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好月圆》 楔子 秋天,问路亭。 半旧的棚子底下,几名路过的旅人正在亭内歇脚饮茶,身形微胖的茶亭主人顶着一颗大光头在炉前专心煮茶。跑堂的褐衣少年身手十分利落,一见客人的杯子空了,立即提壶上前补满,不断地来回穿梭,汗水在他脸上流窜,但他眉开眼笑,丝毫不觉疲累。 “小子,你心情不错啊!”其中一位客人边喝茶、边闲聊道。 “欸,大爷们喝了茶心情好,小的自然也高兴。”少年规规矩矩地回话,又替客人添了一杯。 “老板的茶千里飘香,每回路过,不来喝个几壶不甘心啊!”另一名腰间佩着大刀的汉子一听有人起了话头,随即靠过来接腔。他指着挂在柱子上、与那半旧棚子不相衬的新招牌好奇问道:“我记得以前这里好像不叫『问路亭』,是几时改的?” “大爷记性真好。老板原想要路过的人闻香下马买茶,所以叫『闻香亭』,现在这名字差不多是半年前改的。” “半年前……不就是成兴官道开通的那时候?”原本坐在角落、满脸胡子的大汉也凑了过来,一副对这话题很有兴趣的模样。“一定是官道初开,问路的人多了,才改叫『问路亭』吧!怎么,顺便赚取报路费?” 少年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释道: “自官道开通后,来往的旅人增加是好事,可老是得分神应付那些光问路不买茶的人,老板心头闷啊!咱们可是卖茶的,不是专给人报路的,既然要咱们指点迷津,那给点小费也不过分吧。”尤其遇上那种把车马停在官道上,不肯下马下车,像叫小狈一样吆喝老板过去,问完路也不道声谢,挥挥手就走人的,更是让人生气。虽然老板总说和气生财,叫他不要计较,但那明显沉下的脸色让他看得很毛。 “问一次路,要多少钱呢?”细细柔柔、没什么高低起伏的平板声音跟着加入讨论。这音色明显是女人所有,聊得正兴起的众人不约而同把目光转向声音的来处,瞧见一个发色稍淡、身穿干净旧衣裙的年轻女子。 这女人,脸色有些苍白,衣服颜色也有些暗淡,乍看之下不太引人注意,但若只盯着那淡淡的微笑,竟会让人心跳不由得加快……是个非常漂亮的美人儿哪! 跑堂的少年很快回过神,移到那姑娘身边,恭敬道: “问一次要一文钱,买了茶的客人则不另外收费。姑娘点了一壶茶,您想要去哪儿,小的必定知无不言。” 胡子大汉见这姑娘生得秀气,便笑着插嘴道: “与其问这嘴上无毛的小表,不如问我吧!这亭子就在庐、山、远三大城的交界处,又有新开通的成兴官道经过,要去哪儿都方便,若是你走得累了,我也知道要去哪里雇车。老子过的桥,肯定比这小子走的路还多,我还不收费呢。” “跑堂小扮早说了,只要买了茶,就不另外收费,你这粗汉子跟人家抢个什么劲儿,不会是觊觎小泵娘的美色吧?”腰间佩刀的大汉轻推了胡子男一把。 胡子男哈哈大笑,不甚在意地回推过去,半开玩笑说道: “你给我闭嘴吧!坏人姻缘可是会下地狱的。” 莫名其妙成为话题主角的年轻女子慢慢地抬起手,为自己倒了一杯温茶。她神色自然,连点娇羞尴尬的表情都没露出,好像那些大汉开玩笑的对象是另有其人。这让那跑堂的少年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敢问姑娘要到哪儿去?”少年问道。 “我要去远城十字巷,不知道离这里远不远?” “远城十字巷……不就是白庄吗?姑娘要去白庄?”胡子男抢着说道。 “白庄?”她面露疑惑,像是不曾听过这个地方。 “是啊,十字巷最有名的就是白庄……不,应该说只要是江湖上的人,没有不知道白庄的。白庄庄主名叫白春留,人品端正、乐善好施,远城里的百姓有一半以上受过他的帮助;就连官府要造桥铺路,募得的款项里头,白庄所捐的也是最多的那一笔。你到这亭子来,走的也是成兴官道吧?那条官道就是由白庄资助铺设的。”见她还是一脸茫然,胡子男追问道:“姑娘不知道白庄?” “没听过。”她摇摇头,又问:“十字巷里只有白庄吗?没有其它人家?” 跑堂少年恭敬答道: “是这样子没错。听说前任庄主白四季喜欢安静,特地买下十字巷附近所有土地,将白庄盖在当时还很荒凉的郊外。虽然近几年白庄名声愈发响亮,上门拜访的客人也明显增多,但十字巷还是白庄的地盘,没有别的人家住在那里。” 少年解释得十分详尽,年轻女子专注聆听的表情给了他鼓舞,他正要再接再厉多说一些关于白庄的伟大事迹,忽见那姑娘一手伸进袖袋里,模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瓷瓶全无花色,封口的塞子上系了条红线,她把红线缠绑在尾指上,轻轻一扯,软塞便与瓶身分离,她从瓶子里取出一颗黑色药丸后,将药瓶封好,再收回袖袋里。 明明只是把药丸拿出来的动作,竟让跑堂少年看得入迷,一时移不开眼。他暗自咽咽口水,盯着那姑娘喝了一口茶,将药丸配茶吞下。 “姑娘身上有病?”他月兑口问道。 这一问,在场众人立即瞪向她。 她淡淡一笑,慢吞吞喝完整杯茶后,才道:“是老毛病,吃了药就好了。” “老毛病?我瞧你年纪轻轻的……不会是生来带病吧?”胡子男关切问道。 “嗯。”她含糊应了声,不想大伙儿继续追问她身体状况,赶紧拉回原来的话题。“沿着官道走,就能到你们说的那什么庄的吗?” “是白庄。”跑堂少年答道:“从这儿往前,大约三天的路程到远城,只要一进城,随便找个人问问,就知道白庄在哪了。十字巷虽然偏僻,但城里没有人不知道的。” “还要三天啊……”年轻姑娘扳着手指数着,看似有些烦恼,不知是嫌路途太远,还是在担心盘缠不够用。 “要往远城的路,中途没有客栈,姑娘一个人走官道可要小心了。”胡子男灌完一壶茶,招来跑堂少年再要一壶。 “多谢提醒,我会注意。”她轻声答着。 “既然这么担心,不如你送她一程?”佩刀大汉笑着怂恿道。 “那可不行,我约了人在这里见面,无故放人家鸽子,这事我可做不来。” “怎么会是无故?大伙儿可以帮你作证,你是因为去做善事才失约,就让那人多等几天好了。” “不不不,冬三那小子最忌人家失信,他一来没看到我,以后要找他帮忙可就难了,这种损失我担不起啊!” “原来你约了冬三……这倒麻烦了,那家伙连我师父都不敢得罪。” “我还以为你要说我没种,讨好喜欢的人还怕东怕西的。” 佩刀大汉哈哈大笑。“我自个儿都做不到,哪里敢笑你!江湖有传言道:得罪白庄庄主,还能长命百岁;若是惹得那冬三郎心里不快,他的报复手段会让你巴不得重新投胎去。我还没讨老婆,不想太快见阎王啊!” “其实,也没那么恐怖啦。他相貌生得俊,说起话来也挺客气有礼的,只要别犯了他的禁忌,他是不会乱害人的。” “是吗?我没跟他打过照面,还以为他生成什么三头六臂模样。你说他生得俊,不知道跟白庄主比起来,哪个比较好看?” “这个嘛……” 接下来的话题,都绕着那叫冬三的人打转,说他擅长打探江湖上不为人知的秘辛,只要肯花钱,世上没有他不知道的秘密。有人说他名字里有个“冬”字,或许跟白庄有关系;也有人说他说话颠三倒四、反反复覆,故意取蚌与季节有关的名字嫁祸白庄,其实他是白庄的对头墨庄派出来破坏白庄名声的…… 众人聊兴正浓,各自贡献听来的小道消息,没人注意到带点病气的年轻姑娘已悄悄付了茶钱,消失在成兴官道上。 收钱的跑堂少年,一直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第1章(1) 睫毛轻颤,原本紧密的眼皮开了一条缝,没一会儿又重新闭上。 然后,竖直耳朵,仔细聆听周围此起彼落的细微声响。 她不是盲眼人,但每隔一段时间会有几天目力全无。既然张了眼仍是一片漆黑,不如继续装睡。 轻轻挪动躺得发僵的肩背,盖在她身上的薄被顺势滑落,立刻有人帮她把被子重新拉好。 “醒了吗?”男人声音响起,温和中虽带点疏离,却是舒服得让人想再听他多说几句。 “回留主的话,还没呢。大夫说过,她身子虚,得睡上好一阵子。” 这次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离她很近,大概是帮她盖被子的那个人。这女人答话语气十分恭顺,想必那位“留主”,正是鼎鼎大名的庄主白春留。 原来要见他这么容易……只可惜她现在看不见,否则真想睁开眼瞧瞧那张传说中好看到令人赞叹的俊脸。 “还没醒啊……”最后那个“啊”字拖得长长,像是不怎么相信床上的女人依然熟睡。虽然不相信,却没有说破,只淡淡交代道:“等她清醒,能下床了,再带她来见我吧。” “奴婢遵命。” 平稳踏实的脚步声远到再也听不见后,门板才被轻轻掩上。过没一会儿,有人敲了门,没等人应声便直接推门而入。 “殊儿,我来跟你换班。”利落精神的嗓音里,混杂着水声。“你守了她一夜,也该累了,先回去睡一会儿吧。” “留主叫我等她能下床,带她去见留主。” “我听四少爷说,她没那么快醒,说不定等你睡饱回来,她还在睡呢。” “我不累啦!而且,没见到她清醒,我也不放心。”殊儿边说边靠近床铺,再度帮忙把被子拉好。“昨晚你也瞧见了,她浑身是血倒在庄外,只差一点点就没命了。” “也算这姑娘运气好,昏倒在白庄前面。要是倒在别的地方,早就去向阎王爷报到了。”这声音由远而近,还没说完,温暖的掌心贴上她的前额。“高烧都退了,应该没事了吧。” “留主找来的大夫也是这么说。嘉儿姐,这几日墨庄的人来做客,你们厨房那边肯定忙翻了,这姑娘我来照顾就好,你还是快回厨房去吧!” “你这丫头真固执。”嘉儿没好气地说道:“四少爷八成知道你是这性子,才会特地叫你来看顾这个病泵娘。也罢,你爱逞强我也不管了。我带了温水来,想替她擦擦身子,既然你还不困,这工作就交给你好了。” “好。” 她听着殊儿跟着嘉儿的脚步走到门口,重新把门掩上,然后回到桌边。搓揉毛巾发出的水声哗啦啦的,没多久,轻柔温暖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姑娘,昨晚你发高烧,冒了一身冷汗,浑身湿黏一定很难受。我先帮你擦擦身子,等会儿再帮你换件衣服,你就会舒服点了。你放心,屋里没别人,不会有人瞧见你身子。那,我帮你月兑衣服了喔。” 温热的毛巾轻轻覆在她的脸上,压在毛巾上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沿着额角滑过脸颊,仔细擦着她脖子上的汗渍。 她不常被人这样服侍,觉得有点痒、有点不习惯,又有点感动。明明她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愿意腾出一间房给她暂住已是莫大的恩惠,没想到居然特地为她请了大夫,还差了丫鬟专门看顾她! 看来江湖上的传言果然不假,白庄的确是个乐于助人的大善庄,若是有人想要伤害庄主这么好的人,只怕会遭天打雷劈吧…… 她在黑暗里胡思乱想一阵,任由那叫殊儿的丫鬟在她身上模来模去。这殊儿不知道是太单纯还是傻气,明知她“还没醒”,根本听不到有人在说话,还一直在她耳边轻喃着要她放心、好好睡,那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哄女圭女圭睡觉的摇篮曲,害她好不容易清醒,又变得想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重新回笼,第一件事就是睁开眼睛。视力还没完全恢复,但已经能看见微弱的光线。淡白色的光从有风的地方照过来,没有温度,也不怎么刺眼,她想,果然一觉醒来已经入夜了。 她扶着床柱慢慢坐起,看见不远处有个模糊的人影,趴在桌子上打盹。她心里有点愧疚,便拿着薄被,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边,披在那人背上。 那人完全没被惊动,显然已经累垮了。她用力眨了眨眼,还是只能看见模糊难辨的影子,只好放弃记下那人的样貌。反正她认得殊儿和嘉儿的声音,等她眼力好了,再对照着认人吧。 往前走几步,顺着淡色白光的引导,慢慢走出房间。外头和屋里一样,一片漆黑之中,混着银白色的月光,差别只在屋内的光只有一小束,庭院里的月光则是无差别地铺洒在大地之上。 明明是秋天,却闻到淡淡的花香。她心里轻讶,记不清有什么花儿会在这时节绽放,遂放任本能被这香气吸引,扶着墙栏慢步走去。 “什么人?” 她吓了一跳,没想到连丫鬟都熟睡了的深夜还会有人醒着,一脚差点踩空,幸好她眼力不佳的时候,走路必定扶着东西,这才没摔倒。她两手紧抓着栏杆,心扑通扑通地剧跳着,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那人没等到响应,接着说道: “白庄规定,入夜之后严禁外出,是哪儿来的人这么不懂规矩?” 这声音听起来像要动怒了。她连忙转向声音的来处,轻道: “对不起,我不知道有这条规定。我、我立刻回房去……” “停住。”他喊住她。“你这声音很陌生……难得在这种时候还能遇见醒着的人,既然你不困,不如来陪我喝个两杯。” 三更半夜月下独酌,杯子里装的绝不可能是茶水。她嘴唇动了动,想拒绝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过来。不要让我亲自去抓人。”他不耐烦地道。 哪有人这么霸道的!她无声埋怨着,想起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只好乖乖走上前。一出屋墙阴影遮蔽处,就听见那人讶道: “是你!”微怒的语气缓了缓。“怎么,才能下床,就急着出来吹风,是怕睡饱了、身子好了会被赶出庄去?放心吧,这庄园里当家做主的,是个天生的烂好人,不会做这么恶质的事,你尽避安心住下,住到不想待了再走吧。” 这人到底是在安抚她,还是挖苦她?不是说白庄里的人,个个慈眉善目、乐于助人吗?她心里微恼,扶着栏杆走到尽头,离那人坐的石桌却还有一段路,她眯眼看了半天,实在没法看清楚途中有没有绊脚的东西。不知道万一她跌跤了,这男人会不会好心扶她一把? 先走一小步,踩稳了之后才再跨出另一步;磨得光滑的石桌上映着月光,让她即使目力不佳也不至于走错方向。一步又一步,直到右脚尖踢到硬物,她伸出手模索着石椅的高度和位置,这才慢慢坐了下来。 花的香味浓得令她发晕,周围却看不见半朵花。朦胧的视线里,看见石桌上摆了个壶,香气好像是从壶里传出来的? “你是瞎子?”坐在她对面的男人惊讶问道,显然把她过分小心走路的模样都看在眼里。 “不算是。”她摇摇头,照实答道:“大概明天早上就能看得见了吧。” “什么意思?”瞎子还有今天瞎明天就复原的吗? “我每次发病,总有一段时间目力全失。既然现在已经能看见微弱的光线,依照往例,我想再过几个时辰,就能完全恢复了。”她边说边眨眼,能看见人影,却看不清他的相貌。她有点气馁,索性别过头假装在赏花。 一个小瓷杯被推到她面前。 “这叫『百花酿』,味道普通,香气倒是挺迷人的。你试试。” 她低头盯着小瓷杯好一会儿,完全没有动手的打算。再往他那看去,他正拿起自己的杯子,仰首一饮而尽。 明明白庄有入夜不得外出的规定,这人不但公然违规,独自饮酒还准备了两个杯子,若不是脑子有病,就是在等人来陪他。 等谁呢?总不可能是在等她吧!? “你不喝?这东西在外头要价不低,寻常人家想喝还不见得喝得起,现在你有这个机会,不懂把握就太傻了。”他一边说着,又替自己倒了一杯,见她还是没有动作,问道:“姑娘是没喝过酒,还是不能喝?” “我爹说,姑娘家不必学这个。”而且酒能伤身,她身子已经够破烂了,没必要再染上酒瘾,让这副破烂身子雪上加霜。 他闻言,颇有同感地点头。“你爹说得对,姑娘家喝个烂醉成何体统。不过他忽略了一件事;独自出门在外,万一遇上有心人要害你,在你的吃食里掺酒,你醉倒了,就任人宰割了。” “我不必喝酒,也能任人宰割。”她低声说道。每次发作都一样的,光吐血就够让她头昏眼花、不省人事,想要害她多容易,不必花上那笔买酒钱。 “你这话倒提醒了我。把手伸出来。” 她看着他把喝一半的酒杯放回桌上,朝她伸出手。她迟疑了会儿,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两人之间还隔了张桌子,他想乱来也没那么容易,于是乖乖照办。 “这么瘦,你爹难道没给你饭吃?”他拉过她的手腕,细细把起脉来。 “……有。”喉口微哽,她深吸口气,转移话题道:“公子是大夫?” 他摇头。 “我虽然懂点医术,还不敢以大夫自居。你的脉息较常人弱,但比起昨晚已是平稳许多。我一心想着有人陪我喝酒,倒忘了你身子不好。”他放开她的手,有些抱歉地说道:“我这里没有茶,你不能喝酒就别喝了。” “多谢公子体谅。”她收回手,被他握过的细腕有点烫烫的。这人果然只是一时寂寞,才想找她做陪,只要有人跟他说话,喝不喝酒倒是无所谓。她鼻间充斥着疑似花香的酒香,随意找个话题聊道:“这酒香气真浓,我不知道连花也可以酿成酒。” “我也不知道。”他见她抬起头像要瞪他,便笑着解释道:“花儿的香气诱人,拿来入菜却未必美味。也许这酒不过是普通的酒掺些香料,也或许那酿酒的真有独门手法能把花变成酒,但那又如何?不都是酒吗?价格能抬到那么高,不过是富贵人家贪新鲜罢了。”说着说着,又干了一杯。 说是多昂贵的名酒,喝起来却像不要钱似的。她看在眼里,忍不住说道: “我听人家说,举杯浇愁愁更愁,公子喝酒若是不痛快,还是少喝点好。” “你的心思倒是很敏锐。”一壶喝空了,从桌子底下再变出一壶。“我还没请教,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徐,徐望未。” 顺着他的动作,才发现桌下有不少与“百花酿”相似的壶,且有更多空酒壶乱七八糟倒在他脚边。这人到底是真有那么多烦愁,还是嫌钱太多没地方花?白庄若专出这种败家酒鬼,只怕名声再好,也没几年风光好过了吧。 “徐姑娘。”他反复念了几遍,目光停在她苍白的脸上。“你身上的病症,不是疾病,是遭人下毒了吧?” 心猛地一跳,她力持镇定,轻道:“公子不是大夫,怎么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毛病?” “我看过你的药瓶,里头的药连白春留找来的老大夫都没见过,多半是针对你身上的症状特地做出来的解药。” 她一手探入袖袋里,模了半天什么都没模到,才想起现在穿的衣物不是她原先惯穿的那一套。 “你那套旧衣沾了血,我让人拿去洗了,袖袋里的东西、连同你随身包袱,都收在你睡的那间房里。你放心,除了那药瓶,其它东西没人动过,你回房后可以仔细盘查。”他见她神色有些慌张,好心补充道。 她摇摇头,勉强露出微笑。“公子可猜错了。我爹是药师,那瓶里的药是他为了治我天生病症研究好久才制成的特效药,不是什么毒的解药。” 他不理会她的解释,直视她闪烁不定的眼眸,道: “你发作时虽然失去意识,却不会立即致命,显示下毒之人已是手下留情。这毒不曾在江湖上出现过,你中了毒却随身带着解药,可见害你之人即是给药的人,此人若不是想以解药控制你的行动,就是下了毒却后悔,亡羊补牢救回你一条命。来得及后悔救人,这表示毒你的人必是你身边亲近的人。” 她呼吸一窒。 无视她僵掉的笑颜,男人接着说道: “徐姑娘,对你下毒的人,就是你爹吧?” 一口血喷了出来。 第1章(2) 心猛地一跳,她力持镇定,轻道:“公子不是大夫,怎么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毛病?” “我看过你的药瓶,里头的药连白春留找来的老大夫都没见过,多半是针对你身上的症状特地做出釆的解药。” 她一手探入袖袋里,模了半天什么都没模到,才想起现在穿的衣物不是她原先惯穿的那一套。 “你那套旧衣沾了血,我让人拿去洗了,袖袋里的东西、连同你随身包袱,都收在你睡的那间房里,你放心,除了那药瓶,其它东西没人动过,你回房后可以仔细盘查。”他见她神色有些慌张,好心补充道。 她摇摇头,勉强露出微笑。“公子可猜错了,我爹是药师,那瓶里的药是他为了治我天生病症研究好久才制成的特效药,不是什么毒的解药。” 他不理会她的解释,直视她闪烁不定的眼眸,道:“你发作时虽然失去意识,却不会立即致命,显示下毒之人已是手下留情。 这毒不曾在江湖上出现过,你中了毒却随身带着解药,可见害你之人即是给药的人,此人若不是想以解药控制你的行动,就是下了毒却后悔,亡羊补牢救回你一条命,来得及后悔救人,这表示毒你的人必是你身边亲近的人。” 她呼吸一窒。 无视她僵掉的笑颜,男人接着说道:“徐姑娘,对你下毒的人,就是你爹吧?” 一口血喷了出来。 三、四岁的小女圭女圭缩在角落的石墙边,戳着地上长长一排蚂蚁玩。 她小脸黑黑,盖在身上勉强能称作衣服的旧布破了又破,完全没有缝补过的迹象,没有穿鞋的脚底板黑得像被墨汁涂过,一股酸酸臭臭的异味自她从没洗过澡的小身体里散发出来。 没人要的小孩,能活到现在,多亏了在同一条街上乞讨的乞丐:那些乞丐大叔偶尔多要了颗馒头,总会记得分她一小口,有人给她食物她就吃,没有食物就饿肚子玩蚂蚁,日子一天天过,白天或是黑夜对她来说完全没有分别。 这几天城里有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整顿连接城门的这条街:不只商家招牌的样式一律统一,路面也雇了人专门打扫,甚至为求门面好看,还把街上的乞丐都赶到更偏远的小巷子去。 大叔们自己都吃不饱了,没法连她一块带走,临走前好心留给她的小馒头,不到半天就吃完了。 现在她的小肚子扁扁的,到底有几顿饭没吃她也不会数,只是疑惑着为什么蚂蚁总能搬一堆东西回家,她却老是没有东西吃。手指戳戳戳,看着蚂蚁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小小的嘴角微微勾起。 “小女圭女圭,你一个人躲在那里做什么?”温和的男人声音响起。 她浑然不觉有人在跟她说话,专心玩着蚂蚁,直到一双黑色靴子踩散蚂蚁的队伍,她才注意到有人站在面前。小脸仰起,圆亮亮的小眼睛直勾勾看着对方。 男人慢慢蹲下来,与她平视。“小女圭女圭,你会不会说话?” “会。”娇女敕女敕的女圭女圭音很是时喜。“大叔,我会说话。” “你在做什么?” “蚂蚁,陪我玩。”沾满泥巴的小黑手使劲扳着那双黑靴子,蚂蚁小小的,一压就扁了,所以她每次玩蚂蚁,都很小心地避开蚂蚁的小身体。 她年纪小、力气更小,用尽力气还是扳不动大叔的一只脚丫子,有点不高兴地抱怨道:“大叔,蚂蚁扁了。” 男人尴尬地笑笑,往后退开一小步。 “女圭女圭,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玩?你爹娘呢?” “没有一个人,大叔,走掉了。”会给她馒头吃的乞丐大叔都走了。 小眼睛盯着眼前的陌生大叔,用力地眨了眨。“爹娘,很甜吗?跟馒头一样?” 男人眼瞳颤了下,这女圭女圭果然是孤儿,连爹娘是什么都不知道。 “女圭女圭,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没。”没有名字。她听过乞丐大叔们称呼彼此的名字,有两个字也有三个字的,她本来也想要一个名字,但没有人要帮她取,那些大叔们都喊她“女圭女圭”或是“小表”。 “你叫梅?梅花的梅?” 梅花?她低头看向墙角的某处,那儿原本有一朵小小白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那种只在很冷很冷的天里开的花,叫梅花,乞丐大叔教过她,她记得。 “姓呢?你知道你姓什么吗?”男人有些惊讶地接着问道。 她原要照样回个“没”字,又怕这个大叔误会她姓“梅”叫“梅”,全名是“梅梅”,于是用力摇摇头。 “没有姓啊……这也好。”他语气有点遗憾,又像是松了口气。“你老是躲在石墙底下,不如就直接姓石,石头的石,单名梅,好不好?” 这个大叔在帮她取名字吗?她贬眨圆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石梅,你肚子饿不饿?跟大叔回家好不好?”男人一把抱起她脏脏臭臭的小身子,大手抹了抹她脸上的污泥,白皙可爱的小女敕脸露了出来。 她的小小手压着扁扁的小肚子。“大叔家里,也有馒头吗?” “大叔家里什么都有,不只馒头,你想要吃白米饭,大叔也能变出来。” 连乞丐大叔们一听到就流口水的白米饭都有?小眼睛闪闪发亮,好奇问道:“白米饭?很香吗?跟馒头一样甜甜的?” 男人哈哈大笑。“那当然。你这么瘦,要多吃几碗饭才能长高。” “我要吃,大叔,我要吃!”脏脏的小手激动地拍着他全是硬骨的肩头。 “别急,我先带你回家,帮你洗个澡。你有多久没洗澡了?真臭啊!你这身破衣服也得换一套,回家以后可有得忙了。” “洗澡,也是甜的吗?” “你这小丫头……”男人被她的童言童语逗笑,忍不住紧紧抱住她,像是充满怜爱的。 蓦然惊醒! 徐望未弹坐起身,茫然地瞪着陌生的床、陌生的被、陌生的布帘。帘外低微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来,她脑子一片空白,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明知道她身子不好,何必故意说那些话刺激她?”温和又有点耳熟的男人声音。 “你难道不怀疑,一个姑娘家,故意倒在白庄前面,究竟有何目的?”这个刻薄的语气也很耳熟,她肯定听过。 “冬蕴,你是多疑性子,也不必急着用在她身上。你曾替她把过脉,她的病症是不是作假你最清楚,就算她别有居心,你说,一个病怏怏的女人能做什么害人的事?” “女人心,海底针。”刻薄男人没有对“多疑”二字提出抗议,只是分析着他所观察到的事实。“我和她谈过几句,她似乎有点小聪明,会被咱们救起绝非偶然,说不定连她那怪名字也是随口胡说的。你不愿防着她,我来防,等我查清楚她的来历,只怕到时你比我更急着赶她出去。” 她的名字是真名,是爹帮她取的,官府户籍册子上写的正是这三个字。虽然没有人当她的面质问她,她仍在心里默默答着。 “我不会!”温和男人略显激动地月兑口而出,后来发觉如此急促的口气不合他的性子,于是改以较平和舒缓的语气再说一次:“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这声音,要笑不笑的。“无所谓,坏人我来当,只要让我察觉她心怀歹念,不管她会不会死在外头,我照样赶她出庄去。” 语毕,轻快的脚步声渐远。 她也许目力欠佳,但她对自己的耳朵极有自信。那谈吐间毫不掩饰狠劲的刻薄男人,正是在月下猛灌酒的败家酒鬼;至于另一个,她想,就是曾在她半梦半醒间来探望过她的白庄庄主。 推门声引起她的注意,她转头,从床帘缝里瞄到一身飘逸白衣的高瘦男子走进房间。不想被这人发现她偷听到他们的对话,连忙躺下装睡。 男人笔直走到床边,伸出手,似要揭开帘子。她双眸紧闭,心跳微微加快,忽然听见耳熟的女人声音。 “留主。”殊儿恭敬喊道。 举到半空中的手臂硬生生停住,男人转身面对外头时,顺势把手收到背后,摆出一庄之主的架子,问道:“你替徐姑娘送饭来?” “回留主的话,四少爷说,徐姑娘昏睡三天三夜,连一滴水都没有碰,再这样下去迟早没命,所以……” “所以就算她还没醒,也要逼她进食吗?”倒是看不出来冬蕴那么关心她。他瞧了眼托盘上的碎肉粥,道:“你去忙吧!小心伺候,别害她噎着了。” “奴婢遵命。” 殊儿端着托盘,目送白春留的背影,直到听见床铺方向传来细微声响,才急忙放下托盘奔到床前。 “徐姑娘,你总算醒了!”又惊又喜地扶着她下床。“你觉得怎么样?头痛不痛?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肚子一定饿了吧?喝点粥好吗?” 连串的问题,让她一时不知该从何答起。身体虽绵软无力,但她睡得过久,精神倒是还不错,任由殊儿扶她到桌前坐定,微笑着道了声:“谢谢。” 殊儿脸一红,假装镇定地把托盘推到她面前。 “四少爷说你身子还很虚弱,这粥对肠胃负担较小,奴婢喂你喝好不好?”徐望未闻着那足以勾人食欲的粥香,轻轻摇头。 “我想,我自己来就好。”她还没弱到连喝个粥都不行,只是……她瞪着那碗粥,两手动也不动。 殊儿看见她眉头皱起,担忧地问道:“是不是不喜欢稀粥?还是,奴婢去厨房换一碗白米饭来?” “不、不用麻烦了。”她怕殊儿当真跑一趟,赶紧舀一小口送进嘴里。粥里的米粒被熬煮得稀烂,肉也被剁得极碎,咸淡适中,美味又顺口。她努力想像自己不是在喝粥,而是在喝煮得较浓稠的咸汤,咕噜噜灌了大半碗。 “你别喝这么急,这粥还有点烫呢!” “还好。”她低声说着。早喝习惯刚煎好滚烫烫的药,这碗微热的粥对她来说正好入口。只是,虽然她肚子还不太饱,却连一口也不想再喝了。 她将粥碗连同托盘往前推,随口问道:“我睡多久了?” “足足有三天了!四少爷说你中途有醒来过,还跟他聊了几句,没想到突然又昏倒了,我真怕你就这样一睡不起。” “四少爷?”她早就注意到,这些丫鬟们的嘴里,除了“留主”之外,就属那位“四少爷”被提到最多次。 殊儿恭敬答道:“白庄共有四位主子,大少爷就是庄主白春留,二少爷和三少爷平常不容易遇见。你来的那晚,在大夫来以前照顾你的人,就是四少爷白冬蕴。白庄入夜以后,除了门卫与护庄武卫之外,几乎没人醒着,幸好那时懂一点医术的四少爷正坐在院里喝酒,这才来得及救你一命。” 原来他叫白冬蕴……那么,不常出来见人的白家老二和老三,肯定叫作白夏某和白秋某了?前任庄主叫白四季,四个孩子分别以春夏秋冬命名,这页是简明易懂的命名方式。她颇觉好笑地想着。 殊儿不知道徐姑娘在想什么,只觉得那淡淡的笑容很迷人。她转头看向早已无人的门外,再回过头时,有些害羞地低声说道:“徐姑娘,虽然救你一命的是四少爷,可留主非常关心你,一再叮咛奴婢要好好照顾你,等你身子再好一点,一定要亲自去谢谢他。” 她没有回话,静静盯着眼前那张跟关老爷有得比的红脸。殊儿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声音也抖了起来:“我、奴婢想,厨房应该已经煎好药了,奴婢去……马上去端来……”语无伦次说完,抄起托盘一溜烟跑走。 白庄不傀是江湖上有名的大庄,连个丫鬟都像练有绝世武功似的,一下子就跑得不见人影。 明明救她的是白家老四,却要她去向白庄主道谢,这实在很令人玩味啊!她想起白冬蕴曾说她的东西都收在房里,四下张望一番,果然看见很眼熟的旧布包袱被收妥在床上枕边。 打开包袱,里头有两套换洗的衣物、一个救命药瓶,还有…… 她从包袱里侧另绣的暗袋取出一个一般庙宇随便就能求来的平安符。 女人心如海底针,白冬蕴的怀疑非常正确,她的确是怀有某个目的,才特地跑到白庄;会那么刚好在庄外毒发,也是她故意拖延服药时间,料想善名天不知的江湖大庄,不会对一个弱女子见死不救。 好了,已经顺利进入白庄了,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呢? 第2章(1) 四季楼外。 “你的气色倒是不错。” 听见有人说话,徐望未直觉抬眼,瞧见一身暗色长袍、相貌清俊的年轻男子往她这方向走来。那张脸是陌生的,她完全没有印象,但这声音? “见过四公子。”寄人篱下,基本的礼数是该要遵守。 白冬蕴明显一愣。 “你认得我?”夜聊那日,她几乎是半盲的,连地上有碎石都看不见,怎么可能认得出他的长相! 她摇摇头,解释道:“我曾听过的声音,多半不会忘记。” “看来眼力不佳的人大多听力极好,这话是真的。”他停在约两大步的臣离之外,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瘦得像被风一吹就跑的小泵娘。一张脸粉女敕中带点健康的红润色,眉目清朗、唇色如蜜,身穿浅绿色短衣长裙,腰间束着湖色长带,不黑不亮、但柔软如丝绸的长发拢在背后扎成一束。 她身上没几两肉,这他是知道的,倒是没想到她恢复精神后,竟是如此绝色。“老大夫开的药果然有效,你看起来好多了。”比起那天的苍白病相,还是现在这副模样令人安心。 “老大夫开的药有没有效我不知道,但四公子觉得我气色变好,全是殊儿姑娘的功劳。” “殊儿?”他愣了下,想起是他差去专门照顾她的小丫头。再仔细看看她的脸,有些失望地说道:“原来是上了妆。如此费心打扮,想去勾引谁?” 这人说话还是那么难听。她忍着心里不快,淡道:“殊儿姑娘说,见庄主不能太失礼,我不懂白庄的规矩,索由她为我打理。” 白冬蕴眉头微皱。白庄规矩多如牛毛,却没有一条是会见主子得要上妆的。 “那丫头呢?怎么没跟在你身边为你打伞?”秋日的天气虽不如夏季炎热,她的身子总是禁不得日晒。他下意识往侧边跨了一步,让她娇小身躯被他的影子包覆住。 长得高原来还有这种用处……徐望未微仰起脸,目光正好对上他的下巴。男人不都是会长胡子的吗?这人一脸干净,连点胡渣都找不到,乍看就像个气质优雅的文弱书生,绝对想不到他其实是个说话恶毒的讨厌鬼。 浓烈的花香扑鼻,她已有经验不会再被骗,只是没想到白冬蕴不只晚上喝酒,连大白天也喝……这个,他是不是站得离她太近了点? “殊儿姑娘进楼里通报。我听说,白庄主平日诸事繁忙,总不好贸然进去打扰他。”她平声答着,同时小小退开半步,怕被酒气给薰晕了。 “那也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白冬蕴察觉她对他有所防备,便不再靠近,回头瞟了眼充作议事厅的四季楼,略带嘲讽地说道:“白春留再怎么忙,若是知道要见的人是你,定会把其它事给排开。” 她听出他语气里的讽意,问道:“四公子不想我去见白庄主?”否则,怎会句句带刺? “你要见就去见,关我什么事!”他一脸无所谓,瞥见小丫鬟匆忙自楼里奔出,他眼微眯,确认她手里的确拿了把伞,便不再充当遮阳人柱,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你想打什么坏主意就尽避放手去做,可你得要小心,别让我抓到把柄。”语毕,闪人也。 她抿着嘴,瞪着那令人生厌的背影。这人,明明生得一副温雅相貌,要不是那恶毒语气她听得很熟了,还差点以为他就是传闻中那气质出众、心慈手软的白庄庄主白春留。不想被人误会她存心勾引庄主,于是从怀里掏出绣帕,毫不犹豫往脸上一抹…… “别!”殊儿惊喊,急奔上前扯住她的手。“徐姑娘,我化了很久……留主已经答应咱们进去了,你别在这个时候找我麻烦啊!” “我没要找你麻烦。”徐望未忍着手痛,低声说道。她的肤色过白,多亏殊儿帮她上了好厚一层粉,才能变成正常人该有的健康肤色。只是,她连白春留的面都还没有见过,就被说得那么难听,她很无辜啊! 殊儿怕她又乱来,抢过绣帕收进怀里后,才开伞遮阳,同时一手勾住她的手臂,像怕她跑掉似的。 “徐姑娘,刚才那是四少爷吧?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除了说她气色变好,说她对白春留心怀不轨之外,真的没说什么。“我忘了向他道谢,他毕竟救过我一命。” 殊儿神色有些古怪。“你可是要在庄里住很久很久的,多的是机会能向四少爷道谢,不必急于一时。留主等你很久了,咱们快进去吧!” 这话有问题。连她都还没打定主意接下来该怎么做,殊儿就断定她会在庄里住很久,可别告诉她,要她在庄里打一辈子杂工还恩情。 殊儿力气不小,她被迫拉着快步走,才走了几步,呼吸就变得紊乱,脚步也有点不稳。原来温柔贴心的殊儿只是她昏睡中的幻觉,现实里的殊儿实在是? “留主,奴婢带徐姑娘来了。”殊儿大声喊道。 “快请进来。”温和的声音还是一样很好听,但她无暇聆赏,头晕脑胀地被拖进四季楼,差点跌跤,还是楼里正等着她的那人好心扶住她。 “徐姑娘的身子还没全好,你这样拉着她跑,不是让她难受了吗!” 虽是责备,语气却是一如以往的平和,听不出动怒的痕迹。 “奴婢……奴婢一时心急,请留主恕罪!”殊儿惶恐跪地。 白春留让殊儿就这么跪着,没让她起身也没叫她退下。小心扶徐望未站稳,柔声问道:“徐姑娘,你还好吗?” “我没事。”虽然仍有点喘,还是不能失礼,她借男人的力道站稳,抬起眼恭声道:“见过白庄主……” 只一眼,眼眶就红了。 “徐姑娘?” “没事,这是……沙子跑进眼里……”她抬头猛眨着眼,想把急涌上来的酸涩全数眨掉。她可没忘记脸上化了浓妆,若让泪水沿腮滑落,就完了。 白春留沉默着。四季楼是前任庄主的故居,自他继任庄主后,便搬来此处。他和父亲一样特别爱干净,楼里随时有仆人负责打扫,绝不可能有一粒沙子能钻走入的眼里。 看她极力忍泪的模样,让他心口微微抽痛着,很想知道她想起什么伤心事,却也心知两人交情尚浅,不该多问。这种时候就很羡慕冬蕴直言不讳的恶毒嘴,什么话都敢冲出口,也不怕得罪人。 “徐姑娘,你好点了吗?”他假装信了那蹩脚的谎话,柔声问道。 “嗯。”乍见的冲击感过了之后,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她脸颊微微发热,歉然说道:“……真是失礼了。” “快别这么说,失礼的是在下,你来了那么久,还没请你入座呢。” 趁机拉着她往桌前走去。她的手小小的,没长肉,每一节骨头都清清楚楚的,手温也偏凉,可以想见这手的主人身子的确不怎么健康。但他注意到她脸颊粉里透红,和先前病怏怏的模样完全不同,略带惊喜地说道:“老大夫果然医术精湛,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很多了。” “……”她无言以对。这两人不愧是兄弟,说的话都一样的。不过,这次她学聪明了,绝不要主动去戳破白春留的误会。“多谢白庄主救命之恩。” “徐姑娘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况且,真正救你的人是冬蕴,我不懂医术,能帮的实在有限。” 这人不但认定救人一命理所当然,不是他做的事也不会急着抢功劳,完全符合她一路走来所听闻的江湖传言,跟她想像中的白春留完全不同。 她以为,这人应该要有点自私、有点痴情,还要有点……狠心。 不过,不一样才好。个性不一样,遇事处理的方法也不同,就不会走到同一条路上去。她宁愿这个白春留就这样一直收下人家给的好人牌匾,收到他躺进棺材的那一天。 “冬蕴是我家么弟,你已经见过他了,还记得吗?”他道。 “白庄主和四公子的恩情,望未必定铭记在心。”她点了点头,非常有礼地说着,没有忽略掉白春留向她介绍自家小弟时,脸上闪过一丝丝的不乐意。 这两兄弟感情不好吗? “我们救人,不是要人家报答的。徐姑娘……我能不能喊你一声,望未?” 她神色平静,心里却想着:这问题不是白问了吗?喊都喊了,她要真说了声不准,倒显得她小气了吧。 “望未、望未……”白春留见她没有反对的迹象,笑着多喊了几声。 “这两个字有点拗口,我听冬蕴说你叫这名字时,还想不到是哪两个字呢。” “……我爹要我,凡事寄望于未来,遇到再困难的事,也不要太早死心,只要能撑过去,事情一定会好转的。”看着这张脸说这些话,对她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悄悄别开眼不看他,恰巧对上跪在一旁的殊儿泪汪汪的眼。主子虽然没要她跪,但她自动跪下之后却没人叫她起来,这也等于是在罚她跪了。 殊儿毕竟也照顾了她好几天,她岂能见死不救?于是再把别开的眼调回,学殊儿那样眨着汪汪的眼看向白春留。 白春留掩饰地咳了一声,向殊儿说道:“你去厨房端些茶点过来。” 殊儿满心感激,大声答道:“奴婢遵命!”迅速起身活络跪得发僵的筋骨,然后飞快跑走。 “……殊儿姑娘跑得真快。”一再目睹白庄里小小丫鬟的飞毛腿,徐望未非常羡慕地赞叹着。她的身子一直都不太好,严重的时候连要下床走动都有困难,更别说是像殊儿那样恣意奔跑了。 “我自认不曾亏待过庄里的下人,当然希望他们能尽心为我做事。” 言下之意,那令人赞赏的腿力果然是特别训练过的。白春留温声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小丫头做事不懂分寸,总要让她记得教训,下回莫要再犯。望未姑娘千万不要见怪。”怕被误会他其实是一个坏心的主子,赶紧解释道。 徐望未眨了眨眼,开始觉得白春留的完美形象出现裂痕了。 “白庄主一人管理一个大庄园,自然要立下规矩。”她表面平静地说道。 “望未姑娘说得是。冬蕴也常嫌我太过心慈,迟早让底下的人爬到头顶上。说句实在话,我总觉得冬蕴比我还适合当这一庄之主,偏偏他志不在此。” 她见白春留说这话时一脸诚恳,像巴不得把庄主之位拱手让人似的。 这两兄弟到底感情好还是不好,她愈听愈糊涂了。 “我听说四公子懂得一点医术,也许他想成为名医,济世救人?” “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连我这个与他相处二十余年的兄长也猜不透。他原本和兄弟们一起跟先父学习武艺,他的资质好,练起武来有模有样的,谁都以为他将来必定能继承先父之名,成为一代武术宗师,岂料先父过世后,他突然说他不愿再习武,改而钻研医术。我虽觉得可惜,却也希望他能做些真正想做的事,于是提议要帮他开一间医馆,却遭他拒绝,说他对医病救人没有兴趣。” 白冬蕴最大的兴趣是经营酒馆吧?瞧他成天抱着酒壶猛灌的。她心里这样想着,嘴里却说道:“多亏四公子改了兴趣,才能及时救我一命。” “是啊!为此,我也深感庆幸。”白春留诚心说着,接着又道:“能活着就是好事。望未姑娘,你身上的病症可是生来就有的?我听冬蕴说,这病要完全治好不容易,所幸若能及时服药,也不至于会送命。” 她有点讶异白冬蕴竟没把她其实是中了毒的事实告诉白春留。来到白庄后,帮她治过病的人除了白冬蕴之外,还有一名老大夫,难道自家老四连那大夫也收买了,没人向白春留吐实?她斟酌了下,轻声说着:“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只记得这毛病自小就有,至今也十余年了。” “十余年啊……那也算撑了很久了。虽然暂时没有致命的危机,但一直被这病痛缠身总是不好,我打算聘请几位名医回庄,希望能彻底根治你身上的病。” “我想,不用麻烦了,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了。”虽然她也向往着能像普通人那样平淡健康活到老,但,她爹花了大半辈子才研究出来的毒药,若是这么轻易就被人解开了,他老人家也会死不瞑目吧。 “姑娘家总是要嫁人的吧?望未姑娘难道不想把身子养好,将来为心爱的男人生一个白胖胖的孩子?”白春留眸里闪着异光,带丝期待地看着她。 第2章(2) 他想听她怎么答呢?她垂下眼,不想再看他,轻道:“我没想那么远。” “望未?” “白庄主呢?我听人家说,白春留在江湖成名已有十多年,面目俊美、气质温雅,不少名门闺女对他一见钟情,却没人听闻他曾与哪家姑娘有暧昧。白庄主难道不想娶妻生子,让白庄的威名永留后世?”要避免人家过度追问她答不出也不想答的话题,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话题丢回他身上去。以前她爹老是用这一招应付她,现在她拿同一招来对付白春留,应该不算太过分吧? 白春留闻言,神情明显一窒。他别过头沉思再三,几度欲言又止,犹豫再犹豫之后,决定据实以告:“我曾娶过妻,妻子因故早逝,她生了个女儿,小名叫恋恋,今年刚满十岁。” 她瞪大眼,一脸错愕。 他见她只是震惊,并未流露出厌恶的表情,鼓起勇气接着说道:“虽然我的条件不是最好,但是……望未,你愿不愿意永远留下来,留在白庄,让我照顾你?” 一身暗色长袍的年轻男子自白庄后门翻墙而入。他脚步俐落,笔直往距离后门最近的冬雪园走去。经过园门时,瞧见小丫鬟端着托盘迎面走来,小丫鬟向他恭敬行礼,他随意挥手放行,本要直接回房,临时改变主意喊了声:“停住。” “四少爷有何吩咐?”殊儿回过头,恭声问道。 白庄的四少爷出入老是不走大门,庄里仆役大多知晓,虽然偶尔会被他的神出鬼没给吓着,多吓几次也就麻痹了。 白冬蕴慢步至殊儿身边,瞥了眼托盘上的东西。“又剩了?” “回四少爷,徐姑娘吃了几口菜就不肯再动筷,奴婢劝她多吃一点,她却说她吃不下了。”殊儿很烦恼地说着。 四碟小菜、一碗清汤,每一样都少了几口,唯有那碗白饭,连一口都没动过。他皱眉,问道:“是不是菜色不合她胃口?” “奴婢也问过她,她说菜色没有问题,咸淡也刚好,只是她胃口不大,没法全部吃完。” 他拿起筷子随意翻弄小碟子上的菜,夹了一口试味道,跟他平常吃的没什么两样。再看向那碗白饭,蓦然想起头两天的稀粥,她也是只喝了半碗左右。 “告诉厨房大娘,从明天开始,给徐姑娘的白饭改为汤面,其余菜色照旧,份量减为一半。你尽量哄她吃完,她有什么要求,叫厨房配合她。” “奴婢遵命。”她小小声说道:“其实,华大娘不太高兴呢。连主子们都不曾挑剔过她的手艺,徐姑娘却每餐饭都有剩下。” 白冬蕴耳尖,一字不漏都听见了。虽然住在冬雪园的娇客挑剔得过分,他能理解掌厨的心里不开心,但一个领人薪金的下人也敢有怨言,可见白春留这个庄主当得够窝囊。他唇角微勾,冷声道:“告诉她,这些都是白春留吩咐的,她要有不满,找你们留主说去。” 放殊儿离去之后,他走到主屋前,轻敲了两下门。明明是他的屋子,他要进门还得征得里头的“客人”同意,这么荒谬的事,大概也只有白春留那个烂好人才做得出来。 每年中秋前后,庄里的客房都会被墨庄来的贵客住满,今年也不例外,徐望未挑这个时节倒在白庄外面,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故意。客院没有多的空房,也不好让一个病泵娘去跟奴仆挤通铺,本想让她住在久无人居的春泓园,但那里如今已差不多成了废墟,要清理得费上好一番工夫,老二、老三的园子也不适合,最后由白春留作主,让这女人在他的园子里安住。 他一向贪静,园坚除了定期来打扫的仆人之外,根本没住其他人,连主屋隔壁的仆房也闲置了很久。白春留原要让徐望未住棒壁的仆房,但他看穿那家伙的心思,主动提议上屋让她住,反正他随遇而安惯了,在仆房睡个几晚也无所谓。 白天他不常待在庄里,但有殊儿跟前跟后,不会有大问题;入夜后他就睡在隔壁,就算徐望未半夜发作,也不怕没人救命。白春留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不必明说,他也一清二楚。 他等了一会儿,听见门里传来细细的一声“请进”之后,一把推开房门。门外秋风略冷,他正要随手关门,临时想起孤男寡女不该共处一室,于是只将房门虚掩。 “你这种身子,有什么资格学那些千金小姐挑食一一”刻薄话才说了一半就自动停住。他撇开脸,当作没看见有个女人眼眶泛红,抱着当日她随身带着的旧布包袱缩在床边。 她的声音一向又细又平板,没什么高低起伏,谁听得出来她刚哭过! 他暗骂这女人竟没把偷哭的痕迹消灭,就让他进屋。 徐望未一见进门的是白冬蕴,赶紧抹着脸,轻声说道:“我不是挑食。” “你想睁眼说瞎话,也得看看对象是谁,能不能让你轻易骗过去。”他勾了张椅子,选了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恰巧挡住自门缝钻进来的风。 “你真以为白庄是江湖大庄,就能随意挥霍浪费?不想吃白饭就直说,看你想吃面吃饺子还是烧饼油条,厨房都有办法为你弄来。” 最浪费的人,是他吧?她有些气闷,只想赶快把话说清楚打发他走,没有考虑太多便道:“以前我爹老把饭煮成苦的,所以我一见到白饭,就没胃口了。” “原来是把毒药混在饭里骗你吃下,难怪你会对白米饭有心结……” 见她猛地张大眼瞪他,他立刻打住,嗤笑道:“我差点忘了你禁不得刺激。刚才那番话就当我没说过,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多嘴说出去。” 她把脸埋在袖子里,深深吸了几口气后,才把包袱收妥,下床走到桌前。桌上摆了一壶温茶,是殊儿送晚膳时顺道帮她带来,防她半夜突然醒了,临时找不到水喝。 平常用完晚膳,殊儿将碗筷收走之后,到天亮前都不会有人来,她才敢放纵情绪遥想故人,谁知这人竟突然跑来。 她动手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往前推。虽然这里是他的屋子,但现在是她暂住,白冬蕴来者是客,待客之道她也懂得的。 “四公子特地来找人陪着喝酒?” “我要找人陪酒,也不会再找你。”免得有人听不得他的恶毒话,又当着他的面吐血昏倒了。“你爹的厨艺不佳,难怪你对白饭没有兴趣。不过,白庄里掌厨的大娘,是白春留从镇上知名的饭馆重金聘来的,经她的手端出来的饭菜,至今还没人挑剔过,等哪天你想通了,就多吃几口,让华大娘高兴一下也好。人是铁、饭是钢,你不肯吃饭,身子怎么受得了。” “……我曾过过三餐没有着落的日子,知道饿肚子的滋味有多难受,如果不是真的吃不下,绝不会浪费食物。” “真的吃不下?”他讶异地问,起身走了几步。“你把手伸出来。”又要把脉了吗?白春留说他对医病救人没有兴趣,那他如此关心她的身子,又是为了什么? 虽然怀疑他的目的,还是乖乖把手伸过去,同时,仔细观察他脸上的表情。他把起脉来一脸专注,时而眯眼、时而皱眉的,她想可能是他学艺不精,诊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她耐心一向足够,静静地等他把完脉。 “老大夫开给你的药,你喝了以后有什么感觉?” “没感觉。”她照实答着。说是养气补血的良方,但她喝了几次,面色一样是惨白,夜晚难以入睡,白天精神不济,跟过去十余年没什么不同。 “那就别再喝了。你自己的药,可有按时服用?”又问。 “有。”混进白庄的目的已达成,她不会再拿自己的身子冒险。 白冬蕴放开她的手,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脉象没有什么大问题。你不爱吃白饭,有没有什么是你喜欢吃的东西?” “……馒头。”他瞪着她。“你是说,白白胖胖、没有馅料,大街上到处都有人在卖,一个不用多少钱的,馒头?” “嗯。” “原来你这么好养……不,我是说,这东西容易弄到,明天一早我就差人去买。”厨房大娘专做高级菜色,要让她知道徐望未不肯吃她的菜,却对便宜的馒头情有独钟,肯定气炸。他嘴角勾着阴险的笑,暗想着要拿什么借口逼华家大娘去学做馒头。 “下次你爱吃什么、不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殊儿,她会把你的要求转达给厨房大娘。你身子这么差,就算没有胃口,也要勉强自己多吃一点,才有余力对抗体内的剧毒……呃,我是说,宿疾。”提到她身上的毒,他想起曾看过她的药瓶,顺口问道:“你的药还能吃多久?” 她有点讶异白冬蕴连这种事都要过问,微偏着头想了会儿,轻声答道:“没有意外的话,能撑上三个月吧。” “三个月之后呢?回去找你爹拿药?” “这是最后一瓶,接下来我得自己想办法。他已经不在了。”她淡淡微笑:“幸好他临终前,留下了解毒的药方子给我。不过,我没自己做过,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制成。” 白冬蕴瞪大了眼。也对,他早该想到,假如他爹还在,绝不可能让她一个小泵娘出远门。只是,她爹留下个烂摊子要她独自面对,她竟然还笑得出来? “你爹他……教过你药理?”他记得她说过,那个狠心的男人,是个药师。 她垂下眼,手指头无意识沿着茶杯的边缘打转。 “当然教过,不然,他怎能安心地走呢。”面上笑容持续着。 “照你这么说,令尊生前很疼你了?”他状似闲聊地说道,一双利眼却直锁住她的眸。 “是啊,他知道我身子差,连煮饭、洗衣这些琐事,他一个大男人也要跟我抢着做。有一次,我半夜睡不着,把积了几天没洗的衣服都洗好了,隔天一大早被他发现,他气得骂了我一顿。” “换句话说,这些女孩家该会的事情,你一概不拿手了?” “四公子可别笑我。我想,从现在开始学,也不算太迟吧?” “就算你一辈子学不会,白春留也不会嫌弃你。” 手指的动作顿时停住。 他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她,即使愈看胸口莫名的刺痛感觉愈强烈,仍是故意说道:“我差点忘了,那家伙是断弦之人,还拖了个女儿;你生得漂亮,又是个未嫁的闺女,论条件你比他好上一点,要嫌也是你嫌弃他,轮不到他嫌你。” 她没有回话。就算白春留是鳏夫,以他的相貌和地位,多的是未嫁的闺女想委身,这之中条件比她好的姑娘,只怕一条十字巷还不够她们排队。 凭她一个来路不明的穷酸女,有什么资格嫌弃他?更何况…… 白冬蕴接着又问道:“我听说,你一见到白春留就哭了,这难道不是你对他有点心动的证据?” 一会儿说白春留的不是,下一刻却马上改口劝她跟他在一起,反反覆覆的,是想要她对白庄主死心,还是根本就很想喊她一声大嫂?淡色薄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让声音从嘴里传出去。 “原来殊儿姑娘是四公子安排在我身边的眼线,我还以为她是白庄主派来为他说媒的。”那天在四季楼里,除了白春留和她,就早有随侍在她身边的殊儿。连这种小事都向白冬蕴报告,果然身在敌营,必须处处小心。“四公子这么热心在为白庄主兜亲事,莫非是想改行当媒婆?啊,我忘了四公子是男人,应该称你一声『媒人公。才对。” “你……”在说什么鬼话! “四公子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不多为自己想想?有这闲工夫为白庄主说亲,不如到街上多走走看看。世上的好姑娘不少,一定有能配得上四公子的姑娘家,说不定,还能找到比我更适合白庄主的姑娘呢。”她微笑地说着。 “徐望未!”这女人是故意装傻吗? “我有点累了,既然四公子不是来找我喝酒,恕我不再奉陪。天色晚了,也请四公子早点回房歇息。”一鼓作气笑着说完,随即不再看他,也不理他离开了没,直接钻到床上去。恍惚间,右手好像碰到了什么,跟着是东西碎了一地的声响。什么东西被打破她也不想管了,放下床帘倒头就睡。 “嫁给白春留也没有什么不好,他的脾气好,也有能力供你吃穿不愁……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我去找人清理地上的碎片,你累了就睡,别再下床了。” 她的耳力向来极好,但今天她聋了,帘外是谁在说什么话,她全都听不见。 就算她精神还好,完全没有睡意,也是什么都听不见! 第3章(1) 这一天下午,白庄的厨房难得一片混乱。 兵碗瓢盆的碰击声此起彼落,白色粉状物在空中飞舞,小厨婢们的惊慌喊声不绝于耳。厨子华大娘的大嗓门并未被这团混乱掩没,硬是突破重围钻了出来。 “水呢?再去拿点水来!”尖着声音叫喊着。 “大娘,水已经够多了,您瞧,面粉团儿都揉不起来啦!”其中一名厨婢怯怯地答道。 “那肯定是你力气不够!巷口馒头铺的老张明明说要加上三碗水,现在才倒了一碗,你别跟我顶嘴,快去拿来就是!” “我瞧那老张不想教您呢!他老婆直嚷嚷着什么家传秘方岂可外传,也许他写给咱们的步骤全是胡说的。”另一名厨婢说道。 毕大娘抓着一头沾满面粉的乱发,火气冲天骂道:“混帐东西!你、你去跟帐房支领些银子,到其它馒头铺问问,多问几家,问到确切做法再回来。老娘今天非把这件事给解决不可!” 小厨婢应了声,随即跑出厨房。厨房外的小径上多了个人影,她吓一大跳,连忙煞住脚步。“四、四少爷!” 四少爷一脸奸诈的笑意,她看得心里直发毛,回头瞄了厨房一眼,颤声道:“大娘差奴婢去做事,奴婢……奴婢……”可不可以走了啊? “去吧。”白冬蕴站在距离厨房还有一段路的小径上,一双眼充满兴味地观赏着向来自傲于厨艺的华大娘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奇景。虽然造成这片混乱的元凶就是他本人,但他一点罪恶感也没;白春留下插手的地方他来管,总要让这些下人们搞清楚谁才是庄里的主子。 帮白春留喜欢的女人做饭,还敢有怨言,这不是找死吗? 厨房里的人犹不知外头情形,华家大娘心头怒火末消,继续骂道:“再两天就是中秋了,主子和客人们偏好的菜色我都还没空准备,那个不知打哪来的野丫头竟敢找我麻烦一一嘉儿,你给我评评理,老娘可是白庄重金聘来的厨子,那女人不懂得品尝美食,凭什么老娘得为那丫头作牛作马的,她以为她一定能当上庄主夫人吗?我呸!”连串骂语字字清晰,叮叮当当的,像珠子落在盘上的脆声。 白冬蕴双眼微眯,唇边的笑意有些冷了。 “徐姑娘的美貌,连奴婢是女人,也心跳不已呢。”嘉儿真诚地说道。 “美貌有什么用?不是说她生来带病吗?你也是、殊儿也是,连四少爷也处处讨好她,怎么没个人真心为留主设想!秀秀夫人早逝,已经让留主伤心欲绝了,难道还要再讨一个短命媳妇,让小小姐再受一次丧母之痛吗?” “大娘说的也有道理。不过,留主已经要人去请名医回庄了,说不定名医能治好徐姑娘的病,这样恋恋小姐也能有个娘疼了。” “那万一治不好呢?四少爷的医术已是顶尖了,也对那女人的病没辙,世上还有哪个名医能胜过四少爷的?要我说,还是该趁早把她赶出庄去,免得留主和小小姐对她放了太多感情。” “恐怕已经太迟了。我听殊儿说,留主亲口要她永远留在庄里呢,这不等于是跟她求亲了吗?” “你说什么?这事是真的吗?”华大娘惊吓地迫问着。 “那天殊儿送茶点去四季楼,不小心偷听到的,我想应该不会有错。” “结果呢?那姓徐的怎么回答?她答应了吗?” “徐姑娘好像是说,要再考虑考虑吧。后来商行管事有急事要找留主,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哼,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有哪个女人不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也不想想她是什么身份,竟敢妄想当白庄的夫人……” “大娘,等妙儿回来还要不少时间,不如咱们再试试老张说的法子吧?说不定他没藏私,只是咱们哪儿弄错了。”嘉儿提议着,顺道打断华大娘的火气。 “也好。不过是馒头,我就不信我做不出来。嘉儿,你去把面粉拿过来。” 怒骂的声音暂时止住,人影来来去去穿梭忙碌着。 饼了一会儿,一名厨婢从厨房出来,看见白冬蕴站在小径上,表情一呆。 “四少爷……”嘉儿声音颤抖地喊着,眼角直往厨房瞟去。 怎么这些厨婢们,一见到他都像见鬼一样?他嘴角抽动着,道:“我什么都没听见,你可以放心了。” 嘉儿吓得双腿一软,惊慌道:“奴婢该死,请四少爷饶命!”她一句话都还没提,四少爷就说他什么都没听见,那根本是在说他全都听到了嘛!完蛋了,她刚刚有没有说一句徐姑娘的坏话啊? “我说了你可以放心。”白冬蕴重复着,语气已有些不耐。“去做你的事,别跪在那里碍眼。” 嘉儿慢慢站直,小心观着四少爷的脸色。 “你还有什么事?”都说了要放她走了,不快逃命,还杵在那儿做什么? “没事没事……不,那个,大娘她也是真心为留主着想,清四少爷不要怪罪于她……”她硬着头皮说完,垂下眼等着挨罚。 “不过是几句难听话,要怪罪她什么?难道我在你们的眼里,是这么小心眼的人?”他自问,也是在问人。 嘉儿不敢应声,浑身僵硬着。四少爷当然是个小心眼的人……这话她可不敢直说。大伙儿都在猜想,从不过问菜单的四少爷,突然指定要吃馒头,肯定是大娘说了什么不合宜的话,被人传到四少爷耳朵里,才会故意拿这事来罚大娘的。只是听了仆人们私底下流传的话,就把大娘整成这样,现在四少爷亲耳听到了,华大娘是不是得立刻收拾包袱走人啊? “你这副模样要让白春留看见了,岂不是换我要挨他的骂?”骂他不懂体恤下人,专找这些为白庄辛劳的人们麻烦。他冷笑道:“我不罚你,也不会罚那姓华的。告诉她,这些难听话,被我听到也就算了,不准传到四季楼去。不管徐望未适不适合、跟白春留相不相配,既然你们留主喜欢她,那她成为新任庄主夫人机会就大些,要是姓华的真那么讨厌她,我也不会勉强,反正远城里应该还有不少善于烧菜的能手想进白庄做事。” 言下之意是:再有下次,就绝不轻饶了。嘉儿颤声应道:“奴婢知道了,多谢四少爷。” “好了,下去吧!” “奴婢告退。”飞也似地跑走。 白冬蕴又盯着厨房好一会儿。虽然姓华的确实欠教训,但他向来讨厌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既然厨房里奴仆们的面粉大战还没个结果,这事暂且作罢,反正刚才那厨婢会把他的话带到,不如多观察几日,再决定要怎么处置她。 正要转身离去,某个东西扑抱住他的大腿。他垂下眼,讶道:“恋恋?” 十岁左右的小女圭女圭穿着宽松的小绿袍,仰起漂亮的小小脸,脸上小眼眯成一条缝,困倦地喊了声:“小叔叔。”朝他伸出小小手。 “你这时候不是该在房里午睡吗?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他一把抱起恋恋,利目四下巡了一遍,没看见其他人追着她来。“负责照顾你的丫头呢?” “丫头姐姐在睡觉,我叫不醒她。小叔叔,恋恋肚子饿,想跟大娘讨块甜饼吃。”小手顺势勾住小叔叔的脖子。虽然困得眼儿都快张不开了,肚子不饱就是睡不着,偏偏丫头姐姐怎么也叫不醒,她只好自己跑出来了。 白庄里的奴仆也真是太好命了,主子还没睡着,自个儿就先睡翻了? 白冬蕴思索了会儿,就算照顾恋恋的是个粗心丫鬟,四季楼、也绝不止一个下人在走动,遂问道:“怎么不叫门口的守卫帮你跑一趟?你爹呢?” “爹不在。厨房离窗子近,恋恋没走大门。” 难怪没人发现她跑出楼了。他回头瞟了眼厨房,里头的混乱百年难得一见,连他都不想靠近了,哪可能让一个小女圭女圭自个儿跑进去。 “厨房的大娘正忙,咱们别去打扰她。这样吧,小叔叔正要出门,刚好顺路到街上帮你买甜饼,你先回房去眯个眼,等甜饼买回来,我立刻叫人送过去。” 恋恋揉了揉眼,看见厨房的确乱烘烘的,小眼珠转回小叔叔俊俏的脸上,乖巧答道:“谢谢小叔叔。” “恋恋乖。”他模模恋恋的小脑袋,招来一名路过的小奴婢,道:“送小小姐回房。” 小奴婢拉着恋恋的小手,往四季楼方向走去。走没几步就被叫住,一大一小同时转过身。 白冬蕴走到小女圭女圭面前,蹲下。“恋恋想不想要有娘?” 恋恋眨眨眼,想了想,摇头道:“娘很快就死了,恋恋不想要娘。” “那如果,你爹找一个不会很快死的娘,你想要吗?” 这回她想得久一点,最后仍是摇头。“恋恋有爹就好。小叔叔没有爹也没有娘,不会很快死的娘给小叔叔好了,恋恋不要。” 他都几岁了,要一个娘来管他做什么!他心里暗笑着,但还记得在小孩子面前要装装样子,便拍拍她的小肩膀,柔声道:“好了,瞧你眼皮都要黏住了,快回去睡吧!” “嗯,小叔叔再见。”小手向他挥了挥。 他面带笑容地目送她俩走远。 这女圭女圭不愧是白春留养大的,对没有的东西不强求,也懂得把自己不需要的分给别人。不过,白春留到底是如何说明她娘的事,怎么会让她以为天底下的娘都是短命鬼? 竟然还想把“不会很快死”的娘让给他……真是傻孩子。他忍不住笑出声,思绪转到某个被称为“短命媳妇”的女人身上,笑容微微僵住。 就算恋恋不要娘,她爹当鳏夫也当了八、九年,这期间有多少女人想当恋恋的后娘,白春留都看不上眼。现在总算出现一个让那家伙有点心动的女人,他就算赔上自己的命,也会想办法让那女人的生命延续下去。 “我倒是忘了问问她,喜不喜欢孩子……”也许徐望未见了恋恋这没娘疼的可怜孩子,会一时心软,答应白春留的求亲。一想到这儿,他面色微沉,几不可闻地轻哼了声。 第3章(2) 徐望未抱着中午剩下的半颗馒头,有一口没一口慢慢吃着。馒头无馅味淡,含在嘴里只一下就吸光了唾沫,她配着茶吞下,心满意足的。 自从白冬蕴知道她喜欢吃馒头,每餐饭后,只要她把主食的汤面吃光,就能得到一个热腾腾的馒头当奖赏。这种拿着饵食骗她多吃几口的恶劣手法是谁出的主意,她心里可清楚得很,虽然殊儿总是说,这些馒头是白春留要她们特地去街上知名的馒头铺子买回来的。 就算是喜欢的食物,也不见得每次都吃得完,但她看到馒头心情就好,光是抱着不吃,也够开心了。 杯子喝空了,她主动替自己倒满杯,小小啜了一口。桌上摆了一壶温茶、两盏茶杯,杯子的花色不同,因为原本放在她房里的两个杯子,几天前被她打破了一个。 白庄够大够豪华,单单一个杯子就所费不赀,没人叫她赔钱她已经很感激了,一点儿也不介意他们随便拿了个旧杯子来充数。只是…… 悄悄瞄一眼坐在对面的男人,他一双眸时常在她面前的旧杯子上绕,该不会是觉得,底下人拿这个旧杯来充数,有失他堂堂大庄主的颜面吧? 两杯茶都是她倒的,临时从某个仓库里翻出来的素色旧杯,配她这等身份的人恰恰好;他是一庄之主,漂亮的杯子理应让他用。她笑着把漂亮茶杯推到他面前时,他似乎不是很乐意,偏又怕她不高兴,只得悻悻地接过手……不,他个性温和,当然不会为了一个杯子就发火,但微微皱起的眉头泄漏了他的情绪。 好的东西要让她用,较差的那个由他来将就才理所当然……虽然理由不尽相同,但白春留和她记忆里的那个人,还真是十足的相像啊! 正因为太像了,她才不敢随便答应他,要永远留在白庄里。 “……也因为如此,老二和老三才一直没有成亲。至于冬蕴……你也知道他行事较为随意,想说什么就说,连点修饰也不肯的,我还真想不出来有哪家姑娘不怕他那张快嘴,愿意与他共度一生一世。不过,你别瞧他那副德性,其实他是很顾家的,绝不容许有人欺负自家人。”清雅的说书声绵延不绝。 她听得专注,遇到他没说清楚的细节,不时月兑口发问;偶尔听到她深有同感处,还很捧场地点点头。他以为她对白庄的人事有兴趣,是有意留下来了,于是更加认真解说,连他和白冬蕴其实并没有血缘关系的事也说了。 她有点惊讶。虽然这两人外貌上没什么相似处,但白春留一身温良的气质和白冬蕴骗死人不偿命的俊雅相貌非常相配,她以为这两人,一个得了爹的外表、一个学了娘的脾性,至少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才是。 “这事,庄里只有我和他两人知道,也请望未姑娘暂时别说出去。” 说完自身的大秘密,他又补了这句。 那又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她?本想发问,但她已经可以料想会得到什么答案,只得忍着不问出口。因为,我把你视为自己人,不想对你有秘密……除了这句,他还能怎么答呢? 她是把白春留当成自己人,但是,她的“自己人”,和他的意义完全不同。 思绪乱成一团,只好再撕一口馒头丢进嘴里,轻声应着:“我不会多嘴。” 早知道就要殊儿带她四处走走,去哪儿都好,就是不要留在冬雪园里……等等,他一进门就把殊儿赶到别处去,连跟着来伺候他的奴仆也叫走,该不会就是为了要告诉她这个秘密?先把重要的秘密硬塞给她,再以要她守密为由,半逼迫她留在庄里,留在他的眼皮底下……难道这人心里打的正是这主意? 太阴险了、太阴险了!要说白春留不是白冬蕴的亲兄弟,有谁会相信?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他那始终如一的美丽笑颜。她爹很少笑的,一个压根儿不快乐的人怎能笑口常开?这人总是温笑着,原以为是他脾气好,现在才发觉他其实一直戴着笑脸面具,把真正的心情藏在面具后面。 不就是笑嘛,谁不会?她弯起双眸,唇角轻勾,学他把语气放柔道:“白庄主曾说过,四公子才是最适合庄主之位的人,我总算知道原因了。前任庄主把位置传给领养来的孩子,足见他气度过人,既然白庄主已接下这责任,就别再计较谁才是有血缘的继承者。我沿着官道一路走来,所听闻与白庄有关的传言,全都是好话,这也不辜负前任庄主留下的好名声了。” 一笑倾庄、再笑倾城,白春留看呆子眼,颊面微红,迟一会儿才道:“望未姑娘说的若是真话,在下就安心了。我一直怕做得不够好,有负先父……前任庄主的请托。” 把秘密说开了,连在她面前喊白四季一声父亲也不敢了吗?她心头有些发软,真想代替他爹拍拍他的头,告诉他:你做得很好,你是个好孩子,你爹必会为你感到骄傲。 “其实,只要白庄主心里认定他是亲爹,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又如何呢?”她声音很轻,对他说也对自己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每当夜深人静、一人独眠时,总会胡思乱想……我这样说你一定会笑我吧?一个大男人,老是钻着牛角尖像什么话。”他自嘲地笑了笑。 换句话说,只要有个人陪他睡,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她啜了口茶,不想承认她看穿白春留的心事。 “恋恋……我记得,白庄主有个女儿,不知道她像不像白庄主?”转移话题转移话题,脑袋里临的蹦出这个名字,便顺着问下去,才问出口就发现他脸色不对,暗骂自己转错方向。 白春留很快收拾好情绪,笑答:“恋恋长得像她娘,非常漂亮,个性也好,是个惹人怜爱的孩子。这个时间她还在房里午睡,晚一点我再带她来见你。” 他脸上充满慈爱的笑意,可见是很疼他女儿的,那一闪而逝的眼色,肯定是她眼花看错了。 “没给白庄主添麻烦就好。”她应道,不是很反对他带女儿来见她。 既是他的女儿,那也就是某人的孙女了,若是能把那女圭女圭的长相、个性看个清楚,将来回去也好说给女圭女圭的爷爷听。 爷爷啊……不知道他在九泉之下听了,会不会后悔没再多撑几年,亲眼见了宝贝孙女一面再走? “一点也不麻烦。”他笑着说道,想了想,又补充几句:“恋恋她……有点怕生,也许初见面时不敢多说话,但我想相处久了,她会喜欢你的。” 她低头把玩着茶杯,没有马上回话。她就怕真被喜欢上,到时候想走也舍不得走了。一个没娘的女圭女圭多可怜啊!万一恋恋真把她当娘了,她还能挥挥衣袖远走高飞吗? 这样一想,还是别见面好,只是有点对不起恋恋的爷爷了。 抬眼看向恋恋的爹,他安静地回望着她,望得她忍不住又别过头了。 她轻咳几声,小声问出她一直很想知道,却迟迟不敢开口的话。 “白庄主知道自己的身世,难道不曾想过要找回亲爹吗?” 他像没料到这问题会从她嘴里蹦出来,呆看她一阵,哑着嗓子答道:“前任庄主在世时,曾多方打听他的下落,却始终没有结果。我接下庄主位置,找人的工作虽未停下,但已不再强求。他在我娘身边时,我还在娘亲的肚子里;后来他下落不明,我娘被迫改嫁,丈夫死了以后又被前任庄主收留……说起来,我连他的一面都没见到,虽然身上流有一样的血,却是一点感情也没有。能找到,算是了却我娘生前的心愿;找不到,那也是天意,我不会有怨。” 她爹是不知道自己有孩子,白春留明知自己有爹却不在乎……她能理解白春留的想法,偏又忍不住要为另一个和他长得相像的人感到悲伤。 “哎,瞧我真是的,净跟你说这些不开心的事。那都是陈年旧事,望未姑娘听过就算了,可别放在心上,要是害你不开心,我可是会难过的。” “白庄主别这么说。每个人多少都有些伤心事,能说出来,总比憋着好。”再塞一小口馒头,把复杂难解的心事通通吞进肚子里。 “你呢?”他突然问道:“望未姑娘来到白庄,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想要白庄为你达成?我能力是有限,但只要你肯说出口,我一定尽力帮你。” 她的心愿啊……右手抚上心口,隔着衣物碰着挂在胸前的平安符。平安符里藏着能害人的东西,是她爹临终前去附近庙宇求来,硬塞给她的。 他老人家以为仇人之子必也是十恶不赦之徒,就算被善名天不知的白四季收养了,也改不了藏在恶血里的本性。但他又想,那孩子体内还有一半是他心爱女人的血,要他痛下杀手,他怕自己终究会心软,于是,他把这事交由她决定。 他要她,亲眼确认白春留究竟是哪一种人,只要白春留眸里流露出一丝血腥狠劲,就把藏在平安符里的毒约掺在他的食物里,让白春留和她一样,一辈子受尽剧毒蚀骨之苦。 她和白春留无仇无恨,就算他真是恶人,这种平白无故害人之事,她也做不出来。但她还是来了,只为了,想找一个陪她受苦的人。 世上的事多不公平啊!她本来就是孤儿,虽然时常没有饭吃,但身体健康无病;好不容易有人愿意收留她,以为可以过好日子了,谁知才是苦难的开始。她根本不在乎她爹的仇报不报得了,但若有另一个人能陪她一块数着日子吃解药,陪她吐血陪她瞎眼的,那有多痛快啊! 可惜,他不但不坏,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好人。她来时故意走人来人往的官道,每到一个城镇,必定在客人最多的茶亭里落脚歇息,就为了张大耳朵偷听关于白庄的种种事迹。一个人,不管他的名声有多好、做的事有多成功,也一定有些嫉恨他的人故意说着他的坏话。只要让她听到一句坏话,就算是闲人恶意造谣生事,她也会信,偏偏关于白春留的坏话,连一句也没有。 他要多努力,才能赢得这样的好名声?而她,真能狠下心把这样的苦难强加在一个这么努力的人身上吗?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白庄,也许他在人前装模作样,回到自己地盘就原形毕露了,但她万万没想到,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所有想要害人、想要找人陪她受苦的种种念头彻底崩溃了。 这个人,不是她爹仇人的儿子,只一眼她就明白了。那张令她又爱又怨、难以忘怀的脸,就算再过十年,她也不会忘记。 “望未?”白春留见她陷入沉思,轻声喊着。 她回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我的愿望,已经完成了……”她彻底死心了。不可能达成的愿望,就跟已经完成了没两样。现在,她只剩下一个任务,就是回到她和爹相依为命的老家,把白春留的近况,原原本本转达给躺在坟墓里的那个人。 “白庄主,你现在……过得好吗?”向来平板无波的嗓音,有点哑了。 白春留听见她半哑的音色,愣了下,那道总是看他一眼就躲开的目光,此刻却胶在他脸上。他深吸一口气,绽出非常美丽的笑容。 “我很好。”用他一贯温和的语调,慎重地答着。 送走了那个据说是大忙人,却三天两头往冬雪园跑的一庄之主,她立即奔到床前,收拾起自己那少得可怜的随身包袱。 饼两天就是中秋,据说每年这个时节,除了白庄的对头墨庄有客来访之外,江湖上各大门派、朝廷的官员,甚至远城里的老百姓们,都会来到白庄一同共度佳节。殊儿私下向她提过,白春留有意借由这次盛会,向众人宣布他俩的亲事,要她好生期待着。 期待什么呢?她根本不可能嫁给他,就算对他颇有好感也不会。她可不想在半梦半醒间,被躺在身边的那张俊脸活活吓死。 既然不想嫁他,也不想毒害他,那再留下来也没有任何意义,不趁现在走,等到来过节的客人们一一进住,要离开就没那么容易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身质料不错的新衣。照理来说,应该连这身衣物都月兑下来还给白庄才对,但她怕这一耽搁,被差到别处的殊儿就回来了,于是留下几锭碎银,当是买下这套衣物,这才抱着她的旧布包袱,小心翼翼地走出冬雪园。 临走前,忍不住朝四季楼的方向多看几眼。虽然对恋恋那孩子有诸多好奇,真想偷偷去瞧上一眼,但从冬雪园到四季楼之间,往来仆役不少,要想顺利离开白庄,最好别再遇上其他人。 反正她爹已经成鬼神了,想见孙女一面还不简单,也不用她多费心了。 冬雪园离后门近,后门外是一片荆棘密林,平日少有人烟,连门卫也时常躲在墙后打盹偷懒,这些在她来白庄之前就已先勘查过了。她自认没本事穿过那片密林,只打算沿着围墙走,避开十字巷直接出远城。 她在树后躲了一阵,确认门卫的鼾声如雷,再大的声响也惊他不醒,才打开后门走出去。 这白庄,混进去和溜出来都这般容易,到底是怎么在江湖上屹立不摇的? 她颇感好奇,却也不是非要追究出一个答案。原本就是陌路了,这一走,要再回来绝无可能,就算日后听到什么白庄被人灭了之类的消息,她也不会有任何感慨。 走没两步,忽然听见密林方向传来异声。她直觉回头,正好与从密林出来的白冬蕴四目相接。正想着怎么那么倒霉,走到哪里都会遇见这人,突然发现他脸色不太对劲,先是震惊,再是愤怒,然后朝她所在的方向疾速狂奔…… 第4章(1) 约好在城外茶亭见面的人放他鸽子,他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愤怒,但依他的行事准则,这人接下来的日子要是太好过,其他曾经犯了他的禁忌而吃尽苦头的人岂不是要不平了? 他提着印有许记糕饼铺的油纸袋,一边想着要忘么报复失约的人,依着往常的习惯,走进荆棘密林。 这片密林并无特别设陷阱,但满地荆棘加上林木茂密,误入此林的人就算没有迷失方向,也会被利刺扎得满身伤,对白庄而言,算是极佳的天然屏障。当年老爹把白庄盖在这种地方,不知道是不是认真思量后的决定,但对他来说,倒是省了不少的麻烦。 他的武艺不精,有人跟踪他不见得能及时察觉,因此,他每次回庄,都故意穿过密林,故意在林子里东弯西绕,直到确定没有人跟在他后头,才翻过围墙回家去。翻墙而不走前后门,也是怕万一真有功力高深的人跟着他出了密林,亲眼见他进了白庄,他要找托辞也比较容易。 层层防范,就是怕他在庄外的所作所为,连累到自家人。 他走着走着,家门……不,家墙就在眼前,他习惯在翻墙回家前将四周扫视一遍,这一扫,前方不远处的瘦小身影令他微眯起眼。 这女人,不好好留在庄里养病,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连包袱都带出来了……她想离开了? 正要追上去抓住她,不比白春留灵敏的耳朵突然听见后方林子里有说话声。连他都听得见了,可见对方离他极近,心头一凛,立刻转向围墙,当作没有发现徐望末。 能追到这里才被他发现,表示那两人功力不弱,依他的能力,没有把握在一对二的情况下还能护她平安,能不把她卷进来是再好不过。 “混帐东西,你没看见地上有枯枝吗!胜火帮的密探就是因为跟踪技能没学好,踩到地上枯枝,才会被冬三发现,他们下场有多惨,不要告诉我你已经忘记了!”密林里,有人用不太小声的“耳语”在交谈着。 “这林子那么密,连点光都没有,谁看得见地上有枯枝啊!你眼力好,那你走前面啊,就只会怪我……”另一人委屈地反驳道。 “你小声点!冬三就在前面,你是怕他听不到咱俩的声音吗!” “你的声音也没多小声啊……他还在专心欣赏白庄的围墙,没发现咱俩啦!我看传言是真的,冬三跟白庄有勾结,背地里帮白春留那家伙不知道干了多少龌龊事。” “不,也有可能是墨庄派来嫁祸白庄的。我见过白春留几次,他为人光明磊落,绝不会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依我看,八成是冬三发现咱俩跟踪他,故意引咱们到白庄,想来个借刀杀人。” “那怎么办?要往回走绝对会迷路,若是出了林子,也会被冬三发现……”这不是进退两难吗? “等等,你瞧那边。” “有个女人啊,那又怎么了?” “笨!那女人八成是冬三的情人,约了在这种地方相会,咱们抓了那女人当人质,还怕冬三不乖乖听话。” 白冬蕴听到此处,面色骤变,转身看向徐望未,她也正好回头,满眼疑惑地看着他。 快走啊……那两人离她比他还近,他不敢发出声音,但她的眼力普通,根本看不见他的暗示。 白庄的安危和一个女人的命,毫无疑问他会选择前者,偏偏这女人是白春留心仪之人……当场被杀还比较无所谓,要是她被活捉,拿来威胁他或白春留,只怕后患无穷。 他拼命绞脑汁,想着该怎么骗那两人徐望未和白庄都与冬三无关,没想到那两个蠢蛋性子太急,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互相打气喊了声“上”之后,亮起大刀直接砍向她。 这到底是要抓人质,还是想杀人灭口?他一急,顾不得冲动救人会有什么麻烦的后果,急奔上前拉她入怀的同时,大刀砍下鲜血溅了满地。 徐望未吃惊地瞪大眼,及时扶了他一把。 他忍着背上爆裂般的剧痛,万分庆幸这女人与众不同,见了血没大声惨叫。要是庄里的下人听到尖叫声跑出来救命,冬三和白庄的关系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冬三,她果然是你的女人!”拿着沾血长刀的大汉戒备地退开两步。 “这种姿色我看得上眼吗?”他冷冷笑道:“两个大男人,想练刀不找我,砍一个无辜女人做什么。” 另一个汉子迟疑问道;“这女人当真与你毫无关系?” “不,她和我关系匪浅,我特地到这种地方来,就是为了见她一面。” 两名蠢汉互看一眼,一头雾水。 “混蛋!你想骗我?”拿刀的大汉骂道。 “当然是骗你,骗你杀了白春留的女人,好回去向我家庄主领赏呢。” “你说谎不打草稿,以为骗得了我吗?如果她真是白春留的女人,你为他挡刀做什么!” 白冬蕴啐了一口,笑道:“你还真以为你砍中我了吗?要不要我月兑下衣服,让你瞧瞧我背上的刀痕?” “难不成你想说,我刀子上沾的血是假的?” “那血当然是真的。你砍中我,我流了血,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拿刀的汉子见他神色如常,的确不像身受重伤。再看向那女人,长得是挺漂亮的,但太瘦又太苍白,像是随时会断气倒地。白春留身为一庄之主,有义务为白庄传宗按代,绝不会笨到去找一个病得快死的女人当老婆。他思索一阵,自行归纳出结论,道:“你这小子说话颠三倒四,可骗不了我。这女人和你或白春留都无关,纯粹是迷路才会走到这种地方来,你假装为她挡刀,是要我把注意力转到她身上,好让你借机逃回墨庄找帮手……要是我误杀了她,让她死在白庄后门外,正好给白春留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找我麻烦。你这混蛋真够狠毒,不单让我惹上墨庄,还想借白庄之力杀我灭口!可惜你打错算错了,白庄庄主向来心慈手软,就算有人欺到他头上,他也是不敢吭一声,你这借刀杀人之计,怕是找错对象了。” 白冬蕴哈哈大笑。“墨庄随便派一个人出来,就足以踏平你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了,我要杀一个人,还需借别人的刀吗?” “谁说我千铭门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我告诉你,我千铭门的千铭刀法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门主朱千铭更是白庄庄主的座上客,你这墨庄的混蛋有眼无珠,竟敢瞧不起我千铭门,我千铭门一一” “够了够了,我知道你俩来自千铭门,你们不必担心我会忘了找千铭门算这笔帐。”再不阻止,怕是要千铭个没完了。想为自家门派打响名号的心情他很了解,等他平安月兑身后,要恶整的对象绝不会漏掉这一门。 “大师兄,他知道咱俩是千铭门的人,是不是要杀他灭口啊?”开口闭口千铭门的蠢蛋小声问着。 持刀大汉瞪了自家师弟一眼,勉强忍下破口大骂的冲动,挥舞着大刀朝冬三喝道:“既然你己知道我俩的来历,明人眼前不说暗话,说!为何你要将我千铭门门主的至大秘密卖给胜火帮那群混蛋?” “门主不也买了胜火帮帮主的秘密?有来有往,公平。” “你说这什么鬼话!明明收了我们一大笔钱,只告诉我们胜火帮微不足道的小秘密,却把我千铭门的至大秘密以同价卖给了胜火帮,今天你不把钱退还给我们,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里!” “好啊,你就先杀了我,再杀我大哥的女人,我俩兄弟情深,他一定会为我报仇,黄泉路上我也不寂寞了……”白冬蕴神色镇定、语气自然,握着徐望末的手劲却是愈抓愈重,背后大片湿意绝不是汗水。幸好他惯穿暗色衣物,才没让这两个笨蛋发现他真的受了伤,可是,再不走,他也撑不了多久了。 “你大哥是谁?”大师兄脸上戒备又起。墨庄和白庄不同,庄里成员复杂,个个功力高深、且杀人不眨眼,万一误杀哪个凶残高手的弟弟。那下场肯定不只门派被灭,连门里一百零八名家眷亲族都将死无全尸。 “我大哥是白春留,你不知道吗?他的性子你们也清楚,绝不容许有人在他眼皮底下为非作歹……全都不准出来!”带笑的语气说到一半,突然厉声大喊。 千铭门的师兄弟吓一大跳,连忙左右张望,没看见其他人。 “冬三,你想骗我有埋伏?白庄四个兄弟,各以季节命名,叫『冬』的那个排行老四,这是全江湖人都知道的事。你叫冬三而非冬四,绝不可能是白春留的么弟。”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现在你想怎样?要杀还是要走快点下决定。我雇来混入白庄的大批手下早已耐不住性子,只要我一声令下,立刻就冲出来大开杀戒了。”他微笑说完,听着徐望未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他回头瞥了密林一眼,眉头不觉皱起。“你说林子里还有别人?”他低声问道。 “至少有七个脚步声,有带家伙,跟这两人不像是一伙的。”她以同样的音量答着,“我们回庄里请白庄主帮忙吧,你背上的伤得赶快止血。” “我是宁可死在外头,也绝不连累白春留。徐姑娘,等那两个蠢人讨论出结果,我想办法引开他们的注意,你就趁机回庄……不,不能回去。 后门一开,里头的人看见外面的情形,不来帮忙说不过去,但我不准他们插手冬三和江湖人的事……”他闭上眼,在一片黑暗中描绘远城的地图,企图从中找出自白庄出城的最短路径。“徐姑娘,你能跑吗?” “不能。他们的目标是你不是我,不如我留下,你一人逃命也容易些。” “你说的有理,可惜我办不到。我背你跑吧!”他缓慢张眸,盯着千铭门的两个笨蛋,他们也发觉林子里传出怪声,正在讨论是要杀了冬三和女人,还是应该先逃命。这是绝佳的机会,两方人马一对上,他和徐望未就能逃出生天。他往前半步,微弯,道:“上来!” “你背上有伤……” “闭嘴,快上来!” 徐望未抿着嘴,瞪向那还在冒血的背。她想起这男人不但没耐性、嘴巴坏,还很霸道,自己认定的事,不管别人怎么说,想做就会去做……她慢慢爬上他的背,勾住他颈子。那道伤口既深且长,她根本避不开,碰了满手血湿,他背上肌肉明显缩了一下,她却没听见半声痛呼。 “失礼了。”白冬蕴把两手伸到背后,锁住她的脚防止她滑落。“徐姑娘,你放心,我一定让你平安无事回到白庄。” 可我一点也不想回白庄……她在心里嘀咕着,没在这关头跟他辩驳。 第4章(2) 当那七名大汉终于走出密林,千铭门的师弟惊吓喊道:“大师兄,林子里真有埋伏,咱们被冬三骗了!” 大师兄猛地转头,这一转,力道太猛把脖子扭了。 “冬三,纳命来!” 好不容易走出密林的一伙人中,为首的长发胖子持长棍往千铭门扭了脖子的大师兄杀去,大师兄来不及辩解,连忙使出看家本领千铭刀法,一时间,刀光棍影交错,场面一片混乱。 白冬蕴看准时机,低喊了声:“抓稳了。”随即如箭矢一般弹射而出,目标正是以困住所有人的荆棘密林。 千铭门师弟眼力好,认出乱飞的棍影当中,刻了一个“胜”字,大喊:“是胜火帮!大师兄,冬三是胜火帮的人!” 长发胖子以为千铭门师弟在为冬三狡辩,遂大声骂道:“你这臭小子还想诬赖我们?冬三是胜火帮至大仇人,我现在就杀了你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混帐东西,替全江湖人出一口气!” “老子才不是冬三,老子是千铭门大弟子朱大邦,那边那个抱着一个女人的家伙才是冬三,胜火帮的混蛋,你打错人了!”大师兄一边挥刀挡棍,歪着脖子用力吼道。 “这里哪来的女人!冬三,你说你是千铭门的人,那正好,胜火帮与千铭门也有仇,照打!师弟们,全部给我上!”长发胖子喝道,身边六个持棍的小师弟齐声应喝,将千铭门师兄弟团团围住。 “王八蛋!就跟你说旁边那个才是……人呢?”朱大邦忍着脖子痛,硬是转往刚才一男一女站的位置,果真空无一人,再转而看向自家师弟。 师弟一脸无辜,指着身后大片荆棘密林。“我刚刚就想说了,冬三背着他的女人,往林子里跑了。” “混帐东西,怎么不早说!”瞥见乱棍不长眼攻来,朱大邦弯身闪避,抓着师弟钻出入墙,迅速追上前。 胜火帮的师兄傻眼一阵,没想到冬三的轻功这么好……“不对,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一行七个人,咚咚咚地跟着钻进密林去。 她没骑过马、没坐过车,她爹也不是武人,没人告诉过她让人背着跑会这么不舒服。四周景物一直退后,两帮人马互骂的声音也愈来愈远,她极力忍住头晕反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四公子,前面有间老庙,咱们去那里休息一会儿吧。” 白冬蕴脑子已乱,只记得要快跑,不能让那群混蛋追上,直到她第三次拍看他的肩,他才停下来。“徐姑娘,你耳朵……那些人……”背痛,又喘,让他一时之间连句话都说不完整。 “大概是追丢了。四公子,咱们先到庙里躲躲,我耳力好,他们要追上来,我立刻告诉你。” “好,先躲躲……”他痛得眼花模糊,只能顺着她指的方向,往破旧的老庙走过去。 一进庙,关了门,她立刻跳下地,剥开他的衣服。他的理智还没跑光,及时压住她的手,沉声问道:“你做什么?” “我帮你包扎伤口。你放心,我爹是药师,这种小伤我没问题。” “你爹根本什么都没教给你。” 月兑衣的动作明显一顿。这人,都这种时候了,说出来的话还是像一根利针,狠狠戳进她心里,戳得她好痛好痛。她勉强勾起笑容,硬是拉他到墙边坐在长椅上,才道:“我爹至少教过我识字。他留下来的医书千百本,我一有空就翻着,多少懂得一些。再不然,四公子懂得医术,我有哪里做错,你也可以纠正我。” 他一直盯着她的脸,涣散的目光却始终聚不了焦,眼前的女人一下是一个,下一刻又变成了两个,他伸出手想捧住她的脸叫她不要晃了,举到半空又忽然停住,因为他看见自己的手也变成了两只、三只、四只…… “这真像是喝醉酒……”如果他的背不要那么痛就更像了。 她忙着帮他把黏在伤口上的衣物剥开,听见这话,瞪了他一眼。 “这种时候要是有酒就好了。”她没好气地说道。与其让他痛得胡言乱语,不如让他喝醉睡着,就不必忍受伤口疼痛了。 “要是有酒就好了……我根本喝不醉,有酒又有什么用?徐望未,你包扎的技术实在过差,弄得我痛得要命……” “真是对不住,算你倒霉遇上我了。”她是亲眼看见那把大刀是怎么砍在他背上的,伤口又深又长她是有心理准备,但真正月兑了他的衣服,仍不免心惊。 几乎可以看见骨头了啊!罢才她还压在这伤口上,这刀等于是为她挨的? “该道歉的人不是你。徐姑娘,这次算我连累你了,等你回到白庄,别告诉白春留我这伤口是你帮我处理的。” “你明明没喝酒,怎么说起醉话来了?”她故意说道:“我看见你的果身,你不是该负起责任娶我吗?还是,你要白庄主娶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他已经娶过一个了,再多你一个也没差……”他直觉应着,又顿住,疑惑问道:“徐姑娘,我刚才说了什么?” 她心知他痛到脑子一片混乱,才会不小心说出不该说的秘密。不,她什么都没听见,白春留的秘密她一概不知情。 “没有,你没说话。”她答道,同时小心翼翼清理他的伤口。那血还在汩汩冒着,像喷泉。 “没说话就好。徐姑娘,我一喝醉就会乱说活,你别把我的话都当真了。” “我知道了,你放心。”她见他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直往前倾倒,连忙扶他侧靠在墙上,转头看见神像后面有另一空处,遂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奔前一瞧,果然有桌椅、有床铺,大概是以前老庙住持的睡房。她简单清扫一通,从旧布包袱里翻出她的一套旧衣铺在石床上。回到庙厅,看见他两手握拳极力忍痛,她鼻头又是一阵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四公子,里头有床,我扶你进去躺一躺可好?” “我伤在背上,怎么躺?要让我痛死吗?不对,徐姑娘,麻烦你了。”乖顺地朝她伸出手。 她简直好气又想笑。这男人到底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没被他自己搞疯掉,算他厉害了。 她吃力地扶他站起,小步小步往前走。当他走进内室,看见床上摆了件女人衣物,脚步一顿,问道:“你的?” “当然不是,那是原本就在那里的。”她明白这男人一心一意要把她推给自家大哥当老婆,便如此答着。 他看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在她的帮忙下顺利趴上石床。 “四公子,你背上的伤交给我来处理,放心睡一觉,睡着了就不痛了。” “我跟你一样,晚上不容易睡熟,那天也是因为睡不着在院子里喝酒,才会……这床真凉,我好像有点累了……”他长手长脚,一件小小的衣服只够垫着他赤果的上半身,他脸颊贴着石床,舒服地叹了口气。 她闻言心头一颤,探手模向他的脸,果然发烧了!她记得庙旁有井,暗自决定等他的伤口包扎好,再去打桶水来帮他擦脸。 “徐姑娘,我一定想办法让你平安回到白庄……你先把眼睛蒙住,再帮我处理伤口……” 他声音模糊不清,像是睡梦中的呓语,她很想装作没听懂,又怕他心不安,没法轻易入睡,便哄他道:“我把眼睛蒙上了,四公子,你安心睡吧。” 他低笑了声。 “徐望未,你说的话哪几句是真、哪几句是假,我一听就知道了。” 她猛然抬起眼,瞪着他的后脑。 他似是浑然未觉,接着又道:“这床垫真香,跟你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这不像是睡在你怀里吗?要是被白春留发现,肯定要杀我灭口了?” 好想揍他……不行,人家一而再再而三救她的命,这一拳真揍下去,她岂不成了忘恩负义的人?她沉默半晌,硬逼自己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低头翻找包袱里还有什么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沾了血的油纸袋被呈到白春留面前的红木桌上。他脸上仍是挂着温笑,声音也是平稳温和,但翻着帐本的手指有点抖了。 “我刚才没仔细听,你把话再说清楚点。” “回留主,属下本来找了人要出去帮忙,四少爷却不准我等插手,等那两帮人马都散去,地上只留下大片血迹和这包东西,四少爷与徐姑娘都不见踪影。”护庄武卫的首领跪在地上,满面自责道:“属下护主不力,请留主降罪!” “这不怪你……派人去找了吗?” “已派了两队人马。留主,血迹一路往密林的方向滴去,依那血量看来,四少爷伤得不轻,再加上带着徐姑娘一起逃命,这……” 只怕凶多吉少了吗?白春留连眼也没抬,随口应道:“我心里有数了。再多叫一些人去找,就算是死,也要把他的尸体给我带回来。” “属下遵命!” 他继续翻着帐本,连武卫首领退下去也没有发觉,直到纸上的字开始乱乱跳,飞来飞去却进不了他的眼,才死心合上帐本,把注意力移到油纸袋上头。 纸袋上印着眼熟的字样,里面装了几块甜饼,模起来还温温的,是现场唯一留下来的证物。他轻轻碰着沾在袋上、令人心惊的血,失神地低喃着:“我明明就在庄里,为什么不叫我一声……” “爹!” 不知过了多久,童稚的喊声传来,他立即打起精神,不动声色将油纸袋藏到桌下,露出他一贯的温柔微笑,问道:“今天睡得好吗?” “恋恋睡很饱。爹也睡得好吗?”她眼儿亮亮、笑容甜甜,乖乖停在红木桌前,没有伸手讨抱抱。 他根本没有睡午觉的习惯,但女儿关心的问候,自是不会胡乱浇冷水。 “爹也睡得很好。我记得你中午吃得不多,肚子饿坏了吧?” “恋恋好饿。”她点头,小手揉着肚子。“爹,小叔叔没有来吗?” 摆在桌下的大手一紧,他勉强镇定笑问:“你找你小叔有事?” “小叔叔答应恋恋买甜饼回来,可是恋恋等太久睡着了。” 他这才想起袋子上眼熟的字样,原来是他女儿爱吃的那家糕饼铺的名号。都是为了替这女圭女圭买东西,才会遇此劫难……他及时垂下眸掩饰心中恼恨,再抬眼时,见女儿似乎满脸期待,喉口颤了几下,才道:“你小叔叔向来说话算话,甜饼早就买回来了,可惜你睡熟了叫不醒。你先到前厅去,我叫厨房把甜饼重新热过,让你配着晚饭吃。” “好,谢谢爹。”她走了几步,突然回过身问道:“爹不来一起吃吗?” 他望着那张漂亮、没有心机的小脸。 这孩子跟她娘一样,喜欢全家人聚在一块儿用膳,偏偏他和兄弟们向来各行其事,每年只有三大节才会共聚一厅,他只好尽量把事情排开,一日三餐都陪着恋恋一块进食。这明明是早已习惯的事,但此刻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他没有把握能在一餐饭那么长的时间里,维持住身为人父的慈爱微笑。 恋恋从月初就开始期待中秋了,可惜,不管她再怎么期待,今年的餐桌上,注定要少一个人。 他瞄到先前被他丢在一旁的帐本。商行向来是月底结帐,但上个月帐目出了问题,管事迟至今日才呈上来给他过目,他才看不到一半,就听见有人出事了。 他重新打开帐本,温柔笑道:“我把这本看完就去。饭端上来你先吃,不必等我了。” 漂亮小脸明显失望,他看在眼里,差一点就要心软反悔了,直到听见她乖巧应了声“好”,他才松了一口气。 等恋恋走远,他叫了一名仆人,交代道:“你去许记糕饼铺再买一袋甜饼,直接送去给小小姐,不管准问起,一律回答这饼是四少爷买回来的。” 家仆恭敬领命,退了出去。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把油纸袋重新摆回桌上,原本抓紧袋子的手一阵湿意,定睛一看,果然满满都是血。 他盯着沾血的掌心看了半天,再也忍耐不住,发出凄惨的怪笑声…… 第5章(1) 啪嚏啪嚏啪嚏…… 雨水滴在屋瓦上的声音如浪潮,一波接着一波打进白冬蕴的意识里。 他想要依往常翻身坐起,却翻不动,闪过脑海的第一个念头是:他几时开始有趴睡习惯的? 趴睡也无所谓,既然醒了总要下床的。单手撑起上半身,背后一阵烧灼般的剧痛,让他差点又趴回床上去。他暗骂是哪个混球在他背上点了火,撑在掌下的石床又冷又硬,终于让他记起此地不是白庄冬雪园,而是某个荒郊野地的某座无人问津的破旧老庙里。 眼下一片漆黑,秋夜冷风自关不密的破窗缝里钻了进来。他吃力爬坐起身,身上薄被滑落……荒野破庙哪来的薄被?他及时抓住那“被子”,光源不是看不清楚,但从手指的触感可以猜出那是一件衣物,质料普通、带点香气,跟某个女人昏倒在他家门外时身上穿着的是同一种料子。 撑着身体的另一只手也模到一条被子。 他想起,那女人时常抱在怀里的包袱里头,恰好收着两套旧衣物;原本一套穿在她身上,另一套是换洗用的。自她在白庄住下以后,衣食住都赖着白庄,于是两套旧得不能再旧的衣物,被她小心收进包袱里。 两件旧衣,一件是他的床垫,一件成了他的被子。抓在手里的“被子”似乎薄了点,他微感疑惑,动手翻了翻,发现它只是整套衣物中最外层的部分,理应缝在里头的内衬空荡荡,不知道被拆到哪里去……蓦然垂下眼,盯着缠绑在他身上、紧盖住伤口的谜样白布。 俊美的面色有点黑了。 他撑着床旁的桌子站起,桌上也铺了两件外衣,衣摆下头还在滴着水。一件是他的暗色外袍,虽曾沾满了血,那血色与衣色混成一气,就算血渍洗不掉也不至于太湿眼。至于另一件尺寸较小的外衣,即使光线不足,也能清楚看见胸口附近沾了大片污色,就算它的质料再好、样式再华美,怕也只能丢给下人裁切后当抹布擦桌椅了。 他思绪忽地一顿。她身上穿的、包袱里收着的,总共三套,都在这里了,那她现在难道是…… 眼珠子不敢乱瞟,又怕那傻丫头真做出傻事,只得慢慢移动目光,打算一看到不该看的,立刻别开眼去。绕了大半圈,才看见有个白色身影瑟缩在墙角,他暗松口气,正要走上前去,脚下忽然踢到什么,低头一看,是个装了水的木桶。水面上漂着一条帕子,帕子的花色跟他手里的“被子”略同,他把“被子”摊开一看,果然缺了半截袖子。 这女人实在是……很会利用东西啊!难怪他老觉得有人拿着湿布帮他擦脸,让他舒服得直接昏睡过去。 他走到墙角白色人儿面前蹲下。她身上穿着白庄给她的衬衣,衬衣上也沾着他的血,大概是想反正是穿在里头的,不洗也没差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穿成这样的确不妥,但也是情急之下不得不的做法,他该庆幸她还懂得保护自己,选择离床最远的角落养神。 “连你也不愿留在他身边啊……”他低喃着,没有忘记她是带着随身包袱离开白庄,要不是他刚好回来,这一走,天涯海角再也找不到人。 来时轰轰烈烈地来,要走也闹得轰轰烈烈的。虽然后面那句完全不能怪她,但……他老爹费心帮白春留选了“留”字为名,留来留去,到底留住了什么? 外头雨声渐弱,秋风却是愈吹愈冷。薄薄的衬衣让她原就偏瘦的身形更显单薄,虽然合眸睡着,两手仍不时互相搓摩着取暖。她身上带毒、体质虚寒,根本耐不住冷风,却把所有能御寒的衣物全盖在他身上,自己一个人躲在角落忍着刺骨寒风。 他沉默地盯着她半晌,只差一点点就想抱住那瘦小身躯,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了。他把手里的薄外衣披在她身上,走回床边取饼充当床垫的另一件外衣,正要再帮她披上,她长长的睫毛一颤,美目立时睁开,瞪着近在眼前的另一双眼。 他就这么和她互瞪,两手停在半空,不敢随意动作,怕被当成登徒子。那双美丽的眼在黑暗里闪着微光,慢慢眨了眨,问道:“四公子觉得好些了吗?” 她的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但因为刚睡醒,显得有些轻哑。那略哑的嗓音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他,他心头的那根弦好像不小心被拨动到了。 “还好。”他答着,暗讶自己的声音竟也较往常沙哑。“你把衣服穿上吧,夜里风冷。” 徐望未默默地看着面前很养眼的男子果身,再瞟了眼挡不了风的破窗,没有多说什么,乖乖接过手穿上。 “我临时找不到东西包扎,还请四公子不要见怪。”她忽然说道。 白冬蕴闻言微愣,想起绑在他伤口上的是什么,俊美的面皮一阵热气。幸亏下过雨的夜晚没有月光,她眼力又不甚好,不至于被发现他的脸色古怪。 “若有下回,你撕我衣服衬里就好。” “白庄的衣料贵重,我怕赔不起。”她语气自然,似乎不是很计较他只记挂男女之别,连一声谢也没有。“四公子已经能下床走了?”她又问。 他顿时警觉,竖起耳朵听着庙外的动静。 “我想,要再跑一段路,还能撑得住吧。”他估量着剩余体力与背伤情形,略微苦笑地答着。 “那,麻烦四公子把外衣披上,咱们得继续跑路了。” 他反应不慢,一把抓过带点湿气的外衣穿上,接着帮她把那几件衣物塞进她的包袱里,他透过小破窗看向他俩来的方向,连个人影也没有。 “我听见有人说着:根据江湖百大秘辛一书记载,逃亡中的男女遇有破庙,必走入内一躲,眼前正好有间破庙,说不定冬三和女人正在里头打得火热呢!” 他回过头瞪着她。 先前在白庄后门外,她能比千铭门师兄弟早一步发觉密林里有人,已令他十分惊讶,现下追来的人还远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竟能听得一字不漏,这实在是……连他这个曾习过武的大男人都要甘拜下风啊! 只是,那些话低俗露骨,足以破坏她的名声,她就这么原原本本转述给他听,是不是不太妥当? “你听得出来是哪些人的声音吗?”他故作镇定地问道。 “千铭门朱大邦和师弟、胜火帮师兄加上师弟三人。”她眯着眼又细听了一会儿,补充说道:“两帮人马在密林里大打出手,胜火帮师弟折损三人,千铭门那两人也分别带了伤,最后朱大邦提议两方停战、互相帮助,直到找出冬三下落,要杀要抓,各凭本事。” “这真是够刺激的了。”要是他没受伤,或至少这女人没被千铭门的师兄弟撞见,他一定好好陪那群人玩个彻底。这种边逃命、边把人搅得鸡飞狗跳的游戏,他可是乐此不疲;江湖上看重他长才的人不少,但怨恨他、想砍他的人更多,以往他不是赖到墨庄头上,就是随便找个小帮派嫁祸,这次倒是栽在个女人手上了。 他看见徐望未捡起木桶里那半截袖子,用力拧吧后也收进包袱里。有没有必要那么节省啊,不过是一块旧布……不对,不是说敌人快杀来了吗,她还有空拧吧那条“帕子”,是不是太过冷静了点? “徐姑娘,你一点都不怕吗?”他月兑口问道。 那一刀若不是他及时挡下,没把她砍成两半,也至少会去掉一条手臂,但自他伤后到现在,除了初时她眸里的惊愕掩不住之外,她的神色都是很平静的;不但没有被血吓晕,还能提醒他后有追兵,甚至他跑到神智错乱,她比冷静提醒他到破庙里稍作歇息。 “也还好。”她淡淡答着,把包袱用力绑紧,勾在手臂上,随即慢步绕到他后面,说道:“麻烦四公子蹲低一点。” 他依言照办,感觉那娇小身子亳不客气爬上他的背。她个儿小身轻,背起来不甚费力,但他背上刀伤未愈,有个人压在那上头,总是让他痛到连心肺都像被刀砍破了一般,偏偏这痛他不得不挨。能撑过去,就是两人都活命;要是他挨不住了,地上就会多两具尸体了。 他承诺过会把她平安送回白庄,他说过的话必定遵守,到时白春留能不能抱得美人归,就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了。 “徐姑娘这次倒是挺主动的。”他取笑道。明明先前叫她爬,她还犹豫再三的。 “有人爱逞强忍痛,我又何必为他心疼。” “你为我心疼?”他慢慢站直身,细心调整她趴着的角度。“徐姑娘,你心疼错人了。有个人比我还缺人疼,你要能多疼他点儿,我可是高兴得很。” 她不回话,细臂绕到前面勾紧他的脖子。 “你这是在警告我,别再说些不中听的活吗?”他又笑。 “朱大邦骂他师弟:你别再踩枯枝了,等会儿我和高兄守在庙门外,你和高兄的师弟们一起杀进去,要是冬三拿着家伙,你记得躲开,让胜火帮的人先进去受死。”她不理他,只一字不漏地转述听来的耳语。 白冬蕴神色一整,心知追兵已来到附近。小心踢开庙门,沿着墙走到庙后,趁着夜色漆黑,避开庙前小路闪进路旁的林子里。这回他不像先前那样拼了命地跑,反而尽可能走在阴暗处,没有树影遮蔽时才略施轻功疾奔。 跑了一阵,没再听到千铭门师兄弟互骂的声音,也没听见胜火帮众人的脚步声。他自认耳力不如背上那拥有顺风耳的女人,遂低喊了声:“徐姑娘?” 徐望未跳下他的背,扶他到树下暂时歇会儿。 “我还以为你会叫我把你留下,自个儿快逃。”他单手撑着树身,连喘几口大气。额面明明淌着冷汗,他却觉得浑身发热,难受得想要立刻倒地不起了。 “我是很想这么做没错。”她随口答着,从包袱里翻出未干的帕子,仔细替他擦着脸。 他直觉想避开,或者干脆抢过她手里的“帕子”自己来,但终究没有付诸实行,甚至配合她俯下脸,让她的手不必伸得那么直、那么累。 原来她坚持要带上这块旧布,也是为了他吗? 她帮他擦完脸,正要继续往下替他拭去颈子上的汗,手腕被他一把抓住。 “可以了,徐姑娘。”他哑声说道。 她没有抬头看他,静静抽回自己的手。过一会儿,她忽然说道:“我应该是很怕的。”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怕你本来能活命,却被我连累。如果我没选在那个时候离开,是不是你早已回到庄里,和家人一块共度佳节了呢?” 他专注盯着她的表情。 “我爹说,我打小就是这样,总是安安静静的,像是天要塌了也无所谓,就连我发现他把毒药下在我吃的饭里,也没有揪着他的衣服猛摇晃他,质问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的确想像不出她情绪激动的模样……不,有一次,当他毫无顾忌直言对她下毒者是何人时,她当着他的面,朝他喷了一口血。 她明明很介意,却在事情发生的当下,做不出一般人该有的情绪反应。 “只有你自己心里知道,其实你很害怕、气愤,或是难过。”他低声接续说出她没说出口的部分。“徐姑娘,难道你不恨你爹吗?” “也许是恨他的吧。可是,我总是想着,他亲手喂我吃的第一口饭,又香又甜,是我这一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她想起回忆里美好的部分,浅色唇角轻轻勾起。 那笑容,跟她的声音一样,轻轻淡淡的,明明笑得很美丽,他的胸口却微微刺痛着。他张嘴原想问些什么,一顿,改口道:“我记得你说你讨厌白饭,最爱吃的是馒头。” “因为我爹唯一不会做的食物就是馒头。”她很干脆地说道。 那她爹跟厨房的华大娘一定很有话聊……这念头忽地闪过,令他觉得想笑,又好像有点……涩涩的。 “四公子,你好点了吗?”她笑容不变,轻问。 现在他知道这女人不会平白无故问候他好不好了。回头看去,数个黑压压的影子在小径尽头晃动着。他老爹武艺高强,江湖上众所皆知;白春留师承他老爹,自老爹升天以后更是日日不敢松懈,颇有青出于蓝之势;老二、老三虽然比白春留差些,却也不是省油的灯。四个兄弟中,唯有他半途而废,除了强身的基本功与逃命的轻功之外,一招半式都使不出来。 “要是和你一块落难的人是白春留,肯定不会如我这般不济事。”他喃喃自语,发觉她又要瞪他了,忍不住笑道:“我说的可是事实。他功夫不弱,眨眼间摆平那六人不是难事。” “眼下救我一命的人是四公子,白庄主武艺再高,他人不在此地,也是来不及救命。” “你说的对。千铭门和胜火帮在江湖上的名声不算好,他们脑子是蠢了点,能够闯出一番名号,靠的是精湛的武艺。以往我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是因为他们嗓门太大,加上手下负责追踪的探子老爱踩枯枝……徐姑娘,我的体力有限,这样停停走走没完没了,我打算拼上一口气,彻底甩掉他们之后,再想办法绕路回庄。你身子能撑得住吗?” 第5章(2) 她暗讶白冬蕴竟能察觉她被人背着跑,身子会难受。虽然他嘴坏、固执、又爱逞强,心思却很细腻,才交谈几句,就能猜出她最不愿被人看穿的最大秘密。现在他老实告诉她,他快撑不住了,想要赌上最后一把…… 不管她撑不撑得住,这一把都是要赌的吧? 她沉吟片刻,忽然道:“四公子,白庄主非常看重你这个弟弟。” “……你想说什么?”没头没尾的。 “四公子,你要是撑不住了,就把我放下,我绝不会怨你,请你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命,平安回家去。” “徐望未,你明知道这种混帐事我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也得做。四公子,我爹走了以后,我家只剩我一个人,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我又有病在身,老天爷什么时候把我的命收回去,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可是你不一样,白庄主视你为亲弟,真心为你着想,你府里的下人对你又敬又怕。要是你有什么不测,他们会很难过的。” 那家伙连他俩的身世秘密都告诉她了?他目不转睛盯着她那过分平静的淡然笑容。她是真心认定万一她死了,不会有人为她掉泪,才能说得这么豁达…… “你要出了事,白春留必定心痛。” “四公子多想了。我和白庄主认识不久,只要告诉他我想尽办法混进白庄,正是为了要毒害他,就算他心里对我还有些好感,也会很快熄了火吧。” “这种小事,他早就知道了。” 她一愣,立时闭上嘴。 “难道你没发现,只要是你亲手倒的茶水,他连一口都没有喝过?” 白冬蕴冷冷笑道:“他早就知道你有问题,却还是想要留你在身边,你想,那家伙放了多少感情在你身上?我若是让你死了,将来回到庄里,要拿什么脸见他?” “他……总会遇上一个,比我更适合的好姑娘……” “在那之前,徐姑娘,你还是快上来吧!” 上来?上去哪里?她脑筋一时转不过来,呆呆看着那暗色衣袍的男人在她面前略弯。 后方不远处,千铭门的师弟大声吼道:“前面有人,好像是一男一女……是冬三!冬三和女人都在,快追!” 她吓一大跳,现在还在逃命中啊,她怎么跟白冬蕴讨论起白春留的终身大事来了!脚步声与怒吼声愈来愈近,她心里紧张,顾不得先前说要白冬蕴自行逃命那番话,迅速爬上他的背。 才趴好,就听见他恶劣的笑声。笑什么?笑她才说着大话,危机一来还不是贪生怕死?她才不是怕死,她只是……不想他为了等她乖乖听他的话,错失了逃命的良机。 “徐望末,你猜,我这一口气,能带你跑到哪里去?” 去哪里都好,快动脚跑啊……她闷气想着。 白冬蕴的轻功果然了不起。 纵然他有伤在身,又背了一个女人,但他足下轻盈、一跃千里,一会儿掠过树梢、一会儿又踩上围墙屋瓦的,身姿如行云流水,遇到复杂巷弄不必减速,照样乘风飘掠而去,眨眼间,白庄所在的远城已被他远抛在后,紧追着冬三不放的两帮人马也早已绝了踪影。 有如此的神速,难怪他明明武艺不精,还敢在江湖里胡搅瞎闹、四处结仇。这分明是存心败坏白庄的名声,他家里那个十分在意世人观感的庄主大哥,怎么没阻止他胡闹? ……我希望他能做些真正想做的事…… ……其意他是很顾家的,绝不容许有人欺负自家人…… 白春留曾说过的话,此刻忽然跃入她脑子里。他身为江湖大庄之主,不可能不知道恶名昭彰的冬三郎究竟是何人,但因为他希望那人顺心而为,便由得他去胡闹;而冬三,虽然她猜不透为何他想闹到全江湖人都来砍他追杀他,但他再怎么胡来,也绝不让人发现他和白庄的关系,不给外人有机会找自家大哥的麻烦。 原来,这两兄弟不是不和,而是太过友爱了。如果她说她好庆幸白春留不曾见过亲爹,好庆幸他被前任庄主教养成一个这么好的人,她爹会不会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把掐死她? 秋风不停在她耳畔刮磨着。又黑又亮的发丝近在眼前,不时打在她脸上,害她偏凉的颊面又痛又痒的。她趴在他的背上,两手抱得极紧,他颈边的汗水浸透她的袖子,在她过瘦的手臂上流淌着。 要不是白春留明白表示喜欢她,想要她留在白庄里,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冬三郎早就随便把她丢在路边,任她自生自灭了吧?才不会像现在一样,把她护得死紧,跑得那么拼命。 真好啊……明明是没有血缘的父子、明明是没有血缘的兄弟,感情却是如此深刻,如此心甘情愿为对方尽心。她这个孤儿看在眼里,羡慕得要命、感动得要命,简直是令她感动到……她想吐了! “四公子?” 细若游丝的声音,敌不过呼啸的风声。她等了等,发现他丝毫没减速,又喊一次:“四公子,麻烦……停……”喉口不住翻涌着,即使话还没说完,也不敢再开口了。 白冬蕴耳朵动了动,不是很确定自己听到什么,但这种时候会和他说话的,也只有趴在他背上的那女人。以往在庄里,白春留偶尔会找他练身手,他理所当然只有被打着玩的份,但若是比脚力,那家伙还差他远得很。连白庄之主都跑不赢他了,他拼死命从深夜时分跑到日上三竿,也够远了吧?于是,他停下脚步,弯身放她落地。 绷紧的心情一旦松懈下来,先前硬压抑住的所有不适全部一起发作,头晕、发冷、腿酸、背痛、呼吸不顺……他的意识有点模糊,无暇顾及她的情形,只隐约瞧见她一站到地上,就摇摇晃晃奔到一旁蹲下,然后他听见疑似呕吐的声音。 他跑得拼命,忽上忽下、左躲右闪的,连他都有点反胃了,何况是她?他微感抱歉,又似有些报复后的快感,谁教她开口闭口说要死的,现在尝到苦果了吧。 人生无常,有机会活下去就该把握,她才几岁的人,这么豁达做什么? 他好心替她留面子,让她自个儿吐个尽兴,女孩家多爱美,肯定不希望别人瞧见她满脸狼狈。他斜靠在老树身上,深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重复数次,直到呼吸较平顺了,才有空张望四周风景。 依他跑的方向,此地应是丽城郊外。他曾答应白春留,不管在外头闹得多荒唐,一入夜就要回庄里睡觉,因此,即使冬三恶名满天下,熟知他面貌的“贵客”多半集中在邻近白庄的远城和山城之间。他故意往不常去的丽城跑,就是打着没几人认得他容貌的主意,可改名换姓找个地方躲一躲,至少等他伤口再愈合些,才有体力躲避追兵、护送她回庄去。 上次来丽城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眼前景物有点陌生,跟他印象中的丽城略有不同。离开老树往前走了几步,想确认乡镇街巷的方位,脚下似乎踩到一摊水。 昨天夜里有雨,路上有积水不意外,他目光不经意往下一瞥,顿时停住。 雨下得再大再猛烈,那积水也不该是红色的……他忽然听见“碰”的一声,一愣,转过身,正好瞧见她侧身倒在血色里。 鲜红的血在她周身开出一朵朵艳花,不停歇地绽放着,让他想起那一夜,门口守卫急慌慌扛着一具满身是血的尸体狂奔到他面前。那时他心里平静,只当老天送来一个病人让他磨练医术,从门卫手里接过那“尸体”时,还能冷静地吩咐门卫去叫几个没睡熟的丫头来帮忙。当门卫问他要不要到四季楼去通报一声,他理所当然应道:白春留早睡了,等天亮后再去说吧。 那时,她不过是一个倒在庄外的陌生人,虽然他习了几年医术,却不曾真正凭自身能力医好一个人,能把她救活是功德,要是阎王爷存心跟他抢人,他也只好两手一摊,叫手下人寻块福地为她挖坟。 而现在,这个女人有名有姓,容貌美丽,深得白春留喜爱。如今与他一块落难,在他伤重、意识不清时尽心照顾他,不但没有抛下他,还一心想要留下来当诱饵,让他自行逃命去。 如果她死了,白春留定会心痛:如果她死了,那他…… “徐望未!”他吼。 地上的女人动也没动。 他心跳乱了拍,硬把她从血色艳花里抱了起来,顾不得男女有别,急忙在她袖里、腰侧模索翻找着。 “药呢?徐望未,你的药在哪里?”边吼边用力摇晃她。 她勉强睁开眼,沾了血的苍白艳唇轻颤,发不出声音。 他死盯着怀里比纸还白的丽容,不断擦拭从她嘴角不住涌出的血,余光见她手指微动,他恍然道:“包袱!” 这女人一向把重要的东西都塞进那旧布包里去。他本以为白庄给的一切她看不上眼,后来才知道,她心里存着随时要走的念头,不属于她的东西自然不会放进她心爱的包袱里去。他让她枕在自己肩上,空出两手去解开她打得死紧的结。修长手指微微发颤,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拆解开来,他一时抓不稳,里头的东西散了一地。 眼熟的白色瓷瓶滚到他脚边。上一回,他费尽心力仍止不住她嘴角的血,不抱希望地翻找她身上带着的物品,看有无能救命的东西,她的随身物少得可怜,其中可能藏着解药的,只有这瓷瓶和藏在暗袋里的平安符。 这两样东西里头都藏了药。照说,能救命的药不该分处藏放,再加上收在平安符里的药粉被层层包住,像是不希望被人发觉它里头藏了东西,于是他大胆推测,平安符里藏着毒药,瓷瓶里的药丸才是能解毒的那一个。 这一次,他毫不犹豫打开瓷瓶,里头的药儿仅剩三颗,令他暗自心惊,却也知道现下不是担心这事的时刻,他将其中一颗倒在手上,送到她嘴边。 “吃药!徐望未,把药吞下去!” 无力的眼皮颤动,微微开了一条缝,又慢慢合上,然后,乖乖张嘴。 他立刻把药丸丢进去,见她费力但确实吞下,才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受不了路程颠簸,反胃得想吐。既然是体内毒性发作,为何不叫我一声?”边骂她边拉起她的袖子替她把脉。“是不是又忘了吃药?” 她浑身无力,心肺腰月复、五脏六腑皆闷沉绞痛着。以往一发作,吐了几口血便会昏死过去,这次不知是不是因为及时服了药,意识竟然还在,还能听见有人鬼吼鬼叫的声音。 “四公子的吼声,真吓人……”淡然的音色仿佛有些透明,风一吹就散了。 “闭嘴,别说话了。”他骂道。指下的脉息紊乱,连带让他的心绪也跟着乱了起来。“你还清醒吗?觉得怎么样?你把眼睛打开,能不能看见东西?” 一会儿叫她闭嘴,跟着又问她一堆问题,是要她回答还是不要答啊? 真是个麻烦又任性的男人。 “我又不是瞎子,当然看得见……”她微微笑着,闭着眼答道。“如果我说我看不见了,你能不能就把我丢在这里?我已经后悔了。要是一开始我没到白庄去,就好了,现在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徐望未!”这混蛋到现在还在说这种话! “别吼了……我爹不是坏人,他只想让仇家吃吃苦头,没要他的命的……”她手掌撑着地,想靠自己的力量坐起,却动不了。“四公子,男女有别,你抱得太紧了……” “那种人不配当你的爹!” “是啊,他不配,可是,他是我爹……我好想……再见他一面……” 她的音量愈缩愈小,最后真的没力气了,再没发出半点声音。 抱着她的男人,神色复杂地狠狠瞪着她。 第6章(1) 连着几日夜雨,让隐在乌云后头的圆月找不到到机会出来露脸,一年一度的佳节,就这么暗淡无光地过去了,虽然家家户户仍是依着往年习惯,与家人共聚一堂,然而没能赏到那颗月亮,总是令人感到些许寂寞与无奈。 月圆人团圆,岂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一天,好不容易放晴了,几个赶不及回家过节的江湖人聚在小茶亭里,赏着天上已经不圆的明月,一边喝热茶、一边闲聊着,茶亭夜灯照不到的阴暗处,有个男人安静地隐在夜色里,一身暗色长袍,气息淡淡,虽然站得离茶亭不远,却没有人发现他的存在。 “喂,那件事你听说了没有?”江湖大汉肩头顶向隔壁的茶客,像在说什么至大秘密似的低声问道。 “没头没脑的,准知道你说的是那一桩!若要说近日江湖最大的事件,莫过于虽然杀人不眨眼、但向来不过问江湖事的墨庄这回不知吃错什么药,竟把山城一带大小帮派杀得乱得七八糟,几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帮派还因此被灭门了。” “我要说的就是这桩事,那天正是白庄的中秋宴,一些门派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到白庄过节去了,留在自家里的多半是没资格与会的年轻弟子,哪挡得了墨庄那些恶煞,听说光是那一夜,死伤的江湖人就有上百人之多啊!” “你提到白庄,我倒想起一件怪事,听说白庄养的猫儿,几天前翻墙跑了,庄主亲自下令,要所有白庄人全力搜寻,生要见猫、死要见尸的,务必要把那只猫儿抓回庄里呢。” “不过是畜牲,跑了就跑了,何必如此费心?这白春留也太荒谬了,不去整治墨庄那些无法五天的家伙,抓什么猫啊!他这样做,对得起他爹辛苦建立的好名声吗?” “不不,留主就是为了前任季主才下这道命令的,听说那猫儿是白四季生前最龙爱的,要是找不回来,他没法对亡父交代啊。” “白四季爱猫儿?这种事我怎么没听过。” “这毕竟是私人的事,哪会四处宣扬!要不是千铭门和胜火帮的人跑到白庄后面那片林子大打出手,吓得那只小猫儿逃出庄去,我看就连冬三那小子也挖不到这秘密。” “千铭门和胜火帮跑到那种地方打什么?那林子不是挺危险的吗?” “还不是为了冬三!千铭门假装要委托冬三查对手的秘密,时间到了却躲着不出面,待冬三等得不耐烦离开才跟上去,想借机挖出那家伙的底细,谁知冬三精得要命,早就发现有人跟踪他,因此故意往白庄走,要陷害千铭门惹上白庄,而千铭门只顾着跟踪冬三,没料到胜火帮的人早在密林等着,这两帮人不知何时结了仇,一碰上,不打说不过去,那狡猾的冬三郎见这两帮人打得兴起,也不插手了,拍拍就这么溜了,结果这两帮人白打了一架,还连累了白庄,白春留为了抓回那猫儿,至今弄得焦头烂额呢。” “……这位老兄,你很清楚嘛!难不成你是冬三雇来的人,专门在各大茶亭散布谣言的?” “我呸!那小子根本是脑子有毛病,谁要跟他扯上关系!老子会知道得这么详细,自然是凭真本事……” 暗色衣袍的男人听着那群江湖人把近来发生的大小事都说上一遍,直到他们有话说到没话聊,开始聊起白庄那猫儿的品种、去年的月亮有多圆等无关痛痒的话题,才提步往对街的小巷子走去。 小巷几无灯火,全仗天上明月照路,他走得很慢,那速度与他外貌的年纪不太相衬,明明是个年轻俊美的男人,走路却像乌龟在爬似的,还没走到目的地,前方某间民宅里头正等着他的人,终于耐不住性子,奔出来相迎。 “乌公子,您总算回来了!”中年妇人一见到他,笑眯眯地上前招呼着。 被喊成乌公子的男子,回以淡然有礼的轻笑,道:“今天也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只是,乌夫人还是没醒来,这可怎么办好?” “有我看着,不碍事的。”他将右手提着的东西,连同几锭碎银,一并交给中年妇人,温声说道:“这一帖药的煎法跟前几次相同,煎好了喊我一声,我先回房去看看她。” “是是,对了,乌公子,您的背伤也该换药了吧,要不要我去叫我家那老头儿过来帮忙?” “这就不麻烦了,我背伤已好了大半,多亏你们帮忙。” “哪儿的话,我还没谢您治好我家老头儿的腰痛呢!他半年前闪了腰,给城里的大夫瞧过好几次,老是治不好,没想到乌公子一帖药就灵了……乌公子,您真的不是大夫吗?” “我连我家夫人的旧疾都治不好,哪敢自称是大夫呢!大叔的腰伤能治好,是两位善心大发,愿意收留我和内人,才会好心有好报,我开的那帖药,其实也不算什么。”他温温笑着,把功劳全推给那妇人和她丈夫,不意外看见妇人的脸颊更红了。“大娘,我担心我夫人的情形,先告辞了。” 中年妇人轻应了声,依依不舍地转入厨房煎药去了。 男人继续用他那蜗牛似的步伐,走进后方的小睡房,将油灯点着后,随手把门关上,火光照在他脸上,虽然还是一样的俊美,那所有的温和柔软,瞬间不见踪影。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温柔的人,但要学个几分像,也不是太难事,一张好的皮相加上温柔有礼的言谈,走到哪儿都吃得开,难怪有人宁愿把心绪憋成内伤,也要端着那张温柔脸,享受世人痴迷的目光。 多累啊!那家伙,幸好老爹没把庄主大位传给他,要不,闷也闷死他了。 他把左手提的东西放在桌上,慢慢慢慢地走到床铺边,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双眸紧闭、面色死白,要不是微弱的呼息持续不间断,早让人当成尸体挖个洞埋起来了。 “真能睡……”他坐在床沿,一手轻触着那冰凉的颊面,当日他及时把药塞进她嘴里,她也确实吞下那药丸了,就算会有瞎眼虚软的后遗症,也不该昏睡这么久,迟迟醒不过来,明明上次她发病,只睡下一天就能下床走,被他气到吐血昏迷,也只多睡了两天,这一次实在太古怪,她已昏睡超过六天了。 六天之中的头两天,连他本人也是累到虚月兑、奄奄一息昏睡在床,幸好他在意识散尽前,及时抓到两根浮木救命。 六天前,她体内剧毒发作陷入昏迷,他原想扶她找间客栈休息,但因为先前跑得太拼命,体力几乎消耗殆尽,虽然还醒着,却连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正当他无计可施,抱着她逐渐降温的身子干着急时,这屋子的女主人和她的独生子刚好路过,见到面色苍白的他和浑身是血的徐望未,问也不问,就让她儿子帮着扶他俩回冢去。 才进门,那妇人的丈夫就破口大骂,先骂她拖拖拉拉,买个药买了大半天,再骂她多管闲事,没事捡两个废人回家浪费米。 他听得心里不高兴,却也明白他非常需要这一家人的协助,忍怒地陪笑脸道谢,见那脾气差的大叔边骂边扶着腰,他举手之劳帮大叔看了腰伤,把拖了半年的病痛一夕治好,还不收半毛钱,这下,妇人和她儿子感激得要命,一家之主的大叔也不敢再多吭一声,就这么让他和徐望未住了下来。 当那大叔问着他的来历及他和身边的女人有何关系时,他本想假称是兄妹,但这家的独生子一见徐望未的美貌,一双眼儿都直了,只差口水没滴下来,他见状,心头莫名不悦,便改口说是夫妻,他带着病妻求医途中过劫受伤,彻底阻断那浑小子对徐望未美色的觊觎。 也幸好他说两人是夫妻,才能光明正大与她同住一房,不分日夜照顾她。 这是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绝不是他对这女人起了异心……这几日,他不只一次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着。 他趁着体力见底之前,借来纸笔写了几张药单,一张是屋主大叔的腰伤药、一张治他自己的刀伤,最后则是给徐望未喝的补药,虽然喂她吃了解药,但毕竟失血过多,在找出能治愈她的方法之前,得先让她恢复体力。 他本是多疑性子,对这一家三口人无法全然信任,但他看多了白春留收买人心的手段,不只他和徐望未的药,连给大叔治腰伤的药钱也一并由他出了,利用这小小的恩惠,让这些人甘愿为他尽心。 也幸好,这几人本性不坏,没有趁他昏睡之际,偷走他身上值钱的东西,在大娘细心照顾之下,他很快恢复精神,虽然身体的虚耗还需要一段时间修复,但要下床四处走动已无大碍。 本来以为这女人会比他先醒过来……他用甩头,把她极可能就此一睡不起的不祥念头用力抛开,她昏迷前曾说过,她爹制这毒药,只是想让仇家吃苦,没要夺害人命,所以她不会死,不会因为这毒而丧命。 他也替她把过脉,除了身子过虚之外,把不出什么大问题。 不会有事的……就算黑白无常要勾她的魂走,也有他挡着,他一定会让她身子好转,带她回庄去。 他又模模她的脸,微温的手指在她眉间的皱痕上来回轻抚着,在睡梦中被恶魇纠缠的狰狞表情,因着他的触抚,变得稍微柔和些。 “你在梦些什么呢?该不会,真跑去见你爹了吧?”他淡笑低语,声音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柔软。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话钻进她的意识里,那双紧闭了好几天的眸子,突然渗出水来。他暗讶,瞧见她苍白的唇动了动,下意识凑上前细听。 “不要?走?拜扎?不要走?”那声音,又细又哑,破碎不成句。 她的手伸向半空,像是想要抓住些什么,他想都没想,把自己的手送上去借她握,她一碰到他的手,就握得死紧,明明没什么力气,却握得他有些痛了。 是手痛还是心痛,他分不太清楚了。 “蠢丫头,他那么狠心骗你吃下毒药,你还对他如此依恋,要不是你一向喊他一声爹,我还真要以为你俩有不可告人的私情呢。” 此话一出,那又似呓语又像申吟的细音顿时停住。 这是不是表示,即使她还在昏睡中,也能听见他的声音了?他日不转睛盯着她,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替她抹泪,心头略喜,又有点不确定,忽而想起他特地带回来的东西,便弯,在她耳边轻道:“我买了你爱吃的馒头,你再睡下去,我就帮你吃了。” 长长睫毛颤了下。 他焦虑了好几天的眼,终于绽出一丝光采。 “徐姑娘,徐望未,你要是醒了,就睁开眼。”再接再厉喊她的名字。 她眼皮微动,轻轻开出一条缝,又合上,然后慢慢打开。 醒了!这贪睡的混帐女人终于醒了!紧绷的心弦一松,一时忘记她是他视为未来大嫂细心照护的人,忘情地拉她入怀,用力抱住。 “徐望未!你睡得够久了,醒了就好了!” 她还没搞清楚状况,只疑惑这人的声音怎么听起来那么高兴,应该是她听错了刀巴?她还在梦里面吧?虽然很想这么装傻,但肩骨的痛感明确到她决定她不想忍了,只得出声抗议:“你……太用力了……很痛……” 白冬蕴连忙松手,隔开一小段距离看着她,她眼儿是睁开的,嘴巴也会说话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太……他反应太过激、动了!暗自深吸几口气,脑袋里转着要糗她数落她的恶毒话,还没说出口呢,门外传来女人的声音。 “乌公子,夫人的药煎好了,我给您端来了。” 乌公子?夫人?谁? “晚点再跟你解释,躺好,别出声。”他低声说道,扶她躺回床上,才慢慢慢慢走去开门。 小睡房外站着一男一女,女的是端药来的大娘,男的则是大娘的独子,儿子躲在他娘亲的背后,不时探出头想窥视房里的情形。 白冬蕴虽然够高,却不够壮,没法挡住整个门,只能任由那小子像个贼儿一样看个尽兴,幸好大娘还算机伶,揪着自家儿子往背后一塞,骂道:“臭小子,叫你别跟过来,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我?我来帮乌大哥换药……” “换你个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有这闲工夫对别人老婆流口水,不如去瞧瞧你那莲花妹妹,她跟你才是相配。” “不要啦,莲花很胖耶,我会被她压死啦!我也没要对乌大嫂怎样,只是看看而已啊。” “你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打死你!” “好啦好啦,我去找莲花就是了,你可别打我,要是把我打死了,等你老了就没人要养你了。” “臭小子!”大娘作势踢出胖胖腿,把儿子吓得落荒而逃,才重新端起笑眯眯的脸,讨好说道:“乌公子,我家小表不懂事,您可别放在心上。” “这小事,回头就:忘了。”白冬蕴微笑着,小心接过药汤,道了声:“多谢大娘了。” “别谢别谢……乌公子,夫人还没醒吗?” “还没呢,大娘找她有事?” “这个……也不是有事啦,只是我瞧乌公子一表人才,怎么会娶一个病重的女人为妻呢?” 他挑眉,暗想大娘提起这话的用意,表面仍是镇定地微笑应道:“这是家里人自幼给我订下的亲事,年岁到了也就结了,幸好她长得漂亮,性子也温婉,照顾起来不算太累人。” “乌公子真是有情有义……那个,我也不是要说她的坏话,可男人娶老婆,总是要生孩子的,依她那身子……可能……不容易吧?”大娘非常含蓄地说着。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床铺,那“病重的女人”正乖乖装睡,但他想,依她那非常人能及的耳朵,一定什么都听见了。 不知道她听到人家这么谈论她,心里作何感想? 第6章(2) “乌公子?” 他回神,俊眸微弯着,很客气地答道:“我家里还有几个兄弟,传宗接代这事,还轮不到我烦呢。” “原来如此……”明明是很温和的笑容,她一见就脸红心跳,但不知怎的,心跳中带点心惊,她忽然想起这男人会受重伤,全是为了要带妻子去求医,可见两人感情极好的,连忙解释道:“乌公子,我说这话不是要劝您纳妾啊!” “嗯?” “我小泵,就是老头儿的妹子,她自幼身子不好,嫁人以后,被婆家的人硬逼着生孩子,勉强生了两个,最后连命都没了,我想,生子这种事,也是要讲缘分的,我自己也是只生了一个,如果乌公子真想要孩子,那个……总是有办法可想的,千万不要逼夫人生啊!” “大娘的提醒,我定会惦在心头,绝不或忘,这药要凉了,我得先端进去喂她喝,失陪了。” 他脸上自始至终都扬着笑,转身进房之际,大娘的独子从墙后跳出来,指着他娘红扑扑的脸,笑骂她还不是见了美色就晕头转向的,他听若末闻,冷静地把房门紧密关上,连一点风也不给透进来。 当他走到床边,那“病重的女人”也正好坐起,她闻到药汤的味道,略略嫌恶地皱了眉,随即别过头去,他看见她的表情,冷笑地说道:“连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都如此为你心疼,你好意思说不在乎生死?” 真不公平……对外头那些人就用那么温柔的声音说话,一面对她,就变回原形了,果然刚才他高兴过头的声音是她幻听,早知道就继续睡,不要醒过来了。 “等我离开这里,不出半年,她一定把我忘了,这心疼也就不药而愈了。” “闭嘴,别再说这些让我想把你揍昏的话。”他沉声警告,低头啜了一小口药汤之后,把碗推到她面前。“喝药,徐望未。” 她只觉得药味变浓了,没有注意到他那多余的小动作。 “我以为你叫我起来,是要给我馒头吃。”她喃喃道。 “馒头自然是有,得等你喝完药以后,你乖乖把药喝完,不要逼我用你昏睡时的方法喂你喝药。” “我昏睡时,你是怎么喂药的?”她有点好奇。 他嘴角又勾起恶劣的笑,故意说道:“捏住你的鼻子,逼你张嘴呼息,再趁机把药倒进去。” “……”她非常确定在她意识清醒的此刻,一点也不想被人这样喂药,于是她乖乖伸出手,模索到微温的药碗,接过,喝了一小口,这药有点苦,跟她在白庄时喝的不太一样,但她想,这人老气她开口闭口说要死的,总不可能再拿毒药来害她,于是没有抗拒喝个精光。 白冬蕴很满意地接过空碗,换一个胖胖的热馒头塞给她。 她这才露出微笑,立刻撕一小口丢进嘴里。 “你这次睡得真久,我差点以为你死定了。”他道。 她小口小口吃着馒头,不是很在意地随便问道:“我睡几天了?” “今天是第七天了,徐姑娘,你以往发病时,有过这样的前例吗?” “没有吧,通常睡一天就转醒,惨一点睡三天,四公子也不必担心,我想这次睡这么沉,是被你背着跑太久,身子受不住才会这样的,过几天就好了。” 他仔细听她说明自身的病况,沉吟半晌,又问道:“你看得见吗?” 嚼着馒头的小嘴一顿,淡笑答道:“自然是看得见的,我都睡六天多了,发作的毛病早就好了。” “那正好,我背上的伤也该换药了,你来帮我吧!” 她没有回话,他也不再接腔,任着气氛僵凝着。 饼了好一会儿,她才笑着说道:“四公子不愧是惯常说假话的人,一听就知道我的话是真是假。” 他不理她话里藏着的讽刺,再问:“连一点光都看不见?” “是啊,真糟糕不是?带一个跑不动的女人逃命已经够惨了,现在这个女人还成了瞎子了,四公子,你这回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了。” “你以前,看不见的时间,最长持续多久?” “也差不多是三天吧。”一天见光、两天复明,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精准,但大致是如此。 “你知道你的药只剩两颗了吗?” “这种小事我没有注意……剩两颗,省一点还能撑上一个月,也够久了。” 现在剩下两颗,在他喂她吃之前剩三颗,三颗不是三十颗,再怎么迟钝的人出该要烦恼了,哪可能完全没注意到!以她发作的次数来看,最好两颗药还有办法撑上一个月。 “你爹留下的解药方子在哪里?” 她又是一顿,不需要看,也很清楚他在瞪她了。 “四公子,你明知道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她嘴角还是勾着的,平板的声音隐着些许无奈,“那时他一心求死,还记得给我留一瓶药已是万幸了,哪想得到要把药方留给我,就算他留了,我一点药理都不懂,那药方子对我来说,也不过是废纸一张,留了又有什么用。” “那混蛋……”他咬牙骂道,她忍住内心的不悦,平静笑道:“他已经不在了,人死为大,四公子还是别再骂他才好。” “他该庆幸他已经不在世上了,要不,我一定……”话到一半自行收住。 白冬蕴没把话说完,她自然猜不到他一定会如何,但她也不想再听他骂她爹更多难听话,遂转个话题问道:“我听那大娘喊你一声乌公子呢,四公子,你何时改姓又娶了妻,我怎么没听说?” 他心知徐望未有意把话题绕开,便暂时抛下对她爹的气愤,答道:“要避人耳目,自然不能用本名,乌字是母姓:谎称你是我妻子,是为了随时能在你身边顾着你,你放心,虽然我对外宣称你我是夫妻,除了共睡一房之外,什么事也没发生,那大娘知道我背上有伤不方便,主动接下帮你擦澡换衣的工作,这几天多亏有她,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男人一心一意要把她推给自家大哥,当然不会对她乱来,这一点她还信得过他,只是…… “我听说,白庄的主子姓白,墨庄主事的人却不姓墨,姓乌。” 他闻言,暗赞她反应够快,笑道:“你想的没错,我娘正是墨庄乌家嫡系的女儿,世人都以为白庄与墨庄行事风格不同,加以黑白相对,两庄必是互相敌视,墨庄庄王和白春留也乐得让世人就这么误会下去,要不是我有一半墨庄人的血统,那些嗜血的怪胎哪可能纵容我把江湖人对冬三的仇恨嫁祸到墨庄头上去。” 就是因为有江湖两大庄在背后撑腰,冬三郎行事才会如此嚣张,想来,这回要不是扯上了不相干的她,害他受重伤,不得不落荒而逃,只怕这人还会在江湖上继续嚣张个五十年。 一想到他带着她逃命的情景,连带想起那些追着他俩跑的人,她眨了眨看不见的眼,低声问道:“四公子,千铭门和胜火帮,现在如何了?” 白冬蕴听见这两个害他如此狼狈的帮派名,竟是笑了。 “白庄中秋宴那天,墨庄庄主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派了一群人,把墨庄所在的山城所有大小帮派剿杀得一塌糊涂,千铭门和胜火帮不幸也在其中,原本被派到各地执行任务的众弟子皆被急令召回,现在,大概正在收拾善后吧。” “……”她傻眼,本来是让人一头雾水的无差别杀人恶行,被他这么一说,倒让她不知该骂还是该感激墨庄此举。 这些暂且不管,有一件事情是她现在可以确定的。 “既然墨庄有情有义帮你出了一口气,想砍你的人也已经没空再理你,你也可以放心回家去了,我想,如果你的伤已经好多了,不如明天一早就出发吧!” “明早出发我没意见,不过,暂时不回白庄去。” 不回去?难道他被迫杀得还不够过瘾?她可是受够了啊! “我不想再让人背着跑了。”赶紧表明自己的心意。 “你这傻瓜,想到哪里去了!”他失笑道,见她千里的馒头吃完了,再塞一颗给她。“你现在身子的状况很差,我也不愿再冒险了,白庄是一定要回去的,在那之前,我想先绕到别的地方去。” 别的地方……她心一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徐姑娘,我还没问过你是哪里人吧?” 丙然是要问这个!她还在考虑要不要照实回答,又听他道:“我打算到你家去瞧瞧,虽然那混……令尊,没有留下解药方子,但要研发一味药,不是三两天能做到的事,说不定在你家里某处,有他留下的制药札记,即使我医术不够精通,依白春留的名声,要再延请几位名医回庄不是难事,只要有一点关于解毒的线索,迟早能找出让你恢复健康的法子,到那时,你想跟白春留生几个儿子都没问题。” 扣除掉他最后那句话,她还真有点心动了,迟早让她恢复健康,迟早,她不用再靠解药续命,不必担心她独自一人看不见时,日子要怎么过下去……这有可能吗?她爹花了大半辈子才制成的毒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彻底解毒,白春留找来的名医有办法治好她吗? “我想,只要能做出我现在吃的药就好了。”她轻声说着,不敢抱太大的希望,怕紧接而来的失望和绝望会把她打垮了。 她爹临终前才帮她改名叫望未,要她凡事寄望于未来,可是,她一直看不到她的未来在哪里。 白冬蕴当作没听见她那没志气的小小愿望,直接问他想知道的:“这里是丽城近郊,你知道丽城在哪里吗?” “嗯。” “从丽城到你家的路,不用眼看,能说得清楚?” “可以。” “很近?”再问。 “是不远。” “你离开白庄,原本是打算要回家的?” 她以为怎么到她家去的问答会持续一阵子,没想到他突然来一句不相干的,害她一口馒头差点噎到,她咳了几声,有人抢过她的馒头,塞了一杯茶给她。 “谢谢。”赶紧喝一口茶顺顺气。 “你到底看白春留哪里不顺眼?” 还没吞下的茶水差点喷出来,她赶紧把满嘴的茶吞进肚里,应道:“我才想问你们,白庄主到底是看上我哪儿了?” 白冬蕴一愣,不是很情愿地答道:“你来白庄的隔天一大早,他来探望你,才在你耳边说了几句话,你就死命抓着他的袖子,哭着叫他不要走。” “然后?” “他的亡妻,宁愿一死也不肯留在他身边,你是第一个还不知道他是谁,却主动抓住他、叫他不要走的女人。” “……”就因为这样?这理由也太…… 他把她的馒头还给她,温热的掌心顺势握住她一双冰凉的手,她想抽回,力气却敌不过他。 不是把她当未来大嫂吗?这样抓着她,不怕她去向白春留告状? “那时候,我本来有机会救她一命,却没有做到,这一次,我绝不会再犯一样的错,你这条命有我看着,阎王爷要来抢,我也不准!”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白冬蕴说话这么严肃正经。原来,白春留的妻子也是自尽死的,白冬蕴自责没有及时救到人,才会一心一意想把白春留好不容易有点喜欢的姑娘用力推给他。 也难怪,他一听她说就算死了也无所谓的话,气得像要当场掐死她。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喜欢啊!这些人这么热心敲边鼓,怎么就不问问她的意见?好歹,她也算是整件事的主角吧。 “存心想死的人,再怎么小心看护,也是强留不住的。”她低声说着,趁他专心听她说话,抽回自己的一只手,“找爹他,自从得知仇人已死,他以为受尽折磨的心爱女人也嫁列一个好人家,过着幸福的日子时,他的心魂就已经不在躯壳里了,要不是因为我身子的状况变差,他放心不下,才会多活几年,试着要帮我再延长一些年命,我原想,他终究是心疼我的,不会随便丢下我一人先走,谁知他那无缘的恋人一死,他也跟着去了。” 他没有应声,而她的眼暂时什么也看不见,没法猜想他此刻的表情。 她轻轻拍着他的手背,继续说道:“四公子,员然我时常觉得活着没有什么意义,却也不会一心求死,我不知道老天爷什么时候才要让我去见我爹,但我可以保证,我这条命,绝不会死于自尽,只要有能活下去的机会,我会配合。” 他还是不说话。 她想了想,再多补几句:“白夫人一心求死,是她没有福份,不懂珍惜身边的人,这本来就不能怪你,你也不要因为太自责,就不分青红皂白硬把我塞给白庄主,他人好心好,老天爷一定会再给他配一桩好姻缘,像我这种人,是配不上他的。” “你这种人,又是哪里配不上他?”他总算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我不会煮饭、不懂持家,身子不好,没办法替他生几个白胖的儿子,对江湖事也是一知半解的……”原来她还真的一无是处,白春留简直是瞎了眼才会看上她,她认真细数着自己的缺点,就盼白冬蕴能因此放过她,不要把她硬推给白春留,数着数着,她的声音不见了。 握着她拿馒头那只小小手的温热大掌突然松开,终于能继续吃馒头的念头才晃过,男人的气息骤近,跟着,她的身子被人抱住。 抱得紧紧的,就像她刚醒来时差点把她勒死的手劲,他口口声声说要跟阎王爷抢人,最后她的死因却是被他亲手勒死的,那就好笑了。 “四公子……”她有些费力地轻喊出声。 “闭嘴,什么话都不要再说了!” 又叫她闭嘴……她皱皱鼻子,不再挣扎,就这么任他紧抱着。 第7章(1) 远力的鸡啼声响起,不小心睡着的徐望未被那声响惊动,慢慢睁开眼。 然后,有点沮丧地轻叹了一口气。 不过是成瞎子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很快振作起来,伸手模索床面,打算要起身整理东两准备出门,突然模到奇怪的东西。 那东西横在她腰上,温温的、细长的、有点硬,分明是一条手臂,最重要的是:手臂,不是她的。 这是怎么回事? 那手臂是套在袖子里的,这让她紧张的心跳稍稍平稳一些,她顺着手臂一路往上模,模到肩骨、模到喉头,她好奇地戳戳揉揉捏捏,竹点硬、有点凸的小球忽地一动,吓得她立即缩回手。 “嗯……” 充满磁性的嗓音近在咫尺,她浑身僵硬不敢乱动,横在她腰上的手臂一勾,把她带进温暖的怀抱里,她的脸被硬压在他胸口,被迫听着那咚咚咚的心跳声。 抱得这么顺手,该不会在她昏睡不醒的那几天,他偷偷练习过很多次吧? 饼了一会儿,自愿被她压着当枕头的人没有动静了,她的手才慢慢爬上他的胸膛,试着挣月兑他的抱搂,推了几次依然动弹不得,那平稳的叮息声蓦地停下。 “不想被我吃掉,就不要乱动了。”沙哑的声音警告着。 被他吃掉?这词儿实在是……她脸颊热烘烘,极力压平声音道:“麻烦四公子放开我,我……我口渴,想倒杯水喝。”说完,安静等待,等到他手劲一松,她立刻往床下移动,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趴跌在地,发出极大的响声。 “徐望未?” 这声音带着倦意,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她慢慢爬起,小力揉着跌疼的膝头,轻道:“没事,四公子再多睡一会儿。” “天亮了吗?”他问。 她眼睛看不见,哪里知道天亮丁没,只好随便应了声:“还早呢!” 床上的人又安静了。 轻稳的呼息持续着,看样子能再睡上几个时辰,睡个饱觉养足精神,要去她家或是回他家都方便,她听着那令她安心的呼息,择定某个方向慢慢移动。 昨晚她一口气吃掉两颗馒头,中途差点噎到,多亏他及时送来茶水。 她走了几步,踢到疑似椅子的硬物,椅子后面有张桌子,她模索着桌面,果然寻到茶壶和杯子,小心翼翼替白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早已冷透,她不是很介意地一口饮尽,跟着再倒一杯。 她想,大概是她这次真的睡太久了,让白冬蕴担心得夜不成眠,所以昨晚她一清醒,他心神一松,这才不受控制沉沉睡去,连她还在他怀里的事都忘了。 一男一女共睡一一床……她模模自己身上衣服,确定一件都没少,床上那人也是穿着农服的,没事没事,她曾听在茶亭里闲聊的江湖人提到,根据江湖百火秘辛一书记载,江湖儿女都是不拘小节的,拉拉手、搂搂肩都算小事,所以她被人抱着睡整晚,也不算什么,等他清醒问起,她一口咬定他睡着她就下床了,这件有点损害她名节的小小事就只有天加地知她自己知,绝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 他打算睡多久呢?说好一早出发去她家,但如果他还很累,她可不想硬是吵醒他,就算再晚几天出发,她仅剩的两颗药撑不到她回家,那也无所谓,宁愿让他睡得饱饱的,让他把背伤养好了直接回他家去。 然后,拜托这里的屋主,帮她找一块地,挖个洞,让她永远住进去。 再然后,等他养好伤回来这里,就算要对着她的坟墓大骂特骂,甚至把她的尸体挖出来用力摇晃,她都不会怪他。反正,那时,她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了。 不管他再怎么想要她活下去,眼下的事实是:制毒的人死了,暂时抑毒的解药剩两颗,从丽城到她家的路程虽然不远,却也要花上好几天。 她家里已经没有人在等她了,回不回去,又如何呢? 门外脚步声传来,她拿着杯子的手一顿,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多久,带笑的和气嗓音响起:“乌公子,我给您送早膳来啦!” 是昨晚送药来的大娘。她不想床上的“乌公子”被吵醒,尽力加快脚步走到门前,一开,听见妇人的惊呼。 “你……乌夫人!你总算醒了,这真是太好了!” 她把食指放在嘴上,低声道:“他好不容易睡着,别把他吵醒了。” 熬人瞄着小睡房里面,果然乌公于正侧躺在床上,跟着压低声音:“乌公子也累了好几天,这下总算能放心了。”再看向面前的苍白美人,关心问道:“乌夫人,你身子好些了吗?” 她自动忽略刺耳的“夫人”二字,微微笑道:“好多了,多谢大娘关心。” “夫人别这么客气,乌公子帮了我不少忙,我为他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我听他说,这几日都是大娘帮忙照顾我的,真是麻烦你了。” “我没……”惊觉一道目光从床铺方向扫来,逼得她硬生生改口:“……没什么麻烦的,那个,我端早膳来了……”怎么不赶快接过手呢? 徐望未听那大娘语气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双手微抬作势要接过早膳,等大娘主动把托盘放到她手上,有点重,她小心拿稳了,才笑道:“多谢了。” 她等了一阵,没听见离去的脚步声,又问:“大娘还有事?” 熬人着迷地看看眼前的美人,一时回不了神。先前看她,美则美矣,病气太重,让人不忍多瞧,现在她活生生跟她说话,虽然还是苍白病相,却让她一颗心怦怦直跳着。她又瞄了眼早已醒来坐在床边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多说几句:“夫人,这几天都是乌公子在照顾你的,你一天没醒,他就一天没法安稳入睡,我在旁边看了,都要替他心疼起来了,等你病好了,一定要好好待他,不要辜负他的一番心意啊。” 白冬蕴的一番心意,就是要她把身子养好,乖乖嫁给白春留吧?这份心意她是注定要辜负了,但大娘声音听起来很热心,她不忍浇她冷水,只好应道:“大娘的话,我记下了。” “记下就好记不就好……夫人,我厨房里还煎着药,你跟乌公子慢用,我去煎药了。”笑眯眯地说完,临走前,顺手关上房门。 苞乌公子慢用?她满面疑惑地端着托盘转身,有人一把抢走托盘,拉着她到桌前坐定。 “……”原来他醒了,故意不出声是什么意思?欺负她看不见吗? “你很惯假装看得见?”一开口就像在质问什么。 “骗得过去就骗,省得旁人问东问西的;若是被发现,我也无所谓。”她随口答着,跟着又道:“大娘说,这几天都是乌公子在照顾我的,这跟四公子昨晚说的话,有些出入呢。” 白冬蕴一脸平静,声音也很平静,道:“乡野村妇的话,你也不必太认真。”他帮她舀一碗野菜粥,拉着她的手贴上粥碗。“你将就点先喝这个,路上我再帮你买馒头。” 她脸颊微红,轻道:“别说得好像我只要有馒头,就什么都好似的。” 他没有应声,帮自己舀了一碗,一口气喝掉一大半。 她听着他的动作,暗自羡慕他的好胃口,嘴里说道:“这些天来,真是谢谢你了。”两手捧着粥碗,实在不是很想喝。 “你这一声谢,听起来真敷衍。”他忽然抢过她的碗,豌沿抵在她嘴边,冷道:“你是要自己喝,还是我帮你灌?由我帮你灌食,可不保证不会呛死你。” 这人,真是那大娘口中那个“她一天不醒,就无法入睡”的乌公子吗?是那大娘眼睛有问题看错了吧!她微往后仰,很坚决地抢回碗自己喝。 白冬蕴见她乖乖喝粥了,才又帮自己再添一碗,一口喝光。 “我以为你累坏了,想让你多睡一点。”绝对不是故意不叫醒他。 他瞪她。 “等我送你回到白庄,要我睡多久都行。” 她闷闷地再喝一口粥,听见他走离桌子,然后她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 这么大刺刺地在她身边换衣服,就不怕她说看不见是骗他的吗?她专注闻着粥香,不让声音促使她在黑暗里胡思乱想,总觉得经过昨天晚上,他对她的态度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说话的口气更差了,还会对她动手动脚的? 对了,先前除了替她把脉之外,他绝不会主动碰她,连她要帮他包扎背上伤口,他还扭扭捏捏的,一直叫她把眼睛蒙上。 现在他这么大方,是不是他背痛到全身都不对劲了? “你很想要我喂你是吗?”偏冷又不耐烦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没有没有……”她吓一跳,赶紧捧起碗,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光光,她也不过是分神想点事,不用这么吓她吧! “再喝一碗?” “不要了,我不饿。”她把空碗轻轻往前推,充分表现不想再喝的决心。 她又听见奇怪的。向声,忍不住问道:“四公子,你在忙什么?” 他没有回答,迳自道:“你站起来,往后转。” 这又是在做什么?她才迟疑了下,那个没耐心的男人一把扶起她,一手搭在她肩上逼她转身,她愣愣地任凭摆布,随即感到某个软软暖暖的东西罩在她头上,跟着,另一个软软暖暖的东西披在她肩上。 这是……软帽和披肩吧?没事把她的头脸遮起来做什么? “这些是我向大娘买来的,质料不算太好,你就凑合着用吧。”他说。 若是跟白庄比,这种小户人家用的衣料自然不算好,但和她的旧衣相比,已经是很不错的了,她伸手模模披风,有点厚,但绝对够保暖,她想像这东西披在自己身上的怪模样,又听见他说道:“中秋过后,天气转凉,你的身子再也受不了一丝损害了,能多穿一件挡风就多穿吧!要不是为了收买这一家子人,把我身上银两用得差不多了,我还真想雇一辆马车,让你回家的路轻松一点。” 白冬蕴说得理所当然,但这帽缘极低,几乎盖住她整张脸了,虽然现在她是看不见,可一般情形下,总要留个缝让她看路吧? 她勉强压下心里的疑惑,应道:“只是走几天路,我想,没什么大问题的,那大娘是好心人,四公子何必花心思收买他们?” “我天性多疑,连自家人都不能尽信了,何况是才认识不久的陌生人,至少得放个饵食吸引他们的注意,省得他们恶念一起,趁我虚弱谋财害命。”并不是施了恩就不会被反咬,但,被反咬的机率总是小了点。 她想起自己正是被最信赖的“自家人”下毒了,心情极为复杂,却仍是忍不住说道:“白庄主是个值得信赖的好人。”她宁愿相信,她爹还是很疼她的。 “你这么夸他,我听了实在高兴。”他嘴里这么说,晤气却是死硬平板的。 他的气息又逼近,她不自觉屏住气,察觉他仔细帮她拉好衣襟袖子,还帮她把腰带的结重新打好。 她没记错的活,有句话叫“男女授受不亲”吧?昨晚他抱她睡一晚,她可以当他神智不清,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但现在他分明是清醒的,这样不避嫌地亲手帮她打理门面,实在是……帽子和披风果然很保暖,害她脸颊都热呼呼的。 有个东西被套进她的手臂,她伸手一模,是她的包袱。 “好了,走吧!”他道,大手搂着她的肩,押着她往外走去。 她只觉得一头雾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傻傻被他半推着走。 当她感觉到透进软帽里的寒意时,同时也听见数人的惊呼声。 “乌大嫂包得这般密实,难道是不想被我看见?”这家的独子哀怨地道,几天前他帮忙扶人回家,曾有幸觎到乌丈人的美貌,但也就那么几眼,一进他家,乌大哥就把他老婆藏在房间里,谁也不给见的,害得他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现在他们要走了,还是不给他多瞧一眼,这让他很难不多想啊! 白冬蕴微微一笑,应逆:“天冷了,我怕她受寒,才让她多穿几件。” “既然如此,怎不多留几天,等夫人身子好了再走呢?”大娘关心问着。 “留着做什么?你有钱养他们啊!”一之主的大叔破口骂道:“他想走就让他走啊!咱们这破烂屋子,谁人看得得上!” “爹,你少说两句吧!” “我哪里说错了,啊?我一开口你们就有意见,就只会叫我闭嘴,就只有你们能说话,我不能多说两句是吧?那一家之主你来当啊!毛头小子插什么嘴!” 白冬蕴笑颜迷人,像是永远不会发脾气,只有站在他身边的徐望未知道这人心底冒火了,连忙出声道:“多谢大叔和大娘好心,愿意收留我们。” “乌大嫂,你身子还没全好吧?不要理我爹了,你尽避住下,要住多久都可以,他要再乱说话,我帮你打他!” “臭小子,你只会跟我唱反调是不是?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一老一少互骂着追赶跑跳,留下大娘一脸尴尬地笑道:“乌公子、夫人,他爷儿俩一向如此,让你们见笑了。” 白冬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道:“大娘,这里是我一点心意,大叔的腰伤药还得吃上,一阵子,记得让他按时服药,完全康复之前,不要太过劳动了。” “这怎么好意思……”一看也知道里面装的是碎银,她想收下又不敢,满脸写着为难。 “你就收下吧!我们还要赶路,告辞了。”他扶着身旁的“妻子”,慢慢慢慢地走着,有风自巷口方向吹来,他立刻往前一站,为“爱妻”挡住冷风。 熬人看在眼里,既羡慕又感到高兴,衷心祈盼这两人能如愿找到名医,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第7章(2) “臭小子,你别跑!”另一头,中年大叔气喘吁吁地追着儿子跑。 “臭老头,你这么爱生气,难怪头发一直掉,我看不出两年,你就会变成大光头了!”儿子年轻力壮,还有余力回过头对着父亲叫嚣。 “老子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生气会掉头发的,我这头黑发可是祖宗三代托保证,到老都是乌黑亮丽,绝对不会……”边说边搔着头发,一缕头发竟轻易被他搔断了,他愣愣地看着手上一把黑发,百思不得其解。 儿子发觉爹亲没再追上,跟着停下脚步,凑到他爹旁边,吓道:“哇,真的掉头发了!爹,你头顶秃一片了耶!” “这怎么可能……”又抓抓头,毫不费力抓下另一撮黑发。 “又掉了又掉了!娘,爹掉头发了,爹要变成大光头了!” “怎么回事?老头子,你的头发……” 一家三口紧张地围成一圈研究大叔的头顶,愈研究光滑的部分就愈多,那大叔吓得抱住头,差点没哭出来。 被扶着走的徐望未,把那三人的鬼哭神号听得一清二楚,刚出巷口,立即低声问道:“那是你搞的鬼?” “什么?”白冬蕴装傻反问。 “你开给大叔的腰伤药,掺了会让他掉头发的药材?” “我没那么蠢,万一他拿药单去问,马上就知道是谁搞的鬼了。” “不然,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说呢?”他皮皮笑着,道:“我这人向来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恩怨分明绝不错待。“我帮他治腰伤,还帮他出药钱,这也算仁至义尽了。” “好歹他也收留我们好几天,就算他说话难听了点,你也不必如此。” 他冷哼一声。“等哪天你成了白庄的庄主夫人,再来过问我的行事吧!” 她闷着气,照例不予回应。 以为白冬蕴一心要到她家寻找能治好她身子的方法,必定是急忙赶路,没想到三天的路程花了五天才走完,这之间,仅剩的两颗药丸又少一颗,她是不怎么烦恼,但总觉得身边这人开始紧张了。 “丽城与关城交界处的小荒村……的哪里?” 这声音,就在她的头顶上,换句话说,问话的这个人,此刻正搂着她。 再确切一点来说,这五天,除了入夜休息之外,都是这样的。 她原想,这个性格恶劣的男人,终于逮着机会整她了,趁她变成瞎子,故意对她动手动脚的,初时她出声抗议,他还会稍微退开,只牵着她的手走……她眼睛看不见,牵她的手是不得不为之举,他说的,但他走的速度奇慢,乍似体贴她身子虚弱,配合她的慢步,直到他开始不客气地把重量分一部分压在她肩上,她才发现,他的身体根本没全好,她睡足了六天,精神饱满,他守了她六天,夜不安枕,流失的体力几乎没补回来。 虽然他硬撑着不肯明说,但身体的反应极其明显,若不是撑不住了,又怎会无视男女之防这样压着她。 “徐望未,你发什么呆!”头顶上的声音骂道,“你家在小荒村的哪儿?” 她回过神,答道:“沿着这条路走到底右转,走到尽头那间老庙再往右看,就能看见我家了。” 白冬蕴依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小荒村的人口已经够少了,她家还在村里最偏僻之处,她那没良心的混蛋爹是存心要他女儿死在家里就是了! 万一她没有走一趟白庄,傻傻在家里过着日子,哪天药吃完了、病发了,等到村里人想起庙旁还有一户人家,她的尸身也早就腐烂了。 “哼。”有他看着,她想要变成尸体,可有得等了。 徐望未不知他的心思百转,听他冷哼一声,以为他嫌路远,笑道:“四公子若是腿酸了,我记得村口有座小亭子,不如先去那里坐一会儿?” 他瞟一眼遮不了日头、挡不了雨的小破亭,再度哼了一声。 她出不以为意,由着他半扶半压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细白的耳轮微颤,好像听到很耳熟的声音,她脚步一顿,侧耳细听着,眉头不觉皱起。 “你听到什么?”压在她身上的男人,立刻察觉她不对劲,问道。 “……大概是我听错了吧,这种地方,怎么可能……” “你这顺风耳哪可能听错!怎么,是胜火帮还是千铭门的混蛋追上来了?” “都不是,真奇怪,不可能的……” 他听她一直说着不可能,却没说出一个答案来,心头一阵烦躁,正要开骂,路旁一间小破屋里跑出一名妇人,对着他俩迟疑问道:“是阿梅吗?” 徐望未听见这声音,一震,抬眼笑喊了声:“胡大嫂。” 胡大嫂快步走到小路上,哽咽道:“还好你没事……我担心死了啊!” 白冬蕴押着徐望未退开半步,让企图奔前抱住她的胡大嫂扑了个空,同时附在她耳边低问了声:“那是谁?” “小荒村的寡妇,我爹带我进城买药路过,曾跟她说过几句活,她丈夫病重时,是我爹帮他看病的。”徐望未简洁说完,挣开他的怀抱,取下软帽,露出那张苍白但美丽的脸。“胡大嫂,好久不见了。”朝那小熬人微笑招呼着。 头脸都包得密实,只看身形就能猜出是何人……这小荒村简直是卧虎藏龙、专出奇人啊!白冬蕴别开脸冷笑着,怀里的拐杖弃他跑了,他只好自力救济,找棵枯木倚着,任由那根“拐杖”欢喜会故人。 胡大嫂哭得梨花带雨,模模她的脸、碰碰她的肩,颤着声音道:“好久不见,我上你家去看,旁边多了一座坟,屋子里却没半个人……就算石大夫走了,你也可以来找我啊,怎么就不见了,也没跟我说一声?” “胡大嫂,你别哭了,旁人看了,以为我欺负你呢。” “我怎能不哭啊!石大夫是我的大恩人,我却连他何时走的都不知情……你回来了就好,干脆你搬到我家,陪我作伴吧……呃,阿梅,那个人是?”哭声立时止住,那高瘦的男人正瞪着她,让她下意识往前站,把阿梅护在背后。 徐望未连转头看都没有,就知道胡大嫂问的是何人,她想了想,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次多亏有他,我才能平安回来,嗯,他叫……” 叫什么好呢? 白冬蕴一直专注瞪着那来路不明的女人,适时丢过去一句:“敝姓白。” “白公子,多谢你救我们阿梅一命。”胡大嫂诚心说着,没有注意到阿梅在听见那个“白”字时,表情有点古怪。“我瞧白公子的脸色好像不太好,阿梅,他是不是病了?小荒村现在没有大夫能帮他治病啊!” “白公子为了救我受了点伤,伤口已经包扎过了,我想,不碍事的。” “原来是英雄救美……”胡大嫂还漾着泪光的眼瞬间亮了起来,鼻音里带点兴奋地问过:“白公子,你娶妻了吗?” 突兀的问活,让白冬蕴差点一头撞上枯木,他瞄着徐望未有点傻愣的表情,勉强勾笑道:“还没呢。” “那正好!白公子,我们阿梅可是村里公认的第一美人,又很乖,你救了她就是有缘,不如你把她娶回家吧?她大叔已死,我担心没人照顾她呢。” “我正等着她点头呢。”白冬蕴似笑非笑答着。 “太好了太好了!阿梅,有这笑雄救美的白公子照顾你,我也能安心了。” 徐望未满脸尴尬,暗骂白冬蕴给她找麻烦,连忙找个托辞道:“胡大嫂,白公子的伤还没好,我想快点扶他回我家休息。” “哎,瞧我高兴的,都忘了白公子有伤在身,你一个人扶得动吗?要不要叫我家的毛头来帮你?” “毛头还是个孩子呢,我自己来就行了,这一路上也是由我扶他走的。” “阿梅,不是我多嘴,你和他毕竟还没有名分,光天化日下这样搂搂抱抱,会惹人说闲话啊!”虽说,小荒村里实在也没多少人啦。 “多谢大嫂关心,我们自己知道清白就好,旁人想说什么,我也管不着。”转向白冬蕴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手。“四……白公子,咱们走吧!” 今天想姓白的四公子大方牵住她的手,毫不客气压在她肩上,故意朝那小毖妇绽出最迷人的微笑,道:“大嫂,我们告辞了。” 胡大嫂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 白冬蕴不再看她,两人走到那寡妇耳朵再好也听不见之处,他忽然冷声道:“你说你没有朋友,我瞧那寡妇和你感情挺好的。” 徐望未笑答:“只是说过几句话而已,算不上是朋友。” “有人会为一个不算朋友的人哭得那么惨吗?” “这个……胡大嫂是个心地柔软的好人,连她家旁边的野花凋谢了,都能哭上一整晚……”也不见得是把她当朋友了,才哭成那样吧? 他嗤声冷笑,又道:“徐望未、阿梅;徐姓药师、石大夫;你爹、你大叔,看样子,你还瞒了我不少事。” “你全听见了?” “废话。”没听见怎会提出来质问她。 老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还敢说正等她点头答应嫁他?她自认说假话的功力远不及他,加上这事她也没打算瞒人,遂坦白道:“我爹是在石墙底下捡到我的,我说我没有名字,他却误会我叫梅,于是帮我取名石梅,村里的人听说我叫石梅,便喊他一声石大夫,他没有否认,这称呼就一直沿用下来了。” “因为不是亲生女儿,才狠得下心毒害吗?”他又是一哼。 她当作没听见他说话,接着说道:“他生前没让我喊过他一声爹,临死才准我顶他的姓,以女儿身份送他走最后一段路,望未这名字也是那时候才改的。”所以她说的都是真话,没骗人的。 “你被一个从不把你当女儿的混帐害得这么惨,还口口声声敬他一声爹,徐望未,你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这么蠢!” 她眼眶发热,明知他说的是事实,明知她的确是傻得过分了,还是不太高兴他这样骂她的爹。她想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小时候,第一句学会说的话,不是爹也不是娘,而是大叔。” 白冬蕴听见这话,微地一怔。 徐望未只觉得压在她肩上的人突然变重了,也不很介意,尽力撑着,继续诉说陈年往事:“我爹说,他在决定收养我之前,曾观察我好几天,那时我混在一群乞丐当中,见到年长的男子就喊大叔,对女子就喊大姐,连爹娘是什么都不知道,有人好心给我一口馒头,我会乖乖道谢:其他孩子乞丐欺我个儿小,抢了人家给我的食物,我也没有哭闹,就躲在墙角安静等着下一个好心人。” 他没有应声,等着她说下文。 “他好不容易研制出难解的剧毒,自然要找人试试成效,当时他想,我性子偏静,被人欺负不懂吭声,没爹又没娘的,万一不小心把我毒死了,也没人会跳出来责骂他,他虽然不算有钱,要多养一个人总不成问题,这乞丐女圭女圭能让他收养,好过窝在乞丐群中有一顿没一顿地混日子,于是,他下手了。” 她的声音平淡中带点沙哑,面露微笑,像在说着与她无关的旁人的故事。 “若是当初他没收留我,我也许可以健康无病活到老,但也极可能老早就饿死冻死了,四公子,我爹他真的不是坏人,当他目睹我第一次发作,吐了整床的血、泪流满面向他求救时,他就后悔了,他是对我下毒的人,可是,他也是真心待我好的人,我身子差,家里所有的粗活他都捡了去,从来不怕旁人说闲话,每次我发作昏迷不醒,他就在床边彻夜不眠守着我,直到我清醒了,他才敢放松睡着,这些点点滴滴,我都看在眼里,虽然我偶尔还是会怨他那么狠心,可要我恨他,我却是恨不下去。” “他心里有愧,才会对你好,这本来就是他欠你的。”白冬蕴冷声插嘴。 “也许你说的对,但不管背后原因如何,他对我好总是事实,我老早就在心里偷喊他一声爹了,偏他一心盼望着与情人重逢,才迟迟不肯认我当女儿,他怕他的情人误会他不够忠诚。” 她抬起脸,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还是朝他笑着,道:“你瞧,他是多傻气的人,他心爱的女人都嫁了好几次,他也没变心,痴痴等着爱人回到他身边,这一等,等了十几二十年,直到他得知情人的死讯,他想着,总算能在黄泉相会了,高兴得连我身上的毒还没解就……” 他瞪着她的笑,胸口抽痛到让他以为背上的伤口穿过他的背裂到心头去了,这种症状的成因,初时他不太明白,但经过这几日朝夕相对,逐渐明朗了。 “你这傻子!”简直是一个举世无双的大傻瓜!他不得不把她紧抱在怀里,借由碰触她、感受她的体温,来医治心头那名为“心疼”的病症。 她眨了眨眼,这人,该不会是抱她抱上瘾了吧?边抱她还边骂她傻子,她是该先抗议她不笨,还是要先骂他一句登徒子?她勉强从他怀里仰起脸,想叫他放手,嘴唇忽然被什么东西碰到,她一呆,刚擦过她嘴的东西又覆了上来,然后黏住不肯定了。 这个……好像不能再推给“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了吧?她被轻薄了吧?她应该用力推开他,再赏他一巴掌大叫“非礼”吧?种种念头白她脑中掠过,最后,没一个被付诸实行,天地万物好像都消失了,没有风也没有虫呜鸟叫,就这么单纯的吻着、被吻着,吻着、被吻着…… 不如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手,呼吸微急促,边推她边沙哑说道:“别发呆了,快走吧!” 是谁在发呆啊……她脸颊热烫烫的,被迫配合他的力气走,走没几步,她头忽地一偏,难得主动拉住他的手。 “又怎么?”他问,盯着她又皱起的眉心。 “四公子,我肚子有点饿了,咱们先绕回城里买几个馒头,再去我家吧。” 他跟着停步,沉声道:“徐望未,你有话就直说,别跟我绕圈子。” 距离上一餐才不过半个时辰,最好这个胃口比雏鸟还小的女人这么快就饿了。 她轻叹口气。“好吧,那我就直说了,四公子,我家里有人。” 他一愣,下意识往她家的方向看去。 第8章(1) 当他看见一身白衣的男人从庙旁小旧屋里走出来时,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白衣男子一出旧屋,目光立即胶黏在他身上,他惊得无法思考,第一个念头是:先走再说! “若凉,拦住他。”温温柔柔如春风拂面的雅音。 苞着白衣男子走出旧屋的另一名年轻男子反射地喊了声“遵命”,几个起落翻身便在两人面前站定,彻底阻拦他们的去路,当他完成任务,要向主子邀功时,抬眼对上那沉冷不悦的熟悉面容,乍惊乍喜地嚷叫道:“留留留主,猫、猫儿真来了……不对,四少爷,四少爷平安无事啊……”随即头顶被敲了一记。“哎唷,痛啊!会打人的,果然是四少爷……留主,猫儿找到了,您可以睡好觉啦!” 那白衣男子正是白春留,他慢步朝前走去,面上笑容温润,不眨不躲的眸光里隐着激动,垂在两侧的手指轻微抖着,像在克制些什么。 “冬蕴,幸好你没事。” 那声音平静一如往常,只有徐望未听出他的语尾也是轻微抖着,他心情一定很激动吧?巴不得立刻扑上去抱住他亲爱的小弟,偏偏在人前他得端住身为庄主的架子,虽然她不是很想再见到这个人,但见到他,就等于白冬蕴的身体有人照顾了,这让她忍不住想笑了。 一定是她爹听见她的心愿,设法让这人来接白冬蕴回家的吧。 白冬蕴瞪着自家大哥那过分平静的笑容,以及那双藏着澎湃热情的眼眸,顿觉无比刺目,忍不住撇开眼,没好气地回道:“我还能出什么事。” 不过是被不入流的江湖混蛋砍了一刀,不过是带着白春留心爱的女人一块逃命……思绪一顿,连忙甩开她的手,避嫌似的迅速跳离三大步,支撑的重心忽然改变,令他身形些微不稳,离他极近的若凉反应不慢,及时伸手撑住他。 徐望未莫名其妙被甩开,不受控制地一头撞上庙墙……前的某具温热躯体。 “望未,你还好吗?”温暖的柔音近在咫尺。 她站稳脚步,暗自庆幸此时她的眼是全盲的,要是让她目睹白春留从她家里走出来,肯定会误以为死人复生,被他活活吓死了。 “我没事。”她轻声答着,下意识退开半步,与他保持距离,“倒是四公子为我挨了一刀,伤口很深,到现在都还没好呢。”她非常担心地说道。 白冬蕴冷哼一声,道:“不过是小伤罢了……若凉,你住手!”刷的一声,他衣服被人撕破了。 “留主,徐姑娘说的是真的,四少爷背后的伤很严重啊!”若凉一手在四少爷的果背上东模西揉的,这触感真不错:另一手抓着破烂的暗色外衫,惊吓不已地鬼叫着,随即感觉到有人用力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更用力地叫道:“哇!要死了要死了!留主,四少爷力气还很大,不碍事啊!咳咳、咳咳咳咳咳……” 白春留忍着笑,轻斥道:“若凉,徐姑娘在呢,你把冬蕴的衣服撕了,要她一个姑娘家目光放哪儿。” “没关系啦,留主,那女人成瞎子了,就算我连四少爷的裤子都月兑了,她也是什么都看不见……哎唷!”又被人敲了一下脑袋。 这两人简直是存心要害她在黑暗里妄想某个美男子的无边春色……那人的背,她不但看过,也模遍了,虽然那时光源不足,看得不很清楚,光是掌心碰触到的柔滑触感,就够让她回味……不,是尴尬到底了。 “望未,你的眼?” “是暂时的,过几天就好了,白庄主千万别放在心上。”她连忙说道,听见一旁的白冬蕴又发出轻哼声。 老是哼哼哼的,该不会是鼻子有毛病吧?她胡乱想着。 “你放心,我已经请了几位名医在庄里等着,一定能治好你的。” “不是几位名医,是几十位,差不多要把客院住满了那么多人啊!” 若凉忍不住插嘴。 她傻眼了,原来白春留疯癫的程度不下于白冬蕴,白庄是一个专出疯子的地方,一次请来几十位名医,就为了治她一人的病?这也未免太夸张了一一 “没有那么夸张,若凉,你再乱说话,把望未吓跑了怎么办?我可不知道还能上哪去找她啊。” 此话一出,白冬蕴立即眯起眼,问道:“你们怎会找到这种地方来?” 小荒村既偏僻又荒凉,离远城更是十万八千里,连他都是几天前才问出这里的,这家伙怎会比他们还早一步抵达此地? 白春留眉目含笑,道:“你带着望未一起走,我猜想也许你们会到她家里走一趟,就过来看看,也真巧,还真让我遇到人了。” “你早就知道徐望未住这里?” “也不是,我只是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她真的是……”一顿,柔声道:“是我想的那人的女儿。” 徐望未浑身一抖。 白春留接着又道:“冬蕴,徐姓药师的女儿,难道没让你联想到什么?” 白冬蕴闻言,猛地一震,用力挣开若凉的搀扶,急奔到徐望未面前,揪住她衣襟,怒声问道:“你是徐连生的女儿?” 虽然襟口被人抓住,让她有点喘不过气,她还是努力面带微笑,非常冷静地说道:“只是养女而己,不是亲生的。”所以别这么激动,她快被掐死了! 因为怕徐连生遗留下来的东西藏有关于白春留身世的只字片语,搜索她家的任务由白家两位主子一手包办,原本自告奋勇要打扫的护卫若凉,被主子们送到外面负责保护她。 虽然这份差事简单又轻松,但先前跟留主,一块儿进屋去时,他亲眼看见里头积灰有多深厚,让白庄两位金尊玉贵的主子在灰尘屋里找东西,他是既心疼又过意不去啊,偏偏主子的命令他不得不遵从,只能乖乖站在坟墓旁边,眼巴巴地偷觎着屋里忽隐忽现的人影。 “地上的灰尘都厚到可以种菜了啊,为什么不让我先打扫过再进去?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两位主子一块儿找?徐姑娘,你心里可有眉目。” 他是一个静不下来的人……在执行守夜任务时除外,既然旁边坐着一个会说话的人,要他闭嘴空等,实在很难受啊! 徐望未坐在与若凉相隔两步远的另一块大石头上,两手紧抓着她的旧布包,淡应了声:“我不知道。” 这声音好冷淡啊!若凉不由得转头看去,她身上穿着质料普通的暗色衣裙,肩头披着同样暗色的厚披肩,浅色长发成一束,衬得那张偏白的脸更显空灵剔透,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破掉似的,她一双眼明明是全盲的,却仍是直盯着小旧屋,要不是他眼睛够利,一眼看穿她的目光涣散无神,还真会误以为她是个普通正常的明眼人。 也对,这里毕竟是她家,两个人男人进到她家里翻翻找找,她却不能亲自监督,会担心也是必然。 “徐姑娘,虽然我不知道留主和四少爷在找什么,可他们的人品,我若凉能以性命担保,绝对不会乱碰什么不该拿的东西。”就算她爹在这么破旧的屋子底下埋了一个什么稀世大秘宝,也不用担心会被他们偷走。 白庄呢,天下第一清廉清白清如水的大庄,绝不会做出任何不可告人之事! “嗯。”她依旧淡淡应着,理应是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又怕真被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这种复杂的心情无法言说,只好继续忐忑不安地等着。 若凉一脸大受打击,这是哪儿来的姑娘,多应个几句话会死吗?难道是他的相貌不比留主和四少爷俊美,她才会连一句话都懒得施舍给他? 不,算起来她根本没见过他,不可能因为他的容貌而嫌弃他。 “徐姑娘,呃……初次见面,在下名叫若凉,若是假若的若,凉足凉风阵阵吹的凉,每次留主出门远行,一定会带我一块,负责为他守夜、服侍他生活起居。” 会对不曾谋面的人冷淡,八成是因为她怕生,他拿出生平最大的诚意,以自认最温柔的语气自我介绍道。 徐望未慢慢把脸转向声音来处,轻而有礼地应道:“你好,若凉公子。” 他眼睛顿时瞪大,心跳莫名加快,结巴道:“你也好,那个,我只是个下人,姑娘别喊我公子,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我明白了,若凉公子。”她微笑。 明白了却不改口……这种前后矛盾的说话方式,跟某个他很熟的人很像啊! “徐姑娘,你在庄里的时候,我没和你打过照面,可我曾听人说过留主很喜欢你,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又来一个想撮合她和白春留的人?她内心哀叹,轻道:“白庄主是好人。” 好人的下一句肯定就是:我配不上他,若凉暗自为留主掬一把同情泪。 “我想也是,你肯让四少爷从着你走,留主冲上前当你的肉垫,你站稳以后却是马上退开……徐姑娘心里头是偏向四少爷多一点的吧?” “嗯。”没看见若凉的脸更垮了。“四公子为我挨了一刀,这份恩情,我总要报答的。”他身体撑不住需要人扶持,旁边只有她一人,她又受过他的大恩,理所当然要帮忙的。 两人靠得那么近,几乎可以说是抱在一块儿了,只是为了报恩?垮掉的脸又恢复了些,留主还有希望啊! “难道徐姑娘连四少爷也不喜欢吗?” “四公子是好人。”她答道,清美的笑容稍微柔和了些。 换句话说,他家最出众的两位主子,都没能让美姑娘动心啊! “那我呢?我也是好人吗?”他眉眼垂垂,不抱希望随便问着。 “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若凉公子呢。” 他的脸彻底垮掉,虽然他和两位尊贵的主子不能相比,可连一句客套话也舍不得给他,有没有必要这么狠啊! 第8章(2) “若凉公子以前曾来过这里吗?”空茫的眼波不再锁着小旧屋,她转身面向若凉,浅淡的笑容像是很有兴趣再与他多聊几句。 貌似天仙的美姑娘还愿意跟他说话,他很快振作起来,答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到这里来,白庄的商行多半集中在庐城、山城、远城一带,小荒村已经接近关城,和白庄是相反方向,不只是留主,连四少爷都很少往这方向走动。” “二位不远千里,是为了找回四公子吧?既是如此,白庄王怎会想到要来这里找人呢?”要说只是凑巧,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当人厉下的,不就是主子说什么就做什么,哪里还敢多问呢。”他原本还想,白庄那只跳墙跑了的猫儿再怎么贪静,也不至于躲到这种地方来:他可是一只爱干净的猫啊,这里又偏僻又脏的,连门板都差点被他给碰坏了,怎么躲人啊!不过,幸好他们来了。 “原来如此。”徐望未淡声答着,心头的乌云又加厚了些。 白春留早就知迈徐连生住在这里,却不问不问,要不是他猜想她正是徐连生的女儿,也许有机会遇到带着她一块逃命的白冬蕴,只怕他老了死了,也不会踏进小荒村一步,他一心一意只想当白四季的好儿子,佴也不肯把“父亲”这称谓给另一个他未曾谋面的男人。 白四季的无私善心,换来一个没有血缘却无比孝顺的好儿子,某人心里总是怀着怨恨,至死都不知道他心爱的女人早已帮他生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好儿子,她身为那心怀怨恨之人的养女,真不知该为他的骨肉离散而哭,还是该替他有个非常出色的孩子感到高兴。 “我连徐连生的名字都没有听过,他竟能让四少爷激动到差点掐死际……徐姑娘,令尊和白庄的主子们,是老朋友?”若凉好奇地问道。 “这问题,公子可能得问白庄主了。”她只知她爹心爱的女子最后是被白四季救走的,这些白家人从哪儿打听到关于徐连生的事,她也很想知道。 “我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都没让我发现他认识这么一位姓徐的老爷,哉想,就算我问了,他比不肯说的吧。”再怎么忠心耿耿,毕竟还是个外人,这种事他当然很清楚,虽然偶尔会觉得很悲哀,但无事不可告人的白庄会有想隐瞒的秘密,表示这秘密事关重大,他一个下人,还是不要多问才好。 “若凉公子也别灰心,我瞧白庄主一定是很信任你,才会只带你一人前来,虽然他现在不愿多说,我想,迟早有一天,他会想通的。” 这话是在安慰他吗?他长这么大,被人称赞过、也挨过不少骂,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也会有沮丧的时候,一股暖意自他心头流过,他目不转睛地瞅着那张老天赐的好容貌,心里想着:反正她不喜欢留主、也不爱四少爷,不如他加把劲,若是能把这么美丽、性子又好的姑娘娶回家,要他折寿十年他也甘愿啊! “你再多看她一眼,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抓出来!”阴沉到带点杀气的冷声。 若凉惊吓得立刻转身,双手高举作投降状。 “属下没有乱看,只是瞄几眼而已……不,我没看她,我看的是她旁边那座坟墓……咦,这碑上怎么只刻下一个徐字?”不由得眯眼细看,大大的碑石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字,他内心疑惑,月兑口道:“四少爷,我记得春泓园那座墓碑上明明刻着“爱妻乌秀秀长眠于此”……”就算不管俗礼,至少也该刻出全名吧? “闭上你的嘴!把那个名字忘掉,以后不准再提起了。”白冬蕴厉声骂完,仔细一看那块碑石,果然只写了一个字,于是转头看向徐望未。 徐望未仿佛察觉有人在瞪她,轻笑道:“我力气不够,所以……反正,也只有我一个人在祭拜他,我心里知他是谁,刻不刻上名字都无所谓。” “你倒是随和得很,连这种事也无所谓。”白冬蕴冷冷说道。 生死无所谓、眼睛看不看得见无所谓,若是连要嫁给谁当老婆也都无所谓,那事情就好办了。 “四少爷您力气也不够吧。”若凉冲口说道,随即遭人狠瞪,他吞吞口水,无视四少爷的冷眼,朝徐望未讨好道;“徐姑娘,我是习武人,力气肯定比四少爷大得多,你想刻什么,我来帮你吧,不如就刻个“显考徐公连生之墓”?” “若凉,你恐怕没有这个闲工夫了。”白春留从旧屋里走出,温和地道:“你到城里去雇辆马车,车身宽敞点,记得买些干粮,咱们要连夜赶路回庄。” “顺便多买两袋馒头,省得有人挑嘴不肯吃东西。”白冬蕴补充道。 若凉领命离去。 白春留绕过徐望未站定在墓前,下跪下拜,只是凝望着。 白冬蕴瞥了他大哥一眼,忍住到口的嗤笑,慢步走到徐望未面前。 “外头风大,你怎么不把软帽戴上?”抢过她抓在手里的帽子,把她的脸包得密密实实。 徐望未已经很习惯他的动手动脚,乖乖任他服侍完,才低语了声:“我不冷。” “我说你冷你就是冷!罢才那臭小子拿什么眼神在看你,你都没发现?” 她瞎了怎么可能发现?明明很想顶嘴,却还是忍不住笑了。 “四公子找了半天,可有找到些什么?”她问。 “没有。” 答得这么快,那肯定是有找到东西,却没打算告诉她吧。 “我还在担心四公子一直没有机会好好休息,在这里遇上白庄主也是好事,至少有他和若凉公子在一旁顾着,你也可以放心睡一觉了。”她微笑道。 “遇上他的确是好事,万一你的药吃完了,他能以内力护住你的心脉,让你撑着回庄等名医救命。” 她笑容散去,闭口不应。 饼没一会儿,白春留往这方走来,柔声道:“冬蕴,你来帮徐姑娘把碑上的字刻完。” 白冬蕴淡瞥了只刻了一个字的石碑一眼,唇角勾起,道:“就算要刻,也不该由我来动手,你没听你那护卫说我力气不够吗?” 白春留闻言,垂眸沉默半晌,低喃道:“也罢。既然徐姑娘不介意,就让它保持原样好了。” 徐望未从头到尾、一字不漏都听见了,她低下头,静静把玩着她的旧布包。 白冬蕴看看她,又看看白春留,一道无名怒火在他心头烧着,转头瞪向那混蛋……不,不能再骂了,之前以为那混蛋是陌生人才骂得那么顺口,既然知道他是白春留的亲爹,他就不能再乱骂,不过……这么差劲的人,要他喊一声“徐叔”他也是喊不出来,干脆就叫徐连生“那老家伙”好了。 当然,得趁徐望未不在的时候才这么喊。 “徐姑娘,你家的香烛冥纸都收在哪里:”他不甘不愿地问着。 坟墓里躺的那老家伙,是白春留的亲爹、徐望未的养父,从头到尾都与他没有关系,偏偏他不得不管。 徐望末惊讶抬眸。“你们……要祭拜他?” 那惊中带喜的模样,让他的心又刺痛了一下,他撇撇嘴,狠下心照实说道:“只有我要拜而已,这一路上我骂了他不少难听话,也该向他赔个不是。” 她略微失望地垂下头,淡淡答道:“在前厅左侧柜子的最上层。” 白春留轻道:“我去拿好了。冬蕴,你陪着她。” 白冬蕴耸耸肩,没跟那家伙抢这小小小小的工作,挑了一块离她不远的石头当椅子,坐了下来。 “你别生他的气。”他低声道:“那家伙……我是说白春留,他的命不好,生父不知所踪,继父把他当仇人似的照三餐打,要不是我老爹一时失手误杀了他继父,只怕他也没命活到这么大。”有资格被他喊一声爹的人,只有他老爹,老爹是真心疼他护他栽培他,所以白春留会把他当神一样崇拜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替我爹感谢前任白庄主。”真的,幸好白春留是被白四季养大的。 “你也不必太谢他。他也是心里觉得愧疚,才会对白春留和他两个同母弟弟那么好。”虽然被他老爹误杀的人的确是一个大混球,但毕竟也是一条人命,害得他老爹到死都还放不下心,叫他要好好照顾那三个“哥哥”。 有没有搞错?他才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啊! “至少他对他们好,没有其它目的。”她轻应了声。 他想起另一个有目的才对人好的男人,无言。 这时,白春留拿着香烛冥纸走出来,他立刻起身要把东西接过,却被拒绝。 “让我帮点忙。”温和的声音说道。 这类琐碎事有人抢着要做,他乐得轻松,他等白春留把烛台摆正、点起烛火后,缓慢移步到墓前,接过白春留亲手点燃的香,朝墓碑拜了三拜。 香烛的味道飘到徐望未鼻问,她眼眶发热,用力眨了眨。 白冬蕴将拜过的香交给白春留插上,又朝亡者的至亲各看一眼,叹了口气,双膝点地,附上三个响头。 咚咚咚的,磕得旁人听了头都痛起来了。 白春留扶他站起,眉心微皱,叮着他额上的红肿,道:“你何必如此……” 他冷冷笑着,故意说道:“这都是记在帐上的,等哪天你想通了,我磕几下头,你就得磕几下还我,这才公平。” 白春留没再出声。 他也不是真要为难那家伙,这话题也就此打住,算算时间,去雇车的若凉也差不多该回来了,他转而看向徐望未,道:“我们打算把令尊所写的所有纸张书册、用途不明的各种药材全部带回庄里研究,徐姑娘,你有没有什么想一并带走的东西,我去帮你拿来?” “我也要跟你们回去?”徐望未月兑口问道。 “废话,你以为在场有哪个人会因为没有馒头就挑食的!”更何况,以她现在的情形,他也不敢放她一个人留在这么荒凉偏僻的地方。 “我不是挑食。”只是不吃白饭,胃口也比常人小那么一点点而已。 她小声辩解着,然后才放大一点音量道:“我没有想带走的东西。” “没有就走吧。”白冬蕴伸手要扶她,临时想起旁边还有一个人,仰到一半的手硬生生收回。“白春留,你来扶她上车。” 白春留深深凝望着他家么弟,绽笑道:“好啊!”随即故作亲昵地搂住她过细的柳腰,小心翼翼扶她往若凉停车的方向走去。 白冬蕴瞪着眼前登对男女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慢慢慢慢地跟上前去。 第9章(1) 白庄,客院。 送走第三十六位名医,第三十七位正要进屋,她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随侍在旁的丫鬟立刻明白她的心意,出声制止在外等候的名医,吩咐其他家仆领着名医们往他们暂住的院落休息,等到杂乱的足音与此起彼落的抱怨声都散去,她模索着摆在桌上的茶壶,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若凉说的话,一点都不夸张,她揉揉这些天来不知道被多少名医把过脉的手腕,满心无奈,深深觉得白庄果然是疯人庄,她帮爹走这一趟来看白春留,根本就是错误的决定。 “徐姑娘,你别不高兴啊,这些名医都是留主专程请来要治好你的。”珠儿端着托盘从外面走进来,瞧见徐姑娘脸上的表情,轻轻说道。 她后面跟着另一个脚步声,轻盈不拖泥带水,显得活泼而有精神。 “这位是?” “奴婢是厨房的嘉儿,替华姑娘送膳食过来。”这声音也很有朝气。 “你的声音……我想起来了,我刚到白庄来的时候,是你和殊儿照顾我的,真是多谢你了。”她微微笑道。 “徐姑娘千万别这么说,这是奴婢应该仿的。”嘉儿一脸惶恐。 当日门卫匆忙跑到女仆房,只有她和殊儿还醒着,不得已才由她这个厨婢去帮忙,她离开冬雪园的时候,徐姑娘还在昏睡,没想到竟能认出她的声音……她转头看向殊儿,得到一个非常冷静的微笑。 她就是这样一个姑娘……那笑容仿佛这么说着。 “我…直想当面向你道谢,可惜我的眼睛还没好,否则真想亲眼瞧瞧这么有精神的声音,是出自怎样的姑娘口中。” 嘉儿受宠若惊到差点想跪地求饶了。 “奴婢……奴婢生得很平常,两个眼睛、一张嘴,和徐姑娘万不能相比……”完了,紧张就开始胡言乱语,连忙把殊儿往前推,颤声道:“华、华姑娘说,这是她特制的鸡蛋粥,绝对尝不出米饭的味道,请徐姑娘试喝看看,若是有什么地方不满意,清尽避直说,奴婢一定帮你把话带到厨房去。” “我记得,白庄的厨子,是一位姓华的大娘。”徐望未疑声道。 嘉儿开朗笑答:“大娘聘期到了,留主念她年事已高,让她回家养老去了,现在厨房主事的,是新来的华姑娘。” “华姑娘很乐意帮你找出合胃口的菜色呢。”殊儿补充说道:“四少爷说,徐姑娘肠胃都有些损伤,老是吃着馒头总是不太好,他特地要华姑娘想办法做出能让你吃下去的粥,徐姑娘,你眼睛不方便,让奴婢来喂你吧?” 难怪最近送来的餐点里,没再出现馒头了,她摇摇头,伸出手让殊儿把粥碗放到她手上,粥香清淡、不带油味,很能勾人食欲,她轻啜一小口,状似不经心地问道:“我很久没看见四公子了,他的背伤好多了吗?” “奴婢听说已经好很多了。”殊儿回答道?“幸亏留主有先见之明,事先请来名医回庄待命,经过这几天的调养,四少爷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只是那伤口毕竟过深,要痊愈还得花上好一段时日。” 丙然那群名医不全是为她一人请的,以白春留“疼爱”他弟弟的程度,这样夸张的举动,算是很合理了。 “是我连累了他。”徐望未低声轻哺。 “徐姑娘,白庄没有一个人怪过你。”唯一曾把四少爷小事怪罪给徐姑娘的那人,也已经被赶出庄了,殊儿不厌其烦再三强调道:“留主说过,这种事,错的是出手伤人的人,你只是碰巧人在现场,碰巧被卷入罢了,真要说起来,是白庄害你受惊吓了,谁还敢怪你呢。” 她垂下眼,再喝几口粥,然后把碗往前递。 “徐姑娘……还是不好喝吗?”声音里满是烦恼。 “味道不错。”她微笑着:“是我不饿,不是这粥不好。” “喔……”殊儿接过粥碗,取饼托盘上的药汤递上前。 徐望未闻到药味,下意识地皱了眉,但没多说什么,一口气把药汤喝完。 殊儿将只喝一半的粥和空药碗一并交给嘉儿,两人无奈对望,嘉儿仔细记下徐望未脸上的表情,恭敬喊了声“告退”后,失望地退出客房。 她听着那略嫌没精打采的脚步声,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那碗药,依然是在丽城民宅暂住时,白冬蕴开给她的那一帖,虽然陆续有不少名医来为她诊病,却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解毒方法,白冬蕴要厨房煎这碗药,也只是希望把她过虚的身子补一补,拖延发作的时间,到底有没有用她不清楚,只知重回白庄以后,她的精神体力确实比在外逃命时要好上许多。 她的平安符也被白冬蕴抢去了,他说,里头的毒药极可能跟她身上的毒是同一种,他要拿去好好研究,至今仍然没个结果,她完全不在意,每天用完早膳,就清殊儿扶她到处走走,若是前一晚没睡好,就多赖几个时辰睡到自然醒。 偶尔,白春留有空,就会来客院看她,陪她喝茶聊话,他的声音虽然还是温雅迷人,却和她离庄前那样单纯喜欢她的温柔语调大不相同。 不同之处,她心里很明白,叫作愧疚。 她中毒是事实,下毒害她的人是他未曾谋面的亲爹也是事实,但这些明明不干他的事,他还是把那份歉疚揽到肩上扛着,面对她时,总是毫不保留表现他心里的关怀与怜惜,只是,不再喊她的名字,不敢再说喜欢她。 这样的转变,让她既是庆幸,又有些不舍,她很想劝他,叫他不要介意这种小事,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启齿。 何必把事情弄成这样呢?让她留在小荒村,不要再回来,不就没事了吗? 殊儿取饼放在柜上的披风,打起精神笑问:“徐姑娘今天想到哪里散步?” 徐望未想了想,答道:“我挺想念冬雪园的花儿,现在是秋末了,不知道还有什么花是开着的?” 殊儿的表情有点古怪。“冬雪园从不种花的,四少爷讨厌花香味。” “是吗?我怎么记得冬雪园的花,香气很浓很诱人……”说着说着,声音忽然顿住,“你说,四公子讨厌花香?” 殊儿用力点头,道:“冬雪园盖在离后门最近的那块地上,就是要避开其它园子里的花香味,徐姑娘没听四少爷提过吗?” “没有,那百花酿呢?” “百花酿?好像在哪里听过……我想起来了,那是留王以前爱喝的酒,由白庄名下的酒坊自行酿造的,留主的酒量不太好,自从前任季主宣布要让他接下庄主之位后,他怕酒喝多了误事,已经好几年没再喝了。” “四公子他,也喜欢百花酿?” “四少爷讨厌花香味,哪可能会喝这种香气浓重的酒!以往酒坊送酒釆,四少爷那一份不是分给其他少爷,就是全部拿去倒掉了,连一口也不喝呢。” 白冬蕴讨厌百花酿?明明她曾看过他一壶接着一壶猛灌的…… “你曾经听说过,四公子他喜欢什么吗?”她又问。 “没呢,白庄的主子们各有喜好,只有四少爷好像对什么事都没有兴趣,要说近日他比较愿意花些心思关注的,就只有徐姑娘你了。” “我?” “是啊,自从你来了以后,四少爷留在庄里的时间变长了,连一些平常他不过问的事也要插上一手。”例如华大娘的出言不逊。“奴婢听说,他虽然被迫躺在床上养伤,每天想的还是你身上的病,不但命人把书库的医书全搬到冬雪园,还把曾为你诊过病的名医叫到他房里共同研究,以往他学医,总是随随便便、不求甚解,把教导他医术的老大夫气得头顶都快冒火了,现在他总算找到努力的目标了,留主心里很高兴呢。” 她双颊冒着热气,想起两人逃命时的点点滴滴,想起他那充满怜惜的轻吻,想起他边骂她边细心照顾她……最后想到在她家前面,他把她推给白春留的那一幕,神色不禁黯然。 “徐姑娘,你还没说想去哪儿呢。”殊儿轻声催促道。 “我……有点累了,想回床上去躺一会儿,殊儿姑娘,麻烦你了。” 她撑着桌缘站起,殊儿连忙放下披风,上前扶她走到床边。 任由殊儿为她盖上薄被,她转身面对内侧床墙,白始至终不曾合过眼。 入夜的白庄,向来是无灯无声无人,奴仆依着往常的习惯熄灯入睡,除了天上明月照地,整座庄园像是没有半个人居住的空庄,静得吓人。 几成废墟的春泓园,一反常态地点着几盏夜灯,邻近主屋的泓澄湖边,有抹白色身影静静坐在石椅上,品赏湖心明月的倒影。 白冬蕴提着几个酒壶,慢步至湖边,自行找个位置坐下,他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推给专心赏月的人。 花香满溢,让清冷的秋夜平添不少诗意。 那人心知来者何人,头也不回地轻道:“武卫又打瞌睡了?” “你放心,那两人尽责得很。”他习惯性地撇嘴冷笑,举杯一饮而尽。 “那就是你又把人打昏了。”白春留轻叹口气。“我特地挑了耐打的武卫守着你,还是敌不过你的任性,大夫说你能下床走了吗?” “他明天就会这么说了。”他随口应着,再灌一杯。“我问过你的行程,连着三天都没有重要的大事,你尽避放心喝到醉,醉死了我再扛你回四季楼去。” “不了,喝酒容易成瘾,你背伤未愈,也别再喝了。” “你帮我把这几壶都喝空,我自然不会再喝。” 白春留沉默了。 白冬蕴盯着波光潋滥的湖面,手中酒液粼粼,浓烈花香随风飘送。美景与美酒交相映,理应使人迷醉,他神智却是清醒得很。 “你还对她念念不忘?”他突然间道。 白春留一愣,笑道:“总是一夜夫妻,我时常想着,若是我再细心一点,也许事情不致会走到这地步。” “要怪就怪我吧,那时候整座庄园只有我醒着,唯一有机会救她的人是我,我却没有做到。” 白春留闻言,毫不犹豫地说道:“别说你不会泅水了,要我拿你的命换她的命,我也不允。” 白冬蕴喝完杯中酒,再倒一杯。“既然如此,你还是尽早忘了她才好。” “我尽量。”白春留苦笑着,压住他举杯的手。“你别再为我喝了。” 他轻轻松松甩开,继续猛灌着,道:“白春留,我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发自内心的,你不必觉得内疚。” “包括把徐姑娘硬推给我吗?冬蕴,她心里没有我,你也不要再忙了。” “如果你是看了徐连生写的册子而萌生退却之意,大可不必,那傻瓜心里没有一丝怨恨,徐连生做的事也与你毫无关系。” 那册子里详细记载着如何下药、剂量多寡,每次发作时呕出的血量、疼痛情形,以及服不解药后眼盲昏睡等后遗症的持续时间,一看就知徐望未被她嘴里喊着的“爹”当成试毒的工具,他是早就猜到,也听徐望未提过了,但白春留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整个人像被雷劈到似的傻在当场,从震惊、愤怒、愧疚不已,到硬被压抑成平静的心绪变化,他全看在眼里,巴不得替他冲去挖了那老家伙的坟。 他老爹是个天塌下来也能笑得很平静的怪胎,而白春留这家伙为了不负他老爹的名声,硬逼着自己成为那样的人,即使满心怒火烧到快爆炸了,还是要故作冷静,摆出温和的笑容。 当年,乌秀秀投湖自尽,白春留抱着她被水泡到浮肿难看的尸体,张着一双空洞的眼温柔笑着,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的凄惨模样,他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我曾想过无数次,他会是什么样的人,可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 “换作是我,也许会做出比他更恶毒的事。”白冬蕴皱着眉头,很不甘愿地为那老家伙辩解道:“至少他在目睹徐望未因毒发而痛苦的模样后,就中止了试毒的举动,全心为她寻找解毒方法。”虽然那老家伙还没把他搞出的烂摊子收拾完就归天了。“我猜想,他留遗言要徐望未到白庄来,也许就是无计可施下的最后赌注,他想赌我们有办法救她。” “那种人怎么可能会……” “究竟他是怎么想的,已经无法求证了,如今事实是:徐望未还活着,为她找解药的工作,由我接手了。”白冬蕴笑道:“她是个好姑娘,就算她现在还没喜欢上你,也绝不会重蹈……那女人的覆辙,只要相处久了,她会知道你是值得她托付终身的人。” 第9章(2) 白春留转头看向么弟。“冬蕴,你知道你现在的表情,跟我很像吗?” 白冬蕴的笑容僵住。 “我的确很喜欢她,也觉得若是有她相伴走一辈子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可我也很明白,她的心里没有我的位置。” “迟早会有的一一” 他截断冬蕴的话,直言道:“当我喊着她的名字、搂着她的腰对她毛手毛脚时,你心里的感觉是什么?若她当真成了你的大嫂,夜里与我同榻而眠,你在旁看了,真能甘心吗?” “我当然?” 这次白春留没有插嘴,他却无法把想说的话完整说出口。 “冬蕴,不要因为我先说了喜欢,就不敢放手去追求,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没有先说先赢的。”白春留柔声说道:“我一直在看她,她的眼中却始终只容得下你;而你为了她,也开始有动力去做一些以往你觉得乏味的事情,这样不是很好吗?如果你对她始终没有感觉,要我强留她在身边,让她慢慢喜欢我当然可以,可现在,我是真心祝福你们。” “……”本来拼命倒酒的手,停住了。 白春留耳朵忽动了下,不动声色朝附近某棵大树瞟了一眼,继续说道:“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不要连你自己的幸福都赔给我,我还不起的。” “我也没要你还……”白冬蕴声音忽然顿住,听见园门方向传来异声,直觉转头看去,傻眼,月兑口喊道:“徐望未!” 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的娇小身影,一听见有人喊出她的名字,呆了片刻,随即转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他吼,足下一蹬,快速往那女人走的方向飞去。 被丢在湖边的白春留淡笑地目送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道:“你丢得很准。”他眼力极好,那半截树枝正巧砸中园门上写着“春泓”二字的横匾,掉下来时也正好闪过徐望未站着的位置,既没伤到人,又能发出引人注意的声响,正合他的心意。 “过奖过奖。”若凉从树上跳下来,走到湖边,边伸懒腰边问道:“留主,这样做好吗?”这等于是把他心爰的女人拱手让人啊! “当然。”白春留温柔笑答。“我巴不得他们两人都能得到幸福。” “那留主您呢?”若凉毕竟跟了白春留好几年,虽然也希望四少爷能抱得美人归,他的心还是比较偏向留主这一边的。“您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有点喜欢的好姑娘,就这么放手了,不是很可惜吗?”下一个能让留主心动的女人,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会出现啊。 “娶妻生子这种事,我已经历过了,老天爷不肯让我遇见对的人,我也没有办法。”说是这么说,他脸上还是笑着的。 那笑容挺真心的,连一丝遗憾都没有,若凉动了动嘴,忍不住问道:“留主,您该不会是听那些名医说,徐姑娘的眼睛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好了,你不想花时间去照顾瞎眼的病妻,才把她硬推给四少爷?” “你说呢?”白春留不答反问。 就算真是如此,也不会跟他承认吧,若凉模模鼻子,为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而感到汗颜。 三步并作两步,在出了春泓园不远的小径上,迫到那莫名其妙逃跑的女人。 她一脚往前踏去,另一脚还没跟上,甩到后面的手被人一把抓住,害她身子摇晃不稳,不受控制地撞进拉他的人怀里,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居然还有办法很冷静、很有礼貌地微笑说道:“好久不见了,四公子。” 白冬蕴从她站稳身子,月兑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肩上,骂道:“你这蠢蛋,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那丫头呢?” 她想了一下,才知他问的是谁。 “殊儿姑娘入夜就回房了。”这是白庄的规定,他不会不知道吧? “那你还跑出来!你眼睛看不见,万一出了什么事……” “我慢慢走,不会有事的。”她唇边勾着浅笑。“我睡不着,听见有人在说话,便追着那声音而来,四公子,这里是冬雪园吗?我闻到好浓的花香味。” “这时节哪来的花香……”顿住,闻到自己满身酒味。“这里是春泓园……白春留当庄主以前住的园子,今天是他亡妻的忌日,我带几壶酒来陪他解闷。” 丙然那香味是百花酿的味道,因为白春留爱喝却不肯再喝,所以他这个讨厌花香却喝不醉的人,代替白春留喝了,他放弃家传的武学改去学医,八成也是因为白春留的亲爹所学与医药有关,既然白春留一心要发扬前任庄主的武术,无心学医,他就代白春留学了,无关他自身喜好的。 “你睡不着要来陪他喝……陪他聊天,他只会欢迎不会拒绝,为什么突然转身走了?怕他喝醉了饿狼扑羊吗?” 他每说一句活,酒气就喷在她脸上,她头有点晕,想退开,他却抓得死紧。 “我不知道。”明明她听到好多这两兄弟的真心话,害她既心疼又感动,想靠近点再多听几句,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见他叫她的名字,就想逃了。 他想起这女人的情绪反应总是慢半拍,也许她听到方才他和白春留说的哪一句话,内心的某一块被触动了,一时却理不清那是怎样的心情。 “你在那里站多久了?”他思索片刻,问道。 “刚到而已。”她怕痛,不想跌跤,所以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谨慎。 “我换个方式问,你偷听我们说了哪些话,让你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 竟然用“偷听”这字眼……她耳力好,也不是她的错吧? “我听到,四公子把武卫打昏了。”她低声答着。 “那等于是全部都偷听到了……”他倒是从来都没发现,春泓园到客院的距离竟然这么近。“那两个家伙固执得很,有理说不清,干脆打昏比较省事,你别急着皱眉,好歹我比学过医术,懂得避开要害,不会真正伤到人。” “四公子学过医术,总该晓得酒能伤身,不要再这样猛喝了。” “你说不喝就不喝吧。”他随口应道,会不会照做就天晓得了,“白春留习惯早睡,只有每年的今天会破例在春泓园枯坐到天明,他一向重感情,那女人狠狠在他心上划了一刀,至今仍未痊愈,我身为半吊子大大,既然没本事医好他的心病,陪他喝点酒解解闷也是应该,我一直以为,当他遇见下一个好女人,就能把乌秀秀这伤他至深的三个字彻底自脑海中抹去,可惜世事总不如人愿。” “……人死了以后,也只能活在别人的回忆里了,我爹说,没有任何回忆,是即使遗忘也好的。” “你倒是把那老……令尊说过的话,都当成金玉良言了。”既然她的想法是如此,那令她困惑的,肯定是白春留后来说的那段话了。 “我一直想把你推给白春留,他却说你眼里只有我,关于这一点,你有没有什么想反驳的?”他直接把话挑明了问。 她想了想,轻道:“我不是你们兄弟表达友爱的工具。” 这两人互相看出对方喜欢她,问也不问她的意见,就把她推过来推过去的,兄友弟恭是很好,一心为对方着想也很好,但,关她什么事啊! 白冬蕴微愣,月兑口道:“有哪个工具像你这么不经用的?你看不出来我们把你当成稀世大秘宝,想把你交给我们心里最重视的那个人吗?” 只不过将“工具”换成“秘宝”,就想把她骗过去?她皱皱鼻子,不回话。 他见她不以为然,索性抓住她的肩膀,低下头亲她一口,这下换她呆住了。 “再说了,哪有姑娘比你还白,哪家的姑娘长得比你还漂亮?徐望未,不管是我或是他,都不曾把你当成工具,你也千万别这么想。”他接着又道。 先把她比拟成农具,再夸她漂亮……这是想要她生气,还是要她笑啊? “你别……别这样,我会醉。”她哑声抗议,脸颊红透了。 “别怎样?这样吗?”再亲一口。“徐望未,你要是不喜欢我这么做,可以用力甩我一巴掌,或足骂我几句。” “我没有不喜欢……”那音量简直比丝线还细了。 “是吗?”他笑,心情似乎不错,“我就跟你说实话好了,我老爹临终前,嘱咐我要好好照顾白春留,我已经太习惯替他把想要的东西弄到手送给他,所以当我发现我想抱你、想吻你、想永远顾着你时,心里的罪恶感就愈来愈深重,直到方才他把话说明白了,我才发现,我一直在等他亲口说出他不爱你。” 白春留先说的那句喜欢成了咒缚,把他的心紧紧捆绑住,虽然感情事没有先说先赢的道理,他却无法不顾那家伙的心情。 “我希望他不要放弃,他真的值得任何一个女人真心对待,可是当他说了要放弃你了,我必须承认,松一口气的感觉远胜于对他的愧疚感。” 她很认真听他说话,每一句都听。 “徐望未,我知道你气我一心想把你推给他,如果一切能重来,我还是会那么做,所以我不要求你不气我,你可以用未来的五十年慢慢气,想骂我就骂,想揍我我也认了,只要记得别把我打死就好。”他把她拉进怀里,贴在她耳边轻轻说道:“还有,也别太常生气,若是气坏了身子,我会很心疼。” “我……还有五十年吗?”很小声很小声地问着。 她一直不想要喜欢上人,也不愿被人喜欢上,因为死别的至痛,她深刻体会过了,万一有人真的喜欢上她,她却死了,留下来那个人会有多痛苦,她不敢想像,也承受不起。 “你若是嫌五十年太少,那就改七十年好了。” “七十年……”哪可能呢!说来哄骗她的吧? “跟你说一个秘密。”他故意压低声音,学起那些爱说秘密的江湖人的口气说道:“我老爹是个稀世天才,只要他有心想学的东西,没有一样他学不来的,我是他的独生子,表出于蓝更胜于蓝,现在我有心要认真学医了,你想要提早去见你爹,可有得等了,我不肯放手的。” 她的眼泪掉出来了。 “白冬蕴,我想活下去,你要想办法让我活下去……”无比沙哑的嗓音,终于说出她藏在内心深处最深切的愿望。 “这不是废话吗。”他吻着她的眼泪,轻道:“未来的七十年,我们两个人牵手一起走吧!” 这个坏嘴的恶劣男人居然说得出这么肉麻的话……她大受感动,用力回抱住他的腰,把满脸鼻水眼泪都往他衣服上抹,白冬蕴心疼地拍拍她的肩背,任她发泄情绪,拍着拍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当他把难得哭得那么惨的美女硬从他身上拔开时,一道水丝从他的衣服延伸到她鼻子下方,他见状,那张骗死人不偿命的温雅俊脸瞬间黑了一半。 “你这……”想骂人,一时却找不到合适的字眼。 “唉……”只能无奈的叹口气,认栽了,紧紧地用力回拥她,抱着属于他的幸福。 尾声 棒年春天,白庄办了一场小小小小的婚宴。 因为成亲的人是不当在江湖上走动的三名主子之一,受邀参加婚宴的只有白庄自家人,以及女方家乡的朋友母子二人,其他与白庄一向往来热烈的江湖门派,一概不知此事,完全符合白春留以外,互、秋、冬三位主子一贯低调的作风。 虽然那对新人无意与江湖扯上关系,白庄主也亲下了封口令,不准底下人把婚宴的事说出去,但消息不知怎的仍是走漏了,竟被传到疯癫的墨庄人耳中,婚宴当日,墨庄庄主亲率手下数人,趁着宴会进行得正热烈,大大方方持着武器杀进白庄去,白庄的武卫英勇浴血奋战,死伤难计,仍是不敌高手如云的墨庄,最后由以和为贵的白春留出面缓颊,邀清那些疯子一同享用美食好酒,这场力求低调的小婚宴才得以顺利进行。 数月后,白庄受托帮恶名昭彰的冬三郎发表引退宣言,内容大略是: 他已经玩腻了,不想再做买卖秘密的工作,若是有能人异士想要借他名号招摇撞骗,他也乐见其成,爱挖秘密的江湖人给了他不少乐子,他感念在心,离开之前已备好一份大礼,将张贴在各大城镇的布告牌上,有兴趣的人可自行前往观赏。 同日,墨庄宣称已逮到恶贼冬三,为报复他多年来故意误导江湖人冬三出自墨庄之事,特将他千刀万剐,尸身弃于山城郊外。 白庄的信用极好,由白庄代为发布的引退宣言绝对句句真实、一字不假。 墨庄人毫无信誉可言,他们宣称山城外面目全非的无名男尸正是冬三,江湖人多半不相信,不过,也没人胆敢找墨庄对质就是。 自此以后,陆续有人假冒冬三之名,向江湖人兜售各大门派的大小秘密,但总是没儿日就被戳破那些秘密多是假冬三自行编造,其真实性与正牌冬三郎所提供的秘密完全不能相比,曾经吃过冬三闷亏的江湖人,把对他的怨恨全转移到假冬三身上,一听到哪里有自称冬三的人出没,立刻派人追杀过去。 数年后,不管是真冬三还是假冬三,都彻底自江湖绝迹。 而他留给全江湖的那份大礼,则成为接下来十年内,所有江湖人与非江湖人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胜火帮习棍不习刀剑,乃囚帮主高胜火幼时偷拿菜工学切菜,不慎切到手,从此得了恐刀症,皋凡菜刀、雕刀、镰刀等各类有锋利器皆为帮内禁物,私自携带入帮者,依帮规乱棍伺候一一千铭门朱大邦……胜火帮大师兄的头发是假发一一千铭门朱大邦……千铭门门主朱千铭擅长刺绣,绣品精美无比,门内女眷以“朱夫人”名义代为贩售,在贵族仕女间广受好评,成为该门最大的收入来源一一胜火帮……墨庄庄主是女扮男装的美娇娘一千铭门朱大邦……墨庄有一半的弟子乃妖魔转世,另一半普通人全是疯子一一千铭门朱大邦……千铭门朱大邦惧妻,胸口遭其妻以墨庄之笔墨行贩售号称永不掉色的墨水写上“婬贼”二字,令其不敢寻花问柳,于是将魔爪伸向熟知内情的同门师弟,据开朱二邦、朱四邦、朱九皆为其禁脔,此事虽犹待查证,然朱大邦极端爱护自家师弟之事,江湖中无人不晓一一冬三问路示。 “这朱大邦比真是大胆,竟然敢说墨庄的闲活!”有江湖人细读着亭内不知何时加立的告示牌上那密密麻麻、近百条的江湖传言,忍不住叹道。 “我瞧他八成是哪里惹到冬三,遭到报复了,各大门派的秘密中,除了与千铭门有关的几条之外,署名皆为朱大邦,这不是摆明要全江湖人去迫杀他吗?” “既然知道是有人恶意陷害,江湖人总不会不问是非就去杀朱大邦吧?” “兄台,你傻啦,冬三早就引退了,连白庄庄主都不知其下落,江湖人找不到人出气,自然要找朱大邦啦,你瞧,告示牌最后附上的画像就是朱大邦本人,画工极为精细,连三岁小孩都能凭画认出本人,目标如此明确,还不晓得要追去的,就是傻子了!” “换句话说,若能抓到那家伙,把他交给秘密被公诸于世的各大门派,就能换取不少赏金了?”有人双眼发光,跃跃欲试了。 “老实说,我比是奉了家师之命,正在打探朱大邦的下落呢。” “话又说回来,这些秘密既是冬三故意要嫁祸给朱大邦的,也不见得都是事实吧?只要那些门派置之不理,过段时间自然无人再提了。” “也许都是虚假的谣言吧,不过关于朱大邦本人那一条肯定是真的,你瞧,署名是冬三呢!那家伙平日说话虽然颠三倒四的,由他说出口的秘密可都是经得起世人验证的。” “喔,原来朱大邦有那种癖好啊……”众人毫无疑问相信了。 坐在亭内最角落的蒙面大汉,持杯的手剧烈抖动着,他的头脸皆被黑布包得密实,仅仅露出那双炯炯有神的利眼,眼中充满怨毒的精光。 跑堂的褐衣少年送茶经过,不经意对上那双眼,月兑口讶道:“大爷的眼睛很像那张画像里的人啊!” 此话一出,亭内所有江湖人立刻瞪过来。 蒙面汉大惊,连忙抬手遮目,骂道:“臭小于胡说些什么!老子长着一双大众眼,关你什么事!” 棒桌的江湖人看见他手背上全是杂毛,大叫道:“画像上的朱大邦手毛又黑又密,跟你一模一样!” 蒙面汉拉下袖子,遮住双臂。“你的手毛也密得很,难道你也是朱大邦?” 正站在画像前面的江湖人仔细比对过后,怒声吼道:“画像中人左眉最侧边的那根毛有分岔,跟你一样,你分明就是朱大邦!兄弟们,给我上!” 蒙面汉一脚踢翻桌子,哀叫:“哪有人像画得那么细啦!”随即施展轻功,沿着成兴官道逃命去也。背后成群的江湖入杀气腾腾紧迫不舍,且愈聚愈多人,他连回头瞟一眼艮的空闲都没有,只能没命似的拼命往前跑。 “朱大邦,站住!” 不要再叫他的名字了,追杀他的人已经够多了啦!安面的黑布被震落,露出一张与面像一模一样的脸,脸上表情纠结成一团,眼泪成串滚落,在他跑过的泥地上留下清楚的水痕。 “冬三,我恨你你你你你你你……”边跑边用力呐喊。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