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冤家》 第1章(1) 这年头,谁想收到好人卡? 好人?意味呆、蠢、笨,让人啃光肉还傻傻笑看自己骨头被磨成粉当花肥,养一园子漂亮玫瑰花,供啃肉凶手观赏愉快。 那画面啊,真是血腥外加恶心到让人摇头叹气。到底谁想当好人?反正不管谁想当好人、谁想被发卡,那个人,绝对不是她! 想想,还是古人有智慧,早早懂得“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大道理,所以……她从今天开始立志要当祸害、立志要多活几年,赚大钱! 不过,怎样才能不辱“祸害”美名?这问题倒是困扰徐瑀玲许久,思来想去,她勉强得到以下几个结论。 首先,不能天天到公园喂食流浪狗,手上荷包都嫌不饱了,干么多事管那些可怜的狗狗饿不饿?因此,不能天天拎便当往公园报到,那……改两天去一次吧。 再者,她的穿着打扮得改走妖艳路线,女人够妖艳,才能当祸害嘛!道理非常浅显易懂。截至目前为止,她在镜子前研究大半个小时了,堪称这辈子在镜前搔首弄姿的最长纪录,想来她确实有那么一点成为祸害的潜质。 昨天修完硕士学成归国的大学死党花荋,传授她许多变得妖艳的装扮小技巧,好比眼线怎么描,能让她已经很大的双眼更晶亮;好比又黑又亮的直长发怎么梳盘,才能将她颈间线条衬得更柔美;好比衣服怎么搭、高跟鞋怎么踩,能让她走起路来更显风情…… 最后,花荋语重心长的叮咛,要是她能戒掉耳根子软的毛病,铁定能成功转型,摇身变为被男人追着跑的“超级大祸害”,届时,就换她发好人卡啦。 所以,该怎么成为名副其实的大祸害,她的最后结论是,心要硬起来!欸,考虑一下,三天去一趟公园就好…… 徐瑀玲自言自语的步至摇摇欲坠的塑料衣橱前。这衣橱她用好几年了,一直舍不得丢,花荋昨天看见她“弱不禁风”的衣橱,嚷嚷得像是撞见谋杀案那般凄厉,接吼她,“想成为祸害,怎么可以没有一个象样的衣柜?” 模模破了大洞的塑料帆布,她感伤的望着因负重而弯曲的支架。这衣橱是多年前她离开老家唯一带出来的东西,是她已故母亲留下的。 必于老家的一切回忆,她发过誓要全部丢弃,单单这个装过母亲衣物的衣橱,是她唯一想留下的。 眼前样貌破着的衣橱,收纳着她陪母亲挑选衣服的回忆,她舍不得…… 徐瑀玲用力甩头,没时间伤春悲秋了,一向准时的花荋再二十分钟就到,若没在她到之前整装完成,八成又要被可怕的独门哀嚎折磨。 抓出昨天买的酒红色连身洋装,搭上设计感强的银色腰炼,徐瑀玲在镜子前换装,顺便将长发盘起,仔细地上了美丽浓妆,满意地对镜中人笑一笑,这时,电话响了。 “哈啰。”接起电话,她另一手拿来香水瓶,对上方空气喷洒两次,身体微向前倾,迎接坠下的香水,花荋说这样洒在身上的香气才自然。 “玲玲——” 听见对方喊她的方式,徐瑀玲立刻翻白眼。老板假日找她?十成十没好事。“老板,我正要出门,有什么事请长话短说。”从今天起,她是祸害,祸害才不打乖乖牌,只会耍坏。 这是拿人薪水的员工该说的话吗?贵为徐瑀玲老板的童浩敢怒不敢言,谁让他有事相求?这炎凉世代,老板好难为。 “拜托你帮我一个忙,这个月薪水加倍。”他小心翼翼的使出“金钱计”。 薪水加倍?徐瑀玲眯起眼。一定是难度高的“忙”。 “说说看,我考虑一下。”她放下香水瓶,勾出搁在化妆台下那双银藕色新款高跟鞋。 “我晚上有个餐宴,临时出状况。林嫂出去采买食材,在回来的路上发生车祸,你能不能过来帮我准备晚餐?” 听见林嫂车祸,徐瑀玲刚踩进高跟鞋的脚拐了一下。 “啊……”她呼痛。 “怎么了?如果钱不够,再加半个月,好不好?”童浩会错意,以为她大小姐对pay不满意,只好忍痛往上加。 唉……没办法啊,他见识过自家秘书的好手艺,去年事务所办员工庆祝餐会,外烩公司出包,三十几人的吃食最后全靠她跟林嫂张罗出来,比起专业级外烩还毫不逊色。 今晚宴请的客人很重要,关系律师事务所未来几年收益,所以不管怎么样,都要把他的万能秘书请来做晚餐。 “林嫂还好吗?”皱着眉头,她揉揉脚踝。去年餐会要不是林嫂帮忙,就开天窗了,想起慈祥和气的林嫂,徐瑀玲眉头皱得更紧。 “脚伤比较严重,必须休息一个月,你知道的,老人家骨头复原比较慢,其他都好。” “你为什么不找外烩公司?我下午有约了。”徐瑀玲默默盘算,如果好心的老板愿意再加半个月,她立刻说yes。 “好的外烩公司都要提前预约,何况我只有十二位客人,人数这么少,外烩公司不一定肯接。玲玲,拜托你,有几位客人关系事务所未来几年收益,不然,我再加半个月薪水,好不好?”童浩的语气近乎哀求了。事务所上上下下他谁也不怕,独独怕他的万能女秘书,其实说他怕也不太贴切,只是不敢得罪她,担心她一个不高兴就辞职走人。 徐瑀玲是超尽职的好员工,不像他以往聘请的秘书,没多久就迷上他的男色,无心工作,一天到晚幻想变成他的爱侣,她完全无视他的迷人男色,交代的工作样样办得妥妥当当,连没交代的,都会主动处理好。 经历数次“女秘书”惨剧,碰上徐瑀玲,简直像溺水者抓到大浮木,他死都不想换秘书了! “再加半个月喔?就是说,这个月我能领三个月薪水?”她笑眯眼。门铃响。 “对,三个月。你能过来帮我吗?” “ok,成交。待会儿见,我的好老板。” 她眼睛弯弯、唇瓣弯弯挂电话,踩着高跟鞋摇曳生姿地开门,门外的花荋上下打量她几回,满意的拍拍她脸蛋。 “不枉我昨天花那么多时间教,美毙了!”花荋也笑咪咪。 “刚刚老板抓公差,可以多赚两个月薪水,当血拚基金,所以今天不能跟你出去了。” “一天多赚两个月薪水?”花荋莹亮的大眼睛闪着好奇。 “严格来说是半天。” “听起来很不错,不是什么非法交易吧?” “怎么可能!我只是过去帮他准备宴客晚餐,他的厨师车祸,临时找不到人。” “好吧。pay这么好,你当然要去,我们下周末再出去,不过你要请我喝下午茶。你穿这样去,我打赌你老板一定认不出你。” 徐瑀玲低头看自己一回。童浩确实会认不出她,她改变大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要不是前天那通电话…… 算了,她不要再想,既然决定当祸害,她就祸害得彻底一点,把过去全都忘记,通通丢掉! 童浩开门,乍见门外打扮入时的美女,只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小姐,请问……” “好心老板,你认不出我喔?”徐瑀玲笑得好不得意,挤过他身旁进屋。 “玲玲?”童浩惊讶的瞪大眼。合身洋装衬出她身段窈窕,完美的彩妆将她五官烘托得更立体,他无法相信眼前的美女,是他向来连淡妆都懒得上、老戴着咖啡色塑料框眼镜的白开水秘书…… 刷得黑长纤密的睫毛、扑得浓淡恰宜的腮红、画得粉橘莹透的唇瓣……是打算抢夺男人全部注意力吧?童浩楞楞地呆看这个从没刻意打扮过的女人突然变成美女,震撼强度可不是普通等级。 “客人几点到?” “……”童浩仍旧处在震惊中回不过神,听见问题却没回答,还在想,星期五的徐瑀玲穿的是白衬衫、黑裙子,毫无色彩的办公装,今天怎么就变成别人注目的女王样? “老板!”被吓傻了?徐瑀玲笑得好坏,看来她很适合当祸害嘛! “喔……客人六点到。”童浩有种乌云罩顶的坏预感。实在不是他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但据旁人说,他是个超有型又有魅力的男人。 而他万能的好秘书该不会……看上他了吧? 啊啊~~他不要、他不要啊!他要白开水秘书回来,他要正常的办公室生活、他不要罗曼史、不想跳进坟墓啊! “你谈……恋爱了?”童浩结结巴巴问。 “没,我只是突然不想当好人。快找双拖鞋给我,你不会要我在你家踩高跟鞋吧?” “不想当好人?什么意思?喏,月兑鞋。”童浩从隐藏鞋柜翻出室内拖鞋,她口气很正常,还是那个有点凶巴巴的万能秘书,所以……应该没爱上他吧?他暗暗忧虑。 “从今天开始,我要当祸害!就是这个意思。”换上室内拖鞋,徐瑀玲晃进厨房。前天那通电话让她终于看开了,既然从小到大被骂是祸害,她决定成全大家的期望! “我不懂。”童浩搔搔头,跟着晃进厨房。 “你不需要懂,这是我的私事,跟你没关系。” 看看林嫂采购的食材,龙虾、干贝、松露、鱼子酱、干酪、贝类海鲜、结球莴苣、几样新鲜蔬菜、水果……她大概知道林嫂想做哪些菜了。 拿起围裙穿妥,她开始整理食材。 “你千万不要爱上我!”童浩突然惶恐地大喊。 正在做食材分类的徐瑀玲听了倏地大笑,笑到必须靠着洗碗槽才站立得稳,笑得眼睛挤出小泪花,笑了好久好久才终于止住,顺顺气,然后拍拍童浩的肩膀。 “很多人觉得龙虾是人间美味,你就像龙虾,偏偏龙虾不是我的菜,我对虾过敏。放心,我对你没兴趣。” “……那我就放心了。” 居然说他是龙虾?罢了,只要不爱上他,一切都好谈。 童浩这才安下心,也找来围裙,帮忙处理食材,并说明他宴请的重要宾客背景。 最后说到那位最难搞却又最重要的宾客时,童浩还必须拿着笔记来看,单单一人就花去他半个多小时介绍,徐瑀玲边听眉心边打结。 她就知道,两个月薪水没那么好赚! 吧贝不能煎太老,要比接近熟女敕的口感再生一点,搭配番红花酱与松露,松露洒在干贝上,但酱汁不能淋到干贝,只能摆在盘缘,让贵宾自己决定沾酱多寡。 口感浓郁的番红花酱?居然要她调番红花酱?当她是五星级饭店大厨吗?! 吧酪焗龙虾,干酪味道不能比照外面五星级餐厅的浓厚作法,干酪份量要少一些,不能抢过龙虾的鲜甜,龙虾肉不能太熟,必须保有肉质弹性鲜女敕,还有南瓜浓汤、蔬菜色拉、水果雕花…… 徐瑀玲一道道听完要求,眉心早就打上几十个结,解都解不开,很想转身走人。 老天,这人要求会不会太苛刻?何不干脆随身携带御用大厨?餐后水果指定要雕花?是怎样?有朵花吃起来比较甜?到别人家作客,竟然厚颜无耻耍大牌,铁定是个没药救的自大狂! 童浩没察觉她脸色难看,自顾自的往下说。“还有一件麻烦事,古维瀚讨厌女人,尤其是美女!”他转头审视她,神色懊恼加苦恼。“你啊,要不早点放弃当好人,要不晚一点,偏偏选今天当坏女人,真是麻烦。”变成准客户讨厌的超级美女一枚,麻烦! “他是gay啊?”不然干么讨厌女人?怪人。 “gay?拜托,他正常得很。该怎么说呢?你说我像龙虾,那什么食材比龙虾高级?” “熊掌?” “对,就是熊掌。如果我是好吃的龙虾,古维瀚就是你花钱也不一定吃得到的珍贵熊掌。这样比喻,你了吧?他好到女人看见都想吃掉他,说真的,没几分姿色的女人,还没那个胆子靠近他这么优的男人,可久而久之,他被女人搞得太烦,就开始讨厌美女。” 第1章(2) 徐瑀玲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发笑,听男人称赞男人很优,感觉就是一整个怪!不过,拿食材比喻男人优劣等级,还挺好笑的。 迸维瀚是熊掌?不晓得被童浩归类为熊掌的男人,优到什么程度?她好奇,但没好奇到非见本尊不可。 “既然这样,晚餐做好我就走人。”她说,利落的将分类好的食材清洗几回,接喂那七只生鲜活跳的大龙虾喝白酒,灌醉龙虾一会儿才方便处理。 “no、no、no!”童浩连说三个不,显然很怕她走人。“你得留下来出菜啊!林嫂不在,我是主人,怎么可能进进出出送菜?当然是你留下来。” 徐瑀玲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就没办法喽,只好让龟毛古先生容忍我这个临时转性的美丽坏女人。” “龟毛古先生?嗯……我也觉得他很龟毛,不过谁叫他是资本额上千亿的跨国企业执行长,我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打听到他的喜好,你都不知道我多辛苦!” “你刚刚念那一串,不是他要求的?”她有点讶异。 “当然不是。” “我以为他接受邀请,还列一堆要求。” “怎么可能!不过,所有餐会他都会事先询问菜色,菜色若不合他口味,他就会拒绝。” “什么跟什么嘛!”白目,没药救的自大狂!徐瑀玲受不了地想。转头瞄到老板打量她的眼神,像在算计什么。 “玲玲,我想——”他可以去附近屈臣氏买卸妆用品,再到服饰店买件牛仔裤、白衬衫…… “想都别想!我好不容易立志要当祸害,休想我为一个自大狂改变!” “我都还没说完……” 徐瑀玲赏他一个白眼。“你的眼神先说完了。” “拜托嘛……” “老板,完全顺着别人,只会显得你没主见。你希望他把律师顾问约给你,不妨先想一想,换成你,你会把重要合约交给一个完全附和讨好你的人吗?” “唔……听起来很有道理。” 于是,童浩终于放弃将原来的白开水秘书变回来的念头,默默帮忙准备晚餐。 星期六,奇宇集团总公司近乎空荡荡,亮着灯的只有执行长办公室,以及办公室外的秘书处办公区。 秘书处一反星期一到五工作日的安静,广播电台的音乐声可响了,正播放着动感十足的摇宾乐,窝在办公桌前整理资料的老秘书,心情愉快的随音乐扭动她微微发胖的身躯。 再十分钟就结束加班喽!梁郁娟浑身带劲,电子钟显示五点十五,她火速离位,去敲执行长办公室的门,不等里头出声,便径自推门入内。 “帅哥,准备出发了。”梁郁娟好妈妈般的柔音,暖了办公桌后男人脸上的刚毅线条。 迸维瀚看一眼时间,放下笔,转转僵硬的颈部,这才听见外头飘进来的摇宾乐,难得微笑。 “别再扭到腰,我不能没有你。”上回他的好秘书学年轻人到pub跳舞,结果闪了腰,请一星期的假,那星期他过得很惨。 桌上电话响起,打断他们的对话。 “喂。”古维瀚接听,快手快脚的整理桌上的文件。 “瀚,车子塞在路上,对不起,我晚五分钟到。”古维瀚沉下脸,起身穿上西装外套,语气冰冷。 “我不等人,你坐原车回去,不必来了。” “瀚……”那头,女声怯怯地打算讨饶,却被泼了一头无情冷水。 “不必多说,我赶时间,掰。” 币上电话,他一脸不高兴。 “啧啧啧!对美女这么凶,不应该唷。”梁郁娟责备。 “女人就是麻烦。”古维瀚做出结论,可一面对秘书又立刻缓下不高兴的表情。 “帅哥,你对流浪狗好、对我老婆子好,为什么不能对美女好一点?” “因为美女对我不是真的好,她们只对钱好,我又不是笨蛋!还有,你一点都不老,在我眼里,你才是最美的美女,可惜你有老公了。” “还有一个跟你一样大的儿子!真是的,居然吃我老婆子豆腐。”梁郁娟嘴上埋怨,表情倒是眉开眼笑。 “是,可惜你有老公,还有个跟我一样大的儿子!”古维瀚走到她身边,低头亲亲像母亲一样的秘书脸颊,语气温柔。“要不要我顺路送你回去?” “不用,捷运很方便,我还得收拾一下,你赶着跟人吃饭,别耽误时间了。童律师在业界名声很好,你啊,可以的话就别太挑剔,再拖下去,小心烂桃花斩不断。”梁郁娟警告。 “烂桃花”!他的确不能再拖了,公司现任的女律师已经花痴到超越他的忍耐极限,真的得赶快找到新的顾问律师才行。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女人是麻烦!”他抱怨。 梁郁娟不能苟同他的偏执想法,却不想与他争辩。 “快去、快去!”她催赶他离开,对着他离去的高大背影,轻轻叹气。 这孩子的女人运啊!不是普通糟糕,简直是坏到不能再坏了。 先是被一个太糟糕的女人生下,再碰上初恋女友跟很小咖的铁工厂“小开”跑了,最后未婚妻又暗地与他同父异母的大哥胡搞瞎搞…… 唉,也难怪他认为女人是麻烦,坏运气养成他阴阳怪气的坏脾性,宁愿到公园喂流浪狗吃高级便当,也不肯好好跟美女social。 这么优秀的男人,可惜呐!梁郁娟连叹好几次气。 就不晓得老天爷打算什么时候开恩,让这个孤独到骨子里的好男人得到真爱? 迸维瀚来到童浩位于天母的住处,大楼管理员确定他在童浩餐会的邀请名单上,便请他搭电梯直接上二十二楼。 这栋大楼一层一户,出了电梯,他很快找到门铃按下,门内也很快传来甜美女音。 “来了,请稍等。” 大门打开,他先闻到一阵不是非常浓烈的香水味,带着甜甜果香气息,接着看见一位美丽的女人。 入眼的那张小巧瓜子脸上,有双灵动大眼,美女他见得多,但这么灵活动人、眼神炯炯且闪聪慧的大眼睛并不常见,她唇边噙了抹微微顽皮又客气的笑。 纤密的长睫毛一扇一阖,彷佛能扇出沁人心脾的微风,她的妆,是他一向讨厌的浓,却出乎意料地牢牢锁住他的视线,她美得像在艳阳下招摇的红蔷薇,不晓得……她洗净脸上浓妆后,会不会变成一朵在晨光中静静绽放的小茉莉?他比较喜欢茉莉,讨厌带刺红蔷薇。 不过,这女人给他一种很奇特、形容不来的感觉…… “请问先生是——” 童浩刚才撞翻一碗打好的蛋,不得不梳洗换装,徐瑀玲只好代替他招呼早到的客人,现在还差五分才六点,这人实在准时。 打开门,她摆出最“亲切热络”的笑,想询问客人是哪号人物,可话问一半却自动断线。这男人……一句话形容,就是“养眼到没天理”!徐瑀玲在心头惊呼。竟然能帅到让她脑袋当机,不简单啊!懊不会这位就是…… “熊掌先生?”她出神了,不自觉低语。古维瀚回过神,立刻皱紧眉。熊掌先生? “我不是熊掌先生。我姓古,古维瀚,童先生邀请我过来。”他表情毫无温度,语气明显不悦。 “啊!真的是熊掌先生。”她轻呼,古维瀚眉头蹙得更紧。 见他不高兴,徐瑀玲立刻换上充满歉意的语气,不过掺了点几乎听不出的促狭。 “抱歉,童先生刚才撞倒蛋汁,正在梳洗,我是负责餐点的……算厨师吧,喔,还兼等会儿的送餐服务员。童先生大略介绍过今晚的宾客背景,我听到您的优异家世,忍不住打了比喻,如果说童先生是好吃的龙虾,您就是即使花钱也不一定吃得到的顶级熊掌了,请您原谅我粗浅的比喻。” 不好意思啊,童浩,偷用你的台词。 确定他是挑嘴的熊掌先生后,徐瑀玲坏心的决定给他点小惩罚,谁要他嘴刁害人! 为了准备他的晚餐,她忙得差点顺不过气,龙虾分两次烤,不只龙虾,从前菜、沾酱到甜点,她都分两次做,最后一道水果雕花,更害她破皮流血。 所以,让他带着厌恶感进食,绝对不算太残酷的惩罚吧? 她笑嘻嘻地为来人拿了室内拖鞋,夸张的蹲跪在地上,像服侍尊贵帝王,必恭必敬的将拖鞋递至他脚前,甚至伸手想帮他月兑去皮鞋。 迸维瀚原本对她的特殊感觉,马上被她表现出的卑微模样彻底粉碎! 他直觉想,她非常清楚他的“雄厚”背景,所以比喻他是熊掌,说穿了,她的卑微与恭敬,不过是奉承他背后代表的金钱与权势。虚荣! “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古维瀚朝后退一步,不让她碰脚上的鞋,他的厌恶,毫不隐藏。徐瑀玲脑子飞快转着,熊掌先生果然讨厌对他流口水的美女。她暗自得意,脸上的笑更灿烂了。 她像没神经又没尊严似的,笑容灿烂地靠他很近,如果谄媚是水,她表现的谄媚约莫像滚滚奔流、足可泛舟的秀姑峦溪了。 她伸手碰触他的西装外套,若有似无的在他胸膛位置划过,刻意用娇媚的声音说:“我帮您把外套挂上。” “我自己来。”他连不用麻烦都懒得说,直接闪开她的手。 他摆明讨厌她,真好,最好讨厌到吃不下晚餐!徐瑀玲非常坏心的想。 “喔。”她应声,故意加上失落的轻叹。 迸维瀚将西装外套递给她,大步朝客厅走,明显想与她保持距离。他极度厌恶虚荣女人,她们就像瘟疫,不,她们比瘟疫还可怕! 客厅对着一大片落地玻璃窗,室内明亮的灯,让那扇窗变成镜子,他朝客厅走,依然可以清楚看见身后人的一举一动。 只见那女人抱着他“丢”去的西装,居然对着他的背影连番做出不同鬼脸?! 她两手食指拉动下眼睑,再伸吐好几次舌头,接着伸出双手演僵尸,跳了两跳,然后双手掐住自己脖子,又吐舌,表演像被掐得快死无法呼吸的样子。 她是在想象掐死他吗?古维瀚慢下脚步,显然她没发现那扇落地窗变成镜子了。 掐他之后,徐瑀玲又在他西装外套上劈了好几掌,最后才不甘不愿的将外挂上门边的隐藏式收纳柜。她对着外套再吐几回舌头,毫不秀气,出脚踢关隐藏式柜门后,转身朝他走,瞬间又换上刚才客气又讨好的表情。 迸维瀚看完表演,快步走至沙发,忍住莫名其妙的笑意,坐下,面无表情迎视她。 “那熊掌……对不起,古先生,请您稍坐一下,童先生马上出来。”她用腻人的甜音说,转入厨房。 迸维瀚掉头又看一眼镜子般明亮的落地窗,笑了,心绪开朗。 第2章(1) 想到古维瀚那张得意的脸,一路嘀咕到家的徐瑀玲心情依旧难平! 可恶的他竟然吃光所有餐点,从前菜到餐后甜点、水果,一口没剩,连沾酱都没残留!以前曾身为五星级饭店主厨的母亲说过,对厨师最大的赞美,就是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如果母亲还在世,大概会为她的精湛手艺鼓掌喝采,可她现在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她不是五星级主厨,不期待被食客赞美;因为她原意是要那人吃不下,没想到他竟吃得好高兴!没有人知道,她对含金汤匙出生的贵公子,厌恶程度非笔墨能够形容。她听完童浩对古维瀚的介绍、听完那一长串要求清单,就好气自己见钱眼开,跑来替最讨厌的贵公子张罗晚餐。 童浩说古维瀚讨厌美女,而古维瀚正巧是她讨厌的贵公子。 互相厌恶,大概是他们唯一的共通点。 她处心积虑想让他吃不下,没想到啊,那家伙居然吃得超开心。 明明童浩的清单指明,古维瀚喜欢比餐馆口味淡一点的干酪焗龙虾,她想淡一点的意思,大概是少四分之一或三分之一量的干酪,索性就大大减少一半的量,吃惯餐厅重口味的人,绝对会认为味道太淡。 反正,不管哪道菜,只要是古维瀚要吃的那份,她一定做得非常“清淡”,淡到毫无讨好食客意思的程度。 在最后一盅雕花水果盘上,她坏心为他淋上的酸甜酱,是比其他人酸两倍的酱汁。男人嘛,大多贪甜不爱酸。 结果勒,他老兄居然“罕见”地赞美她——罕见是童浩事后说的,他说古维瀚甚少赞美他人——说酱汁酸得恰到好处,搭上甜腻的水果刚刚好。 她、她……她还能说什么?瞎猫碰上死老鼠吗?只能说他的口味怪得令人发指。 迸维瀚因为饱足,又跟童浩聊得顺利开心,吃完水果后,立即表明要童浩周一上午至奇宇签约。 离去前,他的态度亲切,微笑着对童浩说:“从没有一位厨师的手艺这么对我的胃,我吃得既满足又开心,童先生能这么快得到合约,她有一大半功劳。” 结果老板开心到居然要她送他下楼,有没有搞错?不过气归气,在老板未来的顶级客户面前,她不能不给足面子,只能暗自咬牙切齿,不甘不愿挤出娇媚笑颜,陪熊掌先生搭电梯。 可是电梯门才关上,那位熊掌先生马上站离她三步远,她猜要是电梯够大,他八成想拉开两人距离百步以上。 接着他又迅速将亲切表情收得一干二净,换上不可一世的倨傲态度、语气,莫名其妙对她说: “做人要诚实一点,不然迟早得内伤。” “什么叫做人要诚实一点?”她气得差点想对他喷火,真希望自己当时是只喷火龙。 这男人根本就是变色龙,人前人后两个样,刚刚才赞美她厨艺精湛,表现得好像很感谢她,让他吃得饱饱、心情好好,现在才换个地点而已,立刻翻脸不认账!他跩跩的语气表情,哪有一丁点感谢的影子?真是见鬼了!就说贵公子惹人厌吧,没一个例外。 “你自己心里有数。”他态度傲慢,看也不看她一眼。 “我心里没有数,希望熊掌先生明示。”她用讽刺语气回敬他的傲慢。 懊死的快速电梯在她没得到答案前便抵达一楼,古维瀚高傲又带点得意的目光终于向她说: “你心里有数,别以为你能轻易蒙骗所有人。” 他的眼神,犀利得像能轻易视穿万物。徐瑀玲心震,不过怒气很快压过震撼,她气到直接当他的面,赏他一个大鬼脸,然后按下电梯关门键。 她发誓,在电梯门关上那一瞬,她确实看见他的唇角上扬了!她是在抗议耶,可恶的男人却将她的抗议当笑话。 回到家,她踢掉高跟鞋,坐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她,盘起的头发些微凌乱,口红颜色淡了许多,眼线晕开一些,看起来挺像画了烟熏妆。 她踱进浴室放下头发,拿起梳子,刷直长发,用卸妆棉卸去脸上的五颜六色再洗脸,摘下隐形眼镜,戴上咖啡色塑料框眼镜,怔怔望着镜子里素颜的自己,耳边非常突然的响起古维瀚那句话。 做人要诚实一点,不然迟早得内伤。 她哼了一声,踱回卧室,在梳妆台前拍化妆水,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讨厌的声音又飘到耳边。 别以为你能轻易蒙骗所有人…… 她气得重重放下化妆水,只是这回,鼓涨的怒气撑不过三秒就忽然泄光。她叹气,很不甘心,却不得不承认,他其实说的没错。 她想骗谁呢? 外婆、大舅舅、小舅舅、舅妈们、大表哥、二表妹、大阿姨、小阿姨、姨丈们,所有母亲娘家亲人,甚至是父亲那边,跟她从不来往的陌生“亲人们”,全骂她是克父克母克亲人的祸害,将来铁定是克夫克子的扫把星,连她都决定彻彻底底变成大家期望的祸害了,她骗得了谁?她连自己都骗不过! 穿上漂亮衣服、踩上踩不惯的高跟鞋、画了明亮耀眼的大浓妆,她骨子里还是那个原来的她。她还是那个极度没自信、极度害怕生命走到尽头那日,身边没半个有血缘的亲人送她孤单灵魂下地狱的悲情人。 所有人都说,她根本不该出生,将来她一定会下地狱,因为她克死所有爱她的人,她是扫把星、是祸害,地狱本来就是给她这种人去的地方。 她不害怕下地狱,她害怕的是,到头来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肯爱她。 这样的她,究竟想骗谁呢? 人终究没办法因为外表大改变,就连带将藏在里头的自己也改变。 花荋常说她是个耳根子软的滥好人。这些年她不在老家,但往往只要老家哪个亲人随便来通电话、随便找个理由要钱,她最后都会把钱寄回去。 他们骂她扫把星,却又贪她这个扫把星辛苦赚来的钱,老爱藉由指控她害死谁谁谁,引发她的罪恶感,再向她要钱,每个打来要钱的人都有相同冠冕堂皇的理由——她是罪人,理当花钱消灾。 这些年来,她任由他们拿“祸害”的罪名勒索自己,不为什么,只因为她常常也认为自己八成出生就带赛,祸害两字根本不足以形容她。 她还没出生,就决定不要她的贵公子老爸,在她出生当天发生车祸死亡,尽避错在那位贵公子喝了酒、又跟辣妹边开车边玩火辣游戏,但所有亲戚都说是她八字硬,一出生就克死父亲。 她对那位含金汤匙拜访世界的无情老爸毫无感情,他意外身故引发不了她一丁点伤痛,他的死,在如今成年的她看来,不过是长年沉睡的老天爷忽然醒过来,赐下公正惩罚,惩罚他玩弄妈妈的感情、害妈妈未婚生子、害她成为父不详的私生子。父亲的死,她真的不在乎。真正让她伤心的是,老家一向不迷信又宠她的外公,在她六岁生日那天,心脏病发去世。 疼她的二阿姨、二姨丈,在她八岁生日那天,车祸双双身亡。 当建筑工人的二舅舅在她十岁生日那天,从工地六楼摔下死亡。 二舅妈两年后,同样也在她生日那天,因癌症病逝。 连她的母亲,都在五年前检查出肝癌末期,治疗未果,去世那天,还是她生日。 世界上哪来这么多悲惨巧合?狗血洒满天的电视连续剧,恐怕都找不出这么悲的剧情。 所以她拿什么说服别人,她不是祸害? 母亲去世那天,她彻底对命运投降,搬离老家,离所有亲人远远的,一个人只身北上,那天开始,她相信自己确实是克父、克母、克所有亲人的祸害。 五年前的她,原是南部某所国立大学三年级的学生,母亲过世后,她办了休学,参加北部大学转学考,开始一个人的台北生活。 花荋不懂,她其实不是耳根子软,她给钱,是当自己在赎罪,赎一出生就被注定的罪。 她给钱,是因为她还没完全死心、还怀抱最后一丝丝期待,希望她的众多亲人最后能看在她乖乖交钱的份上,接纳她。 前天大表哥打电话给她,劈头就是一顿骂,骂够后就跟她要三十万,因为前天外婆过世了,而前天……是她生日。所有亲人一致通过,外婆的丧葬费该由她全部承担,一定是她克死外婆。 他们不准她回老家、不准她参加外婆的丧礼,只要钱。 那通电话,终于让她醒了,让她明白,大多时间都在沉睡的命运之神,早就打算不要好好待她,她的亲人更是永远都不可能接纳她!既然如此,她干么不祸害得彻底一点?要钱?一句话,“没办法。” 她决定从今以后,她赚的每一分钱只花在自己身上。 理由?简单,她是祸害嘛!她要彻底变成妖艳祸害,既然命运不肯让她好过,她干么让别人好过? 她决定,既然命运老爱伤她的心,她就去伤别人的心,变成妖艳祸害后,她就可以随便伤男人的心了…… 望着镜子里那张显得憔悴的脸,徐瑀玲满面泪水,她抹抹泪,傻兮兮地扯开一朵可怜的笑。骨子里,她很明白,就算进化成妖艳祸害,她也没有多余力气伤人,她早就伤痕累累,快要不支倒地的趴下了。她啊,究竟想骗谁? 拿起钥匙,她决定到附近公园透透气,反正今晚的她,绝对会失眠。 迸维瀚现在身上的百慕大短裤是两件五百的打折品、t恤是三件五百的便宜印花t、脚上一双从三十九元生活用品店买来的蓝白拖,全身简单的轻便穿着没超过新台币五百块,他始终认为,这才是他的真正价值、才是真正的他。 他手上拎着两个日本料理店的特制便当,据说是家非常知名的料理店,至于东西好不好吃嘛,问他可没答案,得问公园里的流浪狗。 梁秘书说被他喂食的流浪狗超级幸运,吃的是昂贵的特制便当。 事实上他买特制便当只是图个方便,狗不能吃加调味料的食物,他又懒得到宠物店买狗粮,“六本目”就开在他住处大楼旁的小巷口,请师傅帮他特制不加盐与其他调味料的食物很方便。一个便当三百块,他一个星期最多到公园一次,星期六或星期日晚上,一星期两个便当的花费,还构不成他的负担。 今天参加的餐宴,他难得的吃了个大饱足,所有餐点居然不可思议地恰巧符合他的口味。他知道真有心要打听,确实能问到很接近他喜好的口味,吃过依他喜好“特制”的餐宴也不少,但却从没碰过完全切中他口味的厨子,今天的餐食,对他的味蕾真是大犒赏,好吃到让他的舌头都想唱歌了。 至于那位心口不一的美丽厨子…… 第2章(2) 正想着那个让他有点想不透的女人,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从公园传来。这声音……不就是那位美丽、爱做鬼脸的女厨子? “……我说过我不付这笔钱!不付!听不懂吗?三十万你们说要,我就得给吗?我、不、给!你找谁来骂都没关系,大舅舅、小阿姨,谁打来都一样,我不付就不付!再烦我,我就把手机号码、家用电话全换掉—— “外婆是我一个人的外婆吗?凭什么要我付全部?反正你们不准我回去,尸体发烂发臭,我眼不见为净!三十万,我一毛钱都不付!” 再过个转角,走几步路,古维瀚就能看见她,不过那激动的声音与谈话内容,让他停下脚步皱眉。接着他听见手机被砸碎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气愤又凄凉绝望的喊叫。 “啊~啊~啊~” 她的叫声充满怒气,又彷佛充满委屈。他眉头拢了拢,走过转角,看见一个直长发过肩的女子,坐在地上蜷成虾状,头埋进膝盖,哭得很伤心。 她脚前有几罐打开的狗罐头,几只在公园常驻的流浪狗窝在她脚边,一只白底黑斑狗嗅嗅她的发,用鼻子顶了顶哭泣的她,像是给予安慰。 哀哀低泣的她,抬头抹泪的动作有些粗鲁、有几丝不甘,她哽咽地重复问着那只不会说话的花斑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他们以为我怕死、怕下地狱吗?死就死、下地狱就下地狱啊!他们跟我要三十万,我才不给!我不欠他们什么、不欠他们什么……” 迸维瀚的心忽然一阵抽紧,因为她说“死就死、下地狱就下地狱”的语气,有明显的哀伤悲凉,以及深深委屈。 他不由得想起做鬼脸的她,那个她看起来挺快乐的,也顺眼多了,眼前的她……他不喜欢。默默走到她身旁不远处,他坐下,拆开手上的便当,围在她身边的狗狗立即走过来,只有那只花斑狗仍然挨着她。 “吃饭喽。”他低声招呼狗狗。 哭得伤心的徐瑀玲倏地打住眼泪,抬头看那个不识相打扰她哭泣的家伙。 从侧面看,他的轮廓很深,有点眼熟。他穿得很随兴,脚上是俗得不能再更俗的蓝白拖鞋,接着她瞥见地上装便当的袋子,竟是六本目的纸袋。 她用手背抹去泪,那家日本料理店贵得很,有回老板请事务所几位同事吃过,他们十几个人也没吃什么,一顿饭结算下来竟要五万多。 这家伙真怪! 好奇心一时赢过伤心,她用还哽咽着的声音,问低头喂狗的陌生男人。 “你买六本目的便当?” “嗯。”他应声,转头对上她的视线,映入眼中那张干净的脸,让他楞了几秒。她脸上戴了副丑不拉几的咖啡色塑料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呆呆蠢蠢的。 他万万没想到卸妆后的她,朴素得让人吃惊,比茉莉花还不起眼。 如果没有那副笨重眼镜遮去她大半张清秀的脸,应该会好一些。这么想着,他忍不住伸手摘下她的眼镜。 “你干么?还我眼镜!”他刚转头看她,她才认出他是古维瀚,人还震惊着,没想到他又一把抢走她的眼镜,让她更惊吓了。 迸维瀚看她一会儿,才将眼镜还给她。 “你戴隐形眼镜比较好看。” “要你管!”这男人没事干么装平民?便宜的t恤、短裤、蓝白拖,他是怕穿得太招摇被人抢吗?也对啦,有钱人是该低调点。 不过,想低调应该低调个够啊,学她买一罐三十几块的狗罐头,而不是拎着昂贵便当到公园喂狗,真不懂有钱人在想什么。 “厨子小姐,你外婆过世了?” “你偷听我讲手机?”她一脸指控。 “你讲话太大声,我想不听都没办法。” 徐瑀玲顿时沉默,就在古维瀚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开口。 “对,我外婆过世了。” “如果你……需要三十万,我可以借你。”说完,他自己都觉惊讶。 怎么会主动提议借她钱呢? 因为她哭得太凄惨?什么烂理由! 还是……死者为大?这理由,勉勉强强可以说服他。 “我想,死者为大,我愿意借钱,让你安葬你外婆。”他补充说明。 “我知道三十万对熊掌先生来说是小钱,但我还不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徐瑀玲丢给他一个白眼。真要借钱也不会找他借! “如果还不起,不还也没关系。”他月兑口说,又吓了自己一回。 “你……”徐瑀玲开口说了一个字就打住,她很难将这“好心的”贵公子,跟今晚那个傲慢、挑嘴的龟毛古先生串在一起。 他们是同一个人吧?是吧? “真的,你不想还也没关系。”这一次,惊吓消失,取而代之是古维瀚想不明白、也不愿意想明白的坚定,他打定主意借她钱了。 不,是给她钱,她不还也没关系,并且放弃追究,为什么他要对她如此仁慈?也许是她的好手艺讨好了他,也或许是,他希望快乐能回到那张爱做怪表情的脸上…… “你吃饱没事做吗?随随便便给人三十万,有钱也不必这样花吧?” “你若是缺三十万买名牌包,我理都不会理你。我给你三十万,让你安葬你外婆,并不随便。”他很认真解释,可惜人家完全不感激。 她站起来,低头望坐在地上的他,恶声恶气的说:“你不懂的事,不要插手!我的户头存款远远超过三十万,我不是没钱,而是不想花钱安葬我外婆,我是这世上最不孝、最坏心的女人,你懂了吧?!” 仰头,古维瀚心平静气地看着她发怒,在她伪装的张牙舞爪恶劣表情下,清楚看见她眼底有抹负伤的痛楚。 她说自己是世上最不孝、最坏心的女人,那一刻,她心里真正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不管她怎么想,他都相信她绝对不是她说的样子,她并不坏心,因为他清清楚楚看见她眼里藏着没说出的痛。他想,她只是一个有痛的人,不是真的心坏了,而是痛到必须使坏、假装坏来掩饰痛苦。 看进她的眼,古维瀚有一度错觉,感觉她像过去他曾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 “不懂。”他淡淡地摇头,“我帮你花三十万,不要你还,你等于没花钱,你不该拒绝我。”徐瑀玲很生气,气老天爷连她想当坏人都不让她当得如意! “我就要拒绝你!必你什么事?我家的事到底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她气到狂吼,连吼十几次“关你什么事”,吼得歇斯底里。 她气自己烂命一条,该死不死,倒是活着害死一堆人,她气到很想毁坏什么、气到想揍人!迸维瀚站起来,本只是想抓住她的双臂,稳下她明显过度激动的情绪,可不晓得为什么,他伸出的手却抱住了她。 “深呼吸,乖,深呼吸。”他用不容质疑的声音,和了淡淡暖暖的温柔命令。 突然被抱住的她,挣扎几秒便放弃了,刚刚的狂吼,全变成不甘心的低语和啜泣。 “到底关你什么事……” 迸维瀚拍着她的背,犹如哄着孩子,她身上散着淡淡乳香,奇妙地蛊惑了他。 世界像在这一秒安静下来,他竟听得到夜里微凉的风,让公园的树木轻轻摇曳的声响,群树上的叶子彷佛哼着旋律。 时间流去,徐瑀玲渐渐冷静,可她仍靠在他胸前闷声低语,毫无道理的耍任性。 “我不要你的三十万,我要当坏人、我要当坏人……” 迸维瀚叹息,这女人摆明是负伤的任性,让他想起过去的自己。 因为这样,他才迟迟走不开吧?他一向不是爱管他人闲事的无聊份子。 “你家人或许对你很不好,不管你外婆做了什么让你生气、伤心,那些情绪都会过去,你若是因为一时愤怒就拒绝安葬你外婆,相信我,几年后你会后悔的。”他忍不住开口劝她。 “不要说得你很懂的样子,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迸维瀚本想说自己懂,他是真的经历过,不过那种想解释的冲动,一转眼就过去了。 “要怎么样你才肯收那三十万安葬你外婆?”他有点气自己,干么对她放心不下?干么不想让她受他曾经历过的痛?一切都是她的选择,他何必多事?! 徐瑀玲也气,气老天爷不让她当坏人、气这个讨人厌的古维瀚多事!她气得要死、气得丧失理智,气到就是想跟老天爷作对、想让古维瀚吃瘪……童浩说过,古维瀚讨厌女人缠他嘛! 多管闲事的傲慢家伙、自以为正义的狂人!他凭什么断定她会后悔?凭什么用那种近乎谆谆教诲的口吻开导她? “你这么想送佛,就要送上天!苞我上床、养我一年,让我不愁吃穿一整年,我就收你的三十万!你想当好人,而我打定主意要当坏女人,做不到,就别烦我!” 她推开他的拥抱,虽然那拥抱很温暖、很安全、很……不,他的拥抱,根本没什么好留恋! “跟你上床、让你不愁吃穿一整年,你就收三十万,好好安葬你外婆?” 她大概是笨蛋吧?她不知道自己其实是有魅力的女人?不知道她开的条件对他这种男人来说,压根就是正中下怀?! 她身上的香气是如此迷人,他干么不要? 何况这段关系,是干干脆脆的银货两讫,没纠缠,不要是笨蛋。 “对!没办法吧?再见,以后别联络。”徐瑀玲很得意,转身要走,却被拉住。 “好,成交。我跟你上床、让你不愁吃穿一整年。”闻言,她惊愕的猛转回头望他,世界顿时万籁俱寂。 第3章(1) 世界安静了。 迸维瀚干脆的成交声,是徐瑀玲寂静世界里的唯一回声。 这男人,该说他太不挑,还是脑容量过小?明明是赔本生意,他堂堂一个大老板,竟然干脆喊成交?! 或者,其实是她耳朵幻听、错听、听岔了,他喊的不是成交,而是骂她笨蛋?徐瑀玲傻傻地看着他,他的大手圈着她手腕,这个拉扯动作很真实啊。 如果是骂她笨蛋,不必这样紧拉着她吧…… “你说什么?”她呆了很久,才出声问。 “我刚刚说‘成交’,意思是,我答应让你一整年生活无虞、跟你上床,顺遂你当坏人的决心。”他看她的眼神充满挑衅,似乎认定她没当坏女人的本事。 “你认识我外婆吗?”她皱眉问,实在想不明白,她外婆能不能入土为安,对古维瀚来说重要到他不只肯白白花三十万,还连带答应养她一年,甚至愿意跟她……上床?!也许,他认识她外婆,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透他行为异常的原因。 她走妖艳路线时,他表明讨厌她;现在的她朴素得比路边一根草还不起眼,他竟吞得下去?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不是她要说,她真的非常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重,现在脸上干净得没一点颜色的她,压根就是那种走在路上,连最最最普通的男人都不会多看她一眼的女人。 要不,她哪会年过二十五岁,却连一次恋爱滋味也没尝过? “不认识。”古维瀚直言。 徐瑀玲不可思议地眨眨眼。那么,八成是老天爷不让她如意的决心太强烈,才派这个讨厌女人,又非常养眼的大帅哥来搞破坏?想着想着,她笑了。 真是如此,她有什么好损失?有人养、有帅哥可以看,何乐而不为? 她的人生走到这种田地,她还撑得下去,算是奇迹了。老天爷摆明要跟她作对,她总能反抗吧? “好吧,你想当笨蛋,我成全你。”她挣月兑他的掌握,理直气壮的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算?今天?明天?” “今天已经过一大半了,从明天六月二十开始算,到明年的六月二十,一年整。”他挺会算的嘛!一天都不肯吃亏,果真是商人。 “一言为定。”她点头同意。 “明天八点半,我会到你住的地方接你,你只要准备些简单的东西,或者都不准备也没关系,反正从明天开始,你住我家,我养你一年。”他收拾地上狗狗吃空的纸餐盒,以及她先前喂食过的空罐头,随手丢进回收筒,离开公园。 徐瑀玲楞楞地目送他离开。刚刚他们的对白,都是真的吗? 嗯,他习惯真好,垃圾收拾干净才离开。他说话的样子,很酷,却有丝隐约不明的温柔。他的拥抱,很有力量…… 咦?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她用力想了想,很快想到,他九成九是在耍她!他根本不知道她住哪里,刚刚离开前,他也没问。 迸维瀚哪里是笨蛋,她才是真正的笨蛋呐!说得真好听,明天接她,他打算到哪里接?梦里吗? 算了、算了,男人的话本来就不能听也不能信。既然老天爷不打算阻止她当坏女人,她就安心当下去,明天先换掉手机电话,等星期一再抽空把家用电话也改掉,谁都别想找到她! 通常星期天徐瑀玲会睡晚些,今天却起得比平常上班日更早,看到闹钟才六点半,但实在睡不着了,干脆起床为自己随便张罗简单早餐,草草吃过后,换上运动服出门散步。 假日早晨的台北城显得安静慵懒,大多数人都还在睡梦中。她散步至附近公园,却意外发现热闹得很,晨起运动的人不少,有人绕着公园跑步、散步,有人在公园里打太极、跳舞、做早操,每个运动的人,都显得快乐且朝气蓬勃。 一路走来,原本心情有种说不出烦闷与无聊的徐瑀玲,见到其他快乐的运动人后,心情忽然好转,她开始一边绕着公园外围散步,一边计划着今天要做什么。等通讯行开门,她得赶紧买支新手机,顺便换新门号。 既然决定往后要把每一分钱都花在自己身上,这回她要帮自己挑支新款又有型的好手机,听说新上市的钻石机轻薄短小宝能好,她会考虑买那款。等买完手机,再找花荋出来喝茶、逛街…… 她边想边散步,走着走着都快九点了。回去冲个澡,通讯行也差不多开门了吧?她离开公园,转弯回家。 她住在离公园约十分钟路程的巷子里,两排建筑物都是旧式五楼公寓。如果以公园为圆心,她住的这头是老旧小区,公园的另一端也约莫十分钟路程距离,是近几年才发展起来的新兴重划区,高楼豪宅林立。 台北就是这样新旧交杂的城市,新时代的奢豪与旧时代的没落,相去不远。她忽然想起昨晚古维瀚也到公园喂流浪狗,像他那样的人,大概住在新兴的繁华区吧……干么想起那个跟她不同世界的人呢? 徐瑀玲转进巷子不消多久,迎面一个高大男人挡住她的去路,她抬头一看,愕然出声,“你?” “我们约八点半,不是吗?”古维瀚一身灰暗,深灰色丝质衬衫、黑色西装长裤,他穿得颇为正式,脸上表情淡淡阴郁,不是太高兴。 “呃……”她突然找不到舌头开口回他。他来找她?他怎么找到她的?! “现在已经九点了。”看了眼手表,他又说。 “你是来找我的?” “你以为我是那种随便说说的男人?”淡淡阴郁转浓,他脸上那抹不高兴,变成非常不高兴。 “我不知道……你没问我住哪里……我想你大概是开玩笑……我……”她被他的气势吓得结结巴巴。 “我有童浩的电话。昨晚我打电话给他,问了你的名字、住处、手机号码、家用电话。你的手机昨晚摔烂了,问手机也没用,你的家用电话又没人接,我想你的录音机录存空间大概全被我占满了。我从八点二十开始打电话,打到刚刚看到你走进巷子为止。” “喔。”她呆呆应声。 “喔?我说了这么多,你只应一声‘喔’?你起码该说句‘对不起,我迟到了’才对吧?”古维瀚很不满,但看见她耳鬓旁的发丝被汗水沾湿,额头上有薄汗,他又很想掏出手帕帮她擦拭那些汗水。 徐瑀玲眨眨眼,意外发现他这么啰唆! “我才不是迟到,是没想到你会来。”他的指责,让呆滞的她醒过来,出声辩驳。 “我们约好了,我一向遵守约定。”古维瀚回得理所当然。 徐瑀玲忽然想到,他打电话给她老板……他该不会把昨晚的约定都对她老板说了吧? “你打电话给我老板,还说了什么吗?” “全说了。顺带恐吓他,若敢声张我跟你的关系,就让他的事务所关门大吉。”他笑得从容不迫,却笑得她头皮发麻。 老天他恐吓她老板?!就算古维瀚是熊掌公子又怎样?他一点都不了解童浩啊!童浩是律师事务所负责人没错,但他不光只是律师而已,他还有黑道背景欸。 迸维瀚竟然恐吓一个有黑道背景的男人?!别看童浩平日笑咪咪,一脸无害样,他是有毒、碰不得的耶。 天啊!她老板被恐吓,她打算做的坏事被曝光……怎么这样惨? “你不想活,干么拖我下水?我只说我想当坏女人,没说我愿意跟你一起死啊!”要死,她也只想一个人找个漂亮的地方,安安静静的死去。 被她大惊小敝的可爱惊呼逗笑,古维瀚说:“你放心,童浩接受我的恐吓,保证不声张、不派黑道追杀我,你不会有事,会活得好好的。” “你……知道童浩是……是……” “是黑道大哥的儿子?对,我知道。经过昨天电话长谈,我们成为好朋友。他感谢我让他免于可能被爱情纠缠的恐惧,只要我跟你在一起,他就可以安心继续拥有你这位超级秘书,不必烦恼你哪天神经分岔爱上他!” 神经分岔?她开始觉得自己是真的神经分岔了,竟跟这个啰唆男有约定!奇怪,昨晚在老板家,他明明不啰唆,还一副怕被人啰唆的样子…… “你刚运动完吧?” “嗯。” “你先上去梳洗,换深色衣服,我在楼下等你。其他东西,我再帮你买。” “为什么要换深色衣服?” “我们要回你外婆家。” 她呼吸一窒,“我不要回去,他们叫我别回去。” “你要回去!我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为什么不要你回去,你都要回去。你一定要回去,我知道,你想回去。” 迸维瀚目光如刃,轻易剖开她藏在最深处的想法。 徐瑀玲想不通,她怎么被看穿的?原本还想反驳,但在他如火明亮的视线下,她不想再对自己、或者对他说谎。 迸维瀚说的没错,她确实想回去看看。 五年了,她离开老家五年多,没再回去过。她想回去,想再看一眼曾经跟母亲一同生活的地方,很想很想…… “回去,我会后悔;不回去,我会更后悔。”好一会儿,她缓缓的说。 “不要怕,我陪着你。”拍拍她的头,他难得大方的送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徐瑀玲也笑了,笑眼里带着淡淡泪光。 这个啰唆的古维瀚,是个奇妙的男人,他们原本互不认识、毫不相关,转眼间,他竟摇身变成能看穿她又鼓舞她的人! 如果他没出现,她绝不会回老家,她没有勇气回去。 “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他们……我的亲戚们不会欢迎我,也不会欢迎你。” “我明白了。你快回去梳洗,我会在楼下做好该做的心理准备。”徐瑀玲点点头,进大门前,轻声说:“古先生,谢谢你。” “不用客气,徐瑀玲小姐。” 一见她走出公寓大门,古维瀚便露出微笑。 她穿了件连身黑色洋装,系了条宽版白色腰带,穿着一双款式简约的黑色低跟鞋,她将长发简单束成马尾,画了淡妆,胶框眼镜换成隐形眼镜。 现在的徐瑀玲,看起来就像是他喜欢的茉莉花,散发淡淡清雅芬芳,美得含蓄,美得恰到好处。 “你很美。”他由衷称赞。 “你眼睛大概快瞎了,我这样根本不美,昨天在童浩家,那个我才是美。”她瞪他。古维瀚不只口味怪异得令人发指,连审美观都教人不敢苟同。 他只是笑,不跟她争辩,又多看了她两眼后,说:“走吧,我车子停在巷子前。” “古先生……”临上车前,她却犹豫了。 她在做什么呢?跟这个半生不熟的男人,两人衣着正式,打算一块儿回那从来就不欢迎她的老家?她真要这样做?要不要再想一想? 她知道回去会面对什么,虽然已事先警告他,但古维瀚无法想象那情况,她真不该拖他下水…… 第3章(2) “我说了,我会陪你,不要怕。”看出她的害怕,他开口安慰。 “你不明白——” “你知道你是童浩第十一个秘书吗?”他打断她的话。 这跟她想说的没关系吧?不过说真的,她真不知道她是童浩第十一个秘书。 “童浩说,国父革命十一次成功,他绝不能失败超过十一次。” “我不懂你要说什么。”徐瑀玲一脸困惑。 “童浩在录取你之前,将你的身家背景查得一清二楚,他害怕又找到一个没几天就爱上他的秘书。所以,他知道你的一切,知道你在亲人眼中的地位,比瘟疫高不了多少,昨晚他把他知道的,全告诉我了。”古维瀚无所谓的耸肩,又继续道:“你的亲人只差没对你洒盐驱邪、请道士对你念经施法。所以,我很明白你担心什么。” 昨晚跟童浩聊过后,他想起她在公园趴在膝上哭泣的模样,不禁对她起了怜惜之心。 童浩说,当初决定录用她,除了她在校成绩优异外,最大原因是她有双茫然不知该往何处的迷惘眼睛,只要是男人,九成看了都会心疼,他因为调查过她的背景,明白她为何会有那种表情,所以决定赌可怜的她没心情注意男人,才大胆录取她。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迸维瀚听了,心头起了另一番作用,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紧,想起曾被排挤的过去,想起那个抗拒爱人、也抗拒被爱的自己…… 他想象着,初出校园的她才二十二岁,正值芳华,却迷惘得像是全世界都遗弃了她。 听见童浩笑说赌对了她受伤惨重时,他形容不来心中真正的感受,直觉想为可怜的徐瑀玲做些什么。 所以他今天来了,决定陪她回老家。如果可以,他想陪她告别过去,与那些不相干的亲戚一刀两断。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比让自己活得快乐重要,他真心希望她能明白。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是在帮她吧?如果他不来,她可能再也不会回老家,就这样决定当一辈子祸害、坏女人,连告别过去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他是在帮她吧?!她不是太迟钝的人,从他眼里,她看见他的支持。只是,为什么?明明是不熟的两个人,他对她既没有义务,也没有责任啊。 “我们到同一个公园喂流浪狗。”古维瀚说。 “那又怎样?” “我吃了一顿你亲手做的可口佳肴,然后我们在同一个公园不期而遇,你不觉得我们很有缘?”他笑答。 “我们很有缘?这就是你帮我的理由?” “这是最主要的理由。” “还有其他不主要的理由?”她偏头追问。古维瀚真是个让人困惑的男人,昨天她才觉得他怪异难搞得像恶魔,这时候她又觉得他心肠软得像头上有光圈的天使。 “是有几个,但不重要。我们有一年的时间慢慢讨论,现在该回你老家了。” “我猜,你大概知道我老家在哪吧?”她直觉问道。 “童浩告诉我了。” “那走吧。但我还是要警告你,我的亲戚反应可能会很激烈。”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放心。” “古先生,谢谢你。”徐瑀玲发自内心的道谢。 “你说过了。不客气。还有请直接叫我的名,毕竟我们要相处一年。”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上了他的车。 也许,她神智如果能再清醒一点,会觉得这一切荒谬得让人发笑。 她跟一个很不熟的男人,因为莫名其妙的约定,要回那个从没接纳过她、甚至视她有如仇敌的老家。 她决定花他提供的三十万,安葬从来就没喜欢过她的外婆。 决定跟他同住一年,吃他的、用他的、花他的。 决定再也不当好人,决定跟总是和她作对的老天爷长期抗战,还决定放弃……自己,放弃生儿育女、组织平凡家庭的梦想。 其实她的心一直好空,空得快让她发疯,她荒谬的人生、受老天爷诅咒的人生,磨光了她全部的感情、期待和梦想。 原本她内心仅剩的一丝期待与梦想,也在外婆死讯传来的那天,像长在炎热沙漠上的脆弱植物,彻底枯死。 她真的累了,所以虽然眼前的状况很荒谬,却让疲累的她暂时得以喘息、停靠。 这男人愿意让她靠一年,她没什么好挑剔的。 一年就一年,哪怕是假装、是交易都没关系,她真的很想好好感受一下……有人愿意接纳她的感觉…… 车子下古坑交流道后,徐瑀玲不断变换姿势,一会儿头朝左、一会儿朝右,一会儿扭扭腰、一会儿转手,广播电台被她从最前面搜寻到最后面,中南部卖药的地下电台、音乐网、警广、icrt……她全听了一轮,声量又忽大忽小。 迸维瀚从头到尾保持沉默,任由她在车子里称王作福。 他晓得她很紧张。 车子经过绿色隧道,应该再五分钟车程就到了。徐瑀玲手又伸到调频按键上,古维瀚终于开口。 “需不需要我暂时停车,给你五分钟整理心情?” 他突然说话,把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徐瑀玲吓了一大跳。 “吓!”她惊呼一声,顺过气后,表情尴尬自嘲。“我的紧张很明显喔。” “还好。”古维瀚给了一个不算安慰的回答。 “不用了,我五年没回来,你就算给我一小时也没用。前面右转后,第一个路口再左转就到了。” 照她的指示,他在一处正在办丧事的三合院落前停妥车子。 连续三次深呼吸,再吐了一口大气后,徐瑀玲身手利落的下车。 迸维瀚也下车,陪着她朝主屋走去。 几个年轻人突然探头出来,先是怀疑,接着其中一个开始吼叫起来,“啊~扫把玲回来了!阿爸、阿母!扫把玲回来了!” 徐瑀玲抬头挺胸继续走,低声对古维瀚说:“鬼吼鬼叫的是我大表哥,我大舅的独生子。”他点点头,本想说什么,却让突然闯出的阵仗打断。 “啊~夭寿喔,你还敢回来,大家拢厚你害死你才甘愿啊!夭寿,走啦!”哭叫的是她大舅妈,手里拿着竹扫把跑了出来。 大舅妈的哭叫还没落幕,她家最暴力的大舅已经先行一步冲上前,二话不说直接甩了她一个巴掌,才吼道:“扫把星、祸害!要克死我们全家你才甘心吗?滚!你回来干么?欠揍——”一切发生得太快,徐瑀玲毫无防备的承受那一巴掌,一阵痛麻后,嘴里尝到血腥味,可她都还没来得及喊痛,古维瀚的反应又让她彻底呆掉。 他立刻推了动手的大舅一把,并拉开她跟大舅的距离,挡在她面前,接着就对大舅挥去一拳,并怒道:“你敢再动手试试看,再碰她一根汗毛,我会要你还十倍!” 那一记狠拳货真价实,她大舅被打断话,同时也被古维瀚的高大与狠劲吓傻了。事实上,所有人都呆住了,好一阵子没人说话。 徐瑀玲先回过神来,看着站在她前头,像是誓死捍卫她的守护神,心里流过强烈的感动,淹没了她。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陌生男人,好过她的亲人千千万万倍…… 深深的感动,转瞬让她热泪盈眶,他维护她的模样,彷佛她是个非常重要的人。 她已经被唾弃、漠视很久、很久了…… 此时此刻,她不想对无情的家人说什么、或者为自己辩解什么,甚至连她大舅打她的一巴掌,都变得毫无杀伤力。 “你们还有谁想动手?不管谁想动手,我劝你们先想想,能不能禁得起我还你们十倍的报复!”人高马大的古维瀚,确实身形上占优势,不过真正让所有人都震惊得哑口无语的,是他发散出的迫人气势。 没人动,也没人说话,原本要上演的乡土大闹剧,忽然变成安静无声的哑剧。 大舅妈手里的扫把掉了,大舅自个儿又往后退了数步,主屋里其他人,徐瑀玲的大阿姨、姨丈、小舅、小舅妈,及其他表哥、表姊、表妹们,全都默默走出来观望,但似乎没人打算说话。 “看来,大家都决定当文明人。很好,瑀玲向外婆上过香就走,你们不必担心她会久留。”古维瀚说完转头一看,这才见到她泪流满面。 他蹙眉瞧着她嘴角的血渍,几不可闻地叹口气,掏出手帕轻柔替她拭去血痕,问:“很痛?”她摇摇头,说不出话。 “忍耐一下,上完香我们就走,等会儿找家便利商店,我再买冰块帮你冰敷。” 徐瑀玲点点头后走进主屋,在灵堂前点香祭拜,屋外的亲人们没人敢进来,八成都觉得跟她共处一室会招来霉运。 迸维瀚静静跟在她身后。 上过香后,她对他说:“我想再看看我母亲的房间。” “嗯。” 她走出主屋,转进左栋平房,穿过小廊,踏进一间不大的卧房。 房间陈设简单,架高的木头床板下,是储藏空间,左墙面钉了一大片书柜,柜子上是琳琅满目的各国料理食谱。 坐在木板床上,她手模褪漆的床板,神情缅怀。 一会儿,她仰头望向左面那片书柜,伸手抽了一本墨西哥料理,爱怜的抚着书背落泪。 她声音哽咽,问倚在房门边的古维瀚,“你喜欢墨西哥料理吗?” 他望了望书柜上的食谱,照着念,“川菜、湖菜、广东菜、美式料理、日本料理、墨西哥料理、印度咖哩……只要是美食我都爱。” “这些书,是我母亲的收藏。我母亲是很棒的厨师,她曾经是五星级饭店的主厨。” “难怪你厨艺这么好。这些全是你母亲的书?” “嗯,也是我小时候的睡前读物。”她脸上漾开一抹淡淡的凄清笑花,小时候她跟母亲总会在睡前拿一本料理食谱,一起讨论某道美食可以怎么改良。 她怀念那些过去,怀念母亲还在的日子,虽然母亲弥留之际的话,深深伤了她,伤得她五年前离开时,连一本食谱都不愿带走,只肯带走那个几乎破的塑料衣橱。 五年后的今天,她坐在这个旧房间里,再看见这些美丽的食谱,她才知道自己多怀念这些书! “既然全是你母亲的收藏,把它们全部带走吧,车子装得下。”他慷慨表示。 “可以吗?”徐瑀玲很讶异他会如此提议。 “当然,谁叫我喜欢美食。”古维瀚行动力超强,开始将柜子里的书一落一落搬到床上迭高,迭了六大迭书堆,才清光柜子。 他分六趟来回,将所有食谱搬进车子安置妥当。 没人阻止他搬书,徐瑀玲的亲人们,像极一群看戏的傻子,呆呆地看着他进进出出。 搬完书,待她走出三合院,古维瀚又从车子前头的置物箱里拿出一个信封袋给她。 “三十万现金,这是你今天回来的主要目的,别忘了。”他微笑提醒。 接过信封袋,她直接走向大舅。 “这里是三十万,你们打电话跟我要的丧葬费。”她将信封袋递出去,大舅却迟迟不肯接过,终于惹火了她。 她索性将信封袋扔在地上,大声说:“既然你不屑从我手上拿,只好请你用捡的。今天大家都在,正好,我们一次把话说清楚。你们既然当我是祸害、扫把星,从今以后不要再打电话跟我要钱!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回来、最后一次给钱,从今以后,你们不再是我家人,我跟你们毫无关系,都听清楚了吧!” 最后那句“都听清楚了吧”,她几乎倾尽全力,这些年来的委屈不快,也似乎全在这一吼中发泄完毕。 一大家子,二十几个人全都静默,这个会吼人的扫把星,大大吓着了他们。转过身,不再看那群深深伤她的人,她低声对古维瀚说:“我们回台北。” 第4章(1) 徐瑀玲一夜好眠,躺在kingsize的大床上伸懒腰,打一个舒服的哈欠,晨光从窗帘透进来,她眨眨眼睛,环顾这个陌生的房间。 接着看见床柜边的一张纸条,不自觉地笑了。 我帮你向童浩请了半天假,备份钥匙在玄关桌上。如果可以,今天晚上能不能吃你煮的晚餐?如果你觉得麻烦,不做也没关系,真的。 备份钥匙下的信封袋里有三万块现金,是这星期的生活费,不够再告诉我。第一次养女人,钱的部分我们可以再商量,先这样。希望你有美好的一天。 维瀚 她反复读了几次,才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折好。 跳下床,打量了房间一圈,她决定今天不上班,要利用下午时间去买个收藏盒,古维瀚应该会再留字条给她吧! 她有一整年的时间,她要把所有他给的字条,好好收藏起来。 有人说,改变人生的机会,就像忽然坠落的流星,每个人的一生总能遇上几次。 她想,古维瀚就是那颗忽然落至她面前,改变她人生的流星。今天晚餐就煮墨西哥料理好了,晚点等她买了收藏盒后,再到超商买食材。拿起市内电话,她拨了童浩的手机号码。 “哈啰。” “老板,我要请假。” “玲玲!你还好吗?古先生早上帮你请过假了。”电话那头传来童浩关心的声音。 “我想请一整天。” “喔,好啊。你还好吗?”他又问一次。 “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回老家一趟是对的,昨天她终于把过去全丢了,这一切都得感谢古维瀚,不是有他陪伴,她一个人做不到。 她,从来没这么好过!好到竟能一夜无梦安眠。 她忽然想到,古维瀚让出他的大床,睡客厅沙发,不知道睡得好不好? “古先生说你被打了,还痛不痛?” “还好啦!”她轻松带过,不想再提。 “你需不需要多休息几天?我可以多放你两天假。” “不用了,好心的老板,我真的很好。你能不能给我古维瀚的手机号码?”她应该打电话问问他睡得好不好?晚上吃墨西哥料理好不好? “091xxx……记下没?”童浩念了串数。 “ok,谢谢你。” “玲玲,你是个值得被人爱的女孩,要对自己有信心。”童浩语重心长的说。 想起古维瀚说的,老板调查过她,知道她的状况,不但没有排斥她,还相信她,听他说这些,让她感动。 “谢谢你,老板。” “古先生不是坏人,但……你要懂得保护自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老板,你放心,像我这种凄惨的人,最厉害的就是保护自己。我只是玩玩,不会受伤的,别忘了,我已经决定要当坏女人。” “我真希望你只是玩玩而已。”童浩在电话那头笑说,面色却露出担忧。 “我是啊!既然决定当坏女人,总要学学怎么玩,古维瀚是很赞的玩伴。” “玲玲……” “老板,别担心啦,我要挂电话了,明天见。”收线,她望着电话,呆坐在床边好一会儿,才又拿起话筒,拨了另一串号码。 “瑀玲?”来电显示是家中号码,现在在他家的只有徐瑀玲,古维瀚直觉问道。 “我跟老板要了你的电话,对不起,突然打电话给你,你在忙吗?会不会打扰你工作?” “现在还好,有什么事吗?” “晚上吃墨西哥料理,好不好?” “好。” “你……昨天睡得还好吗?对不起,占了你的床。” “不要一直跟我说对不起、谢谢你。从昨天到今天,你说太多次谢谢、对不起。昨晚我睡得很好,别担心。”古维瀚靠上椅背,揉揉酸疼的颈子,不知为什么,跟她讲电话让他觉得轻松。 “我想买些东西放你房间,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要住一年,这一年我房间也是你房间,你想放什么都可以。” “谢谢……” “徐瑀玲!”古维瀚喊她,警告意味浓厚。 “对不……我忘了。唉!我懂你的意思,不要跟你太见外,总不好等我们滚上床了,我在床上还喊对不起、谢谢你……” “暂时我还不想跟你上床。”既然她提了,他有必要小小说明一下他真正的想法。 “……为什么?”她感到讶异。 “我希望我们先有点……感情基础。” “是指‘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那种感情基础?”恐怕要等很久吧?“不必到那么强烈的程度,但我希望我们至少对彼此有起码的了解。” “你觉得大概需要多久时间?”徐瑀玲咬了咬唇瓣。何必搞得那么复杂呢? 迸维瀚在电话那头笑了,过一会儿,声音有些低沉的问:“你很急着上床吗?” “呃……”被他这么一问,她才发觉自己的回答十足像个饥饿。不过他确实是足以令女人垂涎三尺的猛男…… 真的是猛男呢!想起昨晚他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在腰间系了圈浴巾就走出浴室的模样,她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 当时的她,正坐在他的大床上翻书,抬头看见他,着实楞住好半晌,他的胸肌厚实精壮,双臂线条贲张有力,他阳刚漂亮得……让毫无男人经验的她,心荡神驰。 她被迷惑得差点没听见他的抱歉,他说,他有点不习惯家里多一个人,忘记把衣服带进浴室了,对不起。 她傻笑,很困难地点点头,表示听见,可一双眼睛仍旧忘情地黏着他看,自己都控制不了。 他一定常上健身房吧?他的身体线条,显示他是经常运动的人。 啊~他昨晚是不是发现她看他的眼神很饥饿?不不不!他误会了,她不是想扑倒他啊,只是从没见过这么养眼的男人…… “……瑀玲……徐瑀玲!你在发呆吗?” “吓!”她被古维瀚的喊声唤回现实,“你常上健身房吧?”她没头没脑的问。 “一星期大概三次,怎么了?” “我……没有很急……我昨天一直看你,不是想……不是想……把你扑倒!我只是从没……从来没见过像你肌肉线条这么漂亮的男人,活生生站在我面前,不是在电视里……我才会一时间看傻了!你……你不要误会我,我一点经验都没有,应该不会……不会饥渴。” 她的话,一开头就引出古维瀚的笑,他越听笑声越大,最后笑得不可开支,甚至感觉快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她这么宝,今天之前,他只觉得她傻,不懂怎么爱自己、不懂自己值得被爱,现在他觉得她很宝、很搞笑! 不是想把他扑倒?他倒是挺欢迎她试着扑倒他。 他很漂亮啊?这算赞美男人,还是侮辱男人?竟赞男人漂亮?唉,败给她。不过……她一点经验都没有?一点都没有? 迸维瀚一直笑到她说完,尴尬沉默了片刻才问:“麻烦你定义一下,‘一点经验都没有’的意思是?” “就是没有男人经验的意思啦!”她回得有些生气。他笑得实在太夸张,夸张到让她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大概很可笑。 “总有交过男朋友吧?牵手、亲吻……”他不太相信,起码交过几个牵手、亲吻、打二三垒的男朋友吧? “都没有。没交过男朋友、没跟男人牵手、没跟男人亲吻,通通没有!”她生气了!她大学都在干么?当书呆子吗?古维瀚觉得不可思议。 他瞥见时钟,提醒她,“你该准备出门了。上班前,先找个地方吃中餐。” “我请一天假,想去买点东西,顺便买晚上的菜。不过我也差不多要出门了。” “既然你下午不上班,不如中午我们一起吃饭。这样吧,你在家等我,我回去接你,我大约半小时到,你直接下楼。” “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她犹豫,大老板的行程应该都很忙吧?像童浩,每天行程满满,进法院、跟客户咨商、准备数据、开会,忙得像停不下来的陀螺,如果她老板都这么忙了,古维瀚应该更忙才是。 “还好。”其实,他今天行程满档,满到可能只有二十分钟吃个简易中餐,而且必须是秘书帮他订送到公司的便当餐。 可是一听她整天都没事,他就想见她。既然她可以请假,他当然也可以偶尔当个不负责任的执行长…… “等我,掰。”他挂了电话后,转拨内线请秘书进来。 第4章(2) “帅哥找我什么事?”梁郁娟进办公室,笑咪咪的问。 “帮我把今天的行程都排开,我想请假。” “请假?!”她瞪大眼睛,“你不舒服?生病了?” 迸维瀚摇摇头,笑得轻松又愉快,他的愉快神情,让他的秘书更惊讶。 “我没事,只是想……跟一个女人约会。”一个从没跟男人牵过手、没跟男人亲吻过的女人,简直是女人中的奇葩。想想,他又觉得好笑。 童浩说,徐瑀玲是台湾第一学府毕业,等会儿他真该问她,一点经验都没有的她,是不是把时间全拿来念书,每年都拿书卷奖? 他真的无法想象,昨天回台北一路上哭得淅沥哗啦的女人,是枚书呆子! “……约会?”梁郁娟楞了半晌,难以置信。他不是讨厌女人吗?从没见他为了跟女人约会请假啊! 了不起,真了不起!她猜想,能让假日都拿来工作的古维瀚请假约会的女人,一定生得非常国色天香!真想看看啊。 “麻烦你了,我今天不会再进公司。” 拿起外套、车钥匙,他准备离开,握在手里的手机,让他想起前天徐瑀玲在公园砸烂的,他该帮她买支新手机,他微笑地想。 “帅哥,你要约会的对像一定很美喔?我有没有机会看到美女?”梁郁娟看他脸上那抹堪称幸福的微笑,忍不住问。 “如果不化妆的话,她勉强算是六十分美女,化了妆,大概有八十分吧,但也算不上顶级美女。” “我才不相信。” “有机会见面,你就会相信。梁秘书,我早过了视觉系的年纪,女人的外表,已经不是吸引我的主要理由。要说这些年我从女人身上学到了什么,那就是越美丽的女人越是乏善可陈、言语无味。我想找的,是可以交谈的对像。” 他若有所思的笑了笑,徐瑀玲正是一个能够交谈的对像。 梁郁娟恍然大悟,她一直以为被女人伤过的他,把女人列为真爱拒绝往来户勒,就是那种玩玩可以,讲爱免谈。 真没想到,他竟然只是改变标准而已。 “我还担心你打算从此不碰爱情。”她有感而发。他对待之前那些女人们,可公事公办了,而且态度冷漠得令人发指,只要对方稍不如他意,他立刻无情说掰掰。 前天要陪同他出席童律师餐宴的广告明星施语宁,才小迟到而已,便惨遭分手,正是许多血淋淋例子之一。 才几天?大概两天而已,他竟然就找到能让他笑意盎然请假约会的对像!缘分真有那么奇妙?他笑说:“我只是运气不好,一直没遇见好对像,但对爱,我从没打算放弃。” 待古维瀚离开公司,梁郁娟还在原地深思“缘分真奇妙”的奥秘,傻傻想了好一会后,才开始帮忙挪开跷班执行长的一长串行程。 车直行,古维瀚的思绪却回到昨日。 昨日从古坑北返,车子一驶离三合院,徐瑀玲就默默流泪,可当车子经过古坑着名的绿色隧道时,她再也压抑不住的放声痛哭。 他将车子停在绿色隧道旁,浓浓的绿荫笼罩着他们,他熄火,降下车窗,风徐徐吹,绿树摇曳,彷佛带着怜惜,俯瞰哭得心碎的女人。风吹进车子,吹上她的发、她的脸,亲吻着她一串串滴成小河般的晶莹眼泪。 他知道她的心好似让一场无情大火焚毁,疼痛难捱,但更知道她的心像凤凰,唯有浴火才能重生。所以他停车,由着她痛哭。 隧道里,车子来来回回地过,她的哭声,一会儿好大,一会儿又被急驰的车风卷弱。 她哭了好久,久得天色都暗下,哭到她像是吸不进氧气那般痛苦,挣扎着喘气呼吸,挣扎用破碎的声音说:“我……这辈子……一直在害人!”他不想加入话局,只想安静倾听。 那一刻,他觉得他似乎可以完全进入她的世界,比起听童浩的第二手,甚至第三手资料,他更想听听她怎么说。 “我六岁生日那天……外公心脏病死了……每个人都说我是凶手。二阿姨、二姨丈在我八岁生日,车祸当场死亡……我是凶手。 “二舅舅在我十岁生日,从工地六楼失足摔死……我是凶手!”她的声音激动,边说边用手拍着她的胸,拍得用力,近乎捶打。 他没制止她,只是聆听。 “我十二岁生日,二舅妈癌症死了……我!我是凶手!”她更用力地打、更大声地说。 “二十岁生日……我妈妈肝癌死了!我是凶手、我是凶手、我是凶手!”她一连说了三次她是凶手,每说一次,就重重打自己一下。 迸维瀚仍是没制止她、没说话,这些悲惨巧合他早听童浩说过了,他在等,等她把埋在心底阴暗深处的黑色痛苦全剖出来。 “我妈妈弥留时,告诉我……”她大口吸着气,彷佛不如此就会死去。“不要结婚……不要生小孩……她不要我背负更大的罪过,不要我再受失去的痛苦……她说,她很后悔……很后悔把我生下来……她很后悔、很后悔……” 徐瑀玲纵声嚎哭,自责地打在身上的痛楚,不及她心灵承受的千分之一。她想着母亲弥留时紧紧握住她的手,眼底那抹不甘心,彷佛在控诉她命硬、控诉她克死那么多爱她的人。 “连我妈妈都认为……我是凶手!我不想放弃,就算全世界都放弃我、命运放弃我、妈妈也放弃我,我还抓着最后一丝希望,不想放弃我自己!我不想放弃的……可是我外婆死了,六月十八!又是六月十八日,我的生日,同时是父母、外公、二舅、二舅妈、二姨、二姨丈的忌日……哈哈、哈哈哈……你说好不好笑?哈哈哈……” 她边哭边笑,笑声却比哭声凄厉,又笑又哭的她,因为呼吸不顺呛着了,她咳嗽,用手拍打胸部,打得手红了,打到他觉得她发泄够了才出声。 “徐瑀玲,够了。” 她听不见他的制止,继续咳着、哭着、打着,她的心在这些凄清声音里,一片片破碎…… “徐瑀玲,我说够了!被了!”他抓住她的手,摇晃她,望着她红肿的双眼里藏着迷路的可怜灵魂,他被她的眼睛,拧得心痛了。 “够了,你发泄够了,不要再伤害自己。”他放软声音,将她抱进怀里安慰。 靠在他胸膛,徐瑀玲茫然的灵魂暂时落进一池温暖的安稳中,渐渐哭声弱了、笑声停了、咳嗽缓了。 夜色像一匹新织的丝绸,温柔地包裹车子里的两人,黑夜里,绿色隧道内,车子仍是来来回回地穿梭,他们拥抱着,车流声也无法打扰。 许久许久,他才放开她,对她说:“不要放弃自己,不要被命运降服。”那是当时,他唯一想对她说的话。 徐瑀玲抹干残存的泪,笑容里带着淡淡的讽刺。 “来不及了,我决定放弃自己,不再努力证明我不是祸害、不再奢求亲人能接纳我。我不会结婚、不会生小孩,都不会、也不想了,我再也不会觉得受伤。古维瀚,我把你当成老天赏给我的唯一仁慈,谢谢你莫名其妙答应陪我一年。”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她。她不知道,那时的她美得很魔幻,像是亮在黑暗深处的晶莹星光,她说放弃的脸,透着一股什么都豁出去的不希罕,彷佛是对命运宣战,对命运说,她已经更勇敢、更坚强、更不容易受伤。 在他眼里,勇敢的人,最美。不必华服、美妆,勇气是世上最灿烂夺目的珠宝。 而他被美得好魔幻的她迷惑,他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人,她一定不知道,她说“我再也不会觉得受伤”的表情,坚强得让他动容。 “你没有放弃自己,你只是……一时气不过而已。”徐瑀玲耸耸肩,没反驳,但也没同意他的话。 “古维瀚,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正常情况下,我会觉得你很蠢。不过,我现在根本不正常,所以情况再荒谬我都无所谓。你是个好人……” 停顿半晌,她笑了。没想到这么快,她就发古维瀚好人卡,虽然她真觉得他是个好人,但生平第一次发卡,那感觉新鲜得让她发笑。 “……谢谢你陪我回来,未来一年,我会尽力对你好。” 迸维瀚不知该说些什么回应,他失神,心脏怦怦跳得比平常急、比平常有力,前一刻她伤心得像路已经走到尽头,下一刻她又收起眼泪,笑着对他说:我会尽力对你好。 他没遇过像她这种女人,眼泪不是拿来向男人讨安慰,她看似对人生绝望,却没绝望到封闭自己,不再对人付出,甚至愿意尽力对他好…… 他从没对女人这么心动过,他的初恋女友、他的未婚妻,都是美丽女人,她们比她美,却从不曾像她这样深深触动他的心弦…… 思绪跳回眼前,他远远看见徐瑀玲穿着昨天那袭黑色洋装,步出他的住处大楼,探头望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他唇边不觉拉开微笑,缓踩煞车,车子分毫不差的停在她面前。 “你很准时。”他推开车门对她笑,开心她是不让男人等的女人。 “这是临停区,我等你总比让你等我好。你确定你不忙?可以跟我吃中餐?” 徐瑀玲不放心又问一次,她想,也许他是不放心她,昨天在回来的路上她哭得惊天动地,现在回想起来,连她都觉得自己太夸张。 幸好,古维瀚是见惯大风大浪的男人,要不,照她昨天又哭又笑,又自虐地自己打自己,一副濒临疯狂的样子,一般男人应该都会被她吓跑了。 两天下来,她对他的观感大翻转,从讨人厌的贵公子,一跃成为有翅膀的好天使。她相信,他一定是放心不下她,才抽空陪她午餐。 “不只吃午餐,我还可以陪你逛街、买菜、一起做晚餐。” “真的?!你今天不工作?” “今天不工作,我打算陪你买些必需品,手机、衣服、保养品之类的。” “我其实可以自己去。” “我知道,但我想陪你。我想把今天当成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我非常期待下午可以牵你的手逛街。”说完,他轻轻在她脸颊边落下一个吻。 她脸红了,心跳加速,笑容有丝羞涩。 “我很荣幸能跟古先生约会。”她装模作样地说,接着忍不住吐了吐舌。 “我也非常荣幸徐小姐答应我的约会。”古维瀚也模仿她的装模作样。 他们相视而笑,车子重新启动,载着沉浸在暧昧氛围中的两人前行。 第5章(1) 徐瑀玲人在律师事务所上班,心却在外头飘游。 她一手托着下颚,一手拿原子笔轻轻敲着活页夹,节奏规律。一双眼睛彷佛作梦似的迷蒙半张,唇角含了朵要开未开的笑靥,桌上电话不知响过几声,仍唤不回她在外游荡的神智。她想昨天古维瀚手提大包小包购物袋,都快拿不了了,依然执意无论如何都要牵她的手,就算只勾到她小小的无名指都好,昨天呐…… “……玲玲……徐瑀玲!你给我清醒点!”童浩火大地吼。 办公区其他同事可惊吓了,他们平时温和得像半个淑女的老板,竟会喊人喊得如此有气魄,最重要的是,他喊的对像是他非常宝贝的女秘书耶! 全事务所的人都知道,老板对徐瑀玲满意到视她如珍宝的程度。 有人窃笑,因为徐瑀玲发呆的模样很希罕,因为老板吼人很带种,更因为接下来很可能有好戏看。 事务所的同事、律师们,只要是正在办公区晃的人,全停下手边的事,专注看着他们。 桌上电话还在响,徐瑀玲被吼声惊了一秒,才意识到电话铃声,瞄了老板一眼后,她抓起电话,“童律师事务所,您好。” “中午一块儿吃饭,有时间吗?”古维瀚的声音清晰传来。 “维瀚?!中午会不会太赶?”她不好意思地瞅了瞅老板,用唇语对他说了句无声的话。对不起,等我一下。 “我过去接你,你们事务所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我保证在一点半之前送你回去办公。”他以为她是担心她赶不回事务所。 “我的意思是你会不会太赶,不是我。” “我两点前回公司就可以。” “那我们直接约餐厅见。” “我过去接你,十二点,先这样,掰。”古维瀚没采用她的提议。 徐瑀玲对着断线的话筒傻笑了几秒。他真是个标准的大男人,这是她昨天跟他约会后的最大心得。在他的标准里,没有女人提东西、付钱这回事,接送女士是基本礼仪,为女士开车门、拉椅子更是基本得不能再基本的礼仪…… “可以回神了吧!”童浩实在受不了,她梦幻似的表情,让他连翻几次白眼。 女人爱上他,他受不了,这个徐瑀玲没爱上他,也没让他放心多少啊!天啊!恋爱的女人都这么不理智吗? “对不起,老板。”她这才放下电话,站起来。 “你……”童浩原本一肚子火要发,看她恭恭敬敬站起来,顿时气又消了。唉,判她留校察看好了,说不定她真的只是一时失神。 “方易笙负责的陈达商标侵权官司数据我找不到,你帮我找一下。他临时请半个月年假,下个星期要开庭了,这关头把案子丢给我,气死我了!” 他越说越气,仔细想想,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碰上爱情都没理智。 方易笙耶!是律师事务所里,除他童浩之外,号称最理智、最冷酷、最厉害的杀手等级律师耶! 结果勒?没头没脑碰上一个不满二十岁的爱情逃犯,他大律师顿时精神耗弱、理智尽失,随手丢下二十多件正在诉讼、准备诉讼的官司,搭上七四七飞越大半个地球,飘洋过海追爱人去!幸亏老天爷保佑,他童浩心脏超强,没给方易笙活活气死,还有力气接下他二十多笔的烂账!唉!罢了、罢了,他只拜托好心的老天爷,麻烦给他没关系,烂账给他,也ok,就是千千万万别给他恼人的爱情啊! 有他老爸、老妈,眼前的徐瑀玲、跑掉的方易笙,这些活见证,他真看怕了。 “好,马上找给你。方律师请半个月,他负责的其他案子资料我也一并整理出来,要交给孟律师还是谷律师呢?” “孟御日、谷隶函手边的案子都超载了,整理出来的资料,全放我桌上。” “好,我会另外整理一份案子进行的日期顺序表。案子数据我会全部先看过,如果有要补足的法条、先前判例,我会尽快找齐。” “谢谢。”童浩感激不尽,看来她刚才真的只是一时失神,她还是那个会把工作做好的最佳秘书。“没有你,我一定很惨。” “老板的?pay?给得好,我怎么可以不努力工作。”徐瑀玲笑说。 童浩看着她,往常他们也偶有类似对话,但她不会笑得这么甜,那股甜从她眼底自然而然地流出,爱情啊,虽然恼人,不过它的力量真的很伟大。 此刻的徐瑀玲看起来更漂亮,不过比起星期六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艳,现在的漂亮,让人舒服多了。 她的眼镜换成无框镜架,不再遮去她大半张脸,穿了件淡紫色丝光衬衫、黑色a字裙,腰间系了条银炼,一双黑色低跟鞋,脸上抹了淡淡粉妆,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中透着温柔。 童浩忍不住多看几眼,赞赏的点点头说:“你今天看起来很漂亮,淡紫色衬衫很适合你,新换的眼镜也很适合你。” “谢谢。这些是古维瀚挑的,他眼光很好。” “当然好,他身边来来去去的女人太多,从广告小明星、影视大明星到门当户对的娇贵千金,帮女人挑东西的眼光,要不好也很难。”童浩有些故意,他真的不希望见自家秘书太认真,最后落得一身伤的凄惨下场。 他理解她的心情,但不理解古维瀚,像那样的男人,为什么会选择徐瑀玲,他怎么想都想不透。 “老板,我懂你的意思,你放心,我真的会照顾好自己。”聪明的徐瑀玲一点就通。 童浩点点头,满意她的响应,转身要走时,忽然想起一事。 “我家客厅那扇落地窗,到了晚上会变成镜子,你知道吗?”她楞了楞,不懂老板怎么忽然说起他家落地窗,那与她何干? “不知道。” “喔~”童浩喔了半天才断声,然后笑得贼兮兮的说:“古维瀚说你做鬼脸的样子——很、可、爱!” 她整个人呆住,想起那天,她背着古维瀚做了好多鬼脸…… 天呐,落地窗变成镜子的意思是,她那些因为对他非常不满意才做足的鬼脸,全被看见了?!童浩看她傻掉,笑得可开心了,继续说:“他说他想不懂你是喜欢他还是讨厌他。他起先以为你跟其他女人一样,因为他的背景,对他特别谄媚,可是你背着他做鬼脸的样子,似乎非常讨厌他。”她双手掩脸,尴尬指数直接破表。原来他都看见了!难怪他会说:“做人要诚实一点,不然迟早得内伤。” “你到底是喜欢他,还是讨厌他啊?”童浩很白目地故意追问。 尴尬又懊恼的徐瑀玲,忙着想中午吃饭时要怎么解释鬼脸这档事,耳边听到老板白目的追问,她放下手,恶狠狠给他一个白眼。 “做人不要太白目,小心我把案子堆到你桌上就不管了!反正那些法条、判例不是我这个小秘书的份内工作!” “大人,我不敢了!请原谅小的一时口误,我再也不敢问你喜欢或讨厌古先生了,请原谅我。”童浩立刻开口求饶。开玩笑,要是她不帮忙补齐法条、过往判例,他不就要忙到死?她就是这里好用,不只是个秘书,根本就可以拿来当律师用。 徐瑀玲是法律系高分毕业的高材生,明明可以考到律师执照,却窝在他的律师事务所当个小秘书,其实是大材小用了些。偏偏他用惯了这根大材,已经到了缺她不可的地步,害他只剩一半意愿说服她去考律师执照。 “算你识相!”再赏他一个白眼后,她绕出办公桌,准备进数据室找数据。 “玲玲,这话我大概说了几百次,但我觉得你不考律师执照真的太可惜了。” “你说了八百七十九次,我有纪录。我也第八百七十九次回你,‘我没意愿当大律师。’老板,像我这种人……有再辉煌的成就,都没有意义。” 以前她不解释为何不想考执照,是以为童浩不会明白,现在,知道他调查过她的背景,她相信他会懂她的意思。 童浩没说话,只是静静看她好一会儿。如果爱情有改变的力量,他希望徐瑀玲被改变,不过,就不晓得古维瀚是不是有一些些爱上她?不晓得他们最后的结果,是伤害,或者能幸福地在一起? 这个多变的世代,爱情走到尽头是幸福的机率,挺低的啊! 他忧心地想,希望徐瑀玲自我调适良好,不管受伤或幸福,都能好好给他活着,继续当他一百分的秘书,剩下的,只能求老天保佑了。 两人互相淡淡抛出一笑,各忙各的去。 有时候没说话要比说话有力量得多,对徐瑀玲来说,她看见童浩无声的关心,那就够了。 连着快两个礼拜的工作日,古维瀚每天中午找她共进午餐。 一个星期过去,徐瑀玲仍是没提鬼脸事件,每次话到嘴边,想到要解释的一大串过往,她便无力。 为什么背着他做鬼脸当然好解释,但真要深入解释她讨厌贵公子的历史渊源,话就长了,要说出口也心痛,所以,她一天拖过一天。 不过这段时间,古维瀚让她过得既惊奇又甜蜜,惊奇的是这些日子他夜夜睡客厅长沙发,要不是他老爱拉她的手,不时偷她颊边、唇上的吻,她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完全没有吸引力的女人。 已经十多天了耶,他竟然还不想上床!老用一句“美好的事,值得等待最适当的时机”来堵她,现在的情况颠倒,彷佛她对他的身体有多饥渴似的。 性这回事,不都男人比较耐不住吗? 她没追问他说的最适当时机到底是啥时,一半是赌气,不想输给他,他是男人都不急了,她当然也不急。虽然每天看着他系条单薄浴巾,上半身滴着水出浴室的画面,养眼得让她口干舌燥,不过她确定,她一、点、都、不、急! 剩下另一半她真的不急的原因,是他真的让她尝到像是在恋爱的甜蜜。 他们之间还不到拥有彼此的亲密,却时时弥漫着暧昧渴望的甜蜜,古维瀚每天中午找她吃饭,有时约她在餐厅、有时会像今天一样,他先买来餐食,牵着她的手到附近公园凉亭午餐,不管周遭有人没人,他时不时就会碰触她,她的脸、她的发、她的手、她的唇,都是他大掌游走的目标。 她喜欢他牵她的手,那是种比男女之情更亲密的感觉,彷佛他们彼此相属、彼此依靠。他们第一次牵手,是第一次约会时,他带她逛百货公司…… “想什么?笑得那么幸福。”古维瀚的声音忽然插拨进来,她的胡思乱想瞬时中断。阳光很耀眼,明明是很热的正中午,他们坐在公园凉亭里,却坐得舒心自在,风偶尔吹拂过来,稍降闷热。 啊,今天是星期五,她应该可以考虑做那餐一直没做成的墨西哥菜,第一次约会血拚得太疯狂,最后两人只能找餐馆用餐。 她喝了一大口果汁,笑说:“我想起我们第一次牵手。” 她记得当时,他在百货公司地下停车场停妥车,替她拉开车门,伸手问她,“徐瑀玲小姐,我想牵你的手,可以吗?” 那正经八百的问话与表情,活像从民国初年风气未开时代走出来的人,逗得她想笑。她没说话,直接把手迭至他大掌上,当时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奇异。 “我本来不想说,不过那次牵手,我被你电到。”古维瀚若无其事的解释后,喝了口果汁。 以为他在开玩笑,她瞟了他一眼,“骗人的吧?” “真的!当时你没有触电的感觉吗?”他的神情很认真,带点微弱的困惑。 她摇摇头,很坚定地说:“没感觉。” “所以不是静电,是你真的带电。”古维瀚做出结论。 什么静电又带电的?她闷笑。 “什么电不电?我不相信你被电啦。” 第5章(2) 他放下手中的色拉盘,拨拨黏在她颊边的发丝,头靠近她、气息靠近她、声音也靠得好近好近,用恍如黑管低调浓醇的嗓音说:“我也不想相信,一直告诉自己那是静电,可你说你没感觉,那表示……我不想相信的事发生了。 “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有让人着迷的吸引力?第一次牵手,我真的被你电到…… “我喜欢那种感觉,微微地、麻麻地刺痛,像是有丝火花,钻入毛孔,烧进心窝,热热、温温的,一种怎么说都说不完全的感动。瑀玲,我要吻你。” 话落,他的唇覆上她唇瓣,第一口尝到优格色拉酱的酸甜,他的舌探进她贝齿后,黏热地缠她的小舌嬉戏,缓慢吸吮、温柔亲吻她口内每一寸柔软肤壁。 她嘤咛、他喘息,他的手牢牢托着她后脑,吻得更热情、更浓烈。一阵风吹来,彷佛连公园里的绿叶都为他们欢愉跳舞。 迸维瀚热烈地想,从没有一个女人能使他愿意这样放肆,陌生人的眼光、公开的场所,他什么都不顾忌,只想吻她,一回又一回…… 徐瑀玲脑袋昏沉,他蜜糖般的话语,是施了咒术的魔法,她软成泥,瘫在他怀里,由着他品尝、由着他以舌抚触、需索。 她迷迷蒙蒙地懂了,原来第一次牵手,他奇异的表情是她电着他啊……她感觉到幸福,又多了点得意。 他们吻了许久许久,古维瀚终于不舍地松开她。他模模她的脸颊,沙哑着声音说:“真希望可以不上班。”他终于能理解何以君王不早朝了。 “你是老板,上不上班应该很自由,我就不行了。”徐瑀玲双颊绯红,激荡的心绪平静了大半。 迸维瀚是个恋爱高手,他的亲吻、他的温柔、他说得自然却彷佛调了蜜的醉人情话,常让她醺醺然。但她总会想起童浩的提醒,他交往的女人何其多,他为女人选衣服的眼光、说情话的温柔,自然都是最好的…… 最好的,是因为他有过的对像太多,练习也多,所以,她常告诫自己,听听就好,不要全当真。 迸维瀚微笑,不知她心绪早已千回百转,说:“梁秘书对你很好奇,一直想看看你。” “梁秘书对我好奇?好奇什么?” “好奇你有多美,让我着迷得连着十多天都把中午时间挪出来找你吃饭。其实,当老板才是最不自由的人。”他忍不住又碰碰她的脸,她的肤质很好,白里透红,又细又女敕。 “我可看不出来你哪里不自由。我每天得一点半准时回去上班,你只要两点前进公司就好,比起我自由多了。”她皱了皱脸,吐舌,语气有些小抱怨。 “往常,我中午只有二十分钟吃饭,为了你,我对梁秘书低声下气,千拜托万恳求,才能把时间延到两点进公司。不过,梁秘书已经下最后通牒了,今天最后一次让我两点进公司。下星期,要不要换你到我公司吃午餐?” 她认真偏着头想了会儿,去找他,来回车程半小时,一个小时吃中餐,其实是够的。 “也可以。”然后,她俏皮地、不自觉地又拧出小表脸,吃了一大口色拉。 “算了,吃中餐的事我再想想,也许,还是我来找你好一些。”他不想正中午她顶着大太阳来回。 她却把他的再想想朝别的方向解读。去他公司,是不太好,人家毕竟是大老板,她跑去,他底下的员工又多了一项八卦,也许他并不想对外承认她这个“奇特”的交往对像…… 迸维瀚朝她笑笑,她刚吃一口色拉,优格酱汁沾在嘴角,他用拇指轻轻擦去,想起她刚才的鬼脸,说:“你做鬼脸的样子,像个可爱的快乐儿童。” 表脸?啊!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应该顺着他的话,多少解释一下吧?唉。 “那个……鬼脸……童浩说他家的落地窗,到了晚上就变成镜子……”她尴尬地想,要解释到什么程度? “他告诉你我看见你做鬼脸的事?” “嗯。我……我其实一直很讨厌……你这种类型的男人。”她咬咬唇,心想,这是她该说的话吗?她莫名其妙巴着人家养她一年耶,却当他的面说讨厌他这类人,简直不象话。 “我这种类型的男人?‘这种类型’是指什么?” “含金汤匙出生,轻松继承祖业就有大把大把花不完的钱,好看到没天理,随随便便就能招来一堆不知死活的女人——这种类型的男人。” 含金汤匙出生?轻松继承祖业就有大把大把花不完的钱?好看到没天理?古维瀚笑,他只承认好看这项,至于其他,完全是她的误解与不了解。 “为什么你讨厌这种类型的男人?继承家业不用奋斗就有钱花不好吗?人好看不好吗?” “唔……”她拉出一长道语助词,“好看是没什么不好……算了,童浩知不知道我是私生女?”她状若无事的问,其实心头有点揪紧。 不晓得古维瀚会怎么看待她…… 嘿,她管古维瀚怎么看?他们又不是约好要不离不弃一辈子,不过约了在一起一年而已。 “知道。”他回答。 其实,这也是他更确定要答应她无厘头要求的原因之一。 在公园看她哭的那个晚上,他只隐约感觉他们拥有相似的灵魂气味。 苞童浩聊过后,他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管她、抛不下她的原因,他跟她,压根是同类型的人,他们同样不被承认、同样被排挤、同样寂寞…… “所以你也知道我父亲是谁喽?”她语气轻快得过分了。 他微蹙眉,不喜欢她的伪装,更确切的说法是,他不喜欢她在他面前伪装。 “知道。徐氏集团已故二代少东,徐纬泓。” 徐纬泓?徐瑀玲呆楞半晌,听见这名字,她说不出哪个地方感觉酸酸刺刺的,这名与她的世界……真是久违了。 “瑀玲?”她恍神得太明显,古维瀚出声喊她。 “嗯……童浩调查得真彻底。”又是轻快得似乎要飞起来的语气。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掩饰真正的情绪。” “掩饰?我没有啊。” 她笑得很甜,那份甜看在古维瀚眼里,很碍眼。 “你有。”他的语气虽轻,灼亮的眼却像犀利的刀,轻易就能剖开她。 被看得不自在,徐瑀玲心虚地清清喉咙。 “既然你都知道,我长话短说。我生父,就像你这类男人,好看、多金,换女人比换一件一九九的便宜衬衫还方便,我母亲傻傻被这种男人骗了,以为生下我就可以留住男人的心,所以,我讨厌你们这种类型的男人。” 迸维瀚沉默地听,阳光还是很刺眼,他却在她脸上看见一抹阴暗,那阴暗让他涌起如涟漪般一波波往外荡开的心疼。 “我记得我刚到童浩家,你对我的态度几乎可以算是谄媚……” 她脸上的阴暗骤逝,添上几分调皮,笑着解释,“童浩说你被美女缠怕了,变得讨厌美女。你知道那天为了做符合你口味的餐点,我多辛苦吗?几乎每道料理都要分两份做,累死我了。 “我明明就讨厌你这类男人,居然还辛苦帮你做晚餐,我气自己气得要死,当然不想让你好过,既然你讨厌美女,刚好那天我打扮得还算美,干脆让你讨厌个彻底,我越谄媚,你就越讨厌,最好讨厌到没有食欲、吃不下饭……” 迸维瀚哈哈笑了,终于明白她的心思,觉得有趣。 “本来是讨厌你的,不过看见你在我后面做鬼脸,我觉得好奇,就不讨厌了,加上你厨艺好,我更难讨厌你。” “拜托!那是你的口味太怪异,不是我厨艺好,我本来想整你,口味故意做得很淡,没想到你吃得挺高兴的。” 他模模她的头,现在的她,说话的语气真像个孩子。 “我喜欢清淡的食物。”他淡淡地说。他必须吃清淡的东西,久了变成习惯,习惯就喜欢了。 “真是淡得不象话。我以为像你这种应该惯吃重口味美食的大老板,不喜欢清淡。” “你还不了解我。现在还是讨厌我吗?我想在你眼里,我跟你生父,仍是同一类人吧?”她先是耸肩,想了一会儿才说:“有时候,感觉上你们很像;大部分时候,感觉又不一样。我想……我不太讨厌你。” “希望有一天,你不只是不太讨厌我,还能喜欢我,因为,我满喜欢你的。” 迸维瀚微笑,那笑让徐瑀玲看得傻了。她神思不济地想,一定是她错看,怎么他说“满喜欢你”的眼神,真诚得让她怦然心动,几乎要信以为真? “维瀚,你说过我们需要培养一点感情基础,但我希望你……自然就好。” “自然就好?”他问。 “你不必刻意说好听话,不必说你喜欢我,我们之间,不必演到那种程度。”她一鼓作气说。 “你觉得我说喜欢是演戏?” “你轻易说喜欢的感觉,就像我生父!你们一时高兴随口说喜欢,却不去想听的人会怎么看待,男女之间的喜欢,不光是感觉,还隐含期待。” “即使我真心喜欢你,也不能说?即使我的喜欢里,隐含你说的期待,你一样觉得我是在演戏?”他皱眉反问。 这样近似告白的话,却正好打中了徐瑀玲的不安。 “你喜欢我什么?我不喜欢你随口就说喜欢我!像我这种一无所有的私生女,还克父、克母、克亲人,你喜欢我哪点?”她已经够惨,没有本钱再输掉真心。 “你的绯闻女友从广告明星到名媛千金,你是交往过各种好条件女人的男人,我无法相信你会喜欢我。我真的很讨厌跟我生父一样,对女人随便的男人!”她越说越大声,像要说服他也告诫自己,她没有因为他的话动心。 “你开口要我养你一年、跟你上床,你对我的态度难道很认真?我们——”之间,只有我是从头到尾都认真的人!迸维瀚原想这么说,可后面的话却被她硬生生打断。 “所以,我才希望我们随便到底,连戏都不必演!这样可以吧?时间差不多,我要回公司了!”徐瑀玲怒极站起来吼,一吼完,她转身跑掉。 迸维瀚看着她的背影,并没追上去,看她狂奔的姿态,他淡淡的怒气顿时消失无踪。这女人,实在是个孩子,连吵架都像孩子,不给对手反击机会便自顾自的逃跑。 没想到他们竟用吵架结束午餐约会,他们的第一次吵架啊…… 笑了笑,他收拾她留下来的残局——只剩下两口的色拉、不到半杯的果汁。 吃光她剩下的,他又笑了。也许,他比自己愿意承认的,还喜欢徐瑀玲,天知道,他可不曾吃过哪个女人吃剩的东西。 第6章(1) 徐瑀玲站在餐桌边,看着一桌子菜。pae海鲜饭、墨西哥牛肚汤、墨西哥卷饼、女敕煎旗鱼佐辣椒与柠檬酱……两个人吃很足够了。 七点二十六分了,不晓得古维瀚会不会回来?她望着热腾腾的菜,又看向桌边的手机,犹豫要不要打电话给他。 中午,她怎会吼完就跑掉?到现在她还是不相信自己真做了这么愚蠢的事! 一整个下午,她都心不在焉。童浩要补开过庭的陈达商标侵权数据,她却拿侲禾专利案给他;他要下星期一开庭的达方侵权案,她拿谷隶函这星期要开庭的资料给他,搞得童浩受不了,质问她到底怎么了,最后干脆放她早早回家。 她到底怎么了?这问题她也自问了不下百次。突然得失心疯?古维瀚不是她父亲,古维瀚是古维瀚,他不是也绝对不是徐纬泓!唉……想起母亲为了父亲未婚生子,现在的她,似乎有些能理解了。 像他们这样的男人,说起情话像唱歌,将温柔诠释得那样真诚无伪,女人很难抗拒得了。她跟古维瀚第一次约会,是到百货公司血拼,他帮她买了保养品、化妆品、轻便的鞋子、漂亮的鞋子、日常衣物、高级礼服、着装、裙装、洋装……买得她头昏眼花,他还乐此不疲。 有钱的男人,要满足女人太容易,但普通女人想满足多金男人,却大大的困难。 她生气,是气自己太普通,气两个星期相处下来,古维瀚变得越来越迷人,气自己非但不太讨厌他,反而有那么点喜欢他……她不想喜欢他,真的不想。 第一次看到他,他迷人的五官让她刹那间心慌意乱,但她认为外表是肤浅的,所以没放在心上。 第二次在公园看见他,他穿着寻常,拎着六本目便当喂流浪狗,她先是觉得荒谬,后来看他静静收拾垃圾,小小举动却深深打动她,像他这样的大老板,这类小事应该都习惯交代别人做,没想到他做起来那么自然顺手。 第三次他陪她回古坑,他保护她的样子、帮她搬回母亲遗留下的所有食谱…… 第四次他们约会,他牵她的手逛着,手上不管提多少东西,一定要牵着她,约会过程中,他总是对她笑,不管买什么,他都会给意见,但最后决定权全交给她。 她真的不想喜欢他,他却一次比一次更深深打动她。 她想,也许当年,她的贵公子父亲也曾如此对待母亲,也许这就是母亲无法抗拒生父、愿意痴痴等他的原因。但她不想步上母亲的后尘,更不想害他…… 徐瑀玲重重叹口气。中午她吼他,其实,是气自己比较多吧?气自己对他心动。拉开餐桌椅坐下,她拿起手机把玩一会儿,最后拨了号码。 电话一接通,她立即开口。 “你要回来吃晚餐吗?”话一问完,她又觉得这口吻太亲密,他们又不是夫妻!她皱眉,马上改口,“如果你还没吃晚餐,我做了墨西哥菜,你可以回来吃。” “好。”事实上,古维瀚刚出电梯,正掏出钥匙准备开家门,看见她的来电显示,有点惊有点喜,没想到她会主动打电话给他。他握着钥匙,停下来,站在家门旁。“你喜欢吃清淡的东西,我做得比较淡,不像地道的墨西哥菜,不那么辣,说不定你会觉得不好吃……” “嗯。”他轻应一声,没说什么,他不认为她打电话只是想邀他回家吃晚餐。 “……中午的事,对不起。” 等了一会儿,他才听见她说。他闲适地靠在墙上,露齿笑了。 “你是应该道歉,你没把中餐吃完,留给我收拾,害我吃太饱。” 呃?她想道歉的事,不是这件耶,而是……她不该将他跟她父亲放在同一个天秤上衡量这件事。 “我是想道歉,我不该吼你、说你跟我生父一样,然后跑掉这件事。” “我知道你为什么道歉。”他笑出声,“我也接受你的道歉。帮我开门,我到家了。”说完,他收线,明明手上就握着钥匙,却不想自己开门。 有人为他做饭,有人为他开门……这曾是多年前他渴求的幸福,没想到这幸福会在他放弃多年后出现。 如果她为他开门,他要对她说一句……她不想听的话。 没多久,她前来应门,仰头迎上他的视线,脸上漾着笑的他,朝前跨一大步,几乎贴上她,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转眼被他抱个满怀。 他的拥抱,充满力量,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我知道你不想听,但是,我真的喜欢你。谢谢你帮我开门、谢谢你为我做晚餐,谢谢你。”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他说谢谢的语气,像她做了件天大的好事似的,但她不过是帮他开门、做晚餐而已。 放开她,他手搭着她的肩,朝餐厅走去。 迸维瀚的服务真的没话说,是绅士级的。他为她拉餐桌椅,为她夹取食物到她餐盘,帮她舀汤,还稍稍将汤吹凉。 他们默默进食,空气里只有杯盘细碎的碰撞声,偶尔她偷觑他几眼,总瞧见他唇边有抹微笑。这些菜色他应该吃得惯吧?墨西哥菜大多重辣,担心他不爱重口味,她辣放得少,却又烦恼口味不够地道,不过看他吃得开心,应该是喜欢吧。 “你——”“你——”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停下,古维瀚说:“你先说。” “你还吃得习惯吧?我不敢煮太辣。” “很好吃。这鱼很女敕,我其实不太爱吃鱼,不过你真的做得很好吃。” “吃鱼对身体好,你应该多吃。” “只要是你做的我就吃。”他喝一口牛肚汤,被呛得咳出两声。 “太辣吗?”徐瑀玲急忙倒来一杯水,送到他嘴边。 他看着水杯,又看看她,从她手里拿下杯子,另一手则朝她手腕施了点力,将她拖进怀里。 “我不……常吃辣。”他喝几口水。事实上,他不吃辣,因为不能吃,不过他没打算告诉她,偶尔吃一两次应该没关系。 放下水杯,他顺顺她的长发,这亲昵的动作让徐瑀玲不自在,她挣扎着想起身,他却开口,“能不能让我抱一下?”他漆黑的双瞳,探进她的眸子。 他的双眼如两潭幽深漩涡,卷裹住她,令她动弹不得。 “嗯。”她虚软出声。 他拥抱她,闻着她身上的淡淡乳香,模糊的幸福感,渐渐变得轮廓清晰。 她的晚餐、她的存在、她身上淡淡却奇异令他安心的香气,让他心动得无法言语,只想用力拥抱她。 “维瀚,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很需要被爱?”在他有力的拥抱里,她强烈感受到,他彷佛渴求着什么。 “我是很需要被爱,我想每个人都需要。”他松手,模模她脸颊,显得压抑的声音,藏了强烈的情感。 对女人他从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过去他的初恋女友、他的未婚妻,她们不曾像徐瑀玲这样,为他洗手做羹汤、为他开门,更不曾像她,只透过一个拥抱,就轻易看穿他需要被爱。 需要,是种弱点,他从不示弱,但在她面前,他却觉得承认自己需要被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的坦白,让徐瑀玲发楞好一会儿,她根本无法想象,拥有一切的他,会说自己需要被爱?! “我相信有很多人爱你啊。”她直觉反应。 “没有人爱真正的我。”他笑笑地说,拉她起来,让她坐回位子。“吃饭,菜都快凉了。” “为什么说没人爱真正的你?” 迸维瀚没有回答,只说:“快吃吧,我好饿。” 她没再追问,低头吃了几口,突然想到,“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 “你明天有没有计划?” “我想在家休息。你呢?要加班吗?” “不用。”他想陪她。“想不想去逛街?梁秘书说,百货公司最近周年庆。”她摇摇头,她的东西,很够用了。 “我需要的东西都有,上次你真的帮我买太多,我大概一整年不必再买东西了。”她呵呵笑说。她不是个太重物质的人,他帮她买的衣服、鞋子、保养品、化妆品,其实够她用两三年,说一年算是保守了。 “我们明天就在家里,哪儿都不去。要不要去借几片dvd?” “好啊。我们窝在家里,看一整天片子,你的音响设备那么赞、屏幕又大,看片应该很过瘾。你吃不吃爆米花?”徐瑀玲笑咪咪。客厅六十几寸的大屏幕,加上六声道顶级环绕音响,声光效果一定不输电影院。 “你会做?” “很简单的。” “好,你做我就吃。” 第6章(2) 没有人爱真正的我。 半夜一点多,徐瑀玲在床上翻来覆去,迟迟睡不着,脑袋里徘徊不去的,是古维瀚笑笑说那句话的神情。 没有人爱真正的我……为什么他明明笑着,看起来却好寂寞?他是拥有一切的人,不是吗?叩叩。 很轻的叩门声。 她顿时坐起,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 等一会儿,又几下敲门声响起,这回她确定没听错。 跳下床,她奔去开门,房门外,古维瀚白着一张脸,脸上冒着细碎的汗,虚弱地靠在墙边,那模样吓坏她了。 “你怎么了?”她伸手扶他,他一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 “对不起,吵醒你。麻烦你送我去医院,找这位医生。”他递给她一张名片,将车钥匙一并给她,“你会开车吧?我现在没办法开车。”他额上的汗,越冒越多。 “我换件衣服马上好,你在沙发上坐一下。” “我坐地上好了,免得连下楼的力气都没有。”他虚弱地笑了笑,然后直接瘫坐在地。 “等我一下。”她慌慌张张进去换衣服。他看起来很不舒服,不舒服到好像快要昏倒了。 用最快的速度换妥衣服,徐瑀玲拿了皮包,冲出房扶起他。 “这么晚,医生要是不在医院怎么办?” “我刚刚打过电话。”声音很虚弱,他连说话都觉得疼痛。 “你哪里不舒服?” “肠胃不舒服。我等会儿上车可能会睡一下,你把车开到急诊处,找张医生,剩下的他会处理。不好意思,这么晚还麻烦你。” “不麻烦。你有没有药物过敏?肠胃不舒服是怎么不舒服?要是医生问……”来到地下停车场,她小心翼翼扶他进车子坐好,为他系上安全带。“张医生都知道,不用担心。”说完,他已力气用尽,闭上眼睛。 “维瀚、维瀚……”徐瑀玲喊了几声,见他没反应,心又慌又急,赶紧上车,朝医院急驶。 她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古维瀚因为胃出血过多,痛得失去意识。 经过紧急处理,打了止血针与输血后,他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头发花白的张医生一边写病历,一边对她说:“他会在观察室观察两小时,如果情况很稳定,就可以转进普通病房。” “好。” “你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回去帮他带些换洗物品,他可能需要住院几天。”张医生交代,摇摇头,又道:“如果他没气得跳脚把护士骂哭,原则上他最好住四天。”气得跳脚?把护士骂哭?徐瑀玲无法想象那男人气到跳脚的样子。 “我会想办法说服他住四天。”她没多想就开口说。 这话,竟让从头到尾一脸严肃的张医生笑了。他停下写病历的手,仔细打量她几回,推了推眼镜问:“你们今天一起吃晚餐?” “是。” “晚餐吃什么?” “墨西哥菜。” “辣的?在餐厅吃?” “我做的,没放很多辣。” “他没告诉你他不能吃辣?”张医生脸上的微笑扩大。 “不能吃辣?一点都不能吃吗?”徐瑀玲好惊讶,他什么都没说啊,还把晚餐全吃光。 “如果能吃一点,他不会要死不活的躺在医院。活该!”瞪一眼病床上还没恢复意识的人,他转头看徐瑀玲时又挂上笑,“这孩子的命是我救的,他差点活不成,你知道吗?”她摇头,她怎么可能知道,她跟他没熟到可以交换濒死经验的程度。 “他小时候饿得跟非洲难民差不多,胃出血、肠穿孔,又因为盲肠炎延迟治疗并发月复膜炎,差点没救。那次从鬼门关回来,我千交代万交代他最好少量多餐,吃口味清淡的食物,结果这个不听话的死小孩竟然吃辣!活该又胃出血。”张医生骂虽骂,但徐瑀玲看见他眼里真实的关心。 为什么他会饿得跟非洲难民一样?又怎么会挨饿呢? “小时候是多小的时候?为什么他会挨饿?” “我想想……大概他十岁左右吧。至于为什么挨饿?我只能告诉你,他不是一直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剩下的,你自己问他,如果他肯说的话。”“所以,他是真的挨饿过?没东西吃,饿到胃出血?” “是,没东西吃,饿到胃出血也没人管,小小的盲肠炎恶化成月复膜炎。”张医生笑了笑,又花了点时间写病历,写完,看呆在病床边的徐瑀玲几眼,问:“请问小姐怎么称呼?如果你能说服他住院四天,我送你一份礼物。” “我姓徐,徐瑀玲。”她赶忙从皮包内翻出名片,递向前。 张医生接过,看得很仔细,“徐瑀玲,好听的名字。记得喔,他若住院四天,我就送一份好礼物给你。” “礼物不用了,但我一定想办法让他乖乖住上四天,而且不骂哭护士。”张医生听了哈哈大笑,觉得她很有趣。 有可能吗?谁的话都不听的男人,会听这位小姐的话?说不定呢! “医生,他的胃出血治不好吗?” “治得好,但比较难,因为他不听话。小时候的月复膜炎造成肠沾黏,他消化功能不好,只能少量多餐,偏偏他大老板忙着赚钱,没时间少量多餐,我常劝他,他不爱惜自己,到头来钱在银行,人在天堂,一场空,划得来吗?”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有钱人家的小孩?”望向床上苍白脸的古维瀚,又想起他说“没有人爱真正的我”,她不禁心疼。 童浩说,古维瀚是天之骄子,父亲是百大企业董事长,八成从小娇生惯养,才养出他对美食的口味刁钻。 可是张医生说他挨饿……挨饿不该是他这种天之骄子会受的苦啊! 因为肠胃不好,所以他参加餐宴才会先询问菜色,是吧?他不能吃口味太重的东西……她误解他了,以为他是个只关心自己的自大狂。 如果他是自大狂,不会吃完她做的晚餐,不会用寂寞的口吻说没有人爱真正的他。她模模他的脸,无法想象这张脸瘦如槁木的模样。 他真的挨饿过吗?又是谁让他挨饿的呢? 看着她的举措,张医生默默微笑。这小子,总算要走运了吗?这个徐瑀玲小姐善良又温柔,看起来真的关心他。 “他考上建中才被他父亲接回家。他不是元配的孩子,当有钱人家的小孩后,除了不用再挨饿外,其他的,没好到哪里去。”他突然开口说。 徐瑀玲原来停在古维瀚身上的目光,倏地转向他,眼里有惊讶,但更多是了悟,终于明白古维瀚说没人爱他的意思了。 本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她只对张医生说:“我帮他拿换洗用品过来,如果有什么状况,麻烦拨我的手机。” “没问题。再说一次,希望你说服他住院四天,我会给你一份大礼。” “他能恢复健康,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礼物了。”不知为何,她想也不想就这么说了。张医生没再说话,朝她点点头,等她离开急诊室后,才拍拍床上应该还昏迷的男人,高兴地说:“你的好运来了,千万别不懂得珍惜啊。” “你没别的事忙了吗?非要管闲事?死老头!”古维瀚仍闭着眼,但口中逸出沙哑的声音。 “耶,醒啦?有力气骂人,还不错嘛。” “我不要住院!”他用尽全力,无奈身子太虚弱,以至于声音听来一点威胁性也没有。 “你能说服徐小姐让你不住院,我就放人喽。不过我看,你这次遇到克星了,想出院?凭本事啦。” “死老头,我不要住——院!你少管闲事。” “臭小子,你以为我怕你啊。现在要死不活,连哼气都困难,病歪歪躺在床上的人可不是我。我说了,你有本事说服徐小姐让你出院,我二话不说立刻放人,不过我很怀疑啊,你会舍得让她伤心吗?她是个好女孩。” 迸维瀚虚弱得始终没张开眼,沉默好半晌,才很轻很轻的叹了口气,“我知道她是好女孩,不想麻烦她太多。” “唷!明天太阳会打西边出来吗?你居然担心麻烦别人?哈哈~”张医生笑得好不开心,笑够本后,他说:“我开始相信你这次会乖乖住院四天。” “死老头!你能不能讲讲理?” “我很讲理啊,要是不讲理,早不管你死活了。不讲理的人是你!你如果肯乖乖听话、按时吃药、按时进食、吃得清淡,我不必从温暖的被窝爬出来,三更半夜顶着寒风,赶到医院急诊室救你。” “现在是夏天,哪来寒风?别唠叨了好吗?” “总之,如果你肯乖乖听话,身体早好了。”“身体好有什么好处吗?谁关心。”他闷哼。 “我关心啊!显然徐小姐也关心,你父亲其实也关心。” “他只关心公司营运绩效。”他冷冷回道。 张医生没打算反驳,他拍拍他,“不管怎么样,起码我是真的关心你。” “老头……”古维瀚顿了顿,才又开口,“我妈死很多年了,你应该快点觉悟去找你的春天,免得一辈子没爱过别的女人,死不瞑目。” “臭小子,要你管!” “不想我管你,你也不要管我,我不想住院!” “懒得理你!我要回去睡觉,等会儿护士会送你进观察室,掰!” “死老头……我真的喜欢她,不想让她担心、不想麻烦她……拜托你,让我出院。”咦?这小子是在求他吗?低声下气的哩,好稀奇啊! “你乖乖住院,赶快恢复健康,才是真的不让她担心。她说的话你没听见吗?你恢复健康,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礼物,所以不想让她担心,就乖乖住院。” “死老头……”古维瀚不知碎碎念了些什么。 “听不见啦,我要回家了,你自求多福。”四天啊?他真不想在医院待四天。 迸维瀚迷迷糊糊地想,迷迷糊糊地又昏睡过去。 第7章(1) 天蒙蒙亮,已经转进单人病房的古维瀚睁开眼,感觉手被人握住,他偏头,看见徐瑀玲坐在椅子上,头趴在床边睡着了,握着他手的,是她纤小的手掌。他轻轻抽手想模她,谁知还未完全抽出手,已惊醒趴睡的她。 她抬头,揉揉眼睛,松开握着他的手,尴尬微笑。 “我怕睡太沉,你醒过来我不知道,所以才握住你的手。你想喝水吗?还是想去洗手间?” “都不想。对不起,麻烦你了,你可以回去睡,我一个人没关系。”他心疼地模模她额头上因趴睡而红成一片的印痕,这样睡,一定不舒服。 “我想陪你,我害你住院,当然有责任要照顾你。” “你不要乱想,我本来就肠胃不好,跟你没关系。” “你应该告诉我你不能吃辣,医生说你胃出血,我自责得要死。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做辣的食物了。” “对不起,害你担心,你回去睡好不好?” “不好。反正周末放假,不用上班,我要在这里照顾你。张医生说你最好住院四天,好好调养,就能恢复健康。” “我知道他说什么,但我不想住院。” “不行!拜托你听我一次好不好?” 他不想屈服,可是……她灿亮的眼眸里有请求,她说话的语气很……撒娇,他发现自己,压根没有能力拒绝她。 “瑀玲……”他想抗议,声音却很虚。 “拜托你,好不好?拜托……”她忽然站起来,弯身看他,接着低头,唇温吞吞地贴上他的,像小鹿般舌忝他、吻他,她的气息渡向他,麻昏他的神经,让他有片刻分不清东南西北、黑夜白天、身处何方。 她真甜……奸诈,居然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主动吻他,让虚弱的他更无力。 “拜托你,听我的话……” 她的唇移动着,从他的唇一路吻至他耳窝,他敏感得想喘息。老天,他是病人,不该受这么火辣的刺激,可他好想……好想扑倒她。她轻声细语在他耳边恳求,这简直是最甜蜜又最磨人的惩罚。 “拜托你,维瀚,拜托……” “好……我住。”他根本不敌她的温柔攻势,索性摇白旗投降。 “谢谢你。”徐瑀玲笑开脸,暖暖的小手覆上他脸颊,轻轻摩挲。 “我讨厌医院的药水味!”他忍不住抱怨。 “那简单,我会帮你准备美丽的鲜花、舒缓情绪的精油,为你赶走药水味。”她甜笑。 窗外天色更亮一些,两人不约而同朝蒙蒙亮的天空看去,回头相视而笑。古维瀚伸出没打点滴的左手,模模她脸颊,她气色不是很好,明显是因为没睡饱的关系。 “真的不回去睡吗?你看起来很累。” 她微笑,摇摇头关心问着,“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现在很好,别担心。”心头暖暖的,他很久没感受过这样的关心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快遗忘被关心的滋味有多温暖。 最早让他感受到关心暖意的,是张医生。 第二个关心他的人,是初恋女友,后来却选择嫁给经济条件比当时的他好太多的另一个男人。 他其实从不曾怪过她,只是偶尔午夜梦回会觉得遗憾,遗憾当时的他能力不足。 第三个对他付出关心的,是他的前未婚妻,他曾经以为他们能牵手一生一世,直到他无意间在同父异母哥哥的床上,撞见两人翻云覆雨。 前未婚妻跟他哥哥上床的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因为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是集团第一顺位继承人…… 那是伤他最重、最深的一次,伤得他有好些年痛恨女人,认为所有女人都拜金虚荣。 “你累不累?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我不累。你是这世上,第四个关心我的人。”他盯着她,突然说。 她排名第四啊?这么前面。他说出的数字,惹得徐瑀玲心头一阵酸,因为他又是这种寂寞的语气。 迸维瀚三十岁,他活了三十个年头,真正关心他的人,竟不到五根手指头,她听了真的好难过。 “张医生说……”她想告诉他,张医生说了一些他的事,但古维瀚打断她。 “我知道张医生说了什么,你离开急诊室之前,我已经醒了。你想不想听我说,说一个完完整整的故事?”他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了,就是想让她知道真正的自己,不是奇宇集团接班人的那个他,而是那个曾经吃不饱、穿不暖,饿到头昏眼花、肠胃出血的他。 “我想听,请你告诉我。” 她清亮的眼探进他深黑色的双瞳,暖了古维瀚冰凉许久的心。 “很久很久以前,你晓得的,所有童话故事都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我的黑色童话故事当然没有例外,也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有一朵很漂亮、很漂亮的酒国名花――” 真要说,他说故事的起头技巧还真不怎么样,如果黑色童话代表悲惨故事,这样开头还挺好笑的,徐瑀玲笑了笑,但听得越久,她就越笑不出来,天色越明亮,她的神情就越阴暗,听着听着……她泪流满面。 他说,美丽的酒国名花攀上奇宇创办人,是悲剧的开始,因为创办人从头到尾只是玩玩罢了。他说,酒国名花为爱生下他,以为一个儿子能留住男人的心,但创办人的心在元配身上,他真的只是偶尔在外头逢场作戏而已。 美丽的酒国名花转而恨儿子不争气,不能替她留住男人的心,动辄打骂,要不就一出门几天几夜不回家,也不管年幼的儿子怎么吃喝生活。 可怜的小男孩,最高纪录有五天没吃到食物,只能喝自来水、冰箱剩下的几瓶饮料过活,没饿死算是奇迹。 他是这样挨饿的?徐瑀玲满脸的泪,心疼万分,古维瀚却说得好云淡风轻,彷佛他说的过往,只是与他毫不相干的故事。 “你爸爸都不管吗?”她真的不能想象,就算对酒国名花无心,再怎么样毕竟是自己的孩子,怎么狠得下心? “他不晓得,他认为每个月固定付几万块生活费,就算尽到他该尽的义务。傻瓜,你哭什么呢?都是过去的事了。”古维瀚笑了,揉揉她的头,抹去她落个不停的眼泪。 “你好可怜……”她哽咽,也想收住泪,但想到当时小小的他竟然五天没吃,她就难过得不能自己。 “真是爱哭的傻瓜!还想不想继续听?你再哭,我就不说了。”她晶莹明亮的泪滴,像世上最宝贵的珍珠,一串一串绕住他,温润地抚平他心头残余的痛。 “好嘛、好嘛!我不哭、不哭了。”她急忙抹掉眼泪。 他轻笑,继续说下去。 酒国名花的儿子在爹不疼、娘不爱的情况下捱过童年,若不是十岁那年重病,他的苦日子可能得再熬个几年。十岁那年他盲肠炎,酒国名花跟新金主去香港五日游,回来才发现他半死不活倒在客厅…… 成了他救命恩人的张医生,虽然对酒国名花一见钟情,却不假辞色,狠狠骂了她一顿,说她能把一个十岁的孩子照顾成非洲难民,这在台湾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正义感十足的他,通知奇宇创办人儿子病危的消息,从此,古维瀚的生活有了改变。 创办人良心发现,将他安置在另一住处,为他找来管家,细心照料出院的他。不过身心皆已受创的他,对父亲的安排毫不感激,但也不想再回到从不曾好好当过一天母亲的酒国名花身边。 于是,他继续过着爹不疼、娘不爱的生活,唯一不同的是,再也不用挨饿了。 直到他考上建中那年,父亲的元配因病饼世,才正式将他接回家,给他一个姓、一个新名字,他变成现在的古维瀚。 “你改过名字?” “我本来从母姓,想不想知道我以前的名字?” “想。” “姜蔚钧。姜太公的姜,蔚蓝天空的蔚,雷霆万钧的钧。” “蔚钧,很好听的名字。你想念以前的名字吗?” 迸维瀚摇头,过去的名字,代表过去的痛苦,他不怀念,但听她喊他从前的名字,竟有几分感伤。 “不管你喊我现在的名字,或过去的名字,都那么好听。”“那是因为不管过去或现在,你的名字都很好听。” 他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之后,继续未完的故事。 酒国名花在他大二那年酒精中毒,回天乏术,当时的他,心里有太多宣泄不开的埋怨,所以拒绝参加葬礼。 话到这里,他突然停下,若有所思看向徐瑀玲,好半晌才说:“这就是我为什么坚持你该好好安葬你外婆的原因。到头来,血缘终究是血缘,再多、再深的埋怨,都会被时间冲淡,剩下的只有遗憾,”他握了握她的手。 原来如此……她现在才明白,多管闲事的他,只是不想她重蹈他过去的遗憾,他一定很后悔没送母亲最后一程。 “谢谢你。”她靠上他的胸膛,是安慰,也是索求安慰。理解了他的善意,她满心感激。 迸维瀚接着又说起初恋女友、说起论及婚嫁的未婚妻、和夫婚妻跟他哥哥带给他的难堪……说着说着,他发现那些过往,全变成无重无害的清风,轻轻从他眼前飞过。 “你跟你哥哥和好了吗?你原谅他了吗?”她忍不住问。 “没来得及和好。发生那件事半年后,有个晚上他酒驾撞上大货车,当场死亡。虽然我们的感情从没好过,不过我真的不怪他,他的条件确实比我好。”他苦涩浅笑。 徐瑀玲安静许久,听完他的黑色童话,她的心情好沉重,她一直以为他是天之骄子,是要什么有什么的有钱贵公子…… 没想到,他根本不是她所想的那个样子。 他吃过苦……不,是吃足了苦头,在他平淡的叙述底下,承受的是巨大的痛苦。 他缓缓低述,“我现在的身分,是因为我哥哥死了才得到的,奇宇集团本来该是他接手。”她定定看着他承诺,“你是什么身分并不重要,你就是你。维瀚,这一年,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 只有这一年吗?这话,他差点月兑口而出,就差那么一点。 也许,气氛太美好,美好到他想跟她一直过下去,这是一时冲动吧?望她清澈的眼睛,他最后笑说:“那我就乖乖让你照顾一年。” 至少他有一年可以慢慢思考,想跟她一直走下去的念头,究竟是坚定,还是冲动。 “一言为定!”徐瑀玲伸出手,要跟他打勾勾。 “一言为定。”他也伸出手,跟她定下承诺。 第7章(2) 出院第一天上班,古维瀚神清气爽,在徐瑀玲的照料下,这四天他吃好睡好,气色也跟变好。 昨晚,在她的坚持下,他们睡同一张床,所幸相安无事。他可不希望他们的第一次——不,他不希望她的第一次,在毫不浪漫的情况下发生,他想给她美好的初夜…… 早上本想送她去律师事务所,她却说今天有事要晚点进公司,要他先出门,于是吃过她的爱心早餐,在门口亲吻了她之后,他一个人上班了。 一到公司,梁郁娟跟着他进办公室,准备一日汇报。 “帅哥,好多了吗?” “好很多了。接下来几天都会很忙吧?”古维瀚坐下,着手处理桌上成堆急件公文,一边等秘书报告。 “唔……”梁郁娟迟疑了一会儿。早上她接到一通意想不到的电话,害她一早就心不在焉,又兴奋又期待,等着看打算自动送上门的美女。 “怎么了?”签过一件公文,还没听见秘书的声音,古维瀚奇怪的抬头。 “没事、没事,我尽量把一些不是太重要的应酬、会议,都转给总经理或者部门经理,所以您接下来几天的行程,不算太紧凑。”梁郁娟露齿而笑。 嘿嘿嘿,这可是老董事长亲自打电话来交代的,最劲爆的是,老董事长之所以会打这通电话,都是美女搞的鬼喔! 听说美女打了通电话,狠狠骂了老董一顿,还警告他,要是不想害死最后一个儿子,就想办法让儿子轻松一个月,她保证一个月后还他一个健康的儿子。 再听说啊,这一个月的期限,是老董家庭医生张镇岳医生给的治疗时间表,上司若能在这一个月时间里每天按时吃五餐,早餐、早午餐、午餐、午晚餐、晚餐,再搭配三餐按时吃药,保证恢复健康。 这美女……真是好勇敢呢!竟敢直接打电话给老董撂狠话,而老董居然也被她一通电话轻易摆平,她真是越来越期待了!美女早上打来电话,说等会儿要来耶……好期待、好期待啊! 迸维瀚瞧秘书一副很开心的模样,又好似在神游,不禁问:“发生什么好事?瞧你笑得这么开心。” “你能恢复健康就是最大的好事啊,帅哥!”梁郁娟笑着开始报告,“好啦,言归正传,早上八点四十开一级主管月会、九点二十……” 听秘书开始报告了,古维瀚又将视线埋回文件堆中,十分钟后,梁郁娟做完一日汇报,又交代这几天他不在时,赶着要处理的几项重大决议案。 最后她再次叮咛说:“帅哥,如果身体不舒服,不要勉强,你可以多休息几天。” “我很好,谢谢关心。” 哼着不知名的轻快旋律,她转身离开了执行长办公室。 走回位置,还没把椅子坐热,一抹纤细的人影已晃到她桌前,轻声开口。 “请问是梁秘书吗?”徐瑀玲有点迟疑,她以为古维瀚的秘书,应该是漂亮年轻又精明干练那一型。 她依循总机小姐的说明,找到梁秘书的办公位置,没想到会看见一位慈祥和蔼的胖妈妈,外型完全跟精明干练扯不上边。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梁郁娟笑咪咪抬头,望见一名身高约一百六十上下,看起来瘦弱的女子,长发束成简单马尾垂在脑后,脸上架了副无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书卷味重,是个气质型女孩。 乍看嘛,不算顶漂亮的,但多看几眼,又觉得很有味道,越看就越觉得这女孩有种说不出的美。 “呃……”讶异慈祥的胖妈妈就是梁秘书,她顿了顿。“我是徐瑀玲,您好,早上我拨过电话……” “啊!”徐瑀玲?她期待中的美女?!梁郁娟惊叫一声,跳了起来。她突然的动作吓了徐瑀玲一大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就是徐瑀玲小姐?啊!我以为……我以为……”梁郁娟以为了半晌,却迟迟没下文。 真是太惊讶了!没想到他们家帅哥是说真的,他真过了视觉系年纪。 咦,也不对,这位徐小姐越看越美…… 办公室那位帅哥哪里是过了视觉系年纪,他根本就是进化了嘛!他找了一个比第一眼惊艳美还要美得更持久、更深刻的美女。 般半天,他根本是个超级视觉系嘛! “以为什么?”见她老半天没说话,徐瑀玲只好开口问。 “没什么。来吧、来吧,东西都给我,我保证准时送进办公室。”梁郁娟笑眯了眼,从她手上接过三大袋食物。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这袋是十点半的点心,新鲜水果优格、鲔鱼三明治;中餐是海鲜炒饭、水果拼盘;下午的点心是蔬菜春卷、布丁冻。中午的炒饭,麻烦您帮忙微波一分半就可以了。这些食物先放冰箱,二十分钟前拿出来退一会儿冰,医生说他不好吃太冰的东西,需要你多费心,谢谢。” 徐瑀玲细心地一一交代,交代完又觉得自己很啰唆、很麻烦梁秘书,歉意全写在脸上。 梁郁娟认真听完,按时间顺序将东西迭放好,等会儿准备放进茶水间的冰箱里,抬头看见她万分歉意的模样,笑了。 “傻瓜!一点都不麻烦。你才是最被麻烦的人,准备那么多食物,很忙吧?我们里头的帅哥一定是上辈子烧好香,才认识你这么善良的美女。” “不忙,准备这些很快,我喜欢下厨。”她微笑。 那温婉的笑,让梁郁娟起了困惑。这么温柔的女孩,怎么有勇气打电话跟老董呛声?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你真的打电话给老董事长吗?”心直口快的梁郁娟憋不住话,直接问。 “呃?”她整张脸瞬间烧得火红。 是啊,连她自己到现在都还没想透怎么会打那通电话! 昨天上午帮古维瀚办出院,她问张医生出院后该帮忙注意些什么、怎么调养,才能让他完全恢复健康。 张医生说了一堆注意事项,让她动笔记下,并表示如果一个月都能照表操课,按时吃药进食,保证病人恢复健康。 聊到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张医生救了古维瀚后,就变成古家的家庭医生。他说,古维瀚迟迟无法恢复健康,实在是因为身为奇宇执行长太忙,如果老董事长愿意出来分担一个月的工作量,他就有机会好好休息,休养身子。 因为这样……所以一时冲动,她跟张医生要了古维瀚父亲的电话。 然后又冲动的拨通,像个泼妇般把对方痛骂一顿,骂他没好好爱儿子、骂他没好好当过一天父亲、骂他如果不想失去最后一个儿子,就不要太过分……嗯,就识相点,出来帮忙工作应酬一个月…… 这全是昨天才发生的事,也是她恨不得赶快忘记的事! “我真的打电话了。”好一会儿,她懊恼地承认。“老董事长早上打电话来,说有个又凶又恰的女人警告他不要太过分,免得害死最后一个儿子,当个无依无靠的孤单老人。” 她有说得这么狠吗?徐瑀玲回想……好吧,好像有。她轻轻叹口气。 “我只是希望,他能替维瀚做点什么。”她不好意思的低语。 “说得好、说得好,我投你一百票!”梁郁娟听了哈哈大笑。 没人想举办投票仪式啊!徐瑀玲尴尬地想着。 聊天中的两个人,没发现执行长办公室那扇门早打开了,那位昨天刚出院的大帅哥正倚在门边,侧耳听着两人的对话。 他从惊讶到感动,到……想哭,第一次,有女人让他感动到想哭。 他静静看着桌上那堆食物,想起昨晚她很晚才进房间休息,想起她说要好好照顾他一年,那坚定的语气与晶亮的双眸……从来没有人为他付出这么多。 她甚至打电话给他父亲……天呐,为了他,她好有勇气。 满满幸福溢上来,圈住他,让他甚至忘了为什么出办公室。 做了几次深呼吸,等发热的泪水自眼眶中退去,他才若无其事的出声。 “跷班到我这里,不怕童律师生气?” “啊!”听见熟悉的声音,徐瑀玲吓一跳转身,就看见古维瀚笑笑地倚在门旁,他的眼神很不一样,很热烈,看得她心慌意乱。“我跟他说了我会晚点进事务所。” “请假两天,又迟到,你不怕被童律师fire?” “他太需要我了,不可能把我fire。”这是真的,可不是她自我吹捧。 “听见有别的男人需要我的女人,真让我难过,满肚子醋。”我的女人?她眨眨眼,不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说……我的女人?”她傻傻的问。 “不然呢?你住我家,跟我睡同一张床,难道不是我的女人?”古维瀚正经八百的反问。 “你……”住他家是真的,睡同一张床,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好不好?况且他们什么也没做,就纯睡觉啊! “去、去、去!你们两个帅哥美女手牵手进办公室,把门关上再情话绵绵,别在我这个老人面前闪啊闪的,闪得我眼睛快瞎了,我现在可没时间找可鲁。” 徐瑀玲笑出声,没想到胖妈妈好有年轻人的幽默感。 迸维瀚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 他走向前,明明她的发已经梳得很柔顺,却忍不住再抚了抚那头黑发,接着轻轻掐她的脸,“以后别这么麻烦,出门前把东西给我就好,不必再跑一趟。”“我怕你不会乖乖按时吃东西,交给梁秘书我比较安心。” “那好,出门前把东西给我,我到公司再把东西交给梁秘书,这样安心了吧?” “嗯。”她微笑的点点头。 瞧着她那朵迷人的笑花,他忍不住癌首含住她的唇。他当然还记得秘书在一旁,所以只是轻轻浅浅地尝了一口。 他抬头,正要说话,梁郁娟已经夸张地喊了起来。“啊~我眼睛瞎啦,可鲁,可鲁在哪里?”徐瑀玲顿时脸红得不象话,只能害羞傻笑。 迸维瀚笑笑地没理会秘书的捉弄,对他爱的女人说:“赶快去上班,我让司机送你去事务所。” “我自己坐车很方便。” “乖,听话,让司机送,我比较放心。”走到秘书办公桌前,他拿起电话交代几声后,转头对她说:“司机在楼下等你了,晚上我大概七点左右到家。” “我知道了,掰。梁秘书,麻烦你了,谢谢。” “不麻烦,掰掰啦,美女慢走。”梁郁娟夸张地挥手再见。 迸维瀚没再说什么,只朝她温柔笑了笑,静静看她离开。 “我说帅哥,干么不让徐小姐到你办公室坐一下?关起门来聊一聊啊。” “你不懂。” “你可以说给我懂啊。” “走进去,关起门,我恐怕会锁在里头,一整天都不想开门了。” “为什么?” “你儿子都跟我一样大了,一男一女锁在密闭空间,不想开门,会做什么你不知道?” “啊!可恶、可恶!罢刚污染我的眼睛,现在又污染我的耳朵!” “哈哈~”他哈哈大笑,迈步踱回自己的办公室。 帅哥竟然大笑耶! 梁郁娟听着他爽朗的笑声,大感不可思议。 他是真的开心吧?是不是幸福真要降临到他身上了?看着桌上的食物,她想,幸福该是已经来了。微笑地抱起那堆食物,她走进茶水间。 第8章(1) 黄色便利贴上画了一对可爱的接吻鱼,左边那只鱼体型硕大,右边那只娇小,两只鱼嘴亲密地吻在一块儿。 左边鱼肚下方写了“维瀚”,右边鱼肚下方写着“瑀玲”,嘴对嘴接吻的下方,画了一颗大大的心,心形图样里写了“喜欢”。 简单的图样、简单的字句,徐瑀玲却看得心花怒放,便条纸握在手里,迟迟没放进收藏盒。她站在主卧室放收藏盒的床柜前不知傻笑了多久,这收藏盒是她跟他第一次约会时买的,里头只放了他写的第一张便条纸。 自那之后,他不曾再留过只字词组给她,她原以为这个收藏盒不会再放进任何纸条了,毕竟他们在一块儿住了快半个月,她只收过一张。 没想到,今天她一口气收了三张小纸条,因为他分别在早午餐、午餐、午晚餐的保鲜盒上黏了便利贴。 第一张写着:准时在十点半享用早午餐,谢谢你的爱心。 第二张写:中餐分量刚好,我按时吃药了。第三张便条纸,就是握在她手里的接吻鱼。 仅仅三张便条纸,就让她开心得无以复加,她没去深思这是不是意味了什么。 晚餐过后,他坚持要做清洗碗筷的工作,虽然有洗碗机,他只需稍微冲洗碗盘残渣,再将全部碗筷放进洗碗机即可,并不困难复杂,她却觉得感动。叩门声响起,她赶忙将便条纸收妥。 迸维瀚走进卧室,手里拿了一盒东西往床上扔去,笑问,“在忙吗?” “没,只是收一点东西。”她的微笑有些紧张。 他朝她走来,双手一揽,将她拦腰圈抱向他。 “晚上没事吧?” “没、没什么特别计划。怎么了?”两人靠得这么近,让她更紧张。她明显感受到他们之间有种越来越强的张力,彷佛再稍微一点摩擦,就会火花四起。 “我们来玩游戏。” “玩、玩游戏?”唉,她怎么一直吃螺丝呢?他其实没这么恐怖,只是对她的吸引力太强大了些。 “玩大富翁。以前玩过吧?”他笑开脸,刚才他看见她把便条纸放进收藏盒。 他一直以为她买收藏盒,是想要他送珍珠宝石之类的首饰,也想过要买几个耳坠、项链送她,如果她开口的话。 没料到,她竟将他写的字条收进盒子里,他看见了她的表情,似乎很宝贝那几张字条…… “大富翁?掷骰子、盖房子、收过路费那种游戏?”她实在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居然找她玩大富翁?那不是给孩子玩的游戏吗? “对,掷骰子、盖房子、收过路费,看最后谁的总资产最多。陪我玩,但游戏规则是,输的人要月兑一件衣服。” 他笑得很不怀好意,伸手取下将她长发束成马尾的发圈。 “输的人要……要月兑一件衣服?!那会不会玩到天亮还月兑不完?”说完,她的脸倏地暴红。 天啊!她说的话听起来似乎很迫不及待,但她没那个意思啦! 迸维瀚大笑,开心的亲亲她脸颊,在她耳边用坚定又充满挑逗的声音说:“我保证在天亮前……月兑光你的衣服,好吗?” “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来比较快?玩游戏不觉得太折磨人吗?”啊!她……她真的没有很迫不及待啊!可偏偏说出口的话,听起来就是好心急。 他笑得更开心,她真是个直接得好可爱的女人。 “傻瓜,这样太没情趣了。我想慢慢看你,看你在我面前一寸又一寸褪去衣服,我想先用我的眼睛爱你,等我用眼睛爱透你的每一处肌肤,再慢慢品尝你,你不觉得这样有情趣多了?”他在她耳边呢喃,低醇的嗓音是超强cui情剂,徐瑀玲得深呼吸好几回,才能勉强撑住自己不瘫软在他怀里。天!男人太会讲究情趣,会让女人毫无招架能力吧? “你好像很有把握你会赢?” “当然,别忘了,我是个成功的商人。” “现实生活跟游戏不一样喔。我虽然不是成功的商人,说不定是游戏高手。” “玩玩看就知道了。”他牵起她的手,走向大床,拍拍她的脸说:“振作精神,可别一开始就输我。” 两个人盘踞大床两头,游戏地图摆在床中央,分好游戏钱币、选好棋子,两人各掷一次骰子,以点数多寡决定先后。徐瑀玲运气好,第一把就赢。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我赢你喽!”她笑得开怀又得意。“请。”他则表现得非常绅士。 第一圈,不能买地盖房子,纯粹看运气好坏,有没有抽到机会、或者命运牌,抽到牌子可能被罚钱,也可能大赚一笔。 可接下来徐瑀玲的运气就不太好了,才三分之一圈,走到命运,抽了一张牌——遇上大地震,损失三千大洋。 她哀怨地将钱币交出,古维瀚对她眨眨眼睛,笑笑地没说什么。接他走到机会,好运换成他,抽到一笔旅游赞助费,入账五千。 徐瑀玲咬牙切齿,瞪着他抽走五张千元玩具钞。 “风度、风度。”他轻声提醒,迎上她瞪视的大眼,觉得好笑。 “哼!”她从鼻子哼出气,才敛了几分瞪视。 接下来两人很平静地走完第一圈,都过起点后,古维瀚说:“第一圈,你输了。” “啊?”不会吧?一圈一圈算输赢的吗? “随便你月兑哪件都可以,裙子?衬衫?蕾丝内衣?或者迷人的蕾丝……”他没说完的话,被飞扑而来的手掌止住。 “不准说!”她捂住他的嘴,红了脸。 迸维瀚笑出声,点了点头,表示不说了,她才收手。 “能不能从下一圈开始算啊?你刚刚又没说。” “不准赖皮。” 她懊恼。刚才怎么没想到要多穿几件衣服在身上呢?挣扎一会儿,她决定月兑裙子里的小内裤,那是唯一不影响目前视觉的衣服…… “你转过去,不准偷看。” “ok。”他倒也干脆,转过去背对她。他猜,她会月兑那件他来不及说完的迷人小物。 “好了,你可以转回来了。” 他转回身,看她衣着完整,脸上笑容扩大,很故意地指控。“你没月兑。” “我有!” “你月兑哪件衣服?明明就穿得好好的。” “我……我月兑了啦。”她尴尬辩解,在他面前又说不出口月兑了贴身衣物。 “喏,给我。”他索性伸手要证物。 “给什么?” “你月兑的衣服啊,证明你真的月兑了。”他坏坏地笑。 “吼!你一定是故意的。” “男人在这种时候还不懂故意,就太白目了。我大概知道你月兑了什么,不过我要亲眼看到那件迷人的小东西,才愿意相信你真的月兑了,没骗我。” “你……可恶!”她咬唇,挣扎再挣扎。 “谢谢夸奖。” 瞪他一眼,徐瑀玲又羞又气地从枕头下捞出蕾丝小裤,在他面前晃了晃,又塞进枕头下。 “可以了吧?” “唔……我喜欢粉红色。”他满意地点点头,没坚持她非交出那件贴身衣物不可。“我刚刚是真的觉得你很可恶,不是在夸奖你!”她又瞪他。 “我懂。但我真心谢谢你的夸奖。很多人都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我坏一点,你就多爱我一点,不是这样吗?谢谢你说我可恶。”他笑答。 “你……气死我了!” “别气,我们继续第二圈,可以开始买地盖房子了。” 结果,徐瑀玲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运气会这么坏,连抽两张机会牌、一张命运牌,都赔钱,前后赔掉七千大洋! 反观对手可开心了,他没抽机会、命运,所经之处必买,因为掷出的点数少,他买的土地比她多得多。 饼了第二圈起点结算后,毫无意外地,她又输了。 这回她也不挣扎,直接月兑了粉红色内衣。 “我喜欢你的干脆。”他眯着眼欣赏她。 “!” 他毫不羞惭的答腔。“这种时候,我很开心自己是。” “继续!”她提振精神,就不相信他能一路好运到底。 第8章(2) 第三圈开始盖房子,前半圈她运气突然转好,抽到可以连盖两栋房子的命运牌,经过先前买的土地,她开心盖房子,等着他经过她的地盘被罚钱。 可惜她运气好,古维瀚运气更好,他也抽到同样的命运牌,经过自己的土地次数比她多,相形之下,他收她钱的机率大得多。 下半圈,她三番两次停在他名下的土地,接连被罚钱,运气又坏了起来。 徐瑀玲有些沮丧,古维瀚在这时跟她闲聊起来。 “你大学读什么科系?” “法律系。” 他楞住,没预期听到这个答案。她是童浩的秘书,他一直以为她大概读国贸或企管商学院系所。 轮到他掷骰子,他却将骰子握在掌心,认真地想了想,问:“你说你没交过男朋友,是把时间都拿去念书了吗?每年都拿奖学金?” “我确实每年都拿奖学金,念书当然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原因是我本来就不漂亮,吸引不了男生的目光,当然没人追我。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最好的朋友花荋太漂亮了,跟她站在一起,我看起来就更不漂亮。” “我想象不出来你好朋友会漂亮到哪里去,在我眼里,你已经太漂亮了。”古维瀚由衷称赞,心里却想着,一个法律系高材生,年年拿奖学金,毕了业不考律师执照,反而甘愿窝在事务所当个小秘书……难道她连自己的人生都不想争取吗? “你少灌我迷汤,漂不漂亮我自己心里清楚。花荋真的很漂亮,她十二岁就决定嫁黑道大哥的独生子,如果不是她已经死会,我还真想介绍你们认识,你条件那么好,长得又帅,花荋也很漂亮,你们站在一起一定超完美!” 她笑说,没心机地看着他,越看越觉得好友跟他是很登对的俊男美女!迸维瀚顿时收起所有笑意,皱眉听着她显然很无心,却是真情流露的话。“童浩也是黑道大哥的独生子。”他没好气的说,脑子想着,如果可以,他相信,她真会把花荋介绍给他,她是真的不打算为自己的人生争取什么了吧?她要介绍别的女人给他,那她自己呢?他对她来说,不具意义吗? 他越想越气,不考律师执照、不要他的徐瑀玲……让他好生气!徐瑀玲突然笑出来,没注意到他不对劲。 “花荋那位黑道大哥的公公姓黑,童浩姓童,他们不可能啦。” “我跟你的花荋好朋友也不可能,就算她没决定嫁黑道大哥的独生子也不可能!”这女人没神经吗?不晓得他生气,竟然还笑得出来?他用力掷出掌心里的骰子,一脸寒霜。 “你……在生气吗?”她这才后知后觉的问,不是很确定自己哪里出错了。 “很高兴你终于发现,顺便也告诉你,接下来,你没机会赢了。” “你真的生气喽?为什么?”她还是不明白。 “没为什么!换你了。”他走完棋子,一手将骰子交给她后,掐掐她的脸,突然横过半个身子,重重亲了一下她的唇,说:“你喔!惹我生气,我只好让你一路输下去。” “为什么?” 只可惜她的问题得不到响应。 第三圈结算,徐瑀玲理所当然还是输。 她在裙子与衬衫之间天人交战。古维瀚玩着骰子,似笑非笑盯着她不放。她迟疑好半晌,终于决定月兑裙子,因为衬衫下摆不算太短,多少有遮蔽功能…… 她动作缓慢地拉下裙子,也不叫他转过身去,反正他迟早要看见,何必多此一举呢? 当她褪下裙子,古维瀚眸色转黯,她修长的双腿秀气地曲,白衬衫似有若无的遮住她的重点部位,这样的她勾得他心神荡漾…… 他忍不住癌过身子,在她颈上烙下了一记长吻,再由她美丽的颈项一路蜿蜒吻上她的唇瓣,他逗弄那两瓣柔软温润的殷红,逗得她神智昏沉、虚软无力,他的指掌在她耳窝处……许久许久,他才结束这个吻。 “这是送你的小小前xi,迷人的小妖精,我想我们得快点继续游戏,我的自制力恐怕撑不久。”他对她展露迷人微笑后,轻轻退开,坐回原处。 第四圈开始,古维瀚的土地占了三分之二,不用说,徐瑀玲反败为胜的机率近乎零,她动不动就停在他的土地上,只能不断缴交过路费,还不到第四圈结束,她已经被罚光所有现金。 “没钱可罚了!”她懊恼不已,离一圈结束还有将近一半的路途耶,她不敢相信自己会输得这么惨。 幸好她没钱可罚了,否则再继续下去,简直是不人道的自我折磨。古维瀚心想。 “没钱罚,只好拿人来抵了。”他笑笑将横在他们之间的游戏用具一把全扫到床底下。 “你确定我们的感情基础……培养好了?”她仍在做最后挣扎。 是他说的,在亲密关系之前,希望他们有些感情基础。 眼前即将发生的事,她不是没期待过,然而当一切真要发生,她又兴起些许害怕。 “我们的基础,好得远远超过我的预期。瑀玲,我好喜欢你,喜欢到想把你一口吃下去。”他朝前坐,离她好近好近,动手解她衬衫扣子,解下第一颗,他俯首吻在她第一颗扣子贴的肌肤上,他温热的唇,引发她的震颤。 每往下解一颗扣子,他就朝下印一个吻,他的亲吻一路而下,没停过,直到整排扣子全开。他着迷地衬衫下每寸光滑的肌肤,既怜惜又膜拜,当他褪去那件单薄衬衫,让她完全光果在他眼前,更以灼热目光及温柔抚触,一寸一寸慢慢爱她…… …… 性,对他不是陌生的事,但那种想将对方抱进灵魂里的渴望,他却是第一次感受到,她对他的重要程度,远远超过他意识到的。 罢刚那场欢爱,也许稍微解除他对她身体的渴望。但之外,他却更深切渴求与她靠近,甚至希望能完完全全与她相合,身体、心灵、情感,他都想要,全部的她! 他翻身侧抱她,她则蜷在他温暖的怀里,一股又幸福又酸楚的情感,如泉水翻涌上来,她克制不住忽然挤进眼眶的泪…… “维瀚,谢谢你。”她满怀难以形容的情感,最后只化成一句感谢,这种时候说“谢谢”有点怪异,但这句谢谢,却是她的真心。 “我一直好寂寞……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原来真正被人拥抱是这么……这么完整的感觉。我心里那块始终都空着的地方,被填得满满了。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让我觉得我是被爱的……谢谢你、谢谢你……” 她笨拙地想用言语形容他带给她的感觉,但说了半天,那些言语仍不及她感受的百分之一。 “小傻瓜!”他怜惜地轻斥,亲亲她的发际。 她在哭,他知道,她孤单,他也明白,但他不要她的感谢。 他疼惜地轻抚她光果的背,想着要怎么样才能得到全部的她。 “维瀚,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她轻声说。 听见这话,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不需要一整年,在现在、在这个时刻,他非常确定,他一辈子都要她!但眼前的小傻瓜却告诉他,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那表示她没想过跟他相守一辈子这么远的事,更表示,她会离开他。 对她来说,他只是一个暂时的伴侣…… “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他实在不想相信会有这么一天,他要如此卑微的探问一个女人,有没有一些些喜欢他? 徐瑀玲久久没说话,久到他想问第二次时,才轻轻地、委屈地说:“我……喜欢你。不只一点喜欢,是……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地步。这样是不是会让你很困扰?你不要担心,我不会死赖着你,时间到了,我一定会离开,能跟你在一起一年,我已经非常、非常满足了,我……” “嘘!”他的拇指压住她慌张开阖的唇瓣,不让她再往下说。“傻瓜,别再说了。我只喜欢听你说很喜欢、很喜欢我,喜欢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地步,其他的,我都不想听。” “维瀚……” “以后,你只要好好喜欢我,甚至爱上我都没关系,我保证,你这辈子,没有机会忘记我!”他万分慎重地许下承诺,就不晓得怀里的傻瓜听不听得懂。 让她没机会忘记他的唯一办法,当然是把她留在身边一辈子!他的话,让她安心不少,朝他怀抱窝得更紧。 她想,像古维瀚这样的男人,一定很怕被女人缠上吧。 她不是贪心人,也没本钱贪心,能这样幸福地拥有过,她真的很满足了。 “谢谢你。”她轻声低喃。 欸~果然是傻女人,她果然没听懂。 第9章(1) 两个星期过去。 昨天张医生高兴宣布,古维瀚已完全恢复健康,比预期需要的一个月早了两个星期。他还说,当初说一个月是觉得古维瀚不会听话,不过他能在半个月内康复,是真的提早很多,当然,年轻也是他能快速恢复健康的重要因素之一。 因此,当古维瀚说星期六要加班,徐瑀玲才没反对,由着他出门。 星期六上午,她一个人在厨房忙得开心,独自准备中餐,因为那男人说中午会回来跟她一起用餐。 他完完全全健康了!昨天的胃镜照片显示他的胃是健康漂亮的粉红色……她笑咪咪地哼曲子,张医生说维瀚年轻,好好调养自然恢复得快。 她想,她要把他养得更健康,今天中午,她打算煮海鲜粥。 突地,音乐门铃响起,她有些困惑。会是谁呢?她放下整理了一半的食材,开门去。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西装,身形英挺、发鬓灰白,看来炯炯有神的男人,特别是那双眼,犀利得像能将人一眼看穿。 “请问——”她不认识门外的人,想询问,却被打断。 “维瀚在吗?” “他今天加班。请问您是——”她在这里住这么久,从没遇过有人没事先约就直接找上门。 对方看起来有些眼熟,但她确定没见过他。她的问话,再次被打断。 “你是徐瑀玲?!”他半肯定、半问句,上上下下打量她几回。 “呃,是。请问您是——”他认识她?可她对他却毫无印像,他到底是谁?她的问题,第三度被打断。 “我是古毅夫。”对方语气明显的不耐烦。 迸毅夫?她不认识啊。 瞧她还是一脸困惑的模样,古毅夫简直要摇头叹气了。这女人,真是电话里那个女人吗?他很怀疑。 “我是古维瀚的父亲,你口中那个只捐精子,不肯好好教养、疼爱儿子的坏父亲。”这女人在电话里头,确实是这么骂他的,而他也打算一辈子记住她的话,把这些话带进棺材里。 啊!她瞪大眼睛。他是维瀚的父亲? 难怪她觉得他看来好熟悉,他们父子很相像,倒不是五官,而是他们第一眼给人的气质好像,漠然、凌厉、气势迫人。 老天……他是来找她算账的吗? 唉~她真的在电话里说他是只捐jing子,不肯好好教养、疼爱儿子的坏父亲吗?那已经是很久的事了,她记忆很模糊耶。 算了,老实说,她压根想忘记曾经打电话给维瀚父亲这档事!没想到人家找上门了。 “我可以进去坐一下吧?”古毅夫看她似乎被吓傻了,更加不耐烦。他以为这丫头很带种的,没想到竟是一副柔弱得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样子! “喔……对不起,伯父,请进。” 伯父?!这称谓让古毅夫极度不满意,他狠瞪她一眼,横过她身旁,直接进屋。 徐瑀玲被瞪得胆战心惊,他不希望她喊他“伯父”吗? 欸!接下来该不会要演八点档连续剧吧?他来是不是想警告她,别肖想飞上枝头做凤凰?别巴着他钻石般高贵的儿子不放? 这种时候,她最好称呼他“古先生”,应该是这样吧?古毅夫在沙发落坐,对她说:“我要一杯开水。” 她二话不说奔进餐厅,倒了杯开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古先生,请用。” 他拿起杯子,听见那句“古先生”,一把火迅速烧上来,一口水也没喝,又重重将杯子放下,瞪着她。 “你喊我古先生?你居然喊我古先生?!” 咦?不能称伯父、不能称古先生,那该称他什么?董事长吗?徐瑀玲眨眨眼,立刻道歉。 “对不起,我可能应该称呼您董事长。” “董事长?!”古毅夫简直想杀人了。“你是真笨还是假笨?你跟我儿子同居这么久,居然喊我董事长?” 吼!竟然问她真笨假笨?这老头会不会太难搞啊?反正她也没打算巴着他宝贝儿子不放,干么要受他的气! “伯父,你不喜欢;古先生,你不要,董事长,也不可以,你干脆直接说你想我怎么喊你比较快,好不好?”她的态度不卑不亢,虽然心头已经在冒火了。 这语气听起来,总算有些像电话里那恰北北的女人了。 “镇岳昨天打电话给我,说维瀚现在康复了。”古毅夫没回答她,直接跳题。 “嗯。”难搞的老头!她淡淡应声。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他终于拿起水杯,喝口水。 结……结婚?连续剧要正式上演了吗?演就演,谁怕谁?她振作精神说:“我们没有结婚的打算。” “不结婚?!你住在男人家里,仔仔细细照顾他,却没有结婚的打算?搞什么鬼?说!你跟他,是谁不打算结婚?”古毅夫听了很气愤。 这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耶,难搞的老头是希望他们结婚吗? “呃……”她迟迟答不上话。 “我儿子不想娶你?”他直接解读她的欲言又止,“你是笨蛋吗?要男人娶你的方式百百种,难道还要我教你?最好用的一种就是不要避孕,把避孕药冲马桶、找支针多戳几个洞,怀个女圭女圭,他一定肯娶。” “这……”太不连续剧了吧!他不是来呛声的?不是来告诉她玩玩可以,时间到了就乖乖离开? 他居然建议她,设计他儿子?! 迸毅夫以为她在犹豫,怕真怀了孩子儿子也不会负责,又道:“我儿子我了解,他绝对不会逃避责任。” “我们……不是您想的那样。”许久,她才挤出这句话。 “不是我想的哪样?你们上过床了吧?”古毅夫问得好直接。 “呃……”她红着脸,答不出来,只好点头。 “那跟我想的一样,你们同住一个屋檐、睡同一张床,你也把他照顾得很好;他长这么大,我没见过他听谁的话,你要他住院,他就乖乖住院,要他吃东西、吃药,他就乖乖吃——他理所当然要娶你!” 结婚?她……真的想都不敢想啊! “我今天来,主要是谢谢你让维瀚恢复健康,再来是想问问,什么时候可以喝喜酒?你这丫头,看起来笨,跟电话里的你落差很大,我还真不能适应,不过不管怎么样,方法我教你了,你机伶点,赶快怀女圭女圭,我等着喝喜酒。” 迸毅夫自顾自说得开心,完全无视徐瑀玲早已经当机的呆滞表情。 不等她有所回应,他接着说:“想说的话说得差不多了,我还有事,该走了,不必告诉维瀚我来过。”他起身,想起还有个问题没说清楚,他清清喉咙,万分慎重表示,“我不喜欢当伯父、古先生、董事长,你最好直接喊我爸爸。” “啊!”徐瑀玲受到太大惊吓,不敢相信耳朵听到的。 直到古毅夫离开,她还傻傻站在原地。 你最好直接喊我爸爸。 这句话,究竟是不是她听错了? 都说平凡女难入豪门家,可古家这扇大豪门挑选媳妇的方式,草率得让她很想笑,又不敢置信! 哪有人这样?结婚八字都没一撇,就想听人家喊爸爸?她听错了她绝对听错了! 片刻,她晃回厨房,继续整理食材。也许是古毅夫的话太具震撼力,让她无法全然集中精神,伸手从上方柜子拿玻璃盘时,她一个手滑,摔碎了盘子。 慌张收拾完碎玻璃,她心头突然一阵不舒服,不知怎么地,她走回客厅,左顾右盼,睐到墙上日历—— 今天是她的农历生日?生日像根细微的针,结结实实扎进她心头。 她的生日?!打破一个盘子?! 她感到极度不安,告诉自己没事,才缓步走回厨房,继续未完的事。 迸维瀚心情好,笑意盎然坐上车,没留意司机小方精神不佳。 前阵子,他用万年历查了瑀玲的农历生日,今年多了润月,她的国历生日与农历生日差了快一个月。 珠宝店昨天通知他可以取戒指了,花,他也早订好,另外还订了一个八寸蓝莓蛋糕。 今天,他打算给她一个惊喜,帮她庆生,顺带地……向她求婚!他从没想过,习惯是如此幸福的感觉。 他习惯每天回到家,瑀玲为他开门。 他习惯每天有热腾腾的晚餐、习惯吃晚饭时,有她在一旁共享美食,聊聊两人一天的工作。他更是习惯,每天晚上抱着她入睡,也习惯周末假日晚上,跟她手牵手散步到小鲍园,喂那几只跟他们很熟的流浪狗,花花、黑黑、点点、白白、黄黄、灰灰……她为流浪狗命名的方式,根本不用大脑,他忍不住嘲笑她好多次。他喜欢这样的习惯,这种日子,他想一辈子过下去,所以等不及一年,他决定趁着她生日,定下她的一辈子。 前往珠宝店途中,他想象着她可能的表情,鲜花、戒指、蛋糕,她是不是都会喜欢?当他求婚,她的答案会是什么?她会高兴?欣喜若狂?还是不知所措? 她说过,她很喜欢、很喜欢他,喜欢到不知道怎么办的地步,那么,她应该会很高兴、很高兴吧? 小方停在珠宝店门口,打了个大哈欠。 迸维瀚下车,对精神不济的司机说:“我马上出来。” “是,古先生。” 一会儿,他提着精美的小袋子回到车上。“接着到臻艺花店。” “是。”小方又打个哈欠。 “昨晚没睡好?”他总算注意到司机精神欠佳。 “对不起,昨天跟女朋友出去唱ktv,三点多才回到家。”小方道歉。 臻艺花店与珠宝店相隔两条街,一下子就到了。 下车前,古维瀚交代,“等会儿你再送我到蛋糕店就好,我坐出租车,你先回去休息补眠。” “不用、不用,我送古先生回家再回去,不会花多少时间。对不起,我下次不会这样了,昨天是我跟女朋友认识两周年纪念日,一定要庆祝,所以才……” 小方很紧张,努力解释,生怕掉了工作。当古维瀚的司机,是他这几年薪水最好的一份工作,老板对员工很大方。 “不必紧张,我没怪你,只是疲劳开车总是不好,等我一下,我马上出来。”没一会,抱着一大束粉色香槟玫瑰的古维瀚,笑容满满的回到车上。 车子刚起步,他将一大把花束安置一旁,拿出精美小袋里的珠宝绒布盒,打开。 “古先生今天心情似乎特别好。”小方从后照镜看见绒布盒,有些好奇。 “徐小姐今天生日,我打算向她求婚。”盯着戒盒里那枚闪亮的三克拉公主方钻,他笑得好温暖。 “真的吗?徐小姐人很好,又温柔又漂亮,赶快把她娶回家是对的。”小方载过徐瑀玲几回,对她印像极佳。 “我也觉得该赶快把她娶回家,免得她被别人追走。”她会喜欢这枚戒指吧?会不会觉得太小呢?女人对婚戒的要求似乎都很高,三克拉会不会……太小?阖上戒盒,古维瀚不禁烦恼起来,他应该先探探她口风的。 “小方……”他正想问问司机的意见,车子却突然紧急煞车,前方一阵剧烈撞击,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后头紧跟着又是一记强烈追撞。 他瞬间失去意识,没听见周遭惊叫声四起,更没听见不久之后抵达现场的警车与救护车鸣笛声…… 当古维瀚清醒时已经过了中午,张镇岳站在他床边,他发觉自己的颈间被厚重的护颈固定住,张望一会儿,才知道他人在医院急诊室里。 “小方……”他开口询问,却一阵疼痛。 “你的司机没有你幸运,大腿骨折,肋骨断了两根,不过没有生命危险。”张镇岳的食指在他面前左右移动几回,问:“头晕不晕?刚帮你照过断层扫描,除了轻度颈椎挫伤,没有其他内出血。从后方追撞你们的车子车头都撞烂了,车主重伤,现在在开刀房急救,你承受的撞击力道强,我担心你会有轻微脑震荡。” “我头不晕……”是真的不晕,只是颈部扯动肌肉时会抽痛。 “我打电话给瑀玲了,她应该一会儿就过来。” “shit!你打电给她?告诉她我车祸?!”他吓得坐起来。脑子闪过的念头是他们在古坑的绿色隧道,她哭得捶胸顿足,嘶喊着她是凶手的自责模样!老天!今天是她农历生日,她知道吧?她……该死的!他掀开薄被就要下床,却被压制住。 “你做什么?虽然目前只有轻微挫伤,但最好住院一、两天观察。” “我不能!我得……”他得赶紧做些什么! 迸维瀚没这么慌张过,如果……如果他在她心中的地位,有他想象的那么重要,他今天出车祸,对她的打击说不定大到她无法承受的地步……说不定,她不会来医院了! 懊死、该死!他不停咒骂自己。他应该坐出租车的! “手机借我。”他说。 张镇岳转出急诊室,一会儿拿了手机递给他,他急忙拨了电话。 第9章(2) “梁秘书,我是维瀚。” “帅哥,你还好吧?我正打算到医院看你,你知不知道自己上电视新闻了?每台新闻都在跑快讯,奇宇执行长座车在连环车祸中严重变形,新闻拍的车祸现场,看起来很恐怖。”梁郁娟忧心忡忡的说。 新闻都上了?坏事果然传得又远又快。 “我没事,只是轻微挫伤。梁秘书,我拜托你到我家一趟,瑀玲可能不在家,你有我住处的钥匙,自己开门进去,我猜她应该会回去,拜托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离开,直到我回家。 拜托你!”目前能帮他忙的,只有梁秘书了。 他有一回曾经将重要文件忘在家,那次他给了梁秘书一副备份钥匙,就没再拿回来。 “怎么了?瑀玲不去医院照顾你吗?” “有机会再跟你解释。拜托你,到我家等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离开!我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家。” “我知道了,凭我的力气,保证她离开不了。” “呃……”古维瀚楞了楞,半晌说:“别弄伤她就好。” 梁郁娟呵呵笑,揶揄道:“安啦!保证不伤你的宝贝一根寒毛。”将手机还医生后,古维瀚脸色沉重说:“我头不晕了,我要出院。” “等瑀玲来再说。”张镇岳心想,这家伙还真难搞,非得等瑀玲来才肯乖乖就范。 “你多久前打电话给她的?” “大概二十分钟前。”家里到医院,真要赶时间,最慢十五分钟就到,那个笨女人,八成不会来了。 “她不会来了。”挥掉他的手,他站起来。 “为什么?” “她爸爸、妈妈、外公、还有什么舅舅、舅妈、阿姨、姨丈,好几个亲人都在她生日当天过世,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克死亲人的扫把星,今天是她农历生日,我却出车祸,你觉得她会怎么想?那个笨蛋,她不可能来了。” 张镇岳惊讶地瞪大眼睛,一脸无法置信。都什么时代了,竟还有年轻人如此迷信!扫把星?呿。 “拜托,我一定要出院!你不是说过,只要她能说服我住院四天,就要送她一份大礼?你不让我出院,你准备要送瑀玲的大礼,恐怕送不出去了。” “你知道我要送什么?”张镇岳更惊讶了。 迸维瀚不耐烦地瞥他一眼,“老头子,你应该知道我记忆力超强。我二十岁生日时你说过,将来如果有哪个女人能让我乖乖听话,你就送她二十日欧洲豪华蜜月旅游,因为能让我听话的女人,我一定会把她娶回家!我从来没忘记你的话。” “你真是……一点都不可爱!你确定头不晕?” “非常确定。” “你会娶她吧?” “我本来今天要向她求婚,如果没这场懊死的车祸,我跟她现在应该很开心地抱在一起。你到底放不放我走?” 迟疑一会儿,他终于说:“你能不能保证不逞强?只要头晕就赶快回医院。” “遵命,啰唆的老头。” “快走、快走。”张镇岳挥手赶他。 “别忘了准备好二十日欧洲豪华蜜月旅游喔!” “早就准备好了,臭小子!”张镇岳对着他背影喊。 可怕的新闻画面在徐瑀玲脑子里不断重复,张医生打电话给她时,她刚打开电视。 车祸现场惨不忍睹,五辆车追撞在一块儿,肇事起因是一辆小货车闯红灯急速过弯翻覆,直行车辆煞车不及追撞上去,维瀚的车是第三辆,被夹在五辆车中间…… 她瞪着新闻画面,犹如跌入冰窖,浑身恶寒,张医生在手机那端说话,车祸画面在她眼前忽明忽暗…… “瑀玲,维瀚车祸受伤,照过断层,应该没什么大碍,现在人在急诊室,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她昏昏沉沉地,没听得太仔细,想说话,却挤不出声音。 “瑀玲,你听见了吗?” “嗯……”许久、许久,她才勉强发出细微声响,眼前逐渐转暗,她好像吸不到氧气,心一阵一阵的抽痛。 “我想他最好住院观察一、两天,虽然他目前只是轻微颈椎挫伤,但小心一点总是好的。麻烦你尽快过来,我想他只听你的话。” “……好。” 她不晓得手机是怎么摔在地上的,她的手颤抖得好厉害,人几乎站不住,转眼跌坐在沙发上。 今天是她生日、今天是她生日! 好像有人正在她耳边说话,控诉她…… 她拚命呼吸,告诉自己不可以晕倒,她还得去医院,去看看他好不好。 今天是她生日! 她热泪盈眶,冷得好难受,母亲过世时说的话如雷响,打在她耳畔—— “以后不要结婚、不要生孩子……”她不想啊,不曾想也不敢想啊!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还不放过她? 她跟维瀚不过是在一起住了一段时间,不到一个月啊! 就这样也不行吗?只要是她喜欢的、她爱的……老天爷都不准她拥有吗?天……她好爱、好爱他!好爱、好爱啊…… 她不想承认的,以为不承认,坏事就不会发生;以为不承认,他们就能相安无事过一年,一年还很久,他们连一个月都还没过完啊! 车祸现场直播画面,像一把利刃切割她、凌迟她,让她痛彻心扉。 她泪流满面夺门而出,下楼招了出租车,直奔医院。 岸完车资,她恍惚下车,双脚却蓦地定住,迟迟没办法朝急诊室走去。泪水奔流,最后,她转过身朝来的方向迈开步伐。 张医生说,他没有大碍。她记得她听见这句话。 既然他没有大碍……她就不要再害他了! 她不要,不要再害任何人了!尤其是他,既然爱他,她就该离开他。 对,她要离他远远的,离他越远越好…… 徐瑀玲一路哭,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精神恍惚地走回古维瀚的住处。 下午离开医院,古维瀚招车到他跟瑀玲习惯喂流浪狗的公园,站在公园外,不信神鬼的他生平第一回向天上众神祈祷,如果真有神,请祂们怜悯他跟瑀玲。 他想找四片叶子的酢酱草,传说拥有幸运草的人,就能拥有幸运。 瑀玲运气太坏,但他不相信她的运气会一直坏下去,但她却深信不疑。 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说服她留下,除非替她找到“幸运”。 在公园外头,他对老天爷说:“够了,祢们整她整得够久了,拜托接下来让她幸运!拜托让我找到幸运草!” 理智告诉他,他很蠢,但他脑子想的全是她在绿色隧道里,哭喊自责的伤心模样,他的心,比颈上新伤还痛上千万倍。 他走进公园,趴在草地上,一根草一根草慢慢找。 从太阳热得炙人的时分找到黄昏,找到夜幕降临,然后他奔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手电筒,再回公园继续找。 深夜十一点多了,整片公园每寸地皮都被他找过,仍不见幸运草踪影。 他不死心,起身走到公园入口,想沿着外围墙边的杂草继续找。他蹲下,身体酸痛、眼睛酸痛,支撑的护颈也变成沉重负担。 他用手背揉了揉酸涩的眼,眨几回眼皮,低头一望,墙角边,一株四片心形酢酱草在夜风里轻轻飘摇。 他呆楞好久,看着那小小的幸运草,居然哭了。 他像个买到最宝贝玩具的孩子,小心翼翼,又哭又笑地拔起那株绿色幸运草,万分珍重的放进衬衫口袋里,狂奔回家。 当他站在家门外,他的西装裤、衬衫衣袖都沾满泥土,样子万分狼狈。深呼吸好几回,等待颈间的酸疼缓下来,才按下门铃。 他好些日子没带钥匙出门了,因为瑀玲总是比他早回家,总是她替他开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是梁秘书。 梁郁娟看他一身狼狈,神色惊讶,却没多问,只说:“她还没走。”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声说:“谢谢。” 走进客厅,他看见瑀玲抱着珠宝盒窝在沙发上,一双眼肿得像核桃般。 迸维瀚叹了口气,她果然十分在乎他。下午在医院,他只是猜测,如果她有他想的那么在乎他,如果她决定离开,她一定会回来拿收藏盒。 他知道那个收藏盒收着他写给她的每张小纸条,他好几次见她翻看里头的字条傻笑。 她很在乎他呵~他觉得眼眶热热的。奇怪,他从不哭的,可是今天特别管不住泪腺。爱,真会让人的心肠变柔软。 沙发上的徐瑀玲一对上他的眼睛,泪珠立刻扑簌簌落下,她负气似的用力抹泪,话也不吭一声。 他走向她,蹲在她面前,拉住她抹泪的手。一转眼,她就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梁秘书不让我走,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你出车祸,对不起,我不应该喜欢你、不应该跟你住在一起、不应该爱你!我爱上谁,谁就倒霉。对不起,维瀚,对不起、对不起……”她哭,他也哭,抱着她,他好为她心痛,她活得那么沉重自责,今天的车祸,明明跟她无关…… “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不要过没有你的生活。” “但我不能害你啊!如果你因为我死掉,我真的会活不下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保证,为了你,我会好好活、努力活,你不要离开我。” “不行……我……” 他放开她,不让她继续说,小心翼翼从口袋里掏出幸运草,撑开她紧握成拳的掌心,将那株小草放上她的手。 “我下午离开医院,到我们喂花花的公园找到刚刚,才发现这叶幸运草。拥有幸运草的人就能拥有幸运,如今我把幸运送给你,从现在开始,幸运会一直跟着你。” “你……从下午找到刚刚?” “对。我本来打算如果公园找不到,我再到河滨公园找,河滨公园找不到,我就到大安公园找,台北这么多公园,只要有耐心,总会被我找到。” 徐瑀玲听了哭得乱七八糟。这世界上,竟然真的有幸运草?有幸运草,就真能得到幸运吗?她真的可以幸运到不会再害任何人?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不要放弃自己、不要被命运降服?为了把幸运送到你手上,我这么努力,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努力,不要放弃?” “可是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不要怕,有我、有幸运草陪你。我今天找幸运草的时候跟老天爷说,祢们够了!徐瑀玲这么善良,祢们总该让她过好运的日子吧!我拜托老天爷,让我找到幸运草,老天爷一定听见了,才让我找到。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你不害怕我会害你吗?”她望着手里的幸运草,可怜兮兮地掉眼泪。 “不怕。我只怕你不要我、离开我。今天我本来打算跟你求婚,花跟戒指都拿了,昨天小方跟女朋友唱ktv,精神不好,开车才会出车祸,其实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觉得你给周遭人带来不幸,我却从来不这样觉得,你给我的只有满满的幸福,现在我没有花,戒指应该还在车上,跟着车子被拖进修车厂了,但我用这片幸运草跟你求婚,好不好?瑀玲,请你嫁给我。” “我……”她能答应吗? “说好,我只想听你说好。” “……好……可是,能不能等明年?如果明年……我生日过了,你好好的,我们再结婚,可不可以?”如果幸运草真的能带来幸运的话。 迸维瀚笑了,回头看梁秘书一眼,转回视线说:“好,梁秘书当证人,明年你生日一过,六月十九号我们就结婚。” “好。六月十九号,万一有意外发生,你不能再阻止我离开。” “我绝不会让意外发生!”他抱着她,吻掉她脸上的泪。 一直站在门旁观战的梁郁娟刚才感动到落泪,现在却是一脸笑,虽然她还是搞不清楚为什么瑀玲要离开,也不清楚瑀玲害了帅哥什么。 反正,能看到这对有情人将成眷属,就是圆满的结局。 她轻手轻脚,非常识相地离开,将这个家,留给看来会情话绵绵的小两口。 夜,真的深了,转眼已经十二点多,新的一天已悄悄开始。 尾声 六月十九日,天气晴。 小教堂后方有个小房间,今天暂时充当新娘休息室。 徐瑀玲站在镜子前,模着颈项上的钻炼。 迸维瀚将十一个月前找到的幸运草送到珠宝店,请人将那片脆弱的叶子嵌进透明白水晶里,水晶造型也是幸运草的形状,四片心形草叶上方镶了两克拉真钻。 这独一无二的项链,自从他帮她戴上后,十个多月来一直在她颈项上不曾离身。她在镜子前抚模着白水晶,透过镜子,盯着水晶里的幸运草,回想这片小小的叶子给了她多少幸运。她记得,戴上项链的那个星期五晚上,维瀚牵着她的手,散步到附近一家彩券行,笑问她, “你想不想试试自己是不是真的得到幸运?”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有把握,或者他跟她一样好奇幸运草是不是真能带来幸运,那天,她买了一张彩券,计算器选号。 离开奖还有两个小时,他们买了特制便当晃到公园喂流浪狗,再晃回家等开奖,然后谜底公布,她居然中了三奖!二十几万的彩金,让她傻了好久。 幸运来得太不可思议,最后她开心地把全部彩金捐出去,维瀚陪着她领彩金,也陪着她捐彩金,他们笑得乐不可支。 可她仍不太相信幸运草的神奇能力,后来,她一个人又买了好几回彩券,几回都中奖,虽然都是小奖,但已足够说服她相信幸运真的降临。 哀弄着白水晶,徐瑀玲一手温柔的搭在月复部,对着镜子傻笑,没注意有人打开休息室的门。 “想什么?我的美丽新娘。”一身白西装的古维瀚走上前,从身后圈抱住她。 “婚礼前新郎不可以见新娘,你都不乖。”她笑着抱怨。 “我们不是约定了,以后谁都不可以迷信!”他才不搭理她的埋怨,低头亲吻她的颈项,汲取她身上独特的芬芳。“你忘记带手机出门,花荋刚打给我,说她太晚出门,又塞车在半路上,但会尽可能在婚礼开始前赶到,要我跟你说声抱歉。” 事实是,林森路上发生连环车祸,花荋在那条路上塞了半个多小时,决定下车步行,再换车。不过车祸这两个字,他跟花荋都有默契,决定一字不提,省得触动新娘的敏感神经。反正没人有事,发生车祸的也不是花荋,这才是重点。“告诉我,你刚刚望着镜子傻笑,在想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回想自从你送我幸运草之后,我的运气就变好了。” “怎么说?”古维瀚抱着她,炙热的眼神与她在镜子里交缠。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婚礼快快结束,穿着白纱的她,纯洁的模样让他很想对她做邪恶的坏事。 “其实我后来一个人又买了好几次彩券,每次都中奖喔,虽然中的都是小奖,但我觉得好像是老天爷在对我说话,要我放心,最坏的已经过去了。” “最坏的,当然都过去了。”他怜惜地亲吻她的脸颊。 “是啊!我真的相信我变得幸运了。你看,你真的都好好的,我生日过了,你还是好好的。 还有我们明明已经避孕了、每次都用保险,可是我竟然还是……” 她红着脸,话没说完。五个多月的身孕,让她必须穿高腰女圭女圭装的新娘白纱,虽然有些尴尬,但其实她挺开心的。 迸维瀚眼神闪烁一下。这傻瓜该不会以为孩子是幸运草赐下的幸运吧?他该不该坦白呢?正当他犹豫之际,另一个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你这笨丫头!你怀孕是因为那些都被针扎破了!一天到晚怪力乱神,年纪轻轻的,到底在迷信什么?长点脑子行不行?” “爸!”古维瀚受不了,对着闯进来的父亲翻白眼。 “针……扎破了?”徐瑀玲一脸错愕。 “半年前我问这臭小子,干什么拖着不结婚?他跟我说了半天,我才搞清楚原来不是他不肯娶,而是你这丫头没胆子嫁。我告诉他,要让女人跑不掉,一片叶子不够,最好赶快有个孩子,叫他把弄得不保险,你懂了吧?” “爸——”古维瀚的声音充满强烈抗议。 “爸……”徐瑀玲的声音则满是无力。她怎么也想不到,公公设计儿子不成,竟然来设计她!而且设计的居然还是同一?这老人家,除了先上车后补票这着戏,就没别的创意了吗? “喊什么喊!我真受不了你们,怀了女圭女圭,居然还给我拖上大半年。”古毅夫走上前,手上拎着一个长方形绒布盒子,接着又说:“不过就冲着终于听见你这丫头喊我一声‘爸’,呐,这送你,马上戴起来。你们喔,不用太急,反正只是牧师证婚而已,这么小的婚礼拖不了太久,要亲热回家再亲热,真是的,这么黏,也不怕伤了别人的眼睛。”他装模作样的摇摇头,转身要走。 徐瑀玲打开绒布盒一看,是一对泪滴形耳钻、一条钻炼、一条手钻炼。 “爸爸,谢谢你。” “比起你这声‘爸爸’,几百万的珠宝真的只是小礼物而已,不用放在心上。”说完,古毅夫离开休息室。 她望着珠宝,热泪盈眶,公公当她是家人的心意,深深感动她。 “傻瓜,有什么好哭的?我帮你戴。”古维瀚抹去她的泪,为她戴上耳坠及手炼。 “我真的很幸运又很幸福……”她感动得不知还能再说什么。 迸维瀚还想说什么,但休息室又闯进人,是老家庭医生。 “我送礼物来了!你们让我等好久才等到机会送礼,真是不应该。瑀玲,这是我很早、很早、很早之前说要送你的大礼,我说你要是能说服维瀚住院四天,就要送的礼物,你们真可恶,让我等到现在。” 徐瑀玲早忘记那件事了,她不太明白张医生的意思。送什么礼物要等时机呢?她微笑接过张镇岳递给她的信封,拆开一看—— “蜜月旅行?这么早就买了?”她惊讶地看着手上的旅游券,购买日期竟然是维瀚胃出血出院那天!她很清楚记得那天的日期,因为出院手续是她办的。她呆呆望着医生。 “会早吗?是你们让这份礼物等太久。”张镇岳抱怨,但神色一转,又笑咪咪说:“礼物送到,祝你们百年好合,至于早生贵子……我看不需要太祝福了,肚子里面已经有一个,我看这小子黏你的程度,你们绝对可以很快又增产报国。”他哈哈大笑,离开休息室。 休息室里,两人都没来得及说上半句话,童浩紧接着又一脸菜色的走进来。 “我先进来,恭喜你们修成正果。”他的祝福,看起来很不诚恳。 他哀怨地盯着徐瑀玲的肚子瞧,接着怨恨地扫了古维瀚一眼。 爱情力量真伟大!童浩又气又恨的想。他的一百分超级秘书,一个月前已经通过国家考试,取得律师执照,说服她考试的当然是拥有爱情伟大力量的古维瀚!可恶、可恶!他要他的一百分秘书啦! 可是瞧瞧人家,不但执照有了,连孩子也有了,他用膝盖想也知道,是他跟超级秘书说掰掰的时候了,真是可恶又可恨的古维瀚! “老板……”她不是不明白老板脸色难看的原因。 这时穿着白色伴娘服的花荋气喘吁吁地奔进休息室,慌张又抱歉的插话。 “对不起、对不起,迟到了。可爱的瑀玲,你不会怪我吧?我已经很努力赶来了,穿这件蓬蓬裙真的很难跑,我跑了半天才拦到另一辆出租车——”话说一半,她才注意到休息室里除了古维瀚之外,还有另一个男人,而那男人正是一个多月前在法院大门口被记者群包围,态度从容、侃侃而谈的大律师。他实在是让人印像深刻的男人啊! “是你!”她先惊呼。 “是你喔……”童浩软弱无力的回应。没想到她还记得他,唉,都怪那只死蟑螂! 见他无力的样子,花荋大笑。看来他非常、非常介意那件事耶!她不过是帮他打死那只让他腿软的蟑螂而已,对她来说小事一桩嘛。 “你们认识?”徐瑀玲惊讶。 “并不算认识。一个多月前,童先生在法院门口被一群记者采访,他侃侃而谈的样子让我印像深刻。”花荋很好心的没提那只死掉的蟑螂。 “那正好。老板,我猜你大概也知道我准备辞职了,我知道你很需要一位好秘书,这位是我大学同学花荋,她目前没有工作,我跟她提过到事务所工作这件事,她说只要你同意,她愿意试试看。” “你大学同学?也是法律系?”童浩心虚地看了花荋一眼,这女人实在美得太超过,他很感激她没说出蟑螂的事,但跟美女共事,让他非常迟疑。 “对,她一直没考律师执照,因为她有未婚夫了,她说结婚后不可能从事太繁重的工作,所以没打算考照。” 法律系,有未婚夫了,那表示不会爱上他。不过结婚后…… “你结婚后,还能继续工作吗?”童浩直接问花荋,她那对眼睛亮得让他有点喘不过气的感觉,一定是那只死蟑螂害他尴尬得没有防御力! “当你的秘书需要常常加班吗?”花荋笑笑地问。这男人好看是好看,可惜啊……真是白费她努力学来的一身武功。 她的心思千回百转,只不过没人看得透她深藏的大秘密与算计。 “瑀玲很少加班,不过瑀玲的工作能力很强……”童浩还是很迟疑。这女人真的美得太不象话、太让人容易分心,他有点害怕。 “瑀玲做得到的事,我也做得到。既然不必常加班,结婚后,我可以继续工作。”花荋很干脆的说:“就这样吧,星期一我到事务所报到。现在,你们两个大男人都出去,没多少时间了,婚礼马上要开始,让我们准备一下。” “可是……”他还在犹豫耶,人家已经决定星期一向他报到,到底谁是老板? “别吵、别吵,赶快出去了啦!”花荋瞬间赶走大男人两枚,笑嘻嘻对好友说:“恭喜你,终于愿意结婚了。” “花荋……” “傻瓜,你还犹豫啊!有幸运草的人要知足啦。” “你说得对,我应该知足而且安心,因为我有幸运草。”很奇怪,花荋一句话,赶跑她最后仅剩一丝犹豫。也许,好朋友就是有这种奇特、让人安心的能力吧! “你知不知道童浩怕什么?”花荋帮忙顺了顺新娘礼服的长裙摆,状似无心的探问。 “嗯……蟑螂、蚯蚓、老鼠、蜘蛛,大概这一类吧。怎么?你可别使坏心眼整他。” “整他?我才没这么无聊呢。”蟑螂、蚯蚓、老鼠、蜘蛛……唉,大多数女人怕的,全被他怕光了。 “那他喜欢什么?我总该对新老板有点了解。算了,以后有机会,你再慢慢告诉我,婚礼音乐开始了。”花荋推开休息室的门。 “花荋,我好紧张。”徐瑀玲握了握她的手。 “有什么好紧张,你的婚礼已经依你要求,够小了,观礼宾客没超过百人耶!换成我那个注定得邀请几百人的大婚礼,才真的会让人紧张,到时候,你可别忘记陪我。” 徐瑀玲呵呵笑了。确实,比起好友将来的盛大婚礼,她的婚礼真的算是小而美了。 “听你这么说,我的紧张少多了。” “美丽新娘,请勇敢迎接你的幸福吧。”徐瑀玲笑开脸,抬头挺胸缓慢步出休息室。 婚礼开始了,她要勇敢迎接她的幸福!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恐婚律师楼1:祸水冤家 恐婚律师楼2:无邪家花 恐婚律师楼3:野兽爹地 恐婚律师楼4:佛心律师 恐婚律师楼 最终回:新手情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