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取眼前人》 缘起 一座孤坟,无语凄凉。 遗孀、独子,缟素跪立坟前,心痛无以复加。 火花烧得银纸由黄转黑成碎,一阵风卷起,飘向天际的还有绵绵不尽的哀伤。 “娘,我们真的不替爹立碑吗?” “立碑?是摆明要人来挖坟吗?”美妇烧着纸钱,泪水己干。“你以后就跟着娘姓,别管你爹跟你说的话,忘了过去种种,重新扎根,别让上一代的恩恩怨怨影响了你。” “不,娘,我已经答应爹了,穷尽一生,我都要替他取回灭神赋的心法。” 灭神赋是祖上留下来的武功秘籍,父亲在翻修祖宅时,意外由荒废的宗祠壁角中起出。 虽然先袓在第一页里明示此功难练,大成者天下第一,唯威力强大易腐蚀人性,无良岂能为明君,而不许后人子孙加以窥伺。 但父亲仍不敌好奇其所载心法威力究竟多强大,而不顾祖训演练袓传套路,结果发现竟比爷爷所传下来的小周天心法,更能发挥套路的威力,使得在皖南已经是颇负盛名的武师的父亲声势如日中天,慕名而来投师求艺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更有人鼓吹父亲角逐武林盟主,将祖传绝学发扬光大,无怪乎祖上明知此功易迷失人心,却舍不得将之销毁。 殊不知,父亲聘雇多年且视如手足的武师竟将心法秘籍盗走,举家搬迁,父亲一时气血攻心,因而走火入魔,从此长卧病榻不起。 案亲曾大胆直言,爷爷传授下的小周天心法撷取自灭神赋,而后再加以修正简化,心法如此,难讲招式亦是如此,为了保险起见才将两者分开藏匿,并命他仔细地翻找宗祠,看是否另有招式秘籍,必要时打掉宗祠也无妨。 包曾要他在榻前立下毒誓,此生若追不回内功心法,父亲在黄泉之下将受凌迟磨难,永世不得超生,而他将是最大的罪人…… 结果真如父亲所料,他在宗祠梁柱上的夹缝里,起出一本载满招式的老旧秘籍,首页依旧明言不许后人子孙加以窥视,但他还来不及让父亲过目,就得合上他不愿瞑目的双眼,事发前后,尚不足半年。 “穷尽一生?你不过几岁娃儿,懂得人的一生有多长吗?真以为几十年眨眼就过?我就你一个儿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把大好人生全浪费在这等不着调的事上。 痹,听话,把这事忘了,跟娘到别的地方生活,免得那个人跟你爹爹一样想角逐武林盟主,怕偷盗秘籍的丑事曝光,回头杀了我们减口。” 不是她过度担忧,而是她不得不防患未然。她丈夫待对方极好,不怕他另开武馆竞争,时常以祖传套路切磋授受,推心置月复却落得如此下场,还期望那人看在以往情面,善待他们母子吗? 美妇站起,想牵起幼子紧握的掌,却被拒绝。 “那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东西,我答应爹要把它讨回来,绝不食言。” “祖训说了后代子孙不得擅自窥伺演练,你爹有听吗?先袓就是知道那不是个好东西,才不准后代演练,你现在还想走你爹的后路,想跟他一样走火入魔,不顾妻小,成天就想着那本害命的灭神赋吗?!”美妇怒吼,未曾有过的怒意惊愣了独子。“总之,你把这件事给我忘得干净,日后不许再提!我已经托管宅子了,明早我们就走。” “我们走了,女乃娘、天弟他们怎么办?”他不敢再与母亲争辩,父亲这半年来实在是太伤她的心了,所以他也不敢让母亲知道他怀里藏着灭神赋的武功招式秘籍,就怕她一气之下把秘籍当纸钱烧给黄泉之下的父亲。 天弟是爹收的义子,与他情同兄弟,他也怕娘亲想跟过去断个彻底,不许天弟跟上,从此分道扬镳。 “如果女乃娘他们愿意跟就跟着,再辛苦也会替他们留一口饭,如果他们不愿意,我卖了些家当,大伙儿分一分,以后有缘再相见吧。”美妇哀怨地瞅了坟头一眼,决定将过去放下。“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嗯……”他淡淡地应了声,看着父亲的坟头,心酸尽往肚里吞。 爹,别气娘亲,她虽然不让孩儿找寻灭神赋,但是孩儿不敢忘记跟你的约定,我一定会把灭神赋讨回来的。 就算我跟了娘姓,远走他乡,也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是谁。 晏淮。我是晏淮! 第1章(1) 十二年后 她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柳鸣风紧咬下唇,炙热的气息环绕周身。惊惶的热、慑人的黑,在在与恐惧狠狠地灼烧着受尽惊吓的她。 她躲在菜窖里,紧抓着厨娘好婶机警浸湿、临行前披在她背上的桌巾,缩着身子不住的发颤。 耳边隐约可闻的呼救声、求饶声,声声化做带刺的渔网,牢覆她沉痛不堪的身心。 她咬着手,齿痕深陷,泪珠悬而不敢垂,就怕一哭,细碎的抽息声会引来敌人去而复返。好婶为了救她犠牲了自己的性命,她绝对不能辜负。 也多亏了好婶认出歹徒,大骂他狼心狗肺、忘恩负义,这才让躲在菜窖里的她知道凶手是何人。 所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任凭爹爹机关算尽,也绝对想象不到毁了他一生成就的,是他晚年所收的关门弟子——元池庆。 那本秘籍真如绝世之寳,连对恩师都能下毒手吗?区区一本灭神赋就收买了他的良心,蛊惑他的究竟是名?是权?还是利? 这些有人命重要吗?有身为人该有的道德重要吗?她真的不懂,穷尽她毕生的时间,恐怕也了解不了一分一毫。 柳鸣风缩着身子,鼻间的焦臭味愈来愈浓厚,思绪愈来愈迷蒙,几乎快吸不到气了,整个身子像绑了千斤巨石一样,双眼不听使唤地闭上…… 不能睡! 一睡就真的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柳鸣风紧咬下唇,即便流血了仍不敢放,其力道之大,彷佛仇人便在她的唇齿之间,任她复仇泄恨。 “彻底清查柳家上下是否有人生还。” 陌生又低沉的男音传来,顿时吓睁了柳鸣风已然半闭的双眸,她惊恐地盯着头顶上那片陈旧的菜窖木板口,边缘透着些许光亮,跫跫足声,如火如荼地由中窜出,她紧揪着覆得不能再紧的桌巾,大气不敢多喘一声。 来人是谁她猜不出来,爹爹生前与各大门派交好不说,碍于盟主身分,名不见经传的中小门派仍须耐着性子结识,所以谁都有可能前来救援。 不管来人是敌是友,首先关注的一定是那本招致柳家毁灭的秘籍。就算爹爹交友再广,这世上注定没有一个人值得她信任。 想起爹爹初得灭神赋,尚未融会贯通前,为了养活一家四口,他四处比武攒钱,也因此一路打响名号,进入江湖百大排行。不知是否因为窜起的时间过于快速,又无门无派,像是乍得绝世秘籍般引人遐想,竟然有人强掳当时不过六岁稚童的她来要挟爹爹道出武功机密。 这种事,还发生过不止一起。 她一哭就被毒打,一吵闹就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窖内,在她嘴里塞布条,将她五花大绑,像狗一样地拴在柱子旁,更有婬秽小人模着她的脸蛋,可惜着她为何不早几年出生,不然就是个可口的妞儿了。 当时她还小,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是他们的神情、语态与动作在在让她感到痛苦反胃,因此每次被爹爹救回家后,即便过了几个月还是会从睡梦中哭醒,娘说她那时候像三魂去了七魄,得时常带往庙里收惊。 原本爹爹也想将她像弟弟一样带在身边出入,从小扎根武学,练习应对进退,那么旁人想要动手自然就会有所顾忌,然而她一瞧见爹爹所拜访及赐教的对象皆是身形精壮的练家子,或是动辄七、八名弟子随行的门派师父,无形中就会把他们的身影与绑匪重迭在一块儿,别说什么学习应对进退了,她没有直接昏死己是万幸。 逐渐地,她连家门都不敢跨出一步,一有风吹草动,她几乎缩在床上整夜睁眼到天亮。这种日子在爹爹修练完灭神赋后,她终于忍受不住,向父母哭诉她实在又怕又累,不想再过提心吊胆的生活,希望父母从牙婆那儿买回一名年纪与她相仿的女童与她对调身分。 她知道此举可能会害了另一名无辜的姑娘,但她还能有什么更好的计策?现下她就快要撑不下去了,不这么做,眼前除了死路,她还能往哪儿走? 爹爹讶异她竟有此想法,又欣慰小小年纪的她懂得自救,居然将灭神赋托她保管作为条件交换,她百般挣扎,最后不得不接下这令她反感万分的重责大任。 从那时起,对外她不再是柳鸣风,而是小姐的贴身丫鬟水仙,对内为了让一切看来合理、没有瑕疵,她开始拾起家仆该做的杂活,彻头彻尾当一名丫鬟。 来年,爹爹当上了武林盟主,搬入了盟主山庄,一家子入住主楼,立马成了全武林最醒目的攻击目标。 从她踏入主楼那天起,除了柳家人与水仙之外,旁人皆不许进入,若是爹爹亲授的拜师弟子,她最多只允许他们进到一楼主厅。 或许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糟糕,父母、弟弟都无法谅解她的做法,毕竟武林盟主所往来的对象扩及各大门派,每日前来拜访的贵客在江湖上多半有其名号,不能于主楼奉茶宴客实在失礼,况且武林盟主载誉天下,谁敢贸然下手? 但是旧时回忆实在可怕,而且她会逐渐退去幼童的躯体转为成人,但抚在她脸上那不规矩的手、在她耳边低诉的下流话,她一想起来仍是会毛骨悚然,想尖叫出声,偶尔还会作恶梦惊醒,所以坚持到最后,家人只好顺着她的意思,另辟宴客厅。 待周遭声音几乎无闻,毫无一丝声响后,柳鸣风褪去半干的桌巾,悄声爬上木梯,使尽力气推开一小缝菜窖门——咚的一声,她心魂碎裂。 一只染血的手垂落在缝边,腕上玉镯难以幸免,暗红斑斑盖上了好婶刻在玉镯上的名字,像是文判官一挥朱砂笔,将她的名字由生死簿划下。 这只玉镯,她手上也挂了一只,选入的家仆,女的挂玉镯,男的戴铁护腕,上头一定用加了银、锡、铁的特殊靛蓝色料刻写下生辰八字、姓名以及盟主才能使用的图腾,以防外人渗入山庄。 这是由第一任盟主传立下来的制度,为了确保盟主安全,新任盟主入住山庄,前任盟主所用家仆皆须撤离返乡,入庄的家仆也须经过严格的身家调查,更不许带艺入庄,其条件严苛不输皇室挑选爆女的标准,姓名身家、五官容貌特征都须清楚记载放入掌管历代盟主生平的“风云阁”内,由第一任盟主的亲信管事,华家后代严密看守。 灾厄过后,一定会靠玉镯及铁护腕认尸,就算她躲藏得再好,元池庆最终都会知道她平安无事,甚至怀疑她是否就躲在盟主山庄内将他的恶行尽收眼底,她得好好想一个借口隐瞒过去,但,她能有什么好的理由呢? 柳鸣风轻手放下窖门,正烦恼该如何是好时,忽然有人打开菜窖,突如其来的强光亮得她睁不开眼,她举手阻绝却忽略了脚下,差些失足,只来得及注意到窖口边一双沾满枯草与黄泥焦灰的黑靴。 “小心!”健壮的臂膀如蛇滑溜,瞬间缠上她的藕臂,一使劲,如活捉小鸡般轻而易举地将她提了起来。 柳鸣风惊骇不己,下意识拖住来人健壮的手臂,一落地后双脚颓软,两手撑地时,无助的秋瞳恰巧对上了好婶不愿瞑目的双眼。 她心中一恸,素手颤抖地覆上好婶充满怨恨的瞳眸,助念送她最后一程。 好婶,祝您一路好走……柳鸣风唇瓣喃喃自语,不敢诉说出声,暗自祈祷父母与弟弟安然无恙。 “菜窖里还有人吗?”男人蹲下探看,亮了火折子扫过能见的范围,看来厨房里只剩她一人生还。“我是『九逸马场』的当家,关释爵。你是柳家什么人?” 必释爵?她对这名字依稀记得,爹爹总挂在嘴边赞扬,要不是己对外宣称元池庆是他此生最后一位弟子,他还想收关释爵于门下,至于有何具体事情让爹爹赞不绝口的,她听过就忘了,依稀记得的就是“九逸马场”持有圣诏,专饲战马吧。 柳鸣风扶地站起,戒防地打量着他。她听过关释爵的名号不下百次,却从未见过本人,还以为身为马场当家的他必定是巍峨如山,面恶似钟馗,殊不知除了体健如狮这点有北方男儿的特点外,他那张脸孔根本是笔墨画下的细致,哪里有风沙刻划出的粗犷? 眉浓而未见杂毛,如笔顺策过般工整,双眼清澈,灿如朗星,眼神淡定不飘移,鼻梁英挺,鼻翼丰厚如珠,双唇抿而不勒,气度正直,不折不曲,倘若换上儒服,那张脸绝对会让人误会是名饱读诗书的书生。 柳鸣风正在思索如何应对,关释爵却毫不客气地拉起她戴有玉镯的右手,转到刻有名字的地方。 “水仙?你是柳家小姐的贴身丫鬟?”他知道柳家水仙,现任盟主柳照先所挑选入庄的家仆中,唯一能踏入主楼的丫鬟。 但她行事向来低调不爱张扬,据说见过水仙的人少之又少,抑或说是照过面,却不知眼前人便是水仙的大有人在。 他还以为水仙是个精明干练的姑娘,可眼前的她留着厚重的齐眉刘海,一双铜铃猫眼一瞬也不瞬,鼻挺小巧,上唇微翘,不管在什么神态下总是嘟着,看她身形清瘦,却有张圆润的脸蛋,只是现下褪去红润,换上惊吓过后尚未平复的苍白。 整体看下,她不过是名不经事的年轻姑娘,稚气未月兑,清丽有余,与精明干练完全沾不上边,若非见过她手镯上的名字,他绝对不会将她与水仙联想在一块儿。 “我就是。”她想抽回手,偏偏关释爵就是不放行。“既然关当家确认过我的身分,是否可以放开我了?” 柳鸣风无惧地仰视着他,流露出不容侵犯的凛然态度,与她表相截然不同,但她若如寻常丫鬟般畏缩发抖,他反而会起疑。 盟主山庄并非等闲之处,来往进出的江湖侠客不知凡几,倘若不能临危不乱,如何贴身服侍柳家人? 只是她额际头发有些散乱,右边额头靠近太阳穴的地方,隐约露出一道形似蝴蝶的疤痕。他敛下目光,松开了她的手。 “既然是柳小姐的贴身婢女,怎么没有随身伺候?”关释爵环视凌乱的厨房,新鲜翠绿的食材上满是血迹,数具已无生气的躯体横躺屋内,死状凄惨无比。 他由怀中取出长盒,里面躺了各色的瓷瓶,不顾一旁神情凝重哀戚的柳鸣风,他径自拿着瓷瓶取了角落里挑来煮食的饮水、大锅里的菜汤,还有桌上食物的残肴,再一罐一罐仔细地摆回长盒中。 “『九逸马场』位居北方,关当家为何能早在其它门派之前赶到?”柳鸣风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实在很难不怀疑他是否与元池庆内神通外鬼,才导致了这场灾难。 “因缘际会,我正巧在来山庄的路上。”关释爵收起长盒,再拿出一张请柬递给她,红色的封套上确实以特殊的靛蓝色料绘有盟主才能使用的专属图腾。“我是为赴此宴而来。” “当真?”柳鸣风并未接过,反而更加警戒地注视着他。 爹爹举办宴席,广邀各路英雄,打算在席间切磋各派新秀的武艺,借此找名人品及条件都属上乘的男子,之后再以招亲的方式传授灭神赋以继衣钵,圆满毕生绝学后继有人的梦想,从此闲云野鹤。 当然,以她的名义招亲,以水仙为婚配对象。 第1章(2) “我当真老眼昏花,驽才当人才。唉,元池庆是不错,能举一反三,可我要的是能举一反十的徒儿,不然灭神赋短短几句话,他不能领会变通,我教一辈子他都无法内化。 如果我能收个像关释爵一样的弟子就好了,上回我跟你薛伯伯到塞北,在茶棚看见个走唱姑娘被人欺负,本来想出手帮忙却被关释爵抢先一步,看他光使左手就轻松撂倒五、六名横肉大汉,其间完全没有离开座位,更令人折服的是,他只用一招飞燕回手,就做出至少十五种变化,这就是我要的人才啊! 可惜我已经对外宣称此生不再收徒,总不能自打嘴巴……鸣鸣,如果哪天爹爹真的找到人才,可不可以用你的名义,以联姻的方式将对方收做半子,顺便帮水仙找个好婆家?” 当时她听听便罢,丝毫不放在心上,没想到爹爹真的付诸行动了。 极为赏识关释爵的爹爹,请柬有他一份并不奇怪,诡异的是……“宴席年底才举行,现在不过九月,关当家此时赴宴未免过早?” “这非年底英雄宴,而是柳小姐十八岁生辰宴之请柬。”关释爵俯视着柳鸣风,正确来讲是看着她覆额的黑发,回想方才那道若隐若现的疤痕模样。 生辰宴?!她的生辰是在下月十二不错,但她从来没听过爹爹想替她办什么生辰宴。柳鸣风接过请柬,面容冷静地细读内容,尽避她为请柬内容再三吃惊不已。 爹爹分明是借着她生辰的名义,让“柳鸣风”与关释爵见面,倘若他对“柳鸣风”展露好感,爹爹就能乘机招他为东床快婿,授与灭神赋,而年底的英雄宴照常举行,不过恢复了英雄帖上的名义,就让武林后起之秀崭露头角,与他派切磋武艺。 “诚如你所言,『九逸马场』位于北方,往来费时不易,恰巧关某交货送马须往云南一趟,便于回程时顺道拜访柳盟主,奉上柳小姐的贺礼,以免下月十二关某不克出席,失了礼数。” 她的思绪非常清晰,不因眼前混乱而失了方寸。关释爵的眼神添入几分赞赏。 柳鸣风合上请柬,暂时收起对他的疑虑,不过她可不会因此认为他对灭神赋毫无野心。“我明白了。方才有任何无礼的地方,还请关当家见谅。” “无妨。你躲在菜窖里时,可有听到凶手的声音?厨子、厨娘有没有唤出对方的名字?”关释爵在询问的同时,一并将逃生不及而命丧刀下、趴伏在地的尸首扶正,摆放成一排。 “……没有。好婶只来得及将我推入菜窖,关上窖口没多久我就听见她遇害的惨叫声。”柳鸣风状似思考,再缓缓摇头。情势不明之际,实在不宜揭露凶手便是元池庆一事。“敢问关当家寻过主楼了吗?”眼下先确认家人是否生还才重要。 “尚未,但情形不——” “当家!”与关释爵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好友兼义弟段千驰跨步入内,见到柳鸣风一身狼狈,漾开一抹惊喜后,随即转为悲色。“当家,我们里外找过三、四回,除了这位姑娘外,无人生还,就连盟主……都被烧成焦尸,包括盟主一家人。” “你说……你说什么?!”烧、烧成焦尸?爹娘跟弟弟都…… 就算柳鸣风再坚强,听到这句话后仍不免瘫坐在地,恶寒迅速窜遍全身。她拼了命地想着下一步究竟该如何走,可是家人离世的打击实在太大,她完全无法思考,脑袋里全是嗡嗡嗡的杂音。 必释爵仅只淡然地看了柳鸣风一眼,情绪未有明显起伏,随即向段千驰吩咐。 “迅速找人验尸。柳盟主武艺高强,江湖上能胜过他的人屈指可数,我怀疑他生前遭人下毒。”关释爵取出长盒交付与他。 “这是我在厨房收集到的饮水、饭菜,你派人送到凤台请顾师伯确认其中是否掺有毒性,又是何种毒药。” “百花谷”以医术毒理扬名天下,更有“谷中居扁鹊,何须觅华佗”之美誉,其中以大弟子顾冬晴最为出众,当年他娘亲曾拜入“百花谷”门下学习简单医理,以免北上后,草原民族散居,生病时不好找大夫医治,因此他跟千驰虽然虚长了顾冬晴几岁,却得唤她一句师伯。 “好。柳盟主尚未盖布,还请当家移步确认。”段千驰收下长盒,离去前再次嘱咐。“敌暗我明,当家千万小心。” 必释爵仅以颔首回应,随即看向瘫坐地上,神色已逐渐回复的柳鸣风,心中漾起不忍,但同情帮不了此时此刻的她。 “你若承受得起,就随我一并前往主楼探勘,只是我丑话在前,外头的情景怕是比这里严重百倍。”此次大难,他要求随行的马场伙计先找出幸存者,再将罹难遗体救出,除了减火外,其余事物他一概不许下属变更分毫,以免陆续赶来救援的各派人马,以为他们乘乱取走山庄的物品。 当然,信者悟信,不信者做再多都没用,他只能尽本分所能处置。 然而千驰适才明言除了她一人之外无人幸免,外头是怎生场景,连他都不敢想象。 踏出厨房的那一刹那,柳鸣风觉得她的世界全毁了。 漫天大火只剩零星火花,闷烧在楼房倒塌而下的木梁里,哔爆裂的声响时有所闻,使劲掩鼻,仍然盖不了空气中浓重的焦臭味。 家毁树倒花残,人死禽亡兽散。她住了十年的盟主山庄俨然变了个模样,宛如人间炼狱。二十来名绑手束腿的劲装男女由倒塌的房舍中小心翼翼运出的大体,每具都焦黑到难以辨认,她咬牙不哭,泪珠却禁不住重量,双双滚落。 愈接近主楼,柳鸣风的脚步愈慢、愈拖行。 原本五楼高的辉煌建筑此刻仅存泰半,屋瓦散落,祥兽尽毁,门扇焦黑。 必释爵陪她踩过遍地余灰残梁,细细地注视着她每踩一步就褪一分血色的秀容,痛楚在她脸上划下一道纠结的不知是否受到她的牵引,以及周遭沉痛的氛围影响,在他的心中,似乎也划下了一道疤,正微微地痛着。 “当家。”领人清理主楼的段千驰立马而来,碍于柳鸣风的存在,犹豫许久才开口道:“当家猜得不错,验尸结果已出来,柳盟主一家生前确实遭人下毒,但毒性不至于致命,只是要人手脚发软。除了身中数刀毙命的柳盟主,恐怕柳夫人、柳小姐及柳少爷全是遭人活活烧死,无力抵抗逃生。至于是什么毒,还得等顾师伯查清。” 遭人……活活烧死?!柳鸣风脑门一阵晕眩轰胀,步履不稳地往近乎全毁的主楼奔去! 丙不其然,在临时清出的庭院空地上,四具以木板平放停灵的大体赫然冲入她紧缩的瞳眸中,全身焦黑难辨,仅能由身形识其身分。 不……躺在那里的不是爹娘,不是弟弟,不是水仙!马场的人一定没有仔细找过,爹娘他们一定是躲在什么地方不敢出来而己! 柳鸣风死活不认地上那四具尸首是她日夜相处的亲人,不顾主楼仍有塌陷的危险,直往前奔去。她要亲自找过一回,马场的人不熟主楼隔间,一定有哪里遗漏了! 他们没有死,他们没有死! “你做什么!”关释爵旋身将她拦下,牢握住她细瘦却精实的手臂。他才回头跟千驰吩咐山下能运多少棺材就先运多少上来,眼角就瞄到她傻头傻脑地想往主楼里冲。 火势才刚控制住,里面余温依旧炙人,把鸡埋进去就能活活焖熟,没有其它人帮忙,她想找死是不是? “放开我,我要进去救人!老爷和夫人一定还在里面,他们没有死,他们不可能会死!”柳鸣风死命挣扎,却像铁炼缠身一样,被死死地锁在原地,无法踏出一步。“你放开我,迟些他们就没救了!” “他们早就没救了!”关释爵押着她,逼她直视地上四具焦黑尸首。就算面貌难以辨认,但衣着上隐约可见的部分图腾,除了现任的柳盟主外,还有谁敢明目张胆地穿在身上?“你看清楚,这才是你要面对的现实。” 柳鸣风颤着,颓然跪下,像被什么重物紧紧压覆着,痛,说不出口,全部挤在她快要爆炸的胸口,酝酿着一种叫做绝望的东西。 “鸣鸣,爹已经当上武林盟主,没有人敢动你一根寒毛,你又何苦委屈自己当着婢女,连吃食饮水都要自己发落?爹看得好心疼啊!” “对呀,姊,我们搬进盟主山庄好几年了,你担心的事一件都没发生过,再这样下去,爹不仅不能以嫁女儿的名义送你上花轿,现在还要担心找不到好婆家。” “好了好了,瞧你们父子俩一搭一唱的。我还巴望着鸣鸣嫁给寻常人家,别像我跟了个武痴,丈夫有跟没有一样,还是平凡恬淡点的好……” 爹、娘、弟弟…… 如果不是灭神赋,爹娘不会遇害;如果不是灭神赋,弟弟也不会这么早走。 灭神赋连累了她全家,讽刺的是,她身边仅剩的就是此生最恨的灭神赋! “啊——”柳鸣风骤忍不住,哭喊出声。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事,老天爷要这样责罚她? 必释爵淡然地看着双膝跪地,如杜鹃泣血悲鸣的她。原本冷静与他对峙的小泵娘,现下看起来是如此瘦弱,肩头一颤一颤的,无比可怜,实在教人不忍。 他接下段千驰递来的白布,在她身畔蹲下,蹙眉道:“替他们盖上吧。” 柳鸣风连道谢的力气也没有,接过白布就这样傻愣愣地跪在原地,双眼空洞地看着亲人的尸首,无法动弹。 必释爵本想替她抖开白布,却有人早一步唤住了他。 “关大当家?哎呀,还真是你啊!你不是回北方了吗?” “薛道长。”关释爵起身,向来人拱手致敬。 薛道长乃是赤城派退位掌门,身分已位列师祖,江湖地位崇高,平生三好,好贪杯、好山水、好管闲事,更别说他与柳盟主乃八拜之交的兄弟,情谊非凡,此次盟主山庄出了大事,几乎全毁,他本该出现,更该主持大局。 薛道长一叹,感慨万千。“昨天才与关当家把酒话别,本想数月后才能再见,不想今天却是在这种场景上聚首,真教老朽伤怀。唉,柳盟主一生光明磊落,却落得如此下场,真是令人不胜唏嘘。” “世事无常,现今能做的,就是尽快安顿盟主后事。”关释爵正想向薛道长大致说明现在搜救的进度为何,却见一抹黑影急奔而来,跪到柳盟主一家遗体跟前,痛哭失声。 “师父——师娘——究竟是谁如此狠心痛下杀手?都怪池庆不好,不该选在此时远行!师父——” 柳鸣风像被人赏了一巴掌,狠狠地震醒,她看着假仁假义的元池庆,不禁怒火中烧,将手中白布往他脸上砸去。 “滚——这里不需要你猫哭耗子!” 他爹爹从没收过这个畜生当徒弟! 她突如其来的举动,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第2章(1) 待柳鸣风冷静过后,思绪回笼,懊悔立即如狂浪般,瞬间将她淹没,尤其看见元池庆的眼神闪过了一抹如似黄鼠狼的奸邪,她知道,自己已经曝露在危险之下。 可她就是气不过,如果今天她手中的东西不是白布而是长剑,不由分说,她一定拔剑向他剌去,痛问难道人命比不上一本灭神赋? 爹爹不是没有传授他武艺,在新一辈的江湖才俊中,他算是数一数二的顶尖好手,而且借由爹爹的地位声望,他与天下武林侠士切磋功夫的机会比起他人高上许多,就因为爹爹不传授他灭神赋,不指导他通往登峰造极的路就痛下杀手,这等畜生连当人都不配! “元公子!”跟随元池庆一道踏进盟主山庄的黑衣人少说也有二、三十来个,感觉上都不是好惹的角色,为首的中年男子给人的压迫为最。 “没事,退下。”元池庆一挥手,站在他身后的中年男子看了她一眼,眯起细长的双眼,略有怒意,但因不敢违背指示而拱手退离三步。 “这些壮士是?这位姑娘又是?” 薛道长不解地提问。见这群黑衣人的身形及步伐,皆是练家子的隐、沉、实,可他从未在江湖中见过其中任何一人;而动手打了元池庆的姑娘,他在山庄看过几回,却不知道她的姓名为何。 “这些是我之前领师父命令,上各门各派讨教武艺时,在路上结识的隐士,此次听闻盟主有难,特地赶来援助。 而她是我柳师妹的贴身丫鬟,水仙。”元池庆毕恭毕敬地回答薛道长的问题,态度不敢张狂造次。“我想水仙对我有些误会,都怪我不应该忤逆师父,更不该负气离庄,导致今日遭此劫难,我却无法替师父效劳。” “喔?此话怎说?”薛道长好奇了,柳兄在世时,总说他收的关门弟子是个闷葫芦,要问他才会讲话,平常很少主动吭声,除非是有关武学的事,他才会频频发问,追根究柢。 “我请师父传授灭神赋,师父不肯,说我慧根不足,难以大成,不如不教,我才……早知道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山庄,不会离开师父的。” “谁都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既然发生了,只有面对一途。”薛道长一声长叹,抖开地上沾土的白布覆上柳照先。 莫逆之交就这样没了,实在痛心。 柳鸣风双手握拳,掩盖不住的忿恨像利箭,纷纷射向与薛道长一同助念的元池庆。 必释爵将这一切看在眼底,总觉得有说不出的奇怪可疑。 “当家,棺材先运来了三十口,其余还要从邻县各处收购,可能还得一、两天才有办法将所有罹难者入殓。” 段千驰匆匆来报,脸上表情似乎遇上了什么困难。 “少林、恒山沿途诵经过来,武当人马也已经到达,其它门派如衡山、泰山、华山、全真、峨嵋、青玉、赤城,就连远在西域的昆仑都有使者陆续赶至,这些不是我们马场的人,实在不好调度指挥,少做不行,多做又怕遭人非议,不知该如何处理,请当家指示。” “先运四口上好棺木安置柳盟主一家大体,待各路英雄到场后再决议封棺的日期与时辰。棺材数目备齐后,我们就暂时别插手,先让大伙儿休息。” 此时时机敏感,在选出一名代表总理事务之前,最好别出风头。突然,关释爵想到一事。“『风云阁』的管事来了吗?” 武林盟主之位一日虚悬,对于少林、武当等派虽无实质影响,但对于虎视眈眈想吞并其它帮派的野心份子,武林盟主却有吓阻以及调解两派纷争的作用,尤其是素有世代心结的门派,怕是得由武林盟主出面才能使两造退兵,彼此容忍。 然此时遴选盟主,以武昭彰怕是不合时宜,该如何因应,得等到各路人马全赶到盟主山庄后才能讨论协商。 不管为何,“风云阁”管事都得列席,亲自见证盟主出任的过程,并加以记录,方符合第一任盟主制定的规矩。 “来了,正在核对我们的手札记录。”玉镯与铁护腕耐火耐热,虽然这时候说这不妥,但确实方便辨认死者,省了他们很多工夫。 “好,去忙吧。”等伤亡人数确定完毕,后续才是一场硬仗。 必释爵抿唇,站到凝视柳家遗体、双眼却空洞无神的人儿面前,神情纠结但语气沉定地开口道:“我知道你很难过,但后头还有很多事情要善后,你没有时间也没有权利伤心,要哭,想哭,都等事情处理完再说。” 柳鸣风过了好一会儿才被他的声音拉回神,关释爵的一番话,像是在她这头伤痕累累的牛儿身上,又狠狠地鞭了几下,要她往前走,再痛都要往前走。 不过这样也好,此时的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可怜跟同情,趁她最无助、最软弱的时候入侵,只会养成她的依赖,在她无法彻底集中精神分析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以及如何让元池庆接受武林公审前,她不能倒下,绝对不能。 柳鸣风看着关释爵的双眼慢慢地恢复了生气。虽然爹爹生前对他赞誉有加,不代表她会投注相同的信任到他身上,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值得她相信,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在这时候拉了她一把,将她拉回现实,她应该要面对的现实。 一别以往,宛如死城的盟主山庄只剩庄严的诵经声,不断回荡人心的全是不舍、哀戚、感叹,待盟主山庄内所有罹难的人入殓封棺后,薛道长便在临时搭建的雨棚内,邀请各派掌门代表一同商讨盟主后事。 必释爵、柳鸣风、元池庆,以及“风云阁”现任管事华清均在席中。 “诸位请坐,请坐。”空间小,木椅简陋,大伙儿几乎并席而坐。薛道长走到中间,抚须朗声。 “此次大难,多亏各位英雄鼎力相助,然而柳盟主入殓后,还有停柩、出殡、复山以及后续祭礼需要处理,各派事务繁重,离盟主山庄又有距离,所以依老朽浅见,想推举新任盟主,由他统筹划分。” “薛道长这方法是好,可是举办遴选大会旷日费时,缓不应急,不如由各派专司负责,以月轮替。”华山派掌门如是说。 “不,各地风俗民情不同,如果接替的人不满意前次门派的处理方式,难免有所非议。况且谁先谁后,这排行怎么算?所以我支持薛道长的意见,新选盟主。”蜀山派掌门随后发声。 “这时候先处理柳盟主后事为先,谁管排行不排行?”泰山派掌门啧声连连。 “偏偏就是有人会在意。”等柳盟主后事办完,先跳起来抗议的说不定就是泰山派掌门呢!蛾媚派掌门拂尘一挥,冷眼睨着华山派掌门。“以月轮替负责柳盟主后事,峨嵋派皆为女众,实不合宜,怕是不能赞同。” “那你说怎么处理才好?两手一摊就能解决了吗?”昆仑派代表怒拍扶手。 场面慢慢有了火药味,人多意见就杂,在场的人又长居高位,多以自身利益为出发点,除了少林方丈与“风云阁”华管事清净一方外,其余意见纷纷在空中交战。 柳鸣风坐在末席,搁在腿上的双手悄然握拳。 爹爹尚未当上盟主前,日夜交继修练灭神赋,当上盟主后,总以江湖事务为优先,可是他换得了什么?这闹哄哄的情景他若地下有知,会觉得值得吗?不会后悔吗? 必释爵淡然地看了她一眼,生气无可厚非,这种情景谁不心寒?他站起,拱手向薛道长示意。“关某不才,还请诸位耐心且听关某一言。” “请各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薛道长请在场人士先收战火。“关当家客气,还请指教。” “重选盟主事关重大,得先昭告天下群雄公平竞争,遴选出任才得以服悠悠众口,然而柳盟主后事乃燃眉之急,事后安顿、重整、缉凶都得有人起头领导,不如由薛道长推举盟主人选,再由各派掌门评估是否合任,待柳盟主此届期满,再举办盟主大会。” 必释爵看向雨棚最深处,眼观鼻、鼻观心的“风云阁”管事。“华先生可有更好的做法?” “『风云阁』的规定并未限制盟主之职不得代理,既无违背先训,以此方法解决当务之急,华清谨当详细记载。 华清文风不动,眼前的纷乱对他毫无影响。 “关当家这方法不错,老朽认为既然要代理柳盟主所剩的两年任期,由柳盟主弟子出任最为适当,然而柳盟主名下弟子仅有三人,一人早夭,一人己成亲归甲,唯一人选便是元池庆。” 薛道长比向元池庆,后者受宠若惊。 “他年纪虽轻,武功造诣已有大将之风,各派弟子与之切磋不下百次,详情自然不用老朽赘述,不知此位人选,各派掌门意下如何?” 近六十年前,武林尚未有盟主一职作为各派指标、统合各派意见,直到冯鼎天出现,扬言要成为在野第一战龙而挑战各派掌门,虽然点到为止,也削了不少人的颜面。 尔后他自封盟主,建立盟主山庄,主动调解门派间的纷争时,原先有嫌隙的门派还会先联合起来对付他,据说他解决这窘境的方法便是先打臝两方,再来道德劝说,可惜这种事实在层出不穷,冯鼎天便昭告天下,盟主人人可当,只要有能力打败他,盟主山庄及他毕生所有财富便无偿赠之。 这一说,对自己武功极具信心的侠士刀客蜂拥而至,几乎天天有人挑战冯鼎天,烦不胜烦。 恰巧那年是他自封盟主届满四年的时间,他索性办场天下武林大会,也就是现在的盟主大会,让天下名门正派可光明正大角逐,在众人锐光之下出任,日后比照办理,四年一选,冯鼎天也是在同年兴建“风云阁”,并立下盟主制度。 “阿弥陀佛,如此甚好。”少林方丈双手合十,表意赞同。 柳鸣风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她多想站起来阻止,可惜她未亲眼看见元池庆杀人,仅听见好婶怒骂他的名字,根本不足以当作证据,难道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弑父凶手坐上这个位置吗? 再者,让他当上了代理盟主,得以自由进出“风云阁”,她的身分秘密就多了一重危险,原因就在她额头上的疤痕,是写在署名柳鸣风的名册内。 她该如何防患未然?怎么阻止?若是潜入“风云阁”内将名册盗走,破千册的书札,她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确切找出,何况一旦被人发现,她的身分更容易被发觉,反而坏事,她该怎么做呢…… 必释爵回头注意她,果然见她神色忿忿,下唇咬得死白,他以指轻叩她椅子的扶手,悄声道:“你想留下,还是跟我回马场?” 柳鸣风一愣,随即戒防。“关当家所谓何意?” “我不知道你与元池庆之间有何过节,一旦他接任盟主之位,我担心他会对你不利。”尤其在柳盟主后事处理完毕,所有利害关系全部浮上台面时,她的处境会更加危险,但是她似乎不在状况内。 “今天就算不是元池庆,你是前任盟主的奴仆,照规矩走就得在新盟主出任前离开。偏偏你身分特殊,是柳盟主任内得以自由进出主楼的丫鬟,各大门派绝对会争先恐后抢着照顾你,希望能从你口中知道些许灭神赋的线索。” 第一代盟主所流传下的规定中,并未限制代理盟主一职,然而确实有规定前任盟主所用家仆皆须撤离返乡,就算元池庆接任柳盟主的位置,依旧得受此约束。 “老爷一家惨遭灭门,又受祝融肆虐,灭神赋说不定早就被凶手取走,不然就是烧掉了,逼问我是能问出什么吗?” 柳鸣风戒慎地看着他。“难道关当家想带我回马场,就不是为了要逼问灭神赋的下落吗?” “是也罢,不是也罢,端看你自己的选择,至少我不会害你。”关释爵停止轻叩木椅扶手的动作,从他与她低声对话开始,就有一道凝重的目光紧锁在两人身上。他看向右斜前方的元池庆,颔首示意。 第2章(2) 柳鸣风顺着他目光所至,与元池庆四目相接。 等他接任代理盟主一职后,不管她身在何方都是危险之处,况且她孤身一人又似井底之蛙,根本无处可去。 “九逸马场”地居北方,与武林人士接触的机会不多,说不定对此时的她来说是最适当的去处。 小女子能屈能伸。“水仙厚颜,想请关当家收留,还望关当家大人不计小人过。” “没事。”关释爵看各派掌门对于元池庆出任代理盟主一事己初步定案,便对她吩咐道:“等会儿你就按照自己的意思回答吧。” “嗯。”柳鸣风虽然不明究理,此时此刻也只能应好。 “就照这方法处理吧,只是盟主山庄己毁,总不可能要代理盟主住这雨棚吧?”若传出去,还以为他们各大门派联合欺负元池庆,逼他接烂摊子呢! 泰山派掌门道:“不然让代理盟主到『风云阁』内处理事务好了,这样也省事。” “不可。”华清悠然开口,话一出口便是拒绝。“『风云阁』超然门派之外,公正记载盟主生平,若代理盟主移地『风云阁』,各路人马相继拜访,难保干预阁内大小事务,此举万万不可。” “盟主山庄离少林寺最近,只要代理盟主不嫌弃,老纳可供膳宿。” “但是借宿少林终非长久之计,还是得想办法重建盟主山庄。『风云阁』兼负修缮之责,这事你总有责任了吧?” 盟主制度还不是他们华家的主子——第一代盟主冯鼎天想出来的玩意儿,怎么能把事务都放给他人,自己超然门派之外? “『风云阁』会就地重建盟主山庄,优先建盖主楼,资金、人力由『风云阁』发落。” “如此甚好。”薛道长抚须而笑,总算商讨出个结论了。“代理盟主就由元池庆元贤侄出任,在主楼重建完毕之前,就叨扰方丈了。不过现在还有个问题,水仙虽然是柳盟主任内的丫鬟,但她深受柳盟主器重,这去留——” “薛道长。”元池庆率先拱手站起。“水仙虽为丫鬟,却与柳师妹情同姊妹,池庆无法及时援救师父一家子,还望薛道长得以让池庆照顾水仙,以报师恩。” “这……还是得看『风云阁』的规定是否能通——” “薛道长。”关释爵亦拱手站起。“敢问薛道长还记得柳盟主与关某的约定吗?” “约定?”柳盟主常以惋惜的口吻提起关释爵,恨不能收他为徒好好教一番,只能以“贤侄”称呼拉近彼此的距离,曾几何时有过约定了? 只记得好像有回柳盟主饮了几坛酒,搭着关释爵的肩头,直嚷嚷着要把闺女嫁给他,不答应就不放他回马场,可这……不算数吧? 必释爵看薛道长漫天模不着头绪,给了点提示。“麒麟松下酒意浓,醉卧狮子峰,何曾闲逸如此时?笑谈赴梦中。” 麒麟松下酒意浓,醉卧狮子峰,何曾闲逸如此时?笑谈赴梦中…… 柳鸣风像掉进了回忆漩涡,搅回过往。 记得某年中秋过后,这几句爹爹一天总会念上数回,感叹不已,问他发生何事,他总是笑而不答,而后就是一声长叹可惜。 “啊!有有有!瞧我,不服老都不行,连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了!”薛道长抚掌大笑,几声后又感叹。“今后此景,当真笑谈赴梦中了……” “薛道长,到底是什么情形,你也说给我们听听啊!”他们多少都耳闻过柳盟主赏识关释爵,还以为他会打破誓言再收徒弟呢! “约莫三年前,我与柳盟主、关当家同游黄山奇景,柳盟主兴致一起,想亲眼见见关当家如何以飞燕回手做出十五种变化,便提议三方比试,由关当家以飞燕回手迎战我们两老,结果关当家竟以一招与我们两老过了一、两百回。” 飞燕回手是相当基本的招式,连柳鸣风都知道,爹爹向她夸赞关释爵时,曾当面演练过一回,是借取燕子贴地飞行之姿,以手切入对方胁下反扣固定,撂倒来人,她依样画葫芦地使了一回,像不像也三分样。 连她都能上手的平凡招式他竟能使得不平凡,难怪爹爹不能收他为徒的怨念如此之深。 众人闻言无不对他另眼相看,元池庆也一道赞扬,内心却十分嫉妒关释爵的天分。 薛道长又道:“柳盟主知才惜才,着实感叹两人无师徒情分,说也奇怪,柳盟主那时指着前方云海,像是交代后事一样,说他哪天若突然驾雾腾云而去,希望关当家能代为照顾他一家老小及辛苦跟了他多年的家仆。 必当家倒也干脆,一口应允了。当然,我们没人希望这种事真的发生……” 柳鸣风无语了,爹爹当真信任关释爵,连全家老小的命都敢交到他的手上?还是感叹无法收他为徒,随口说出的玩笑话? 然而,关释爵在菜窖找着她时,不曾向她提及这项约定,如果她不想迁居马场,是否他就把这段往事吞下,视作从未发生? “关当家愿意照顾水仙那是再好不过了,只是马场的生活条件不比盟主山庄。水仙,你呢?是否愿意随关当家北上?”薛道长直接询问水仙的意思。 等会儿你就按照自己的意思回答吧。柳鸣风想起关释爵的话,实在有些无语,这种情形下她还能说不好吗? 前有元池庆这匹黄鼠狼,后有各门各派集结而成的虎群,她当然只能相信爹爹的眼光,跟他北上马场。“到哪儿都好,水仙只求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关当家是个值得依靠的人,你大可放心。”薛道长松了一口气,对着全场的人朗声道:“今日己选出代理盟主,各位若有要事,待会儿向柳盟主上炷香后便可离开,想留下帮忙者,老朽自然欢迎。” “向柳盟主上炷香后,我们就动身离开。”关释爵带着她退至雨棚外,倾身在她耳边吩附。 “老爷还没下葬就要离开?”柳鸣风惊讶地问,但不敢大声。 她怎么能在这时候走?爹爹还没落葬呀! “元池庆今日就上任,你想多留几天,好跟柳盟主一道儿下葬吗?”就算是代理盟主,只要能记入“风云阁”内,他手上握有的权力就与实质盟主无异,霸据一方的门派或许可以选择不理,然而依附在盟主底下的门派为求生存及自身利益,绝对百分之百赞同盟主的意见。 必释爵见她似乎有意与他抗衡,微微发怒道:“你难道没注意到席间元池庆一直盯着你——” “水仙,你等等!”元池庆追出雨棚。 必释爵见状,立刻旋身挡在两人之间。 “元代盟主有何指教?” “关当家言重。”元池庆拱手致意,眼光始终追逐着他身后的水仙。“水仙,不管你对我有何误会,能见到你活着实在是太好了。山庄就剩下你跟我,不知道你是如何逃过这场劫难的?” 柳鸣风像是只被毒蛇盯上的老鼠一般,背脊僵直无法动弹。 她不是没想到这层,只是被关释爵带出菜窖后,她的心思就全绕在遇害的亲人身上,竟然忘了好好想个说辞来搪塞元池庆。 必释爵略眯起眼。一般来说,大难不死己是万幸,谁会特地追来了解究竟是如何逃出生天的?高兴都来不及了。 而且各路人马齐聚盟主山庄救灾,询问水仙的问题几乎都倾向凶手线索,元池庆身为柳盟主关门弟子竟不过问,此点实在教他疑心。 “她下山替柳小姐买红色绣线,刚好前面有位姑娘要做嫁衣,整批买走,她到邻镇选货才因此逃过一劫。”关释爵见她万分踌躇,便替她编了一套说法。 “嗯,我又遇大雨,避了一天,隔日回庄已经面目全非。”柳鸣风顺着他的话继续编造故事。 “没事就好,还请关当家多多照顾水仙。”元池庆如黄鼠狼般狡诈的眼神再度一闪而过。“我还得与薛道长商讨事务,先行一步。” “不送。”待元池庆走进雨棚后,关释爵立刻回头问道:“你走不走?” “……走。”不走不行,再痛都得踏出这活命的一步,才有法子生天。 来到柳盟主停柩的地方,四具棺木如四根巨柱打入她心坎,她痛,她悲,她憾,却哭不出声。 为了活命,她无法送亲人最后一程,只能在这里拜别养育她、陪伴她、照顾她的至亲,她真恨自己的无能。 她点了香,分了三炷给关释爵,希望爹娘地下有知,千万别让元池庆好过。 “鸣鸣。” 柳鸣风蓦地瞠大双眼,回头望视着关释爵。 他怎么会知道爹爹、娘亲替她取的小名? “当家如何知道小姐的小名?”她迅速压下异状,可是仅有表面而己,心里面还是揣着害怕。 必释爵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径自对着棺木,像是喃喃自语般地说:“我知道你喜欢紫薇花的颜色,这次你十八岁生辰,我替你裁了件新衣,可惜再也没机会看你穿上了。” 柳鸣风的脑门嗡嗡作响,关释爵怎么会知道她最喜欢紫薇花的颜色?!没跟她接触过,没跟她相处过几天以上,怎么会知道这等小事? 还有她的小名,鸣鸣! 爹娘在外人面前都喊她“水仙”,除了弟弟跟水仙外,没有人听过她的小名,这关释爵究竟是谁?难道是爹爹离开武馆之前认识的人? 如果是,她怕也想不起来了。听娘亲说,小时遭掳被救回后,她日夜啼哭,高烧数日,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后,以前的记忆都记不全了,很多事情一问三不知。 必释爵上完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对她释疑。“先父与柳盟主曾是旧识,我与鸣鸣自小见过几次面,她当时年幼,想必是记不得了,自然没有跟你提过,而且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既然唤我一声当家,便是我马场里的人,再辛苦,我都会替你留一口饭。” “多谢当家,只是水仙不懂,为何当家不向老爷表明这层身分?”在她面前,爹爹并不是以对旧友之子的口吻提到关释爵这个人,而是将他视作无心插柳遇见的宝物般赞扬,因此相处愈久,她愈觉得关释爵是层厚重迷雾,她甚至无法画出雏型。 “若不是因为误会,两人岂会形同陌路,互不联络?”关释爵轻扯嘴角,两家的恩怨岂是三言两语就化解得了的? “上一代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说给你听吧。” “好。”他语中多有无奈,但现在不是细究的时候。 柳鸣风收拾好情绪,咽下苦楚,踏出如千斤重的脚步,随关释爵离开她待了十年的盟主山庄,开始新的人生。 第3章(1) 白云衬着浩瀚蓝天,近压蓊郁连绵的山峦,顶峰上雪脉晶茔,群山下金黄色的油菜花田,在风中宛如飞舞的丝带,轻挂在翠绿辽阔的草原上,马群、羊群、牛群点缀其中,生气盎然。 来到草原上的日子已经过百,柳鸣风度日如年的感觉始终没有因为已适应生活而减少几分。 马场里的人待她极好,知道她怕生,特定清了间空房让她独居。原本是拿来堆铁耙之类的工具,不大,但她东西不多,够用了。 她现在能揉面、削面、烤饽饽,也能不惧骚味地独自处理羊只内赃,手脚利落多了,可是来到马场后她始终睡不好,脑海里的呼喊声、求救声,还有一具具焦黑难辨的大体清楚到不能再清楚了,她如何睡? 她真的好痛苦好痛苦!心头上四口棺木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更别说有时间思考该如何将元池庆的恶形恶状昭告天下。 “小心点儿,拿刀还恍神,是切肉还是打算切自己的手?” 低沉却如草原般清净悠远的嗓音绝尘而来,柳鸣风闻言抬头,木台前方站着多日不见的关释爵,风尘仆仆,靴缘带干泥,汗味混着青草香。 “当家路上一切顺利吗?”柳鸣风扯开嘴角,试着让自己看起来像人。 来到马场的第一天,关释爵就将她交给马场里的库塔嬷嬷训练,要求她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自己适应与南方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随后便忙他分内事务去了。 就像老鹰教导幼鹰飞翔的最好方法就是踢它下山谷,她对马场杂活极快上手,连库塔嬷嬷都夸她是个有天分的娃儿,一点就通。 若非她提着刚挤好的牛女乃到后方仓库准备发酵时,亲眼看见关释爵在替马匹洗澡刷毛,拌粟米、添粮草、担净水,完全不假他人之手,额上的汗水在阳光的照射下宛如一颗颗华丽圆润的珍珠,她真要以为是关释爵刻意刁难,要磨去她由南方带来的娇贵之气呢。 他是当家,却一样做粗活,不是只有一张嘴、一根指头。在他朴实的态度下,她在马场竟然感到安心,反而没有住在盟主山庄时的虚无恐惧。 然而一个月前,他突然说要往南方送马交货,问她需要什么,刹那间她有股慌乱感,差点月兑口而出她要平静。 “尚可。”关释爵微微蹙眉,从胸前暗袋里取出一小袋以红线扎起的圆鼓粗布,递给满手腥膻、正揉搓腰前围布的她。“拿着,这是我替你带回的东西。” 虽说马场四季不甚分明,春不像春,夏不像夏,长年低温,与南方实有差异,但也不至于在他离开马场不到一个月,她便整整瘦了一大圈,脸无生气,黑发中掺了几丝银线,实在僬悴可怜。 虽然她一双晶眸依然闪烁着不屈不挠的神色,将马场内从未碰过的粗活都在短时间内上手且承接下来,坚毅精神实为可嘉,然而看在他的眼里,不舍却远远大过赞赏,甚至有股冲动要她停手别再繁忙。 算算她今年不过十八,却像走过一生、回顾尽是人生沧桑的嬷嬷! “这是?”柳鸣风不解地接过,实在猜不出其中物品。 “柳家坟上的土。”临走前,他掬了一把。 “……”柳鸣风冷不防地打起寒颤,这是爹、娘及弟弟坟上……的土? 手里的这包泥土突然重得她心好疼,山庄惨烈的模样又蓦地跃上她的脑海,泪水无法控制地汇聚,她敛眉转过身去,不想让他看见她流泪的样子。 “多、多谢当家,这对我来说,确实比任何东西都好。” 她一直挂念着家人后事,又不敢在她尚未完全融入马场生活之前频频追问消息,没想到他会特地绕往盟主山庄,还替她带回一包坟土,让她能有所寄托。 她颤动的背影毫无预警地抽痛他的心房,若非他在失神前拉回理智,此时此刻,说不定他已经张开臂膀将她紧紧搂住。 “你看起来很累,是库塔嬷嬷多给你工作吗?”他几番呼吸后才有办法正常说话。她对马场的杂事颇为上手,难道是因为这样,所以多分了点事做? “当家别误会,是我连续几日睡不好才会没精神。”柳鸣风赶紧转过身来解释,一边将泪痕擦干。 她不能因为睡不好而荒废分内的工作,也曾想过白天多做一些,让自己累一点,看晚上会不会比较好睡。结果睡是睡下了,过没多久便又哭着惊醒,屈抱着身子睁眼到天亮,反而更糟。 “你回去躺会儿吧,我找人来接你的工作。”看她累成这样,怎么忍心强求她继续工作?况且解羊不是件简单的功夫,库塔嬷嬷怎么会要她一个新人负责? “多谢当家,我不困。”马场上下都忙,她怎么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回去休息? 柳鸣风收好坟土,继续解羊切肉,完成库塔嬷嬷的交代。 必释爵迅雷不及掩耳地夺走她手里的切肉刀,指着一旁简易的木椅、木桌。“不困,也坐着眯会儿。” 柳鸣风本想取回切肉刀,这是她分内的事,教别人看见了要怎么说她怠惰职责?可是他冷眼过来,她便什么都不敢说了。 看看他利落地片羊肉、去骨切块,一点当家的架子也没有,她在一旁端坐,看着看着,眼皮竟然逐渐沉重,忍不住打起吨来。 奇怪,爹娘这回怎么没来找她?弟弟跟水仙也没来跟她招手……那她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吗?几刻就好、几刻就好…… 必释爵没几会儿工夫便将剩下的羊只处理干净,一回头,她已经睡沉,还发出微微鼾声。 他解下披风,轻覆上她如垂柳般纤细的娇躯,犹豫许久后才单膝跪下,以指掀开她覆额的厚重刘海。平滑无纹的额头上,接近右边太阳穴的地方,确实有道粉色如蝶的肉疤。 “淮哥哥,我这痕好难看……以后……以后就没人喜欢鸣鸣了……” “怎么会?像在你脸上绣只蝴蝶似的,我觉得漂亮极了。” “真的吗?可是其它人都笑我,说我一定是做错事,才让老天责罚。” “胡说八道,我看你就像只小蝴蝶。小蝴蝶可没伤心事,缜日翩飞采蜜就好,你要不信我,宁可听别人的话,以后就别跟在我后面,喊我一声淮哥哥了。” 往事一幕幕地浮现眼前,事隔十几年,亏他还记得清楚。 五岁的柳鸣风裹纱戴帽不敢见人,他连哄带骗了好几天,才让她卸下心防取下纱帽。可惜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十三岁的淮哥哥,该如何用关释爵的身分教她放心托付? 虽然柳照先在初见他的瞬间有些错愕,但见他高大壮硕,不似父亲瘦如薄叶的身躯,姓名、背景也皆与以往不同,便逐渐退去了疑虑,甚至对他赏识有加,频频表意若非收了元池庆,必定将他网罗名下。 他与灭神赋失之交臂一回,不过老天另外给了他机会,有回他与柳照先共酌对饮,研讨武学时,酒意浓厚的柳照先竟无意中月兑口,说他早将灭神赋交给女儿保管,她将秘籍藏在一个极为隐密的地方。 灭神赋早在鸣鸣手上,若他不知道真正的鸣鸣头上有道形似蝴蝶的疤痕,怕现下又要失望一回了。 必释爵望着熟睡的柳鸣风,她失亲的痛苦他并非不能理解,倘若柳照先是成也灭神赋、败也灭神赋,儿时百般呵护她的淮哥哥又是为了灭神赋而来,岂不是又让她再度崩溃一回? 案执辈的恩怨本就不该要她承受后果,可是他不能违背对父亲的承诺,纵使心里为她的处境感到抱歉,也只能用其它的方式弥补。 “别怨我,至少我可以担保你在马场内生活无忧……”他会要她心甘情愿交付灭神赋的心法,且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曾是她记忆一隅的—— 晏淮。 第3章(2) “瞧瞧你,怎么跌出个杯口大的伤?还在额头上。以后落了疤,怎么找好婆家?” “唉,别骂了,跌入水井还能留住一条命已经算是万幸了,以后的事以后再烦恼吧。我跟晏兄拿了些上等金创药,快给鸣鸣敷上。” “呜……”听爹娘一会儿怒斥、一会儿叹气,身体是她的,脸是她的,难道她不难过、不懊悔吗?她才五岁呀! “鸣鸣,出来一下。” 谁在唤她?暗自垂泪的小鸣鸣眺向窗外。是淮哥哥! 小鸣鸣头好疼,却难掩开心。 “淮哥哥,你来看我啦?” “呐,这给你,眼泪收收,别哭了。” “哇,是红笛耶!”小鸣鸣开心地收下,淮哥哥的手艺可厉害了,央了好几回请他造个红笛送她,这回总算如了愿。她欣赏着上了红漆的笛身,最下头还刻了她的名字——鸣风。 “淮哥哥,谢谢你,鸣鸣好喜欢。” “喜欢就好,我要走了,你回去休息吧。”他模模小鸣风的头便离开。 “不,淮哥哥,你别走、别走……你不是说这红笛是要做给……那鸣鸣是你……” “别走!”柳鸣风揪着披风惊醒,迷雾之间,眼前似乎有个蒙胧人影。“谁?” “醒了?”关释爵放下工具与木橛,起身倒了杯水给她。“醒了正好,库塔嬷嬷刚来唤饭,等中庭生好火就可以过去了。” “库塔嬷嬷?”她接过水,迷迷糊糊的,过了一会儿才惊觉自己身在何处,那他不就……一直在她身边? “当家,我……”她是怎么了?好几天睡不安枕,却能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熟睡,一样是作梦,却不是亲人索债,而是她好久没有想起的过往。 不过……淮哥哥到底是谁?竟能让她想来心里甜滋滋的。 梦中的她对淮哥哥这名字似乎很熟悉,可他是谁,长什么样子,她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下回累的话就别硬撑,好好休息,免得工作没完成还拖累旁人。”关释爵走回原地,拾起方才的工作,见她捺着额头,他沉了眼色。“头疼吗?” “不……没事,一会儿就好。”她只是想不起来究竟谁是淮哥哥,她真的认识这个人吗?还有那支笛子,印象中她吹过几回竹笛,是同一支吗?她记不清楚了。 没道理在当家面前还坐得舒适,于是柳鸣风站起身,却忘了身上还有件披风,就这样落地了。她尴尬地捡起拍净,折好后双手奉还。 “不好意思,借了当家的披风。”她见关释爵专注在刨木刻字,便将披风搁至桌上,退到一边去,不看也不好奇他的动作。 这世间,少知道少危险。 “小事。”淡然地看了她一眼,以前老爱跟前跟后,探问他在忙什么、做什么、想什么的鸣鸣,已经被现实磨得连好奇心都不敢有了吗? 必释爵抿起唇,将手中削磨好的木橛与放置脚边多时的木盒一道递给她。“我能做的就这些,收好。” 这什么?怎么从他回来就一直送她东西? 柳鸣风接过,真真震得她发抖,木橛上单单一个“柳”字,斗大烙印在她眼前,手心更为此发汗熨热。 木盒精致,大小正巧能放入坟土,外部有两处凸出的榫头,难道他手艺精巧到能将木橛与木盒衔接成一体吗? 翻过木橛,确实有凹入的榫眼,只是右下方一排小字似乎埋了什么讯息。 “辛卯年十月十二日……十月十二日……这……”怎么会是这天? “柳盟主落葬之日,就在十月十二日。”也不管她一时间承不承受得住,盟主山庄殒落的日期,她是该知道。 “柳盟主本想在鸣鸣生辰那日举办盛宴,没想到最后办的是他一家子的丧事。” 没想到最后办的是他一家子的丧事…… 柳鸣风抱着木橛,泪水涌流不止,她好恨,她真的好恨! “平凡的生活真的有这么难得吗……”她不过希望人生平淡幸福,不用雕栏玉砌的华房,不用绫罗绸缎的衣裳,只要一家子和乐融融,不愁下一刻是否有战火飞箭意外上门,这很奢侈吗?为什么上天要这般待她,让她一家死于非命? 她好恨,她真的好恨,恨她自己没有能力复仇! 爹爹、娘亲、弟弟还有水仙的音容与焦黑的遗体在她脑海里混乱成结,她对元池庆的愤恨是与日倶增,她放不下、忘不了,更不可能宽容待他! 必释爵深受爹爹器重,薛道长也赞扬他的武功,只要他能替她报仇,就算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她都决定豁出去了!她要把真相一五一十,尽数告知! “我在菜窖——”她决定把事情说出来,是好是坏,最惨不过命一条。 结果她一抬头,关释爵黝黑的俊眼离她不过两个拳头距离,吓得她想说的话全数消失得一干二净,漫天飞舞的字凑不成完整的话。 “没事。”关释爵叹了一口气,粗糙带茧的手指拭去她的眼泪,脸上刮起的小疼痛唤醒了呆愣的柳鸣风。 “我知道你苦,不过你别急着跟我哭诉,省得你冷静后,后悔现在的决定。我一直在这里,你日后随时随地想说,我都会听。” 以前的她喜怒哀乐十分外放,开心就笑,难过就哭,想法简单又直接,只求顺心就好。 现在的她却像破茧而出的蝴蝶,与以往截然不同,为亲人几回哭泣外,她几乎把苦楚全吞进月复里,闹疼了,也只有她一个人默默承受。 殊不知,这般坚毅的柳鸣风,更勾起他的怜惜,更引得他的注意。 遭逢剧变,悲伤还来不及交由时间淡化,立马换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求生存,吃食习惯、人文气候完全颠覆她过去的人生,却没听见她喊过一声苦、一句抱怨,就这样默默地承受下来。 他能给的有限,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她多考虑一些。 她本来止住的泪水如黄河渍堤,倚着他的肩痛痛快快地宣泄大哭。 “哭吧,哭过之后雨过天青,从今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关释爵轻抚着她一耸一耸的肩头,有说不出的心疼。“别怕,我在,马场的人也在。” “我……”柳鸣风揪着关释爵的披风,泣不成声。 他指的或许是减庄之后,无依无靠的她,然而她一路走来的孤独与寂寞、不被了解的心酸与无奈,却因为他这句话而彻底爆发。 她拼命忍、使劲吞,就是为了讨个平安。可是她的坚持没有人懂,爹娘不懂,弟弟不懂,水仙对她更是抱有一层不谅解,她在山庄,永远都是孤独一人,而家人离她最近的时候,竟是对她夜夜索梦泣怨。 那本灭神赋真有这等价值?值得上百条人命?值得她犠牲无法回头的童年与青春交换?被迫离开出生的武馆……武馆……晏叔? “淮……哥哥……”她没忘记武馆是晏叔一手创立的,怎么就忘了淮哥哥是晏叔的独子呢? 她怎么会忘了淮哥哥…… 如果她还记得淮哥哥,这一路走来就不会这般孤寂了。 “淮哥哥?!”她认出什么了吗?关释爵伟岸的身躯难得僵直了,心虚竟意外涌现。 “没……没事,只是一位故人而己。”柳鸣风拭干眼泪,想起淮哥哥,她心情好了许多,只是在关释爵面前崩渍痛哭当真始料未及,想来就觉得羞愧。“当家,刚才真抱歉,还请你多多包涵。” “自己人,客气什么。”关释爵率先站起,看着柳鸣风脸蛋上尚未褪尽的羞怯,儿时疼宠她的感觉陆续回笼。 “走吧,别让库塔嬷嬷过来找人。” “是。”柳鸣风漾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曾几何时,她都快要忘记笑起来的感觉是什么了。 “淮哥哥,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跟鸣鸣玩呢?” “怎么会呢?他们说了什么?” “天哥哥说我是爱哭鬼,他不跟爱哭鬼玩。铭姊姊说我老爱跟在你后面跑,她不跟跟屁虫玩。连卖包子的叔叔的儿子都不想跟我玩,他说我不会九九歌,是笨蛋!” 小鸣鸣抱着布女圭女圭,愈哭愈大声,身子愈缩愈小,整个人都快塞进角落了。 他笑了。“傻鸣鸣,淮哥哥喜欢你,你来找我玩就好了呀!” “真的吗?”小鸣鸣回头,抱着布女圭女圭漾开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果然还是淮哥哥最好了!” 必释爵迅速撇过头去,深怕再受柳鸣风影响,怕她的笑容会让他却步。 他答应父亲要取回灭神赋的,他不能心软,也没有资格心软,就算回忆搅局千百次,他都不能因此而松懈啊…… 第4章(1) “小蝴蝶,你喜欢我哥哥是不是?”天哥哥开门见山地问她。 天哥哥是淮哥哥的义弟,她不喜欢天哥哥,因为他总爱欺负她,拉她的小辫子。 但想起淮哥哥,她心就甜了。“是呀,淮哥哥也说他喜欢我呢!” “我哥才不会喜欢你这只鼻涕虫呢!他要的是个坚强的好姑娘,以后可以帮他打理武馆!你别看我义母成天没事似的,我们吃的每一粒米、每一叶菜,她都算得精精准准的,你有这本事吗?” 天哥哥咬着从她手上抢走的糖葫芦,哼着鼻子对她嚣张道。 “还给我!这支糖葫芦是淮哥哥买给我的,还给我!”鸣鸣可气了,淮哥哥送她的东西她都保持得很完整,她打算等会儿吃完糖渍李子后,串葫芦的竹签要洗干净放进她的百寳盒里的。 “你这恶霸!信不信我跟淮哥哥说去!”鸣鸣急得哭了,但怎么跳脚就是构不到天哥哥高举的糖葫芦。 “哼!苞我哥说有什么用?有种你就跟你爹哭诉,要他来打我啊!”天哥哥咬下最后一颗糖渎李子后,拿竹签敲了她几下头。“我哥是看在柳伯伯的分上才对你好的,像你这样麻烦又爱哭的鼻涕虫,我哥会喜欢上你?就算你轮回十辈子都不可能啦!” 鸣鸣拾起天哥哥气愤离去时丢下地的竹签,上头的糖渎沾满了枯草、泥土,鸣鸣的心像是被十匹马踩过一般疼痛,握着竹签,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不行,她不能哭,她不能再哭了! 为了让淮哥哥喜欢她,她不能再哭,不能当鼻涕虫…… 柳鸣风眼睫微动,幽幽转醒,想起方才可笑的梦境,不自觉地便对着墙壁发呆。 自从想起淮哥哥后,她梦见亲人惨状的机会少了,夜半入梦的几乎是她以为快要记不住的童年记忆,虽然还是看不清楚淮哥哥的模样,至少那股平静安心的感觉能让她好梦到天明,没想到昨儿个竟然还梦见小时候老爱欺负她的天哥哥。 她把淮哥哥赠送的东西全放进一口百宝箱子里,那箱子旧旧脏脏的,上头的锁还掉了,记得搬离武馆那天她哭得死去活来,手里拖着不放的就是那口箱子,现在却想不起来究竟流落何方? 爹爹暗中扔了也说不定,因为后来住进山庄,她身边根本没有看见过那口置物的箱子。 不知道淮哥哥他们过得好吗?还记不记得她呢…… “元池庆这小子野心不小,安分没几天,台面下就忙着动手脚了。” 是段千驰的声音!他怎么会在她房间附近呢?这里不都是女眷房吗? “可能是尝到甜头了,一夕之间,从一名听令的弟子成了发号施令的代理盟主,权力难免腐蚀了他的心,又怕失去现今的辉煌,便开始交游各派,这也无可厚非。” 是当家……他怎么也在?该不会是来找她的吧? 柳呜风一顿,马上把这可笑的念头抛诸脑后,仍然下床整身,略微梳洗,隔夜的清水冰凉沁心,确实能让她冷静冷静。 “那这事就这么办吧。对了,大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我刚才找了你好久,看你穿成这样,应该是要去跑马吧?” 段千驰在外人前唤关释爵当家,人后便是称谓兄长,口气也会不同,态度更是直来直往。“你手上这包东西是什么?” “没你的事,还不去忙?”关释爵的语调冷了几分,如果段千驰觉得分内事务太少,改明儿就遣他去牧羊。 “是,谨遵当家教诲。”识时务者为俊杰,段千驰快步一溜,立马离开。 屋外忽趋平静,柳鸣风竖直了耳朵听,就是没有人声交谈。当家应该也离开了吧?果然是她想得太多了。 不知为何,她心里突地萦缠着一股不散的失落与淡愁,彷佛在笑话她。 人的日子一旦安逸了,什么鬼念头都想得出来吗?柳鸣风抿紧唇,暗道自己不该,并拈香准备祭拜家人。 碰到桌上那束放在竹筒内的净香,想起关释爵在送她坟土隔日,手持香品,以红线从中束绑,拿到伙房给她的情景。头一次有人事事为她着想,身体力行地替她发落所有细节,而不是出张嘴指使她东西南北何去何从,竟教她有种踏实安心的感觉。 从今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 柳鸣风深吸一口气。就是这句话让她近乎崩溃,在关释爵面前痛哭失声,每每回想起来总让她羞愧交加。 还好当时在他的阻止之下并没有透露出更多羞赧的话来,否则现下她哪里还有脸继续待着。 其实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道破,难怪爹爹对于未能收他为徒耿耿于怀,也好在爹爹临时起意托付了他,不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就算存活下来,现在不是落入元池庆的手里煎熬,也被各门各派轮流逼问弄疯了吧。 叩叩! 轻而有力的敲门声响起,清晰的两个停顿像在柳鸣风的心湖里投下两颗石子,涟漪层层不绝。 “谁呀?这么早。”她紧张地问。难道真是当家来找她? “关释爵。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丙然是他!柳鸣风又惊又喜又疑惑,像大锅煮什么,都混在一块儿了。 她整了整衣裳,理了理头发,万般心思皆压在平静无波的脸皮下,淡然地开门。“当家这么早,有什么东西这般重要?” 必释爵一身黑色劲装不同以往,腰束短刀皮绳,脚踩绑靴,平时总有几绺鬓边黑发也束得整齐,一时间竟捉着她目光不放,难以移开。 他递上布包,落在柳鸣风手里的感觉有些重量。“这是?” “沉香。”这东西不好买,他跑了好几天市集,找到的全是零散的货,素质也很不一,直到昨天才在一名准备走货到波斯的商人身上买足十两。“你睡前就点些,应该能让你好睡点。” “当家,这……”北方连茶叶都比南方贵上数倍,更何况是沉香?柳鸣风拆开布包,郁而不浓的香气立刻扑鼻而来,馨气盈室,她脸色淡了下来。“我不能收。” “为何?”他特别挑选以蜜香树磨制而成的香粉,难道她不喜欢带甜的味道? “当家不该对我这么好。”她不想要关释爵特别的关注及照料,她怕一旦迷失,便再也找不回此刻的自己。 罢才听见他与段千驰在室外的对话,她便生起了现在想来就好可怕的渴望——她在等待他。静候着他的敲门声响起,兴奋、期待、失落、惊喜在她心中转了一轮。 从他掬回爹娘坟上的土后,他已经从她身上掘出太多不该有的情绪了。 她得快点把心中的裂缝补起来,不能再让他乘虚而入,就算她努力维系支撑的只是一具空壳,只要没有裂缝,稳稳地密合着,哪怕他的细心、哪怕他的呵护,都不能改变她的内在。 柳鸣风的推拒并不能挫折他一分一毫,既然决定赢得她的信任与依赖,就算她今天把沉香砸到地上,都不能让他退缩一步。 他要拿回灭神赋,拿回属于晏家的东西,就算他以前有多疼龛她,都比不上父亲抱憾临终,双目半闭不甘愿的模样。 “如果给你容身之处就算是照顾你的话,柳盟主实在不需要托付我,而我也不需要看重这个承诺。” 必释爵未接过布包,直勾勾地盯着柳鸣风不放。“我说过,你喊我一声当家,就是我马场里的人,我对自己人再好都不为过。收下吧,别让我讲第三次。” “当家……”他的眼神好烫人,如果她不收下,两人再这样对峙下去,不用猜,最后输家一定是她。“多谢当家,下次别破费了。” “那就下次再说吧。我去跑马了,过几天要交货,得看一下马匹的腿力。”交货前七天都要连续跑马百里不歇,若有马匹无法持速而行,这等劣品绝不能送到卖家手上,坏了马场名声。 “好。”柳鸣风目送关释爵离去,苍劲背影满是霸气,尤其信步走在这片他打下的江山中,每一根草都有办法彰显他的威严。 他是马场当家,他是首领人物,竟然会记得她睡不好,精神不济,替她买来沉香,只求一夜好眠? 柳鸣风关上门,舀了几茶匙沉香,放进了关释爵一并准备好的小炉子里,搁在木盒前方。点燃后所散发出的馨香像仙女薄纱一样,慢慢地将她的思绪捆覆起来。 如果可以,拜托,把我的心捆得牢实一点…… 到了交货的日子,天还没全数透亮,马儿嘶鸣之声己传透马场内外,柳鸣风穿着厚袄跟到中庭来长见识,这是她到马场这么久以来,头一次遇见交货。 便大中庭内用来取暖的木堆已被撤离,庭中站满毛皮被刷得晶亮的骏马,马尾相对,双匹成排成行,黑白棕色皆有之,未戴鞍窖己有战马模样,在罩了黑纱的晨光下更显得轩昂。马场由里忙到外,丝毫不敢马虎。 原来她全想错了,还以为马养壮了、养肥了,再等人来买就好,岂知背后还得这般仔细。天底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关释爵能打下今天的一番基业,肯定是付出了不少努力,比起其它总想着透过灭神赋来拿天下第一的人好上太多了。 “吓!”不知什么东西突然从天而降,把她视线整个盖黑,她吓得惊呼,旁边的几匹马儿受惊,跟着嘶鸣。 “嘘嘘,静!”关释爵没两下子便安抚好数匹马儿的情绪,对上在围脖儿后方露出歉疚双眸的柳鸣风,竟然觉得她毫无防备的自然模样天真可人。“我看你脸颊都被冻红了,把这围在脖子上,会暖和点。” “谢、谢谢当家。”柳鸣风根本分不清楚脸颊究竟是冻红,还是羞红了,这围脖儿还有些余温,该不会是刚从他脖子上取下的吧? “大哥,我脸颊都冻到月兑皮了,有没有我的围脖儿?”段千驰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搭着关释爵的肩嬉皮笑脸,逗着几乎把脸埋进围脖儿里的柳鸣风。 “滚。”关释爵五指一张,扣在段千驰脸上,将他往肩后压,疼得他哇哇大叫。 “杀人呀——”段千驰滑稽的模样惹得邻近的马场伙伴们大笑,柳鸣风还不习惯这样的二当家,一时间无所适从,甚至有种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好像梦里的淮哥哥与天哥哥,虽然关释爵没有像淮哥哥一样爱笑,不过照顾人的心思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真多心,脑子里没有清澈的时候吗?少想些事情,日子不是好过些?为何老要塞进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困扰自己呢? 第4章(2) 柳鸣风抿了抿唇,想回头找找带她过来的库塔嬷嬷,岂知她来回顾盼好几圈了,就是没有库塔嬷嬷的影子。 “小……小水仙,你在找什么啊?”差点冒出小蝴蝶就算了,小水仙,亏他讲得出来,简直就是调戏良家妇女的无赖,他甚至还听见大哥牙关骤紧的喀喀声。“体谅一下,我也转得很硬……” 段千驰附在他耳边小声地抱怨,幸好柳鸣风不知道在找什么,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想到大哥跟他说柳鸣风就是小蝴蝶,他到现在还是惊讶不己。 他记忆中的小蝴蝶是颗又白又胖的圆球,天真到近乎白痴,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 他曾经骗她流星是月亮的眼泪,因为没办法跟太阳长相厮守,只能日夜遥望。 传说只要在满月那天拿着芭蕉叶站到月下,接到月亮的眼泪,就能有情人终成眷属,一辈子不离不弃,结果那小笨蛋还真的摘了一片比她还大的芭蕉叶守在月下,隔天风寒严重到下不了床,她烧了几天,他就跪了祠堂几天。 柳鸣风的身形偏瘦,真如她的姓氏一般,如倚岸杨柳,完全看不出小时候的圆润,还有小时候的呆,若不是她微翘的上唇特色还在,还真的无法把她跟小蝴蝶连结在一起。 他以前就常嘲笑她是爱哭鬼,上唇翘,翘到十八没人要…… 现在想起来,他以前还真恶劣,难怪大哥不时嘱咐取回灭神赋不代表他们要把柳鸣风当敌人,该照顾的、该注意的,通通都不能少。 “大哥,别气啦,下回我会注意的。”千万别在柳鸣风面前迸出“小蝴蝶”三个字。 “哼。”关释爵轻哼一声,相当不以为然。不知为何,他对千驰那句“小水仙”相当反感,是有熟到可以这么叫吗? 段千驰又问了她一次,这回她总算是听见了。 “我在找库塔嬷嬷。第一次碰到交货,我担心没人带领,无意间会坏了马场辨矩。两位当家事务繋重,我不打扰了。” 对段千驰这个人,她说不上讨厌或喜欢,却不想多与他亲近,或许是受了天哥哥的影响,对这类人她更加敬而远之。 “你懂识字、写字吧?”他特意过来,就是为了将她带在身边,增加相处机会,才能实收潜移默化之效,让她逐渐将他视作自己人,把马场当成她的家。 必释爵突如其来的问题教柳鸣风愣了下,但她仍乖顺回答。“嗯,小姐有教我一点。” “那好。”他从怀里掏出本温热的小册子,交给柳鸣风时,她略微退红的双颊又樱红起来。“帮我记马匹资料,我念你写。” “喔,好。”柳鸣风不解为何段千驰对此露出惊讶不已的表情,直到她接过笔,摊开册子,才发现除了一人笔迹之外再无其它,苍劲的字体如祥龙盘柱般充满浩然正气,未有任何一字马虎。 “没想到当家还要费心这等小事。” 从一个人的字迹可以看出那个人的个性、处世态度。每翻一页,柳鸣风愈是浸婬墨香无法自拔,更对关释爵有了新一层的体认。 从打在蹄铁上的编码、马腿到马颈的肌线、毛色、皮肤、站立时的姿态及听觉、眼色皆清楚记载,他对马场的用心全囊括在这本小册子里。 愈接近他一分,愈懂他一分,她愈是敬佩他这个人,究竟有什么是他不能的? “事关马场里的人、事、物,没有一件是小事,只有缓急而己。”关释爵见她像丢了魂似的一页一页翻看他记载的小册子,竟然有股说不出的骄傲满足。 “身为当家,不做也要懂,不懂更要去做、去学,不了解马场运作的方式,如何全盘交给下面的人发落?” 他真的是用生命在经营这座马场,用心照顾这片土地的点点滴滴。 柳鸣风将笔置入他由怀里拿出、装了半满的墨液瓷瓶内,蘸墨逐字写下他念出的话语,心里澎湃万千,羡慕马场里的人能有这般好担当的头儿。 必释爵不时分神探看低头认真撰写的柳鸣风,这几日她睡得应当可以,憔悴模样己不复见,见她行云流水地摇着笔杆,娟秀的字体烙进仅有他刚烈气息的小册子中,意外柔和,未有格格不入的味道,彷佛她如流水般细致的笔触合该就是要与他雄浑的字迹成双,明明是自他口中叙述出的文字,由她写下,竟能让他贪看再三。 “差不多了。”关释爵顺抚着眼前一匹好马,依依不舍之情浓厚可辨。每匹马都是他倾心豢养才得以茁壮的,不论其是否有良马资质,都是他视如至寳的伙伴。 收拾好情绪后,他回头对着若有所思的柳鸣风道:“我要往潼关,再转武昌,前后约莫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呀……”上回他离开月余,南下交货,没有他在马场,日子照样转,没有变化,怎么今日就有离情依依的错觉? 柳鸣风合上册子,实在拿自己胡思乱飘的思绪没法子。 “你要跟上吗?” 必释爵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着实骇着了她。 “我一个妇道人家,怕是不方便。”她的心跳了一下,按捺不住的期待感真吓人。 “生意谈完应该还空下几天的时间,我可以带你到柳盟主坟前,让你亲自为他上炷香。当然,若你不想重游伤心地,下回有机会再说吧。”无法亲自送亲人最后一程,必定是她此生最大的遗憾。 亲自替他们上香……她可以吗?她真的能去吗?如果遇上元池庆…… 柳鸣风看着正在拍抚马匹的关释爵,蓦地像是吃了颗定心丸般,忧虑瞬间消失。就算遇上元池庆那又如何? 相信有当家陪在身边,他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贸然下手,取她性命。 “好,就麻烦当家了。”她欣然应允,脑中正预演着南下的情景时,突然想到一件事。“山庄离皖南宣城会很远吗?” “你问这做什么?”关释爵警戒大起,皖南宣城便是他老家所在,她是知道什么,抑或在暗示什么吗? “没事,这几天想起故友,备是感念,所以才问问当家路途是否遥远,将来若有机会,才好南下探望。”她对淮哥哥的感情全是年少无知的懵懂情怀,现在想起来虽然可笑,却是她前阵子恶梦缠身的出口。多年不见,她想知道淮哥哥这几年过得可好?晏叔身子是否健壮?他们是否还住在皖南宣城内传授武艺? “原来如此。你回头把名字写给我,我先派人查探你朋友是否还住在宣城,否则你一趟过去无功而返,更是费神。”她还记得晏淮、敬天这几个儿时玩伴,只可惜回到宣城老宅,只剩一片杂草荒凉,还有一座无名孤坟了。 必释爵的心情突然淡落下来,他有多久不曾回去替父亲拔坟草、烧纸钱了? “你先回房整理行李,简约就好,一刻后回到这里。”关释爵掌心向外,高举右手。“众人听令,备马——” 这声浑厚响亮,云霄尽闻,在他尾音淡消之际,蓦地,一声破空急咻声像弹弓拉到极致再无预警放开,如闪电之姿往马场中心射来! 必释爵立即将柳鸣风护在怀里,一个踏步旋身握住箭杆,借力使力卸掉往此处射来的飞箭。 “有马贼!大伙儿全面备战!” 必释爵坐镇指挥,现场仍乱成一团,但惊慌不过眨眼,接着有人引马避难,护着老弱妇孺离开现场,有人取出武器准备迎敌,尖叫、惊呼不绝于耳。“你去找库塔嬷嬷,除非我回来,任谁喊你都不要出来。” “好。”这种场面她根本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替他添乱。柳鸣风跟着避难人潮往宅子奔去,捺着担忧,不形于色,但没几步路便又忍不住回头对往相反方向的关释爵大喊。 “当家,你千万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呀!” “嗯。”关释爵回头,随意应了一声。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但在踩出几步后,他突地回头对她保证道:“别怕,我不会让你替我收尸。” “嗯。”柳鸣风点点头,恐惧不翼而飞。虽然她仍为关释爵的安危担忧,心里却有了几分踏实,没想到他这般懂她。 她真的好怕……好怕风雨肆虐过后,周遭全是不能说、不会动的人。 当家,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柳鸣风紧抿唇瓣,正打算回头往宅子里去时,不经意瞄到右前方有一名跌倒在地的孩童正哇哇地哭着,额头磕破了个洞,血染上黄土,淤积成块,黏在伤口上,周边有几匹骏马因为突击,前蹄不断举落,情形极为可怕。 怎么没人领那孩子?柳鸣风顾不得自身安危,奔过去抄抱起他,拍背轻声低哄,将他的头按进怀里护着,想躲进宅子,不料一转身,背后突然一股重击将她撞倒在地。 “小心!” 柳鸣风还没来得及回头确认,关释爵的声音便早一步传来,伴随着怀里娃儿的哭声。 她赶紧回头察看,入眼的景象差点让她的心跳出喉头—— 必释爵的肩头竟然插着一枝箭,箭尾像拉扯她心弦的线,正用力地颤抖着! 第5章(1) “快来护她进去!”关释爵挡在柳鸣风及孩童面前,不顾伤口鲜血正不断沾染他的衣襟,解开他早先取来的粗绳索,对着一旁护马避难的伙计吩咐道:“先别管马了,人比较重要!” 必释爵难得怒吼,吓得牵马的伙计立刻赶过来,想将柳鸣风带离。 “那你呢?”柳鸣风望着他不曾因疼痛而颓然的伟岸背影,实在挂心他的伤势。见他中箭,她整个人快失去理智了,这时候她怎么舍得下他安心避难? 柳鸣风将哭闹的孩童交给马场伙计,迎向呼息略喘的关释爵,鲜红的血在他背部开了朵令人心疼纠结的花,她眼中看不见周遭的混乱,关注的仅有他的伤势而己。“当家,你需要止血。” “晚点再说,你先躲好。”关释爵卷着粗绳,跨上一匹棕马往门口奔去。 柳鸣风的心简直提到了喉咙口,此时此刻,她多希望他能自私点,别拿自己的命去拼。 她边退边回头望,脚步像生了根的大树,几乎文风不动,看他甩着粗绳打落马贼,纵然有其它人帮忙,但面对数量庞大的不速之客,他就像用尽一兵一卒也要死守城邦的将军,不愿向敌人低头地奋战着。 她怦跳的心好紧好热,他真的是用命在守护马场这片净土,但她真的不希望他出事,她要他平安地活着回来! 马贼如狂风过境,吹起一片狼藉。 若非在段千驰的坚持下,关释爵还打算拖着箭伤直至损害清点完毕再进行治疗。 初步判断,原先约定好要交货的马匹被掳走十几匹,其它因为惊吓而失控、四肢略有擦伤,不符合马场制定贩售标准的则过半数。无法如期交货便罢,马场名誉损失更是无法估计。 收拖着在马贼凶残的强掳手段下而骨折、无法行走的马匹,众人难过的心情像无止尽的流水一般,无法流出的泪水全掩在道不出的话语里。 柳鸣风没哭,她只是颤抖着,抖着手捧着拔去布塞的金创药瓶,看着一声疼都不吭,脸色却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惨白的关释爵,内心惶惶不安。 “小水仙,我把箭拔出来的时候,你立刻撒上药粉。”段千驰握着关释爵体外的断箭,伤口外围着的一圈白布,己被鲜血染红了一半。“大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时间瞪我?” “当家,再忍忍,很快就没事了。”柳鸣风咬着牙,跪在关释爵坐着的椅子旁,专心一意地等候段千驰将断箭拔出。看着他流至胸口、手臂的血痕,心痛几乎夺走她的呼吸。 “你若疼,可以抓着我的肩头。” “小水仙,当家中箭已经够狼狈了,你怎么还削他威风?这样要他以后怎么在你面前抬头挺——唔……好样儿的。”娘的,还真打!段千驰咬牙切齿。“看你力道不减,我就安心多了。” “少废话,快拔箭!”外头还有事情要善后,还容得了他废话连篇,甚至在嘴巴上占鸣鸣的便宜吗?关释爵恶狠狠的目光由段千驰身上收回来时,流连至双眸略泛红光的柳鸣风身上,不自觉地软了语调安抚。“你别紧张,这小伤死不了人。” “嗯。”老早在他中箭时就拼了命地告诉自己要冷静,别过度紧张才能在旁协助他,以免段千驰见她神色慌乱,要她离开,别守在一旁。可是不管她如何压抑,恐惧就像滋生的藤蔓般盘绞着她。 必释爵肩上的断箭倏地被抽出,血溅上了柳鸣风的脸,箭身与交磨出的声响仿佛还在她耳边割磨着。 她心好痛,为他疼痛,不忍心看却得逼着自己直视,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替他上药。 “好了。”段千驰在关释爵已经止血的箭伤上,稳稳牢牢地覆上白布,再将撕成条状的布巾紧实包扎。“看你下回还敢不敢乱来!小水仙,你顾着当家,我去外头忙。” “好,二当家小心。”她没注意段千驰何时离去,更未注意到他离去前向屋内做出的鬼脸,一心一意就放在甫止血的关释爵身上,以小刀割开因为染血而干涸黏上他身躯的紧身衣裳。 她再怕,都不敢让持刀的手有一丝颤抖,拼命地压抑她险些破柙而出的恐惧。 马贼来袭时,她耳边充斥着惊恐的尖叫声、呼救声,好像把她拉回到盟主山庄遇劫的那一天,恶寒由骨子里窜了出来,将她整个淹没。当利箭破空而来没入他的肩头时,她内心浮起的画面是五口棺木,第五口尚未盖棺,里头躺着的人竟然是他! 必释爵知道她担忧,沾血的厚掌覆上她拿刀的手,细声安抚着。 “别伤了自己。我没事,活得好好的,别怕。” “我不只怕!”他这一哄,哄出她一滴眼泪,扎实滴落在他覆掌的虎口上。“你为什么要救我?你知不知道你的命有多重要?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要马场里的人怎么办?你要留下来的我怎么办?” 伤痛如浪涛拍岸而来,溅起大片水花,她再也克制不住,豆大的泪珠如夏风吹落的龙眼花蕊,大把大把地洒落。 她痛到几乎不能喘息,张着小嘴如离岸的鱼,半天吸不到气,攀着关释爵扶上的手臂颓软席地。 饼往片段如雪花飘入她的脑海,垂在菜窖门口的手、腕上戴着的玉镯染满为了救她而迸流出的鲜血、好婶惨死而不甘的双眸…… 这些宛如昨日记忆,样样清晰。如果今天关释爵一样为了救她而中箭身亡,直挺挺地倒在这片他用心守护才得以茁壮的马场…… 不!她无法接受,她无法接受! “我没那么容易死。”你要留下来的我怎么办?这一句话听得他心紧,却无法回答,因为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层面。 她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要是周遭的人因为意外先后离开,对她的冲击绝对非同小可。 必释爵敛下目光,一股说不上来的暖意与不舍交杂,却不知道该如何向她保证,让她安心,只能任由她哭泣,释尽难过。 “我……老爷武功高强,不也惨遇横祸?你在我面前中箭,要我如何能说服自己你没那么容易死?”那枝箭就像插在她的心窝,就算他身上断箭己除,她心中那枝箭依旧扯着她的血肉。“我不想要再有人为我犠牲了…… 我不想要再看到有人为了救我,倒在我眼前……” 柳鸣风想止住眼泪好好地说话,最后放弃,随意让泪水奔流。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好藏的?她就是不想让她在意的人又为她犠牲了啊! “让你受怕了,抱歉。”鸣鸣……长大后只会为家人不平而哭泣的柳鸣风,竟然会为了他落泪,哭得不能自己。 他只是受伤,并未危及性命,在她心里,他的分量已经这么重了吗?关释爵既心喜,又感到沉重,踌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抚上她脑后,顺着她因为慌忙而凌乱的秀发。 “若有下回,为了你,我还是会这么做。” 柳鸣风蓦然抬头,瞪着楚楚可怜的泪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受伤。”今天就算是百枝箭、千枝箭,他都会护在前方,一步也不退让。 必释爵握住她的手,直直地望入她内心深处。“你不想看到有人因为救你而倒在跟前,难道我就有办法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受伤,却不挺身而出吗?” 柳鸣风双颊酡红,瞬间吸不到气。关释爵突如其来的一番话简直杀得她措手不及,无力招架。 “我、我去替你烧热水净身。”她得出去透透风,两人再独处下去,她不免会有些不该有的想法。 以前在盟主山庄,她的担心、她的忧虑,全被当作杞人忧天,不着边际,没有人重视过她的想法,因此她不得不多为自己盘算,坚持而行,就算被人指责自私,她都得咬牙走下去。 可是关释爵不同,他体谅、甚至站在她的立场为她考虑,不曾逼迫也不曾嘲笑,更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满满的温情像不用钱似地倒进她空心的躯壳里,她拼命抵挡,她拼命补缝,反而像此地无银三百两般,更加留意起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她不能失守,一失守便是兵败如山倒啊! 所以,柳鸣风,你可千千万万别往脸上贴金,当家是把你视作马场的人才百般爱护。或许,今天换作别人,他一样会犠牲奉献。 她只是累了,想找个人倚靠,才会对他动了不该有的想法。她现在这个样子,是有什么值得旁人喜欢的吗? 没有,根本没有!瞧她身形瘦如蒲柳,容貌顶多算得上清秀,毫无过人之处便罢,额上还有一道消不去的疤痕,他是堂堂“九逸马场”的当家,对她再好,也只是一般的怜惜,没有别的,也不可能会有别的。 第5章(2) 她捧着染血的布条,不敢多看关释爵一眼便快步走出屋外,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结果在厨灶前的转角,听见几名马场的人正不解地谈论着今天这场劫难。 “马贼通常只射一次响箭,今天却发了两回,这其中必有蹊跷。” “我也觉得奇怪,咱们的马就算是劣等货,贱卖至少也有一、二百两,更别说今天交货的都是上等马种,只要抢个几匹,今年冬天就好过了,不可能会连发双箭,徒增马匹受伤的危险。 包诡谲的是,马场设立好些年,从来没有马贼敢上门行抢,多半都是送货途中遇袭,我怎么想就是兜不拢。” “这群马贼手法极为粗糙,该不会是同业刻意找我们麻烦吧?” “说不定是当家处理盟主山庄那件事时,得罪了什么人。唉,先别说这个,眼前的难关先过了再说……” 谈论的人远了,柳鸣风心里的声响却大了。若是因为山庄的事而得罪人,那也只有一个可能人犯,就是元池庆! 想起段千驰曾在她房外与当家提起这个人,那时她正在盥洗,没听清楚,但能让段千驰急忙来报,肯定是出了什么事。说不定马场遇袭只是个开端,背后还有更可怕的事情正酝酿着。 这该怎么办才好?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解决? 她进了厨房烧起开水,锅边都冒起大泡了,还是想不出什么可行的办法来,真气自己这颗不中用的脑袋! 柳鸣风有些负气地舀水,手背上溅了几滴,疼得她缩起手。 “……当家还在等我。”她在这里自怜自艾也无济于事,说不定当家已经拟好什么计策了。 柳鸣风捧着水盆走回关释爵房间,在墙外就听见两人的对话。 段千驰来找当家,应该是向他汇报马场的损失吧。 其实柳鸣风前脚刚走出房门,段千驰后脚就进来,不顾身分地直指关释爵的鼻头,气怒责骂。 “你做这种事之前,怎么不先跟我商量?” “让你知道,你还敢下手吗?”关释爵挥开他的手,沏了杯已经凉掉的茶解渴,心里想念的全是柳鸣风的泪眼。 他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不可否认,他为此感到迷惘害怕,他不过才中了一箭,鸣鸣就已经克制不住地在他面前崩泪哭喊,若是让她知道了全盘真相,怕他手里就留不住她的人了…… “我!”段千驰语塞,一时间答不出来。“可苦肉计也不是这样使的啊!” 元池庆落葬了柳盟主一家子后,便安插了一名眼线进马场想挖底,偷换了几回订单想破坏“九逸马场”的商誉,幸好出单前大哥都会再检查一次才免于损失,为此他们也安插了两名人手跟在元池庆身边,随时回报讯息。 元池庆找人假扮马贼的事,其实他们早就知道,所以刻意错递交货与整马的日期给马场内的奸细,再先将上等马匹跑马送出马场,来一场将计就计以赢得小蝴蝶的信任,可他有一事一直不懂——为何大哥命他在马贼一放响箭之后,再于高处向柳鸣风放箭,但不得伤她?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他居然亲手伤了最敬爱的大哥,这怎么不教他气恼! “不然要怎么使?”不下猛药,如何见效?只是他这药下重了,连他都苦不堪言。可做都做了,他能不担吗? 他能不继续吗?“为了拿回灭神赋,不管是什么法子,只要能达成目标,今天即便要我断……算了,在鸣鸣面前,你千万别露出马脚,坏了大局。” 本来要月兑口而出就算今天要断他一条臂膀也值得,但鸣鸣强忍却无法完全控制的压抑泣声却留住了他的话。 若他真的断了手臂,她内心涌上的自责绝对会让她愧疚终生。 “我也想拿回灭神赋,但是我绝对不会拿你的性命开玩笑!要是义母还活着,她铁定抓耙子追——有人来了!” 段千驰话锋一转,开始感慨。“我算了算,拿我们马厩里差一、两个月的马匹交货,尚不足十来匹,就算我们过了这次难关,过两个月又要交货了,要我去哪儿生出五十匹马给『石家庄』的人?” 必释爵透过窗缝,确定来人便是柳鸣风,便随着段千驰的话语顺势而下。 “先交官马,再付民货,朝廷的事耽误不得。”关释爵以指轻叩椅侧扶手,下了决定。 “你先准备二十捆牛皮革与三十扎羊毛丝,还有我们跟『石家庄』的合同、双倍订金,我要把这笔买卖取消。” 柳鸣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有办法不惊呼出声,马场的损失严重到要取消买卖?这不仅仅危及到马场声誉,说不定连生计都要出问题。 倘若马贼来袭真是元池庆所为,他若得善终,待她死后一定下地府状告阎罗王! 此人恶劣至极,杀她亲人,毁她家园,现在又想毁了当家,让他无法顺利交马,危及国家社稷的大罪怪下来,刀起头落不说,当家还得背负不忠的骂名呢! 现在当家交得出官马,原先应允民间的数量却无法如期交付,这不义的帽子扣下来,数年来他经营马场的辛苦就像雪崩,灾情会有多么严重根本没有人能够预估。 她真的替当家不值! “这……不好吧?石庄主不是很器重你,想收你做半子?你让他了解一下马场的情况,说不定就能再让我们延几个月啦!” 大哥魅力不凡,走到哪儿都有人争相着要把女儿嫁给他,也不想想,马场的生活条件严苛,还拼了命想送女儿过来受苦。 半子?!柳鸣风的心又抽动了一下,原来天底下不只爹爹有这种想法…… “石庄主非爱马之人。”那“石家庄”的订单是四个多月前接的第二笔合作,买马供驿站使用,过了一段时间他才听闻石家驿站在两个月内累死了七、八匹马,本想这次交单后不再接石家的订单了,正巧让他碰上这机会提前解约。 “知道了,我立刻准备。”段千驰听他这么一讲就明白这没有转圜余地,只好模模鼻子照办,把收下的订金加倍吐出来。 “马场虽逢剧变,事务仍不许停摆。还有,在我觉得可以之前,马场暂不接单。”关释爵毫无预警地走出门外,来到柳鸣风面前。“我明早要南下『石家庄』,你一道跟上吧。” “我?!”柳鸣风难掩惊讶,差点泼了他一身水,对于他的邀约,她实在想不出她有跟上的必要。“我帮不上什么忙,会给当家添麻烦的。” “我不觉得就好。”他负伤外出,鸣鸣在马场苦候,一定日夜担心他的安危,他实在不想回来后,看见她又是一副瘦弱憔悴的模样。难得她现在像含苞待放的花朵,他岂能未见花开就见花谢?况且他本来就有带她南下的打算,让她略微弥补无法送家人最后一程的遗憾。“『石家庄』虽然离盟主山庄有段距离,不过可以顺势西行前往皖南,再绕回盟主山庄祭拜柳盟主。你不是想探访宣城旧友吗?有我陪着,长途跋涉我才好放心。” “……真的吗?”她随口一句话,他却牢牢记入心里,怎么不教她感动?可是宣城有淮哥哥在,当家陪她一道儿过去,就会知道她的真实身分不是水仙,而是柳盟主的女儿,柳鸣风。 她要冒这个险吗?一旦让当家知道她的身分,会不会追问她灭神赋的下落? 毕竟柳盟主的女儿与柳小姐的丫鬟,身分上可是有很大的差距,她真的怕届时当家看她的眼神、对她的态度,都会与现在不同。 她也想着,如果当家知道她的身分后,会不会帮她复仇,向元池庆讨回公道?但是……她不想利用当家的好替她背负血海深仇。 柳鸣风看着在她心中分量愈来愈重的关释爵,又反问自己,如果当家一辈子都把她当作水仙,对她唤着别的女人的名字,她甘愿吗? 想到这点,她突然通了。“当家愿意带我南下,那是再好不过了。” 头一次,她想彻头彻尾、里里外外地当个完完全全的柳鸣风。 第6章(1) “石家庄”,家家户户以石砌成,流水如丝,将城镇织成一块紧密的细网,铺石而设的道路过窄,无法容纳关释爵一行人驶来的马车,只好先停在“石家庄”庄口进来右手边的观音庙,再让伙计以水路将皮革及丝线运到石庄主家后门。 柳鸣风帮不上什么忙,瞧见前方有一间客栈,想替伙计们买几壶凉水解渴,却让关释爵唤住脚步,手里多了件布包。 “换上。” “这是?”柳鸣风不解,当家老爱送她东西,房里的布巾多到都能做衣服了。 “南方湿热,你一身袄衫会热出病来,这套让你替换。”见她好奇打开,眉眼间带些雀跃,他竟不忍多看,将目光带开。 “这套衣服是我请天下第一绣坊的苏老板以缂丝裁制而成,再于裙摆绣上十八种花丼,要给鸣鸣当生辰贺礼,岂知再也到不了主人手上,烧掉又觉得可惜,就搁下了。我想你与鸣鸣感情和睦,送你意义相同。” 就算他说的都是真话,只是隐瞒了他所知道的实情,罪恶感却像一把利刃,每说一字,就在他心上划下一刀。 聪明如她,岂会不知与他一道前往皖南宣城,有可能会泄漏她的真实身分?可她义无反顾地答应了,这是否证明她的信任已经在他身上扎根? 这是他要的结果不错,可他完全没有喜悦之情。一旦鸣鸣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计谋,她所思念的淮哥哥就在她的面前算计着她,她会开心吗?她会痛快吗?她会觉得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相信的人吗? 得到她的信任,等于是在摧毁她的信任。关释爵一想到就揪心,可是为了达成父亲的遗愿,就算他脚踩荆棘,都不能后退。 柳鸣风摊开布包,里头是一套紫薇花色的绫罗女装,上头还躺了支版工精致,栩栩如生的蝴蝶镮钗。 “我这疤这么丑,哪有淮哥哥说的好看?” “我说好看就好看,你这只小蝴蝶要多笑,这样采的蜜才会甜。” “小时候……有个待我极好的哥哥,他看我头上跌出一道难看的疤,怕我伤心,一直夸我这道疤好看,像只蝴蝶停在我的脸上似的,就叫我小蝴蝶,还说我要多笑笑,别哭、别难过,这样采的蜜才会甜。” 柳鸣风握着镮钗,眼眶略略泛红,这些过往好美、好可爱,可惜她回不去了,就算淮哥哥还在皖南,分离这么久,感情也生分了。 “小蝴蝶……”她留下的全是美好,倘若她知道记忆中的淮哥哥因为她父亲盗取晏家袓传秘籍而家破人亡,流落异乡而无法归巢,她是否会自责到不敢见他,不敢跟他同处在一片天空之下? 不用他多说,聪明的她哪里能不想到他匿名接近就是为了取回灭神赋,到那个时候,她还能像现在这样握着镮钗,绵绵思念着过往的他吗? 必释爵心头无比沉重,像是网中罗雀,拼命振翅,始终飞不出绝望。 “让当家见笑了,我去客栈借房换衣,再替大伙儿买几壶凉茶。”柳鸣风的笑容如昙花乍现,虽然短暂,但却美得惊人。 必释爵的心像是低头吃草的马儿,突然被人鞭了下,怦怦怦怦的加速快跑。 柳鸣风进去客栈后没多久,石庄主便闻讯,先与女儿搭轻舟来到觐音庙前。 “稀客,真是稀客!释爵贤侄,你总算想到来看我这老头子了!”石庄主见到关释爵,像父母惊见游子回家,只差没老泪纵横。 “我家闺女盼你盼到茶饭不思,再这样下去,一套衣裳都能拆做成两件了!我这老头还得向你下订买马才见得着你,瞧瞧,『石家庄』是座水都,买马做什么?就说你奸商,我这老头都快半百了还学人搭驿站。” “爹爹!你这样讲分明是让女儿难堪嘛!”石庄主之女跺地不依。她喜欢关释爵没错,但用不着四处说嘴,若是好事没成,她反而成了笑柄。 “好,爹不说了。真是的,你娘把你生得这么好,就是没把你脸皮生厚一点。”石庄主一笑无奈,不知道是谁成天在家就是摇着他的手臂,问他关释爵怎么好久都没来作客,真是口是心非的丫头。“贤侄,你跟我们先搭船回去,这里就交给下人吧。” “且慢。”关释爵缓了石庄主的脚步,一双鹰眼直视着客栈门口,几个拍掌的时间过后,果然见到一小抹紫红色身影提着沉重的水壶往这里走来,他快步奔过去接手,瞧见她的掌心都胀红了。“怎么没请小二帮你?” “他有说要帮我,不过现在他忙,我怕伙计们渴,就先提一壶过来。” 她揉了揉手,这铜壶柄没加层布,提重还真的有点疼。“其实我做得来,在马场里随便一桶女乃都比这重,只是我担心溅上了衣服,所以才提得高一些。” “嗯。”关释爵单手提物,看着褪去袄衫,换上绫服的柳鸣风。她的脸庞上有抹春意乍现的娇羞,柔软轻盈的布料贴身垂下,勾勒出的迷人腰线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柔弱,更别说她双颊上绽放出的樱红更是教人移不开眼。 “我这样穿,很奇怪吧……”她知道自己不是块料,蒲柳身形如何撑得起这身衣裳?看起来一定怪异极了。 “怎么会。”他不是不曾想过鸣鸣长大后的样子,只是没想到小时候这么爱哭的姑娘会变得如此坚毅,得以面对人生起伏大浪,却未让现实将希望完全抹去,依旧保有一丝青涩。关释爵将她颊边一绺遗落的发丝勾至耳后,轻声道:“你穿起来很好看,幸好我把这套衣服留下来了。” “贤侄,这位姑娘是?”石庄主随后观察己久,瞧见关释爵为她整发,这下不好好追究一下两人的关系,他女儿怎么办? “我的人。”相较于关释爵的气定神闲,柳鸣风、石庄主及他女儿都被这三个字给吓傻了。 当家应该是少说了几个字,正解应为“我马场里的人”才是吧?等会儿她得跟他说说,不然话说出口让人误会便罢,她也会误会的呀! “那、那我女儿怎么办?我已经认定你是我女婿,也说过好几回了,我不是开玩笑的。”“九逸马场”有他“石家庄”大吗? 耙挑战他的意思!他女儿哪一点配不上他?竟然不要他女儿,选这个薄得跟木板片一样的女人,他脑子是有问题吗? “我也拒绝过好几回了,一样不是开玩笑。”可惜石庄主只挑他想听的话。道不同不相为谋,更别说结为亲家了,再说,他对石小姐根本没有意思。 “石庄主,其实这次关某前来,就是为了跟贵庄解约,若您无意买马,仅是为了石小姐一己之私,那请恕必某无法配合,将培育多年的良马交付。” “欸,话不能这么说,这……”石庄主语塞,吞吞吐吐的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上回订马就没遇见这麻烦。“那你说我女儿哪点不好?配你关家丢脸吗?” 谁教他女儿上街看花灯让个不起眼的家伙撞倒在关释爵面前,不知道是灯火朦胧过头还是气氛害人,一见倾心,回家后频频要他打探对方身分,真是女大不中留。 “爹!别说了,女儿还要做人!”她又不是嫁不出去,“石家庄”千金哪里没有行情?只是她不要而已! “这是您买马的订金,按照约定,我方违约加罚一倍,请您清点清楚。我带来的牛皮革与羊毛丝,就赠与『石家庄』,感谢庄主对关某的抬爱。”关释爵交付一迭面额百两的银票,这笔损失,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关某爱马成痴,还请庄主见谅。” “我……你不再考虑一下吗?”石庄主这儿那儿的踌躇许久,见他没有退让的意味,只好把钱收下,歉然地看着嘴硬、但任人都知道她无法接受这结局的女儿。 “走吧,爹爹就不相信找遍全天下没有像关释爵这样、而且又喜爱你的人。你是爹的宝贝,我还舍不得让你嫁到北方去吃沙呢!” 石庄主悻悻然地离开后,柳鸣风随着关释爵走回庙前的途中,忍不住劝了一下。 “当家,以后……你还是把话说清楚的好,别让人误会了。如果今天是你心仪己久的姑娘,把她气跑了,得不偿失。” 虽然现在说这早了一点,但马场总要人继承,当家早晚都会成亲的,可是想到有位姑娘能光明正大地陪伴在当家的身边,两人共乘一马,笑着看他打下的江山,她心里就泛疼。 当家的体贴、当家的好,不可能只对她一个,马场里的人都是他在乎的对象。大家都是平等的,在他眼里没有谁比谁重要,但是当家夫人便不同,她得到的一定比他们多上许多,失意时,甚至还有当家的肩膀与胸口可以依靠…… 天呀,柳鸣风顿时惊觉,她竟然在嫉妒! “你是指我说你是我的人?”她的表情是娇羞、是懊恼,不见愤怒与难堪,表示这句话拉近了距离,她心里是开心的。 必释爵知道此时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但思及真相毕露,她的信任将如雪山崩落时,这一声当家,将是刺骨的疼痛,他就犹疑了。 “淮儿,你一定……一定要拿回心法……否则我甘愿受油炸刀山之苦……也不踏入轮回,重新投胎……不能拿回心法,我宁可以晏家子孙的身分受苦赎罪……” 鸣鸣,原谅我,父亲的怨太深太重,做儿子的岂能负他……关释爵淡然一笑,眼神像加了染料,墨色深了,直勾勾地盯着柳鸣风不放。“难道不是吗?还是,我说得不够明白?” “当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傻丫头,如果你多依赖我一点,或许我还不会这般注视着你,可你偏偏不是,除了柳盟主的事情能让你痛哭失声之外,马场的活儿再苦再累你都不喊一声,我总是追逐着你的身影,看你缺了什么、需要什么,伤心难过时有没有人能听你说、你肯不肯说。 不知不觉间,你遭逢剧变,腰杆反而挺得更直的模样已经生根在我心里,拔不掉了。”关释爵低头叹了一声,内心的挣扎快把他撕成两半了,他不能辜负爹爹的期望,可是鸣鸣眼里逐渐绽放出的光芒又亮得他心虚。为什么?为什么他会面临这等里外不是人的局面? 而他,还得忍痛继续布局! “我说话不习惯绕弯,对你,我不知道爱不爱,喜欢是一定有的,所以我不只把你当成马场的人,更把你视作自己人。”鸣鸣…… 柳鸣风受宠若惊,她傻了、愣了,都忘了该怎么说话了,一时之间根本无法表态,脑里一片空白,乱哄哄的不知道在转些什么。 当家说喜欢她,程度比马场里的人更上一层……她以前根本没有心思幻想儿女情长,爱作梦的年纪却没有作梦的权利,她对这种情形压根儿没办法反应,此时她该说些什么才好?说什么才对? 是?好?嗯?到底哪个才对? “你的意思呢?”关释爵再次逼进。 “我……”哪有什么意思?都成一团浆糊了。 “说啊,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关释爵半步都不肯让,像老鹰盯着猎物一般,眼珠儿就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转。 柳鸣风被逼急了。“我、我也喜欢当家!” 话一出口,再讲一百句、一千句都收不回来了,柳鸣风真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算了。她竟然说出了心里最深层的想法,果然日子安逸,她心里的防备就松了。 居安真的思不了危呀! “我到前头帮忙,当家有事再唤我吧!”她只能暂时先别待在他身边,让自己冷静冷静,才不会又在他面前失态。 必释爵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的沉重不只是一座泰山压顶。 他真的喜欢鸣鸣,心疼她说不出的苦,然而在柳照先卑鄙盗取心法秘籍时,命运已经将他们毫不留情地划分两边,横隔着的,是无法消灭的楚河汉界…… 第6章(2) 皖南晏家似乎久无人烟,杂草重重,青瓦白墙破的破、脏的脏,屋顶两侧的马头墙也失了骄傲睥睨的神色,一切情形看在柳鸣风的眼中,皆不是心酸两字可以形容。 “难为当家陪我过来这一趟,结果淮哥哥他们已经不在了……” “既然都来了,就走走看看吧。”带她回晏宅,有一半是他私心作祟。 案亲下葬多久,他就有多久没有回来,就怕人脉满天下的柳照先会因此发现他的真实身分。 近乡情怯,他的心胀得有点疼,今早特地放马场伙计一天假,要他们别跟上,再于打尖的客栈提了一斤酒,就是为了在父亲未立名的墓前忏悔,看看能不能同时消除他对柳鸣风渐生的不忍。 “里头似乎进不去了。”柱倒梁塌,蛛丝满布,她拼命地往里头探去,但寸步难行。“不晓得淮哥哥搬走多久了,竟然能荒废成这样。” 记得爹爹在晏家当武师的时候,他们一家四口就挤在东边的通铺,弟弟很难睡,一个晚上总要踢她好几回。 柳鸣风苦笑一声,现在什么都没了。 “往后山走吧,登高望远,好过在这里与蛛丝尘埃奋斗。”宅子年久失修,气味难闻,成为毒蛇野物休憩的居所亦有可能,不如往高处俯看晏宅全景。 柳鸣风此举正中关释爵下怀,便颔首应允,为她探路除障碍,缓步而行上了后山,晏宅由高阔建筑,逐渐成了掌中之物。 山下杂草丛生,甚至有高于膝上之杂草随风飘扬,然后山像是有人定期整顿,不仅木阶完好,两旁还种了几棵能遮荫的相思树。关释爵不免疑惑,尤其在父亲的简陋坟前,瞧见了一名洒扫老翁。 “这位老丈,请问一下,您可知道山下晏家搬至何处了吗?”柳鸣风见这位老伯不断整理着他脚边一座高陇的土丘,看来是座旧坟。老丈在这儿想必不只几年光景,说不定认识哪个晏家人。 “晏家?你说那间废墟啊?十几年前就没人住了,我受托顾坟到现在,你们还是第一个踏到这里的人响!”老丈搁下扫帚,开始清着坟草。 是谁托这老翁顾坟?一顾就是十二年?关释爵满月复疑问。“老丈,敢问贵姓?是谁托您顾坟,顾的又是谁的墓?” “我姓王。顾久了,老了,记也记不清了,只知道是名带孝的妇人,拿着一百两要我替她扫墓除草。当时我老伴病重,正需要一笔钱医治,管他顾神顾人顾鬼,先答应了再说,从那天起,我再也没见过她。” 原来是娘……到现在他还是不懂,为何娘亲表面上与晏家划分决裂,背后却无尽地思念父亲,对外人保密也就罢了,对他们的态度亦是如此,究竟是为何意? “君子重然诺,老丈从此不见嘱托人,尚能信守承诺十数年,委实让关某佩服。”关释爵解下腰间酒壶,递了出去。“关某不才,想与老丈浅酌几杯。”聊表感谢。 “这点小事就被你说得快飞天,我虽不识字,也知道人不可无信呐!”老丈捻须呵呵直笑,没有接过酒壶的意思。 “我老啦,这酒,身子喝不起,不如请这坟头主人几杯吧,他生前若是大口酒肉,让我守坟在地下肯定痛苦极了,哈哈哈!” “好,关某受教,就请这坟头主人几杯。”关释爵紧扣酒壶,尚未沾酒,他已像饮进千杯万杯,体态不稳。 爹,孩儿不孝,今日才来看您。我没忘记答应您的事,更没忘记我是晏家长子,晏淮! 必释爵在坟头洒酒,划出几个不平的圆。 柳鸣风不知关释爵心事重重如万里浓雾未见日开,坐在一旁老丈搁在松树下的长板凳,看着两人在几度眨眼间成了忘年之交,频频攀谈起来。 爹爹就是喜欢当家不浮夸、不造作、不自卑又坦然的个性吧?她也喜欢这样的当家,让人安心。 好闲逸呀,多久不曾好好感受生命的悸动了。长年活在紧张、压抑、恐惧的折磨之中,都快不像人了。 柳鸣风重重地由胸口吐出闷气,心境豁然开朗。往山下晏宅望去,却在老翁挂在松树枝干的竹篓中,瞧见了一只竹蜻蜓。 “鸣鸣,我给你削了只竹蜻蜓,别哭了。” “天哥哥笑我笨,连马步都蹲不好,全部的人就我不会武功,连基本功都学不齐,我不想成为武馆里吃白食的人。”更不想成为你的负担!这是小鸣鸣最想说的话。 “所有人都只懂武不懂文,才是武馆真正的负担。你练不来就别练,去认字习字,日后替武馆管帐编名册不也是贡献?还有,别天弟说件事你就难过件事,你才几岁娃儿? 开开心心地玩,开开心心地过每一天才最要紧。这竹蜻蜓你若不要,我回头送给别人去。” “要要要!淮哥哥削给我的东西我通通都要,这可是我的寳呢!”小鸣鸣破涕为笑,迫不及待地玩起竹蜻蜓,让它自掌心转出去,童言童语地说:“要是淮哥哥削个比我还大的竹蜻蜓,说不定我转着转着就跟着飞上天了。” “哈哈哈……我削个比你大的竹蜻蜓,你还能转得动吗?傻鸣鸣……” 柳鸣风取下竹篓里的竹蜻蜓,将上头的灰尘仔细地拭去,这小玩意儿应该在这篓子里躺了一段时间了吧? “呵,这竹蜻蜓是我在这附近捡着的,喜欢就拿着吧。”老丈又呵呵地笑了几声,发觉日近中午,不敢再耽搁下去。“小伙子,我得回家照顾我老伴吃饭,怕是不能招待了。” “老丈客气,慢走。”送走老翁后,一回头,发觉柳鸣风还在看着那只竹蜻蜓。“你喜欢这种玩意儿?” “不。”柳鸣风摇摇头,有种回忆与现实错置交杂的无力感。她将竹蜻蜓夹在掌心,用力旋了出去。“淮哥哥,对不起,你对我这么好,我却曾经把你忘了……” “忘了?”关释爵疑问大起。 “淮哥哥就是小时候待我极好的那位哥哥,我很喜欢他、很黏他,可你相信吗?我到马场后才断断续续地想起他的事,可惜全是片段。” 她走去拾起竹蜻蜓,颇为感伤,将它放回竹篓内,不敢再动。 “我以前很爱哭,记起来的全是我为了一点小事就哭泣不止、淮哥哥来哄我的画面。他手艺很好,替我削过竹笛,也替我削过竹蜻蜓,除此之外我什么也记不清楚了,包括我们为什么要搬离晏家?为什么后来都不跟晏叔联络了?” “可能是年纪太小,所以记不全吧。”他只能这样解释。 “那为什么我被人掳走凌虐的事却始终忘不了?” “你说什么?”关释爵看着柳鸣风唇瓣微抿的侧脸满是苦痛,根本不像造假,但柳照先武功高强,怎么会让人掳走她? 必释爵握住她的双肩,看着她因为回忆而苦痛的双眼。“告诉我怎么回事?” “我……”她怎么说?坦言是因为灭神赋的关系吗?柳鸣风抖着身子,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起,还得拐弯才能道出口。 “我爹他……与人结怨,所以他们就把我掳走……我一哭就被打,被塞布条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窖里,这些我都可以忍,可是我万万不能忍受他们模我的脸、揉我的手臂,虽然他们没有对我做什么,我还是觉得好恶心、好想吐,那时我才六岁呀! 后来我被救回,听我娘说我烧了好几天,等病好了之后,以前的事情几乎都忘了,可是为什么偏偏就这件事没忘?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好可怕……” “没事,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有我在这儿,你不会有事的。乖,没事……”关释爵冷不防地搂住了她,想隔去她的恐慌,还有他的悲痛。 鸣鸣竟然遭遇过这样的事,难道又是因为灭神赋的关系? “日子过得去就好,再高的权力、再多的金钱都没有你身边的人重要,娘的时候不多了,你记住一句话,怜取眼前人……” 必释爵的脑中突地闪过这几句话,这是娘亲临终前交代他的。娘亲一直很反对他为了夺回灭神赋,长年观察柳照先的一举一动,并与千驰沙盘推演,因此不时劝说他放弃,但他从来没有听入耳。 而他……真的会因为灭神赋失去眼前人吗? 这样值得吗?关释爵没有答案。父亲与鸣鸣像分别拉着锯子的两头,不管是谁,都扯得他的心好痛…… “当家,我还好好的,你别怕。”柳鸣风被他抱得死紧,心却像沾了蜜糖,甜到让人发颤。“等我们祭拜完老爷后,我们就立刻回家,好不好?我突然好想念马场那片大草原,等我回去,我一定要赤脚在上面跑。” “冷死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泵娘!”关释爵啧了一声,松开了她,心里的结却是愈打愈死。 他看向父亲无名的坟头,又回头看了对他微笑的柳鸣风。 为什么他会遇上这种两难的局面? 第7章(1) 回到马场,又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亲自祭拜过爹娘,总算是补满了她心中一小块缺口,柳鸣风的心境比初来马场时更清静了些,脸上开始慢慢出现浅淡的笑容。 爹娘的仇恨她没有忘,但是她要先把自己过好,否则她连与元池庆较劲的本钱都没有,而且这还是最最基本的东西。 “水仙娃儿,这回南下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吗?瞧你回来后笑容就多了,像变了个人似的,库塔嬷嬷真为你开心。” 这娃儿从来到马场就心事重重,问她却一句话都不说,抿唇低头,自怜自伤,看得她这个老太婆实在无能为力。 “是吗?”柳鸣风淡笑,其实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以笑带过,总不好跟库塔嬷嬷明讲当家说喜欢她的事吧? 想起来就羞人,难怪当家总是送她东西,想改善她不适的情绪。 “呵,开心就好,这世上不愉快的事情太多,如果连我们的心境都不愉快的话,那还有什么值得期待的?我们——呃……” 库塔嬷嬷突然捣胸蹲了下去,原本洗好提在手里的衣服掉出篮外,又沾了一片脏。 “库塔嬷嬷!”走在她后方的柳鸣风哪顾得了衣服,手里的篮子丢地后马上冲了过去将她扶起。“您没事吧?天呀,您的脸色好苍白……” “别……别担心,人老了……就是一堆毛病……”库塔嬷嬷紧抓着胸口前的衣襟,表情痛苦,本来想告诉她,自己还可以,但一搭上她的手就吃疼了一下,不禁狠狠地捏住她的手臂。“娃儿……你……你疼吧?” “不疼,一点儿都不疼!库塔嬷嬷,您撑着点儿,我去找当家帮忙!”她根本抱不动库塔嬷嬷,也不敢轻易移动她。 柳鸣风抓起地上的衣服垫在库塔嬷嬷身下,一路高呼回去。幸好库塔嬷嬷倒在晒衣场前不远的地方,有人先过来照看她的情形。她拔腿狂奔,在议事厅内找着了正与段千驰谈论事情,面色沉重的关释爵。 “当家!库塔嬷嬷……库塔嬷嬷她……”柳鸣风惨白着一张脸,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她真的被吓到了,好好的一个人说倒就倒,死亡的恐惧再次离她好近,想把她身边的人绑走! 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经之路,但她经历过太多场意外了,她的勇气被磨得愈来愈小,愈来愈不敢面对突如其来的恶耗。 她好怕,她真的好怕! “你先冷静,带我过去库塔嬷嬷那里。”关释爵用力握了下柳鸣风因为惊恐而合握在身前的双手,再回头对段千驰吩咐道:“你待着,回头我还有事跟你说。” “是。”段千驰努力掩下惊讶,尽量不去看关释爵紧握柳鸣风时,脸上乍现的爱怜。 必释爵来到晒衣场前,库塔嬷嬷已经没有意识了。 必释爵右手握空拳,来回滚压库塔嬷嬷左胸心窝的部分,左手以大拇指压她的人中,疼得她皱起眉头来,低吟出声。 “明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易疲累,这种小事以后就交给别人做吧!”关释爵抬头看向面露喜色的柳鸣风,指示道:“我房里靠窗的五层柜,第一层里有瓶沉香油,红色瓷罐,你去替我拿过来。” “喔,好。” 柳鸣风不敢延迟分毫,立刻奔到关释爵的房间,推门进去。简单的摆设让她小小吃惊,一张床、一张柜、一对桌椅,除此之外,全是满满的书堆地而起。 原以为房内堆了许多书籍会有些墨化的腐臭味,但她感受到的竟然全是阳光的松软干净,还有芳草的清香。 依言来到房中的五层柜前,由于关释爵人高马大,所用的五层柜已高至她的下颚,柜子抽出来后,她也只能瞎子模象地找,当家房里又没有矮凳,只好搬书来垫脚了。 幸好当家藏书包罗万象,有不少比她脚丫子大的书卷盒,她眼尖地瞧见床尾有三、四个错乱相迭的漆木盒,立即搬下一个,不料其它的竟然跟着滑下来。 她没时间管了,正准备挪她垫脚用的书卷盒时,前方一件熟悉的物品实在让她无法忽视。 老旧又脏的箱子,上头的锁还掉了、生锈了,而且和她梦里的箱子一模一样。 每每拿到淮哥哥送的东西,不管名贵与否,就算是一根糖渍李子的竹签,她都会细心洗好拭干,摆放进去,并不时地掀开点数里头的物品来告诉自己,淮哥哥有多么重视她这个小娃儿的那口箱子! 难道……当家就是淮哥哥?! 柳鸣风不知该喜该忧,淮哥哥是找到了,她却很难开心起来。 现在救库塔嬷嬷要紧!柳鸣风搬了书卷盒,取了沉香油,离去前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回头再把箱子用书盖起来。 库塔嬷嬷没事了,由柳鸣风扶她回房休息,关释爵则回到议事厅,与段千驰继续未完的谈论。 待库塔嬷嬷睡下,柳鸣风实在禁不住好奇,再次来到关释爵的房间。 她搬开上头的书,蹲坐在箱子前好看个仔细。 是她那口旧箱子没错,上头还有她拿尖锐石头使力划出的“鸣鸣”网子。 她漠然地掀开木箱,心情沉重难言,里头满满的都是现在看起来非常可笑的物品——无数根的竹签以红线束成一束,竹马、竹蜻蜒,还有一堆泛黄破洞的纸,上头写满古人诗赋,是淮哥哥小时候练字,她特地收藏起来的。 字纸下方,有个以棉布仔细包裹起来的长条物体,她解开一看,竟是她磕破头,淮哥哥削来安慰她的红色竹笛! 她转了半圈,确实在笛身下方刻有她的名字——鸣风。 她双眼一阵酸涩,闭眼的瞬间,泪水贴颊而落。她应该笑、应该开心,淮哥哥找回来了,而且没忘记她,还替她把箱子收得好好的,但为什么她高兴不起来,还想好好大哭一番? 他早在盟主山庄时就认出她的身分了吗?或许在当时的氛围下,他不好透露身分,怕她不会相信,但是他们两人都到过皖南晏家了,他为何还死守这个秘密? 淮哥哥为何改名?为何留弃晏家不住,迁移北方?爹爹极为赏识他,恨不能收他为徒,他为何不趁此表明身分? 他在晏家后山的举动此时想来也觉得怪异,性不嗜酒的他那日竟然买酒,还主动过问那无主孤坟的事,难道坟中所葬之人与他有关? 她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了,她需要解释,否则她睡不安稳,就算是负面的结果,她都要知道真相。 柳鸣风包好红笛,拿在手上,前往议事厅,打算向关释爵问个明白。 “这是顾师伯寄来的信。”大哥曾多次要他去信询问,等了好几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还以为验不出来,今早总算是收到。“我先看过了,这药吃不死人,说不定是这样,顾师伯才晚回信。” “嗯。”关释爵展信阅读,眉头深皱。 白玉软筋散,天池阁之物,年产八钱有余,无色无味,服者不死,活如草木,手脚难张,两年未解体渐入石,唯何首乌四两、紫河车一副、露心花二两、苦胆木、血风藤、安息香、羊蹄草一两,以天上水六碗、雪水三碗、露水一碗煎服一碗食用可解。 “百花谷”顾冬晴葭月笔于淮南凤台赵家 “我们有办法找到天池阁的人吗?”这药一年才产八钱,卖家应会特别留意一下买家的模样。关释爵将信搁回桌上,蹙眉深思。 “天池阁在江湖上神龙见首不见尾,到现在才出了两个叫得出名号的人,一人姓施、一人姓蔡,除非请『百花谷』帮忙,否则我们根本没门路。” 段千驰有些头疼,天池阁武功如何不清楚,只知道是专门走货的门派,本身也以制药炼毒来大发利市,只要能找到他们,连皇后头饰上的夜明珠都能买到。 “那只能再麻烦一次顾师伯了。”关释爵绕到书案后方,提笔修书。 “大哥。”段千驰口气有点急,没办法憋了,在他看到关释爵握住柳鸣风的手时,他就一直想问。“此次南下,你究竟问出灭神赋了没有?” “还没。”关释爵提笔愁眉,他连提都没提,灭神赋三个字到他嘴边都会自然而然地滑下喉头。“千驰,我想——” “等等!”段千驰先一步打断他。“别跟我说你对小蝴蝶心软了,她是无辜的,你不想伤害她,不想拿回灭神赋!” “灭神赋是晏家的东西,穷尽一生,我都会想尽办法拿回来。”这是他的承诺,不可能打破。“只是……父亲没有要求我何时取回,此事不急。” “大哥!你怎么能说这种话?难道你忘了义父是怎么死的吗?我们拿回灭神赋是天经地义的事,那本来就是晏家的东西!要不是你心软,不肯让小蝴蝶知道她爹的恶形恶状,我们早就把灭神赋要回来了!” 大哥为了达成义父的遗愿,日理马场夜练功,万分辛苦,他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多年来的努力付诸流水,只因为他不想伤害小蝴蝶的心。“你不想当坏人,我来!我去跟小蝴蝶把事情通通都说清楚!” 第7章(2) “千驰!”不知为何,他脑中突然一闪而逝的画面,竟是母亲奄奄一息,握着他的手,气音交代后事的模样。 “你还记得我娘弥留时,对我说的话吗?” “她晚年病得太严重,说话都使不上力气,我站在你后面,听见的都是气音了。”当时离病榻最近的就是大哥,他在旁边愤愤不平地咬牙咒骂柳照先,怎么可能听得见义母交代了什么? 要不是柳照先,义母怎么会举家北上?怎么会不到四十就辛劳过度地病逝?“真要说,就是义母重复了好几回要你想想替你取名『释爵』的涵义。” “想想娘为何替你取名释爵,好好地融会贯通,别害了你日后家庭和乐……” 必释爵搁下笔,将双掌举至胸前。娘亲曾在他掌心淌下热泪,仙逝前断断续续地哼唱着南方小调,像是回忆起当年小桥池畔,在微微熏风下赏莲见鱼戏的悠闲,柳枝在微风下轻摆摇曳,吹起的何尝只有柳枝,更有娘亲迷人的云鬓发香。 那时闻者无不泣声,满满的恼意、恨意占满了他的心头。柳照先毁了他一家,累得娘亲无法在南方终老,与父亲联名落葬,生前无法恩爱白头,死后亦不能同葬一穴,这是何等苦痛! “提到义母,你更要把灭神赋要回来!义父、义母晚年无法善终,全是柳照先那贼子害的!要不是他把灭神赋偷走,我们岂会流落异乡?比起他对晏家做的,我们对他女儿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段千驰拍桌大骂,第一次对关释爵如此不敬。 不知何时,柳鸣风推开了门,神色如覆山白雪,皑皑清冷。“……你接近我,是为了灭神赋?” 她想当着关释爵的面好好质问,她想近看关释爵所有表情眼神,确认段千驰所说的话可有一分虚假,可是门坎不过脚踝,她再怎么使劲就是跨不过去,她的心好痛好痛,痛到她快要不能呼吸。 怎么不一下让她痛死,好过她现在半死不活,还要面对残酷的真相!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给她希望后又狠狠地把她扼死?为什么一开始就不让她的心死透,让她体悟这人生根本没有干净的东西! 谤本没有……没有…… 必释爵与段千驰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原以为她扶着库塔嬷嬷回房休息后会留下照看,所以全无防备她会突然出现在议事厅外,而她手里握着的东西,尽避包覆着布巾,关释爵仍一眼就认出是他做给鸣鸣的红笛,因为他时常取出端详,在现实与过往中不时挣扎。 鸣鸣找到这支红笛,表示她已经知道他的身分来历,纸终究包不住火,他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好不容易靠近的距离,不用眨眼工夫,立刻远如繁星。 但他还能怎么做、怎么解释?将一切来龙去脉尽数告知,再给己如风中落叶般瑟缩不己的她一记打击吗?试问他怎么狠得下心? “……是。”如果能让她稍微好过一点,痛心喊上一百个是、一万个是,他都做得到,况且这是事实,不是吗? 他一句“是”,让柳鸣风像立于雪中整夜的古松树,冻得全身都是冰雪,却无法以自身之力将冻人的白雪抖下。 难道,她到马场后林林总总发生的事,全在他运筹帷幄之中? 柳鸣风抖着声问:“你怨恨我爹,却亲上山庄为他料理后事,其实是为了灭神赋?你替我掬回的那把坟土,只是为了买我的感激?” “……是。” “木盒、沉香、围脖儿、生辰贺礼……还有那句喜欢也是?”拜托,说句不是,一句就好,别把她的心全葬在万年巨石之下! “……是。”那句喜欢,不是。只是她会信吗? 柳鸣风吃疼地闭上眼,慢慢将期待死锁。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她,他从来没有在乎过她,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那本害她家破人亡的灭神赋。 “你留着我的旧箱子,也是计划中的一环吗?”柳鸣风苦笑一声,现在的她还有什么好失去的?所有东西都赔在那本灭神赋上了,包括她仅存的童年的美好回忆都赔上了。 必释爵眼神灼定地望着门外已经趋近僵化的柳鸣风,后悔已经无法挽回两人的关系。他不是不曾设想过这等局面,一开始他完全不放在心上,将他全家推入地狱的柳家人是死是活、是快意还是难过,与他何干? 他刻意遗忘当年疼哄鸣鸣时的心情,却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将她拾回心上……又或许是他刻意压下,从来就没有忘过她这个人吧,否则在他离开晏宅收拾行李时,怎会将鸣鸣那口破旧的箱子带上? 虽然给了自己一个“莫忘当年恨”的理由,但他对鸣鸣又何来恨意之说?只是借口。到现在他才敢承认那是借口。 但就算他此时大声高吼,试问还有谁会相信他的说辞? 不管旁人信或不信,鸣鸣一个人不信,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信他,又有何用? 必释爵没有回答,再苦再深的疼痛,都是他应该要受的。 “……据说马贼来袭时只会发一次响箭,你之所以中箭受伤,也是你的计策吗?”她为什么还要问?不是已经血淋淋了吗?是痛得不够彻底吗?他每一个“是”,就像是一把利剑剌入她心里再拔出来。 “……是。”关释爵沉痛地闭眼,这是他的报应,只可惜无法一并承担她的绝望。 “不是!”段千驰忍不住插嘴。大哥把所有过错都往身上揽,这道理何在? “如果大哥没有替你着想,我们开门见山跟你拿就好了啊,何必拐弯抹角地绕了一大圈?马贼受元池庆买托,对『九逸马场』下手,我们只是刻意将错就错,主要也是为了掩避元池庆的耳目,才会犠牲一些老马,难道我们不难受吗?大哥他——” “那一箭,确实是我的计谋。”事到如今,他不想再对鸣鸣说谎了。 “呵……原来……如此……”他布了这么久的局,她输,倒是输得有理。“难怪你知道我的身分,还刻意随我起舞演戏,当我是丫鬟水仙……” 柳鸣风哀戚一笑。这时她还笑得出来,是痛到极致了吗?除了痛以外,她分不清楚这世上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我爹盗了晏叔的东西,确实是做错了,可你们谁能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连像普通人一样日作夜息、平淡无波的过日子都困难重重?” 她低问,但不奢望听到回答,就当作她从减门劫难中存活下来,目的就是为了还晏家秘籍吧。 “自古以来,父债子偿,天公地道,柳家对晏家不义在先,我岂能怪罪你们设局在后?我本来就该归还灭神赋,但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娶我为妻。” 必释爵敛眉正色,撑着书案,上身微倾,以为他听错了。 段千驰更是双眼圆瞪。“你要大哥娶你?!”小蝴蝶以前就喜欢大哥没错,不过这时候提起婚事,还真有几分趁火打劫的味道。 还是……她想借此进入晏家,闹得大哥下半辈子天翻地覆?小蝴蝶是这种人吗? “当家若是不肯,找个信得过的人娶我,也是可以。”她这番话,如果爹娘尚在人间,绝对会大力驳斥,然而现在人事全非,她对人生还能有什么要求?“为免夜长梦多,我请我娘把灭神赋刺上我的身体,再把秘籍烧掉,我……无法在不是我夫婿的人面前袒露身躯,这点请当家务必见谅。” 这是她的底线,至少让她留点颜面,在百年之后好向爹娘交代。 “大哥,这……”大哥真娶了小蝴蝶,日后相见两相厌,拿到灭神赋后,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可是马场适婚的人选前后推敲一回,就是找不出适合的对象。 连他都不可能随便找个人敷衍小蝴蝶,更何况是大哥? “娶鸣风仅是形式,日后纳谁为妾,鸣风皆不会过问。”她心已死,谁会要具行尸走肉、无法亲侍起居的妻子? “好,我答应你。”关释爵站起身,目光始终不离柳鸣风,清楚地记下她逐渐疏离的神色,来作为惩罚自己的酷刑。“我们俩,择日完婚。” “大哥!”这……这不是一对怨偶吗?段千驰无比感叹,上天真会捉弄人,明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为何要受尽命运无情的摆布呢? 柳鸣风微微地震了一下,双手悄然成拳。 为什么?为什么在她听见关释爵一句择日完婚后,还会有兴奋喜悦的感觉?她是摔不怕吗?还是跌得不够疼? 他不是因为喜欢她才点头答应的,是为了灭神赋!不是她,是灭神赋啊! 她站在原地,收回原先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耳边听着他信步而来的踏履声,眼角余光就算不想注意,也无法忽视笔直朝她而来,最后却与她错身而过的黑靴。 “我从来没唤过你一声水仙。不管是我试探也好,作戏也罢,我只喊你鸣鸣。”不管她信或不信,在他眼前,她从来不是别人,都是需要人呵疼的鸣鸣。 “……”柳鸣风沉默以对。仔细回想,他确实除了与旁人对话会指到水仙以外,在她面前,当真没唤过这个名字,在南下晏宅的路程上也没有。 可,这能代表什么? 就算真有什么,已经不想再次受伤的她,还敢多想吗? 第8章(1) 必柳联姻,一切从简。 自从关释爵要迎娶柳鸣风的事广为流传后,马场里的人是乐见其成,毕竟当家年纪也到了,如果早几年成婚的话,说不定现在都是几个孩子的爹了。 一声一句的恭喜,听在柳鸣风耳里,酸在心里,还得露出笑容向对方道谢。在不知头、不知尾的马场伙计眼中,她是飞上枝头的凤凰,却不知道她其实是被锁喉的乌鸦,全身黑,叫声难听,任谁都不想真真正正地了解她内心一回。以前还有部灭神赋能做她的底基,现下倒好,今儿个交出去后,柳鸣风再也不是个值得注意的人了。 “傻娃儿,大喜之日,怎么哭丧着一张脸呢?”库塔嬷嬷打理着她一身行当,将她妆点得漂漂亮亮的,但再美的胭脂,都没办法画出她一脸笑容。“你这样,教库塔嬷嬷如何送你出阁呢?” 柳鸣风轻眨着长睫,淡然地望着在马场中一手教导她的长者。以前从未注意,现下库塔嬷嬷的五官顿时熟悉了起来。 “您……是当家的女乃娘,沈妈吧?您还记得我吗?柳家丫头,让您头疼又教不乖的丫头。” “当然记得,你都长这么大了。”库塔嬷嬷叹了口气,往事如烟,现下想来全是白茫茫一片。 “这事不是当家的错,更不是你的错,不论你们成亲背后有什么原因,你进了当家的门,就是当家的人,他自然会义无反顾地照料你一辈子无忧无虑,其余的事,你听库塔嬷嬷的话,等婚嫁炮声一放,就把不愉快留在过去吧。” 柳鸣风不语,这要她如何应声?过了晏家门,她却不敢奢望自己是晏家人,更何况今日他又是以“关释爵”的名义娶她为妻,目的是为了取回灭神赋,试问,有家谱可以填她的名、落下她的支线吗? 就到这里为止吧,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没有失望,心就不会痛、不会难受。 扒上红盖头,任库塔嬷嬷牵着她来到前厅,握着忽然塞入她掌心的红彩,一切按照南方习俗来。她故作木然地接受,旁人要她磕头就磕头,要她转身就转身,然而已经忍了好几天的泪水,竟然在这时候无声淌落。 “你,从今日起,就是我关释爵的娘子,也是晏淮毕生唯一的妻。”关释爵在她红盖头旁边低声呢喃,送她离开大厅前往新房。 柳鸣风让库塔嬷嬷等人扶着,双腿有些瘫软。她恨自己的不中用,知道身旁站的人是他,与她拜堂的人是他,心就纷乱了。 她真的……无法对关释爵拿出坚持,放弃对他的感情吗? 坐在新房床上的柳鸣风郁闷地扯掉红盖头,看着橘光在窗边映了个半圆,前头闹烘烘地拱酒,交杂着祝贺当家新婚的话语,她一人在新房内看着摇曳明灭的烛火,情不自禁地受它吸引,往桌前走去。 这对红烛就像是她的生命一样,只有微薄的火光,照亮的不过是一隅方圆。众人讨的仅是这亮光所及之处,燃烧时所淌下的烛泪又有谁会分心顾及、怜它几分?等到烛芯燃烧殆尽了,熄减了,只剩让人弃如敝屣的烛泥…… 而她过了今晚,就是坨不成样的烛泥了。 很好,就让她把最后一分价值燃烧完吧。别信关释爵说的话,什么唯一的妻,他看中的不就是灭神赋而己吗? “你怎么把盖头掀了?”略带酒气的关释爵推门入内,橘红烛光前映着的是她一张对人生己无所望的木然小脸,眼睫半敛,素指不怕疼地揩着刚融下的烛泥,缓缓揉搓。 明明听见他的声音,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他知道鸣鸣心底难受,无法排遣,死结就打在那本灭神赋上,纵然如此,他也不能放任她封锁自己的想法、感情。 必释爵轻扳着她的肩,轻而易举地将她带回床沿,令她坐下,重新盖上盖头。她完全没有反抗的意味,乖乖地接受他以喜砰挑开红盖头,挑起新房内的续章。 “来,吃点。”关释爵拿着小碟子,盛来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一一喂了柳鸣风,自己也加减吃了些。 她暗暗地施力掐了大腿一把,疼得很,但她就是要疼,看能不能疼醒她!连两人共享一箸都能让她感到些许动情荡漾,难道她还伤得不够重吗?难道要到死,她的心才不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而悸动吗? 必释爵不明白她心里的挣扎,他若知道,这时候抱着她软言哄慰几句,结也就松开了些,往后的日子也就好过了,还以为她脸色益发凝重,是看见他亲手喂食她意涵早生贵子的小点,却不是真心迎娶她。 “共饮交杯酒,此生携手过。”他倒来两杯酒,挽手啜饮,两人霎时靠得好近,她如扇的眼睫完美地画出两圈半圆,眨巴着的却是满满的不信任。 他轻吻上她的额头,位置不偏不倚就是在她伤疤上。这是她的妻,是他该照顾呵护、衷心付出的人,无关乎她的父亲是谁,曾对晏家做过什么事。“夜深了,先休息吧。” 他不急着索讨丈夫的权利,替她卸下新娘行当后,起身准备熄减烛火。 “别减,我还要用。”柳鸣风终于对他开口说上一句话,从那日她决意交出灭神赋后。“你把烛台拿到床上来。” 新婚之夜,不见浓情燕尔,他们这段婚姻果真是利益交换……柳鸣风可悲地笑了,缓缓地褪去身上衣物,缩在床角,娇羞地分开了脚。 她别过头去,羞愧不己。“字可能糊了些,你看仔细点应该还能一字不差地抄下。” 必释爵惊讶地眯起了眼,腿内侧柔女敕,随意一掐,疼痛都得过上好一会儿才能完全消除,更何况是刺字的折磨,疼到昏死过去都不是什么夸大的事。 柳鸣风大腿上的口诀字小,但两腿加起来也约莫有十一、二排,她是如何熬过刺字之痛的?“你怎么会把灭神赋剌在这里?” 柳鸣风误会了。“我无意冒犯灭神赋,只是想到把灭神赋刺在身上的人不可能只有我一个,所以我才请我娘刺在我大腿内侧。” 必释爵震撼不已,当年她才几岁娃儿,就要在担忧害怕中自立自强,咬着牙承受不是她年纪该有的压力与威胁。 她撑着不哭的样子痛了关释爵的心,他吹熄烛火,房内仅剩一丝由窗外透进的橘光,但起不了什么作用。 柳鸣风还不知道他下一步想做什么,颤巍巍地撑起身子,想卷喜被覆体,随即一具充满男性体热的昂藏身躯便覆了上来,小心翼翼地啄吻着她的眼眉、鼻头、唇角,最后在她尚未由震惊当中回复的微张小嘴上,烙下炽人的热吻。 “今日大喜,我们都别谈灭神赋。我们做回一夜的淮哥哥、一夜的小鸣鸣。” 他怎么能放任她作践自己?又岂能放任自己对她一再伤害?偏偏他们已经回不到童年那段两小无猜的美好时光。 那个爱哭又爱撒娇的小鸣鸣、那个见不得她掉一滴眼泪,对她的要求总是无可奈何的晏淮,已经离得好远好远了。 但,至少在这一夜,人生最重要的夜晚,放过他们一回吧。 柳鸣风闻言,像遭人点了穴一样,久久才得以回神。做回一夜的小鸣鸣,总是盼望着淮哥哥的小鸣鸣,眼里只有淮哥哥的小鸣鸣,念着想着的全是淮哥哥的小鸣鸣…… 他背后又有什么阴谋吗? 她实在怕了,但是……这条件好诱人。如果他也做回淮哥哥,他们之间没有恨也没有怨,多好呀…… “鸣鸣,你还记得我做给你的那支红笛吧?” “……嗯,还在我这儿,都忘了放回去。”别以为她什么东西不取,只拿了红笛,就以为她对此物有特别的意念,就算有,现在还敢萌起吗? 必释爵翻了个身,让柳鸣风躺在他的胸膛上。 “你还记得这红笛怎么来的吗?” “我摔下井,跌破相,你削来哄我的。”她小心翼翼,如临大敌,就怕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就教她使尽力气砌迭起来的墙应声倒塌,像似泥做的。 “呵,你果然忘了。”他苦笑一声,缓缓吟起一首南方小调,如在静湖撑船吹风,见朝阳破晓的期待。 这首曲子她有印象,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忘了许多过去的事,如果他一一提起,她哪里防得住? “以前的事我忘得差不多了,大概是不重要,我才不会放在心上吧。” “确实不怎么重要,不过……呵,风水当真轮流转,当初是我不放在心上,现在是我紧攒着不放。” 必释爵轻笑一声。命运哪肯给他好过?能在洞房花烛夜里拥着心爱的姑娘,莫不是此生最美的风景,然而横在他与鸣鸣之间的却是悬崖峭壁,难以横跨,只能借由过往情事让她明白他并非无心之人,就算关释爵所作所为已经不得她的认可,至少让她知道晏淮对她的一切都是出自真心。 “我曾经在晏宅后山以竹笛吹奏方才那首曲子,你想学,我不肯教,因为我说我想与未来妻子一道吹奏,再削支笛子,涂上红漆送给她当定情礼物……” “这曲子我不能教你,这首,只有我未来的妻子能学,才能与我一道儿合鸣至白首。” 淮哥哥以笛在掌心打着节奏,傲视山下家宅的模样,彷佛像个她构不到的大人,身旁像多了个娇媚的女子轻倚着他的肩头,一起觐看属于两人的天下,那幅幸福的画面,好像她是多余的。 “你……你削支红笛给我吧,你这辈子不可能只做一支笛子吧?”好难过,可她不想哭,一哭就真的输给淮哥哥身边那名未来的晏家夫人了。如果她不改掉一遇见小事就哭的个性,一辈子都别想站到淮哥哥身边,一起合鸣至白首。 她想出来的晏家夫人还只是道白糊糊的影子,她要变成晏家夫人,她要当淮哥哥的妻子! 所以,她要先把红笛拿到手,先把定情物拿下来! 淮哥哥摇摇头。“啧啧啧,我这辈子确实不可能只做一支笛子,只是,红笛我只做一个,只做给我最重要的人,以后,你就让你夫婿为你做一支吧。” “不要,我只要淮哥哥的,我只要淮哥哥的……”说不哭,还是哭了。小鸣鸣泪崩摇头,晃着淮哥哥的衣袖不放,就是想讨个最重要的人身边的位置。 饼去情景自然而然地跃入她的脑海,她没忘,只是搁在脑中最不起眼的角落,封住了,蒙尘了。 “我以前还真任性,多亏你忍受得住。”有了支红笛又如何?曲她不会,也不可能跟他合鸣至白首…… “其实我是骗你的。” “啊?!”柳鸣风下意识惊呼,随即捣住了小嘴。难道方才的画面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吗? “那首曲子是我胡乱吹出来的,怎么教你?看你眼里闪烁的期待,就想逗逗你,没想到你真的相信我的话。” 那时的鸣鸣真的好可爱,总是跟着他淮哥哥长、淮哥哥短。 “……看来我到现在还是学不了乖。”相信别人的下场,似乎不怎么好过。 第8章(2) 必释爵怎么会不清楚她意指什么?他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像哄着一名闹脾气的娃儿。 “因为你信,深信不疑,所以我也重新看待这件事情,花了几天的时间把我胡乱吹奏的曲子编造完整。” 他不像鸣鸣生过病,很多事都记不清,而是受到父亲承诺的拘束,解套了才知道当年他对鸣鸣不是没有想法。“你知道我为什么挑在你落井受伤时送你红笛吗?” “……我爹要求的吧。”她受伤后不吃不喝,血止了动没几下又沁血,若她向父亲提过红笛的事,想必为了哄她开心,父亲腰弯得再低,都会替她求来。 “错了。”关释爵以指拨开她覆额的秀发,描绘着她类似蝴蝶的伤疤。“你跌破了相,但你爹跟你娘从你打井里拉出来、血流不止起,就开始担心你日后找不到好婆家,你明明哭惨了、疼极了,他们先给你的不是安慰, 而是无止尽的责怪与担忧。我没跟上去看你的情形如何,而是赶着回头做竹笛上漆。” 他停了一会儿,轻抚在她额上的手却未停止动作,带来的麻痒久了也吃不消。柳鸣风按上他的手指,意外让她的小脸落入他厚实的掌心,嘴角还吻上他的手腕。 她害羞,却无任何推拒,这时候,还是以不变应万变的好。 必释爵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只小蝴蝶总算是停上他的掌心了,但不知为何,却比过往在他身边翩然飞舞时距离更远、更加扑朔迷离。 “我送你笛子,不是为了要哄你,让你不哭,而是要告诉你,我已经把你定下,别怕找不到好婆家。” “……”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话?过去都过去了,小孩子家的想法,现在早就不作数了,她不敢信也不能信! “鸣风。” 必释爵不是唤她鸣鸣,而是她的闺名!这点教柳鸣风因为回想过往而略微松懈的身子又僵硬了起来,泪水潸然而落。 “别哭。”关释爵也莫名一阵鼻酸。如果他能早些发现,如果他不让仇恨蒙蔽双眼,是否就能避免走上两败倶伤的路?“鸣风,别哭,你是我最重要的妻子,这绝对不是假的。” “淮哥哥,你不要喊我鸣鸣,喊我鸣风好不好?” “为什么?”他很习惯小鸣鸣神来一笔的想法,早已见怪不怪。 “我早上问爹爹为什么他要喊我鸣鸣,不喊我鸣风?因为我弟弟叫鸣雨,那不就有两个鸣鸣了吗?爹爹就说,男儿家有字,女儿家有名,我的名字是给…… 是给重要的人喊的。淮哥哥是爹娘之外,我最重要的人了,所以我要你喊我的名字。”爹爹说她的闺名是留给丈夫喊的,她想嫁给淮哥哥,当然要淮哥哥喊她的名,不过这句话太羞人了,她说不出口,可是心里就是好想听见淮哥哥喊她一声“鸣风”。 “……是这样呀,不过我想柳伯伯听见我这样喊你,他肯定会不高兴。鸣鸣乖,等你大了再说,好不好?” 他早就知道意思了,其实他什么都看在眼里、想在心里,只是不道破而已。 她毁了,她筑的墙像泥做似的又倒了。他说红笛是送给她的定情物,他在红笛上刻下的字不是鸣鸣,而是鸣风她能相信吗?她敢相信吗?柳鸣风的泪水愈涌愈急,思绪好纷乱。 “别哭,乖,别哭了。”关释爵吮下她的泪水,缓慢辗转到她的唇瓣。 一开始柳鸣风还有些抗拒,但是她的防备已经薄得像蛋膜了,意识在关释爵蚕食鲸吞下所剩无几。 两人像离水过久的鱼儿,在彼此的身上找寻生机,泪水、汗水交融,痛楚与欢愉交错,混合后悔与期待的矛盾在柳鸣风的身体里面炸开,她攀着关释爵的肩头,哭喊出声。 明明知道这是条万劫不复的不归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当只扑火的飞蛾,难怪在这场战争里,她被伤得体无完肤。 为什么……为什么人的希望总是杀不死? 新婚过后好几天,关释爵才将她腿间的心法抄走。 抄走后,她的心彷佛空了一块,觉得自己没有利用价值了。 虽然他们之间仍然维持着夫妻该有的义务,但同床异梦的空虚却像白蚁日夜啃蚀她般,她只能借由马场里的杂役来填满她的生活,再等着有他睡在身侧的夜晚来临,辗转反侧到天亮。 “夫人,这沥羊杂的活儿不干净,我来就好。”柳鸣风提了桶羊杂要到后方去沥,好将肉块收集起来煮汤或炒旱芹,却被一旁刷马的小伙子一把抢去。 “夫人,你别一直蹲着,会累的,挤女乃的工作就让我来吧。”明明是位年纪远大她十几二十岁的婶儿,却坚持接手她的工作,惶恐她亲自动手。 马场里的人不肯配合,总是抢着接手她的工作,柳鸣风瞎转了好些天,终于忍受不住,求助库塔嬷嬷了。 “你分我些工作吧,我成天闷着,什么事都不做,占着位置我会心虚。” “当家昨晚离开马场时又特别吩咐了我一次,要我别让你做粗活。他心疼你,你却拼命给自己找活儿做,这不是折腾吗?” 库塔嬷嬷慈爱地抚着柳鸣风略显僬悴的脸庞,这娃儿喜欢当家,却紧抓着一些不重要的事来困扰自己,何苦呢? “当家为什么要离开马场?这事,怎么没人跟我说?”她情绪起伏大了些,她先反省,顺了顺之后,才觉得她说的这句话颇为可笑。关释爵要做什么,难不成还需要事先向她报备? “你别多心,当家是去马市,本来就要早早出发,他不忍心唤醒你,出门前正巧碰上我这早睡早起的老人家,才交代我的,可能过几天就回来了吧。” “……我知道了,其实我也没有资格过问当家的事。” “傻娃儿,胡说什么呢?”库塔嬷嬷摇头,果然是娃儿心思,其实很想得到丈夫的注意呵护。“你既然无事,帮我缝补这里的破衣服吧。” “好。”柳鸣风穿针利落,一件一件补起破裳,这活儿她做来轻松,应该没有让库塔嬷嬷难做人。 她坐在炕床旁,没几刻钟就补好库塔嬷嬷脚边的一篓破衫。 她搁好针线,想将衣服全数折好,才一站起,眼前一道白幕蓦地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还来不及质疑发生了什么事,一阵天旋地转立刻软了她的支撑,意识在她的呼救月兑口而出之前就被剥夺,黑暗瞬间吞噬了她。 “娃儿!鸣风娃儿!你怎么啦?别吓库塔嬷嬷呀!”库塔嬷嬷对外大喊:“快来人呀!夫人昏倒了,快来人帮我把她扶到床上去呀!” 连缝衣服都会昏过去了,她该说当家有先见之明,停止她所有杂活吗?如果今天昏在外头那还得了? 柳鸣风幽幽转醒,身上开始传来疼痛,左半边的身躯几乎不听使唤。 “别,好好躺着。”库塔嬷嬷满脸笑意,替她掖好棉被。 “我怎么了?”记忆像断了一截,她正准备折衣服,怎么一眨眼就躺在床上,连动都不太能动? “你呀,再过几个月就要当娘啦!”她已经吩咐下去,要人煮碗牛肉汤过来。真没想到她活到这把年纪,没几年好活了,还有机会见到当家的小孩,想来就让她这老太婆开心。 “我……我有孕了?可是……可是我不想吐也不嗜酸呀!”怎么可能?但……她的月信……好像真的迟来了两个多月。 成亲之后,她的情绪一直很不稳,常常会因为当家的一句话、一个拥抱或亲昵而感到开心,同时又痛恨自己懦弱投诚;也可能因为当家当日早出晚归,行踪不定而生气,觉得不受重视。在思绪反复的煎熬之下,她竟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事。 “没什么好讶异的,有的人怀孕呀,不仅不想吐,反而胃口更好呢!像你娘当初怀你弟弟的时候,就一点异状都没有,直到五个多月肚子都隆了起来,你娘才意识到肚子里可能多了个小女圭女圭。” 幸好柳鸣风的喜讯发现得早,要真让她做粗活,万一孩子流掉了,那多痛心。 “我有孕了……我有孕了……”怎么办?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等事情。她不怕关释爵不疼这娃儿,重点是他们两夫妻之间的气氛,怎么给娃儿一个好环境? 柳鸣风当真慌了,她好怕肚子里的孩子会因为灭神赋,而遭遇像她幼年时的劫难,她怎能忍心让孩子背负这种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伤害? 童年的悲惨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那种恐惧像一双手紧紧地掐在她的脖子上,想置她于死地,她胸口急遽起伏,却无法好好呼吸。她捣着下月复,只想快点逃离这里,带她的孩子离开这里,离开灭神赋。 她只是个普通的姑娘家,她的孩子更是寻常不过的小儿,他们为什么要活在恐惧之下? “别怕,头一胎难免紧张,你先好好休息,我去厨房看牛肉汤好了没。” 库塔嬷嬷前脚一走,像无头苍蝇般毫无方向的柳鸣风立刻掀被下床,套上袄靴、围脖,绑上披风,后脚跟着就离开了房间。 第9章(1) 天地之大,她能走到哪里? 柳鸣风像失了魂似的,走在离马场屋宅有段距离的草原上。她真像个呆子,什么都没准备就跑了出来,可是当下只想逃离恐惧的她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现在冷静了,突然发现未来的路好远,她看不见,虚无缥缈的感觉实在吓人。她不想离开马场,更不想离开当家,但天下有谁不知道前任柳盟主届内,能自由进出主楼的丫鬟水仙就在“九逸马场”里? 或许旁人会忌讳当家,不敢轻举妄动,可是当年爹爹盛名载誉天下,那些匪徒还不是起了歹念?甚至看她年纪小,方便下手,趁爹娘忙于接待客人多有疏忽时,便将她掳走要挟。 盟主山庄有“九逸马场”一半大吗?孩子在马场里玩耍打转,说不定人不见了半天才察觉,怎能教她不害怕? 除非离开马场,安分守己、隐姓埋名,与灭神赋彻底切断所有关联才行…… “你不是水仙吗?怎么愁眉苦脸地在这儿游荡呢?关当家欺负你了?” 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教原本低头思考该如何让关释爵点头同意她离开的柳鸣风疑惑地抬头,顿时间,惊恐与颤栗立刻爬满全身。 是元池庆!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讶异吗?”元池庆奸邪一笑,利落下马。少了各门各派监视的眼睛,在这里他不需要披上盟主的正义,可以大方露出他原本的个性。“我也讶异能再碰上你啊,鸣风师妹。” “你看了『风云阁』内的名册?!”她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可不是?”倘若不是盟主山庄主楼重建完工,他由少林寺搬回时买了一批奴仆,华清一个一个问,毫不马虎,甚至溯根祖籍确认所言事实,他也不会一时好奇地上“风云阁”翻看名册,意外发现了这隐藏多年的秘密。 元池庆不想再跟她客套,直接表明来意。“我这回来找你,就是为了师父的灭神赋秘籍。你留着也无用,不如就让给师哥,我好替师父发扬光大。” “我又不会武功,爹爹把灭神赋留给我做什么?他早就传给阿雨了。” “你说谎!鸣雨师弟资质普通,爱才成痴的师父最多口头指点,怎么可能把秘籍留给他?再说师父重面子,如果不是把秘籍传给你,岂能容忍亲生女儿扮作丫鬟替人洗衣抹地?”他就是笃定这点,才确信秘籍在她身上。 元池庆步步逼近柳鸣风,突然听见远方好像有数名男女在找人,拼命地喊着“夫人”,而且是“水仙夫人”。 他扬眉问:“你嫁给关释爵了?” 柳鸣风不敢回答,他眼里的嗜血光芒实在令人感到害怕。 “不说就是默认了。”元池庆看往马场方向,宛如冥府使者准备来拘魂,阴恻恻地笑了。“很好,看来你是把灭神赋交给关释爵了?” “没有!”柳鸣风急忙否认,看他的表情,她突然有种毛骨耸然的感觉。“我不懂,你为什么一定要灭神赋不可?” “因为我想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我要成为真正的武林盟主!”坐上代理盟主的位置,他才知道天下第一并不够,若没有权力在手,根本无法堵住所有人的嘴,他是沾了柳照先的光才坐上盟主位置,并非凭实力取得的,他一定要让所有人知道他的厉害! 让她知道也无所谓,死也做个明白鬼,反正等灭神赋到手,他岂会留破绽在人间? 柳鸣风实在生气,天下第一是杀人的借口吗?他简直不择手段、丧心病狂! 为了灭神赋,他减了盟主山庄,难保他又会为了灭神赋而毁了“九逸马场”,她得把他引走,不能让他伤害释爵辛苦建立起来的基业。 “我爹爹没有把灭神赋留给我,但是他有告诉我他放在哪儿,而且你已经看过了。” “怎么可能?”元池庆眯眼质问,他何时见过灭神赋来着? “怎么不可能?”不论释爵是否瞒骗过她,他在乎马场的心绝非造假,他是用心用情在照顾这片土地,她看得出来也无法否认,所以只要她能力所及,她一定不让元池庆越雷池一步。 柳鸣风冷哼一声,道:“灭神赋就写在水仙的家史名册内,以藏头诗的方式编了进去,现在爹爹走了,只剩我知道写在哪几页、哪几行。” 爹爹为了安她的心,曾经设了一局暗棋,倘若日后有人挟持她探问灭神赋的下落,便将他引入“风云阁”内,将爹爹预先写在水仙家史中的藏头圈出,诱对方修练爹爹窜改过的假心法,短期内虽有武艺大增之效,殊不知强大的功体已经开始腐蚀五赃六腑、逆转经脉,此乃爹爹把内化外放的口诀颠倒相反的缘故。 “『风云阁』只有盟主能进出,今日有我,自然无人拦阻,如果是你要如何进去?方才你才骗了我一次,说减神赋留给鸣雨师弟,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元池庆大怒,语气高扬。 “你以为『风云阁』没人看顾打扫吗?我有后门的钥匙。”爹爹生前打了一把藏在后门樟树的树心内,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好,我姑且信你一回。”元池庆本想再追问细节,不过马场的人似乎快找到这儿了。他点了柳鸣风的睡穴,将她扛起时,从她身上落下了一个物品。 元池庆拾起拆开,奸邪地笑了一声,随即跃上马,迅速离去。 他怎么可能全然相信柳鸣风的话?她不把灭神赋交给关释爵,那关释爵将她带回马场还有什么意义?然而柳照先将灭神赋以藏头诗的方式写入水仙的名册中又非不可能的事…… 若她手边的灭神赋己交给了关释爵,那就先从“风云阁”这边下手吧,他等着看她是否真能从里头拿出什么东西来给他。另一方面,关释爵那条线他也不会轻易放手的! 柳鸣风不见的消息,隔天一早便由马场伙计带至马市,正在与同业协商春季要向“九逸马场”借种细节的关释爵,在展阅过库塔嬷嬷亲笔书写的信函,确认上方实有马场蓝色章印,消息来源无误后,顾不得手边动辄千两的交易,将合同塞进伙计手中,便一把跃上他骑来的骏马,飞奔赶回家中。 “九逸马场”与马市有一日行程,倘若鸣风不见仅是一个上午,库塔嬷嬷根本不会打扰正在处理公事的他。 但愿只是虚惊一场,到家就能看见鸣风冷淡不愿相理,眼神却始终追逐着他的可爱又别扭的模样。 必释爵路上不敢多加休息,最多就让马匹饮几口清水,在马背上急奔了三、四个时辰,一到马场,坐在门口枯等的库塔嬷嬷如见明灯,红着眼眶迎了上来。 “当家,都是我不好,要是我看着夫人,别离开,她也不会离开马场,被人掳走了……”库塔嬷嬷老泪纵横,知道柳鸣风怀孕时候的喜悦已经被自责狠狠地淹没。 “鸣风是被掳走的?”他没想到这层可能,这片草原一直连到河川那带都是属于“九逸马场”的范围,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歹徒捎了什么信息来吗?” “这个。”不过早他半天回到马场的段千驰递出一件以布包裹的长条物,关释爵不用拆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了—— 他削给鸣风的红笛。 究竟是谁掳走了他的妻子?这片草原上谁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儿,敢动他最重要的人,就要有拿命来抵的决心! 必释爵接过红笛,摊开覆笛布巾,一纸短笺、一绺黑发,扎扎实实地怒红了他的双眸。 带灭神赋到盟主山庄换人!元池庆 “元池庆!”关释爵捏绉短笺,看来他已经知道鸣风的真实身分了。 “当家,你可得快点把夫人找回来,夫人有孕啦!”元池庆是谁,库塔嬷嬷不清楚,只是对方怎么可能善待柳鸣风?要她一路颠到盟主山庄,此时此刻等于是要她的命呀! “你说什么?!”关释爵与段千驰同时回头惊呼。“你是说鸣风有了?” “是呀,夫人就是昏倒了,我替她诊脉才知道的。”当年老夫人向“百花谷”学习医理时,她也简单地模索了一些,普通的脉象她还辨察得出来,不会有错的。 必释爵握着柳鸣风的断发,不自觉地出了神。鸣风是喜欢他的,他看得出来也感受得到,如今她家人都已经不在世上,有个脐带相连的娃儿不是件好事吗? 她应该高兴才对,为何会独自离开?就算她一时无法控制情绪而走出马场,总有个原因吧? 难道,又是因为灭神赋?她担心月复中的孩子遭受与她同样的命运,一生背负着浓稠而化不开的悲痛,无法排解也无能为力,只能任由无助侵蚀自己? “孩子,想想娘为何替你取名释爵……” “权力贪腐人心,灭神赋不是什么好东西,被盗了也好,别要回来了。看看你爹的下场,想想我们的处境……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日子过得去就好,再高的权力,再多的金钱都没有你身边的人重要……” 必释爵抱着脑袋,娘亲临终前的病容突然清晰地映入他的脑海,原本气若游丝的话语在他耳边像寺庙晨钟般响入云霄,震得他头昏目眩。 “娘的时候不多了,你记住一句话,怜取眼前人……” “别无法挽回了,再来后悔……” 娘亲为他取名释爵,就是要他放弃权力迷思,平凡才是真实,不管再高的地位、再强的武功、再珍奇的物品,都比不过身旁的人一张满足的笑脸。 他想要鸣风快乐,他想要鸣风开心,但他做的全是让她回荡在恐惧中的事情! “库塔嬷嬷,你别紧张,我这就南下盟主山庄救回鸣风。”还有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但愿他悔悟及时,还有时间可以弥补两人之间的空隙。 第9章(2) “这头黄鼠狼又在打什么主意?竟然选在盟主山庄换人,他是巴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是畜生吗?”段千驰破口大骂,实在忍无可忍。 “这就是他高明的地方。”关释爵贴身收起柳鸣风的断发,现在是怕见到元池庆就无法掩饰恨意的鸣风一旦激怒了他,母子都会有危险,她现在可受不得一点折磨。 “鸣风是柳前盟主之女,回去祭拜亲人理所当然,鸣风受他要挟,岂会反驳他的话?而我则大大不同,岳父遇难时,『九逸马场』率先到达,如今我带着灭神赋前往盟主山庄,他大可一口咬定是我趁灾乱时盗走的,而鸣风得知真相,才会求助于他等等,要陷我于不义,多得是方法。” “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元池庆实在太狡诈了!你一个人去危险,我陪你去。” 大哥真的喜欢小蝴蝶,都能喊柳照先“岳父”了,难道还不足以表示他的用心吗?如果小蝴蝶此次能平安回来,要他喊她大嫂,他也绝对心甘情愿。 “不,你留着。马场里的人还是要吃饭,事务不能停。”此次南下,不知道得过多久才有办法回来,若是鸣风身子不堪来回颠簸,他铁定会在南方待上一段时间。 “大哥,我……好,我知道了,马场有我顾着,你大可放心。” 必释爵点点头,略微收拾后,换了一匹精壮的马便赶往盟主山庄。 鸣风,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风云阁”乃依八卦乾坤建造而成,八层楼高,每层各有八面嵌楼书柜,八八六十四,全是收放历代盟主生平纪事、家族宗亲、奴仆杂役的名册家史,藏书上千破万。 “奇怪,我上回进来明明就看到在这里的啊……”难道有人知道柳照先把灭神赋誊在里面,早一步前来取走了? 不,这不可能,照柳鸣风的说法,没有她的指引是圈不出来内文的,所以拿了也没用。元池庆难掩焦躁,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翻看,不是就直接扔在地上。 “急什么,都到这儿了,灭神赋早晚都是你的,早一刻晚一刻又有何妨?”柳鸣风走过去,将他抛落在地的名册搁回原处。 “你想拖延时间,好让关释爵来救你吗?”元池庆一把拉起柳鸣风,毫无准备的她像条被捉起来的鱼,抖了好大一下。“别以为你是师父的女儿,我就不敢动你!” 一听见他提起父亲,柳鸣风的怒气便被激起。“你连师父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的?” “你果然知道。”元池庆眯起眼,反而放开柳鸣风。 “就算你知道,又能改变什么?你会带我来取灭神赋,不就是怕我像毁了盟主山庄,杀了你一家老小一样,如法炮制地对付你的心上人,将他的马场夷为平地吗?柳鸣风,你给我仔细地听着,如果你今天不把灭神赋给我,下场不是你一个人的生死而己!想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吗?” “你这个畜生!”柳鸣风怒斥,悲愤不已。“你对我爹做了什么?” “随便你怎么骂,我不痛不痒,但你就不同了。”元池庆咧嘴一笑,颇为自得地道:“我先下软筋散让你爹无法运功,再慢慢地逼问,我问他一次不答,就在他身上刺一剑。你爹也算是条汉子,刺了他五十几刀还不死。 既然他宁死都不将灭神赋传给我,那我就让他不得善终。我没有取他的性命,只是点了你娘、你弟弟,还有水仙的哑穴,在他们身上洒下烈酒,点火——让你爹亲眼看着他们挣扎扭曲的脸孔,直到一动也不动。” “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你不得好死!”柳鸣风抑止不住地哭喊,追打着他。 元池庆一把将她推倒在地,目光狠绝。“不得好死你也看不到了!不想这种事发生在关释爵身上,你现在最好马上找出灭神赋给我!” 若关释爵手上持有灭神赋,等他取得,再比对两方确认是否一样,就不信他朝思暮想的秘籍不会成为他元家之物! 柳鸣风为保关释爵的安全,咬牙和泪吞下这股恨意,可是若让他得到了灭神赋,更月兑离不了被灭口的危险。她得冷静,冷静才能想出可用的法子。 “怎么全是我任内的奴仆?”元池庆抽过一楼柜子里的名册,随便一份都是他收入山庄的人,地上满是他丢下的书籍。 此举委实让柳鸣风大感意外。“你不懂『风云阁』内名册的摆放方式吗?” “不是有华家的人会处理吗?盟主分内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我哪里管得了『风云阁』。”依华清食古不化的个性,根本不会让他插手“风云阁”里的事。 太好了!柳鸣风忽感一线生机。元池庆一定不懂“风云阁”内的机关,只要让她上到第八层,就能按下机关,放出飞鸽到盟主山庄通风报信,若有人赶过来,事情或许就会有转圜的余地。 冷静下来之后,她很多盲点都解开了。元池庆一定也不知道“风云阁”内十二个时辰都有人看守,只是藏于暗处观察,除非有人将阁内名册带出或意图销毁才会有人出面制止,其余时候他就是看着你来再看着你走,不会有任何动静。 他方才自白的弑师过程以及对她的威胁,在暗处的华家人一定巨细靡遗地记在盟主生平了,这下子她总算安了一百二十个心,至少释爵安全了泰半。 “『风云阁』的层柜就像挑水井,一层上拉,一层落下,既然一楼放的全是你这任所收的奴仆,那么我爹爹那届的就在八楼,但我不知道移动楼层的机关所在,只能一层一层地翻找。” 柳鸣风顺着“风云阁”内如香环回绕的小走道,一步一步爬上八楼。她有些不适,却得死命撑着,因为她知道元池庆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风云阁”八门共分干、坤、震、巽、坎、离、艮、兑门,放出飞鸽的机关就是在每层楼的巽门上,但是只有升上第八层的巽门才有办法开启。 她绕到第八层的巽门前,仔细地寻着,小心翼翼的模样就是为了骗过元池庆,以为她正认真地翻找着灭神赋的下落。 没想到,名册比机关更早发现!如果她把名册放回去再找机关,接着又抽出同本名册,绝对会让元池庆起疑的,这该怎么办才好? 柳鸣风捏着书,书皮都绉起来了。正当她苦恼之际,因为她抽出名册,旁边斜倒下的书籍正巧露出了她不断找寻的“风云阁”图腾浮雕。 “就是这本。”她将名册交给元池庆的同时,左手便伸进书柜之中,压下图腾。 “你做什么?!”元池庆冷不防将柳鸣风伸进书柜的手拨开,本来握在手心的名册就这样笔直地掉到第一层的地上,砰的一声。 “我只是把书扶好而己!”柳鸣风故意没好气地说,撇下他先行一步往第一层走去,希望元池庆比她还急,自然就会忽略了由顶楼飞出的白鸽。 “等等,这什么声音?”元池庆突然质问,吓得她险些跌跤。 “哪有什么声音?你根本是疑心生暗鬼!”柳鸣风不理他,继续下楼,嘴边刻意嘟囔道:“屋顶上停了几只鸟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喊得这么大声,连我都吓到了,更何况是屋上的飞禽?” 她这么说确实有理,元池庆抿了抿唇,就不追究了。 “走这儿太慢了。”他不顾柳鸣风挣扎,将她拦腰托住,直接跃下楼。 啊一一柳鸣风吓死了,但是她不敢惊呼出声,双腿一落地便立刻推开元池庆,自己也因为脚软而颓倒。 就算有事也不能让这恶贼察觉出,只是她现在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腿间一股湿濡实在让她感到惊慌。 “磨蹭什么?还不快点把灭神赋圈出来!”元池庆翻了几页名册,全是通俗不过的记录,就把名册扔给柳鸣风。 她照自己的生辰推算数页,将其中几页折了起来,但她知道一旦交付出去,她离死亡就近了。元池庆不是呆子,他不可能在“风云阁”里面动手,而不管江湖恩怨的华家后人愿不愿意救她,还是个未知数。 她怕死,更遗憾此刻释爵不在她身边,突然觉得以前坚持的想法好不应该,那根本只是一点小事,结果她却拗着性子跟他呕气,她真的好后悔没有好好把握彼此相处的时光,现在她连想见他一面都是奢侈。 幸好…… “圈好了还不拿来!”元池庆抢走名册,像着魔似地翻看着她折起来的页数,笑容愈咧愈大,试着照内文指示运气,果然大有不同。“多谢你了,只可惜,我不能留你在这世上掀我的底!” 正当元池庆打算将柳鸣风挟持出“风云阁”之际,有人出声喝止—— “想杀我夫人?元池庆,你还不够本!” 柳鸣风闻声乍喜,果然现身的是关释爵,而他手上停着的,是一只白鸽! 第10章(1) “释爵!”柳鸣风朝他伸出手,希望他能将她带离这头丧心病狂的野兽。 她想回到他的身边! “鸣风,别怕,我在这儿。”关释爵立马向她奔去,内心感动实在难以用笔墨形容,连日来的惴傈不安、恐惧自责终于在她那句“释爵”下得到解月兑。 他挚爱的鸣风,他一生不放的妻子,他岂能容忍旁人对她欺凌。 “关大当家真是智勇过人,连这儿都能被你找到!废话不多说,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元池庆紧抓着柳鸣风不放,更将她甩跪在地上吃疼出声。 “我根本没有灭神赋,如何给你?”关释爵双眼迸出杀意,他从来没有对人动过杀念,就连对岳父都不曾有此想法,只盘算着如何能夺回祖传秘籍,元池庆算是开封了他这把刀。“把鸣风还给我,否则我要你好看。” “很好,我就看你有何能耐!”能让柳照先那老头开口闭口就是关释爵! 元池庆唰开长剑,一记反手扣花挑向关释爵喉头,快又狠厉的招式看得柳鸣风一阵抽搐。 必释爵侧身瞬移左后,掌刀利落直劈腕心,元池庆迅速沉腕立剑,刺向关释爵左眼,他立即移步至元池庆后方,以一记七星蹬腿攻向他的后腿膝。 一来一往,两人互不相让,关释爵以空手之姿迎战元池庆的长剑,却不曾落于下风,然而场边的柳鸣风看得是惊心动魄,几度用力掐疼了大腿。 蓦地,她撑不住了,皱紧眉喊:“释爵,我肚子好疼……” 必释爵毫不恋战,听见柳鸣风呼疼立刻抛下战局,扶起几近昏厥的柳鸣风。 “鸣风!鸣风!看着我,你别睡,看着我!”关释爵难得慌了手脚,抱着她心惊胆跳,拼了命想扶正她的头,让她能够把视线聚集在他脸上,却像托着一球羊毛,软绵绵得几乎没有重量。 “关释爵,是你自己弃守的,别怪我胜之不武啊!”元池庆举起长剑,准备送他们下地府继续当一对苦命鸳鸯。 “有胆你就刺下!”关释爵忽然抬头盯视着他,宛如雄鹰苍劲凌厉的目光瞪得他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好让盟主山庄的人亲眼瞧见你杀人。” “你这句话未免可笑!必释爵,你已经无计可施了吗?” “可笑的人是你!还不看看那只飞鸽的脚环上刻了什么字。这种飞鸽刚才从『风云阁』的屋顶上飞出了不止二十只。” 若非他到盟主山庄遇不上元池庆,直觉他会将鸣风藏在只有盟主才得以进出的“风云阁”内,前往这里时恰巧拦截到一只,加快了他的脚步,恐怕鸣风就要惨死在他的剑下了,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元池庆抓起那只不怕人的飞鸽,就见它的右脚环以小字刻着“盟主有难”,左脚环则是“至风云阁”。 “哼,算你好狗运,下回可没这么便宜了!”元池庆收剑后快步离开,“风云合”内仅有他们三人,只要他练成灭神赋,正式当上盟主,要一手遮天就简单了。 “释爵……宝宝……”她肚子好痛,疼得她快失去意识了。 柳鸣风的似乎有些湿意,关释爵将她抱起来察看,发现全是鲜红的血! 她不想失去这孩子,辛苦地陪着她熬过磨难,好不容易等到他爹爹,不能就这样没了,不行……不行…… “别怕,我立刻带你去找大夫,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关释爵立刻抱着她往“风云阁”外冲。孩子保不住他固然难过,但都比不上失去她的痛苦。 看着鸣风在他怀中缓缓闭上眼,呼吸浅薄,胸口起伏难见,他的魂魄像是被抽走了一样,一片空白。“你要撑住,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孩子。” 千万别留下他一人! 三个月后,筹备了近一年半的盟主大会在一声锣响后正式开始,旗帜在朗朗晴空下随风飘扬,各派前来角逐盟主之位的代表个个是摩拳擦掌,元池庆虽然只是代理盟主,但仍享有与盟主相同的权利,待各代表切磋出结果,最后得胜的一人才能挑战盟主。 席间,元池庆以现任盟主身分游走在各大掌门之间,态度谦恭良好,谈吐有礼,进退得宜,在旁的薛道长更是为了他的表现频频点头,满意得呵呵直笑。 “薛道长,棚内坐。”元池庆特地清了个视野宽阔的位置给薛道长,待他一登上盟主寳座,还得由这老头宣布。 比试才刚开始,他已经笃定胜负了。灭神赋果然是本绝世秘籍,他不过修练三个月,尚未见其大成,整个人就像月兑胎换骨一样,宛若新生。 元池庆落坐于薛道长右方,登高望远,直到他的眼角发现了一名熟识的角色出现在擂台上,他才有了一丝竞争的紧张感。 “右方,『九逸马场』,关当家关释爵。”比试仲裁高声唱名,擂台下欢声雷动。“左方,丹霞派,莫然道人李峒靖。” “大哥,你千万别输啊,否则柳前盟主的血海深仇就没人能替他讨个公道啦!”段千驰在比试尚未开始前,在场边大声嚷嚷,目的就是要让所有在场的人听见,好让姓元的小子等会儿下不了台。 今天,他们就是来踢馆的。 必释爵哪里不知道段千驰的气愤,因为那根本不及他的十分之一。从元池庆手下救回鸣风那天,她险些一尸两命,醒来时身子尚虚,还未复元,便抱着他一直哭泣。 起先他以为鸣风只是受到惊吓而己,等听完岳父一家的劫难经过,他才知道她所受的创伤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愈合了。 “释爵,我知道你恨我爹,可是除了你,我不知道要拜托谁……我求你……帮我替我爹讨个公道……让世人知道元池庆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她痛哭失声的模样揪痛了他的心,夜晚睡不安枕、恶梦连连的样子像似在刮他的骨,他怎么能让鸣风的心魔继续为难着她,在她心里盘根滋长? 为此,他修书回马场,告诉千驰前后种种,以及他要待在南方直到盟主大会结束,指示他该如何配合。这三个月就是靠千驰来回奔波,才能让他专心一意地修练灭神赋。 为了替鸣风一家讨个公道,他不惜违背袓训,既然他决定要对付元池庆,一次就要让他跌到谷底,永世不得翻身。 “请赐教。”关释爵掌心一比,决斗应声而开。 必释爵以一记飞燕回手迎战莫然道人的拂尘。 曾在盟主山庄雨棚内听闻薛道长赞扬他以一记飞燕回手,做出至少十五种变化的各派掌门代表,都啧啧称奇地观看着。 最后,关释爵以飞燕回手连过十五关,足足有三十二种变化,让人回味无穷。 “呵,好!好!”薛道长抚须笑叹,连他都想收关释爵于门下了。 而这等赞扬就是元池庆梦寐以求但思之不得的待遇,偏偏关释爵不须努力就能轻易达到,这更加深了元池庆想打败他的。 元池庆一跃而下,落至关释爵面前,不待仲裁介绍就先开战。“请赐教。” “请。”关释爵求之不得,他今天等的就是这场战役。元池庆对鸣风的伤害,就算死一万次都不足惜!他比出剑指划向元池庆。“三招不能败你,我当场自尽!”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元池庆哪堪这般羞辱,长剑迅如流星地划向关释爵,攻其胸、腰、腿、膝。他的内力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关释爵绝对不能承受他这一剑。 “雕虫小技。”关释爵一个旋身,褪去披风为盾,再以飞燕回手左右旋扭扣住他的长剑,侧身踢了他一脚,震得他连连退步。“一招。” 元池庆舍剑就拳,以柳照先传授他的套路搭配灭神赋心法,两肘平抬,双拳护心,一挡一打迷踪错步,脚踩八卦,形随意生。 必释爵一看,哪里不知这是晏家祖传套路?可惜精简删略过,没有他从招式秘籍中学来的广、实、深。 他双手掌心向上,攻入元池庆胁下,双手一正一反飞燕回手,以燕行之快,克了他的攻势,同时破了他的防势。 必释爵借此将浑厚的内力注入元池庆的身体,两道真气在他体内相互撞击,无法内化及外放,逼得他吐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地支撑。 “两招。”关释爵看着努力站起,却始终力不从心的元池庆,淡然地道:“看来不需要到三招,你已无力再战。” “好功夫!”台下群情激昂,为关释爵鼓掌喝采。 “谁、谁说的……”元池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就是无法移动脚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关释爵以胜利者的姿态俯视着他。“关释爵,你究竟练了什么邪功?” “家传武艺,飞燕回手。”除非跟他过招才知道他内力究竟属于刚强还是阴柔,不然大伙儿全都看到他就是一式飞燕回手。关释爵冷睨着元池庆,极度鄙视。 “元池庆,你为了灭神赋,下毒杀害柳前盟主一家,你还是人吗?” “笑话!你有什么证据?”元池庆嗤笑一声,待他练成灭神赋,头一个要解决的就是“九逸马场”! “要证据是不是?我这里多得很!”段千驰跃上擂台,为了今天,他可是费足了劲。 “你以为软筋散无色无味,我们就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了吗?大伙儿应该知道淮南凤台的女神医顾冬晴吧?可惜没人清楚,我们两兄弟还得喊她一声顾师伯。 当初柳盟主遇难后,我大哥取了厨房内的膳食、饮水送往凤台请师伯相验,这家伙下的毒就是天池阁的白玉软筋散,能让人手脚无力,形同草木,柳夫人跟柳公子就是这样被活活烧死的,至于其它奴仆,哪里撑得过他致命一剑?” 第10章(2) 段千驰将柳照先遇害过程简单地说了一回,全场都愕然不敢置信。 “哼!无稽之谈!你们都是自家人,一搭一唱都可以组戏班了。”白玉软筋散是他向天池阁里的施先生买的,但是对方行踪不定,几乎都在天池出没,他才胆敢将此物下在膳食中,让柳照先一家服下。 “冤枉我,对你们来说究竟有什么好处?师父待我如子,我怎么可能加害于他?薛道长,您一定要替小侄作主!倘若师父在世,他绝对不会让这群人得逞的!” “住口!我不许你拿我父亲的名义招摇撞骗!”柳鸣风在马场女丁的搀扶下走到了薛道长旁边,谅他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对她不利。 “山庄遇劫之时,我就躲在厨房的菜窖内,亲耳听见好婶喊你名字,骂你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你还有脸颠倒黑白?如果不是释爵,说不定今天连我也死了,更别说我月复中差贴被你打落的胎儿!” “你真的是柳兄的女儿,柳鸣风?你不是丫鬟水仙吗?”连元池庆都亲眼确认过她的身分,怎么今日摇身一变成了正主儿了? “鸣风从父亲当上武林盟主前便与水仙互换身分,直至今日才对外公开。”柳鸣风掀起覆额刘海,露出脸上的蝴蝶疤。 “『风云阁』内有鸣风的名册,薛道长可确认当中是否有此疤痕的记载,便可知道鸣风所言真假。” “好……好……柳家还有人活着就好。”“风云阁”内的每本名册都是出自华家之手,哪里能有假?薛道长对不及救柳照先的愧疚因而少了几分。“你刚才说你月复中有胎儿是吧?快,快坐下,站着对孕妇不好。” “谢谢薛道长……不,谢谢薛伯伯。”柳鸣风扶肚坐下,几句话就换得薛道长的信任,往她这边靠拢。 “好!好!”他实在高兴,改明儿个再跟关释爵谈谈看是否能让长子姓柳。 没用的老东西!元池庆气怒,勉强支撑站起,笑着看关释爵与段千驰两人。“这就是你们的证据?就算她真的是柳鸣风,也是你妻子,你们一生一旦,一净一丑,全齐了。” “棋盘山的匪徒在哪儿?”蓦地,一群官兵浩浩荡荡地来到会场,抖着一迭泛黄的悬赏通告,至少二、三十来张,为首的男子图像颇为面熟,大家纷纷交头接耳了起来。 “吕捕快,你来得正好。”关释爵双手拱拳示意。他曾交货几匹官马到吕捕快手上,两人照过几次面,只是这回他差人下山通报并未报上自己的名号,免得有人咬定他动用特权。 “原来是关当家,久违了!吕某正在办公差,无法与关当家把酒言欢,还请见谅。吕某接获线报,说是十年前犯案累累的棋盘山匪徒就在此处,敢问关当家是否见过画中之人?” 棋盘山的匪徒个个善用刀,做事心狠手辣,刀下从不留活口,他初出茅庐担任捕快时,第一起案件就是缉捕这群毫无良知的恶徒,可惜没过两年,整座 山寨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无踪迹,此事自然也不了了之,连悬赏单都压箱底压到泛黄破洞了。 但是,这是他的第一起案件,曾日思夜想,悬赏单上的每张面孔都清清楚楚地记进他脑海里了,只要让他看到人,他一定认得出来。 “我瞧瞧。”关释爵走至场边接过悬赏单,不久后便指着台下那群跟随着元池庆,现下被人群困住而无法逃月兑的黑衣人。“看起来挺像他们的。” “他们不是元盟主任内所收的弟子吗?”旁人开始议论,投向元池庆的眼光更加不屑且怀疑了。 “果然没错!来人,抓起来!”台下一阵混战,幸好不少门派的弟子自愿帮忙,前后约莫两、三刻钟,便将这群罪徒缉捕到案。 “棋盘山的匪徒?啊,我有印象了,不就是专门抢盗再全家灭口的匪贼吗?该不会是你给他们好处,要他们帮你杀了柳盟主任内的奴仆吧? 收为弟子,身世不用记入『风云阁』内,也难怪你以这种方式收他们入山庄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段千驰连声啧啧,双手环胸,努嘴看着元池庆。 “我认识他们不过几年,怎么会知道他们是十年前犯案累累的匪徒?如果他们想利用我月兑离以前的身分,岂会把过去的处处恶行尽数告知?”元池庆冷哼一声,背地里试图运气,想趁关释爵不注意的时候一把攻过去。 “我们找到了天池阁的施先生,也请他来指认你。”关释爵指向右侧入口,一名嬉皮笑脸的白面男子对着元池庆直点头。 “全天下姓施的人有多少,男的不都叫施先生吗?”元池庆胸口像火在烧,无法化解的真气拼命地流窜着。 “话不能这么说,白玉软筋散年产八钱,已经有四年没有人买,你一口气付了一千五百两全包,所以我对你印象相当深刻。”施先生笑道,因为他当初还折了一百两给眼前这位买家。 “除了施先生之外,还有一号人物能指认你。”关释爵由怀中取出一本皮制的册子,上面绘了盟主才能使用的图腾。“你不知道『风云阁』里十二时辰都有华家人看守吧? 你在『风云阁』里的弑师自白,全让华清抄入书册当中了。此事攸关两任盟主,我要求他将此册内容公诸于世,任后人自由翻看。华先生本人也在此处,可证明我此言不假。” 不知何时站到薛道长后方的华清点头附和。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关释爵冷眼问道。 “哈……哈哈哈,百密一疏,是我对自己太有自信了。”元池庆终禁不住体内流窜的真气,再吐了一口鲜血。 “那是你运气好,再让我修练半个月,我一定是天下第一,你们谁都只有跪在我面前磕头的分!” 奇怪,他的手脚怎么抖得这么厉害?元池庆突然惊觉,他就连抓握都有问题! “天下第一?这可难说。”关释爵走到他身侧,小声在他耳边低喃了一句。“你拿到的灭神赋是假的,我岳父偷天换日,你倒是錬得起劲。” “没想到真的是你,实在是让我太痛心了!”薛道长实在气不过,这人选是他推举,还是他一路辅助过来的,结果……唉。“赤城派弟子听令,将此人拿下。” “灭神赋是假的……假的……”元池庆又吐了一口鲜血,这回彷佛要吐尽他体内所有的血似的,量多得有些吓人。大伙儿惊呼一声之后,本来还算正常的元池庆突然像疯了一样大哭大笑、大喊大闹,什么人都不认得,也不知道他是谁了。 这不是走火入魔的现象吗? “把他带走,暂且关入赤城派地牢,待我与各派掌门商讨该如何处置。”薛道长走上擂台,一声感叹难道心酸。 “关贤侄,你现在是柳老的半子,我叫你一声贤侄总算不为过了。盟主之位不可一日空悬,你战胜元池庆,理当胜任这职位。” “请恕必某无法出任。『九逸马场』领有圣诏,若登武林盟主之位,怕有震主威君之嫌。此次前来只是想替岳父一家讨个公道,好让真相水落石出罢了。”就算皇上允许他接任盟主以平衡朝野势力,他一样会拒绝。 娘亲替他取名释爵,就是希望他能看淡世间名利、地位、权势,好好珍惜眼前的人,别像他爹一样自寻减亡。 倘若当年柳伯伯没有将灭神赋盗走,鸣风的遭遇说不定就会发生在他身上,所以盟主之位对他而言无疑只有麻烦而已。 “你无意出任,就不该上这擂台,你们年轻人做事总是欠缺考虑,这下该怎么处理?你说!”薛道长动怒了,私心觉得关释爵就是适合这位置。 “关某上台前请教过华先生可否请退盟主一职,他说『风云阁』虽无记录,但亦无限制。所以就算关某出任武林盟主,怕也撑不过三天。”关释爵看向仍在主位上的柳鸣风,两人相视而笑,此种平凡才是他要的踏实。 “那你说该怎么处理才好?”“风云阁”的规定多如牛毛,养出的都是些死脑袋的人,怎么不看看到底是谁有那能力承接这位置,再做变通呢?反正规定只有他们最清楚。 “华先生说,就此时此地重新比试,或由我举荐代理盟主,四年届满再举行盟主大会,毕竟元池庆担任代理盟主开了先例,他不能厚此薄彼,但为防旧事重演,乱了秩序,所以下不为例。”如果是后者,他倒有不错的选择。 “你一招飞燕回手打得对方都无法回手了,谁还敢站出来丢脸?”薛道长一颗头两颗大,虽然如此,他闲事也插手得很开心。“那你有什么好人选吗?” “当然有。”关释爵敛眉一笑。“就是我的义弟,段千驰。” “我?丨大哥,我也没有意思要当盟主耶!” “这……你们两个自己协调,总之要有一个出来担当大局!” “段盟主,日后武林就请你多多担待了,关某尚有妻小,马场事务又繁重,实无心力顾及武林大事。” 必释爵向段千驰拱手,一拱就将他拱上盟主宝座。“诸位英雄若对代理盟主不服者,可上擂台一较高下。” 谁打赢,谁就当盟主,将竞争机会公开于天下英雄豪杰,日后不论是否由千驰担此大任,大伙儿的后话自然就少了些。 “大哥,你太奸诈了!这种事哪有先说先赢的?欸!你先别走啊!” 段千驰想唤回往柳鸣风所坐之位走去的关释爵,殊不知薛道长年过六旬,动作利落却不输年轻人,竟然拉起他的手,径自宣布—— “代理盟主,『九逸马场』二当家,段千驰!有意上台挑战者,恭请赐教。” “哪有这样的!”他不仅上了贼船,还昏船了啊! 柳鸣风的眼神不离擂台,看着段千驰不断向薛道长讨价还价却被一一驳回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必释爵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肚皮,她便顺势靠上他的肩头,笑道:“天哥哥真好玩,好像小时候把我逗哭,拼命向我爹爹解释的模样。” “你叫他天哥哥?”他有些吃味。“怎么就没听你喊我淮哥哥?” “你喜欢我唤你释爵还是淮哥哥呢?”她很好说话,其实如何称呼都没有差别,重要的是陪在她身边的人,心要在她身上。 “还是唤我释爵吧。”那日进到“风云阁”内,就是她一句“释爵”让他宽心,像是原谅了他一样,将他的心从层层深锁的牢笼中释放出来。 他扶起柳鸣风,深怕她有所颠簸。“回去休息吧,大夫说你最好躺着别动。” “现在都要五个月了,别紧张。”上次差贴小产连她都心有余悸,更何况是抱着她求医,眼睁睁看着她一路滴血进医馆的他。 她月复中胎儿可强壮了,历劫不死,将来必成英才。 “鸣风,我有个主意。”其实想不到几个时辰就定案了。“不管我们这胎是男是女,就让他姓柳吧。” “真、真的吗?”他竟然愿意替柳家留后,不论是男是女,他有这份心已经足够。柳鸣风不禁红了眼眶。“释爵,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算是他对鸣风的补偿,曾经让她两难过。 “我们不等天哥哥吗?”事情总算落幕可以回家了,可是段千驰还在台上与薛道长讨价还价。 “等什么?”关释爵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他自己知道路回家。” 尾声 七年后皖南晏家旧宅 “爹、娘,你们走快点儿,王爷爷在等我们啦!”一名年约六岁的男童在山腰上,向山脚下的关释爵及柳鸣风拼命地挥手,在他旁边还有一名小他两、三岁的男童,也学着哥哥对他们挥手大叫。 “爹、娘,快点,快点!” “哥哥,等我一下啦!”本来还牵着柳鸣风的小女童见哥哥、弟弟都往后山上跑,也迈开短短的腿儿往前奔去。 “晴儿,小心点儿,别跌跤了。”说时迟,那时快,柳鸣风才刚说完,小女童就扑地吃土了。 “娘,我没事,别担心我!”晴儿勇敢得很,随即站起来拍拍脸,拍拍膝盖,一滴眼泪也没掉,又往后山上冲。 “晴儿真乖,要是我小时候,不哭个惊天动地誓不罢休。”柳鸣风挽着丈夫,幸福地逗弄着他怀里托抱的小男娃。才一岁十个月,已经会说许多话了,真是个聪明的娃儿。 “老实说,要像你也难。”以前每天都听得到柳鸣风的哭声,真神奇他那时居然耐得住性子,还觉得她挺可爱的。 “过分,就会嘲笑我!”柳鸣风槌打了丈夫一下,实在不依。 “我说你独一无二,哪里嘲笑你了?” “贫嘴,这几年你甜言蜜语愈说愈顺口了。”真不害臊,虽然她也听得喜孜孜的。“快走吧,别耽误替爹娘扫墓上香的时辰。” 两人拾级而上,来到父亲坟前,半新不旧的石碑是他新立的墓铭,重整时也特地将母亲的骨灰移回,与父亲葬至一处。 “王爷爷、王爷爷,您教我怎么编草蚱蜢好不好?”老大央求的声音在后头响起。 “我也要学!教我教我!”老二也跟进。 “我也要、我也要!”老三最会附和。 “好好好,不过你们别拉着我跑,王爷爷年纪大了,走不快。”替晏家顾坟的洒扫老翁头戴斗笠,被三个小萝卜头簇拥而来,见到关家夫妇,笑容更是亲切。 “释爵,回来啦?怎么……鸣风又有了啊?” 似乎每回看到鸣风,她都挺着颗大肚子,萝卜头愈来愈多,真是热闹。 “孩子多是福报,有能力,养得起,多生几个也好。” 两夫妻终日忙着,总有说不完的事,哪个孩子说了什么话、哪个孩子做了什么事,全当作趣事,反复笑谈,虽然平淡,但是温馨,是他梦寐以求的踏实。 柳鸣风则淡笑不语,其实心里害羞得很。有晏家、关家、柳家的香火要延续,其实他们两夫妻……咳,挺忙的。 “王叔,来,喝茶。”每回来他总是沏一壶茶,与王叔品茗对奕,说说这年头南方出了什么事,北方有了什么发展。 孩子也乖,总在一旁玩耍,不吵他们大人谈天,晚上再缠着王叔、王婶替他们讲故事。王叔老家离这里也有一段路,为此他重整晏家旧宅,请王叔、王婶入住,美其名是总管,事实上是感谢他十多年来不曾间断的辛劳,想给他换个好环境。 “爹,我可以玩那只竹蜻蜓吗?”老大咚咚咚地跑过来,看了好几年了还是不懂白棋黑棋有什么好玩的?不过竹篓里的竹蜻蜓倒是挺吸引他的。 “这个吗?”关释爵拿起竹蜻蜓。 坐在他身旁的柳鸣风回想起与丈夫第一次回到皖南后山时的景象,他们那时藏着好多秘密都没有讲,没能及时解开,拐了许多弯,吃了许多苦才能在一块儿。她一时感性大起,将竹蜻蜓接过去,放在掌心间一旋,让它高高飞起再落地。 “以后我们要像这竹蜻蜓一样,不开心的事就让它飞走,落地之后重新开始,不生嫌隙。”相处难免有磨擦,只是希望两人别再有隔夜仇。 必释爵握住柳鸣风搁在腿上的小手,笑道:“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呵,说得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一起品味这平淡,却得来不易的幸福…… 全书完 注:关于“百花谷”顾冬晴的爱情故事,请见《求凰》。 后记 最近我的情绪一直很不稳,很容易焦躁,更容易哭。 女乃女乃身体愈来愈不好,行动不便,有一度完全没办法下床走路,还在找病因时,爷爷就吵着要把女乃女乃送去养老院,我们一直很为女乃女乃不值,就像江蕙〈家后〉那首歌的歌词一般,女乃女乃是把青春无私地奉献给爷爷,她辛苦地养猪、做美发、做手工供一家温饱,结果现在她老了,身体大不如前了,换来的不是一句“谢谢”,而是爷爷一句“送养老院”。 我根本不敢端测女乃女乃的心情,因为我的感受就已经痛到不行了,更何况是把爷爷放在心上五十几年的女乃女乃! 幸好二伯说再怎么样都是自己的妈妈,没道理儿子不顾,请外人顾,就把女乃女乃接到他家住。我们很气爷爷的决定,甚至打定主意以后就回乡下看爷爷,但不会过夜,也会减少回家的次数。 后来清明连假,怕家里的人说话,就回家待了两天,爷爷看到我就拼命地说他去看过女乃女乃在二伯家的环境,觉得女乃女乃待在那里很好,不仅能走路了,手也比较不会抖,精神状况好很多。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是想着——爷爷根本就是想让人觉得他的决定没有错! 虽然我也认为女乃女乃到二伯家过得比在乡下老家好,但我就是放不下爷爷说过要把女乃女乃送去养老院的话。 到了晚上,爷爷睡了,我在房间里用计算机,老房子的水泥砖墙隔音不好,女乃女乃的房间一直传来咳嗽声,我疑惑地跑去看,没想到竟看见跟女乃女乃分房多年的爷爷,在女乃女乃搬走后,就睡在她的房间里…… 看到那一幕,我哭了,眼泪像八月大雨一样唏哩哗啦地下。爷爷不是不关心女乃女乃,只是他真的没有办法照顾,他年纪也大了,身体也不好,动过很多次心赃支架的手术,家里其它人有的要上班,有的提到除了叹一口气外,也没有其它想法,谁可以来照顾女乃女乃? 我很生气爷爷说的话,但是我又做了什么?我没有住在家里,我没有照顾到家里的人,我凭什么去怪爷爷?结果,我哭得更惨…… 棒天我要离开,爷爷听到我要走了,第一次看到他落寞到说不出话来,我好难过,一路飙泪离开乡下,像个笨蛋似的一直喊着“阿公——阿公——”,到了晚上我又泪崩了一次。 苞我作息几乎错开的妈妈半夜回到家,突然很不好意思地跑到我面前,叫我看她背后的结痂是不是月兑落了?在我不断的追问之下,才知道我妈妈又摔车了。去年底《求凰》刚出版不到一个月,我妈妈就因为摔车感染蜂窝性组织炎,半夜四点自己坐出租车去挂急诊,不敢让我们知道,要不是我阿姨炖了鸡汤要我妈妈过去喝,拨电话才知道她人在急诊室等病床。 结果我妈二度摔车又不让我们知道,而且伤口都已经结痂,这不是发生至少一、两个礼拜有了的事吗? 我真的很气自己没有好好关心妈妈。没有照顾女乃女乃,没有关心妈妈,也没办法长时间待在家陪爷爷,我到底在干什么? 那天晚上我是哭着睡着的,眼睛痛到不行。 棒天去阿姨家烤肉,我几乎整个人贴在我妈身上,一直抱着她。但是我妈一点都不领情,她只把一堆食物放到我面前拼命叫我吃,卖乱…… 清明节当天,我再回乡下一次,想说帮忙爷爷拜祖先,但是爷爷的时段我实在赶不上,五点就开始准备,我己经很努力在八点前爬起来回家了,一到家,我们家祖先可能已经开动一、两个小时了…… 不过回去看看爷爷,让爷爷看看我也好。只是今年的清明好冷清,女乃女乃不在家,没有人准备春卷,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家里清明节没有摆了满桌的菜,没有春卷皮,没有花生粉跟白糖粉,没有以前亲戚回来时,在大圆桌等着包春卷的热络场景。 乡下的家像被风吹过的蒲公英,大家四散各地,真的很感伤,后来我等二伯把女乃女乃带回乡下看看就准备要走了,爷爷落寞的眼神又让我差点哭着离开乡下。我以为我没事,谁知道晚上又泪崩大哭了一回。 现在的我,好像大富翁里面的阿土伯,眼睛肿得像大眼蛙一样。 包让我不解的是……为什么我这次的后记这么哀伤?我也有快乐的事呀! 我们家好姊妹馒儿因为心情不好,在脸书上揪团来垦丁一日游,名额只有四个,因为车子塞不下了,我想报名却被拒绝。 “因为我们不收人妻!” 惊!“人妻可以把人夫丢在家呀~~” 我好想去、好想去、好想去,但是“名额满了,下次请早”的回复让我好伤心、好难过,我好想去呀!还好跟馒儿约在母校门口拿团购的芋泥球(说到这个,我想问何时再开团?)时,有人临时说不去,我搭上了顺风车来去垦丁一日游,距离我上次去垦丁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我拿出了长洋装跟短裤,后来选择短裤才发现人生果然是要当白痴来走一遭的。 有没有听过冷气团?有没有听过南下的冷气团? 有没有听过刚好在出发当日南下的冷气团? 对,我遇上冷气团,还下雨。站在火车站月台时,从面前走过去的人不是穿着羽绒外套就是雪靴,我呢?短裤加大花夹脚拖鞋,开心地拥抱台南的阴天…… 我立刻打电话给屏东的小蜜问天气。 “屏东喔?现在有点凉耶……” 是呀,好凉,凉进我心坎里了。 不过垦丁还是很吸引我,没有蓝天,至少还有碧海呀!不管怎样,我就是要去啦!而且去垦丁就是要吃海鲜,我们已经抱持着去照x光的心态吃深海鱼了! 垦丁真的很棒,海水超清澈,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着自己泡在海水里面的脚。站在水里看着远方,好像所有烦恼都被涤净了,本来想对着大海高喊公司里面不开心的事,但到了那里像进入了灵修模式一样,心情很平实,呼吸整个顺畅,嘴角自然上扬,就差没在沙滩上搭蒙古包过夜,高喊我不要回家。 而且砂子又干净,白黄白黄的,好像可口的花生粉,我的脚刚好是qq的麻糌…… 也因为去了垦丁,我才知道一件事——x的,我胖好多! 我一直以为自己很瘦耶!都是我家老爷轻轻松松就可以把我公主抱起来,害我都没发现自己已经从石敢当变成泰山大婶了。 虽然如此,我还是好想再去一次垦丁,我想穿长洋装在海滩上面逐浪,老爷也说他想减肥,虽然不是俊男美女,至少在海滩上面不是两块肉在追逐…… 减肥!这趟垦丁之旅的超大启发!希望这次可以持续下去,才不枉费此刻正在打后记的我,因为昨天晚上发狠,把两条腿刮到大片乌紫的用心。 看来,我血路瘀积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