃有什么关系? 她以为只是吃顿饭那般简单,她以为可以虚应一番,她以为……真的以为她早已将“汪闵渝”三个字彻底驱逐,结果……结果…… 此时此刻,她跟汪闵渝却躺在摩铁的kingsize大床上,天花板有一大片玻璃镜,映照着他们激情过后果裎相贴的喘息模样。 究竟……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恍恍惚惚的瞪着天花板的镜子,像是看着不认识的陌生人,那个双颊绯红,被男人彻底爱过的女人,真是她吗? 激情褪去后,她的喘息甚至还没来得及平复,理智便回笼,逼迫她赶快离开,只因她没办法面对也没办法相信,自己竟然还是渴望这个男人! 大学时,她对别的男生都没兴趣,独独对汪闵渝,哪怕只是远远看,都能感觉双颊微微发烫,那是种连她自己都不明白、控制不了的感觉,最后甚至大胆的主动要求交往、要他打电话给她,可在过了这么多年后,她居然一点长进也没有的又被他迷得晕头转向! 拉开压在身上的长臂,她自厌的下床,装出理智且成熟的都会女子模样,像汪闵渝认识的那种一夜物件,神情平静地拾起地板上属于她的衣服。 内裤、内衣、衬衣、衬衫、裙子,她一一穿上,接着坐回大床,优雅从容地将丝袜套上。 汪闵渝的掌心抚上她的背。“小麦……”他出声,不明白刚刚与他共享激情的女人怎么忽然冷漠如冰。 “我该回家了,明天还得送我儿子去学校。”她淡淡说。 理智回笼后,她想起晚上的所有过程,乍见分别多年的他,那股强烈震撼冲击得她整个人、整颗心都恍惚了…… 大麦这回媒人当得很彻底,他们三人在餐厅外碰面后,才彼此寒暄几句,大麦的手机就非常识相地高声唱歌,他接了电话,然后说忽然有急事必须离开,留她跟汪闵渝在餐厅外目送他离去。 大麦走后,汪闵渝问她是不是很饿,如果还不很饿,他想跟她在附近公园散散步,聊一会儿。 后来他们到附近的公园,交换这些年彼此的生活。 她告诉汪闵渝,她有个六岁大的儿子,当年她跟那人都还年轻,不想被婚姻困住,但她不想拿掉孩子,决定生下。 现在的她在一家科技公司担任企划经理,公司前景福利都不错。大麦取得剑桥管理硕士学位后,在英国工作两年,回台湾也进了同一家公司,前年升任总经理。 然后呢? 他们究竟怎么会来到这家摩铁,选了最有情趣的套房疯狂? 背被温柔的大掌触得又麻又热,好像方才的激情还喂不饱她饥渴多年的欲念,麦璃纭真的很恨!为什么这个人轻易就能撩拨她的燃点?她的思绪很容易因为他走岔路。 “找时间,我请你跟小英雄吃饭,好吗?”他问。 “不必麻烦。我不知道怎么介绍你,难道你要我跟孩子说,宝贝,这是妈咪最近交往的物件?这很奇怪。”她冷冷拒绝汪闵渝的善意。 “我们认识好多年了,你可以说我是你的老朋友。”他温和地提供说法。 “我不想。我先回去了。”她语气冷淡,穿好丝袜便起身。 “我送你回去。”闻言,汪闵渝终于也从床上起来。 激情这回事,男人流失的体力总是比女人多得多,况且他刚才翻云覆雨了不只一回合,他实在需要多躺些时间,他已经记不得上回这样激烈需索一个女人好几次,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别麻烦了,我搭出租车很方便。”她说,却懊恼的找不着自己的东西。“我的公文包好像放在你车上。”她四处张望都没看见,印象中,他好像停妥车,他们便迫不及待拥吻上楼了。 实在像是演电视剧,真有这么饥渴啊?!她嘲讽地想。 “我送你回去。”汪闵渝也坚持,用最快速度穿回衣服,握牢车钥匙。 “真的不需要麻烦你。” “小麦!”他蓦地提高音量,控制不住的怒气窜上来。他与她对望,她那头染着焦糖红棕色的短发,这会儿变得十分刺目。 乍见她一头短发,那股惊愕直到现在都还抹不去。 在醉月湖畔,仿佛才看见她黑亮的发丝在微风里飘扬,对着他低声说:记得打电话给我喔。可眼前这个小麦,却和当时大大不同。 她的头发几乎比男人还短,黑亮的发被人工染料摧毁,她穿着剪裁贴身的套装,干练果决,当年那个充满柔软气味,会陪着他收集纸箱、宝特瓶送给婆婆的小麦,完全消失在时光长河里。 麦璃纭被他忽然提高的音量骇住半晌,无法理解他怎么忽然失控。 这难道不是他惯常的经验?遇到看对眼的女人,相约到摩铁,几番云雨后,成熟地互相道谢,然后说再见各自离开。 难不成最近一夜的规则改变?男人得将伴护送到家才算及格?她不懂他是在坚持什么,她帮他节省麻烦,不好吗? “你一早有门诊,我一早得送孩子去幼儿园,我们应该赶快各自回家休息,不对吗?”她回过神,不耐烦反问。 汪闵渝爬了爬头发,方才的失控,他也受了惊吓,他不是个容易失控的人,至少他不记得曾为哪个女人表现出冷淡而失控。 没握钥匙的手将她那颗刺目的红头捞向自己,重重吻住她,惩罚似的吸吮她早被他吃掉唇彩的唇瓣,吻了许久,他才终于放软力道,温柔地收住吻,语气有些无奈。“小麦,不要表现得好像我们之间只有性。” “除了性,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她不为所动。 “小麦!” “难不成你期望爱?”她一脸嘲讽。 “……”他被问住,但就算他们之间存在的不是爱,他期望的不是爱,起码也是比性更亲昵的情感联系,而不是两头纯粹需索的兽,满足后各自走开。“我们之间应该有比性更亲密的——” “我不知道什么关系能比性更亲密,剥除彼此的衣服,果裎相对,已经是我的极限,如果你还要别的,抱歉我不能奉陪。不过,汪先生,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是只要性,不要爱太长久的男人,我记错了吗?”她冷漠地看他。 汪闵渝顿时说不出话。某方面,她该死的正确。 他想起他们在公园闲聊一阵后,她忽然仰起头问他。 “你想不想做?” 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毁灭,全然地寂静无声。 他听懂后,觉得月复部好像挨了一记重击,热辣激麻的感觉窜上,大概打从他看见她那头如火般的短发,就莫名渴望狠狠地将她柔进身体,想找出过去那个柔软如水的她。 他承认,当下他要的是性。 他以为他要的是性,但两人拥抱过后,一股莫名的空虚却吞没了他,他不知该怎么形容,明明实实在在抱过她,却又像不曾拥有过她似的。 他隐约明白,他要的远比性来得更多、更深,但他想,他要的并不是爱。 他对小麦曾有爱的感受,但早在醉月湖分手那回就烟消云散了。 那次,他被她伤了,是真真切切的受了伤,不过他是拿得起放得下的男人,他告诉自己,然后默默承受那回重伤,默默离开,祝福她。 他不要爱,他不断告诉自己,从头到尾,他最不想要的,就是爱。 世上没有天长地久这回事,从小到大,他父母向他证明过无数回,连最让他心动的麦璃纭都向他证明,男女之间不可能存在持之以恒的情感。 他不要爱,他要的不是爱…… 盯着她,汪闵渝觉得心房最脆弱的一角,因为她,现在正狠狠地痛着。 他本来不想开口、不想问的,但这当下,她拿明亮却冷漠的眼瞧他,让他真的很想知道,那个男人……究竟伤她多深? “你就这么爱他?”他冲口问。 麦璃纭冷漠的脸瞬间被困惑冻僵,然后才缓慢理解他口中的“他”是谁。“……是又怎么样?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汪闵渝猛地大吼,以为不在了的伤口突然迸裂开来,痛得他龇牙咧嘴,“你为了他跟我分手,我以为你会幸福,结果呢?!你因为他变成未婚妈妈,该死的跟我没关系!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 话狠狠地断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拳头敲着心窝,那痛,扩散蔓延,可他说不出口,说不出他为她心痛。 这样黏腻的话语,实在太矫情,太像情话! “我因为他跟你分手又怎样?反正你也不想要我,你有你的人生计划,你要回波士顿读书、你想在美国悬壶济世,我不过是你生命里排第n号的女朋友,我算什么?”麦璃纭也吼回去,她不懂,他究竟在激动什么? 汪闵渝握紧的拳头松开,他收拾情绪,语气回归平静,只说:“我送你回去。” “……随便,你想送就送吧,我省一趟出租车钱,没什么不好。” 车子驶出车库,沉滞的气氛笼罩车内,在汪闵渝打开广播,是他听惯的音乐电台。电台主持人浑厚诚挚的嗓音瞬间溢满寂静空气,本来不想说话的麦璃纭被那熟悉又陌生的广播撞进回忆里,好不容易硬挺的心,柔软了。 以前,她常常陪他一块听这电台的节目。 “你还是听一样的广播电台?”她的声音多了几分温润,不那么僵硬。 汪闵渝睐她,沉默许久,才轻声说:“我是个念旧的人。”他停几秒,看见她张嘴,想说什么,又自嘲地接了话,“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是念旧的人。” 说完便将视线转回路况,抿紧嘴,面色冷淡。 麦璃纭视线停在他侧脸,他高挺的鼻梁有西方人的味道,他的睫毛又浓又密,是温暖的深褐色,很接近他琥珀般澄亮温润的眼眸色泽,但颜色又深浓几分。 他头发浓密,自然地微卷,是介于黑与深褐之间的颜色,阳光下看起来是浓烈的褐色,夜里看,又像是黑色。 也许他晓得,也许他从来没意识到,当他用那琥珀般温润澄亮的眼睛望住人时,有种会让人一眼就陷进那股温暖里的魔力,整个人都会在他诚恳眼眸的凝视下,缓缓发热,紧接着燃烧…… 年轻时的汪闵渝,俊帅、热情、爽朗,现在的汪闵渝,多了份成熟男人的沉稳,时光仿佛对他起不了磨损作用,反而为他添加魅力。 她相信现在倒过来追求他的女人,绝对比他当年在校园时更多,才会连她——以为早已把他赶逐出心房的她,都忍不住邀他去“休息”。 也亏他胃口好,都不挑的,二话不说拉着她就往停车处走,很快找到距离最近的摩铁,直接上楼,疯狂翻云覆雨。 第3章(2) 麦璃纭思绪恍惚,电台这时播了首歌,翻唱的男歌手嗓音充满磁性,带有沧桑的味道—— 在车里的迷惘中我最后才看清楚 美丽和悲伤的故事原来都留不住 青春的脚步它从来不停止…… 美好的开始它最后常常走不怎么美好的结束…… 那歌词,在这一刻仿佛唱出她跟汪闵渝也曾经拥有的美好与遗憾,令麦璃纭的思绪毫无抵抗能力的被推进不愿回想起的过往…… 那天,她跟同学讨论完期末报告,汪闵渝打电话约她在醉月湖见面,他说那是他们第一次交谈的地方,他有事想告诉她。 她其实也刚好……有事想告诉他,但她想说的事对他来说,肯定不是好事,因为她……怀孕了。 他跟她就那么一次,不小心擦枪走火,那回,是她趁他生日被灌醉时……主动的人,是她。 她永远记得那晚他笑问她—— “他们一直要我许愿,我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望,结果被罚好几杯酒!小麦,你应该陪我去庆生的,这样我就能把你的愿望当成我的,帮你许愿。可爱的小麦,我的小珍珠,告诉我,你有什么愿望?” “我希望能跟我爱的人一辈子幸福快乐。” “你确定能一直爱一个人?” 他们躺在他的房间,满室黑暗,她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却从他的声音听出极淡的讽刺。 也许是黑暗的关系,人的感受变得更为敏锐,那淡淡的讽意听来也更清晰。 “可以啊。”她回答。 “我的小珍珠,那你千万不要爱上我,我没办法一直爱一个女人,只能不断爱不同的。只爱一个女人,太腻了。”说完,他充满醉意的轻笑,仿佛他刚刚说了个玩笑话。 “如果不能一直爱,那是真爱吗?”她低低的声音,其实是自问。 “当然,我的爱,在每个当下,都是真的。”他的声音很诚恳。“小麦,我的小珍珠,现在我就好爱好爱你……” 他说了好几百次我好爱你,他亲吻她的脸,她的耳朵,耳朵是她的敏感带,她被吻得浑身着火,想解开他的衬衫扣子,却被他抓住手。 “不行,小麦,我不是好男人,我不能负责!”他醉了,但还是有道德感,“你是我的小珍珠,我不想染指你,不想看你伤心,我快离开台湾了。” “我不想当你的小珍珠,我想变成女人!如果你不跟我做,我也有机会找别人。”她赌气,也知道他醉了,故意激他。 “不准、不准、不准……” 丙然激将法有用,连续说了十多回不准后,汪闵渝如她所愿,让她成了女人。 就那一回,隔天清醒后的他,抱着她懊悔不已地道歉。 前一晚他醉了七八分,没记清楚是她起的头,竟以为是他喝到意识不清,才铸下酒后乱性的大错。 真要说,他其实一点错都没有,只是那晚他说过的话,成了她往后几年的恶梦。 汪闵渝约她在醉月湖畔碰面,她忐忑不安的前往,路上还在盘算着该怎么开口对他说,才能将伤害减到最低。 说来好笑,她真的怕伤害他,怕他觉得被设计,怕他认为她想用孩子绑住他。那天,她心情很乱,也没能拿定主意要怎么做,唯一确定的是,她绝对不拿掉孩子。 她能怀孕根本是奇迹,她不可能亲手毁灭奇迹,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她的孩子,如果他不要的话。 “小珍珠,真难得,你居然迟到十分钟。”他笑道。 “我跟同学讨论期末报告,拖了一些时间,对不起。” “喂!我说笑的。”瞧她着急的模样,他赶紧说。 “你找我……什么事吗?”她问,然后看见他带着笑的神情,转为严肃。 “今天早上ariel打电话给我,波士顿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我这边的学分也已经修完,课程、报告、考试都结束了,所以搭后天的飞机。因为两边学制不同,去波士顿还有很多事要忙,我想早点告诉你,我们……” 她脑袋顿时一片空白,在他开口说ariel时,她就明白他们走到尽头了。 汪闵渝跟她有份共同默契,他们不相信远距离的爱情,国外的医学系是学士后学制,他既定的计划,本来就是回波士顿继续学医。 在台湾他的亲人仅有父亲,在波士顿,有他的母亲,他同母异父的手足们,他的外祖父母,所以波士顿才是他真正的家。 她断续听着他的说话声,接着深呼吸,绽放笑容,打断他。 “正巧,我也有事告诉你,前阵子我参加系上跟政大企管系的联谊,认识了不错的物件。呃……我跟他……虽然没认识很久,不过……不过……反正就像我跟你那次一样……我和他一起喝了点酒……结果……你想得到的吧…… “我已经犹豫一个多月,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呼!现在总算能松口气,既然你要离开,说出来也没关系了……” 他不晓得她回丢这颗大炸弹给他,整个人呆傻。 “……渝,你还好吗?”她不安的出声叫他,觉得自己还是伤害了他。 可她出声后他就回神,勾起笑,若无其事的说:“好啊,我很好。本来我还担心回波士顿后你怎么办,这样很好,有人可以照顾你,我想他一定比我更好。” 回波士顿……她的心顿时凉了,方才的自责也立即烟消云散。听听,他从不认为台湾是他的家,回波士顿才是回家。她了解他,虽然他有一半台湾血统,但骨子里,他的每个细胞、每分思维,都是地道地道的美国人。 就拿他喊自己的母亲ariel而不是妈妈这点便跟她完全不同。 她没忘记,汪闵渝有回说过,他其实不太喜欢跟过度认真的东方女性谈感情,她们总是太沉重的看待感情,喜欢不切实际的谈论永恒,一生一世。 他认为感情只有在当下真实,下一秒能否同等质量都不确定了,怎么肯定永恒,一生一世?况且人根本不能永恒活着。 这是汪闵渝的感情观,她必须迁就他,只存在于当下的感情,所以他开口说要走,她就该让他无牵无挂的离开,反正她只是他第n号女朋友,反正她只是他跟人打赌能要到手机号码、能约出去的女孩,她不过是在汪闵渝剽悍的情场战绩上的一小笔成就,她根本……不算什么! 撑出笑容,她胡扯说:“他人很不错,当然可能很多地方比不上你,他没你那么好看,也不像你,对人生充满计划,但他对我真的很好,重点是,他住在台湾。” 汪闵渝点点头。“小珍珠,只要你好,我就放心了。好好照顾自己,有空我们上msn聊聊,我得回去整理东西了。”他柔柔她的头,松手,转身离开。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之后他们从没在msn上聊过,因为她封锁了他。 在年轻的迷惘中我最后才看清楚 美丽和悲伤的故事原来都留不住…… 男歌手的歌声将她拉回现实,麦璃纭没办法再承受更多情绪,她关掉广播,宁可面对满车的尴尬沉默。 “对不起,我头有点痛,想安静一下。”她说。 “你睡,到了我再叫你。” “你还记得我家?”七年多前,他总是在约会后送她到家附近的巷口。 汪闵渝笑着,柔柔她的头,像他以前常对她做的动作。 “我刚才说过了,我是个念旧的人,你的一切,我都牢牢记住。” 她瞥他一眼,不说话,但心头的os可就没那么安分,情圣果真不简单,记忆库不像一般人那么小,要记住他交往过对象的所有细节,肯定要航空母舰的超大容量才够用。 可恶至极! 麦璃纭气闷的闭上眼睛,把他关在眼皮之外,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第4章(1) 深夜一点多。 “小英雄!快起床、快起床!坏巫婆要偷走你的赤子之心了啦!起床、起床!”一群地精在小英雄床边乱跳乱窜,吵得正在甜梦里的孩子惊醒过来。 “我没有啦!”刚掉回人间的真因为修为极浅,还没办法安静地自由来去,这次她从天界下来时,是狠狠摔在小英雄卧室的木头地板上的。 砰的一声,吵来了一群激动的地精,连外头的玫瑰花树精都从窗户飞进来。 回去天界这趟,女巫长老知道这些花精、树精,还有地精们极力反对她收回赤子之心,便帮她开了眼灵,让她也能瞧见他们,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 “你看得见我们?也听的见?”地精们跳到小女巫身旁,对她龇牙咧嘴。 “女巫长老帮我开通眼灵,我就能看见你们。” “小英雄、小英雄!”地精们跳往麦澔谦,尖叫道:“坏巫婆功力大增了,你的赤子之心一定会被收回去的啦!” 小英雄柔着睡眼,先是看见飘在房间角落的爷爷,他对爷爷笑。 “我才不是坏巫婆!而且,暂时我还没办法收回赤子之心。”真从地板上起身,柔柔摔痛的,对那群激动的地精们说:“女巫长老说,小英雄有个强烈的愿望没完成,所以收不回赤子之心。” “真的吗?真的吗?”玫瑰花精们绕着小女巫飞,问不停。 “当然是真的,月光花园的女巫从不说谎。”真走到小英雄床边,坐下来问:“小英雄,你有什么愿望?告诉我,我一定尽力帮你完成。” 半梦半醒的小英雄被精灵们吵得头昏脑胀,他看着仙女姐姐想了老半天,才说:“我想当kingarthur。” 精灵们哈哈大笑,幸灾乐祸的叫嚣。“这是不可能完成的愿望,坏巫婆,你收不回赤子之心了啦!” 小女巫柔柔头,满脸苦恼,绝对不是这种儿童愿望吧?女巫长老说过,小英雄的愿望是能实现的,只是需要帮助,她的责任是帮助他实现愿望,顺利收回赤子之心。 “你再想想还不好?你还有什么愿望?”她哄着。 “他的愿望是认祖归宗啦!”安静在一旁的汪维雄突然大喊。 小女巫瞪向他。她看起来很好骗吗?那明明就是他自己的愿望,才不是小英雄的! “我是在问小英雄的愿望,不是问你的!”真没好气的斥道。 “对啊,仙女姐姐,我希望爸爸妈妈结婚,这样我就有妈妈,也有爸爸了,现在我只有妈妈,虽然妈妈很好,但如果有爸爸就更棒了。你可不可以帮我完成这个愿望?如果你能帮我,我一定想办法把赤子之心还给你,以后长大,我不当kingarthur也没关系喔。”小英雄眨着一双终于清醒的眼睛,热烈地说。 真半信半疑之际,忽然发现小英雄身上那圈金色光晕变得特别明亮,她兴奋地想,一定是这个愿望了! “看吧、看吧!我说小英雄想认祖归宗你还不相信。”汪维雄好得意。 “他是说想要爸爸妈妈结婚,这又不是认祖归宗!”换小女巫不服气了。 “他爸爸妈妈结婚,表示他会改姓汪,这就是认祖归宗!”汪维雄跟外表只有十五岁大的小女巫斗起嘴。 “好了啦。爷爷、仙女姐姐,你们不要吵架,帮我想想办法嘛。”小英雄是个爱好和平的孩子,不喜欢争执。 突然吵闹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精灵们也很安静,他们很爱小英雄,因为小英雄对他们很好,所以小英雄想完成的心愿,他们也想帮他完成。 “啊!我想到好办法了!小英雄,你骗妈妈说你每天做恶梦,梦见鬼来抓你,你压力很大,需要看心理医生……”儿子是精神科权威,未来的媳妇一定会带着孙子看最好的心理医生。 “你怎么教小孩子说谎?!不可以说谎!说谎是不好的行为。而且小孩子哪会说什么压力大,需要看心理医生?小英雄的妈妈不会相信的!”真气呼呼地瞪汪维雄,觉得他实在为老不尊。 倒是床上的小英雄一双眼睛闪亮亮的拍手叫好。“爷爷真聪明!爸爸是很棒的心理医生,如果我需要看医生,妈妈一定会带我去看最棒的医生,这样我就能看到爸爸了!耶!好、好,我跟妈妈说,我每天都做噩梦。” 然后他又忽然跑到真面前,拉拉她的手央求。 “仙女姐姐,我知道说谎不好,但坐在我隔壁的朱利安有次告诉我,人有时候会说善意的谎言。我是说善意的谎言,是想让事情变好的谎言,所以没关系的。 “仙女姐姐,你不晓得我们现在的小孩很多都压力很大喔,不像我,外婆、外公、舅舅都不给我压力,我不用样样得第一,天天当阿瑟王,他们也开心。 但朱利安就很可怜了,他妈妈好凶,不管他做什么事都要他当第一才行,连吃饭都要第一个吃完喔,所以如果我说我和其他小朋友一样压力大,妈妈一定会相信的。” 挖哩勒……这纯真可爱的孩子,居然跟爷爷站同阵线,当起说客来!真眨眼,不敢相信年纪小小的他,能把话说得头头是道。 “不过啊……如果没有真正看到可怕的鬼,我演起来一定不像。仙女姐姐,你帮帮我,你变成可怕的鬼让我看好不好?”小英雄没多久接着说。 变成可怕的鬼?眼前不就有只鬼了,还要她变成鬼?太多余了吧。 “你爷爷就是个鬼啊。”真指着汪维雄。 “哎唷,又帅又慈祥,一点都不可怕。” 呜呜……汪维雄感动得几乎又要痛哭流涕。他的金孙、乖孙、宝贝孙,说话又实在甜蜜啊! “吼!我不能帮你说谎啦。”真狠下心拒绝,说谎是不道德的。 “拜托啦,仙女姐姐,我爸爸不晓得有我耶,想要我爸爸妈妈结婚,得先让我爸爸知道我、认识我啊。拜托你、拜托你啦。只要我演得逼真,妈妈就会相信我。仙女姐姐,你想要赤子之心就帮帮我,好不好?你变成可怕的鬼,拜托啦、拜托、拜托……”小英雄双手抱成拳,不停作揖乞求。 “吼,小孩子说谎真不好、真不好……”小女巫跺脚,咬唇,犹豫半晌,“你确定你要我变成可怕的鬼?” “确定!”小英雄还有精神,声音宏亮。 “好,可是你要答应我,以后不可以说谎喔。” “没问题、没问题,以后我绝对不说恶意的谎言。”小英雄笑得好纯真。 “好吧。你准备好,我要变成可怕的鬼喽,很可怕的唷,一二三,变!” 轰!一阵火光,紧接着是孩子高分贝的尖叫声音响彻整栋麦家。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受到强烈惊吓的小英雄完全失控尖叫,冲出房门,奔向二楼客厅。 好可怕、好可怕!他的尖叫声停不下来。 而说来实在很巧,这时汪闵渝的车正好分毫不差的停在麦家大门外。 由于二楼客厅的落地窗半开着,所以在宁静深夜中,孩子的尖叫声也特别清晰。 车内的麦璃纭听见儿子失控的尖叫声,慌张跳下车,掏出钥匙开门,没注意到汪闵渝也跟了进来。 麦家二楼客厅灯光骤亮,所有在房间里睡觉的大人们都被小英雄失控的叫声惊醒,冲进客厅,而麦璃纭和汪闵渝也同时间跑上二楼。 小英雄看见母亲,又看见母亲身后的男人,转瞬寂静,不叫了。 麦家二老、麦哲律、麦璃纭、汪闵渝五个大人则面面相觑,连问句『发生什么事』都没办法。 因为麦家二老和麦哲律的目光只顾来回在汪闵渝、小英雄身上梭巡,而麦璃纭几乎要僵成冰柱,她这时才发现,汪闵渝正困惑地盯着小英雄瞧…… 至于半夜尖叫、让所有人齐聚一团的小英雄则是呆呆地想,这个叔叔,怎么长得好像爷爷、好像他啊? 可爱的小英雄并不知道,他这一叫,不必到医院,他爸爸就出现了。 发生期望之外的事,就叫做意外。 而意外的等级,可分成不痛不痒的小意外;有点痛有点受惊骇的,算是意外,至于那种会痛到让人呆滞、流眼泪的,则是大意外。 不过还有种意外等级,是外表看不出伤势,但灾害情况几乎可比地球被巨大陨石碰撞,或外星人突然发射蓝光攻击世界各大重要城市,损害程度超夸张的不流血超级意外,而麦璃纭现下面临的意外灾害,就是属于这种。 她受到过度惊吓,只能呆傻看着汪闵渝走向小英雄,她的世界,仿佛突然间遭受外星人的蓝光攻击,一片片在她眼前碎裂。 可奇异的是,当汪闵渝蹲,伸出手触模小英雄的头、触模他红红的苹果脸、触模他的唇、他深褐色的眼睛眉毛时,她碎裂的世界,竟又一片片回到原处,完美的缝合起来。 看着这一幕,她忽然莫名有了想哭的冲动,一双眼里毫无道理地只装下那一大一小。 身为一家之主的麦嘉德回过神,两鬓已白的他往前走几步,却被妻子拉回来。 “老麦,我们回床上,把没做完的『家事』做一做嘛。这里的家务事,留给年轻人处理就好。”柯秀琳故意大声说话,这番古怪又不合场景的话,把所有人都叫回现实。 抱起小英雄,汪闵渝强自镇定的向麦家二老打招呼。 “伯父、伯母好。” 麦璃纭尴尬地晾在原地,整个脑子只转着几个念头—— 他抱起小英雄了!他抱起小英雄了!除非有谁瞎了眼,不然,所有人都知道了! 她乱得失去逻辑,脑袋里的os毫无章法可言。 麦嘉德张了张大口,气势很像是要吼汪闵渝,结果张张阖阖老半天,只闷出一个非常简短的——“……好……”个头啦,后面三个字没出来。 倒是柯秀琳十分爽朗,像个没事人,迭声应。“你好、你好。我和老麦还有『家事』没做,你们忙你们的啊。” 若要说汪闵渝有几分尴尬,也在柯秀林幽默趣味的话里消散了不少。 “老麦,走了嘛!”柯秀林拉着老公朝房间的方向前进。 麦嘉德被老婆拉着走,回头死死盯住汪闵渝,伸手指向他,又冒出一个字——“你!”完蛋了。他是想呛声,但看孙子挨在人家怀里,『完蛋了』又稳稳卡在喉头。“……算了!”最后他咕哝着结尾,跟老婆进房『做家事』。 接着最先收妥震惊情绪的是汪闵渝,他抱着小英雄问:“叔叔抱你回房间睡觉,好吗?” 被超级意外炸个措手不及的麦璃纭,这会儿又被他泰然自若的自称『叔叔』给弄呆了。他没发现?看不出来小英雄跟他……长得很像?她还以为接下来会是演场案子相认的亲情戏…… “好。”小英雄不知为什么,对这位叔叔特别有好感。也许是这位叔叔长得跟他一样,好像外国人吧。 “你刚刚是不是作恶梦?”汪闵渝问,看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眸色泽,再也控制不住眼眶发出热气。 “是啊,我看到鬼,好可怕、好可怕的鬼喔!我压力好大,我要跟妈咪说,我想看心理医生,真的好恐怖。”小英雄马上想起正事。 “叔叔就是心理医生,以后我常来看你,好不好?” “呃……”他犹豫起来。这位叔叔也是心理医生?为什么有这么多心理医生啊?可是他想看的是爸爸啊,虽然叔叔看起来好好…… “你先告诉叔叔,你的房间在哪里?” “那间。”小英雄指了指自己的房间。 汪闵渝径自将孩子抱进房,房间里,有个他看不见的世界,转眼又热闹起来。 “啊!儿子啊——”汪维雄飘到汪闵渝身边,激动地想拉他,下一瞬间才沮丧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是轻如空气的灵体。“小英雄、小英雄,他是你爸爸啊,是你爸爸汪闵渝啊!”汪维雄急忙又对小英雄喊。 “真的吗?”小英雄忘记他的世界只有自己看得见,开心地跟汪维雄对话。“爷爷没骗我?” “没有!真的是你爸爸。” “耶!我不用去看医生了!”他开心的欢呼。 汪闵渝却紧皱眉头,瞧着孩子对无人的方向说话,忧虑加深。“小英雄,你……” “你是我爸爸,对不对?爷爷说你是我爸爸汪闵渝?你是吗?”小英雄开心得全部说出来了。 汪闵渝环顾房间一圈,理性告诉他,小英雄也许真的需要精神医生。 “小英雄……”他为难地看着孩子。他不能对孩子说谎,但关于他是不是父亲,这事改由小麦来说,他现在比较头疼的是,小英雄说的『爷爷』。 他将小英雄放在床上,让他平躺,为他盖被,接着坐到床边,想起皮夹里有张父亲的照片,那是前几年父亲到波士顿,一家人合拍的生活照。 他怞出皮夹翻开,透明的塑料套里夹着照片。 躺好的小英雄又坐起来,朝汪闵渝靠过来,他好奇的看了下照片,然后直接从一群人里指出一个人。“这个是爷爷,这是爷爷。” 汪闵渝怔住,他本想跟孩子说他父亲已经去世了,没想到小英雄竟能从一群人里准确无误地指出父亲。 “你怎么知道?”他喃喃低语,实在是太过震惊。 “我知道啊,爷爷在那边啊。”说完,小英雄抓抓头,突然懊悔,“糟糕!我忘记你看不到……啊,爸爸,你会不会觉得我是神经病啊?怎么办?我不是。我看得到……哎呀,我真是笨死了,小精灵说过我不能告诉别人我看得到他们,否则别人会以为我发疯了。爷爷,怎么办?爸爸会不会不要我?” 小英雄很着急,万一爸爸以为他发疯,不要他怎么办? “不怕、不怕,爷爷帮你想办法。”汪维雄心疼的安抚。 “不会,没有人会不要你。”汪闵渝将孩子抱进怀里,心情很乱。 “小英雄,你告诉你爸爸,爷爷说没关系,虽然他到医院时没看到爷爷最后一面,但爷爷知道他很努力赶来了。”看见儿子一脸烦乱,汪维雄担心他真以为孙子发疯了,赶紧说。 “喔。”小英雄挣月兑父亲怀抱,立刻重复。 这下汪闵渝彻底呆住。父亲的死因是心脏病发,他赶到医院时确实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爷爷说,你大学二年级女朋友那件事,他不是故意的,他很抱歉,爷爷还说,小芬芳缺乏父爱。”小英雄继续转述爷爷的话,虽然他不懂小芬芳缺乏父爱是什么意思。 汪闵渝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江芬芳的事,只有他跟父亲两人知道…… 第4章(2) 某个星期六下午,他回到家,撞见江芬芳跟父亲两人在沙发上相拥看dvd,那一幕让他掉头就走,从此不再提江芬芳这个人,就连江芬芳跟父亲究竟怎么样了他也问都不想问。 小英雄不可能平白无故说的出『小芬芳』,因为那是父亲对江芬芳的昵称。 所以……所以……他父亲的魂魄,真的是小英雄的房间里?! “爷爷……真的在这里?” “真的、真的!”小英雄跳起来。爸爸好像相信他了!小芬芳缺乏父爱真好用! 汪闵渝并非完全不信鬼神之说,但第一次这么贴近,他一时很难接受。 今晚发生太多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他都没来得及好好消化。 “爸,我大概知道你的想法,但我跟小麦……小英雄的妈妈,不一定能有结果,可不管如何,我会尽力照顾小英雄,就像你跟ariel照顾我。”汪闵渝对着小英雄刚刚看着的方向说话,那里空无一人,他感觉很错乱。 “什么鬼话!一定要让小英雄认祖归宗才行!”汪维雄几乎跳脚——如果他有脚的话。 “爷爷说……”小英雄本想将他跳脚的话转述给爸爸听,却马上被阻止。 “不行、不行!不要把我的话告诉给你爸爸,从小到大越要他做的事,他越不做,万一他听见我的话,故意不让你认祖归宗,爷爷真的会死不瞑目!”汪维雄哇哇大叫。 “喔喔。”小英雄赶快点头,不说了。 “爷爷说什么?”汪闵渝好奇。 “他说的话我不能说。” 他蹙紧眉,却没逼迫孩子把话说出来,他尊重孩子的决定。 “爸,你这样呆在小英雄的身边,会不会不太好?”他从不迷信的,不过既然人死后真成了鬼魂,那些以前觉道听途说的禁忌,说不定有点可信度。 活着的人跟已经死了的鬼,阴阳不同,也许会对孩子造成坏影响。 “爸爸,别担心,我有赤子之心保护我喔,灵体没办法靠我太近。”小英雄赶紧解释。 “赤子之心?”他拧眉。那是什么东西?每个孩子都有的……类似三味真火的东西吗?天呐,他的世界从来没这么混乱过。 “那是天界掉下来的宝物,在我出生的时候跑到我身体里,所以我看得见爷爷、看得见仙女姐姐,还有花精、地精、小矮人喔。” 小英雄平常是个诚实的小孩,既然爸爸能接受爷爷真的在这里,应该也会相信他有赤子之心,他觉得,他跟爸爸是同一阵线的。 唉,原来有爸爸的感觉这么好,他们像父子,又像好伙伴、好兄弟,他跟朱利安都没这么好耶。 “……”汪闵渝沉默,拿不定主意。也许儿子该看看精神科医生……唉,他在想什么,他不就是专业的精神科医生?果然,人世间的道理走到哪儿都能通——事关己,则乱。 打起精神,他模模孩子的头,“小英雄,我是爸爸这件事,得要你妈妈答应才算数,在妈妈答应之前,你可不可以先喊我叔叔?” “为什么?!你明明是我爸爸,既然是,为什么还要妈妈答应?如果妈妈不答应,你就不是我爸爸了吗?你就不当我爸爸了吗?我不要、我不要!” 汪闵渝叹气,将他抱过来,拍拍他的背,温柔安抚。“因为妈妈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爸爸不知道有你,对不起,爸爸……”汪闵渝停顿半晌,才接着说:“爸爸不希望妈妈不开心。小英雄乖,如果妈妈不答应,我们再一起想办法让妈妈答应,我们是男人,要保护妈妈,要让妈妈开心、快乐,对不对?” “对,我也要保护妈妈,让妈妈开心又快乐!”小英雄马上附和。他跟爸爸果然是一国的,他们是男人呢! “真乖。你该睡觉了……”想安顿孩子睡觉的汪闵渝忽然想到,“嗯……你刚刚被可怕的鬼吓到,你常常看到鬼?” “哎呀!”小英雄吐舌头,灵动的大眼眨呀眨地,甜甜笑开。“那是我拜托仙女姐姐变的啦。爷爷说爸爸是很棒的心理医生啊,我想如果我骗妈妈我看到鬼,我的压力很大,需要看心理医生,妈妈就会带我去找你啊。我平常很少看到鬼,玫瑰花精说,我太亮了,鬼不喜欢我。哈哈……”小英雄说完,得意的哈哈笑,再补上一句,“我有赤子之心保护我,爸爸,你不用担心啦。” “所以你刚刚不是真的看到鬼了?”汪闵渝这才安下心来,也许赤子之心真是天上的宝物,落到孩子身上吧。但愿他的孩子永远这么纯真可爱,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保护着。 “那是仙女姐姐变的啦,不是真的鬼。” “既然鬼不喜欢你,你现在应该乖乖睡觉了。” “好,爸爸,我明天看得到你吗?” “也许过几天,好不好?” “蛤?要过几天?一天、两天,还是三天?” 汪闵渝被孩子皱起的脸和伸出指头数算的可爱模样逗笑。“这样好了,你告诉爸爸,你在哪里念书?” “我读xx幼儿园。” “我知道了。平常都是谁接你放学?” “外婆。” 汪闵渝笑了笑,说:“那你跟外婆商量,让爸爸接你放学,送你回家,这样你就可以常看到我了。” “好,外婆最疼我,我跟外婆说,外婆一定会答应。那爸爸明天到幼儿园接我放学吗?” “好。” “我有手机喔,我给你手机号码,0988……万一你不能来,可以先打电话给我。” “谢谢你,爸爸一定去接你。快睡,我们明天见。晚安。” “爸爸,晚安。爸爸放心,在妈妈面前,我会改叫你叔叔,等妈妈答应,我才叫你爸爸。” 他感动的看着聪慧的孩子,亲了亲他的脸颊,确定被子盖紧,才走出房门。 客厅里,麦璃纭坐在沙发上,麦哲律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女乃,一杯放到妹妹面前,一杯还拿着。 汪闵渝从房里出来,看她将脸埋在双手里,似乎很沮丧,而麦哲律把手上另一杯牛女乃递给他。 摇摇头,他低声说:“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听见这话,麦哲律错愕了几秒。他竟不打算留下来跟小麦好好谈? 明眼人都看出他是小英雄的爸爸了,该不会他自己没看出来吧? 沙发上的麦璃纭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来,眼神复杂又不知所措。 汪闵渝朝她靠近,想了许久才说:“孩子只是作恶梦,没关系的。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他伸手,想柔柔她的头,像七年前他最习惯对她做的举动,可他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最后收回身侧。 他们相视好半晌,一旁的麦哲律正犹豫着该不该退出客厅时,汪闵渝就调转视线,朝他点点头,便下楼走出屋子。 就这样? 他什么也没说?! 麦璃纭呆想,她不知道哪种情况带给她的震惊比较多,是家人都知道汪闵渝的身份多些,还是在汪闵渝对他的身份无动于衷带给她的震撼多些? 他不可能迟钝到看不出来小英雄跟他有多像,他们眼睛的色泽、眉毛的弧度、比一般东方人还要高挺的鼻、饱满的额头、近黑又似深褐色的发色…… 嘴角扬起一抹苦笑,在汪闵渝看见小英雄那刹那的震撼过去后,她心里便隐隐期待着什么,没想到终究是落了空。 汪闵渝毕竟是汪闵渝,是那个骨子里充满西方人思想与细胞的汪闵渝,她居然还抱着千分之一的期望,期待着他们会来场戏剧性的父子相认?哈! 她真是想太多! 般不好人家在回去的路上已经开始像西方人那样盘算,也许周末来探视孩子、扶养费他要负担多少了。 可恶至极! “小麦……”麦哲律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揽过来,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汪闵渝的反应,真是出人意料。 “对不起,瞒你这么久。”她指的,当然是小英雄的生父这件事。 “前阵子我去医院探访朋友,碰巧遇到闵渝,那时我就怀疑了,他跟小英雄实在太像,我应该更早想到是他,只是……”他耸耸肩,叹气,“我真的想不到,当年你跟他怎么会拉上关系?我不记得我有介绍你们认识,而且我记得当年我谈论他时,你总是皱眉头,还说过狠毒的话,你不记得吗?” 那么花心的男人,早晚溃烂,流脓生苍! 怎么不记得?她当然记得。 “记得。不过那是在我看见他帮拾荒老婆婆做资源回收前……”她将过去的事大略地说了一次,反正真相已经曝光,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他跟人打赌能约到你?你明知道,居然还愿意跟他交往?” “……他很诚实。”她小声说。 “你啊!唉,原来你是个傻瓜。”麦哲律拍拍她的手,没辙。 “我才不……”她本想否认,却发现自己根本站不住脚,她确实是个傻瓜啊,傻到高估自己的能力,低估爱情的疯狂,她是彻头彻尾的傻瓜! “对,我是傻瓜……”她咕哝。 “我想闵渝可能是太震惊,给他一点时间,他会想清楚的。”麦哲律只能这样安慰妹妹。 “我对他已经毫无期待了。” 第5章(1) 麦璃纭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套装,连衬衫都是缎面黑衬衫,整个人阴沉沉的,像地狱来的复仇使者,脸色也不太好,不过她脸色不好也已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 冷着脸先理几份急件,没多久,敲门声响起。 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十点三十分。她翻翻白眼,真不知还要忍受这荒谬的状况多久。第六天了,如果还是一样的花,一样的卡片,她决定打电话骂人!那个她已经毫无期待的男人,不晓得究竟在打什么算盘,烦死了! “进来。”没好气的说。 毫无意外地,同一个送花小妹走进来,抱着一束红色康乃馨,拿着签收单说:“麦小姐,麻烦你签收。” 瞪着那束诡异的康乃馨,麦璃纭完全猜不出来汪闵渝到底在搞什么鬼,送她红色康乃馨,他究竟什么意思? 不想迁怒送花小妹,她神情淡漠地签收了那束花,等送花小妹离开后,她瞪着花半晌,直接将花跟卡片扔进垃圾桶。 花束上的卡片、样式她都看腻了,里头的话八成也一样,只有简洁的“对不起”一行外加署名“闵渝” 第二天她收到花时,还怔愣半晌,看见卡片上简洁地写着“对不起闵渝上”,还拿着卡片足足呆了十多分钟。 但接连几天收到同样的花、同样的卡片,惊呆的感觉麻庳了,剩下的,只有仿佛被耍了的愤怒感。 对不起?外加一束红色康乃馨?他什么意思? 懊死的汪闵渝,她真的恨透他了,他怎么不干干脆脆彻底滚出她的生活,送无聊的花、写无意义的卡片,算什么? 她怒气冲冲的拨了内线电话,电话那头才响一声便有应答。 “麦哲律,你好。” “大麦,你有汪闵渝的手机号码吧?”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问。” “快给我!”她得数个几秒才能不发怒尖叫,现在的她,看什么都不顺眼极了! “hey!takeiteasy!你这么火,当心男人被你吓得退避三舍。”麦哲律想缓和妹妹的情绪。 “那最好!别只退避三舍,最好退到火星上!宾出我的生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火气又上来,这回压不下了。 “这么气?因为他送康乃馨,不是红玫瑰?”小麦八成今天又收到红色康乃馨了。 “我才不希罕见鬼的红玫瑰!”最好她真的不希罕!她好气,气大麦说对一半,汪闵渝既然要送花,就该送她喜欢的花,而不是红色康乃馨。 “我知道你喜欢的花是艾丽斯,别气了,晚上我买一大把送你。闵渝至少表示了心意,有总比没有好,这样想会比较快乐。” “我才不要你送艾丽斯!” “你要闵渝送,我当然知道……” “麦哲律!我们不要再讨论花了,你到底给不给我手机号码?”烦死了! “好,马上给。但给之前,拜托请再听我一句,好好跟他谈,就算不为自己也为小英雄想想。” “小英雄没有爸爸也很好!” “小英雄没告诉你吗?”唉,他以为小英雄会说的。 “告诉我什么?” “最近都是闵渝接他放学。” “……”麦璃纭呆住,然后怒气飞快飙升。 真好,真好,她成了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她儿子居然跟汪闵渝往来如此频繁,非常好,果然是有西方血统的汪闵渝,直接跳过她,尽他身为父亲该尽的责任! “小麦,”不说话的小麦只有两种情况,一是惊呆滞了,二是气死了,而现在他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大些,“我没有火上加油的意思,只是希望你明白,小英雄需要爸爸这项事实,不管你接不接受都不会改变,亲情是天性。” “给、我、号、码!”她咬牙切齿。 “ok、ok……”麦哲律在那头念了串数字。 麦璃纭听完,不再多说,直接挂电话,拨另一个号码。 “哈罗。” 听见那低沉的男音,她的火气忽然像是坐了云霄飞车,笔直往下降,脑袋也有几秒空白,突然说不出话。 “哈罗?”等不到响应,对方又招呼一声。 “……我是麦璃纭。” “嘿,小麦,这么快给我电话?你决定好时间地点了?” “什么时间地点?”她顿时茫然。 “你没收到花跟卡片?” 花跟卡片?“我就是……”为了无聊的花跟卡片打电话来骂人的!麦璃纭思绪飞快前进,但没说后面的话,只觉得似乎有哪里出错了,于是她说:“你等等……” “好。” 她赶紧弯身,从垃圾桶里捞回刺眼的红色康乃馨,用耳朵和肩膀来夹住话筒,拆开卡片。 这是今年最后一束红色康乃馨,你想再收到红色康乃馨的话,得等明年母亲节了。 到时我们会带小英雄一起去买束漂亮的红色康乃馨送你。 小麦,我们需要谈谈,时间地点由你决定。打电话给我:0918xxxxxxxx 明天开始,我会改送艾丽斯。 她不争气地眼眶发热。他送康乃馨是代表他跟小英雄送的?小英雄今年六岁,他送了六束……他记得她喜欢艾丽斯……他记得……难道真像他说的,他是个念旧的人,关于她的一切,他都牢牢记着?! 可恶至极…… 这个拥有航空母舰级记忆容量的大情圣! 为什么她这么轻易就又被他打动?! 眼泪满出来,无声滑落,她巩固在心房外的高墙,出现裂缝。 “对不起,我再打电话给你。”她试图冷静,但声音有丝隐藏不住的哽咽,于是不等他反应便匆忙挂断电话。 不到一分钟,她桌上分机又响起。 “麦璃纭,你好” “麦经理,有位汪闵渝先生来电,要把电话转进来吗?”总机小姐的声音清甜。 麦璃纭沉默了一会儿,说“转进来吧。” 电话立即转接过来,她等响过几声才按下通话键。 “小麦,你还好吗?”汪闵渝急切的声音传来。 他声音那么急,好像他还跟以前一样,对她充满关心…… “我没事,我只是……我只是……我把花扔进垃圾桶了。”她干脆承认,“我搞不懂你一直送我康乃馨是什么意思,所以今天花送来,就被我扔进垃圾桶了,我向大麦要你的电话,本来想骂你,后来才看到卡片……” 汪闵渝在电话那头无声无息的,她停顿一会儿,觉得很尴尬,继续说:“我还没想好地点和时间,不过说真的,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其实,我根本不想再见到你,你……” 沉默着的汪闵渝终于开口打断她,“小麦,你刚才是不是……哭了?” 这下换麦璃纭不说话了,握着听筒,她的手指用力得几乎泛白。 可恶的大情圣!一定要用那种浓情蜜意的声音说话吗?好像他们还是一对恋人,明明他们什么都不是! “不关你的事。”她恨恨地说。 “因为我的卡片吗?”他充耳不闻,继续追问。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那头,汪闵渝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你几点下班?我去接你。” “我跟你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我现在直接去你公司,我可以等到你下班。”他不容她拒绝,展现决心。 像挨了一记闷棍,麦璃纭不吭声好半晌,才很不甘愿的说:“你别现在来,我六点下班,可以了吧?” “好,我去接你。小麦……”汪闵渝欲言又止,“算了,晚上见。” “你想说什么?为什么不说完?” “我要说的话你一定不相信,何必说?”他语气有点苦恼。 “你不说,怎么确定我一定不相信?我相不相信,得我说了才算数。” 他沉默了好久,才幽幽开口。“我想说的是,小麦,我爱你。” 麦璃纭顿时呆住,她的世界好像突然发生芮氏规模十级超大地震,摇得她几乎粉身碎骨。 “……你说的对,我不相信。”说完她几乎是将话筒摔回机座,仿佛那是烧得火红的烙铁,会烫伤手掌似的,然后直勾勾瞪着电话,久久没办法回神。 汪闵渝认真想过,他能同时拥有临床心理咨询师执照,精神科医生执照,最该感谢的人应该是小麦,因为她狠狠伤了他的心,让他几乎把所有精神花在读书这种件事上,然后不带真心的游戏人间。 而现在,那个他最该感谢的人,成了他最头痛的人。 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送小英雄回家后,他在麦家大门外看着儿子进屋,才转身要走,身后突然传来柯秀琳的声音。 “汪先生。” 他回头,看见柯秀琳跑出屋子,穿过花园,没多久站在他面前。 “伯母你好。”汪闵渝有礼的打招呼。 “那个……我听大麦说,你连续好几天送花给小麦?” “是。” “都送康乃馨?”柯秀琳皱眉,她想,男人比女人神经粗很正常,如果他有心求和的话,该给他一点提示。 若是红色康乃馨再继续送下去,恐怕他送到天荒地老,小麦都不可能原谅他。 不过,这男人怎么看都不像需要人提点的样子…… 汪闵渝笑了,立刻接收到她的善意。 “今天是第六束,明天我会改送她喜欢的花。小英雄六岁了,我送康乃馨,只是想谢谢她辛苦照顾小英雄六年,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每年母接节我都会送她康乃馨,可惜我不知道……”他尽力隐藏,但仍泄漏一些感伤。 “喔。”柯秀琳理解后,心被软化,这男人似乎挺有心的。 “伯母,其实我该正式登门道歉,但目前我不知道小麦有什么打算,所以,我想等小麦……” “不用,不用,没什么好道歉的,你们都是成年人,有权决定自己的人生,不管你们以后想怎么做,都没关系,你们想清楚就好。”柯秀琳赶紧打断他的话,儿孙自有儿孙福,她看得很开。 “谢谢伯母。” “那个……嗯……我们家小麦看起来冷漠又固执,其实她心很软……如果她给你碰钉子,你能不能别太快放弃?” 唉,她可不可以说,她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真担心女儿把他赶跑了。 “我不会轻易放弃的。”虽然目前他还不知道该拿小麦怎么办。“对了,晚上我约小麦见面,也许会晚点送她回来。” “多晚都没关系。”她会不会表现得太急切? 汪闵渝笑了笑,“不好意思,伯母,我下午还有门诊,得先走了。” “好”。 等到汪闵渝上车,开远了,麦嘉德才由屋子走出来,揽着妻子。“这小子上辈子烧了好香,才遇到你这个天使心肠的丈母娘,要不然,我肯定痛打他一顿。” “你啊,就一张嘴逞英雄。她现在是小英雄的偶像,你舍得孙子伤心?” “呿!”麦嘉德哼气。“我是看他至少还像个男人,每天接小英雄放学,没缩头缩脑的躲起来。” “他是还不错,不过,我真担心小麦跟你一样牛脾气,把人赶跑。我们不能再给他们压力了。”柯秀琳语重心长。 “这个家你说了算,都听你的。” “你啊,跟你未来的女婿真是像,一张嘴该甜的时候就甜死人。” “咦?嘴甜不好吗?我的嘴要不甜,你这个高贵的公主怎么可能看上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我?”麦嘉德得意地笑。 柯秀琳摇头,拿亲爱的老公没辙。她希望,小麦能得到幸福。 第5章(2) 麦璃纭最常配戴的饰品是珍珠,珍珠耳环、项链都常在她身上出现,只是色泽不同。 她今天一身黑色,戴着黑珍珠项链,不仔细看,那美丽的珍珠色泽真会被忽略。难得她今天准时下班,公司是六点下班音乐声,不过她通常在八点左才会离开。 六点整,她提着公文包,才走出自己的办公室,就见大麦朝她走来,一脸促狭的扬了扬眉开口。 “难得呢!麦经理今天这么早下班?” 麦璃纭眯他一眼,闷不吭声。 “有约会?跟闵渝?”麦哲律眨眨眼,不怕死的样子。 “如果总经理没有工作上的事要交代,麻烦让路。”她冷冷地说。 “火气还是很大。”麦哲律笑咪咪的让了路,“喔,顺便告诉你,明天起公司请了一个打杂的工读生,有什么杂事可以尽量交代她做。” “这种小事有必要告诉我吗?”她冷淡反问。 麦哲律听了,也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小麦说的没错,只是个工读生而已,不过,好像有哪个地方怪怪的,工读生这件事,似乎是空冒出来,却又理所当然地存在着……他突然脑筋打结,空白了几秒钟。 “是没必要,只是……突然想到了。”为什么请工读生这种事是他决定?是他决定的吗?他怎么想不起来?麦哲律又困惑起来,但想起正事,又很快甩甩头,把困惑抛开,绽开笑对她说:“祝你约会愉快。” “我说了我要约会吗?”她瞪他。 麦哲律耸耸肩,毫不在意她的杀人目光。 “你是没说,但妈说了,她要我告诉你,多晚回家都没关系,如果彻夜不归更好。” “你确定妈说了彻夜不归更好?” “呃……是我说的。不过,多晚回家都没关系,真的是妈说的。” “你是不是认为只要我彻夜不归,就表示我跟汪闵渝发生关系,只要我们发生关系,汪闵渝就会娶我,给我和小英雄一个合法的交代?是吗?” “嗯……大概是吧。”麦哲律在妹妹的逼视下诚实回答。 “不好意思,你要失望了,你找我跟他吃饭那晚,我们没进餐厅吃饭,我直接约他去摩铁,该做的事都做过了。今天我不是去约会,我是想跟他把话说清楚。”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离开,留下哥哥在原地错愕许久。 麦哲律想,小麦拗起来实在够呛人,看来汪闵渝有苦头吃了。 麦璃纭下楼,不意外汪闵渝已经在一楼大厅等着,但又有点意外,因为应该在等她的男人,居然正跟一个身材火辣、脸蛋清秀的女人说说笑笑。 这可恶的家伙是个超级发电机,她当然知道!她很气,气自己为什么到这关头了还是在乎他! 那个在电话里不干不脆说我爱你三个字的男人,毫无诚信可言,他使用“我爱你”,八成跟人需要喝水的程度一样频繁。 在她几乎想掉头回公司时,汪闵渝发现了她,朝她招手,然后抛下正在说话的对象跑到她面前。 麦璃纭真不想承认,他二话不说朝她跑来的动作,稍稍安抚了她的情绪。 “遇到朋友?”她似乎是不在乎地问。 “只是帮忙做个问卷调查。”他笑容满面,体贴的想接过她手上的公文包,却被她躲开。 “不用了,你不需要对我做这种类似情人间才会做的体贴举动。” 汪闵渝沉默半晌,然后说:“反正不远,我车子刚好停在对面的停车格。” “你运气总是不错,这附近停车位不好找。”她语气有点嘲讽。 汪闵渝没再说话,转身径自往前走。 麦璃纭不禁有点懊恼自己的态度,仔细想,其实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从头到尾他都十分坦诚,他是怎么样的男人、他不要长久的爱、他是因为睹约才找她说话…… 总之,如果真要归咎谁有错,犯下最大错误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她落后汪闵渝两三步,追上他后,终于说:“对不起。”他没道理忍受她的情绪。 “为什么道歉?” 她耸了耸肩,没回答。 “为刚才你说我运气总是不错?那没什么好道歉的。”他们过了马路,走到停车格,汪闵渝帮她打开驾驶座旁的车门。 麦璃纭看他一眼,这回没抗议,乖乖坐上车。 坐进驾驶座,汪闵渝系上安全带,启动车子后,说:“我知道你也许这辈子都不想看到我,毕竟我害你得不到幸福,你气我,甚至恨我都理所当然,我完全没有异议。” 他在说什么外星球话?他害她得不到幸福的意思是? “这几天,我反复想过,真正伤害你的是我,不是他,你生下孩子,他发现那不是他的而跟你分手,你一定恨不得杀了我吧……”汪闵渝叹气,闭了闭眼睛。这几天,他的心反复地痛,想着当时她有多难堪,连他都恨自己。 他……他……啊!她终于懂他的外星文了。 天啊,他真把一切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她想找个不会太难堪的分手台阶下,所以随口胡诌出个政大男友…… 她僵住,不想解释,却又觉得他的内疚很荒谬。 “不管你希望我做什么,只要能让你高兴开心,我都会尽自己所能的补偿你,任何你希望我做的事,你开口,我一定会尽我一切力量去做。”张开眼,他诚恳而专注地看她。 小麦呆了呆,这急转直下的演变让她反应不及。 这男人内疚得不只荒谬,还很彻底,居然说出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的话。 哼哼……任何事? 有时她真嫉妒那张该死好看的脸,当他端出诚恳的表情,日月星辰也会相形失色,女人几乎都吃他这套! 她忽然想测试看看,他是不是真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诚恳。 “任何事你都做?”她语气充满怀疑。 “只要你别叫我永远滚出你的生活。” 那倒是个好建议!不过她刚才没想到。 “你做我的奴隶吧!”麦利纭语气坏坏地靠近他。 汪闵渝傻了,以为他听错。 “你的奴隶?” “怎么,做不到?后悔?” “当然不是。”他瞧着她带点算计的发亮双眼,心顿时变得柔软,仿佛又看到最初认识的那个小麦。“你能不能确切地告诉我,奴隶该做些什么?” 咦?麦利纭有些傻眼,他认真的? “那你就先从性奴隶做起吧。”她脑袋没动,嘴先一步动了,说完自己就吓一跳,而汪闵渝……居然爆笑出声?! 他笑了许久才说:“性奴隶吗?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他握住方向盘,开了车。 麦利纭被他的笑声弄得频频皱眉,只想撕了自己的嘴。 “小麦,我很高兴……你似乎越来越像从前我认识的你。” 听着那低沉浑厚的声音,甜腻得几乎让她头皮发麻,她真的受不了他总是能轻易影响她,这个人光用声音,就能轻易挑起她的知觉,如果不是十分确定别的男人对她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影响力,她都要强烈怀疑自己是花痴了! 不过……唉,她要不要暂时将就,用用这个自动送上门的奴隶呢?说不定她用得够久,够多,就不会再这么容易被他影响,毕竟再好吃的满汉全席,天天吃,应该也会想吐吧? 她认真思索了起来,随口问:“我们要去哪里?” “我家。”汪闵渝瞧她一眼,腾出一手,勾起她颈项上的黑珍珠。“珍珠项链很适合你。亲爱的女王,不知道等会儿奴隶我,有没有荣幸看到你全身上下只穿这条黑珍珠项链?你白皙的皮肤衬上温润发亮的黑珍珠……” “你闭嘴!”麦利纭顿时双颊发红,再不制止他,她恐怕会热到自燃。 “不能看到吗?我很想尽奴隶该尽的义务。” “汪闵渝,你小心我把你就地正法!” “女王想车震吗?”他挪揄地问,然后一脸可惜的摇摇头,“可惜我用的不是深色汽车隔热纸,奴隶不希望女王被其他人看见……” “汪闵渝!你闭嘴!”她几乎要忘记这个男人可以多幽默、多热情。 他是那种只要给他一分热情,他就能立刻点燃其他未燃的九十九分,他就是这么可怕厉害的情场斑手! “是,亲爱的女王。” “不要叫我女王。”她尽量冷漠,不过现在这种状况,真的很难。 “如果你愿意让我喊你我的小珍珠,我可以不叫你女王,如何?” 毫无意外地,汪闵渝得到一记冷冰冰的白眼,没得到回答。 第6章 麦璃纭对汪闵渝的家充满好奇,可她一踏进屋,就蹙起眉头,因为映入眼中的是金碧辉煌的巴洛克风格装潢,原来这些年他的品味改变得如此奢华。 天啊,她无法忍受这种高调辉煌的设计…… 在玄关处放下钥匙串后,汪闵渝便转头看见她皱眉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这屋子满适合女王的。” “不要叫我女王,我说过过了。” “那喊你我的小珍珠可以喽?要不这样,如果你让我喊你小珍珠,我愿意改掉屋子富丽堂皇的装潢,诚意很够吧?” 她皱皱眉头,讨厌被他看穿。 她没答腔,在玄关月兑了高跟鞋,换室内拖,她注意到室内拖鞋全是男性颜色,清一色的蓝,没有什么女性用的柔软颜色或毛茸茸的刷毛拖鞋。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守身如玉,但至少表示他没有固定女伴。 汪闵渝发现她多看了两眼室内拖鞋架,看穿她的心思,这回却保持沉默,这表示她有些在乎他,是吧? “晚餐吃意大利面,好吗?亲爱的女王”汪闵渝问她。 “我说了,别叫我女王!” “你一直不给我肯定答复,我当然只能喊你亲爱的女王,别忘了,我现在只是你的奴隶。” “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如果你指的是奴隶这件事,我向你保证,我绝对是认真的。”他似笑非笑地说。 麦璃纭掦眉,摆出不相信他的脸色。 “……世界上没有比当你的性奴隶更棒的事了。”他停顿半晌才又接着说,语气中充满笑意。 “看吧!就知道你没当真,我是认真的,别再叫我女王。” “我当然是认真的,亲爱的女王,我要怎么样才能向你证明我的真心?”他一语双关,就不知她听不听得出来。 证明他的真心?她怀疑他的真心能不能持续24小时! “难道你真会为了让我同意你叫我一声『我的小珍珠』把整屋子金光闪闪的装潢换掉?”虽说罗卜青菜各有人爱,但住这种亮到会刺人眼睛的华丽屋,真不知他怎么忍受的? “当然,别以为我说笑,只要你同意。我明天立刻找室内设计师换低调简约的装潢。” “我不知道我的同意权这么有价值。”她讽刺,还是觉得他在开玩笑,况且嘴长在他身上,她难道能控制? “你是真的不懂还是装傻?”他靠近她,几乎要贴上她的身子。 麦璃纭一仰头,立即在心里喊糟,他深褐色的眼瞳,老是让她脑子呈空白状态无法运转。 “什么懂不懂?”她强做镇定。 “那个称呼对我来说,是一张门票,就像回到七年多前,你说你愿意当我的珍珠一样,用这屋子的装潢,换一张通往过去的门票,代表我们又重新开始,我觉得很值得。” 麦璃纭头昏脑胀的想着,她不知在哪里看过一篇研究报导说,人面对喜欢的对象时,声音会不自觉的压低且略微沙哑,而现在汪闵渝的声音低沉又沙哑,有股强烈的迷人魅力,正用比枫糖还甜话语,烫热了她的心…… “你……”她吞咽口水,他的唇瓣几乎要触碰到她额头,那温热的气息,让她得费尽力气才能不去想他是个顶尖的接吻高手,被他拥抱亲吻的感觉该死的美好…… “小麦,我亲爱的女王,你相信我,我是认真的,我想我这辈子没这样认真过。” 不行!她不该让他靠得那么近,她想要跟他理性对话,就该小心与他保持距离。 “反正我不住这里,你想怎么装潢,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很困难的拾回理智,她往后退,顺便拉开距离,跳开话题。“除了意大利面,我应该还有别的选择吧?” 汪闵渝看她朝后退,明白刚才那股神奇吸引力已退去,她拒绝他买那张门票,他有点难受,没说话。 “你忘记了?刚才进门你问我吃意大利面好吗?这句话的意思,应该表示我能选别的吃吧?或者你只是客气,随口问问而已?”她真讨厌现在的自己,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人,起码不会故意刁难人。 但她实在必须清醒些,人犯一次错,可以说是不小心,可同样的错犯第二次,那就是蠢了,她永远不期待汪闵渝会为女人安定下来,不管他说话的模样多深情,多认真,他永远都是他,那个只能爱在当下的男人! “……当然有别的选择,我可以煎牛排,或是煮海鲜面,还是你想叫外卖,披萨?附近一家中式快炒也能外送,我有菜单……你到客厅坐一下,顺便想想要吃什么,我去换套衣服。” 回房内的浴室换了衣服,他站在浴室洗手台前发了会儿呆。 没关系,他告诉自己,就像他每回告诉病人的那种语气,带着打气,加油的意味。 没关系的,汪闵渝,至少你回到台湾,你与她重逢了。 至少你有一次机会,也许能与她重新开始。 所以,忘掉当初失去她的痛苦,忘记那半年的日夜颠倒,都忘掉。 你的小珍珠帮你生了个聪慧漂亮的儿子,就算那不是她愿意的事,但她牺牲爱情,牺牲青春,所以,不管当初她带给你多大的痛,你都得忘掉,因为你欠她的更多! 看着浴室的镜子,汪闵渝与自己简短对话,接着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再拿毛巾擦拭脸上的水滴。 将毛巾放回架子后,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展开笑容,感觉自己蓄满力量,又能重新面对小麦了。 回到客厅,他看见小麦拿着原本放在茶几上的相框。 “这可不是菜单。”他笑着走上前,拿起相框,那是他跟父亲的合照,小麦刚才似乎看这张照片看得出神。 “……这是你父亲的房子?” “是,你不会真以为我的品味在七年多后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吧?”他揶揄地笑,将照片放回原位。 麦璃纭瞪他,心直口快的说:“我差点相信你真会为了一个称呼,改变整屋子装潢。” “你应该相信的,就算我父亲还活着,为了那张门票,我也会说服他改装潢。”汪闵渝坐到她身边。“想好要吃什么了吗?”他决定别在同一个话题继续鬼打墙,那很累,得不到她的响应,更累。 麦璃纭吃惊地睁大眼睛,呐呐问:“伯父过世了?” “上个月,他突然心脏病发,半年前我决定回台湾多陪陪他,没想到才五个月,他就离开了。”汪闵渝很感伤,他应该早两年回台湾,只是他……一直没勇气重新踏上伤心地。 他的工作是为病人怞丝剥茧,找出心结所在,然后鼓励病人勇敢面对,但一旦当事人一换成自己,他明知问题在哪里,却始终不想面对。 “对不起,你一定很难过。”她知道他父母虽然离异,但跟父亲母亲的感情同样的好。 汪闵渝笑笑的,没说话。 “你不该为了任何人改变屋子的装潢,这是你父亲喜欢的,这里也有你们共同的回忆。”麦璃纭心软了,“用不着改变屋子的装潢,你也可以叫我小珍珠。但,这个称呼,已经没办法带我们回到从前……我改变很多,跟以前不一样了。” 汪闵渝紧紧锁住她深黑的眼瞳,以前,他最喜欢看她的眼睛,总觉得那两潭深黑,会永远收藏他。 小麦说的没错,她改变很多,跟以前不一样,她有一头焦糖红棕色短发,从前看着他时总是柔软如水的眼神,现在果断坚决,聪慧干练,像个成功的女强人,他们……确实再也没办法回到从前,意识到这点让他很感伤。 “没关系,我知道我们都不一样了,你愿意让我喊你我的小珍珠,对我来说,就像有一小部份的我们又回到从前的样子,小麦,目前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他真挚而诚恳地说。 两人视线紧密交缠,气分很好,空气中仿佛泛着淡淡的甜,他的话像世上最浓烈的情话。 麦璃纭想叹息,想蜷缩进他的怀里,好像他们之间没有横过七年的漫长光阴,仿佛他们从没有分别,他没离开她回波士顿…… 她究竟想骗谁?她其实从没停止过爱他。 “我好气……你总是能影响我,总是轻易就让我改变,我甚至想不出自己该怎么办才好。”麦璃纭沮丧的说。 “那就什么都别想了,把我当成你的奴隶,想到要我做什么就交代一声……其实人生可以很简单,感情也可以很简单……”他低声说,朝她靠近,唇轻轻贴上她的。 汪闵渝的人生、感情当然可以很简单,他是活在当下的人,她想。 可即使只有他的感情简单,麦璃纭仍是放弃挣扎,她想要他,也许她本来就是很蠢的人,注定在汪闵渝身上,重复当年的错误。 “你能当我多久的奴隶呢?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三个月?”她幽幽问。 汪闵渝瞧着她,温柔情绪翻涌,想起小英雄问多久能见到他,一天,二天,还是三天的神情,跟现在的小麦好像,眼底有份孩子气的脆弱。 他开口想说话,小麦却突然捂住他的嘴。 “算了,我不想知道答案,你愿意当多久奴隶就当多久,又不是上菜市场买猪肉,可以论斤称两杀价!” 她的说法让汪闵渝笑了,他拉下她的手,“小麦……” “不准说!你是我的奴隶,我不准你说答案!现在,帮我解扣子!” …… 这个晚上,他只要一回接着一回爱她,直到两人筋疲力尽为止。 天幽幽蒙蒙地出现亮光,麦璃纭忽然惊醒,她喉咙干得像被火烧过,睁开眼,却一片黑暗,然后她想起最后汪闵渝用不晓得打哪找来的丝巾蒙住她的眼。 汪闵渝这时也转醒,正好瞧见她挪开丝巾,他睡眼惺忪,但不忘对她笑。 “还早,可以再多睡一会儿。”他说。 “咳……”她想发音,喉咙却干涸得先咳出声,“……我想喝水……” “好。”他立刻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 她一口气几乎将整杯水喝光,感觉人也全清醒了。 “还要吗?”汪闵渝坐在床边, 她摇头,将水杯递还,瞧见窗外幽幽微亮的天色,说:“我该回去了,我得送小英雄到学校。”她有几分尴尬。 昨晚的疯狂在她脑子里转着,她却有种像是在看别人演戏的荒谬感。 汪闵渝模模她的脸,感觉她似乎又变得疏离了,昨晚的亲昵此刻变得模糊遥远。 他靠过去,她朝后退了一点距离,那小动作让他有些受伤,但他执意从她唇上偷来一个吻,才说:“你去浴室梳洗,我准备早餐,吃完早餐,我送你回去,我们一起送小英雄去学校,我再送你到公司。” “汪……呃……”经过昨晚,她难道还要连名带姓喊他?可是光喊他的名,似乎又太过亲昵,为了一个称呼,她犹豫了半天。 “我今天早上有门诊,也要出门。”他看穿她的犹豫,又开口。 “我可以自己回去……”她干脆跳过称呼。 “我知道,但我不想让你自己回去。”他拾起浴袍穿上,“你先用浴室,我去帮你拿衣服来。”她的衣服昨晚月兑在客厅沙发、地板上了。 麦璃纭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进浴室,可她的脑子仍旧像团浆糊,全身又酸又痛,像被大车碾过,根本不适合思考,更不适合争执…… 暂时听他的吧!她无力地想。 第7章(1) 之后,汪闵渝很爱约会她,晚上没诊的话,便会到公司等她下班。 他通常直接到公司楼下等,并不会先打电话,而她一向不是能准时下班的人,碰上跟大客户沟通新企划时,往往得连续加班好几天,八九点离开公司算是家常便饭。 她不晓得他是几点到一楼等的,反正只要他没诊,她搭电梯到一楼时就能在固定地点看到他。 有回她还取笑他,是不是行情变差,只找得到她这个约会对象,不过大情圣就是大情圣,他很有本事的摆出深情款款的表情对她说—— “我现在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听他那个半西方人说文绉绉的中文,其实还挺有笑果的。 今天星期五,她难得能早些离开公司,才六点十几分,她想,习惯她八、九点才离开公司的汪闵渝说不定还没来。 她有点坏心眼,犹豫着要不要让他等一整晚。 麦璃纭下楼,出电梯,下意识往汪闵渝平常站的角落看,心里其实没真期望能看到他,却没想到他竟提着一袋东西站在离管理员不远处。 “今天比较早。”看她走来,汪闵渝脸上拉开温柔的笑。 “你到底都几点来?”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问。”他笑得更开心。“你们公司下班时间六点,我通常五点五十分到。” “真的喔,我可以作证。汪先生除了星期一、星期四没来,每天五点五十分到,比闹钟还准时。”五十多岁的管理员很热心地说。 他在这栋办公大楼当了九年管理员,见识过千奇百怪的求爱手法,却没见过像汪医生这么有诚意的。超过两个月耶!他跟汪医生聊了两个多月,汪医生家里有什么人,他大概都能倒背如流了。 麦璃纭听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你的表情,我能不能解读为深受感动,而不是『深受惊吓』?”汪闵渝还是笑着。 “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常加班……” “总有不加班的时候,我不希望错过,好比今天你就没加班。” 麦璃纭无法否认她是深受惊吓……又深受感动,唉……情圣! “……你今天想约我去哪里?”情圣每天都有不同把戏,看电影、吃饭、钢琴酒吧听音乐喝酒都是小把戏,他曾在周间夜晚带她去基隆吃宵夜、去乌来泡温泉…… 总之,他的约会内容天天更新,每回都有新花样,最近她最大的烦恼是睡眠不足,因为跑完约会行程,最后都用上床寻欢当句点,她回到家常是深更半夜,要不就天色微亮。 不过即使睡不饱,跟汪闵渝约会其实每分钟都很愉快,有种乐不思蜀的飘然畅快,会让人上瘾。 “我想带你去野餐。”他扬起手上的提袋。“里面有你爱吃的总汇三明治、新鲜水果、饮料、防水软垫、柔软毛毯,我都准备好了。” 丙然吧!大情圣又找了新花样,可是晚上去哪儿野餐啊? “哪里?附近公园吗?” “大安森林公园不错喔。”管理员跳出来凑热闹。 “谢谢你的建议,下次我再带小麦去。这次,我想带你去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汪闵渝拉着她的手,离开办公大楼。 充满回忆的地方…… 麦璃纭站在醉月湖畔,恍恍惚惚,像站在梦境里。 这里,的确是充满回忆的地方,他们的第一次交谈、分手,都是在这湖畔。 六点多,校园里仍有许多年轻学子来来去去,汪闵渝寻了块草地,拿出防水软垫铺上。 “坐下来吧。”他对神情恍如作梦的小女人说,选这地方野餐真是选对了。 麦璃纭依言坐在软垫上,她今天穿了裙装,未免曝光,她盖上他准备好的毛毯。他一直是个心细的男人,总是能备妥所有需要的东西。 “毕业后,我没再回来过。”她说。 “大麦约我们吃饭那天,我回来过,那是我离开台湾后第一次回来。那天我特意来这里走走,想起我们第一次说话,那时你留着一头长发……”他瞧进她眼底,语气真挚温柔。 他灼热的眼神,仿佛能看穿她的灵魂似的,令麦璃纭心弦震动。 汪闵渝忍不住贴近她,在她唇瓣上轻偷一个浅吻,因满足而喟叹。 “前阵子,我帮小英雄念了一首童诗,我迷上那首诗句,小英雄说那首诗写得很棒,要我找机会念给你听,你现在想不想听?” 她点点头,他情感满溢的声调总是能拨动她心弦,让她深陷。 “……妈妈是醇酒,爸爸喝一口就醉了。”他用手臂抚触她脸颊,眼底燃烧着两簇火焰,继续说:“我告诉小英雄,你是能让我一口就喝醉的醇酒。小英雄说,他很高兴爸爸很爱妈妈。小麦……对我来说,你是纯麦酿成的顶级威士忌……我知道,你一直不相信,但我真的爱你……我今天有样礼物要送你。”说着,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长璃方形绒布盒,打开盒子,将黑珍珠项链取出,“我说过要赔你一条项链,我帮你戴上。” 麦璃纭看着光泽明亮的项链,一颗颗圆润的大珍珠,高贵的黑亮色泽,她不用猜也晓得项链价值不菲。 “太贵重了。”这等级,比她戴的那条好太多。“你赔我一条同样等级的就好,何必花大钱?”她抚模已经戴在颈间的珍珠链。 “我喜欢把钱花在我爱的人身上。” ……两个多月来,她很习惯听汪闵渝嘴边挂“爱”这个字了,但眼前这时刻,她真的被他感动了。 当然不是因为他送珍珠项链,而是他用心准备野餐,带她来充满回忆的醉月湖,说着动人的话,仿佛带她回到过去,让她想起自己好久好久前就为他怦然跃动的心,想起跟他牵手走过的甜蜜。 不管是从前或者现在,汪闵渝都是无可挑剔的好情人。 所以,她想骗谁呢?爱上汪闵渝这样的男人,根本如同呼吸般自然简单,真正难的是,停止不爱他。 “小麦……我很爱……很爱你。”捧着她精致的脸,他朝她靠近,另一手拉着她的右手,贴在自己心房,那个地方正为她放肆地狂躁跳动。 “我的心跳可以证明我有多爱你,我甘愿这辈子都做你的奴隶……”他轻轻在她唇瓣上落下吻。 醉月湖见证过他们过去那段恋情的开始与结果,这刻,他让醉月湖见证他和小麦的另一段开始,他希望这一回,他们能携手走到生命尽头。 “我也爱你……”她叹气,在他柔情下屈服了,终于“意识清醒”地亲口承认爱。 汪闵渝闻言神色激动,紧紧将她抱进怀里,低哑着声音说:“谢谢你愿意爱我……”他曾以为,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毕竟他害她失去所爱。他真是何其幸运!她愿意爱他…… “唉,”麦璃纭淡淡叹气,“我只是说了一句你常说的话,那没有太大的意义。” “当然意义重大,那表示我们真的重新开始了。”汪闵渝温柔轻笑。 伏在他宽阔的胸膛上,麦璃纭听着他失序的心音,是那样狂躁有力。 她记得他说过,他的爱,在每个当下都是真的……那么,他们真是重新开始了? 她悲观地想,像汪闵渝这样多情的人,所谓开始,同时也意味着离结束不远吧。 但这瞬间,她不想难过悲观,只想沉溺在他狂躁的心音下,听着那鼓噪的声音,一下一下对她说着最真实的“我爱你”。 比起他常挂在嘴边说的爱,她宁可相信汪闵渝的心也会为她躁动难安。 篮球场边,两个身材相仿,气质迥异的男人席地而坐,一个像超级发光体,一个则温文儒雅,两个人都长得很俊。 他们刚在篮球场上厮杀了两个多小时,谁也不让谁,比起拳头对拳头那样蛮打,这种较劲文明多了。 两人拼斗后,汗流浃背,喘息了好一阵子才顺过气,准备心平气和的讲话。 这时,离球场一段距离外,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牵着六岁大的小男孩,手里拎着一袋从便利超商买来的几瓶冰啤酒缓缓走来,将冰啤酒递给坐在地上的两个大帅哥。 “呐!你要的啤酒。”年轻女子有点不悦。“你真的不觉得运动完喝啤酒很不好吗?” 麦哲律睐年轻女孩一眼,皱眉接过啤酒。“你是小朋友,不懂我们男人,我们是揖让而升,下而饮。” 小朋友?!说她是小朋友?要是告诉他,用人界的算法,她已经八百七十六岁了,看吓不吓死他! “什么揖?什么饮?听不懂啦!喝酒就是不好!”她嘟嘴,很想抢下他手里那瓶酒。 “咦?你要不要喝看?这酒啊,搞不好连天上的神仙都喜欢喝呢,仙女姐姐。”麦哲律将啤酒打开,推到她面前,故意逗她。 他实在不懂他的小外甥,为什么老爱叫这个公司刚聘不久的工读生仙女姐姐?她看起来又不是美若天仙。 “吼!你喝你喝,喝死你好了!喝酒伤肝伤胃,你身体要是搞坏,到时候伤脑伤心都没用,别想来求我这个仙女姐姐!” 麦哲律喝下一口啤酒,语气坏坏地揶揄。“耶?我就算伤肝伤胃,也不至于伤到脑子坏掉,跑去求你这个一点道行也没有的仙女姐姐,兄弟,你说对吧?” 罢刚在球场上厮杀得像仇人,这会儿又是兄弟了。 汪闵渝耸耸肩,没加入战局。他不晓得大麦怎么碰上这个年轻工读妹妹就变幼稚了,连说话都多了语气词……咦?耶? “哎哟,舅舅你好幼稚喔。”小英雄忍不住开口。 “嘿!我们父子连心。”汪闵渝立刻模模小英雄的头,开心的笑了。 但这话却惹来麦哲律一个大白眼,竟质问起外甥。“说,舅舅哪里幼稚?” “仙女姐姐是为你好耶,而且她很厉害,万一你生病,她可以救你喔,得罪她不太好,太幼稚了,聪明人都晓得不能得罪仙女啊。” 麦哲律不禁傻眼,难道外甥当这小堡读生是真仙女? 其实他到现在还想不明白,怎么公司会多请一个工读生,问人事部,人事部居然说是他要求的,可他根本不记得,而且人事部还说,工读生是他亲自面试的。 这更奇了,他好歹是个总经理,居然沦落到要亲自面试工读生,但最扯的是,他根本不记得他面试过任何人。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最想不透的,他最最最想不透的是,他明明觉得应该是第一次看见孟筱真,可偏偏脑子里好像存在过这个人…… 到底该怎么形容呢?好像自己的硬盘本来没这个档案,却不晓得被谁偷偷存进一个档案,他对孟筱真就是这种感觉。 反正一整个怪,怪到每回看到她,他就忍不住要跟她斗嘴,不过更怪的是,他完全搞不清楚家里的人什么时候开始跟她熟到像一家人。 孟筱真甚至不晓得打哪时开始,居然住进了他家,对着他爸爸、妈妈伯父长、伯母短的,连冷冰冰的小麦都喜欢她,小英雄也常黏着她不放,老喊她仙女姐姐,真不知她是哪里看起来像仙女了! 第7章(2) “喂!孟筱真,你这丫头再说一次,到底为什么住我家?”他恶声恶气的问,天可明鉴,他是个斯文和气的男人,从不对女性大小声的。 “呃……我……”望着小英雄,孟筱真面有难色。 小英雄扯扯她衣角,她弯身后,他就贴在她耳朵边小小声说:“善意的谎言啊,要是让事情变好的谎言,没关系的。” 虽说她是月光花园的实习守护小女巫,好歹也是个小仙职,她不该说谎啊!不过,为了拿回月光花园的宝物……唉……她拼了,善意的谎言咩! “我……”她低头,眼眶泛起可疑的水光,“我家乡发生灾难,没地方回去了,所以在台北半工半读,可我租的房子又发生火灾,是伯父、伯母好心收留我,我才住进总经理的家。总经理,你已经问过好多次了,是不是想要我搬走?我可以搬没关系,我明天就去找房子,虽然……我身上的钱不多……不过……没关系……” 麦哲律听见她略略哽咽的声音,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忍不住低声咒骂自己。 他死定了,心脏好像狠狠怞筋,觉得自己在欺负可怜的小绵羊。 “好、好!这次我记住了,下次不问了。谁说要你搬走了?去去,你带小英雄去附近散散步,别打扰我们男人说话。” “喔,好。”唬弄完毕,孟筱真急急拉着小英雄要走,但又迟疑了一下,“那个……总经理,酒还是不要喝太多比较好……” “%¥#@——”麦哲律在心里骂声连连,差点月兑口说靠……边站。他真是招谁惹谁了? 可他不敢骂出口,怕她又摆出可怜小绵羊的姿态,仿佛他对她有多坏。 “去散步!”最后,他恶声说。 看见孟筱真跟小英雄走远,麦哲律又狠狠灌一大口冰啤酒。 “……搞不好筱真是仙女。”汪闵渝没头没尾地说。 麦哲律瞪他,咒骂,“shit!小孩子分不清美丑,你这个公子难道也分不清?” “谁规定仙女一定得是美女?” 儿子偷偷告诉过他,孟筱真就是仙女姐姐,他也找孟筱真聊过,她起先很惊吓,后来承认后还露了一手,但过程嘛……嗯……只能说孟筱真是个道行两光的小仙女,消失不见又出现,居然是用掉下来的姿势……哈! 不过托儿子的福,他已经渐渐接受真有另一个眼睛看不到的世界这回事。 “你没听说过美若天仙吗?真是仙女,干么不把自己变得美美的?!” “大麦,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也是重视外表的肤浅男人。”汪闵渝笑。 “我才不是重视外表……”他试图辩解,然后很快住嘴,因为孟筱真并不是他找汪闵渝出来打球的重点。“算了,我找你出来不是要讨论她。” “我知道。”找他拼篮球,想也知道是为小麦出口气。 “你应该知道,我有多爱小麦。”麦哲律开门见山。 “知道。”要不然,大麦会把他狠狠毒打一顿,而不是只是找他打球,消耗他体力这么简单。“大学时期,你最常谈论的女人不是哪个系的美女,而是小麦,我当然知道你多在乎她。对不起,我一直想找机会说。”他满是歉意。 “你还真是该死的欠我一句对不起!那是小麦,是我最宝贝的妹妹!” “对不起,真的。我只怕说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汪闵渝很诚恳。 “你确实说一千次、一万次对不起都不够,你不懂我有多宝贝小麦……” “我第一次找小麦聊天,她告诉我,『如果有人欺负我,大麦一定会帮我出头,但如果有人欺负他,我只会先落跑,想也知道我打不过他的敌人。不过幸好,大麦人缘一向好,我从来不必落跑』。”汪闵渝看着夕阳余晖,神情温柔,复述小麦在醉月湖说过的话。 “我知道你们感情有多好,如果能让你消气,你要揍我几次,我都不会回手。”汪闵渝转头看他。 他复述小麦说的话时,那神情温柔得仿佛充满爱……麦哲律怔怔看了他好半晌,然后说:“我不知道原来你很爱小麦……”他实在惊讶到觉得好像受了大惊吓,本以为屈居爱情下风的是小麦,没想到汪闵渝居然…… “要怪就怪我公子的形象太强烈,才会没人相信我也会真的付出爱。”汪闵渝苦笑,耸耸肩,许久后才半开玩笑说。 “是!连我都目瞪口呆。”说完,麦哲律哈哈大笑。 笑了好一阵后,他喝掉一整瓶啤酒,伸手从袋子里拿出另一瓶,指尖才模到易拉罐拉环,犹豫几秒,皱眉又咒骂。“shit!懊死的仙女……” 汪闵渝淡淡觑着大麦,温温地笑,然后轻叹口气。 爱上仙女姐姐?该不会比他还惨吧,他跟小麦至少有点成功机率,可是仙女跟凡人?成功机率应该是零。 瞧古人的前车之鉴,董永与七仙女、织女与牛郎、许仙与白蛇,只要是凡人与另一个世界的爱情故事,似乎没有哪对有好下场的。 那么,要不要跟大麦说实情……应该会被当成神经病吧。汪闵渝胡思乱想。 将啤酒丢回袋子,麦哲律爬爬被汗水弄得微湿的头发,决定专心说话。 “你不懂小麦,她看起来冷冷的,但其实她用最热烈的温度活着……”他叹气,脸色带点烦躁,“我说得词不达意……” “时间还早,你可以慢慢说,我会用心听。” “小麦十一岁时出了场车祸,差点死掉,医生说她可能半身瘫痪,但她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她可以开始动之后就努力复健,愿意一整天花八小时做无聊重复的复健动作,我到现在都记得她满头汗的笑着对我说:『大麦!我一定可以走路,你不要担心。』”回想那一年多的时间,麦哲律眼眶不禁泛红。“她当时才十一岁!明明是病人,却用行动安慰我们全家人。现在你听懂我刚刚说的意思了吗?” 汪闵渝震惊地听着,他记得小麦说过她国小休学两年,但她只是轻描淡写的说她不想读书…… 他知道她身上有些痕迹很淡很淡的手术疤、伤疤,那些应该是做过美容手术处理的,所以几乎看不出来她受的是重伤…… “她为了重新站起来,常常复健到靠椅子睡着,我很难想象,她那么小的身体却要承受那么大的痛苦,究竟是怎么撑过来的?因为那场车祸,小麦有些改变,她常说『我不要为不相干的人浪费生命』,你知道小麦长得美,追她的人不少,她被烦透,才学会端出冷漠的脸……” 麦哲律停下来看汪闵渝,重重拍几下他的肩,才又开口。 “我其实真想狠揍你一顿,但……”他叹气,“看在我外甥又乖又帅又爱你,我忍住了。请回答我,你会让小麦幸福。”他神情严肃的说。 “我愿意尽最大的努力。”他能做的保证也只有这样,要是小麦不肯接受,他也没辙。 麦哲律点点头,算是认同他的保证,不过又忍不住包进一步追问。 “你最近两个多月,天天三更半夜才送小麦回来,请问你的最大努力要尽到何时才看得见成果?” “你也知道,小麦不好说服,况且……” “况且什么?怎么不说完?” “没什么。”他害她失去她爱的男人,这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反正我会尽力。” 麦哲律没再追问,汪闵渝愿意拿出诚意挂保证,他暂时是满意了。 “走吧,到我家吃晚餐。我妈煮了你爱喝的香菇鸡汤,小麦去参加高中同学会,应该也回家了。”拎起那袋啤酒,麦哲律接着朝不远处喊,“小英雄、工读妹,回家吃饭了。” 第8章(1) 汪闵渝星期三上午有门诊,他看诊到一点多才结束,正在填写最后一份病历,陪诊护士林晓悠则笑眯眯的拿出一大袋东西。 “汪医生,满满整袋,都是你的fans送的,你真像superstar!” 汪闵渝的迷人指数无人能敌,放眼整间大医院,能跟汪医生较劲迷人指数的,勉强只有心脏科的蓝子珩医生,不过人家蓝医生是个痴情种,专情指数一百趴,早就死会了。 “能不能帮我拿去送给需要的人?”他瞧也不瞧那袋物品,根据经验,里面不是手工饼干、巧克力,要不就是领带、笔与表……唉。 “汪医生,你最近改吃素吗?”林晓悠笑笑的收回袋子,这些东西想分的人可多了。 “改吃素?没有啊。”终于写完病历,存盘后关掉计算机,汪闵渝开始收拾桌面。 “小护士们都说你改吃素啊,晚上不找她们去夜店,也不去跑趴,活得比和尚还清心寡欲。”林晓悠揶揄。 汪闵渝这才听懂“改吃素”的真正语意,他笑了,收妥东西,准备离开诊间。“我不是改吃素,我是洗心革面,决定为真爱努力了。” 林晓悠惊讶的瞪大眼睛,然后呵呵笑。 “亲爱的,要不是我已经结婚,听见你这句话,我的心大概会碎一地。啧啧啧……汪医生居然有真爱了!”她故意挽着他的手,头亲昵的靠在他臂膀上,几乎是贴着他一起走出诊间。 “我说亲爱的,”林晓悠喊“亲爱的”时,音量大了些,然后又突然压低音量,坏坏的贴近汪闵渝耳边问:“你的真爱是不是已经帮你生了个小汪闵渝?你的真爱是不是头发短的像个小男生,染着抢眼的红棕色,表情很酷,五官却很精致的美女?” 汪闵渝皱眉,不知她怎能形容得出他的真爱,眼角突然扫到远处一大一小的熟悉身影,他忍不住叹气。“你会害死我。” “好说好说,我只是帮那些心碎的小护士们讨个小鲍道,谁叫你太花心,没想到花心的汪医生也有真爱啊。我看你今天得跪在算盘上,跟你的真爱好好解释一番了。那画面,我幻想起来……好有fu耶。” 林晓悠很坏心,继续装亲匿的在他耳边小声说话,远远看着他的“真爱”脸色阴暗,非常之故意的又转大声量说:“亲爱的,我们明天晚上见喽。”明天他晚上有诊,一样是她陪诊。 “我都不知道我们仇结得这么深……”汪闵渝非常有风度的接受她的恶作剧。 “我跟亲爱的怎么有结仇呢?我只是觉得你危害女性同胞的时间太久了一点,很高兴终于有人能收服你,然后又有点不开心你太快得到幸福……嘿嘿,我们一点仇都没有。还有,你的真爱十二点多就来了,等到现在。”林晓悠满脸笑,小声说完,提着一大袋汪闵渝fans送的礼物,脚步轻快的离开。 汪闵渝叹气,活该他遭捉弄,谁叫他花名远播?七年前,小麦就说过的。他知道林晓悠看不惯他公子的形象,但天知道,他已经非常努力维持不惹窝边草的原则了。 只是他不爱窝边草,却不能管住别人不要爱他。 汪闵渝走到两人面前,小英雄看看妈咪,又看看他,小小脸蛋皱眉头、使眼色,让他看得很想笑。 “妈咪,我可不可以跟爸爸说几句悄悄话?”小英雄问。 麦璃纭阴沉沉的点点头,一句话也没说。 小英雄将汪闵渝拉到另一边,汪闵渝蹲面对儿子,说:“想跟我说什么悄悄话?” “你惨了啦。爷爷说,被坦克压过去都没有你惨,你这样,妈咪只会离你越来越远!还有啊,爷爷说,你别再胡搞瞎搞,妈咪这么好的女人,她要是真的对你死心,你损失就大了。这都是爷爷要我说的悄悄话。我自己也有悄悄话想说,爹地,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实话?” 汪闵渝一点也不讶异小英雄帮父亲传的悄悄话,他吐气,说:“什么实话?” “你爱不爱妈咪啊?如果你不爱妈咪,我不想你们因为我勉强在一起……”话说一半,他皱眉头,对着空气说:“啊哟,爷爷,我当然想要爸爸也要妈妈啊,可是我更希望妈咪能幸福。” 汪闵渝重重叹气。他儿子真可怜,要应付大人复杂的世界,还得应付他看不见的灵魂。 “爹地,朱利安的爹地跟妈咪离婚,可是朱利安说,如果两个人不能好好相爱在一起,分开比较好,起码不会互相折磨。听说他爸爸妈妈离婚后,他过得比较幸福,不用天天听他们吵架……” 汪闵渝叹气叹得更重了。现在的孩子被强迫必须早熟啊!听听,“互相折磨”这种成熟用语,像是六岁大的孩子该说的话吗?! “爸爸,亲爱的爹地,你到底爱不爱妈咪呢?”小英雄好严肃的问。 “爱!我当然爱妈咪。”他也好严肃的回答。 可小英雄皱起的眉头并没因为他的回答而放松。“你爱妈咪,那为什么还让护士阿姨喊你亲爱的?连我都看得出来,妈咪很生气耶。你真的像妈咪说的那样吗?” “哪样?” “有次我问妈咪要不要跟你结婚。” “妈咪有回答吗?” “我不知道算不算回答。她说,你喜欢的人太多,不一定想要跟她结婚。所以我不知道妈咪要不要跟你结婚。你真的喜欢很多别的人吗?刚刚那个护士阿姨,你也爱她吗?” “我不爱别的阿姨,我只爱你妈咪。”他叹气。他啊,干脆现在把一辈子的叹气额度全用光好了。 “那你跟妈咪说啊,说你只爱她,然后拜托她跟你结婚,我很想当你们的花童耶。朱利安说,没有多少小孩能当自己爸爸妈妈的花童,我如果能当你们的花童,一定很酷,他要我请他来参加婚礼。” “我会找时间跟你妈咪说我只爱她,不过她也许不会相信我。你跟朱利安感情很好?” “爸爸,我另外还想跟你说的悄悄话是,如果我长大当同性恋,可以吗?我很喜欢朱利安,但是朱利安说,男生喜欢男生是同性恋,他妈妈不赞成同性恋,不过如果我们两个人是真爱的话,为了真爱,他会反抗他妈妈,因为真爱无敌,爸爸,你会反对吗……”小英雄话没说完,就望着空气呆很久。 汪闵渝既傻眼又叹气,不用说,他父亲现在应该是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不知已经在跟小英雄说些什么了。 现在的孩子,都这样成熟吗?同性恋?真爱无敌?唉唉……他这辈子的叹气额度,八成已经超支了。 “唉……爷爷说他不能接受,还说如果我真的想变成同性恋,必须先找个女朋友生出儿子才能当同性恋。可是,朱利安说同性恋是天生的,又不能选择,难道我可以先喜欢女生,然后又变成喜欢男生吗?”小英雄很苦恼。 汪闵渝已经在认真思考,是不是该让小英雄换学校,冷却一下小英雄跟朱利安的“友谊”? 唉唉……小麦都还没搞定,又杀出一个朱利安,那个朱利安,实在太早熟了点。然后还有留恋在人世间“帮忙”,不能安心到天国的父亲……他真的觉得头好痛。 “你喜欢女生,还是喜欢男生,这件事可以等你成年了再决定。”汪闵渝最后按着额角说。 “如果我喜欢男生,爸爸会反对吗?”他很执意要得到答案。 “……不会。”汪闵渝回答。 小英雄又呆望空气好阵子之后,才贴在爸爸耳朵边悄声说:“爸爸,我好喜欢你。幸好你听不见爷爷多生气,那些话我不要告诉你,免得你后悔刚刚的答案。我真的很喜欢朱利安。” “……”他还是跟小麦讨论讨论,要不要帮小英雄换学校好了。 “走吧,妈咪等我们很久了。你们怎么突然到医院来找我?”他起身牵住小英雄的手,边走边问。 “妈咪说,所有的人都逼她,虽然外公,外婆没说什么话,但她看得出来,还有舅舅啊,还有我啊,连仙女姐姐都被妈咪算进去了,可是我觉得我已经很克制了,仙女姐姐在妈咪公司这么久,还是想不出什么办法能帮你们。反正,妈咪说她今天请了半天假,带我来找你,我们三个人应该好好讨论一下未来。妈咪是不是想问你要不要娶她啊?” 汪闵渝听完,第n次叹气。 要不要娶她?小麦绝不可能问这种问题。 “爹地,你要记住喔,你说你爱妈咪的,你要告诉她,你不爱别的阿姨,你只爱她。” “要是你妈咪不相信,怎么办?”他真无能,竟然找儿子求救,唉。 “拿出决心,说服到相信为止啊,这是爷爷说的。不过要是问我的话,万一妈咪不相信,你就亲她啊,妈咪最喜欢我亲她了,她一定也喜欢你亲她。” 汪闵渝笑开了,模模儿子的头,幸好,他的儿子依然纯真,没被朱利安影响得过分早熟。 不过他真的认真想想,到底该怎么说服小麦了,看她阴沉沉的脸色,实在不太妙…… 麦璃纭决定不吃满汉全席了。 她若继续下去,恐怕全世界的人都会认定她从今以后非满汉全席不吃。 虽然她吃满汉全席还没到想吐的地步,不过再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连续好几个周末,汪闵渝都到她家吃晚餐,爸妈对待他就像他已经是他们的家人,那让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跟汪闵渝,绝不可能成为一家人。 虽然他愿意屈就许多事,甚至对爱情,她都愿意小小屈就,她不可能成为汪闵渝唯一、长久的爱这件事她愿意接受,接受她爱上一个多情男人的事实。 但独独对于“家庭”这个选项,她绝对不愿意屈就。 家庭该是最温暖、最能放松的地方,组成的成员之间,应该能永远彼此信任、彼此相爱,她的父母就是最佳示范,他们信实持守着两个建立的家庭,发誓深爱并且信任对方。 她母亲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豪门千金,为了父亲与家人反目。 而她出身农家、毫无背景财富可言的父亲,唯一擅长的就是念书、做研究,注定只能是当学者的料,没有远大辉煌的前程,却用他最踏实的脚步守护这个家,温柔爱着、宠溺着他的妻。 麦璃纭从小到大见证父母的幸福,她生在一个温暖又充满爱的家庭,在这样美好的氛围中成长,所以她觉得必须有踏实坚定的爱,才够资格论组织家庭。 说到底,对家庭、对爱,她是无可救药的浪漫派,虽然别人都说她冷漠又冷淡,但她比谁都明白、比谁都渴望拥有像父母那样的爱。 因为她曾差点活不成,很早就体会生命的脆弱与珍贵,所以对于家庭及伴侣,她完全不想妥协,如果得不到她想要的全然坚实,她是宁缺毋滥,独身一辈子也无所谓。 既然下定决心,她便想快刀斩乱麻。 她晓得汪闵渝星期三上午有诊,所以自己请了半天假带小英雄到医院找人。他们这段很肉欲、很成人的恋情,已经持续三四个月,应该非常够本了。 而且瞧瞧汪闵渝桃花处处开,那位清秀小护士几乎是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嘴里还甜甜蜜蜜高喊他亲爱的……麦璃纭漠然的看着汪闵渝跟别人亲昵相挽,深深觉得自己的决定再正确不过。 她看着他跟别的女人道别,冷漠的等他跟儿子说完悄悄话,同时盘算着她要直截了当告诉他事实真相,然后终止他的奴隶身份。 汪闵渝牵着小英雄走来,他神情谨慎小心,语气讨好的问:“你们中午还没吃吧?我们去——” “不必了,我不饿。我们直接去你家,那里方便说话,等会儿我帮小英雄买份中餐就好。至于你,晚点吃应该没关系吧?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小麦,刚才那位——” “不用跟我解释,真的不需要。我是开车过来的,十分钟后你家见。”说完,麦璃纭牵过小英雄,直接走人。 叹口气,汪闵渝转身搭电梯到地下停车场,郁闷的想,如果把求婚戒拿出来,不晓得能不能安抚小麦,好好听他解释? 十五分钟后,两大一小进了汪家客厅。 麦璃纭将小英雄的中餐拿到餐厅张罗好,对儿子说:“妈妈跟爸爸在客厅说话,你吃完饭再到客厅来。” “好。”小英雄应声,有点担忧,“你们会不会吵架?” “不会。你乖,赶快吃饭了。” 她回到客厅,汪闵渝已经换了套衣服。他从医院离开后,回到家总是会立刻换衣服,记得他说过,这是个必要的习惯,他得保护自己和亲人。 她看着挺拔的他,即便穿着轻松的休闲服也显得气宇轩昂,如果他不当医生,当模特儿应该也会大红大紫。 可惜,他不是她理想中的结婚对象,汪闵渝是个好情人、也是个好父亲,更是个好人……她真舍不得。 但她再次告诉自己,她绝对不屈就,她可不要她的婚姻维持个几年就必须以离婚收场。 “你对小英雄有什么打算?”她直接进入重点。 汪闵渝皱了皱眉头,久久没给答案。他懂那句问话的意思。 在沙发上坐下,他望着她说:“坐下。”这是命令口吻,他几乎没对小麦用过的语气。 麦璃纭愣了愣,然后选他对面的位置坐,认为这样比较好说话。 第8章(2) 汪闵渝审视她,他从没用客观立场好好看这女人,面对她,他总让情感凌驾一切。 可他晓得她那句话的意思,那背后的涵义让他不高兴到能暂时怞离情感。 七年前,他任由她说分手,她真以为在他晓得他们共同拥有小英雄的七年后,会再度由着她来去吗? 他冷静淡漠的看着对面的小麦,她的头发还是一样短,上个月她去发廊又修剪了一次。她神情冷淡,但眼神透露出继续紧张,双手交握,食指与食指轻轻碰触,那举动也透露出她的紧张。 他晓得人会不断藉由姿态、动作透露讯息,透露不想说的情绪,但他从没这样观察过小麦,这么客观的看见,原来他对小麦……颇有影响力。 “你很紧张?” “紧张?不会。我只想赶快把事情解决。”为什么他好像变得……好有压迫感? “你是指小英雄的事,还是我跟你的事?” “都是。我以为这是一样的事。” “对我来说,不一样。先说说我跟你好了,你想怎么解决?”他微笑。 那微笑让麦璃纭头皮发麻,他的态度……有种置身事外的冷静。 “我决定终止你的奴隶身份。”她勉强也扯出笑,想缓和感受到的紧绷。 “然后呢?” “我说得够明白了,你应该懂。”麦璃纭忍不住生气,他根本摆明装傻。而且,该死的!他把她当成他的病人吗? “我不懂,你必须完整说出你的意思。” “好!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继续当我的性奴隶,我们所有的关系到此为止。以后,你交你的女朋友,我找我的结婚对象,够清楚了吧?”真气人!他一定是故意激怒她。 “你想结婚,却选择直接跳过我,找别的对象?我必须提醒你,我们有个共同的孩子。”汪闵渝表面无事,内心却受创很大,原来他从不在她结婚对象的考虑名单上。 “你听到“结婚”两个字,还能坐在椅子上没逃走,我已经很意外了。”她语气极尽讽刺。 “对不起,你要找别的结婚对象,我无法同意。”这样够明白吧?他不只不会逃走,还巴不得能娶到她。 “你以为我需要你的同意?拜托!你以为你是谁?!”麦璃纭几乎要跳起来。 “我是爱你的人。”这样诚意够不够?天知道这阵子他说了几百句我爱你,他都懒得算了。 “这世界有超过二分之一的人口是女性,每个都是可以让你说我爱你的对象,你又多博爱,用得着我举证说明吗?”这下麦璃纭真的从沙发上跳起来了。她快抓狂了,这一刻强烈觉得这男人滥情到让她无法忍受的地步。 他真认为他说的我爱你有意义?有价值?有说服力?拜托,他差不多是那种可以把我爱你当成招呼语句的男人! “我没记错的话,你也说过你爱我。”汪闵渝语气温和,但眼神很冰冷。 她是这样看待他的爱?他是随便对女人说“我爱你”的男人? “你没听过近朱者赤?你把我爱你当成招呼语,我只不过说了几次。就算我说得真心诚意,那也不代表什么。我爱你只是一种感情状态,不代表我和你会结婚,不代表你是适合跟我结婚的对象。” “请问什么样的男人才是适合跟你结婚的物件?当年介入我们之间,跟你约会的政大男同学吗?你是不是还爱着他?所以不管我怎么努力,你都视而不见?”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 “……这段日子你对我百般的好,是因为内疚吧?”麦璃纭没回答,只是像泄气的皮球,忽然间不气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沮丧。 “内疚让你生下小英雄,当了未婚妈妈,还是内疚那个该死的男人因为孩子离开你?你指的是哪一个?” 去他的心理医生!他非得这样怞丝剥茧谈话吗?“不都一样?” “你错了。这是两回事,根本不一样。如果是未婚妈妈这项,没错,我确实很内疚。如果是指那个该死的男人因为孩子离开你,我一、点、都、不、内、疚!”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得铿锵有力。 “如果是我,我真的爱你,绝不会因为孩子离开你,不管孩子是谁的!我只内疚我对你造成的痛苦,让你因为失去所爱痛苦。关于他离开你这件事,我完全不内疚,我认为那男人根本不值得你爱他!” 麦璃纭瞪他,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是心理医生,她能说什么? “……没有那个男人。”寂静许久的空气,重新起了波动。 “什么?”汪闵渝彻底呆住,好像有人突然搬了颗原子弹轰炸他的世界。 没有那个男人?什么叫没有那个男人?如果没有那个男人,他们为什么分手?为什么她决定跟他分手?汪闵渝太震惊,震惊得说不出话。 “从来就没有什么政大男同学,你听清楚了吧?” “……”紧盯住她,他闷不吭声。 被他的视线锁得无处可逃,麦璃纭又气又慌,索性全说了。 “……你喝醉那天叫我千万不要爱上你,你说你没办法一直爱一个女人,你说只爱一个女人,太腻了。分手那天你说你接到ariel的电话,我知道你要回波士顿,我们该结束了,我不想让自己太难堪,才随便编个谎。 “我怕你觉得我是拿不起,放不下的女人,本来想告诉你孩子的事,又怕你认为我故意拿孩子绑住你……反正,从来没有什么政大男同学,我没参加过联谊,没跟你以外的人交往过,没跟别的男人上床过!可以了吧?!” 她不懂,为什么他看起来像快发狂?他眼里有两簇明显的怒火。 “所以,你根本不用内疚,我没有因为孩子被谁抛弃、被谁伤害过,当未婚妈妈,我无所谓,我家人也对我很好,我不辛苦……总之,不管哪件事,你都不需要内疚。我说得够清楚了吧?这三个多月,我过得很快乐,但我认为再这样下去,对大家都不好,我们应该结束这种关系。至于小英雄——” “麦璃纭,在你眼里,我是个差劲到底的男人,是吗?”汪闵渝突然打断她。 一切居然只因为他那些该死的醉话?他甚至记不得他说过那些话! 当年他对她的好,竟然敌不过他酒醉一场说的几句话,她连机会都不愿意给他,就直接宣判他死刑! 汪闵渝的心很痛,痛到快不能呼吸,想起七年前分手的痛,他经历了大半年才解月兑出来,他以为那些痛是为了成全她的幸福,所以他承担、咬牙忍受失去她的苦,却没想到根本没有那个人…… “我不懂,我没认为你很差劲。”她低声说。 “一个会认为孩子是女人用来绑住他的男人,不是差劲到底是什么?!你会怀孕,需要我的配合,如果我让你怀孕,却反过来责怪你,不愿意负起责任,我不是差劲到底,是什么?!麦璃纭,我真的没想到,我在你心里的评价是如此低劣。”他越吼越心灰意冷。 原以为是他害了她得不到幸福,结果事实是,她认为他是那种会随便让女人怀孕,又随便抛弃女人的烂男人! “我从没觉得你是差劲的人——”麦璃纭很混乱,他压抑又受伤的语气让她觉得她似乎犯了大错。 “你闭嘴!我现在很乱,需要安静。”他严厉的制止她。 为什么今天之前,他从不觉得这女人有将人逼疯的本事……不对!是事隔太多年,他几乎快淡忘自己曾经被她伤得差点疯了! 他甚至为她心神丧失到忘记自己的梦想是当个优异的外科医生…… 这刹那间,他再也听不进她的话,当年经历过的痛像挣月兑栅栏的猛兽,张起大口将他吞噬。 他真的没想到,在自己深爱的女人心里,他竟是那么低劣的男人,低劣到,她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他…… 他忽然想放弃了,这段守在她身边的日子,几乎没有意义。他以为她能看见他的真心,但她没有,甚至一开始就认定他没有真心,所以才会到这一刻仍执意要分开……她根本看不见他的心! 原来,在小麦心里,他根本不配跟她一起白头偕老…… 因为汪闵渝从来没这么疾言厉色对她说话,麦璃纭顿时被吓住,真的闭嘴。 一阵死寂中,小英雄走出来,怯怯的喊。“爹地,妈咪……” 气氛不对劲,爷爷刚刚叫他出来灭火,但好安静喔,他不知道火在哪里?更不知道怎么灭。 “我们应该把小英雄的事——”听见儿子的声音,麦璃纭才又开口,这回理直气壮了些,她有点气,为什么现在好像全是她的错?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要诚实回答我,可以吗?”他语气平静但冰冷的再度打断她。 “你问。”都说到这个局面,没什么好不诚实的了。 “根本没有政大男同学?” “没有,我真的——” “麦璃纭!”这回,汪闵渝像爆发的火山,轰的起身,握紧拳头,有股想毁掉全世界的狠劲气势。“……我会活活被你气死!”他无法控制的大吼,心灰了,既难过又失望,觉得自己付出的感情像扔进茫茫大海,全然白费。 小英雄吓得噤声,麦璃纭也彻底被吓住。 “我现在很乱,没办法跟你谈,你先带小英雄回去,我再找你。”他压抑着说完,旋身进卧室,用力甩上门。 麦璃纭在沙发上呆坐片刻才回神,小英雄走来,拉拉她的衣角。 “妈咪,爸爸在生气吗?他为什么生气?” 她心情很乱,拿起皮包,牵过他的手,沮丧的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有机会你再问他。我们先回家。” 第9章(1) 夜很深,晚风卷起窗廉,麦璃纭躺在床上睁着眼,天花板有一整片银河星空,那是她满十八岁时爸爸送她的生日礼物,白天是白色天花板,到夜晚就能看见夜光漆料彩绘的银河星空。 往常她心情烦躁时,看着整片星空,心情就会好转许多,可今晚,这片银河丝毫安慰不了她。 汪闵渝为什么生气?他气什么呢?气她说谎骗他? 没有政大男同学,让他白白内疚,他觉得被耍了? 也是啦!她有些难过地想,如果他不内疚,这段时间大概不会费尽心思对她好、宠着她,每天安排不同约会活动。 这段日子,她没对他说过太多好听的话,常常拿冷脸对他,当他知道原来根本没有什么政大男同学,八成觉得自己像白痴被耍…… 手机铃声打断她的胡思乱想。深夜一点多,是他吗? 她赶忙拿起手机,来电显示是他,她按下通话。 “我在门口,你能不能出来?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好。”她很干脆,结束通话,穿着室内拖鞋奔下楼,穿过庭院,打开锻铁大门走出来。 汪闵渝靠着庭院围墙,看了她一会儿。“你还穿着室内拖鞋。”他语气平淡,已不见中午气怒模样。 麦璃纭低头看拖鞋,叹气。“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生气,忘了换鞋。” “你在乎我生气吗?”他问得心灰意懒。 “……”麦璃纭说不出答案。 见状,本来背靠着墙的汪闵渝站直,转过来面对她。 “问你一个问题,请你老实回答我。” 怎么他今天特别爱她的老实回答?她沉默着,没应好或不好。 “你真希望我滚出你的生活?” “我没这么说……”虽然意思差不多,不过,她今天可没机会当着他面用“滚”如此强烈的字眼。她自嘲地想。 “好,我用你想说的正确措辞,你希望结束我们的关系,从此我跟你各过互不想干的生活,是吗?” “也不是互不想干,小英雄——”她不明白这时自己怎么不能干脆点。 “麦璃纭!”汪闵渝压抑地吼了她一声。 “ok!你说的对,可以吧?我希望结束我们的关系,我们可以讨论怎么安排小英雄——”见他不耐,她也压下自厌,强迫自己果断回答。 “你说过你爱我,那三个字到底算不算数?”汪闵渝不耐地沉声打断她,他语气中满是浓浓的失望与无奈。 她没办法回答。 “你有勇气熬过严重车祸复健的痛苦,却没有勇气承认你究竟爱不爱我?”像是被彻底击败,他凉冷地质问。 “你……”瞪大眼睛,她不记得曾对他说过车祸的事。 “小麦,我对你……真的很失望。大麦告诉我,你十一岁严重车祸,勇敢的熬过复健的痛苦,我以为你是有勇气的人,可是看着你,现在你明明爱我,却连试都不愿意试!医生说你可能无法行走,你没有放弃,为什么我说了几百次我爱你,为什么你明明爱我,却连给我一次机会的勇气都没有?!”汪闵渝面色沉痛,指控地大声质问她。 他真想用力摇摇她,看她脑子能不能清醒些!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有些慌。 “不,你懂!你只是选择逃避。如果你七年前有勇气等我把话说完,我、你,小英雄,我们有机会过不一样的生活,可惜你选择逃避!”他气得几乎想掐死她。 不过很可惜,他的爱比他的怒气强烈几百倍。 但最最可惜的是,他强烈几百万倍的爱,都被她扔在地上糟蹋! “我没有逃避!你知道你是哪种男人,你说过——” “我该死的说过那些是醉话!我喝醉了!醉到连我在心里立誓,没办法确定能跟你拥有稳定关系前绝对不碰你这个誓言,我都醉到无法遵守……小麦,你不知道当年我是用什么心情跟你交往,你不知道我是真的把你捧在掌心上,当成我唯一的珍珠!”汪闵渝又难过又压抑,几乎想要嘶吼。 麦璃纭看着他痛苦的脸,说不出半句话。 她真的不知道……他有这么看重她…… 如果当年……她等他把话说完,他要说的……不会是分手吗? “七年前如果我等你把话说完,你……”会说什么?麦璃纭不自觉的又中断问话。 发现她连把话问完的勇气都没有,汪闵渝眼底翻涌出一波悲伤浪潮,他淡笑,心灰地说:“小麦,我放弃了。” 小麦,我放弃了…… 麦璃纭听着他说出这句话,耳边嗡嗡作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心也仿佛花朵般瞬间枯萎。 那句话,为何如此刺痛她?她明明想要这样的结果,不是吗?怎么当结果来临,她竟觉得犹如面对世界末日般绝望…… “我决定回波士顿,已经订好明天一早的机票。我没办法继续下去,如果你没有勇气跨出第一步,没有勇气给我机会、相信我一次,我说再多我爱你、为你做得再多,都没有意义。我没办法——” “你不能这么说走就走……”她喃喃低语。 “为什么不能?”他双眼炯炯有神的望着她,虽然被她伤透了心,却仍对她有期望。只要说“我爱你”,只要开口求他留下来,他就留下。 “你……有门诊,你是医生……对病人有责任……”她被慌张袭击,不想示弱也不想让他离开,所以只能胡乱扯。 他闭眼,仅剩的一点期待也消失了。“我的病人随时可以转诊。”她实在太让人失望了…… “小英雄——” 汪闵渝叹气,模了模她的脸颊,在她额头上印下轻吻。 “我会请律师跟你联络。”他的失望到达极点,“台湾已经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事了。小麦,你伤透我的心,我真为我经历过的痛苦感到不值。” “我不懂……” 他凄凉地笑了笑,拉远跟她的距离。“除非你找到爱我的勇气,否则你永远不会懂。你放心,小英雄的事,我会做出让双方满意的最好安排。你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有事找我,小英雄有我波士顿的电话,今天下午我打过电话给他,他已经接受我的决定。” 难怪小英雄整个晚上闷闷不乐的! “进去吧,我要走了。” “闵渝……”她觉得自己好像欠他一句对不起,却不晓得她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 汪闵渝沉默,该说的他都说完了。 “对不起……”她终于说出口。 他重重地叹气,“我想听你说的,从来不是这三个字。” 话落,他头也不回的上了车,用最快的速度驶离麦家大门,仿佛想逃离人生最大的灾难。 麦璃纭怔忡地看着车子扬长而去,觉得有一部分的自己,似乎也被他带走了。 “妈咪……” “怎么没睡?”她惊讶回头,看见儿子站在大门不远处。 小英雄走过来,牵住她的手,也看着车子离去的方向,一会儿才说:“妈咪,如果你真的不爱爹地,没关系,不管你们有没有在一起,我都是有爹地、有妈咪的小孩。妈咪,我希望你快乐……” “小英雄……”为何反而是孩子来安慰她?麦璃纭蹲,鼻子发酸,她模模儿子的脸,又亲亲他,才说:“对不起,妈咪害你不能常常跟爹地见面。” “没关系。可是妈咪,爹地不在,你真的快乐了吗?” “……我也不知道……” 汪闵渝回波士顿了,完全退出她的生活圈,这样,她就快乐了吗? 她以为她会快乐、会松口气,可是…… “没关系,妈咪可以慢慢想,爹地说如果妈咪后悔了,可以打电话给他,我有他的电话喔!不过爹地很帅耶,妈咪想后悔,最好还是快一点,我担心别的阿姨会追走他。” “……”唉,连儿子也知道汪闵渝帅到无法无天,四处都是觊觎他的女人。 “妈咪,今天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睡?”爹地有交代,要好好照顾妈咪。 “好,你跟妈咪一起睡。”牵起孩子,她走进屋里,心却好像离她而去。 两个月后,风和日丽的周末下午。 麦璃纭坐在院白色花架下的秋千椅,小英雄在草坪的假石边意兴阑珊地玩着石中剑游戏,有气无力。 “i’mthekingarthur……唉……”他离妈咪有些距离,可以小声问隐形的仙女姐姐和爷爷,“要忍耐多久呢?两个月了耶……” 麦璃纭轻轻荡着秋千发呆。天空是清澈的蓝,云随着风的方向流动,她心思飘飘忽忽地。 这样美丽的大别墅,是外公在父母结婚满二十周年送的大礼,挂了她跟大麦的名字,代表外公终于接受宝贝独生女嫁给在他看来毫无前途的大学教授。 案母的婚姻,经过二十年才总算得到外公、外婆的祝福,她母亲……很勇敢。 我真为我经历过的痛苦感到不值…… 这段日子,她耳边常响起汪闵渝的话。 他曾经很痛苦吗? 她难以相信他会为了任何女人痛苦,可是,他的语气又是那么坚定,而且充满苦涩…… 除非你找到爱我的勇气,否则你永远不会懂。 连汪闵渝都看穿她是没有勇气,但他不知道,她缺乏的不是爱他的勇气,她真正缺乏的勇气是……相信他能爱她一辈子。 她老早就爱上他了,如果她更坦率些,还会告诉他,她爱他,不需要勇气,爱他根本是不受控制的强烈情感。 如果你七年前有勇气等我把话说完,我、你、小英雄,我们有机会过不一样的生活。 如果她能先听完他的话……他究竟会说什么呢?她、他、小英雄他们又能过哪种不一样的生活? 麦璃纭魂不守舍的看着天空,甚至没发觉儿子跟空气对话的怪异状况—— “哎唷……我不想再等了啦。” “我也不想等!”汪维雄也附和孙子。 “你们再给她一点时间嘛……我觉得她会想通……”小女巫劝道。 “吼!我已经给很多点时间了,万一我爸爸被别的阿姨追走,你要负责吗?到时候收不回赤子之心,你不要怪我喔。”小英雄天天都很烦恼,烦恼他超级帅的爸爸被追走,就像烦恼朱利安被追走那样。 “你们没听过逼急了,狗也会跳墙吗?”小女巫又说。 “我两个月都没逼我妈咪耶,哪有很急?”小英雄抗议。 小女巫咬牙,好像也是。 “我不管了啦!今天我一定要问清楚,我很想我爹地耶。想到连演阿瑟王都不能专心,太糟糕了!”说完,小英雄跑到秋千旁,摇摇发呆的妈咪。 “妈咪,我能不能跟你聊天?演阿瑟王好无聊喔。” 麦璃纭回过神,歉疚地笑了笑。这阵子她太常心不在焉了,冷落儿子了。 “好,你想聊什么?” “妈咪,你觉得快乐吗?爹地已经离开两个月了,你快乐吗?” 她顿时呆住,这问题杀伤力真强,她一时无法招架,两个月过去,她晓得他们父子天天越洋电话热线,但小英雄从没在她面前问起任何关于他的事。 “我……”她轻轻叹气,“……我也不知道。” “那就是不快乐了!赞!如果快乐,不需要犹豫啊!”汪维雄乐得大喊。 小英雄听了,偷偷地喜上眉梢,却又聪明的装出苦恼样,用成熟的语气说:“妈咪,你不快乐,对不对?如果你快乐,一定会知道自己很快乐。” 麦璃纭没说话,将儿子抱起来,坐在她腿上。 “妈咪,你跟我一样,很想爹地,对不对?” “……嗯。”她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 “耶!耶!耶!认祖归宗有望!小英雄,你认祖归宗有望了!”汪维雄开心得又跳又叫又笑。 “耶?耶!耶!”小女巫先是一愣,也跟着尖叫起来。 可怜的小英雄也很想学他们尖叫狂笑,但他不行,他还有个“迷路”的妈咪得开导。 “妈咪,你跟我一样,其实很爱爹地,对不对?” “……唉。”这次麦璃纭又很轻地叹气,许久后才说:“……大概吧。” “哇!哇!哇!认祖归宗、认祖归宗、认祖归宗喽!”汪维雄乐到往天上飞去又掉下来。 “哇!我可以收回赤子之心,可以回月光花园了!”小女巫也乐得跳来跳去,不过跳了几下后,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快乐的感觉顿时锐减。 小英雄忍到都快得内伤,但年纪小小的他很有毅力,为了他最爱的爹地和妈咪,他会继续忍。 “妈咪,你为什么不告诉爹地你很爱他,想跟他结婚,在一起?” “我……”成人的世界太复杂,小孩子哪会懂?她搂紧儿子,不知怎么说。 “你是不是担心爹地被别的漂亮阿姨追走?我知道爹地很帅,我们去医院有漂亮的护士阿姨喊他亲爱的,我没忘记。” “呃……” “妈咪,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喔,我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也很怕他被别人追走,可是我不会因为怕他被追走就不喜欢他,我觉得喜欢他一天,就得到一天幸福啊,等他被追走再来烦恼就好,而且,他又不一定会被追走,说不定他也很喜欢很喜欢我。” 第9章(2) 麦璃纭听着儿子说,好像被个大棍子狠狠敲了一记。 喜欢他一天,就得到一天幸福。 是啊,汪闵渝在身边的日子,每一天她都觉得幸福…… 他不一定会被追走…… 说不定他也很喜欢很喜欢我…… 汪闵渝离开那晚,他脸上哀伤的表情,让她觉得……也许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她…… 那些该由她自己觉悟的话,却让六岁的儿子说出口,麦璃纭的心像被震撼弹炸醒。 汪闵渝问,她有勇气熬过严重车祸后的痛苦复健,为什么没勇气给他一次机会……对啊,为什么她没有? 她身边的人都那么勇敢,她父亲有勇气爱家世背景相差极大的母亲,母亲有勇气舍弃优渥的生活选择父亲,连她六岁多的宝贝儿子都好勇敢,原以为她也是个勇敢的人,结果事实证明,面对爱时,她是最胆小的…… 笨透了!真的笨透了! “小英雄,妈咪真的很笨,对不对?居然让爹地回波士顿……” “嗯……”是有点啦!“你可以现在打电话给他啊!我有他的电话喔。”他赶紧从口袋掏出一张折迭得好整齐的纸张,递给妈咪。 耶!等一下就可以换他又跳又叫又笑啦! “……你一直把这张纸带在身上?” “对啊,这样妈咪需要电话的时候,我就可以马上拿给你……不过我早就背起来了,只是怕忽然忘记或背错。妈咪,你快打电话,我也很担心爹地被追走耶!” 麦璃纭亲亲儿子,笑开了。如果他被追走的话,这次至少她要有勇气到他面前,问问他能不能回来,给她一次机会,证明她有勇气爱他! 不过现在她比较好奇的是,她才六岁的儿子,很喜欢、很喜欢的物件是谁? “小宝贝,找个星期天,让你很喜欢的人到我们家玩,好不好?妈咪想认识她。” “可是……” 开心到极点的汪维雄和小女巫全安静下来,好奇的瞧着小英雄会怎么说。 “可是什么?”见儿子迟疑没说话,她有些疑惑。 “妈咪,你答应我不能生气喔。”小英雄怯怯的说。 “好,妈咪不生气。” “妈咪,我觉得我比你勇敢。” “你当然比我勇敢啊!”孩子这么有自信,一定要附和他,帮他加油! “我是说,喜欢别人这件事,我比你勇敢喔。你跟爹地能结婚,我不行耶,可是我还是很喜欢他喔。” “现在你年纪太小,当然不行结婚,等你长大——” “不是喔,就算我长大,也不能跟他结婚啊。” “因为她不一定还喜欢你吗?”麦璃纭有点困惑。 “妈咪,朱利安说,在台湾同性恋不能结婚……” 同性恋不能结婚?朱利安?!她的宝贝儿子……年纪小小就决定要出柜?麦璃纭完全傻眼。 “朱利安?跟你一样是男生?” “不……嗯……”小英雄为难地搔搔头,“对啊!妈咪,就算你反对,我还是喜欢朱利安,朱利安说真爱无敌,而且爹地也说他不会反对。” 爹地不会反对?他知道?!那个开放的西洋人! “如果……你长大还是喜欢朱利安……妈咪……妈咪也不反对……”先帮儿子换学校再说吧…… 啥咪?!汪维雄刚乐得飞上天,听见这话又浑身恶寒,像掉进地狱。 呜、呜呜……他们汪家一脉单传数十代,好不容易小英雄能认祖归宗,该不会又在这代断后了吧?! “真的?妈咪不反对?”小英雄又惊又喜!哇,他有全世界最好的妈咪跟爹地! “嗯。”麦璃纭点头。 “妈咪,你跟爹地结婚的时候,我可以请朱利安来吗?朱利安说能参加自己爸爸妈妈的婚礼很酷喔。” “可是爹地不一定会跟妈咪结婚,如果爹地不想——” “不会、不会!你快去打电话,告诉爹地你爱他,他很想娶你喔,早就买好结婚戒指了耶!现在去打电话嘛……”小英雄跳下来,推推坐在秋千上的妈咪。 “爹地那边现在是半夜……” “没关系,爹地说,为了妈咪,她可以当7-11,alwaysopen喔。” “……爹地真的说过?” “真的。不信你等一下问他!” 麦璃纭在半推半就下,终于进屋。 在客厅放电话的茶几前呆站了好一会儿,她才拿起电话,照着纸上的号码按下数字键…… “hello……”电话那头,是沙哑男音。 那熟悉的声音让麦璃纭心跳陡地加速,这才醒悟自己有多想他。 汪闵渝刚刚作了个美梦,梦里,一头乌黑长发的小麦站在花园里,看着他说:“我爱你。” 他睡得迷迷糊糊,电话响伸手就接,迟迟等不到响应,终于起身查看来电显示……是小麦家的电话号码?! 他一双眼盯在熟悉的号码,霎时清醒过来,不确定地出声。“hello?” “闵……渝……”她声音忽然卡住。 汪闵渝顿时握紧听筒,许久许久才应声。“嗯。” “我是……小麦。” “我知道。”她打电话来,是……“小英雄……没事吧?” “没事,他很好……我们都很好。” 所以这通电话,是她想通了,决定找他?他更加用力的握紧话筒,用力得连指尖都泛白了。 “你找我……什么事吗?” 麦璃纭调整呼吸,希望能缓缓失速的心跳,努力片刻才说:“你回波士顿前说过,你想听的,从来不是对不起……”她停顿下来,手心紧张到冒汗,又没用的开始怀疑他是否愿意顺台湾,回到她身边。 “然后呢?”汪闵渝觉得自己没办法呼吸。 “我想问你一件事……” 老天,她可以再更折磨人一点!“你问,我在听。” “你是不是希望听我说……我爱你……三个字?” “你三更半夜打电话给我……就是要说那三个字吗?” 唉……也许他身边现在躺着别人,也许他早就不在乎她……麦璃纭开始害怕,怕到胡思乱想打擎自己原就不旺盛的勇气。 “小麦!”汪闵渝很气。这女人为什么不能拿出一点诚意?哪怕只要一点点,干脆地说些好听的甜言蜜语,他就愿意立刻五体投地,臣服在她面前! 回过神,麦璃纭深呼吸,提醒自己要勇敢,然后吐气,终于开口。 “对,我想告诉你,我爱你,我想告诉你,你错了,我不需要勇气,我一直都很爱你,从你第一次在醉月湖附近叫住我,我就已经爱上你了……不对,是在更早之前,我看见你帮拾荒婆婆收集保特瓶、厚纸箱……那时候我就爱上你了! “闵渝,我从来不是没有勇气爱你,而是没有勇气相信你会爱我一辈子,你生日喝醉那次问我,我有什么愿望……我的愿意是跟我爱的人一辈子幸福快乐,可是你说你没办法……” “我喝醉了!”他该死的醉到一塌糊涂,根本不记得他问过她有什么愿望,是他把一切搞砸…… 麦璃纭眼眶发热,急急接了他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你喝醉了。闵渝,你问我为什么没勇气给你一次机会,你说的对,我应该要有勇气,为我自己、为小英雄、为……我一直爱着的你,我应该要给你机会,也给我自己机会。你能不能回台湾?我知道波士顿才是你的家,可是,我好希望有一天你会说『我要回台湾』,我希望台湾变成你的家,我跟小英雄变成你最牵挂的家人…… “你能不能回来?回到我身边?我想听你说,七年前我们分手那天,我没让你说完的话……你回来好不好?” 一阵长久沉默后,忽然砰一声,然后紧接着传来他的咒骂。 “shit!shit!” “……你不愿意吗?我……” “我跌下床了!”他模着后脑勺咒骂,“该死!希望没脑震荡。” 麦璃纭呆住。她以为她后悔得太晚…… “小麦,大后天下午三点,我们老地方见,不见不散。”这回她说的,远远比他所期望的超出太多。 “老地方?” “对,那个充满回忆的老地方。” “醉月湖吗?” “大后天下午三点,不见不散。” “你要回来?”麦璃纭眼眶发热,缓缓流下开心的泪。 “对,回去把七年前我没说完的话说给你听。小麦,你记不记得我们去看的那场电影?” “给朱丽叶的信?” “嗯。里面男女主角说了一段话,我很喜欢,那是我对你的心情。” “……跟莎士比亚有关的那段?” “聪明的小麦!”汪闵渝在这头笑得好温柔。唉,他头晕晕的,不晓得是刚刚摔的,还是太过狂喜。“记得那段话吗?”他轻声问。 麦璃纭记得那段触动她的话,那时他还紧紧握住她的手…… “你可以怀疑星星的火焰,怀疑太阳会移动,怀疑是谎言……”她小声念出台词。 “……但绝对不要怀疑我爱你。小麦,等我回台湾。” “好,我等你回来,大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不见不散。” 第10章(1) 午后三点。 麦璃纭请了半天假,穿得一身轻便,t恤、牛仔裤,还是那头焦糖红棕色短发,看起来几乎就像年轻的在校生。 风轻轻暖暖,阳光被厚云挡住,温度正好—— “小麦!”汪闵渝的声音远远传来。 她循着声音方向,看见他朝她奔跑过来,他们俩算很有默契,他也是t恤、牛仔裤。 时光仿佛真的回到七年多前,他们在醉月湖边分手那天。 汪闵渝急喘喘地站在她面前,他看腕表,三点过十二秒。 “我的表对过标准时间……对不起,我迟到了十二秒。” “没关系,才十二秒,我可以把整个下午的时间都给你。”她仰头看他,脸上盈满笑。她真想他! “我喜欢听你这么说……”他俯首,顺过气,决定先给她一个热辣辣的吻。 麦璃纭被他热烈的吻弄得全身发烫,低低轻吟。 “准备好了?”他终于放开她。 “听你说话吗?”她笑,点点头。“挂电话后,我就准备好了。” “今天早上ariel打电话给我,波士顿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我这边的学分也已经修完,课程、报告、考试都结束了,所以搭后天的飞机。因为两边学制不同,去波士顿还有很多事要忙……” 麦璃纭瞪大眼睛,无法相信七年前他说过的话,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当初你对我说过的话,你记得这么清楚?” 汪闵渝笑了笑,不介意被她打断,说:“你不也记得很清楚?”若不是跟他记得一样清楚,怎知他现在说的,跟当年的话一模一样? 麦璃纭浅浅笑,低声说:“我一直……很爱你。” “这是我听过最动人的情话。你乖,听我把话说完。”他在她额头轻吻,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 “我想早点告诉你,我们以后虽然不能常见面,但我回波士顿安顿好之后,会尽量利用长假回台湾看你,你如果有时间想到波士顿找我,我帮你出来回机票。小麦,我希望你毕业后,到波士顿读硕士,跟我在一起,等我拿到医生执照,我再陪你回台湾,到时候我们再讨论,看你希望住台湾还是波士顿。 “七年前,我本来的计划是这样,没想到会冒出政大男同学,没想到结果居然是跟你分手。你说我把话记得很清楚,是因为有阵子,我不断反复想,我是不是哪里说错、做错了,所以一直想我说过的话、想你说过的话,才记得很清楚。” “……对不起……”她真的不知道…… “我说了,我从来不想听你说这三个字。” “如果我听你说完……”麦璃纭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大傻瓜。 “嘘!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后悔当年的事,我也有错,而且错比较多的人是我。小麦,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会爱你一辈子,你相信我一次,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我真的、真的很爱你……” 他从牛仔裤口袋掏出一枚戒指,单膝下跪。 “我们开始在醉月湖、分手在醉月湖,重逢后你在醉月湖说过你爱我,麦璃纭,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当我永远的小珍珠?” 那是一只黑珍珠戒指,麦璃纭霎时热泪盈眶,原来被心爱的人求婚,真的会喜极而泣,她以前总觉得电影演得太煽情,直到这一刻—— 她说不出话,只能伸出手,对他用力点点头。 然后,四周居然响起掌声,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周围多了许多观众。 她傻傻地笑了,原来啊,连不相识的陌生人也像电影那样,爱凑热闹呢! 汪闵渝将戒指套进她手里,站起来,重重吻她一下,牵住她。“我们回家吧。小英雄、大麦、爸爸、妈妈,都在家等我们。” “爸爸、妈妈?”麦璃纭睨他一眼,叫得真快真热络。 “你的爸爸妈妈,当然也是我的爸爸妈妈,不对吗?”他笑,“在我心里,他们早就是我的爸爸妈妈,只差你这个顽石没点头。” “我是顽石?”她扬声。 “说错了,你不是顽石,是我心上永远的珍珠。” 麦璃纭满意地笑,亲昵的挽上他的手,半边身子挨紧他,感觉幸福贴紧心房。 风微微吹拂过来,汪闵渝的声音又响起。 “我会另外再买颗钻石给你。”他其实有些担心,珍珠戒指不够浪漫。 麦璃纭眨眨眼睛,笑了,想起小英雄的话。 “小英雄说你早就准备好求婚戒指,你打算什么时候求婚?” “很早很早之前,我就想求婚了。”他淡淡说。 “很早很早,是指多早?”她好奇了,他清淡的语气,好似包藏着什么秘密。 汪闵渝耸耸肩,然后顿半晌,摇摇头,仿佛在犹豫,好阵子才低声说:“其实……真的很早……很早。”他脸色有点尴尬。 “到底多早啊?总不会比大麦找我们一起吃饭那天还早吧?!”她笑。 他睐她一眼,沉默不语。 “……不可能是……我们分手那天吧?”七年前?! 汪闵渝停下脚步,静静看她,迟疑很久才说:“七年前约你碰面那天,我去珠宝店挑了这颗黑珍珠,准备镶到戒台后当订婚戒,我本来打算回波士顿前,用这枚戒指订下你的未来,我以为我们会在一起,没想到……我订做戒指时就把款项缴清了,后来没去拿,收据我一直收在身边。” 麦璃纭目瞪口呆,他七年前就打算……他始终保留收据…… “说要赔你一条珍珠项链那天,我想起这个戒指,隔天拿收据去那家店,店家竟还帮我留着戒指,我买了珍珠项链,也终于拿回它。本来,你带小英雄到医院找我那天,我想拿戒指问你愿不愿意……结果……” “结果我又白目了!”麦璃纭自嘲,她的心发酸,没想到这戒指命运多舛,一直被她拒于千里之外。 他两次想求婚,她两次都没给他机会,现在他还愿意回来,回到她身边,她肯定是上辈子有积德、有烧八百万炷好香…… “对不起,连我都开始讨厌我自己了!”麦璃纭很难过。如果他这么在乎她,在乎到能保留戒指收据七年多,那么当年她要分手,是不是让他很难过? “我随口编的分手理由,一定让你很难过,对不对?” 那是种接近……生不如死的感觉。汪闵渝没说出口,只是轻轻摇头,拍拍她的脸,低头啄吻她一下。 “最坏的已经过去,重要的是,我终于订下你的未来,我觉得这世上找不到比我更幸福的男人了,这种幸福感,只有你能给我。小麦,谢谢你,我真的很爱很爱你,谢谢你愿意把你未来的日子交给我。” “那我也要好好谢谢你,没有真的放弃我……” “小麦……”他叹息,将她搅进怀里,“我太爱你,永远没办法真的放弃你。我们回家,大家都在等我们。” “好,我们回家,把好消息告诉大家,我们要结婚了。” “我们真的要结婚了!”汪闵渝眼色热烈,充满情感的说。 话说求婚之后,当然紧接而来的就是婚礼。 汪闵渝跟麦璃纭两人,决定举办一场很简约、很西洋式的婚礼。结婚仪式在一间美丽的教堂举行,时间则订在汪闵渝回台湾后的第二个星期六上午。 他们请来五星级餐厅外烩,在教堂外的空地备了几十道餐食、饮料,待婚礼结束后,让观礼宾客自由取用。 麦璃纭只租一套白色婚纱,她跟未婚夫准备在牧师见证、陪宾客简单用过餐点并开舞后,就直奔机场度蜜月去。 大清早化好妆,她便从婚纱公司前往教堂。 教堂主礼拜堂旁的一个小房间今日暂时充当新娘休息室,她一踏进休息室,立刻充满惊喜又心满意足。虽然说好要简约的婚礼,但看来那男人仍是改变不了他血液里的浪漫因子。 休息室内全是满满的艾丽斯,玫瑰、百合原本是婚礼常用的主角,现在却成了艾丽斯的陪衬,她在镜子前看到一张给她的卡片,她笑着拆开。 亲爱的小麦,我的小珍珠: 艾丽斯的花语是“等待爱”。 我把这些美丽的艾丽斯送给你, 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再适合不过了。 我终于等到了你……我的爱。 将卡片贴在胸前,麦璃纭满足喟叹,幸福的滋味,真的好甜…… 正沉浸在幸福的喜悦里,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迅速趋近,然后门被打开—— “oh!mygod!youaresobeautiful!” 一位棕色眼眸、蜜糖色长发的外国女子率先进来,夸张地叫喊后,紧接着抱住满头雾水的她。 被抱紧的麦璃纭还没反应过来,接着就传来汪闵渝的声音。 “ariel……”有点无力加无奈。 ariel?汪闵渝的妈妈?!她回神,惊讶又紧张。“呃……hello……”原本算是流利的英文,因为紧张的关系卡住。 “小麦,没关系,她会说中文。” “是啊,我会说中文。你真的好漂亮!难怪andrew为你整整大半年失魂落魄!真棒,你终于愿意爱他了!”ariel自顾自地说,根本没理会身后的儿子脸色很尴尬。 “大半年失魂落魄?”麦璃纭眨眨眼睛,一脸困惑。 “他没告诉你?我以为他采用哀兵政策才让你回头耶。我的成语没用错吧?哀兵政策?我最近努力学成语,怕以后听不懂孙子的话……哎呀!小英雄真的好可爱,又好乖……幸好andrew赢得你的爱,不过,他没用哀兵政策,到底怎么让你回心转意?回心转意对吧?我……” 麦璃纭听得头昏脑胀,婚礼前的紧张、见到准婆婆的紧张,加上准婆婆说话快又喜欢跳来跳去,她好昏啊…… “妈妈!”汪闵渝终于出声。 妈?原来他也会喊ariel妈妈…… ariel转头瞪儿子,赶他出去,“你出去啦!没听过婚礼前不能见新娘吗?” “我们两个昨晚睡一起。”他冷冷回答,根本不甩这种怪禁忌。 “你看看他!这小子,只有紧张尴尬的时候才喊我妈妈。”ariel决定不理儿子,拉着准媳妇坐下来,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你不知道,andrew七年前到波士顿时,整整八个多月日夜颠倒,每天喝得醉醺醺,做了八个多月心理治疗都不见效,然后突然有天,他自己清醒了,决定不喝酒了,他告诉我……他要把小麦忘掉,重新振作——” “妈妈!你不要再说了。”汪闵渝无力地喊。 这次不只ariel瞪他,连小麦都瞪他,两个女人有默契得很,默默决定不理他。 眼看制止无效,汪闵渝火速出去搬救兵,只要找小英雄来,保证能将ariel拉出新娘休息室。 不过,儿子正在教堂外的人行道上,眼巴巴地等他的心上人朱利安,不知道这救兵搬不搬得来……总之,先找救兵再说! 他赶紧离开新娘休息室,而两个女人也继续私房话。 “结果,他居然告诉我,说他不选心脏外科了,他决定读精神科,因为他觉得世上最难医治的是心病,他说救心比救人难得多,为了忘记小麦,他要挑战困难,这样日子会比较好过……” 麦璃纭听得目瞪口呆,她不知道她竟让他那么痛苦……原来,他真的……好爱、好爱她…… 见她热泪盈眶,ariel赶紧怞张面纸,帮她压干眼泪。 “傻瓜,我不是说给你哭的,那都过去了。而且,我觉得andrew适合当精神科医生,你虽然让他受伤,但也让他成长,以前我总烦恼他不懂爱,你应该知道,我跟andrew的爸爸,不是那种模范父母。 “不过幸好他能遇到你,小麦,我想说的是,我真高兴你能成为我的daughter-inw,我随时欢迎你到波士顿。我把andrew交给你,祝福你们婚姻幸福美满。唉……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ariel开心地叹口气,张开双臂,又给了她一个超级大拥抱。 “谢谢你,妈妈。”麦璃纭忍不住眼泪,哭了。 ariel被小麦喊一声妈妈,竟也跟着热泪盈眶…… 人行道上,汪闵渝目瞪口呆,因为他的儿子正牵着一个穿男孩西服的长辫子小女孩……那是男扮女装的朱利安?还是女扮男装的茱莉安? 天,他老了吗?老眼昏花?那长辫子应该是真的吧? 汪闵渝呆看儿子牵着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走来,还是不清楚人家到底是男是女。 “爹地,他就是朱利安。”小英雄抬头挺胸,“朱利安,这是我爸爸。” “叔叔好,你真的好帅喔,跟小英雄一样好看。” “呃……谢谢。不好意思,你是女生吧?” “现在是,不过我想变成男生。我要小英雄帮我祈祷,总有一天我会变成男生。”朱利安笑得天真无邪,“而且小英雄也愿意把我当成男生。” 小孩的世界,怎么比他想的复杂?“为什么你想当男生?当女生不好吗?” 第10章(2) “我妈妈不能生小孩了,我爸爸说他一定要一个儿子传宗接代,所以他们离婚,之后我爸爸去找别的阿姨生儿子,我很生气爸爸不要我跟妈妈,我要变成男生,让我爸爸后悔!我样样都第一名喔,没有比我更厉害的男生了。” 汪闵渝在心里咒骂连连,大人的错,竟让孩子承担!可恶! 他怜惜地模模朱利安的头,问:“告诉叔叔,你的中文名字?” “就是朱璃安啊,小英雄说我的『璃』跟麦妈妈的『璃』一样喔,安是平安的安,我爸爸姓朱,所以我暂时姓朱,我还在跟妈妈沟通,我想改姓陶,我妈妈姓陶。可是我妈妈说要我爸爸同意,但我爸爸不同意。我真不懂,他不想要我跟妈妈,为什么要管我姓什么?我比较喜欢叫陶璃安。反正我迟早会长大,等我长大,就没人可以管我了。”小女孩昂着头,自信满满。 “璃安长大后一定是很棒的人。” “当然!我样样都第一,将来要让妈妈幸福!叔叔,我问你喔,小英雄说你不反对他是同性恋?真的?我变成男生后,你不反对我们吗?” “你很喜欢小英雄吗?” “嗯,因为他样样都第二,比我差一点点,没有比他更好的男生了,而且他对我很好,他保证他不会像我爸爸,就算我生女生也没关系,我很喜欢他!”朱璃安有点害羞,但说话还是理直气壮。 汪闵渝笑笑,温柔的模模她的头,心疼的说:“叔叔保证绝不反对你们两个在一起。以后,星期假日都来我们家玩吧。”孩子还小,拉在身边看着,他就有办法矫正她偏差又受伤的心。 她是个聪慧早熟又漂亮的小女孩,儿子真有眼光。 “我妈妈不一定答应耶……”朱璃安皱起脸。 “没关系。我们一家人先到你家认识你妈妈,跟你妈妈做朋友,她就会放心让你到我们家玩了。” “真的吗?”朱璃安双眼骤亮,“爸爸离开我们后,妈妈也没什么朋友,叔叔、麦妈妈愿意跟我妈妈做朋友吗?” “当然。” “好,一言为定喔。” “一言为定!”汪闵渝站直身,忽然想起他为什么要找儿子,马上大叫。“糟糕!快,小英雄,你帮爸爸一个忙!”他右手拉儿子,左手牵朱璃安,一路狂奔。 可是当他们正要奔进教堂大门时,小英雄忽然停下来。 “爹地,等一下。” 汪闵渝只好止住脚步,问:“怎么了?” 他拉爹地的衣服,汪闵渝弯身,他附在爹地耳边小声说:“仙女姐姐和爷爷在叫我。” “在哪儿?” 小英雄指着礼拜堂后头的一棵大榕树底下。 “走吧。”汪闵渝叹气,看来他注定搬不到救兵了。 他们三人牵着手,拐到礼拜堂后头,那棵没多少人经过的榕树下。 小女巫真缓缓地现了身,应小英雄的要求,向他亲爱的小爱人证明他没说谎。 而发现孙子的小爱人竟是个美丽的小女孩,这可乐坏了汪维雄。 “哇!小英雄你没骗我,真的有仙女耶!”朱璃安好开心,这样她的祈祷就有机会变成真的了! “我绝对不会骗你。”小英雄对她说,然后转向真,“仙女姐姐,谢谢你,你现在可以收回赤子之心,回月光花园了。” 真高兴的拿出小瓶子,朝向小英雄,一缕淡淡的金色光线缓缓被收进瓶子里,她看着小英雄,眨了眨眼睛,对他说:“女巫长老说你拥有纯净的灵魂,所以赤子之心才会选择你。” “仙女姐姐,那就是赤子之心?”小英雄指着瓶子里漂浮的金色光芒。 “对。” “可是……我还是看得到树精、地精、花精耶……” “嗯。因为赤子之心一部份的力量会永远跟着你的纯净灵魂。小英雄,赤子之心跟着你,只要你保有纯真信念,相信爱、怀抱勇气,将来一定能帮助更多人。” “好,我永远相信爱、永远都勇气满满!”小英雄开心地宣誓。 “我……”真的话,突然被闯来的不速之客打断。 “你们全躲在这里干么?工读妹,我找你找了很久耶!”麦哲律走过来,语气抱怨。“耶?这是什么?”他指着那个发着金光的小瓶子。 “总经理……”真咬咬唇,“我要走了。” “走?走去哪儿?” “回我的家乡。” “喔。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麦哲律不晓得自己怎么忽然好激动。 “我……”小女巫出乎众人意料的在他脸颊亲了一记,然后鼓起勇气坦白一切。“总经理,我在天界有个小小的神职,是月光花园的小女巫。我要回天界了,永远不会回来……这才是我真正的样子。” 下一秒,她变回在天界那十五岁的圆润润少女模样。 小英雄见怪不怪,不动声色。 “哇……”朱璃安轻轻惊呼。 “哇。”汪闵渝沉敛地惊呼。 “哇!”麦哲律惊吓地惊呼。“这是什么鬼魔术?连身高都能变?!”原本的孟筱直已经不高了说,现在这个丫头……更矮了! “这不是魔术。总经理,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可是我不能存在你的记忆里,在我回去之前,我得拿走你所有关于我的记忆……对不起。” “孟筱真,你快变回来,不要开玩笑了!什么永远不会回来?别说鬼话!”他心头酸酸的,这个少女,有孟筱真无辜的大眼睛…… “我就是长这样啊。我不叫孟筱真,我叫真,真心的真。总经理,对不起……我知道……你有点喜欢我……” “我、我……我哪有……”舌头打结兼口吃!心虚啊…… “我也喜欢你……可是……对不起,我是天界的小女巫……”真落下泪,紧接着唇贴上麦哲律的,吸了口气,然后缓缓消失,声音低回在轻风里。“……对不起……再见。” “小英雄,再见了。”汪维雄也跟着小女巫往上升。 “再见,爷爷;再见,仙女姐姐……”小英雄忽然睁大眼睛惊叹。“咦?哇哇!”他拉动爸爸的手,“爹地!我有好多曾爷爷、曾曾爷爷……哇!他们全都来接爷爷,爷爷好开心耶……” 汪闵渝闻言,欣慰地想,父亲的灵魂终于能在天堂安歇了。 麦哲律被定在原地好一阵子,久久才回神,他搔搔头,好像有什么事想不明白。 “奇怪了,我们怎么在这里啊?” 汪闵渝看看小英雄和朱璃安,两个孩子回看他,耸耸肩,什么话也没说。 “闵渝,我们在这里做什么?”麦哲律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又说不出所以然,只觉得他好像……想找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没什么。你感觉还好吗?”被拿走记忆,好像很恐怖。 他真庆幸他爱的是凡人,是也能够爱他的小麦,而不是拥有天界小小仙职的女巫。 “还好……吧。可是我好像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怪……”麦哲律好困惑,突然抬头望瞭望天空,仿佛天上有什么奇景。 “你有什么感觉?” 他顿了顿,依然直勾勾地看着蓝天,许久后才说:“我觉得……觉得……我心上刚刚好像……停了一双很漂亮的蝴蝶,然后……飞走了……好奇怪!我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拍拍头,他终于不看天,改看手表,然后拍拍汪闵渝的肩。 “时间差不多了,进教堂吧。”说着一转身,脚步莫名沉重的走进教堂。 “唉。”汪闵渝叹口气。他不过是搬不到救兵而已,比起大舅子,他勉强只是被揭穿往事伤痛的小损伤啊。 “爹地,”小英雄说,“不要叹气,我相信仙女姐姐一定会回来!” “为什么?” “因为仙女姐姐喜欢舅舅,因为真爱无敌啊!”他人小表大的说。 “是啊,真爱无敌。”汪闵渝赞许地拍拍儿子。 天空很蓝,云随风流动,他跟小麦总算是要结婚了,他的父亲也终于能回天界安息。 真爱无敌啊! 牵着小英雄、朱璃安,他心满意足的踏进教堂。 关于四个女巫实习生 天上几日,人间几世。 对大女巫而言,那些在人界待了好一阵子的女巫实习生们,其实就跟几个小时不在一样,没有多大的差别。 她只是将情花的残根埋好,又喝了几杯茶而已,那些让她派出去找宝物的实习女巫们,便一一的回来了。 然而她看到宝物寻回的喜悦,却在看到她们的表情时,消散了—— 丙然如此啊……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界永远是染缸,几分钟就能让她的实习女巫懂得太多。 以前总是天真的女巫实习生,开始好奇人界的事物、好奇人类的感情,甚至,有人开始舍不得人界了。 这下,大女巫开始担心了,看来除了四个女巫长不见踪影,她还有可能要失去四个女巫实习生…… 全书完 欲知其他女巫实习生如何找回宝物,并让宝物主人找到真爱,请看—— *黎奷花园系列1480女巫的花园之《转运倒霉女》 *罂粟花园系列1481女巫的花园之《不老朱丽叶》 *密果子花园系列1483女巫的花园之《万能灵媒妻》 同系列小说阅读: 女巫的花园1:转运倒楣女 女巫的花园2:不老茱丽叶 女巫的花园3:富贵单亲妈 女巫的花园4:万能灵媒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