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太祸害》 楔子 一轮明月如镜,高悬中天。 庭下空明,花影幽幽,唯闻隐约虫语,若断若续。 静得不能再静的夜。 一阵微风掠过,一团黑影如惊鸿一现,瞬即消逝。 大宅中的一间房,忽然亮起了灯。 “谁?”睁开惺忪睡眼的老爷,以手遮眼,不胜厌烦地问。 “勾魂使者。” 简单的四个字从唇齿间挤出,语调虽然平平,却冷入骨髓,令人战栗。 老爷一惊,睡意全消,忽然双眼剧痛,仰倒在床。两条血线自他眼中缓缓流下。 又一阵风起,吹动了大门上的红灯笼,两个“郭”字在黑夜中轻轻摇晃。 第1章(1) 花海蝶舞,柳浪莺啼,正是江南好风光。 一幢茅草小屋坐落在清溪畔,碧山前,山明水秀,清幽怡人。不过,这是此地夜半才有的景象。这半个月来,草屋四周总是人声杂沓,络绎不绝的人潮把这儿弄得像市集似的。 “余大婶,您的腰痛好点儿了吗?” “张爷爷,您的眼睛有没有改善?” “王婆婆,您的膝盖有方便一些吗?” “小柱子,你的腿还是要多休息,不要到处跑来跑去。” …… 清脆的话声不时从草屋中传出,光听声音就可知道,这是间医馆;而且,是间简陋的医馆;而且,还是间没挂牌的简陋医馆。 一间没挂牌的简陋医馆能弄得门庭若市,大概也印证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句话吧! 不过,医馆的主持人可不是什么享誉杏林的大师,也不是什么活人无数的神医;相反的,医馆的主持人是个才十七岁的小泵娘,名叫姚清绣。 虽然每天上门求医的人从来没少过,可是,连姚清绣自己都搞不清楚怎么会弄到今天的局面。 她不过是在大街闲逛的时候,以几根针帮一位常年不良于行的老婆婆暂时站立起来,她就成了众人口中的“神医”。 虽然助人为快乐之本,但弄到自己连正事都得丢在一旁,恐怕师父知道了也会头痛。 可是,她就是没办法拒绝那些上门求助的人啊! 而且,最近她又多了一个新的头衔,叫“神绣姑娘”,这又是那些好心的村民帮她取的名号。她不过是绣了一些小东西,送给那些害怕针灸的小朋友,她就又多了这个响亮的名号。 虽然在她心中,“神绣”只有她师父当得,不过打出“神绣”的名号,对她将做的事也许有些帮助吧! 这天她一如既往,开始她的密医生涯。未料开张不久,小屋就涌进几个壮汉。 这些人各个身强体壮,身穿同一服色,看来不像是有病痛的样子。这些人一到,原来屋里屋外满满的人群全都一哄而散。 “怎么回事啊?”她连忙抓住一个大婶问。 “官差呀!”说完,就忙不迭地逃跑了。就连原来不良于行的老人,跟着大人前来玩耍的孩童,连同屋前屋后的飞禽走兽,全都走了个精光。 忽然之间,整座茅屋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会不会太夸张啦?”她自言自语。“哪来的凶神恶煞?” 姚清绣正疑惑间,几名壮汉忽然自动分站成两排,一人越众而出,直接走到她面前,将一块牌子亮在她眼前。 “江南郡衙卓翊,奉令查案。” 姚清绣大眼圆睁,死死地盯着看,不过她看的不是那块牌子,而是这位姓卓的男子的脸。 “哇!长得真好……”几乎到目不转睛的程度。 “大胆,竟敢死盯着总捕头看,卓大人是有名的铁面神捕,你这女嫌犯等下就会知道他的厉害。”一名捕快喝道。 “铁面神捕?我看该叫玉面神捕才对。”姚清绣自言自语,忽然──“等一下,你说女嫌犯?”姚清绣这才回过神来。无牌行医要被抓吗?那她一定立刻认错。 难怪他们一来,满屋求诊的人都走得干干净净,姚清绣暗中祈祷,希望村民们能跑快一点,不要被她连累。虽然她是义诊,但她不希望村民因为贪小便宜这小小的人性弱点就吃上牢饭。 “程亮,不要吓到姚姑娘。”卓翊走了过来。话声虽温和,脸上却无笑意。 “姚姑娘,”卓翊开口道,“在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请说,卓──嗯……大哥?” 姚清绣努力在脑中搜索适当词汇来称呼眼前的男人,他绝对不是“大叔”、“爷爷”之辈的,那她想得到的只有“大哥”,谁教她过去的生活中,从来没有这一类人出现? “不要乱攀关系!”程亮又气急败坏地叫:“叫‘大人’!” 卓翊只回头看了程亮一眼,程亮就噤了声,不过脸上犹有余忿。 “姚姑娘,”卓翊开口道,“请问你是何时来到清水县的?” “大约一个月前。”姚清绣边答,边望着卓翊“漂亮”的脸,从眉到眼到鼻到唇,用眼睛将他勾勒了个遍。长得真好!她在心中连连赞赏。 “敢问姑娘为何来到清水县?” “因为有事。”卓翊的问题将她拉回了现实,她忙收敛心神,这才发现这个重要的问题,自己偏答得含糊之至。 “敢问何事?” “私事。”这两个字她说得极小声,几乎是在嗫嚅,她只希望卓大人别再追问,她不擅说谎啊! 女嫌犯明显不合作的态度,几乎要引起公愤,姚清绣从众捕快眼中看得出来。如果不是卓翊在,只怕他们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卓……大人,”这两个字叫得极不顺口,姚清绣试着习惯。“你可不可以先告诉我,我到底身犯何案?是因为我替人看病吗?” 卓翊一声冷笑,转身不答,换上一名捕快,“江南郡副总捕丁春山……” 突见副总捕那张黝黑的面庞,沉浸在卓翊丰采中的姚清绣忽然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有些昏头昏脑的。其实副总捕不丑,堪称英气逼人,可是接在卓翊之后出场,难免吃了点亏。姚清绣暗暗替他可惜。 “前天夜里清水县富商郭进宝被杀之时,你在哪里?” “我大约戌时就寝,所以应该是在床上。”姚清绣想了想回道。 “为何说‘应该’?”丁春山逼问。 “说‘应该’,是因为我每晚都是上了床睡的,可是醒来后却常常在床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滚下床的。所以你说的那个时辰,我实在也不清楚我是在床上还是在床下。”姚清绣有些不好意思。 众捕快面面相觑。 丁春山又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在睡觉?” “是。”这次答得很肯定。 “有证人吗?” “没有。”姚清绣想了想,“不过如果有证人,那才奇怪啊!不是显得处心积虑了吗?” 这小泵娘倒也不笨。丁春山又问:“你一个女孩子住在这荒山野岭中,不会害怕吗?” “不会啊!我以前一直住在山上,从小就习惯了。而且这儿环境清幽,免缴房钱,山光水色看不尽……” “你到清水县来,不会只为了欣赏山光水色吧?”丁春山忍住“艺高人胆大”这句话。 “不然呢?副总捕的意思是?” “这是你绣的吧?”丁春山拿出一块白色方巾,方巾的左下角绣有一只小狈,绣工精致,狗毛色泽随着光影变幻,乍看就像活的一般。 第1章(2) “啊!这是我送给小柱子的,”姚清绣接过帕子,说道:“小柱子的小黄狗被马车撞了,小柱子也伤了腿,不能走动,我答应他,他若乖乖休息,就送他只新的小黄狗。”模了模狗的舌头,“可惜前几天绦色丝线供货不全,只买得到三种红色,不然小黄的舌头也能灵活些。” 众捕快暗暗惊异,这块被视为间接证物的方巾,他们都看过,当时就对精巧的绣工啧啧称奇,没想到这小泵娘竟还觉得不满意。 “所以,村民口中的‘神绣姑娘’,指的就是你了?” “那是大家抬爱,我要学的还多着呢!”说到这儿,不禁眼望卓翊,心想造物神奇,创造出这般人物,即使自己再勤勉,也终难夺天工,不禁叹了一口气。 “针灸、刺绣,与针有关的你都在行,是吗?” “应该是吧!”这么说有点自夸,不过如果否认,可有点对不起师父。师父的绝技,她就只学了这么两样啊! “那么,你就施展一下放飞针的功夫,让大家开开眼界吧!” 丁春山话声一落,几名捕快立时分散,将姚清绣围在中心。 听闻“飞针”二字,姚清绣面色一变,虽然只是一瞬间,这细微的变化已入了卓翊的眼。 只听姚清绣道:“我会飞针技法,但不会放飞针……” 话声未毕,卓翊已欺进,姚清绣右肩甫动,卓翊已按住她右掌,姚清绣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向自己推来,胸口气血翻涌,心想莫非今日将毙命于此?师父的慈爱、教诲、期望霎时闪过脑中。 不过只一瞬,那股力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卓翊已撤回掌力,抱拳道:“得罪了。” 姚清绣立足不稳,差点摔倒,卓翊扶住她,从腰间取出一只药瓶,倾出一颗药丸。 “快服下,我帮你推宫过血。” “不要。”刚刚他害自己起了“死”的念头,姚清绣还没原谅他,不愿受他恩惠。她取出针包摊开,拿出一根银针,伸出手臂,往?门穴扎下。这一针又快又准。 众捕快又是面面相觑,眼望卓翊,卓翊以目示意,大家脸上都有讪讪之色。 姚清绣当着众捕快的面不给卓翊面子,尤其令卓翊尴尬。因为怕她伤及弟兄,卓翊才亲自出手相试,没想到她竟如此不堪一击,这也间接证实她不是郭进宝一案的凶手。 要将细小的金针掷入双眼,直没至脑,需要深厚的内力才做得到,而姚清绣显然没有这个本事。 真相已明,该是离开的时候,可是卓翊却感到为难,把人家好好一个姑娘弄成这样却撒手不管,不是有些缺德吗?卓翊不走,其他人更不敢动,一时之间形成一群大男人必恭必敬围着一个小泵娘的奇异景象。 “还有什么话要问吗?”姚清绣冷冷地道。“还是要把我左手也折了才走?” “姑娘说哪儿话!今天的事纯粹是一场误会,误会!你好好休息,我们就不烦你了。”丁春山忙出来打圆场,帮着姚清绣卷好针包。针包一入手,丁春山才发现原来有两层,上层是针灸所用,其下一层,则排着女红所用的各式缝衣针、绣花针,长短色泽不一,但其中一排令卓翊一瞥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那是与从郭进宝脑中取出的,一模一样的金针! “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这是姚清绣对今天白天遭遇的总结。 遭受无妄之灾也就罢了,更惨的是,师父曾叮咛她,千万别与官府打交道,今天却被官差找上,不知能否月兑身? 还有那个卓翊,长得那么完美,却有副蛇蝎心肠,一出手就把她弄个半死不活,真是人不可貌相。 天一黑,姚清绣就决定上床睡觉,这样可以早点和倒霉的今天说再见。 不知睡了多久,一种对危险的本能感应,使姚清绣忽然醒来。奇迹似的,她还睡在床上,可是她的床前却站了一个人,一个黑衣人。 “你不该来这儿。”黑衣人的双眼闪着异光,姚清绣再次感到死亡的威胁,立即翻身下床。 她确实不会武功,可是她会轻功;她不能伤人,可是她能避免被人伤害。 茅屋很小,姚清绣一边腾挪移动,一边想逃出屋外。她相信黑衣人就是放飞针的人,也是她要找的人,可是黑衣人绝不会给她说话的机会。 所以她只能不停地躲。 不知为何,黑衣人并没有对她放飞针,也因为如此,姚清绣才能勉强支持。 忽然,黑衣人踢碎桌椅,姚清绣一开始以为他是因为追不上她,才拿桌椅出气;然而很快地她发现,地上杂物越多,对她越不利,只要一个不小心,她就会被绊倒。 当她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她已经摔倒在地。 匕首的寒光在她眼前闪烁,她的皮肤甚至可以感觉到匕首的森冷。原来她大限已到,即使睡了一觉,霉运仍跟着她……脑中再一次闪过师父的脸,而除了师父之外,又多了一张脸,就是那个心如蛇蝎的卓翊。 忽然,该刺进心脏的匕首却偏了几寸,只划过姚清绣的肩膀,原来有人手执长剑,以攻势逼得黑衣人回招自救,所以匕首失了准头。 姚清绣定睛看去,那人竟是卓翊。 月光下,卓翊已与黑衣人斗在一起,卓翊长剑翻飞灵动,黑衣人在兵器上吃了亏,渐落下风。不过他身形飘忽,总在危急之时以鬼魅般的身法避过。两人斗得激烈,姚清绣忘了臂伤疼痛,走近窗边观看。 忽然,一阵细微的劲风劈面而来,然后是细碎的金属撞击声,几乎同时,卓翊已经到了窗边,而黑衣人趁隙月兑走。 只一眨眼,姚清绣已到鬼门关外绕了一圈。 原来黑衣人明知打不过卓翊,危急中向姚清绣射出金针,这是围魏救赵之法,卓翊不会不知,可是他还是选择了救人。 “你被针射到了吗?”卓翊隔着窗户问。 “没有。” “那就好。”卓翊放下心来,露出笑容。 第一次看到卓翊的笑,姚清绣双眼一亮,这真是太美了!心中却又有些惭愧,刚刚卓翊在与黑衣人过招的时候,她竟暗暗希望黑衣人赢,至少不要被卓翊擒下;可是卓翊,却是因为关心她的安危,才让黑衣人逃走。自己这么想,是不是有些忘恩负义呢? “好吧!我原谅你了。”姚清绣说。 卓翊愣了一下,才意会到她说的是白天的事,不禁笑了起来,说道:“那很好,不枉我在这里守了大半夜。” “你守了大半夜?”姚清绣坐回桌前,卓翊从窗外跳进来,帮她点亮了灯。 “这点也要跟你抱歉了。”卓翊边看她的伤口边说。还好没伤到筋骨,他拿出金创药,倒在姚清绣的伤口上,又取出随身布条为她扎好伤口。 “因为你针包中的金针,与被害人身上取出的一模一样,所以……” “所以,你留下来监视我?”姚清绣觉得头痛,这些当差的,怎么这么锲而不舍啊! “说监视也太难听了。不过,如果你觉得不高兴,我跟你道歉。职责所在,总是不能大意。” 姚清绣点了点头,只要他知道错就好。而且,他毕竟救了自己,光就这一点来说,也算功过相抵了。 “那现在,我的嫌疑是否‘完全’排除了呢?” “我相信,你和郭宅凶案没有直接关系。”卓翊笑了笑,忽道:“凶手,你认识吧!” “我怎么……你……”姚清绣急着否认,无奈心虚令她口齿不灵便,略停一停,顺了顺气,才道:“如果我认识他,他怎么会来杀我!” “正因为你认识他,所以才要杀你灭口。”看姚清绣涨红了脸,又笑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依常理推断。查案子查了这些年,总有些心得。” 姚清绣翻了翻白眼,不想再跟他说话。这人太精明,自己一不小心就会露出马脚。 “你可以走了。”这是姚清绣今天第二次对他下逐客令。 “如果你休息够了,那我们就走吧!” “我们?”姚清绣又吃了一惊。“难道你还要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保护。” 姚清绣又涨红了脸,气道:“今晚我已经被杀过了,而凶手也已经被你这个大神捕赶跑了,根据你办案多年的心得,你认为凶手会不知死活地再来自投罗网?” “根据我办案多年的心得,杀人未遂去而复返的情况总是经常发生。”卓翊又笑了。 第2章(1) 江南郡,郡衙。 姚清绣草草收拾了包袱,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卓翊到了郡衙。 在郡衙的生活,若要打个比方,姚清绣只能以“度日如年”来形容,虽然这里比小茅屋舒服得多,三餐也有人负责准备,卓翊也不限制她的行动,只规定她不可出郡衙,可是她还是住得很闷。 因为一方面,她失去了行动自由,师父交代的任务,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完成,令她定不下心来;另一方面,郡衙里住的,都是男人,找不到可以闲话家常的对象。 包何况,这群男人还被规定不可打扰她。 这段时间因有重大案件发生,所以卓翊和他的一帮属下也住在郡衙宫舍里,随时待命,江南郡官差本就纪律严谨,加上卓翊特别交代过,所以几乎没有人同姚清绣说活,姚清绣唯一可以说话的对象,只剩卓翊。 但她宁可不要跟卓翊说话,总觉得他会看穿她。 不过这两天,透过和卓翊讨论案情,她也渐渐明白了一些事一说讨论,似乎有点抬高自己,如果不是自己本就掌握了较多的资料,对这案子,她是连边都沾不上的。 她曾经问卓翊,为何郭进宝才死两天,卓翊就查到她身上? 卓翊说,郭进宝之死,其实已是江南郡发生的第二起金针杀人案,第一名被害人,同样是以金针由眼直贯脑门,因为发生在柳堤的乡下,所以案子被压了下来,这事发生在一个月前,郭进宝因为是清水富商,所以才让案件曝了光。 “因为时间点的巧合,因为同样用了绣花针,所以你们就怀疑我?可是,江南郡有这么多绣坊,你们都查过了吗?” “当然都查过了,其实光是拿小柱子的方巾去各绣坊查问,就已经排除了大半的绣坊,因为没人有那么好的手艺。” 这是句恭维,不过姚清绣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她的刺绣功夫本来就很好,这是连师父都夸奖过的。 姚清绣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那那些没被排除嫌疑的绣坊,你也是以“排山倒海”的功力排除了他们的嫌疑的?” 卓翊脸上难得出现一抹绋色,笑道:“那倒不是,在江南郡这地方,所有的工人都必须靠行才能上工,靠行之时必须提出身家证明,而手艺精巧的绣工,都已靠行多年,早在江南郡安家落户了。” “哦!所以你们是欺生。”姚清绣若有所悟地说。 卓翊失笑,“别说得那么难听,你该不是小心眼的姑娘吧!” 明明是他打伤了自己,却反将自己一军,自己若再提这事,倒是自己小心眼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切都该怪那个凶手,着不是他用了金针—— “对了,凶手为什么要用金针杀人?这样不是容易留下线索吗?如果真要下留痕迹,直接以银针刺入百会穴,不是更干净利落?” 卓翊侧目而视,姚清绣却恍然未觉,卓翊突然发现她和自己相似的地方:这么残忍的手法,她却能月兑口而出,这不是天性残忍,而是一种追根究柢的精神——把焦点集中在必须做的事上,其他一切都会被忽略。 “所以,”卓翊停了停,接着道:“金针杀人可能是为了误导追查的方向,但也有可能是复仇的宣言。” “复仇?”这两个字令姚清绣震动了一下,她希望卓翊没有看见。 卓翊点点头。“本来我不确定凶手宄竟是何用意,但在你被刺杀那晚,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姚清绣眼望卓翊,专心聆听。 “凶手是来复仇的。”卓翊续道:“那晚凶手杀你,一开始就可以动用金针,可是他没有,好几次你明明避无可避,可是凶手却放过了这些机会,而执着地要用匕首杀你,这表示使用金针,是凶手杀人的重要仪式。 “而且我与他过招之寸,发现他的招式并不十分高明,至少比不上他使金针的绝妙,可是他金针仍不出手,直到被我逼急了,才对你掷出金针,这表示你本不在他的复仇名单上。” 姚清绣想想,点了点头,心中暗暗佩服,卓翊只凭这些线索,就推测得八九不离十,果然是有多年的办案经验。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在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谁,我直觉这事还没完。” “而且,”姚清绣接口,“就算这事已经完了,官府还留着一个凶手杀不死的姚清绣,凶手哪天想不开,到官府来个自投罗网,也未可知。” “哟,真是冰雪聪明。”卓翊等于间接承认了姚清绣的推测。 望着卓翊脸不红气不喘的笑脸,姚清绣恨不得把他漂亮的脸皮剥下来。 “姚姑娘,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在郡衙闷了几天,终于有卓翊以外的人来找她了,是魏登,那天和卓翊到小茅屋的也有他。 “魏大人,您好,有何贵干?”姚清绣对待官差总是公事公办,因为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任何情谊可言。 “有件私事,想麻烦你。”魏登意外地出现了一丝腼腆的神情。 “本月二十一日,是我一个朋友的生日,本来我已买了一个荷包要给她,可是这两天带在身上,不小心给弄破了,最近忙着命案,没有时间拿到外面去补,所以……” 说到这儿,姚清绣已经明白了,当然也不用问那个朋友是男是女了。 “东西呢?我看看。”伸出手来。 魏登连忙将荷包奉上,一如所料,荷包是大红色的,姚清绣对红色没什么成见,但这些大男人送东西给女孩儿,总只想得到大红色,实在没什么创意。 姚清绣将荷包检视一遍,发现包的右上方位置勾破了一个洞,红色的断线就这样碍眼地冒了出来,补这杆的洞,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碟。 “没问题,但是你有红绣线吗?” “啊!要绣线啊?” “当然啊!不然这些断线怎么接得上?” “这……”魏登抓耳挠腮,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不然。”姚清绣眼睛一亮,“你让我出去一下,我帮你去买。” 魏登连忙把头摇得像搏浪鼓似的,卓大人特别交代,不能让清绣姑娘走出郡衙,他可没胆子违抗卓大人的命令。 “那,我也没辙。”姚清绣双手一摊,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她故意做出这副连自己都讨厌的模样,希望能逼魏登放她出去。 没想到魏登转头就走。 “姚姑娘,就当我没来,东西虽然破了,但总是我的心意,我想我那朋友也不会在意,我不放你出去,我想你也没办法帮我了,这事儿就算了。” 姚清绣于心不忍起来,“等等,等等,没线有没线的做法。”。 魏登停步回头,脸上满是喜色,姚清绣不禁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不介意我在荷包上加点东西,如果你不介意你少几根头发,我们倒可以试试看。” 魏登大力点头。 姚清绣望着眼前各色丝线,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真的像在作梦啊!五天前她还是江南郡监管的嫌犯,现在她成了郡衙里的地下织工。 不过就是帮魏登绣了一对比翼鸟,就给自己揽了这么多不请自来的活儿。 她也对那对鸟很满意,那可是她花了极大的眼力和心血才完成的作品,应该可算是生涯代表作。 先是拣出魏登色泽不一的头发,再来是把只存在于想象中的比翼鸟,以颜色相近的头发一根根描摹出来,边想边做,才完成了这幅杰作。 想必魏登帮她做了很好的宣传,现在众捕快都找上了她,不管是给老婆的、相好的、朋友的礼物,还是给孩子们穿的衣物,都送到她这儿来,请她画龙点睛一下。 她是不反对啦,反正闲若也是闲着。助人为快乐之本嘛,虽然有时手酸了,也不禁会想:“我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她发现全衙门的捕快几乎都找过她帮忙,除了两个人之外,其中一个是卓翊。 第2章(2) 想到卓翊,才发现已经好几天不见他人影,可能他连她在衙门开了地下绣庄也不知道吧,如果让他知道他的兄弟们都在假公济私,不知他做何感想?姚清绣很想看看卓翊的表情。 另一个是程亮,她想程亮不是清高,而是对自己有敌意,这是她从他们第一次见面程亮的反应猜想的,直到她住进郡衙更证实了她的想法,程亮每次碰到她,从来不正眼瞧她,虽然不知道是何缘故,但她也不希罕。正所谓“人不敬我,我不敬人”嘛! 所以,当程亮忽然来找她的时候,她倒有点受宠若惊。 “姚清绣,”程亮的敌意从对她的称呼就感觉得出来,“你有在帮其他人缝缝补补,是吗?” “不用明知故问吧!”姚清绣对他“缝缝补补”的措词很不满意,她做的可是无价的艺品。 “我有一件东西要做,本来想拿到外面的绣坊去做的,可是兄弟们都赞你手艺好,把你摔上了天,我就想,如果真的这么好,那给你个机会倒也不错。” 说穿了,不过就是要借重她的手艺,虽然程亮摆出那副欠揍的嘴脸,但他有求于她,已经算是跟她低头了。 姚清绣一向不太过分,于是问道:“是什么东西?” “先说好,我会照外面绣坊的价钱算给你,我们是买卖关系。” 如果算钱,只怕你付不起。姚清绣心想,但她没说出口。 “绣在哪儿?绣什么?” 程亮珍而重之地从怀小取出一块白色的布条,却不是方巾,姚清绣一看就觉得面熟,直到按过,就想起是在哪里看过的,在她被黑衣人划伤手臂的时候,卓翊曾经用同样的布条替她裹伤。 原来,程亮对卓翊一往情深;原来,程亮对自己的敌意,其实是妒意…… 他真的搞错人了啊!卓翊对她的照顾,其实是不怀好意啊! “你想在这布条上绣什么?”姚清绣对程亮,绽开一个心无芥蒂的甜笑。 卓翊再出现,已是十天后。 听到卓翊回郡衙的消息,姚清绣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针黹女红藏在床底下,这当然是那些捕快大哥事先交代的。 “清绣姑娘,几天不见,一切安好?” “气托您的福,贱命还在。” “别这么说,您的命对我们来说,可宝贵得很。” 奇怪,这个人为了破案,把无辜的她囚禁在这儿,怎么一点惭愧的意思也没有?还能毫不避讳地拿这事来说笑?她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可是一本正经的模杆,怎么现在见到她,总是笑个没完?即使是屠夫,面对俎上肉的时候,也不需要开心成这样吧! 他一定有新的诡计,姚清绣暗中提防。 “这几天,我去了江北郡,意外得到与命案有关的线索。”卓翊的神情严肃起来。 “什么线索?”姚清绣尽量不动声色,心中已大概猜到。 “原来江北郡在半年多前,也发生了类似命案,也有两名富商被杀。金针贯脑,手法如出一辙。这两起案子到现在都还是悬案。 “这两名富商都是在江南郡发迹的,虽然两人早在多年前已经改做南北货生意,但早期都是以绣业起家。因为这一点,所以我又去查了本郡第一名被害人的身分,意外发现被害人过去曾经做过绣坊工人。而郭进宝,直到现在,都还是江南郡绣行的执事,所以这些被害人的身份,就串连起来了。 “以金色绣花针杀人,被害人都曾从事与刺绣有关的工作,依我推测,这应该是一起与绣坊恩怨有关的命案。只要再翻查旧档案,找出当年绣坊出事的纪录,凶手的身份应该就呼之欲出了。” “可是,就算知道了凶手行凶的原因,也没办法知道凶手如今是何模样,他可能隐身在任何地方,也可能是任何人,这样仍然抓不到他。”姚清绣道。 “没错,但我可以预先知道下一位被害人是谁,这样我就能以逸待劳,等他自投罗网。” 姚清绣若有所悟,点了点头。不过——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总觉得他有阴谋。 “因为我信任你。” 卓翊的眼神充满了诚恳,除了诚恳之外,仿佛还多了什么,姚清绣一时说不上来,她只知道自己几乎就要相信他了。如果他的表情是装出来的,那他去演戏,发展应该也不会比当捕头差。 忽然,她想起师父的叮咛——“不要和官差打交道”,于是,她的反应只有“哦!” 除了“哦”,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反应,她一向心软,这种不死不活的“哦”已经是她冷淡的极限了。 卓翊却不气馁,继续道:“所以,我希望你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她一直觉得他深沉,留着她就是为了套她的话,本来以为自己跟他有得斗的,没想到他突然变得沉不住气,这么快就把心里的打算告诉她了。 “那你想知道什么?我早跟你说过我不认识凶手。”把话说开了反而有种豁出去的畅快,如果这是卓翊的新策略,那他算是找对了新方向。虽然她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打算告诉他。 “我知道,你说过了。”卓翊不急,也不生气,口气一迳温和。 “我记得你说过你会飞针技法,那是什么?”卓翊边说边走向她的床,从床下拿出了那堆未完成的“艺品”。 姚清绣顿时涨红了脸,像做错事被抓到的小孩。她没做错事,可是恐怕有人要倒霉了。 “这些是用飞针技法绣的吗?”卓翊一块块地欣赏那些半成品。 姚清绣额头冒汗,那些半成品中有一块是程亮的,那块因为难度最高,所以她花了最多心血做,也因此耽误了其他艺品的进度。最糟的是,程亮那块她只差一点就做完了。 “不是……也有一些是……”姚清绣语无伦次。她不能拿程亮的来说明只有那块是用飞针技法做的,那块…… “这是什么?”卓翊的眉头忽然纠结在一起。 完了!卓翊果然拿起了程亮的那块布,那上面清清楚楚绣着卓翊的脸。姚清绣紧张得快昏倒了。她想这辈子,程亮别说用正眼看她,不追杀她就不错了! 卓翊看看自己的绣像,又看看姚清绣,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因为姚清绣的手艺很好,真的很好,好到她帮他的脸上加的那颗三八痣都栩栩如生。 “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卓翊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 卓翊躺在床上,意外地有些辗转难眠。 经过他一番惊吓,清绣姑娘终于把关于飞针技法的一切告诉了他,虽然与案情没什么关系,可是他却觉得沉重。 所谓的“飞针技法”,顾名思义,就是“运针如飞”。据清绣姑娘所说,真正练到极致,双手十指可操拄数根针,同时完成两件以上的作品。至于根数,则看个人造诣。清绣姑娘自己,也只能左右手各持一根针,完成一件作品。 这种神奇的技艺,其实是有一套入门功夫敝基础的,就是玉女神功。不过这门内功并不同于武林中那些能伤人或救人的功夫,它主要是用来修练定性的,毕竟若不是清心寡欲甚至已到空灵的境界,是无法在艺术创作上突破的。 除了有助于修练定性,玉女神功另一项用处,就是结合了飞针技法所变化出的轻功,所以清绣姑娘虽未练武,却会轻功。 让卓翊觉得沉重的,是清绣姑娘说的另一番话—— “练了玉女神功的人,是无法成亲的,因为成亲之后,就会散尽一身功力。” 卓翊不信,世上哪有这种功夫。 “这是真的,这也是飞针技法难以流传下来的原因。而且……”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嘴。 卓翊可以逼问她,或像以前一样套她的话,可是他没有。半晌,才道:“明知这样,你还要练?” “对我没影响啊!反正我这辈子也不嫁人。将飞针技法传承下去,是我的使命。” 接着她开始讲述师门历史,原来神针门的始祖可上溯到嫘祖,这些神奇的功夫,也是从那个时代开始,代代相传下来。 对于这些传说,卓翊倒没什么意见,各行各业都有他们认定的始祖,工艺尊崇鲁班,烹饪推尊伊尹,是一样的道理。 卓翊从姚清绣的言谈中,已感受到她对刺绣的热爱,这种对工作投入的态度跟他一样,他从不认为有什么不对。可是,却不知为何让他有些郁郁。 他拿出早上从姚清绣那里扣押的自己的绣像,脸上那颗三八痣已经被她七手八脚改掉了,现在看来,简直就像把自己的脸缩小印了上去一样。他轻轻抚模那些绣线,想象姚清绣在绣他的模样时,是怎样想着他时,心里就有一些震动。然而,她对他却像毫无好感可言,她唯一感兴趣的,似乎只有他这张脸。 在清绣姑娘眼中,他的脸也是一件艺品吧!卓翊脑中忽然闪过这样的想法,却没有豁然开朗的喜悦。 第3章 江南郡档案室。 姚清绣不知道卓翊来翻查旧档案,为什么还要带着她,她的身份还处在“证人”和“嫌犯”之间的模糊地带啊!再怎么算也轮不到她参与办案。虽然,她一直很想翻阅旧档案,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兄弟们另有要务,而且这种坐着翻书的工作,也不适合他们的性子。”这是卓翊的解释。 “你练过玉女神功,定性过人,绝对可以翻上十天半个月不嫌累。” 姚清绣对他翻了翻白眼,“保密!” “哦!对,”卓翊点点头,“保密!” “而且,你也想早点离开郡衙,在外逍遥吧!协助调查,正是利人利己,何乐而不为?” 也对!助人为快乐之本,而且,这件事对她来说,不光是助人而已,她的疑惑也要在这里才能得到解答。 “好吧!从哪儿开始?”姚清绣站起身来,走向档案架。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几十年来江南郡各县的旧档案,放眼望去,怕不有几千本,即使只看刑案,也有上百本,而这起命案牵涉的,怕不只是刑案而已。 “随便。”卓翊随便回答。 “随便?”真不负责啊! “随便,反正只要有,就会找到。不过,近九年的大概不用找了,因为江北郡的两名被害人,一名是八年前,一名是九年前离开江南郡的。” 两人到江北郡后改做南北货生意,而命案与绣坊有关,江南郡产业以纺织为主,绣坊林立,所以从江南郡旧档开始查起,应该是最快的方法。 卓翊和姚清绣二人分占档案室两头,开始翻档案。奇怪的是,卓翊把与命案最可能有直接关系的刑案部分交给姚清绣,自己却去翻些食货、民俗类的档案,而且似乎还看得津津有味。姚清绣虽觉得有些奇怪,但卓翊不来烦她,她就不用边查边防他,万岁!她心里高喊。 十七年前,这是师父告诉她的时间点。她已经看到了那排档案。 她当然不能直接走过去、拿起来,这样一定会引起卓翊的注意,于是她做了不少假动作,这边翻翻,那边弄弄,晃啊晃的,不小心晃到了那排档案前。 十七年前,是元和十一年,刑案共有七本。 还好这些刑案放的位置不高,她伸手可及,不然为了翻查这些档案还要施展轻身功夫,那不被卓翊注意才怪! “被杀的四个人,江北郡的丁庭宇与徐炳彪。早年在江南郡开设丁记和徐记绣坊;本郡的严长发,曾是范记绣庄的长工;郭进宝现在已成了富商,在绣行任执事,这是你知道的。” 姚清绣点点头。 “事情的发生,要上溯到十七年前,当时朝廷需要江南郡上贡一批织品,由于商机庞大,尤其可借此打通政商关系,因此在业界引起一场争夺。 “当时在江南郡有四家势力最大的绣庄,分别是丁记、徐记、郭记和钱记,可是绣品手艺最精良的,却是范记。 “钱记老板钱焕,当时在四大绣庄中,又最具势力,他不只一次想收购范记,却总是遭到拒绝。 “范进阳因为自认手艺精良,打算与四大绣庄一较高下,将所有的身家都押在这次竞标之上;也因为这样,惹来了杀身之祸。 “我不知道范嫣为何能逃过一劫,也不知道她如何得知杀害她全家的人是谁,因为当时到范家杀人放火的,其实是一群强盗。 “范记的长工严长发,不可能一个人杀害范进阳全家,他顶多是开门揖盗,或做些下药迷昏主人的事,案发时有邻居看见强盗出入范家,但因为惧怕,都闭门不理。而当年江南郡守因为害怕地方不平静招来上位者责备,影响仕途,所以师爷在记录时,就将这一笔抹去了。 “因为少了范记这强劲的竞争对手,所以钱记就接下了所有的贡品生意,并由此打通政商关系,呼风唤雨直到如今。” 卓翊说到这儿,停了下来。 “所以,”姚清绣接着道;“凶手要杀的最后一个人,就是钱焕,而时间,就是今年的八月十五,因为那天,是她全家的死忌!” 卓翊沉重地点了头。 真相竟是如此的不堪,姚清绣的心情也变得非常沉重,卓翊看在眼里,也想不出一句话来宽慰。 时间就在二人的静默中,无声的流逝。忽然,姚清绣开口了,虽然声音极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不认识范嫣,但我知道我师父有一个徒儿,叫范紫绣。我们神针门的女孩子,都以绣字为名。范紫绣算是我师姐,虽然她离开师门时,我才五岁,但我知道师姐的离开,很伤师父的心。 “大约两个月前,有在外游历的师姐回来,说起江北郡发生了两起以金针杀人的命案,师父直觉是紫绣师姐做的,派我出来调查。 “师父说,她当年是在江南郡遇到师姐的,那时师姐的模样,很惨,师父将她带了回来。在跟随师父的时间里,师姐总是充满怨愤之心,令师父很烦恼。 “师父传授师姐玉女神功,可是师姐始终无法静下心来,而她也无心钻研刺绣功夫,只想学以针杀人的法门。也因此,师父不传授她任何武功。 “师姐终于忍不住了,进师门后的第三年,她偷了师门的玉女神功秘籍和金针,从此不知所踪……” 姚清绣说到这里,终于抬头看卓翊。 “卓大人,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你知道,师姐并不是天生残忍,是她的遭遇把她变成这样。如果你真的抓到她,可否留她一条生路?至少,我希望她不是死在你手里。”说到这里,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我知道,我答应你。”卓翊伸出手,轻轻地拭去她的眼泪。 第4章(1) 随着月儿一点一点地变圆,八月十五也逐渐接近了。 为了围捕黑衣人,卓翊事先已做了充分的部署——借扫墓之名,两辆马车将钱焕夫妇及其子女载到城外,傍晚方回,只是,从车上下来的,已经是丁春山与程亮假扮的钱氏夫妇。而钱氏一家,已经被卓翊派人护送到邻县暂避。 在钱府工作的下人,除了钱焕亲自认可的,长年在钱家工作的老家仆,一律都不得外出,以免消息走漏,但在府中行止一切如常。 八月十五当晚,卓翊埋伏在钱府正屋屋顶上,其他兄弟则在钱府四周寻找掩蔽各就定位,卓翊盘算,如果能在黑衣人进入钱府之前,就将她擒拿起来,就可将伤亡减到最低。 为了一击成功,卓翊事前已进行多次模拟,丝毫不敢大意。 为时两个多月的追踪调查即将结束,众捕快都战战兢兢,以戒慎又兴奋的心情面对本案的最后一次任务。 姚清绣的心情也一样紧张,可是在她的紧张中,又夹杂了莫名的不安,她隐隐觉得,这次任务可能不会那么顺利。 卓翊有“神捕”之称,她应该无须担心,可是为了某些她没向卓翊说出的事,她的心总不踏实。 还有师姐,她希望师姐能束手就擒,可是她也知道自己是在痴心妄想,如卓翊他们希望一击成功一样,师姐一定也是这么想。 双方交上了手,一定有伤亡。无论伤的是哪一边,她都不愿意见到。 在郡衙暂住的这一个月,她和宫差们已经建立了情谊,她多希望这一切都不要发生,月亮永远不要圆。 可是,自然的规律不会因为人的愿望而改变,八月十五终于到了! 像是呼应姚清绣的心情,这个晚上没有月亮。 月黑风高,对卓翊他们不利,可是即使是狂风暴雨,也阻止不了卓翊的行动。 申酉之交,卓翊一身劲装,准备带领兄弟出发。 姚清绣在卓翊出发之前,拦住了他。 “清绣姑娘,你……”乍然见她,卓翊有些意外,这时候的他,需要的是全神贯注。可是,他不能否认,见到她,他真的开心。 “卓大人,不要忘记,你答应过我的。”可能是连日来的压力,见到卓翊,姚清绣的眼睛忽然有点涩。 “我知道,我记得。”卓翊点头。“你放心。” 姚清绣欲言又止,只是凝视着卓翊。卓翊发现自己承受不了她的眼光,只能努力武装自己。 “那我走了。” “你……你也要小心。”姚清绣终于说道。 卓翊停步转身,对她笑了,一个温柔的,包含着许多心情的笑。如果可以,他真的想抱住她。 “不用担心,你知道的,根据我多年办案经验……” 这时候他还逗她笑,她想笑,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 “等我回来,不到我回来,不可离开郡衙。”卓翊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温柔。 “我知道,我会等你回来,办完交接手续才走。” “嗯?” “女嫌犯啊!我还是嫌犯身份哩!” 卓翊笑了。一种柔软的感觉在他心中蔓延扩大。 他知道,他该走了。 一转身,心中的柔软化作坚强的力量,他将勇敢迎向今晚的挑战! 夜寒器重,卓翊在屋外已埋伏了两个时辰。 一入夜,街上的行人急遽减少,现在更是阕无人声。 卓翊早知今夜会是漫长的等待,所以他不急,而且他一点也不能急。 任何一点放松,都有可能造成失败的结果。 卓翊的警戒,使他全身如笼罩在一层防护的气网中,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逃不过他的捕捉。在这样漆黑的夜里,他能仰赖的只有听觉。 在全然的静默中,静默反而成为轰然巨响,冲击着耳膜。卓翊集中心神,不让听觉被静默淹没。 忽然,一阵细微的劲风响起,卓翊避过。 另一道风起,在他对面三十步的距离。 卓翊不假思索,飞身而起,蓄起五成功力,一掌击出。 黑衣人如断线风筝飞出,卓翊怕她反击,凌空点住她周身大穴,将她接住。 伸手揭开她的面罩,心顿时凉了! 面罩下的,是他两个时辰前才温柔道别过的,姚清绣的脸! 他的手颤抖起来。 一众捕快皆围过来。 “卓大人,捉住了吗?” “头儿,成功了吗?” 看卓翊神情异常,众人一起看向黑衣人,全都惊了! “怎么会……” 众人尚自惊疑不定,忽然远处有人呼喊:“头儿,头儿……”随着话声逐渐奔近。 卓翊茫然看去。 “头儿,不好了,钱焕、钱焕昨晚被杀了!” 卓翊一惊,颓然倒地。 这一役,全——盘——皆——输—— 如作了一个很长的恶梦,姚清绣终于醒了过来。 在梦中,她屡遭火焚,每次以为自己就要化为灰烬了,却总是差一点。 真希望能一次烧得干干净净。 可是,有人偏不让她走,频频呼唤她的名字。 “清绣……清绣……” 于是她醒了过来。 在她面前,是卓翊那张完美的,她喜欢的脸。 可是现在这张脸,却憔悴了许多。可是,她一样喜欢。 “你怎么了?”她从没看过卓翊这副模样。她想起身,却发现胸口疼痛不已。 “我怎么了?”她觉得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卓翊没回答,只是弯子,把脸贴着她。姚清绣感到一滴水顺着下颔,流到她脖子上。 竟是卓翊的泪。 第4章(2) “你终于醒来了。”卓翊开口说话。 “发生了什么事?”她问,心里酸酸的。 “我打伤了你。你记得吗?”卓翊看着她,手轻轻地拂过她的发。 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如跑马般在脑海中回放—— 她换了夜行装,她溜了出去,她追踪一个黑影,她被击飞…… “我破坏了你的计划,是吗?”她问他,万分愧疚。 卓翊摇头,“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只希望你能赶快好起来。” 还好他听了清绣的话,只用了五成功力,不然,他们再没有机会说话。 清绣虽然受了内伤,但只要细心调养,假以时日还是能复原。他担心的是另一个伤。 清绣的左手臂上有一根金针,金针虽已拔出,毒性却留在体内。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毒。 清绣昏迷的这两天,每到亥、巳两个对时,体温就会急遽上升,如被火焚,卓翊相信就是这根针造成的结果。 清绣一定遇到了范嫣;伤了清绣的,一定是范嫣。 他根本找不到范嫣,他根本找不到能医治清绣的人。 一想到这,他就无法忍受,他无法忍受自己的无能,无法忍受清绣可能因为他的失误而葬送生命。 “卓大人,你怎么了?”卓翊一直守着她,她已经醒来了,他怎么好像还是很痛苦?他在担心什么? “你在担心师姐吗?等我好了,我……” “清绣,”卓翊打断她的话,“你中毒了,而我不知道怎么为你解毒。” 姚浩绣想起那盘旋在梦里的火云,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卓大人,在我昏迷这段时间,你有没有用真气帮我疗伤?” “没有。因为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练的是玉女神功,我想那应该是至阴至柔的内功,而我练的是至刚至阳的先天罡气,伯与你体内真气相冲,所以不敢贸然动手。”如果能用真气疗伤,清绣就可以很快复原,他想。 是了,卓翊没有输真气给她,那种火焚般的感觉不是真气相冲,那是—— “我想,是火云针。”她轻轻说。 卓翊又惊又喜,“你怎么知道?”能够知道她中的是什么毒,那就有救了! “中了火云针的人,每天到了中针的时辰及对时,就会五内如焚,仿佛身陷火海之中,发作一百二十八次之后,五脏败坏,六脉尽断。不过,也就不会再痛了。” “那该如何化解?”卓翊心急如焚。 “无药可解。”姚清绣轻轻地道。 “不可能,天生万物,一物克一物,世上不会有无药可解的毒。”卓翊急得来回踱步,完全失去平日的冷静。 “是真的,卓大人,你听我说完就明白了。”她向卓翊伸出手来,卓翊握住她的手,坐到床前。 “如今的神针门,已不算是江湖门派。但早在许多年前,大概是在我太太太师父的时代吧!那时的神针门,还是由男人统领的时代,也一样有逐鹿江湖的野心。 “为了与武林各派一较长短,神针门的历代师祖,致力于武术的钻研,无论是内功心法,或拳掌轻功,都有了一定的进境。”说到这里,呼吸不顺,卓翊扶她坐起来。 “唯一不变的是兵器,神针门以针立派,祖训针济万民,就算是争斗之心再强的师机也不敢违背。” “可是使针毕竟不如用刀剑占优势,要能克故制胜,除非谢入要害,否则即使把发针的手法练得再好,也不过使对方皮肉疼痛而已。所以,只剩下喂毒一途。 “任何事情,一旦研究上了,很难不入迷。而一旦从中得了好处,更不免越陷越深,神针门因此越走越偏,几乎成了毒针门。 “后来,神针门遭武林人士围剿,几乎完全灭绝。继任师祖以大智慧,将所有武学经典毒针暗器全部销毁,只留下修身养性的玉女神功和飞针技法,以求能回归建派初衷。 “在所有被毁灭的毒针中,师祖独独保留了一样,就是火云针。因为火云针是以火云花汁炼而成,火云花生在火山口边,在火山热度达到喷发顶点时开放,花一开即遭火舌吞没,几乎没人能采撷,所以火云花的存在始终只是个传说。” 说到这里,又喘息连连。 卓翊拍拍她,“因为难得,所以令师祖舍不得毁弃?”如此阴毒的暗器,为什么不毁得干干净净? 姚清绣道:“师祖留下三根火云针,倒不是因为难得,而是要借此告诫以后的门人,不要重蹈覆辙。 “师父说,她一直将火云针收在一个木匣子里,在师姐失踪之后,火云针也跟着一同消失了。 “因为我记得在档案上看过,师姐家被人放火烧毁,我担心师姐会以火云针对付钱焕,伤及无辜,所以……” 说到底,清绣是为了保护他,难怪那次的送别,像死别一般。卓翊心情激荡,难以自己。 “所以中了火云针是无药可解的。还好,中针的是我,没有让师门蒙羞,我也算是完成了师父交代的任务。”说完,她闭上眼睛。 不能!清绣不能死! “清绣,你告诉我,一定有办法可以解的,是不是?清绣,你告诉我……”卓翊完全慌乱了。“我们可以去找你师父,你师父一定有办法……或者,我们可以去找神医,世上总有能人异士……” “卓大人,不要徒劳了。”她不想看卓翊为她难过的样子,只能硬起心肠。 难道,真的到了绝境?不,只要还有时间,他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头儿,您别走!” “卓大人,您不要兄弟们了?” “总捕头,凶嫌还未落网,大家还等着您领导……” 姚清绣再次醒来,听到的就是这些声音。她认得出那是——春山、程亮他们的声音。 “我已经跟郡守大人辞职了。”是卓翊的声音。 “可是大人并没有准,”丁春山说,“上次围捕的事情,郡守大人并不怪罪,还一直慰留您……” “我心意已决。”卓翊的声音透着坚定。 “卓大人,我知道,”是程亮的声音,“您是为了姚姑娘。可是要您心中,兄弟们就不重要吗?”程亮的话立刻招来众人的制止。 “程亮,你说得对,但我无能为力。清绣重伤,我方寸已乱,无法再领导大家。” 直到这时,众人才恍然大悟,不知从何时开始,头儿对清绣姑娘的感情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春山,以后就麻烦你了。” “头儿,您放心去吧!我会暂代您的职位,一直到您回来。” 如果清绣死了,我再也不会回来。卓翊心里想。 姚清绣在隔壁,止不住流下泪来。一定是太痛了,她想。只是不知痛的是身体,还是心。 忽然,卓翊走了进来,“清绣,我来带你离开。”他抱起姚清绣。 “是我带你来的,”卓翊对她微笑,“你一直想离开郡衙,现在我带你走。” “卓大人……”她哽咽难以言语。 “别再叫我大人,我在你面前,早就不是大人了。” “卓大哥。”这个称呼把他们拉回从前,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 清绣是个聪明的女孩儿,卓翊心想,她第一次见到他,就叫他大哥,她很早就知道他会爱上她。他会做她的大哥,会永远远地保护她。 可是永远,是多么奢侈的词。 他把姚清绣抱上马车,头也不回地向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驶去。 第5章(1)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垫褥,以确保路程颠簸不会让姚清绣的伤处疼痛。 他们出了江南郡。 “卓大哥,你要带我去哪儿?”姚清绣不安地问。 “我想要先去找神医华良,他可能有办法解你的毒。”卓翊边驾车边说。 “不用麻烦了,这华神医在哪儿,没人知道。而且就算找到了,我相信华神医也没有办法解火云针的毒。不要为了我白费工夫,而且,江南郡的百姓和你的兄弟们还等着你,你应该赶快回去。” “我辞职了。” “郡守大人没准不是吗?这正说明大家都需要你……” “大家都需要我,可是我需要你。”卓翊淡淡的语气却流露了不可回转的决心。 “你不需要内疚,这一切是我自找的。”姚清绣急着劝他。现在离江南郡已经越来越远了。 卓翊停下车子。 “你受伤了,要多休息,这些事就不要再想了。”卓翊爬到马车里面,帮姚清绣盖好被子。 “你打算这么做到什么时候?是不是我死了,这一切就会结束?”姚清绣不想拖累他。 “如果你不在了,这一切就永远不会结束。”卓翊的声音很低。 “因为我会永远无法忘记你,这伤痛会跟着我一辈子。”淡漠的表情不是压抑的激动。 横亘在两人间的距离,像大海一样无法跨越。如果自己坚持要漠视卓翊的心,那他们只有继续在大海上漂流。姚清绣忽然发现,即使只有一瞬间,她也想向卓翊靠近。 “不用去找任何神医了,”姚清绣终于说出口,“我知道怎么解火云针的毒。” 卓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天毕竟是仁慈的,给了他一线生机。 “快说。”他的心因为兴奋而紧张起来。 “在北方的雪山山脚下,有一种冰霰草,长在初雪降下之前。冰霰与当地特有的银草相结合,成为冰霰草。将冰霰草研碎,连服六日,就可以化解火云花的毒性。由于冰霰出现之后很快就会降下大雪,因此几乎无人采得到。” 卓翊心中立刻盘算了起来。一百二十八次的火焚,代表清绣还有六十四天的时间,她昏迷了两天,现在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的时间足够赶到雪山了。 他的脸因兴奋而红了,他马上就要启程。 “可是,北方终年寒冷,雪来得特别早,冰霰不如南方容易见到,即使能够赶到雪山,可能也只是徒劳。”这就是她当时不肯说出口的原因。 “无论如何,我都要试一试。”卓翊立刻跳回前座,快马加鞭往北方行去。 接下来的两个月,两个人就是在兼程赶路中度过。由于有了明确的目标,卓翊的心情也不再那么沉重,只是姚清绣每次烈火焚身的痛苦,他恨不能替她受。而旅途奔波,多少也加重了姚清绣的伤势,两相夹攻,她每天就是在痛苦中煎熬。 姚清绣在痛得受不了的时候,也会以银针刺穴暂时止痛,但效果有限。此时,卓翊就会怨恨起范嫣和自己。 如果能以真气疗伤,清绣就能快一点好,少受一重痛苦,可是他与清绣练的内功不同,可能会有相冲的危险。 如果自己的真气,能够与清绣的真气相融为一,是否也能帮她打通经脉? 他练的是至刚至阳的内功?如果能够逆行经脉,是不是能转为阴柔的内力? 卓翊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在他小时候,神经逆行过经脉,几乎每个练内功的人,在练到无聊的时候,都会试着变些花样,他就曾经这么做过,却被师父骂了一顿。师父说,让内息在经脉里乱走会让阴阳之气混乱,在内功基础不够之前,容易走火入魔。就算是修练内功有成,逆行经脉也容易削弱本身功力,对身体有害,所以不可轻易尝试。 自从听了师父这一番话,卓翊就不再逆行经脉了。 可是如今,如果逆行经脉能稍减清绣的痛苦,他就算是功力尽废,又算什么? 卓翊开始尝试,将内息倒着在身体里走一遍,虽然不顺,但他发现并非不可行。 他怕姚清绣发现会拒绝他,所以在她入睡之后,他偷偷起来尝试,将自己的真气,一点一点地输进她体内。 当他发现清绣的情况有改善时,他开始每天夜里输真气给她。 每晚借着月光,他凝视清绣的脸,就觉得离光明又近了一天。 清绣总有一天会好起来,他想。 在卓翊真气的辅助下,清绣的伤势复原得很快,清醒的时间长了许多,连她自己都不明所以,她想,是因为有卓翊的陪伴。 以前两人久久才说一次话,可是每次说话,她都被卓翊气得半死。现在两人朝夕相处,她才发现卓翊其实没那么可恶,甚至有点可爱。 可爱?这是她第二次对卓翊产生这种想法了。 她想多了解有关他的一切。 “卓大哥,”清醒的时候她问他,“为什么你叫铁面神捕?”慢慢地,她移到前面,与卓翊坐在一起。 “那是江湖上朋友取的绰号。”卓翊边驾车,边扶了她一把。 “叫铁面,可能是说我查案时铁面无私;另一方面,应该是因为我不苟言笑。” “是吗?”说“铁面无私”她认同,看他怎么把她当女嫌犯就知道了。“不苟言笑”?他对她可是“笑口常开”啊! “不太符合。”她想了想,回道。 “怎么说?”卓翊望着她。 “我觉得你常常笑啊!” “是吗?”卓翊自己都没发现。“我想,是因为跟你熟了吧!” “不对,我记得很清楚,在小茅屋你救了我的那一晚,你就对我笑了。” 那完美的笑脸出现的那一晚,姚清绣永远不会忘记。 “真的?”卓翊想了想,好像是。回想起那天的事,卓翊忍不住又笑了。 “因为,你真的很有趣。” “怎么说?”那天自己先被他打伤,晚上又被黑衣人刺伤,实在是倒霉至极,不知道哪里有趣了。 “你别忘了,我可是盯了你一天呢!” 他看着她气呼呼地关上门,她气呼呼的样子真的很可爱,本来以为她会开始发脾气,没想到她开始喂鸡、浇花、看书、洗菜、切菜,甚至上山采药,但不管是对鸡对花对书对菜或是草药,她都把它当成倾诉的对象,对它抱怨着今天的悲惨遭遇。 也许从那时起,自己就喜欢上她了吧!他在尔虞我诈、血腥残忍的世界里打滚太久了,“单纯”成为他内心深处的渴望。清绣聪慧,却毫无机心,让他也跟着简单起来,快乐起来。如果能与她相伴一生……卓翊有了这个念头,却不知道上天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大家为什么只注意到你的铁面无私和不萄言笑呢?我觉得你该叫气玉面神捕才对啊,你长得这么好看。”姚清绣又说。 “你知道吗?”卓翊看着她道:“其实我很不喜欢我的脸。” “为什么?能长成这样,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每次看到卓翊的脸,姚清绣都觉得像在看神迹。 “因为我小时候长得像女生,我娘和邻居都这么说。”卓翊有些不好意思。 “我跟男孩子玩的时候,如果我赢了,他们都会说些激我的话,那些话都是在嘲笑我的长相的。” “他们很无知,不要理他们。”姚清绣跟着生起气来。“他们输不起,又嫉妒你。” “那时我年纪小,哪懂那么多?回家总是很不开心。虽然我娘会安慰我,叫我别在意,但我还是很不服气,我想,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是男子汉。”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心里也有些奇怪,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人说过,即使是他那一帮兄弟也一样,对清绣,却这么容易就说出来了。 “所以后来你就苦练武功,做到大捕头?” “对啊!说起来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或许是小时候的印象太深刻了吧!让我一直都不喜欢我的脸。” “千万不要这样想。”姚清绣认真地道。“所有人见到你,一定都会觉得很幸福,因为你让他们见到了上天的奇迹。” “有这么夸张吗?”卓翊失笑。 “一点也不夸张。每次看到你的脸,我都会忘了所有烦恼完全沉浸其中。” 第5章(2) “所以,你喜欢我……的脸吗?”其实他想问的是“你喜欢我吗”。 姚清绣大力地点了头。“如果我能长成这样,早就天天镜子不离手了。” 卓翊笑了,其实他觉得清绣才是他见过最可爱的女孩。 “好,从今天起,我也会喜欢我的脸。” 因为你喜欢的,我也喜欢。他在心里想。 经过近两个月的奔波,他们终于到了雪山脚下。 上天垂怜,他们找到了银草,而且雪山山顶虽然终年积雪,但山脚下现在还没降雪,他们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山脚冷到出现冰霰时,就能采得冰霰草。 卓翊将马车留在最近的镇上,背着姚清绣走到雪山下,在山脚向猎户租了一间小屋。雪山即将降下大雪,大部分猎户都忙着下山过冬,他们却要在这里等待,等待上天宣判他们的命运。 如果这几天没有冰霰,如果在最后一次发作前采不到冰霰草……随着日子一天天逼近,这些念头总是纠缠着卓翊,可是他绝不说出口。不到最后一刻,他都要抱着希望。 等待的日子特别漫长。每天天将露白时,卓翊就会跑到银草所在的地方,看看有没有冰霰出现。失望而归后,他们却又若无其事地聊天,然后,把希望放在明天。 可是,明天就是第六十四天了。这一天的清晨,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卓翊说,他今天晚上不进屋了,他要守到天亮。 她没有留他,如果他觉得这样最好。 卓翊在一片黑暗中等待,他不敢点火,他怕炽热的火会驱散冰霰,而且,再亮的光也无法照亮他心里的黑暗,只有闪着银光的冰霰草,能为他点燃心中的光亮。 他恭敬地跪了下来,俯伏在地。以前,他不信鬼神,现在,他诚心悔过。 伏地良久,他忽然觉得一阵冰凉,他模模自己的脸,是泪吗?借着天际透出的淡白,他看见不远处,有一片银光。 虽然知道冰霰草可解毒,却不知用法、剂量,卓翊将它研碎,一点点、一点点小心地让姚清绣服下。 一阵凉意,顺着冰霰草汁滑落的地方透出来。有没有效,到下次发作时就知道。 冷与热的交会,姚清绣的身体成了另一座战场,进行着生与死的交战。 她咬牙苦撑。 大战过后,姚清绣睁开双眼,卓翊的紧张与等待,在这一刻得到纡解。 “还好吗?”卓翊帮她擦去汗水。 “很好。”她回答。“刚刚我以为,我就要死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卓翊将她拥进怀里。他衷心感谢上天。 “你知道死前的一刻,我在想什么吗?” “嗯?” “我想要亲亲你的脸。”没有亲过这么完美的脸就死,那多遗憾啊! “这种事,该由男生主动。”卓翊轻轻的,将自己的唇覆上她的。 连服了六天冰霰草,副作用一次比一次轻,姚清绣的身体也一天天好了起来,只要再休养些时日,就能回复过去的模样。 卓翊心上的大石终于能够放下,开始计划他们的未来。 他要和清绣成亲,一生一世在一起。 不知清绣可否想过嫁给他?虽然他以前常常逗她,可是她应该不会记仇吧!他们已经共患难了,患难见真情啊!可是,他又不希望清绣是这样才对他改观的,他要她真的喜欢他。 “清绣,等你身体复原了以后,我想跟你去拜见你师父。”任凭卓翊能说善道,他也没有勇气直接问清绣喜不喜欢他。 “为什么你要拜见我师父?”姚清绣却慌了,师父最讨厌官府中人。 “我想请她让我照顾你。”卓翊脸红了。 “照顾?我不用人照顾啊!”姚清绣不解。 “一岁以后,我就会自己吃饭、穿衣、如厕、洗澡;两岁以后,我就会自己读书、练字、纫针、烧水,三岁以后……”她开始如数家珍起来。 “我不需要人照顾的。” 这是结论。 “我说的不是这种照顾。”卓翊有点头痛,她不是冰雪聪明的吗? “不然是哪种照顾?”她不解。 “像陪你聊天解闷儿……” “可是师父也可以跟我聊天,而且师父最喜欢跟我聊天了。”姚清绣一脸幸福小孩的模样。 “还有别的,师父不能做的……” “师父不能做的?” “像是帮你画眉毛……” “我不画眉毛的。” 天啊!那是闺房之乐的意思啊!她怎么不懂呢? “像是这样……”说不清楚,卓翊干脆动起手来,两条手臂轻轻圈住她。 姚清绣脸红了,“还有吗?” “像是这样……”卓翊搂住她,亲了亲她的脸。 姚清绣的脸更红了,声音细不可闻,“还有吗?” “像是这样……”卓翊捧起她的脸,原来只打算轻轻的吻,却不知怎么变长了起来,长到两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姚清绣觉得卓翊忽然变得好热。 “还有吗?”真的还有吗? 卓翊停下动作,放开了她,冲到屋外去,他怕再不放开她,他就要做出会让她“散了全身功力”的事。 “卓大哥,你怎么了?”姚清绣叫他,外面正飘着鹅毛大雪呢! 看卓翊半天不进来,姚清绣追了出去,雪地里,只见雪花落了卓翊一头一身,而他却非常开心。 “清绣,你愿意让我照顾你吗?”卓翊对她大喊。 姚清绣笑了,轻轻地点了两下头。卓翊冲过来,紧紧把她抱住。 “卓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经过半个月的凋养,姚清绣已经完全复原了。 “回去?回哪儿去?” “回江南郡啊!” “我已经辞职了,你忘了吗?现在的我,是无事一身轻,犹如闲云野鹤。依我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去拜见你师父。” “师父是一定要拜见的,”姚清绣说,“可是,要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我不会回江南郡的,我也不会再当捕快,现在的我,只想过清静的日子。” 他不想再谈这件事。清绣为什么这么执着? “你真的能完全放下?” 姚清绣绕到他面前。 “你看着我。”她捧起他的脸,“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清绣,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再膛这浑水?为了这件案子,你几乎送命。” “如果你是为了我才不回去,我答应你我会保护好自己。” “这件凶案的关系人都死了,线索已断,再查下去没有意思。”卓翊回避姚清绣的眼光,因为他言不由衷。 “卓大哥,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姚清绣说。 “当初我几乎没有活命的机会,你却执意要救我,是什么原因?” “我怎么能看着你死?” “你不愿看着我死,除了因为你待我好,也正说明了,你不肯放弃。你曾经跟我说,如果我死了,一切就永远不会结束。为什么?因为我的生命已经跟这件案子连在一起,这件案子是你人生中的重大挫败,你不想永远背负它。 “要真正卸下它,就必须面对它。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得到真正的平静。” 姚清绣一眼就看穿了他,他再不能逃避。他看着她,她的眼中映着他的影像,他发现,以前的自己原来一直藏在那里。 他拥住了她,也拥住了过去的自己。 第6章(1) “我们再把案子重新检视一遍。”卓翊道:“那天,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你们走了之后,我越想越不安,总觉得我可以做些什么。于是,我换了夜行衣,跟了出去。 “本来我不知道钱焕他家在哪儿,可是我看到一个黑影,我立刻跟上,我想这人很可能就是师姐。黑影带我到了那儿。 “天色太暗,黑影突然没了踪迹,我忽然觉得左臂一麻,好像中了针。我起身想找师姐,就中掌了。” “钱焕前一晚被杀,再依你所说的来看,黑衣人像是事先就知道我们的部署,故意引你去那儿,想借我的手除掉你。”卓翊道。 “可是,黑衣人如何能知道我们的计划?” 两人心中都想到了这个问题,可是却沉默了下来。这种感觉很不好,因为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出了内奸。 长久以来,一帮兄弟跟自己出生入死,是过命的交情,卓翊绝不愿怀疑他们;就是姚清绣,跟众捕快虽然只有一个多月的相处,也相信他们是铁铮铮的汉子,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可是若不是他们,这件事又是如何泄漏出去的? 这条线到这里,算是已经到了尽头。卓翊将注意力转向凶手,“假定凶手就是你师姐范紫绣,我记得你说过,你师父没有教你师姐任何武功?” “师父一开始不会教我们武功的,女弟子都是由玉女神功练起。可是师姐不知为何,玉女神功始终练不起来,有几次甚至走火入魔。” “或许她领悟力不够,也可能功夫本身不好练?” 姚清绣摇头,“玉女神功不过是一种导气的法门,像我这样对习武没什么天分的人,也是一接触就能学会,只要按部就班练习,假以时日,每个人应该都能有所成。” “可是你师姐使的确实是武功,而且照你所说,她从你们师门带走的,也是玉女神功。” “对啊!我也觉得奇怪。那晚看她和你过招,使的身法确实像是从玉女神功中变化出来的,可是玉女神功是修养心性的,不能伤人;师姐却能以它来伤人,实在令人想不透。” 卓翊也注意到,范紫绣和姚清绣的轻功身法有相似之处,可是姚清绣使来飘飘若仙,范紫绣却让他联想到鬼魅。 一门内功,如何能正反互易?卓翊像是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你想到什么了吗?” “我有一个想法,可是还不具体。”卓翊苦思。 “清绣,你还能不能想到什么?任何有关你师姐的小事都可以。” 确实还有一个秘密,可是师父交代,千万不能说;可是,看卓翊苦苦思索的样子,姚清绣想了想,决定把它说出来—— “有一个关于师姐的秘密,师父要我千万不能跟别人说;可是,这件事或许会有关系……” “什么事?”卓翊直觉,这可能会是关键。 “好,我告诉你,但你千万不可以跟别人说。” 卓翊郑重点头。 “师父说,师姐已非处子之身。” 卓翊脑中轰的一声,许多片断霎时连接起来。这可能性他不是没想过,可是范嫣在命案发生时才十二岁,进入神针门时才十四岁,如果事实真如清绣所说,那真是惨绝人寰之事! 可是唯有这样,才能解释范嫣得以存活的理由。严长发可能已经垂涎范嫣一段时日,在范府命案发生之后,他带着范嫣躲到了乡下,他当然不会拿她当大小姐伺候,范嫣的遭遇,一定悲惨至极! 但是她终于逃了出来,遇到了清绣的师父,入了神针门。可是,如此的血海深仇,又怎能说忘就忘? 卓翊忽然明白,范嫣练不成玉女神功,不只是因为复仇心切,也因为她的体质已经改变。 玉女神功不能伤人,可是如果在修习的过程中,颠倒阴阳进退,它也有可能成为伤人的魔功。 玉女神功是清心寡欲的内功,是以需要处子之身来修练;颠倒了之后的玉女神功,加上范嫣悲惨的遭遇,它可能会助长人的欲/望。 范嫣可能在走火入魔之后,发现了可以逆练玉女神功的秘密;而日渐高涨的欲/望,使她无法再留在一向祟尚清心寡欲的师门。 在强调女子贞节的时代,似范嫣这样的情况,唯一能够栖身的地方,只剩青楼。 彻查江南郡所有青楼,极有可能得知范嫣的下落。 看着卓翊的眉头由纠结到舒展,一直保持安静的姚清绣,这才问道:“你已经想到什么了,是吗?” 卓翊点头,“我已经想到了新的调查方向。” “真的?怎么想到的?” “关键都在你说的那句话,使我想到范嫣可能逆行经脉,倒练玉女神功,因此习得了一身与玉女神功恰好相反的内功。” “逆行经脉?那不是很危险?” “是,但危险也不是完全无法避免。前段时间我每夜逆行经脉,虽然有些不舒服,但重行修练,还是能够恢复。” “你为什么要逆行经脉?”忽然想到自己的伤势好得特别快,“你是为了助我疗伤,对不对?” “都过去了。”卓翊一笑。 “难怪那段时间,你气色很不好;到雪山脚下后,你每夜打坐练功,原来你为我伤了自己。”心里又感动又难受。 “好在我的努力也有了回报,”卓翊一笑,“我们终于走过来了,不是吗?” 姚清绣抱住他,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答应我,以后不可以再为我伤害自己。” 卓翊喜出望外,“你这样会害我不专心喔!”抓住她手不让她走。 “而且,你亲了我一下,我没亲你,这不公平。” “好吧!也让你亲一下。”姚清绣红了脸。 卓翊却亲了两下。 “你赖皮,多亲一下。” “好,好,还你一下……” 两个人进行着这种幼童程度的对话半天,才言归正传。 “就算师姐是以逆行经脉的方法练了玉女神功,可是我也曾经不小心让内息走岔过,却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功效啊?是我特别笨吗?” “因为你们体质不同,你不是说,你师姐已非处子之身了吗?” “是啊!”姚清绣说。“可是那是什么意思?” “你不懂?”卓翊有些吃惊。 “不懂。”姚清绣摇头。 “你不是跟我说,修习玉女神功的人,成亲后就会散掉一身功力?你师姐就是那个情况。” “可是师姐没有成亲啊!” “不是指成亲这件事,是指成亲后做的那件事。”卓翊有点头痛。 “是哪件事?” “就是和男人……很亲密很亲密的事。”卓翊试着解释,舌头却像打了结一样。 “多亲密?”姚清绣红了脸:“像我们这样吗?” “是……比我们最亲密时,还更亲密!”解释这些真是难为卓翊了。 “什么意思啊?”姚清绣一头雾水。 这样迂回的解释要解释到什么时候啊?卓翊一咬牙,下了决心—— “简单地说,就是阴阳。”说出这四个字,让他几乎咬到舌头,他一直觉得在姑娘面前说出这四个字是非常失礼的事。 “哦!阴阳,早说嘛!不过就是阴阳。”姚清绣笑得很得意,显然已经懂了。 卓翊的眼珠差点掉出来。“你你你……你听说过?”她竟然能说得这么溜。 “‘两气相感,阴阳’,书上都是这么写的嘛!” “那你懂得那是什么意思?” “不懂。”望着卓翊,“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是你问我的。卓翊一咬牙,把她扑倒在床上。 “我现在示范给你看。” 卓翊眼中忽发异光,姚清绣慌了,一把把他推开,“不要。”展开轻功滑了出去。 “下次再问就这么处理。”卓翊终于松了一口气。 姚清绣惊魂未定,这才发现卓翊也有很可怕的一面。忽然想到,自己也有跟他很亲密很亲密的时候—— 第6章(2) “卓大哥,我们曾经……那样……那样,我的功力,会不会已经一点一点散掉了?” “大小姐,”卓翊无奈,“你刚刚不是才施展过轻功吗?” 也对!姚清绣笑了。 看她笑了,卓翊反而心里不是滋味起来。 “你舍不得你的玉女神功啊?”他迟早会让她散功的。 “没禀明师父之前,当然不行。师父希望我继承衣钵哩!我总要让师父有个心理准备,培养好新的继承人。” “啊!那得多久?如果你师父不答应,我们就永远不成亲啦?” 姚清绣出现烦恼的表情,卓翊急了—— “难道你不想跟我成亲吗?” “哪有这样问人家的……”要她给个明确答案时,她反而害羞了。 卓翊急道:“你答应过我让我照顾你的,说话不可以不算话。” “可是,我不知道照顾还有……还有别的……”她刚刚真的被吓到了。 “我会很温柔的。”讲出这句话,卓翊已经满脸通红了,努力赶跑脑中的遐思。 “你一直都很温柔,对我很好。可是,我还是会怕……”她觉得她需要重新评估。 “清绣,”卓翊握住她的手,试图用最诚恳的神情和语气打动她,虽然他记得以前这么做时,似乎从来没有成功过。“你要往好处想……”虽然,他实际上的想法是,那件事没有什么不好。 “成亲之后,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不光只是白天,晚上闭上眼,想到心爱的人就在旁边,一睁眼就能看见她,就觉得很幸福。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有人和自己分担分享。永远不会是孤伶伶的一个人,这样,不是很好吗?”他不知道姚清绣有没有被他打动,但他已经被自己想象出来的幸福景象感动了。 “你的意思是说,成了亲以后我们还是能够做好朋友,你还是会当我的好大哥?” “那当然啊!”虽然,他实际上的想法是,他们不会只是朋友和准兄妹关系。 “那这样,我们又何必成亲呢?” 这时候,他真希望她不要那么“冰雪聪明”。是,他不得不承认,区别他们关系的关键,就在那件“会害清绣散了全身功力”的事上。 他叹了一口气。 “这样吧!我答应你,在你师父答应之前,我们不成亲。”他又开始想新的对策。 “真的?你不生气?”姚清绣小心翼翼的问。 “我只能况,我很无奈。”他是真的无奈啊!不过,他不会坐以待毙。既然问题的关键在清绣的师父身上,他就从她那里下手。 他打算案子完结之后,就和清绣一起到神针门去,然后,赖着不走。如果清绣的师父不答应,他就留在神针门,与清绣“双修”。他相信清绣的师父,不会眼看着他带坏清绣的师妹们吧!神针门的千年基业,总不能毁于一旦啊!他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为什么笑?你不生气了?” “没有,”他忙着掩饰。“为了你,我什么牺牲都愿意。”他讲的是未来,他已经打算把尊严踩在脚下。 清绣却以为他讲的是现在。“卓大哥,你对我真好。”紧紧抱住他。 卓翊也抱住她,不过心里却开始盘算:先回江南郡,把命案了结。然后,双宿双飞。 “卓大哥,”姚清绣在他怀里发问,“那以后提到这件事时,我们要怎么称呼?总不能说非处子之身吧!师父说这句话千万不能说。” “对!对!不能说。”卓翊忙着附和。“就说成亲好了。” “可是明明不是成亲啊!而且这样会让我害怕成亲。怎么说呢?不如说……不如说……”她想了想,“嗯,就说阴阳好了?” “阴阳?”卓翊这次是真的咬到了舌头。 经过一番讨论,他们终于决定将交什么的那两个字拿掉,只留下“阴阳”作为代称,卓翊总算松了一口气。 既然决定回去把事情做个了结,两个人就立刻启程返回江南郡。不过此时不比来时分秒必争,每到晚间,还是可以到客栈投宿,好好休息一下。 这一日行到河南郡,刚进客栈,店伙送来饭食,见两人丰采不俗,不禁多看了两眼。卓翊“根据办案多年的心得”,直觉店伙有话要讲。果然,眼光一落到店伙身上,店伙就打开话匣子—— “两位客倌是外地来的吧!”通常都是这么开场。 “我看二位客倌仪表不俗,一定是好人家出身吧!” “本郡近来常有盗贼出没,到了夜间最好不要外出,门户务必关锁严实。” 姚清绣觉得奇怪,这样讲不是会让外来的客人心生恐惧,夜不安枕吗?可是卓翊却知道这是店家为了卸责想出来的说词,出门在外,什么状况都可能发生,遇到穿着打扮稍微特殊一点的客人,店家就会事先做个提醒,表面上看来是关心客人;然而如果真发生了事恬,提醒就意谓着“概不负责”的意思。 卓翊也不会要谁负责,相反的,缉捕盗贼正是他的责任。如果没有盗贼,当然最好;如果有,即使他还在放假中,他也不介意插手管管别郡的事。 是夜,三更刚过,忽然从纸窗外伸进一枝迷香,卓翊内功深厚,这点迷香对他根本不起作用。他干脆起身坐在床上,看着它烧出的袅袅轻烟,心想可能还得等上半天。 这些小贼的耐性却不如卓翊想的那样好。迷香刚烧掉一段,就有人挑开门栓,悄声走了进来。 来人共有三人,乍见卓翊坐在床上,都是一惊,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显然有些应变不及。略怔一怔,才想到要伤人取财,三人一起扑上。 卓翊剑不出鞘,三招就将三人料理了,心想现在的盗贼素质怎么这么差,这种功夫也敢出来现世。点亮油灯,拿出绳子将三人捆了,准备送官。 三人求饶不迭,爷爷、祖宗叫个没完,姚清绣一直躲在床上,于心不忍,想替三人求情。三人发现还有姑娘在,立刻使出苦情招数—— “上有高堂……” “年岁不好……” “从小痹巧……” 就差没说出“人性本善”这样的话。卓翊看多了这些招数,不为所动;姚清绣却不能视若无睹,频频以目光询问卓翊。卓翊清朗的眸子显示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姚清绣就垂下了眼帘。 三人把他们二人无声的交谈都看在眼里,心想送官送定了,因为害怕,都语无伦次起来—— “如果不是寨主死了,我们会落到今天这个田地吗……” “一定是那个妖女害死了寨主,我x她祖宗十八代……” “嘴巴放干净点!”卓翊一边怒叱,一边用手捂住姚清绣的耳朵,他可不想等不听她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眼看跟卓翊说上了话,三人忙不迭地要将自己坎坷的生平说给卓翊听—— “大侠,您有所不知,我们本来不是小贼,我们虽然住在山寨里,却是负责煮饭的良民。” 卓翊冷哼一声,这样的“良民”,标准也太低了。接着又听三人况道—— “我们本来的寨主,是河北郡一代大名鼎鼎的英……哦!不,大盗,因为五年前突然暴毙,树倒猢猡散,我们在河北郡活不下去了,才流落到河南郡。” 卓翊本着当差的习惯,随口问道:“你们寨主叫什么名字?”心想这大概又是个自我膨胀的小贼,找了几个喽啰,组了个小团体,就自以为不可一世。 “靳安东,大侠您听过吗?” 卓翊还当真听过这个名字,但他确定他不是在海捕公文上看到。对全国通缉的大盗,卓翊对他们的背景都相当清楚。而靳安东,对卓翊来说几乎只是一个名字。 忽然,他想到了!在郭进宝死后,他曾经找郭家人问过活,问郭进宝是否有仇人。从郭家人口中得知,郭进宝多年前曾经被一个人勒索,付出了不少代价。那个人的名字,就叫靳安东。 卓翊曾将此人列为待查对象,但因为后来查到了姚清绣身上,所以这条线就没有追下去。 靳安东勒索郭进宝,很可能就是为了范家绣庄的事,他很可能就是当年杀人放火的强盗。 而三人口中的“妖女”,很可能就是他目前极力要捉拿的范嫣!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如果你们能把你们寨主和这个妖女的事多说一些,我也许会考虑给你们一个自新的机会。” 原来这位大侠喜欢听香艳刺激的!三人鼓起如簧之舌…… 卓翊觉得这辈子查案,从来没像刚才那么累过。 他的眼睛要盯着清绣的反应,双手要捂着她的耳朵,耳朵要过滤三人的污言秽语,嘴巴要随时喝止三人,脑袋还要思考接下来的问题……半个时辰下来,他简直要虚月兑了! 所以当三人向他拜谢“重生之德”时,他几乎要为他们的离去喜极而泣。 虽然三人滔滔不绝讲了半个时辰,不过,卓翊觉得真实性不高,毕竟他们的层级太低,许多事情都是想象之后加油添醋编出来的,能够确定的大概只有“妖女”到了山寨之后,迷惑寨主,使兄弟不睦之类的。寨主暴毙,死因不明,也一并算在了她头上。靳安东死了之后,“妖女”也跟着一起消失,不知所踪。 不过,三人也提供了一个名字,这人目前也在河南郡,以前曾经在山寨做过管事,卓翊决定明天再去找这人问问,看是否能得到什么新线索。 姚清绣对卓翊的决定当然全力支持,卓翊去啦,她就去哪。不过对于今晚发生的事,她倒是有些不解—— “卓大哥,那些人讲的话,我怎么都听不懂啊?” 卓翊的脸开始扭曲。完了!罢才应该先把她打昏。 “他们说的是不是方言?我只听得懂一点点。”姚清绣一副疑惑的表情。 卓翊如绝处逢生,是啊!三人河北土腔甚重,自己能说几种方言,所以没感觉,清绣当然听不懂,听不懂最好! 卓翊立刻眉开眼笑,“听不懂就不要想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话。睡吧!” 今晚总算可以一夜好眠了。 第7章(1) 看到卓翊与姚清绣归来,江南郡衙捕快们欢声雷动。丁春山立刻解除代理,卓翊官复原职。 卓姚二人离开了半年,在这半年间,江南郡不再发生金针杀人事件,众捕快无线索可追,原以为这件案子也将成为悬案,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卓翊一回来重启调查,江南郡衙立刻士气大振。 卓翊将新得到的线索与众兄弟讨论,包括彻查青楼一事,并将线索如何得来向兄弟们说明。众捕快听说有逆行经脉以练成魔功之事,均感惊讶;不过更觉得奇怪的,是卓翊每当说到“阴”、“阳”这两个字的时候,舌头总会转动不灵,而脸也会跟着红起来。 调查青楼的重点,放在现年约二十九岁、近七年之内来到江南郡、长相极为美丽的女子身上。长相极为美丽这一点,是卓翊在河南郡山寨管事儿那儿打听出来的。 其实那个管事本身也没有见过新的押寨夫人,那位夫人在山寨待了两年,却几乎无人见过她的相貌,因为她进出皆以黑纱遮面,只有寨主本人看过她的样貌。他听人转述过寨主的话,新夫人的眼睛非常美丽,当她看着你时,你会相信她所说的所有话,甚至愿意为她去死。 避事还说,寨主对新夫人显然相当满意,以前的押寨夫人是一年好几换,但自从新夫人来了后,两年间,寨主没有再找新的押寨夫人,寨主对她该算动了真情。 寨主死时全身赤果,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也没有中毒迹象,只能推断是死于马上风。但这个推断,连他们自已都不相信,寨主还不到五十岁,武艺高强,身强体健,由于死因成谜,只能对外宣布是暴毙。由于新夫人在寨主死后也下落不明,所以这件事的真相到现在还是无从得知。 谤据管事提供的资料,卓翊几乎可以确定新夫人就是范嫣,她为了报仇而接近靳安东,弄垮他的山寨,然后再伺机杀了他。不过他不能理解的是,其实以范嫣与靳安东亲密的程度,她应该有很多下手的机会,可是她竟然在山寨待了两年,如果只是为了弄垮他的山寨,牺牲不可谓不大! 分析完案情,接着就是分派任务。任务分派完毕,众人即开始行动。 姚清绣因为不是郡衙中人,所以不能参与讨论。她回到以前住的房间,一切还如旧时一样,除了那些尚未完成的绣品,已经被捕快们清理完了。姚清绣觉得很对不起他们,心想要找个时间将它们补做完。 忽然,有人叩了她的门。 “请进。”奇怪是谁第一个来找她。 来人让她有些意外,竟是程亮!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他! “程亮,上次的事……”她想向他道歉。 “不用提了,那件事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程亮微笑。 卓翊后来把绣了他脸的白布条还给了姚清绣,随她处置,他可不愿意把自己的绣像交给一个男人。但程亮是他的兄弟,这事也不好太过张扬,就由着姚清绣把人情做完了。 是姚清绣把这事不小心透露给程亮的,程亮一听,气得再也不理她。她的人情泡在水里了。 一直到她离开前,程亮都没有再同她说话,她以为他这辈子再也不会理她了,没想到还有今天。 程亮道:“卓大人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常常笑,脸上散发着光彩,我知道那是因为你的缘故。卓大人既然已经选择了你,你就是我们未来的大嫂,虽然我对你不满意,但卓大人喜欢的,我也会喜欢。”说着,他想要拥抱姚清绣,把姚清绣吓坏了! 程亮被拒绝,也不生气,摇摇头道:“其实我只是想知道卓大人喜欢的是什么样的姑娘,他从来没喜欢过姑娘咧!现在,我终于知道了……” 这话透着几分暧昧,但姚清绣毫不怀疑,因为她跟卓翊的感觉,她心里很清楚。卓翊外表精明干练,可是他的心里有一个小男孩,他一直躲在那里,而她找到了他。她会牵着他的手,一直到永远。 眼看姚清绣露出幸福的笑容,程亮不免黯然神伤。 “这样,那我走了,我祝福你们……” 望着程亮的背影,姚清绣忽然有些难受,“等一等,”她叫道:“程亮,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程亮回过头来,忽然脸上又绽出一丝光彩。 “这样啊!那你愿意再帮我绣一幅卓大人的绣像吗?上次你帮我做的,不知怎么会掉了。我那时就有不好的预感,觉得我跟卓大人……可能没有缘分。” 爱情使人盲目,任何蛛丝马迹都会成为判断吉凶的征兆,姚清绣不以为意;可是令她有些惊讶的,是程亮竟然弄掉了卓翊的绣像。 “怎么掉的?”她问。 “我到现在还不清楚。”程亮回想,“我记得一个月前,郡守宴请我们一帮兄弟时还在的。 “那天大家在席间聊天,无意中听郡守说起要找好的绣工为他的如夫人裁制新嫁衣,因为郡守的大太太生病死了,郡守想将他的二太太扶正,因为以前娶二夫人时没有用大红花轿抬进门,委屈了她,所以现在想让她风光一次。郡守问大家本郡哪位绣工手艺最好,大家都不约而同想到了你。 “虽然不知你能否回来,众兄弟还是对你的手艺赞不绝口,有人还在席间拿出了你为他们绣的汗巾展示。 “不过那些汗巾上,大多都只有兄弟们的名字,我觉得那不够看,于是我说你最神乎其技的,是能把人像绣出来,几与本人分毫不差。 “郡守叫我拿给他看,我刚伸手进怀,就想:不对!布条上是卓大人的像,这怎么能拿出来?于是推说没带。” “后来我可能是喝多了,不小心吐了一身,郡守叫我到里屋去换件衣服,到了里屋,可能因为喝醉觉得头昏,所以不小心睡了一下。忽然听到外面有兄弟叫我说要回去了,我匆匆忙忙换衣服,绣像可能就是在那时不见了。” “所以最有可能,是掉在郡守府里了?” “有可能,但我不能确定。我的酒量不差,不知那天为何那么失态,而且还掉了最重要的东西……”说着懊恼不已。 “没关系,掉了就算了。”姚清绣安慰他迈,“我再帮你做个更好的!” “真的?那这次要全身的。”程亮开心起来。 “没问题。程亮,”姚清绣道:“我们还是朋友吧!” 程亮大力点头。姚清绣向他伸出双手,程亮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姐妹。姚清绣在心里想。 “你们在干什么!”卓翊的声音冷冷地传来。 姚清绣和程亮立刻跳开。这误会,可大了啊! 听说卓翊回来的消息,郡守大人特别在府邸设宴为卓翊接风,还特别叮嘱一定要带上姚清绣。 郡守大人也想看看这位能让铁面神捕倾心的姑娘,究竟是何模样。 姚清绣第一次进府邸,只觉装饰华丽气派。虽然以她专业的眼光来看,郡守府的配色是太俗气了点,不过这儿有很多她没见过的珍稀物儿,一时不免眼花撩乱。 二人坐定,郡守从堂后走出,这是姚清绣第一次见到郡守,但见郡守大约五十岁年纪,白净面皮,唇上微髭,自然流露官家气息。卓翊在郡守一出现即立起身来,姚清绣跟在旁边,也站起来。 二人行礼,卓翊抱拳,“郡守大人。”姚清绣则福了福。 郡守立刻上前,“卓翊,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今后郡衙要仰仗你的地方还多着呢!”目光转向姚清绣,稍作打量,“这位应该就是姚姑娘了,果然清秀可人,难怪连我们的铁面神捕也要拜倒石榴裙下了。” 姚清绣脸红了红,与卓翊相视一眼,甜甜一笑,一副幸福小孩的模样。郡守对她又添了几分怜爱之情。 忽然有下人来通报:“大人,夫人说酒筵已布好,请您和贵客入席。” 郡守领卓翊与姚清绣步向饭厅,边走边道:“今日酒筵,我夫人也会陪席,不过……”停了一下,“我夫人前不久过世,现在的夫人是我的二夫人,她年纪很轻,等一下见到了不要惊讶。” 姚清绣觉得,郡守说这几句话隐隐有得意之情,心中对这位郡守夫人充满了好奇。 原以为一到饭厅就会见到郡守夫人,不料直到坐定,才听下人报道:“夫人来了。”卓翊与姚清绣立刻起身相迎,就连郡守也站起身来,显然对这位夫人宠爱有加。 郡守夫人一出现,姚清绣不由眼睛一亮:这哪里是人?简直是天仙。她一向无法抗拒美的事物,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郡守夫人看。 姚清绣从来没看过这么美的女人,她一走进饭厅,姚清绣就觉得所有的光芒都集中在她身上;她每走一步,姚清绣就觉得地上开了一朵花;她走近桌旁落坐,姚清绣就觉得一阵春风拂过来,令人身心俱醉。 “我夫人。”郡守大人向卓翊和姚清绣介绍,光这简单的三个字,就有说不尽的志得意满流露出来。 一顿饭,姚清绣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欣赏郡守夫人的迷人风采和一举一动;她皮肤白皙,身段袅娜,举手投足风情万种;她的五官无可挑剔,尤其那双眼睛,像猫一样,又亮又媚,却又透着神秘。 姚清绣完全被她迷住了。 从小她在神针门长大,除了师父外,还有众师姐妹,见过的女性着实不少。虽然师姐妹中也不乏美人,但她从来没看过一个如郡守夫人般充满女人味的女人,一个甚至让她怀疑起自己这样到底算不算女人的女人。 不知道卓大哥有什么想法? 姚清绣偷偷打量卓翊,发现卓翊神色一如平常,对郡守夫人既无特别注意,也无特别回避,都以下属之礼对待郡守夫人,举止恭谨却自然。姚清绣不相信卓翊面对这样的美人真能无动于衷,至少她自己做不到,要她不看美的画面,那是折磨她啊! 吃完饭,两人并肩走出郡守府,回郡衙的路上,卓翊牵起姚清绣的手。姚清绣对于今天所见的一切都觉得非常新奇,忍不住苞卓翊说了又说;而其中,她最在意的就是郡守夫人,“不知卓大哥是否喜欢这样的女人呢?”她想。 “你今天好像很开心喔!”卓翊塑着她笑道。 “嗯!因为我又见到一个美人。郡守夫人真的很美。”她由衷道。 “又?为什么说又?” “另一个是你啊!傻瓜。”姚清绣笑道。 “你拿我跟女人比,我很不开心喔!”卓翊假装生气。 姚清绣想起卓翊跟她说过的小时候的事,忙着跟他道歉,“对不起喔!我没什么意思,不要生气喔!” “小时候我不开心,我娘都会抱着我安慰……”卓翊才说到这儿,姚清绣马上抱住他。 “我娘总会亲亲我的脸……” 姚清绣马上踮起脚尖,在他左右脸上各亲了一下。 “我娘也教过我,”卓翊低下头,坏坏地笑道:“受人点滴之恩,要涌泉以报。” 话说完,不管现在是在大街上,就开始吻她,还好现在是晚上,街上没人,不然他这铁面神捕就不要当了。 第7章(2) 姚清绣满脸通红,“你不生气了吧?” 卓翊紧抱住她。傻瓜,当然不生气啊!我根本就没生气啊!可是这些话他没说出口,不然下次还得想别的桥段来亲她。 “真想赶快把命案了结,然后,我们就可以成亲永远在一起。” “还要先禀告师父。”姚清绣说。 “对,要先禀告师父。”卓翊说。 “现在在郡衙看到你,都不能向你靠近,一切还得公事公办,唉……” 在郡衙,他是官,她是民,虽然大家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不一般”,他们还是要保持距离。想到“不一般”,他又把姚清绣抱紧了一点。 “卓大哥,”姚清绣在他怀里抬起头来,“依你看,我是不是应该搬出郡衙?”她的女嫌犯身份已经解除了,再住在郡衙好像有点不恰当。 “不能,现在还不能离开。”卓翊说。 “凶手仍然逍遥在外,她随时有可能再找上你。你留在郡衙,我才能放心。再说,对于刑案的证人,我们也有这种保护措施,所以你无须担心,就安心在郡衙住下。”他感谢清绣为他着想,不过他不是公私不分的人,如果这件事不对,他即使再爱清绣,也不会假公济私。 “这样,那我就多做些女红,算是报答捕快大哥们的辛劳。”姚清绣想了想道。 “好。”他模模她的头发。“不过,不可以再把我的脸送给别人了,这张脸是属于你一个人的,你如果不喜欢,我也会不喜欢它的。”卓翊的声音低低的,姚清绣觉得他又成了那个小男孩,让她怜爱的小男孩。 “我怎么会不喜欢?我喜欢极了!”心里想不知如何跟好姐妹交代,才答应要送他卓大哥的全身像的。脑中灵光一闪,全身像是吧!送他卓大哥的背影不就好了!就算是背影,她也可以把它绣得就像是卓大哥黏在上面一样。好姐妹应该不会生气吧! 依卓翊的想法,姚清绣除了跟他在一起之外,其他时间都不该离开郡衙,这样才能确保平安。 可是这个想法,在他们从郡守府回来的第二天就被打破了。原因是郡守夫人喜欢姚姑娘,想请她到郡守府聊天。 对于这项邀请,姚清绣非常雀跃,因为她也很喜欢郡守夫人,有机会再见到她,她觉得是自己的荣幸。 卓翊却不放心,他认为姚清绣不该到郡衙之外的任何地方,即使是郡守府也一样。 姚清绣觉得卓翊有些多虑,郡守府是郡守大人的官邸,郡守是一郡最高长官,郡守府自然守卫森严,虽然侍卫们的功夫不及卓大哥高强,但他们保护得了郡守,自然也保护得了她这个小泵娘。 但卓翊却有不好的预感,而这预感出自他的直觉。 在郡守宴请他们的那个晚上,他隐约地感到一种威胁,潜藏在暗中窥伺着他和清绣。 可是这种感觉,他没有向清绣说,因为连他自己也没有把握。他只知道他必须寸步不离的守着清绣,不然,危险随时可能趁虚而入。 可是,郡守夫人的好意却不能拒绝,所以,他只能亲自护送清绣到郡守府。 “万事小心!”临去时卓翊语重心长地提醒。“还有,要等我来接你,不可以自己回郡衙。” 姚清绣点点头。“我知道,我会记得。” 姚清绣进了郡守府,有侍女去通报夫人,郡守夫人立刻请她到内厅一聚。 姚清绣上次到郡守府,并没进内厅,又是东张西望,暗中品评了一番。 内厅的布置不如正厅大器,精致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厅内正北边摆着一套桌几,郡守夫人正端坐在椅上。一见她来,郡守夫人立刻起身,走近前来。侍女退出,将内厅的门顺手带上。 “姚姑娘,真高兴你能来。”郡守夫人绽开微笑,亲切地拉着她的手。 姚清绣双手被她拉住,无法见礼,只略低了低身子,“参见夫人。”,算是行礼。 “什么参见,什么夫人,太见外了。”郡守夫人笑靥如花。“依我说,咱们就以姐妹相称,我比你大几岁,我呢,叫你清绣妹妹;你呢,我本家姓柳,你就叫我柳姐姐吧!” “那怎么敢当呢?”她想卓大哥绝不可能和郡守大人称兄道弟的。 “有什么不敢当?”郡守夫人微笑道:“他们男人,什么事都公事公办,我们女人,不像他们在外抛头露脸的,在乎面子、身份,我们平辈相交,交我们自己的朋友;更何况……”郡守夫人略停一停,续道:“在嫁与郡守之前,我也只是个平凡人家的女子,难道只不过嫁给了郡守,就高人一等了吗?” 姚清绣本来就喜欢郡守夫人,听了这番话,于是改口道:“那我就称您一声姐姐了。” “这才对。”郡守夫人又笑了。 姚清绣发现郡守夫人真的非常美丽,而且是怎么打扮怎么好看,那天宴饮时,她梳了高髻,满身绫罗绸缎,看起来就是端庄典雅的贵夫人模样;今天她云髻半坠,淡扫蛾眉,身穿淡黄纱袍,只简单戴了几样首饰,一样光彩照人,说不尽的妩媚。姚清绣对美有很强的监赏能力,郡守夫人这两次出现给她的印象,可说都是无懈可击。 她不知道自己盯着郡守夫人看了多久,不像上次有卓翊提醒,现在的她就像落入了漩涡中,无法自拔。直到郡守夫人唤“清绣妹妹”,她才如梦初醒。 她正想为自己的失态做出解释,没想到郡守夫人全然不以为意,连问都没问她怎么了。姚清绣猜想郡守夫人可能是早就习惯别人目瞪口呆的傻样,所以并不见怪,因为她实在是太美了。 “清绣妹妹,”郡守夫人又唤了一次。“你今天是怎么来的?” “是卓大哥送我来的。”姚清绣道。 “啊!这件事还劳动了卓总捕头,真是让我不安。下次,我让大人派车去接你,这样就不用麻烦卓总捕了。” “哦!不用了,不用了!”姚清绣连忙摇手。 “卓大哥他很乐意送我,不用派车了。”心想以后也不会再来了,因为卓大哥有交代,在案子没破之前,不要再只身在外,所以来与郡守夫人聊天,足“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虽然,她对于见到郡守夫人这件事,是有些期待的。 “对哦!我忘了,”郡守夫人道。“卓总捕跟你的关系特殊,我听郡守大人说,卓总捕为了你,还辞官半年呢!” “是。不过倒不完全是为了我,卓大哥那时候刚好遇到一些困难,所以,他也想休息一下。” “可是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郡守夫人笑道:“郡守大人说卓总捕是个人才,屡破奇案,尤其越难的案子,他越是拼了命侦办。就算是再大的困难,他也不曾放弃过。所以……我想,他是真的很喜欢妹妹你。” 对于卓翊的心,姚清绣早就明白了,可是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感觉又更甜蜜,姚清绣不禁微笑了。 郡守夫人看在眼里,又道:“你们这次回来,应该就要成亲了吧!” “卓大哥是跟我提过,可是我们决定要先把命案侦破,再谈其他。”还要去跟师父禀报哩!不过这事涉及她与卓大哥太多私密,她不好意思说出来。 郡守夫人立刻显出敬佩的神气。“你们真是了不起,儿女私情放一边,把人民福祉摆中间。我一定要代郡守大人,向你们致谢。”说完离座,敛衽为礼。 姚清绣忙离座扶住她,两人双手一握,都不禁笑了。 “清绣妹妹,”郡守夫人回座道:“我真的很喜欢你。我自幼丧父,也无手足,过的是寄人篱下的生活,一直到嫁与郡守大人,才有个真正疼爱我的人。” 姚清绣觉得,那一定是一段很艰苦的岁月。可是,对照郡守夫人倾国倾城的面貌,她实在很难相信,难道其他人都是瞎子吗?如果真有“时运不济”这句话,那现在就是最佳的使用时机。明珠蒙尘,人间遗憾,莫此为甚。姚清绣暗暗叹息,心中对郡守夫人又多了几分怜惜。 只听郡守夫人绩道:“郡守大人一直很宠爱我,为了报答他的恩情,我是可以不计一切留在他身边的。可是,大人却不愿这样待我,认为这委屈了我,所以在大夫人过世之后,他决定再帮我办一次风光的婚礼。我感谢大人的疼爱,可是并不想如此铺张,尤其夫人过世不过一年多,这样恐怕会引入非议;无奈大人不听我劝,执意要这么做,只得由他了。” 这事姚清绣有听程亮说起,所以并不意外,对于郡守夫人的明理周到,心里又添了几分敬意。 “所以这次找妹妹来,其实是有件事要麻烦妹妹的。”郡守夫人道。 “什么事?”心想不是只是来聊聊天的吗? “妹妹你要先答应,我才要说,我脸皮薄,如果被妹妹拒绝,真要无地自容了。” 姚清绣一向心软,而且刚刚听了郡守夫人的一番话,心里对她已增了许多好感。可是,不明所以的答应人家,也是很危险的,她不想做一个轻诺寡信的人。她想了想,于是说道:“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当然答应姐姐。”她想郡守夫人应该不会要她答应什么为非作歹的事,所以什么“不违侠义之道”的这些老话就不用提了。 “这么说,妹妹你答应了!” 郡守夫人的笑,显示她是由衷的开心,姚清绣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好重要起来。 “到底是什么事,姐姐您还没说呢!”她迫不及待想知道。 “这事不但是你力所能及,而且,还非你不可,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我希望,你能帮我缝制嫁衣。”郡守夫人的眼睛闪亮,显见她非常需要姚清绣的手艺。 “在认识你以前,就有好多人跟我推荐过你,说你的手艺堪称江南郡第一。那时我就想,如果能找到你帮我裁制嫁衣,能在婚礼上穿上你为我缝制的喜服,那我的婚礼就真的没有遗憾了。 “可是,我又担心你这次回来,就会立刻和卓总捕成亲,这样会打扰到你们的。 “现在听说你们暂时不成亲,事实上我有一点高兴,因为这样,我就可以穿上江南郡,甚至是全天下最美的嫁衣了。我知道这样想很不应该,可是妹妹,你可以原谅我这一点小小的私心吗?” 这段话表面上在责怪自己,事实上是在赞赏姚清绣的手艺,她不会听不出来。 姚清绣想了想,虽然她从没做过喜服,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要出嫁;但只要给她样本参考,她有把握做出不同于坊间的嫁衣。 自己的作品能穿在这么完美的人身上,对姚清绣来说也是一种荣幸。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怎么能答应她!” 丙然,卓翊知道后开始上火,尤其是他听到姚清绣说为了保密,郡守夫人要求她不可把嫁衣带回郡衙,而必须在郡守府邸制作时,卓翊的火气立刻发作。 明明说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她竟还是留了这么一条尾巴回来,而且,还是这么长的一条尾巴! “因为柳姐姐拜托我,而且,”姚清绣嗫嚅道:“她很可怜……” “她自己可怜,就可以不顾别人的安危吗?难道你不帮她做衣服,她就不扶正了?”卓翊气愤之下,言词也不再客气。 姚清绣过去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别生气了,大哥,我会尽量加快速度,用不了几天的。你知道我的手艺的嘛!” “加快,能多快?半天?一天?”看她一副做错事害怕的表情,心又软下来,“清绣,你不知道现在你的处境很危险,敌在暗我在明,如果我不能保护好你,那我宁可现在就辞官。” 上次失败的阴影又重新笼罩在二人头上,姚清绣努力驱赶它:“大哥,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一定会小心,我答应过你我会保护好自己,我一定会做到的。” 卓翊冷静下来,想想这事也不能怪她,他还是江南郡的官差,郡守大人仍是他的顶头上司,就算不说工作上的关系,郡守大人跟他们还是有私谊,今天他的夫人开口,托清绣做喜服,这也与郡守大人有关啊!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关系,清绣也不会被找上,说穿了这件事的关键还是在自己。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刚才的脾气发得很没道理,明明是自己拖累清绣的,反而要清绣宽解他。 他把姚清绣拉过来,低声说道:“我不该乱发脾气,是我不好。”模模她的脸,把她拥进怀里,心想如果可以不分开多好。 “我也不对,应该先问过你。”虽然觉得在郡守夫人那一番话之后,要拒绝她真的很困难。 卓翊摇摇头,对她微笑。姚清绣也跟着笑了。 罢刚的小小不快,就在两人的相视微笑中,烟消云散。 第8章(1) 虽然郡守大人每天都派了车来郡衙接姚清绣,卓翊还是坚持每天护送她。他希望自己是多此一举,但要姚清绣去郡守府邸,他总隐隐有不安的感觉。 到现在已经五天了,制作喜服的进度却不如想象中顺利。姚清绣发现郡守夫人对喜服有许多想法,而且常常改变,有些时候连她这“神绣姑娘”都已经觉得不错了,但柳姐姐却说“我再想想”、“或者还有其他做法”……等等,让她光是定稿就花了许多时间。 柳姐姐倒是不催她,似乎吉期也可以随便改变,姚清绣想这可能是因为不管行不行礼,她都已经是郡守夫人,与其仓促成礼,不如做到满意为止。 所以这五天,喜服的进度严重落后,但两人的友情却进步神速。 姚清绣发现,柳姐姐有一种力量,能让人对她说出心里话,很难对她设防。渐渐地姚清绣更发现,这种力量是因为柳姐姐总是先对别人坦诚自己,将一些自己的秘密先说给对方听,很快地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譬如说,最近她就听了不少柳姐姐与郡守大人的爱情故事。 “那天傍晚啊!我孤苦无依地流落街头,刚好遇到郡守经过,就派人救了我,让我进了府邸,做了丫头。” “丫头?”姚清绣很意外。 “是啊!我刚进府的时候,做的是丫头,那时我也没想到会有今天。”郡守夫人续道:“本来我是伺候大夫人的,大夫人很慈祥,待我如亲女儿般,很多粗活都不让我做,几乎把我当小姐一样对待。我想,那是因为大夫人本身没有女儿,所以特别疼我。” “姐姐您这么美丽,相信所有见到您的人,都不会忍心伤害您的。”姚清绣说。想想流落街头的人不少,可是被郡守救了之后,还有机会进郡守府的,大概也只有柳姐姐了。 郡守夫人眼神黯淡了一下,“这可不一定,有时候美丽反而会惹来麻烦,甚至招来祸心。”郡守夫人续道:“很多人可能会觉得我嫁给大人,是因为贪慕富贵,两个人年纪差距这么大,怎么可能有爱情呢?妹妹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姚清绣没料到夫人会有此一问,慌了一下,忙道:“没这回事,我没这么想过。”事实上她也怀疑过。郡守大人年纪这么大,即使保养再好,与柳姐姐这二十来岁年纪的姑娘站在一起,怎么看就是像父女。就算郡守再年轻二十岁,他的长相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柳姐姐和他在一起,实在是浪费了一朵鲜花。继而又想到自己与卓大哥在一起,是不是也浪费了卓大哥这朵鲜花呢?又想到卓大哥如果知道自己把他比成鲜花,他的脸恐怕又要扭曲了。想到这里,她不禁笑了出来。 “妹妹,你在笑什么?是又想到你卓大哥了,是吗?” “对不起,柳姐姐,您继续说,您是怎么嫁给郡守大人的呢?”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会嫁给郡守大人,只是想永远侍奉大人和大夫人,蒙他们不弃,待我如女儿,本想就一生留在他们身边尽孝,没想到却出了一件事……” “什么事?”看郡守夫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姚清绣想这一定是件很严重的事。 “这件事,除了府里少数人,几乎没有人知道,这本来是一个秘密……” 姚清绣一听是秘密,马上说道:“姐姐如果有什么难言之隐,就不要说了。是清绣不好,不该探人隐私。” 她不是没有好奇心,不过师父曾经告诉过她,一旦听了别人的秘密,不是容易招来后患,就是容易和别人切割不开而被迫相连。而这两样,她现在都不想沾上。 郡守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妹妹年纪虽轻,行事却周到,这事是姐姐想得太严重了,今天的事,出于姐姐之口,入于妹妹之耳,又有谁会知道?而且,姐姐也想找个人聊聊这件心事,难得与妹妹投缘……” 于是,姚清绣半推半就听了柳姐姐的秘密,原来,柳姐姐之所以嫁与郡守大人,是因为郡守的儿子来江南郡探亲,郡守的儿子已与某权贵的女儿订亲,一见柳姐姐,却迷上了她,坚持要退婚。为了杜绝郡守公子的纠缠,于是谎称柳姐姐其实已是郡守大人的侍妾,而这件事,就慢慢地变成了这样。 照这样来说,柳姐姐是被迫做了郡守的侍妾的,姚清绣不懂,既是谎称,何必弄假成真,公子走后再还柳姐姐自由不就好了?除非,柳姐姐也喜欢郡守公子,那他们就是被迫分离了。 “你一定会觉得我很软弱,怎么就任人摆布?不过,那是因为妹妹你没经历过这些,人的命运,有时候真的不是操在自己手里。”郡守夫人又说:“郡守大人年纪虽大,对我却宠爱有加,人生在世,不就图个依靠?你问我们之间有没有爱,我会说有,不过那不同于年轻人的激情,我对郡守大人,是既尊敬又感激的。” 姚清绣年纪小,对于这种感情不是很明了,她只知道她对她师父是既尊敬又感激的,但这种感情和她和卓翊之间的感情是不同的,虽然有这些感情,都能支持她与他们过完一生,但她想如果没有了卓翊,就算活得长久,她也快乐不起来。 想到这里,脸上不禁出现凄然之色,那是对于柳姐姐的同情。 “妹妹,你也不必为我难过,”像是知道她的想法,郡守夫人续道:“别再谈我了,谈谈妹妹吧!听大人说卓总捕为了妹妹放弃官职半年,那是怎么回事?” “那时我中了毒,卓大哥以为我没救了,才做出这种荒唐的决定。”她不想再以自己的幸福去刺激柳姐姐,所以尽量以不带感情且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完她和卓翊的事。 “所以,你是说卓总捕以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为你疗伤,而且还不让你知道?” “嗯,他很傻,”姚清绣故意不高兴地道:“我不希望他这么做。” “妹妹,你真幸福,卓总捕一表人才,武艺又好,还这么爱你。”郡守夫人对姚清绣微笑,像是很为她高兴。 不想刺激柳姐姐,姚清绣只点了点头。 “不过,”郡守夫人话锋一转,“你们同行半年,他又助你疗伤,你们之间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姚清绣脸红了,她不知柳姐姐指的是哪一桩,该不会指的是“阴阳”的那件事吧! “没有!”不管柳姐姐指的是什么,她都决定先否认了再说。 “没有?真的假的?”郡守夫人打趣地看着她。 “当然没有,我连那件事是什么都不知道呢!”她忍不住澄清,自己可没有违背师父的教诲。 “你不知道是什么事,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哪件事呢?”郡守夫人笑道。 “应该就是指男女之间很亲密的事吧!”姚清绣将卓翊告诉她的话原文照录。 “所以,你根本不懂啰?”郡守夫人眼波流转,非常妩媚。 “反正,成亲以后我就会知道了,卓大哥会告诉我的。” 郡守夫人模模她的脸,“傻姑娘,那时候才知道,就太迟啦男人啊!都是这么一回事……” 这时候的郡守夫人,看起来跟平时很不一样,如果姚清绣能保持冷静,一定可以察觉出来;可是,好奇心蒙蔽了她的觉察能力,使她一步步走入危险中。 “来,我告诉你……”郡守夫人妩媚地笑了。 卓翊觉得姚清绣今天很不对劲。 从郡守府回来之后,她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很奇怪,像是有些不认识他的样子。 卓翊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几天来对青楼的调查,已经有了初步的结果,符合二十九岁、近七年之内来到江南郡和非常美丽三个条件的烟花女子,总共只有三人,其中两人已经离开青楼,一名从良,一名回乡,还留在青楼的那一名,经过查问,身份并无可疑,所以现在要追查的就是从良与回乡的两名关系人,这事程亮和魏登已经去办。 卓翊把调查进度简单说给姚清绣听,却发现她有点心不在焉。 “怎么啦?”卓翊问。“你今天怪怪的,是在郡守府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啊!没什么事,就是制作嫁衣罢了。” 姚清绣说这几句话时,连目光都不与卓翊相接。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卓翊问,两手握住她手臂。“你今天的态度有点冷淡喔!”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姚清绣停了停,终于道:“有点怕你。” “怕我?为什么?” 姚清绣说不出口。柳姐姐白天说的话,还在脑中盘旋,“阴阳”那件事原来那么可怕,她受到不少惊吓。 包让她担心的是,她已经拒绝过卓大哥一次了,柳姐姐说,这种事对男人来说很重要,如果一直拒绝不去,卓大哥会不喜欢她的。卓大哥因为现在还爱她,所以都可以忍受,等到爱变淡了以后,他就不会再跟她耗下去。他长得这么俊,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那时候他就会找到比她更年轻更漂亮的,她就会被他抛弃。 姚清绣一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很天真,她跟卓翊,完全是像小孩儿在扮家家,这些重要的问题,她从来没想过,因为也从来没有人可以谈,所以她才能过得无忧无虑,以为自己很幸福。 “清绣,你在想什么?”卓翊温柔地道:“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跟我说。” “我是有话想说,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第8章(2) 姚清绣心事重重的样子,是卓翊从没看过的。 “没关系,那就一件一件说,我们也好久没有聊天了。”卓翊携着她手,到床边坐下。 “卓大哥,”姚清绣想了想说:“我一直说要禀告师父以后才和你成亲,你怪我吗?” “不怪,这不是我们的共识吗?” “可是,你本来不是这么想的,是吧!”姚清绣不确定地说。 “我本来当然希望早点跟你成亲,但我会尊重你的决定。”卓翊诚实说。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师父一直不答应呢?”姚清绣不安。 “我会一直等下去。”其实他已经有了对策,但不能现在就说给她听,不然她一定不肯带他去拜见她师父了。 “你会等多久?” “我会等一辈子,一直等到你师父答应为止。”卓翊肯定地道。 如果是以前,姚清绣就要相信了他的话,可是,柳姐姐的话在耳边响起—— 他会这么说,定因为还爱你;不爱你以后,就什么都变了。 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卓翊抛弃,姚清绣就觉得很伤心,说道:“你不会的,总有一天你会厌烦的,那时候你会喜欢上别人,而我会被抛弃!” “什么?”卓翊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种话。“你怎么会这样想我?” 可是,姚清绣已经哭了起来。 卓翊忽然发现姚清绣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那么快乐单纯,而这一切都是在她到郡守府之后发生的。 “是谁告诉你这些混帐话的?是郡守府的人吗?” 卓翊不由得气愤,因为姚清绣说的这些话也伤害了他。 “明天开始,你不准再去郡守府。” 卓翊早有预感郡守府会对他造成威胁,没想到竟是发生在他和清绣之间,他绝对要阻止这一切发生。 “你不能限制我的行动。” 柳姐姐说,她被卓翊保护得太过,使她失去了自我。 “我想,我们需要分开一下。” 柳姐姐说,这样才能让她看清问题。 卓翊惊得呆了,他从没想过清绣会想要跟他分开,他觉得非常痛心,痛得几乎失去思考能力。 可是,长久以来的磨练使他很快地恢复理智,他一定要保护好清绣,不管于公于私。虽然他已经被她伤害了。 “姚清绣姑娘,”卓翊以冰冷的声音说:“我以江南郡总捕头的身份,要求你在命案侦破前,接受江南郡衙保护,不得离开官舍一步。” 说完,他带上门,走了出去。 他已变回以前的铁面神捕。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倾岔大雨,姚清绣的眼泪也一颗颗落了下来。她想,她已经失去卓大哥了。 卓翊一夜无法成眠,他知道自己的处理方式很不好,可是在这种时候,他想不出更好的处理方法。 他打算今天再跟清绣好好谈一谈,清绣会说出这些话,固然是因为被人挑拨,但也是因为在乎他,他完全明白;他也是因为在乎清绣,所以伤害了她。 结果,刚过卯时,郡守府就派车子来接姚清绣了,卓翊今天本不打算送她去郡守府,没想到郡守府竟派车来接她。 卓翊决定今天开始要坚守立场,绝对不再让清绣去郡守府。 没想到,来的竟是郡守本人。 郡守到郡衙办公,天经地义,可是他从来没到过官差宿舍,卓翊只好率众衙役出迎。 “免礼免礼。”郡守大人挥手笑道。“我来是找清绣姑娘。” “大人,”卓翊挺身而出。“清绣姑娘为金针杀人一案的重要关系人,理应接受官差保护,不能随便离开郡衙官舍。所以从今天起,不方便再到大人官邸,还望大人海涵。” 郡守大人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半晌,笑道:“老夫知道卓总捕头的意思,是为了保护清绣姑娘的安全,好在清绣姑娘只是到老夫府上,老夫府上戒护森严,绝不会让清绣姑娘少掉一根头发。” 卓翊正要说话,丁春山在旁扯了扯他衣袖。 郡守大人续道:“而且,清绣姑娘的工作已近尾声,听内人说,喜服大约再两三天就可大功告成,卓总捕头是否能通融一下,让清绣姑娘把剩下的工作完成,老夫就将她毫发无伤地归还郡衙。来人,”下令:“去请清绣姑娘出来。” 又向卓翊道:“如果今天清绣姑娘不愿来,老夫自然不能勉强她,不过,我想清绣姑娘不会不肯的。” 姚清绣从屋里出来,两只眼睛又红又肿,想是昨天哭了一夜,卓翊心疼地看着她,她却没有看他一眼。 “拜见郡守大人。”姚清绣向郡守大人见礼。“怎敢劳动大人亲自前来?我这就动身。” 眼看姚清绣上了车,水翊简直无法按捺,丁春山等人死命抱住他。 郡守大人拍了拍卓翊的肩膀,“阿翊,放轻松点,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说完就笑着离开了。 “头儿,您冷静点!”郡守大人走后,丁春山等人苦劝。 卓翊余怒未息,气得把腰牌丢在桌上,边月兑官服边骂,“这捞什子的官我不做了!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我做什么官差!” 卓翊知道他这时候的样子就像个耍赖的孩子,可是他管不了那么多。郡守大人带头违法,带走了他的女人,还以职位压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头儿冷静!” “头儿您别这样!”众衙役纷纷来劝,却都劝不动。 “头儿,”丁春山忽道:“那您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我要去拦住车子,把清绣劫回来。”卓翊忿忿不平地道。 “劫回来以后呢?” “带她远走高飞,这些命案什么的,我全都不管了。郡守大人厉害,让他自己查去!” “可是,您不是为了这起命案才回来的吗?” “而且,清绣姑娘今天是自愿离开的啊! “头儿,您就不怕连累清绣姑娘吗?” 丁春山这三句话如当头棒喝,卓翊终于慢慢坐下。 姚清绣一上车就后悔了。 罢刚出来的时候,她虽然没有看卓大哥,却感觉得到他的眼神,他的难受,让她的心好痛。 她真的不该说那些话,她真的不该怀疑卓大哥。 到了郡守府,见了郡守夫人,她的眼泪立刻夺眶而出。 “别哭,别哭,受了什么委屈,都告诉姐姐。” “我早就料到卓翊会不让你来,”郡守夫人一副料事如神的模样,“所以我叫郡守大人亲自去接你。” 早就料到?所以你早知道这样会伤害卓大哥,那你还跟我说这些?叫郡守大人来接,等于直接扫了卓大哥的面子,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更多了? 姚清绣忽然发现,她跟卓大哥之间不容许其他人介入,他们以前从不吵架的,总是很开心。原来卓大哥并没有变,变的是她。她好想赶快回去,向卓大哥说对不起。 卓翊这三天过得很不好。 一是为了那两个从青楼追查出来的命案关系人,无论是返乡的或从良的,经过调查都无可疑,这条线等于又断了。调查进展缓慢,所以他索性叫大家都不用留守了,晚上回家休息。 二是为了清绣,郡守大人带走她时,明明说只要两三天,可是现在三天已过,她还是没有回来。这两天他都像以前一样按时去郡守府接清绣,可是她却不愿见他,见不到面,说不上话,他怕他们之间的感情会变淡,这时候,他就更加地怀念起清绣来。 除了轮班的弟兄,整个郡衙空荡荡的,卓翊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寂。他搬到清绣曾经住饼的房间里,房间里还留有她的气息;他曾经坐在桌边看清绣吃红豆松糕,他曾经从床下找出清绣做的绣品,他还在这里把清绣气哭……一切的一切,都像昨天才发生的事,可是清绣已经不在了。 卓翊再也忍受不了。子时一过,他换上一身劲装,他要夜探郡守府。 凭着来过郡守府几次的印象,卓翊很快就避开了戒备,绕过花厅、正厅,到了客房。 他推了推门,门落了栓。他轻轻挑动门栓,把门推开。 借着星月微光,他看见床上是空的,清绣不在床上。 正打算离开,卓翊忽然听到一声叹息,然后,他看见了清绣的背影。 原来清绣正站在窗边,望月叹息。这么晚了她还没睡,也是在想他吗? “清绣。”卓翊轻唤,一边向她走近。清绣却没有听到。 卓翊走到她身后,伸手可及。清绣忽然转过身来。 卓翊倒了下去。 第9章(1) “卓大哥,卓大哥……” 卓翊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清绣的小脸。他立刻紧紧抱住她。 “清绣……”卓翊恍如隔世,“真的是你?” 清绣点点头。 “卓大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卓翊这才发现自己躺在郡守府的客房床上,昨晚的事忽然清晰起来。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倒下,在他倒下前,他清楚看见清绣的肩膀动了一下。 清绣不可能害他的。 卓翊觉得郡守府透着诡异,洁绣必须立刻离开。 “清绣,跟我走。”卓翊抓起清绣的手,才发现自己内力虚浮,真气散逸无法集中。 “我不能走,卓大哥。”清绣垂下眼帘,避开卓翊的目光。“你快走吧!” “我会走,可是要你跟我一起走。”卓翊站起身来,拉着清绣。 “不可能的,卓大哥,夜闯郡守府是违法的,好在郡守大人不追究,你快离开吧!” “我不走,除非你跟我一起走。”卓翊固执地道。 “卓大哥,你现在自身难保,再带上我,绝对走不了的……”清绣急得额头冒汗。 “走不了,一起死在这里就是了。”卓翊看着她,他再也不愿与她分开。 “你为什么这么傻……”清绣强忍眼泪,“我……” “清绣妹妹!”客房里间忽然传出声音,卓翊听得出来,那是郡守夫人的声音。 “卓总捕,”郡守夫人走了出来。“你还是听清绣的话好,你夜闯郡守府,我已在郡守大人前为你求情,郡守大人答应了不追究;可是你要带清绣走,这个掳人的罪名,我可就无法为你开月兑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一笑,道:“何必搞得生离死别似的?不过是嫁衣的进度延误了些,清绣还没做完罢了。我跟你保证,明晚一定让清绣回郡衙,你们小俩口再也不会分开了。” 卓翊将信将疑,眼望清绣,清绣点了点头。 “好,夫人,冒昧打扰。”卓翊抱拳,“明晚我再来接清绣,希望那时夫人也能兑现诺言。” 郡守夫人颔首,卓翊转身,模了模清绣的头。“要照顾好自己,明天,卓大哥就来接你。” 清绣勉强扯动嘴角,她不能让卓大哥发现自己有任何难过。卓大哥的命,比什么都重要啊! 望着卓翊的背影,清绣发现,光明已随着卓翊的离去,一块儿消失了。 金针命案有了重大的突破!丁春山取得了范嫣的画像! 自从上次的线断了之后,卓翊将搜查的范围扩大,先拿掉“二十九岁”这个条件,年龄可以谎报,也可能不准确。 接下来,是对“非常美丽”这个条件的检视。第一次搜查时,因为这个条件,他们只搜查了较有规模的青楼,那些三流的妓女户,并没有列入其中。一方面因为他们认为如果范嫣真的那么美丽,不大可能流落到这么下等的地方;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种妓女户常常隐身在小巷弄里,随时营业随时歇业,查不胜查。 不过在经过地毯式搜索之后,他们有了斩获。 春山说,在一家三流的妓女户中,发现疑似范嫣的女子。 老鸨说,这女子五年多前来到这儿,年纪看来像二十二、三岁,生得极美丽。 当时她也不相信这样的女子不能找到更好的地方卖身,可是这女子却执意要待在这里。后来,她发现她为什么不能去那些着名的青楼了,原来她完全不打扮自己,蓬头垢面,言语行为粗鲁无比,徒有一张漂亮脸蛋而已,完全没有情趣可言。在这种地方,不比那些附庸风雅的青楼,讲究情趣,而她又完全不挑客人,所以她的恩客倒从来没少过。 不过,大约三年前,这名女子忽然失踪,不知到哪里去了。 春山拿出了女子的画像,是根据老鸨的记忆命入画的。 “头儿,您觉不觉得这女子有点眼熟?我觉得好像在哪儿看过。” 卓翊一看却惊得呆了!这女子,他昨天才见过,因为纸上画的,赫然竟是郡守夫人! 卓翊走了之后,郡守夫人把清绣锁在客房里,清绣哭了一天。 直到隔天,郡守夫人才又出现。 “哭够了没有?做出那副清纯样子给谁看啊?你的卓大哥又不在这里。”郡守夫人鄙夷地道。 “柳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清绣止了眼泪,她不愿在郡守夫人面前示弱。 “我做了什么事?”郡守夫人眉毛一挑。“那些让卓翊痛心疾首的话,可是你说的。你还应该感谢我,帮你救了你的卓大哥。” 是,是我的错,我不该不信卓大哥,我已经配不上他。清绣想。 “起来,起来,”郡守夫人踢了踢清绣,“别为了一个男人,就要死要活的。你这副样子,就是让那些最下贱的男人看到了,也把你当烂泥踩。” 她拽住清绣的膀子,往铜镜前拖。 “我帮你打扮打扮,就会有很多男人爱你。” 清绣任她摆布,她早当自己是死人了。 “妹妹啊!有时候我真羡慕你。”郡守夫人…边往她脸上涂脂抹粉,一边说道。 “你长相不如我,智谋不如我,武功不如我,让男人欲仙欲死的本领更是不如我。唉!”郡守夫人故意叹了一口气。“可是卓翊却对你死心塌地,宁可舍了自己的命,也要救你……” “所以,你是嫉妒。”只有听到卓翊的名字寸,清绣才有反应。 “嫉妒?你太小看我了。”郡守夫人笑道。 “嫉妒会让人失去理智,在我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可是,你喜欢卓大哥。”清绣忽然说道。“不是这样,你不会救他。” 清绣透过镜子凝视她。她觉得郡守夫人的神色变了一下,虽然很短很短。 “我救他,是因为我恨他,恨他一直对我紧迫不舍。”郡守夫人冷冷地道。 “我救他,是因为我还要利用他,利用他来达到我的目的。” 说着,她背转身子,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支金步摇。 “妹妹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她举起发钗尖端,对准清绣的百会穴。 镜子清楚地映出了一切,清绣匆忙之中就地一滚,脑中灵光一闪,原来—— “你是师姐!”清绣叫了出来,“你是范嫣!” “头儿,我们要怎么跟郡守大人说这件事?” 丁春山不知如何是好,郡守大人最宠爱的夫人竟然是金针命案的凶手,实在匪夷所思。 “而且,清绣姑娘还在郡守府里……” 自从发现郡守夫人就是范嫣之后,卓翊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郡守夫人留着清绣,摆明就是要做人质。 他可以直接率春山他们闯入郡守府拿人,可是这样不但救不了清绣,还会害春山他们丢了工作。毕竟,他们没有直接证据。 捉拿范嫣是迟早的事,他们今后会盯紧她,她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当务之急,是要救出清绣。清绣在郡守府多留一天,就多一天危险。 清绣是被他气走的,救清绣是他的责任,没必要让春山他们涉险。 “现在时间已晚,大家就先回家休息,案情既已水落石出,明日再来从长计议。”卓翊做了结论。 众人——退去,只剩丁春山。 “头儿,”丁春山担心地道:“您是不是要去救清绣姑娘?” 卓翊点头。 “头儿,我跟您一起去。” “不,春山,这事我自己去就好。” “头儿,清绣姑娘也是我们的朋友。”他更不愿意看卓翊涉险。 “春山,你放心,我不会再鲁莽了。”卓翊对他微笑。 “范嫣承诺我,明天就会让清绣回来,我明天依礼到访,我想她不敢留难。如果真的不行,大家动起手来,我正好在大人面前揭穿她。”他跟范嫣交过手,范嫣不是他的对手。 丁春山仍然无法放心,卓翊拍拍他的肩头。 “现在对我最好的帮助,就是按兵不动,不要让范嫣握了先机,那我们又要处于挨打的局面了。” 丁春山点头。 “看样子,你也不太笨。”范嫣笑道。“这游戏我也玩累了,正好收场。” “师姐……” “住口!”范嫣怒道,“我从来不是你师姐,百慧老贼婆也从来不是我的师父。” “师姐,你怎可直呼师父名讳?” “你称她师父,是因为她疼你,把你当宝贝;她对我,却只当作路边捡来的野猫野狗,在她眼中,我就是个下贱胚子。” “师姐,你误会了,师父一直很挂念你,所以才叫我出来找你……” “挂念我?派你找我?她是想坏我好事!”又道:“百慧老贼婆明知道我无法修练玉女神功,却还是要我修练,说要变化我的心性。我要她教我点有用的功夫,她就是不肯,还说要慢慢来。家破人亡,仇深似海,我怎么能慢慢来!就这样虚耗了我三年时光。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一次走火入魔,让我发现了逆练玉女神功的秘密,我将这事告诉百慧老贼婆,却被她骂了一顿,不许我再练功。 “我当然不会就此放弃,自己偷着练习。只是每练习一次,身体就会变得很热很热,我只能靠着自渎来纡解。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总有一天,百慧老贼婆会发现这件事;而仅靠自渎,我的功力也无法有实际的提升,我需要真正的男人来助我练功。” “所以你偷了玉女神功跑掉了?师姐,你真的做错了,如果你那时告诉师父,师父一定会有办法帮助你。”清绣说。 “你错了!她从来没有帮过我,一切都是我自己安排的。你以为,真的是她救了我吗?是我让她救的。 “那时我家被毁,严长发带我逃到了乡下,我为了求生,忍辱做了他两年的玩物。那时我才十二岁,这种生活你能想象吗?”范嫣的声音微微发抖。 清绣流下泪来。 “不许哭,你不配同情我!”范嫣续道:“我含羞忍辱,逆来顺受,刻意取悦他,他终于放松了对我的掌控,对外,大家都以为我是他的女儿。那时他偶尔会放我出去,我就在出去的时候,留意是否有逃生的机会,终于被我等到机会了! “那时百慧不像现在,偶尔还会到各地走动,听说她来了江南郡,传授绣坊新的刺绣技法。我想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就在她经过的路上等她。百慧看我一身狼狈,正好彰显她的仁爱慈善,于是就将我带到了神针门。” “师姐,你对师父有太多误会,师父绝对不是像你说的这个样子……” “放屁!你再帮百慧说一句话,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不是我帮师父说话,而是事实如此。不过清绣没有再说出口,她极欲了解事情的真相,不想再触怒范嫣。 “后来呢?” “跟严长发在一起的那两年,我终于从他口中得知害我家的人是谁了。我离开神针门之后,就躲起来勤练武功,可是进境有限,而欲/望高张的感觉也令我非常痛苦,于是我决定冒一次险,直接去河北郡找靳安东。 “可是,这些被杀的人里面,靳安东的功夫最好,你先找他不是更危险吗?” 清绣问道。 “没错!但是那时我的金针火候不够,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所以我需要再加强内功。我会选上靳安东,除了要他助我练功,也因为他才是我最恨的人。” 清绣不解。 第9章(2) “在我家被烧的那天,靳安东就强暴了我!”范嫣的声音冷冷的,“那时我们全家都被严长发下了迷药,爹和我喝得比较少,发作得慢,在一阵混乱中,严长发用砖头击昏了我爹,而靳安东就强暴了我。 “事后,他把我丢在火场,我虽然迷迷糊糊的,但我不想死,那时严长发准备趁乱溜出,我求他带我出去。就这样,我活了下来! “八年后,”范嫣续道:“我故意在靳安东的山寨附近闲晃,靳安东,很快就被他看到,带进山寨中。过了这许多年,他已认我不出,加上现在的我已不是过去的我,更懂得怎么讨好男人,所以他渐渐地被我掌握。 “两年间,我不但利用他练功夫,还跟他学功夫,他怕我练会功夫驾驭不了我,所以只教我匕首。我为了报复他,还离间他与兄弟的感情,渐渐地山寨就四分五裂了。 “靳安东,也怕别人跟他一样,于是要我出入一定要以面纱遮面,这正合我意,越少人知道我,我行事越便利。” “渐渐地,靳安东因为生活安逸,竟懒怠起来,身体越来越差,我发现在他身边再也学不到什么,于是在床上用银针插入他的百会穴,他就这么一命呜呼了!我终于将他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还给了他!”范嫣说到此,露出得意的笑容。 “后来呢?” “我渴了,先喝杯水。”范嫣忽然站起身来,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清绣。 清绣跟着喝下。 “再来,我藏身在不同的妓院中,继续修练玉女神功,为了练功,我不惜作践自己,陪那些猪狗不如的男人睡觉,一心只希望能够报仇。” “我四处查探仇人的下落,终于知道丁庭宇和徐炳彪在江北郡落脚,严长发还在柳堤,而郭进宝与钱焕已经有财有势。我知道我如果贸然动手,一定很容易被发现,所以我必须想好万全之策,我已经等待了这么久,不在乎多等一些时候。” “我依五人的身份排好了报仇的先后顺序,丁庭宇和徐炳彪已月兑离绣行,且落脚在江北郡,不容易追查,就决定从他们先下手;严长发也不是为虑;难的是郭进宝和钱焕,杀这两人必定会惊动江南郡官府,所以我要先找到最安全的地方藏身。” “所以,你就到了郡守府?做了郡守夫人?那你告诉我的那些关于郡守儿子的事,都是你编出来的?”清绣问道。 “半真半假。”范嫣笑道,“天下还没有我范嫣搞不定的男人。” “郡守大人外表道貌岸然,可是一样是个老色鬼,我只不过在他书房里磨个墨,他就受不了了,他那死鬼老婆知道了,说什么都不肯让郡守大人把我收房,还想随便找个人把我嫁掉,逼得我不得不反击。 “郡守大人的儿子来找他爹,我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对付年轻男人,不过就是露个膀子露个腿的事,完事后,他指天誓日,要娶我为妻,我叫他找郡守大人去说。 “郡守大人当然知道他儿子跟我发生了什么事,这种父子同科的事传出去,他们两个别说做官,连人都不要做了,郡守大人的儿子连夜逃回家乡,郡守大人舍不得杀我,又不能放我出去,就这么我就成了郡守的二夫人。” “那郡守夫人之死?”清绣不由得怀疑。 “聪明,举一反三,要她死还不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 “你不该滥杀无辜,师姐……” “是她先对我不起,而且,她不死,我哪有今天?” “接下来,你就开始金针复仇了?” “对!我选在月圆之夜,用金针杀他们,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杀他们的是范家的后人,虽然这样会留下线索,但我自信查不到我身上,但没想到,百慧竟然派你来,协助卓翊查案。” “没有,师父派我来,是想赶在官府追查出来前,劝师姐收手,带你回神针门。”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身体微微热了起来。 “你莫再狡辩,你和卓翊在江南郡衙,想了多少抓我的点子,你以为我不知道?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早就待在郡守身边俯瞰一切。在卓翊忙着布局救钱焕之时,我早就以逸待劳将钱焕杀了。遗憾的是,我不能在八月十五杀他。” 清绣觉得身体变得很热,一种奇异的感觉自下月复缓缓升起。 “所以,你是故意把我引到钱焕家去的?” “本来我是要去杀你的。”范嫣看着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江南郡衙役全部出动,郡衙空虚,正是我下手的好时机,没想到我刚到那儿,就发现你也换了夜行装,从屋里溜出来,我打算先看看热闹再说。 “你竟笨得连钱焕的家在哪里都不知道,我只好帮你带路。我想,如果能让卓翊亲手杀了你,对他会是一个重大的打击。可是,我又怕出了意外,卓翊没能杀了你,于是我先射出火云针,这样就算你当场没死,也顶多只有两个月的命,这两个月,卓翊必定自责甚深,就会放松对我的追查。 “本来这件事可以到此结束,没想到卓翊竟然救活了你,而你们竟然又回到江南郡,卓翊开始清查妓院,我知道我的行迹迟早会暴露,所以借口做嫁衣,将你扣留在郡守府,卓翊就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嫁衣即将做完,你还有什么借口留我在此?郡守大人也不会容你胡来的。” 范嫣笑道:“郡守大人?你还指望那个老头?他对我只有愧疚,告诉你,我在他的汤里下药,每天晚上,他都睡得像死猪似的,他以为他不行了,所以加倍疼我补偿我,我说什么,他没有不依的;我做什么,他从来不管。” “卓大哥迟早会查出真相的……”一讲到卓翊,心忽然跳得很快,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渴望开始阻扰她的理智。 “舒服吗?才刚开始哩!”范嫣笑道。“说什么练了玉女神功能使人清心寡欲,遇上合欢散,一样没辙。” “什么是合欢散?”清绣运起了玉女神功,更觉得头脑昏昏,有一种想吐的感觉。 “那是一种会让你爱死的滋味,不过,前提是你需要一个男人,不然,两个时辰之后,你就会因为欲/望得不到满足,使血管爆裂而死。” “师姐,你为什么要喂我吃这种药?”想起药应该是下在刚刚的水中,自己实在太大意了。 “因为百慧疼你,把你当宝贝,以为你天生清纯,我要让她知道,她最喜欢的弟子,她最得意的门徒,其实也是一个平凡人,也有下贱的欲/望。” “师姐,看在曾是同门的分上,你杀了我吧!”清绣觉得羞耻,只希望一死了之,想到卓翊,更是难受,她恨起范嫣,在生命的尽头,连想着卓翊死去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杀了你?没错,我曾经想要杀了你,但现在我改变心意了。”范嫣笑道:“杀了你,卓翊会对我穷追不舍,百慧也不会饶了我,至多是个鱼死网破的局面,对我有什么好处?” 清绣这才明白范嫣折磨她,其实另有盘算,咬着唇不作声。 “我可以把你丢到妓院,让你尝我尝过的痛苦,不过也许你会爱上也说不定,不过,我也可以帮你解毒,保全你的清白,一切就看你怎么想。” 清绣强忍痛苦看着她。 “只要你答应我,回你的神针门,继承百慧的衣钵,做你的神针门主,永远离开卓翊。” “你还不承认你喜欢卓大哥?”清绣冷冷地看着她。 “你别想错了,我会挑上卓翊,不光因为他长得俊,还因为他练了先天罡气,能助我练成玉女神功,多年来陪那些猪狗睡觉,没几个有用的,使我神功进展缓慢,卓翊有纯阳之体,正是纯阴内功的最佳辅助。”她拿出一条白布沾了沾额头脸颊。 清绣发现,那是程亮遗失了的白布,上面有卓翊的绣像。 “你很意外吗?若不是这块白布,我还不知道卓蝴长得这么俊,像他这样的男人跟你在一起,真是暴殄天物。” “这块白布,怎么会到你手里?” “那都要拜郡守大人所赐,你们走了之后,江南郡捕快士气低落,有个叫程亮的捕快睹物思人,时不时拿这块白布出来看。一天被郡守大人发现了,说给我听,笑他有断袖之癖。” “可是程亮把这块布当命一样的宝贝着,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为了这块布,还真花了我点心思。”范嫣得意道:“我请郡守设宴宴请卓翊的兄弟们,并在席中帮他们斟酒,我将涂了药的杯子拿给程亮,他喝了酒之后头晕想吐,以为自己喝醉,在他去内室更衣时,我又在香炉中掺进迷香将他迷昏,然后,这样东西就到我手里了。” “为了小小一幅绣像,费如许周张,值得吗?” “值得!我想要的东西,花费再多力气,我都会弄到手。” “所以卓大哥和我回来,郡守大人设宴款待我们,你是一定要参加的了。” “那是当然的,要下手前,我会先把猎物看清楚。” 第9章(3) “卓大哥不会任你摆布的……” “卓翊或许厉害,但我一样能手到擒来,你已经见识过我的手段了。”那晚她假扮清绣,卓翊不察,中了她的暗算。 “我要他死要他活,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怎样,清绣师妹,”范嫣靠近清绣媚笑道:“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愿意成全师姐这个心愿吗?既可保全你自已,又可以保护卓翊,还不会让师父伤心,实是一举三得啊!” “可是,就算我离开卓大哥,卓大哥也不会跟你在一起的。”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只要你肯离开他,我就帮你解毒。” 清绣点了点头。“可是,我也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可以樽伤害卓大哥。” “你走了,卓翊跟我就是自己人了,我当然会好好待他。”范嫣难得正色说道。 “我答应你。”清绣说道。 师姐的手段狠毒,卓大哥防不胜防,但只要自己离开,师姐就不会伤害他。 她一定要活着,活着,卓大哥才不会忘不了她,他才能展开新生活。 清绣决定离开卓翊。 卓翊欺骗了丁春山,他要接清绣的日子就在今晚。 知道郡守夫人就是范嫣,卓翊篱直按捺不住,一直希望天快点黑。 酉戌之交,卓翊到了郡守府,求见郡守大人。 仆役请卓翊到内厅奉茶,卓翊觉得奇怪,这个时间,郡守大人竟然不在府里。 仆役请卓翊稍坐,点上熏香,说夫人等一下就出来,就带上门出去了。 以卓翊的身份,与郡守夫人共处一室着实不妥,但卓翊既已知她是范嫣,这男女之分就不在他心上了,如果真有什么涉及名誉之事,他会当场迫范嫣动手。 “卓大人,”夫人从内室走出,笑道:“夜来造访寒舍,想必是为了清绣妹妹来的?” 卓翊一见她,暗中警戒,但表面从容。 “夫人好记性,昨日得夫人亲口承诺今日让清绣回郡衙,卓某依约前来,还望夫人玉成。” 郡守夫人微微一笑。“卓大人还真是个多情种子啊!短短几天就上门两次,如果我不放人,怕别人要说我棒打鸳鸯呢!”站起身来。“卓大人请稍坐,我现在就去叫清绣妹妹出来,让你们小俩口团聚。” 卓翊坐在内厅里等待,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忽然觉得身体热了起来,郡守夫人去了半天都没出来,卓翊有些担心,站起身一来,觉得头有点晕。 卓翊曾经在郡守府吃过亏,所以从进来开始,他就不碰郡守府任何东西,不知为何会有中毒的迹象,他微一运气,想试试内息是否顺畅,没想到这一运气,心跳加速,全身燠热难当,一股热气自小肮升起。 卓翊知道自己中了毒,不顾一切寻找清绣,忽然看见清绣的身影在内室一闪,卓翊追了进去。 “清绣!”卓翊叫道,忽然很想抱住她。 清绣回过身来,卓翊满眼都是她的影子,影影绰绰,一时看不分明,清绣投进他的怀里。 “卓大哥,我好想你。”清绣在他怀里哭了。 卓翊低下头,吻了清绣,清绣也紧抱住他,手在他背后游走,卓翊的欲/望立刻被点燃。 两人一起倒在床上,“卓大哥,我爱你。”清绣在他耳边说,轻柔的吻一路从卓翊的耳上绵延到颈上,然后落在唇上。 卓翊的自制力濒临崩溃,“不可以,”他的理智告诉自己,他对清绣有承诺。 他抓住了清绣。“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清绣泪盈于睫,“你不爱我吗?” 这一定是作梦,清绣不会这样,卓翊努力想集中精神,却觉得精神无法集中,他咬破舌头,强烈的疼痛让他暂时清醒。 一切瞬间清晰,清绣不见了,在他旁边的,是范嫣。 卓翊从床上跳起来,拔剑对着范嫣—— “清绣在哪里?”他问,双目赤红。 “清绣走了,她不要你了。”范嫣说。 “你骗人,快把清绣交出来。”卓翊喘着气道。 “你很难受是吗?快过来,我马上就可以让你不再难受。”范嫣从床上走下来,开始做出种种撩人动作。 卓翊想杀她,却不敢催动内息,他怕下一刻他就会倒在范嫣身边,求她解救他。 “快来,快来,好难受是吗……”范嫣向他靠近。 “不准过来。”卓翊挺剑对着范嫣。 “你不过来,只好我过来呀!我不过来,不到两个时辰,你就要死了,你中了了合欢散,只有我可以解救你。”范嫣月兑下了衣服。 卓翊深吸一口气,脑中清明了些,可是内息流动,欲/望更加强烈地啃噬他。 “卓翊——宁死不屈。”他的身体想向范嫣靠近,他的意志却让他朝相反的方向奔出。 “中了合欢散还催动内力,你活不过一个时辰了。”范嫣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清绣偷偷回到官舍自己房间,将信放在桌上。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信,信上只有八个字——“缘尽于此,再会无期”。可是,她是一字一泪写完的。 她下午就离开了郡守府,却不敢去见卓大哥,她怕一见他,他就不让自己走了,她躲躲藏藏了半天,直到入彼才溜回官舍,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坐了半天。 师姐手段狠毒,卓大哥未必是她对手,难得师姐愿意收手,而关键在自己身上,只要自己离开,一切就能结束。 有好多想跟卓大哥说的话,现在都不用再说了,让他知道她还活着,这就够了。 她草草收拾了包袱,带上门,再看最后一眼,以前的点点滴滴一浮上心头。 卓大哥,谢谢你给了我最美好的回忆。 忽然,她看见了一个身影,很像卓翊,她藏起身子,她不能让他看到。 她偷偷看他,却发现他不像以前一样站得挺直,忽然,他倒了下来。 他受伤了?范嫣伤了他? 她忍不住现身。 “卓大哥,你怎么了?” 卓翊推开她,“走开,妖女!” “卓大哥,我是清绣啊!这里是郡衙官舍,你怎么了?” “清绣?”卓翊张开眼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红得厉害。 清绣扶起了卓翊,卓翊靠在她身上,几乎站立不住。 “清绣,真的是你?”卓翊神智昏乱,完全想不通清绣怎么会回到这里。 “卓大哥,先进来再说。”清绣扶着卓翊到了房间床上。 “清绣,你赶快走。”卓翊非常想抱抱她,亲亲她,把她拉到床上,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欲/望。 “我会走的,可是你这样,我不能丢下你。”清绣拿出针包,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地朝他的百会穴扎下。 银针人体,卓翊神智稍复清明。 “清绣,我中了毒,很快就会死……”卓翊满脸通红,努力对抗体内的药性。 “你中的是什么毒?是怒嫣下的手吗?她答应过我,不会伤害你……”清绣哭了起来。 “知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你赶快走,我怕我会做出伤害你的事。” “你不会伤害我的。”清绣抱住他的腰,卓翊的又被勾起来,他用力把她的手拉开。 “你赶快走,我现在很危险,你知道吗?”卓翊喘着气道。 “合欢散?”清绣忽然想到,“你也中了合欢散?” 卓翊不回答,咬牙苦撑。 中了合欢散两个时辰不解毒,就会血管爆裂而死,范嫣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卓大哥,我帮你解毒。”清绣贴近卓翊。 卓翊一把推开她,“不要!” “卓大哥,我是清绣啊!” “不可以,”卓翊集中最后的神智,“还没……禀告师父。” 傻瓜,你就要死了啊!清绣趴到卓翊身上,开始吻他。 第10章(1) 小房间里洒进微微的晨光。 凝视着清绣纯净白皙的小脸,卓翊又是喜悦,又是惭愧。 惭愧的是,他违背了对清绣的承诺,还没跟她回山禀报师父,就跟她有了肌肤之亲,而且,他曾经跟她说他会很温柔,可是在昨晚那样的情况下,他想这个承诺,大概也做不到了。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喜悦,看到清绣就躺在他旁边,他就觉得非常幸福,前所未有的幸福。 他对清绣当然有过遐想,而且不只一次,可是无论怎么想,都比不上实际经历,那样真实而又虚幻,他曾经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可是因为和清绣在一起,他又活了过来,清绣绽放的纯挚的热情,就这样引导着他,跨越了人生重要的一关。 清绣也是,经过昨夜,她已经成为一个女人了,现在,他们互属于彼此。 直到现在,卓翊才发现过去的自已,实在太孤独了,以后的路,他不会再是一个人。 卓翊就这样凝视着清绣,直到她醒来。 清绣的睫毛微微颤动,如蝴蝶的双翼,然后,她张开了眼睛。 “卓大哥,”清绣对他微笑。“你好些了吗?” “好得不能再好。”卓翊回答,把头埋进她的颈窝。“清绣,我爱你。” 在这种时候,卓翊只想说这句话。 “对不起。”清绣却说,流出一滴泪。“我不应该不相信你,对你说那些话。” “这句话该是我说。”卓翊俯身,亲了亲她的眼泪。“是我没有把你保护好,昨天,还让你为了救我,牺牲了自己。” 清绣笑着摇头。“只要能跟卓大哥在一起,我就觉得非常幸福,其他的都不重要。” 卓翊紧紧抱住她,他也是一样啊! “昨天,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清绣问。“是范嫣害的吗?” “嗯!我中了她的计。”卓翊恨透了范嫣,可是现在他觉得幸福,所以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她把婬药放在香炉里,我一时不察,为她所害,她竟然想跟我……”她是他要捉拿的嫌犯,她竟然还有这种心思,卓翊不寒而栗。 “我宁死也不愿让她得逞,从郡守府出来之后,我想我就要死了,要死,我也要死在我最喜欢的地方,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儿,所以我回到这里。”他亲了亲清绣的额头,“还好我回来了,不然,我们真的要永别了。” “你是怎么离开郡守府的?”卓翊问。“是逃出来的吗?” “是范嫣放我出来的,只要我离开你,她答应我她不会害你。”清绣道。 “这个狠毒的女人!”卓翊咬牙道。“那你为何又回到这里?” “我回来拿东西,并且留封信给你。”说罢一指桌上。 卓翊披衣起身,拿起桌上的信。“写了什么?” “写要跟你分开的话。”清绣说,垂下了眼帘。 “那我永远都不要看。”催动内力,信封信纸化为碎纸,飞散开去。 想起昨夜的惊险,更觉今天的幸福得来不易,卓翊心中感谢上苍,这是第二次,上天给了他机会,他走过去,执起清绣的手,他要跟清绣生生世世在一起。 “卓大哥,我在郡守府时,范嫣已经向我坦承了她的身份。”接下来,清绣就把在郡守府的见闻,——说给卓翊听。 这些事,卓翊大部分都已经查出,但听清绣说来,对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就更清楚了。 “照这样说来,郡守大人也受到范嫣的控制,这样,我们受向他举发范嫣的罪状,恐怕不容易。” “为今之计,只有迫使范嫣使出金针,才能取信于郡守大人,将范嫣绳之以法。”卓翊苦思。 忽听外面人声响起。 “不知头儿起来了没有?”是魏登的声音。 “今天要上郡守府要人,大家精神点。”是丁春山的声音。 清绣羞红了脸,他和卓翊,是在郡衙官舍里呢! “我走了。”卓翊站起身来,亲了亲清绣的脸颊。“我一定会想办法抓到范嫣,你好好休息,等我的好消息。” 卓翊刚走出房间,就遇到丁春山几人。 “头儿,兄弟们跟您去郡守府接清绣姑娘。” “如果今天郡守再不放人,大家就霸住郡守府下走。”魏登道。 一时之间群情汹涌。 “各位兄弟的好意,卓翊铭感于心。”卓翊抱拳道。“其实清绣姑娘昨晚已经回来了,但她受了些惊吓,我想这几天,让她留在宫舍休息。” 众捕快纷纷想探视清绣,被卓翊婉拒了。 “当务之急是捉拿范嫣,范嫣不归案,王法不得伸张,这是我们当差的耻辱!” 众人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到郡守府拿人,却苦无证据。 证据,证据,要怎么制造证据…… 卓翊心中忽然有了想法。 到约定的这一天,郡守大人奇怪卓翊并未到府邸接姚清绣,对于这点,范嫣当然并不奇怪,因为她知道前一晚,卓翊已经被她害死了,卓翊英伟不凡,却迂腐得紧,想他就算死,也不会到青楼随便找个女子来解毒,枉送了一条命。 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可是范嫣心中,不自觉地感到一阵落寞。 她是喜欢了卓翊吗?她摇摇头,甩开这个荒谬的想法。 她不会喜欢任何人,她没有心,只有心计,任何挡了她路的人,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卓翊也一样。 她开始打扮,新的生活即将展开,她不用再为了掩藏身份而寝食难安。 一挥手,一条白布掉了出来,上面有着卓翊的绣像,她怔忡了一下。 一弯身,她捡起白布,往火盆里扔去。 “夫人。”晚餐时,郡守告诉她卓翊死了的消息。 “可惜!英年早逝。”郡守大人不禁叹息。 范嫣佯作吃惊。“怎么会?卓大人不是很厉害的吗?怎么会死?” “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听丁春山他们说,死状甚惨,好像全身血管都爆开了,仵作还在相验中。” “有凶手吗?知道是谁做的吗?” “现在都还在调查中。不过,丁春山他们怀疑和金针一案有关,毕竟卓翊生前在这件案子上花费最多心力。” “那他们有什么发现了吗?” “目前没有,姚清绣也不知所踪,夫人,姚清绣有没有告诉你,她去了哪里?” “没有,她不是应该回官舍吗?” “没有,听丁春山他们说,姚清绣只留了封信在桌上,好像是说她永远不回来了。” “这样啊!”范嫣做出难过的表情。“我想这样对她来说可能最好,她和卓捕头感情那么好,卓捕头死了,她恐怕很难面对吧!” “是啊!这么好的一个女孩予……”郡守大人也跟着叹息。 “还好,嫁衣已经做完了。”郡守大人道。“不过,可能日子要再缓一缓,郡衙发生了这样的事,如果我在此时办喜事,恐怕外界观感会不好,夫人,这点还要请你谅解。我答应时间过去之后,一定给你办得风风光光的。”站起身来,弯子,在范嫣耳边讨好地道。 “这我明白,老爷。”范嫣低头,故作娇羞。 “反正,我也早就是大人的人了,今晚,就让妾身好好服侍您……” 一连几天,都没听郡守大人说起卓翊死的事情,范嫣想卓翊死了,这些捕快群龙无首,谅他们也查不出什么来,渐渐地把心放下。 今天晚间,郡守大人一回到家,却怒气冲冲—— “岂有此理,”郡守大人两撇胡子几乎要站立起来,“真是岂有此理!” “怎么啦?老爷,”范嫣问道。“先喝喝水,顺顺气,慢慢说给妾身听。” “丁春山他们竟然防我!”郡守大人仍愤愤不平。 “他们怎么会防老爷?老爷可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呢!”心想莫非丁春山他们查到了什么,所以也怀疑起她来? “丁春山他们把姚清绣找了回来,却不给我知道。” “这是为什么?”范嫣问,却不大把这件事放心上,姚清绣虽然知道她的身分,但她一样没有办法指证她,她无须担心。 “我想,一定是为了做嫁衣的事,你叫我去接姚清绣来的那次,卓翊不让她来,一副想跟我拼命的样子,这事发生时,丁春山他们都在场,还是他们拦下了卓翊。不过,可能从那时起,他们就对我有了不满,现在卓翊死了,他们记着旧怨,所以姚清绣的事就不给我知道。” “那老爷您是怎么知通的?” “退堂后,他们在聊天,我清清楚楚听到姚清绣三个字,他们一看到我,却噤了声,我问他们有姚清绣的消息了吗?没一个人告诉我。这程亮尤其可恶,直接说我幻听!我……我还没笑他断袖之癖呢!” “老爷,这也不能怪他,卓翊死了,他当然心情不好,他没名没分,就是要守节,也轮不到他啊!”说着呵呵笑了起来。 郡守大人也跟着笑了,乘机在她嘴上亲了一口,抱着她道:“那老夫死了,你给不给老夫守节啊?” “呸呸呸,自己咒自己,老爷您长命百岁,多福多寿。” “呵呵呵,那有长命百岁这种事?不过我倒真希望自己能够年轻个二十岁,与你更相配些。” “那可不行。”范嫣假装紧张,“这样妾身可就累了!” “怎么说?” “要忙着赶跑那些投怀送抱的坏女人啊!老爷您可只能是我一个人的。”范嫣说这话时,完全忘了自己也曾经是“投怀送抱的坏女人”。 郡守大人被她逗得很乐,“你这个小妖精!”又抱住她亲了几口。 “老爷,”范嫣拉回话头,“您刚说到姚清绣,您怎么知道他们已经把姚清绣找回来了?” “我当然不愿意他们把我蒙在鼓里,所以我借口找丁春山,亲自到官舍走了一趟,没想到姚清绣真的在那里,原先她可能想藏起来,因为我健步如飞,所以她来不及躲,被我看见,连姚清绣都躲我,表示她跟他们是一伙的,她也对我不满。” “那丫头看见您,跟您说什么了吗?”范嫣有点紧张,虽然她和郡守大人如胶似漆,但姚清绣的话仍可能对她造成威胁。 “她说,她是回来帮卓翊守灵的,卓翊死了,虽然他们没有成婚,但她在心里已经把自己当成卓翊的妻子,所以她要帮卓翊守灵,守满七天。” “她有没有说这些日子她去了哪里,卓翊死了的消息,她又怎么会知道?” “这点我也不大清楚,只听她说她原来是要回她师门,人都已经走到本郡与江北郡的边界上了,丁春山他们又把她找了回来,可能是为了让卓翊能暝目吧!” “真是可怜!”范嫣说道。“她有没有说,她为什么要离开江南郡?她跟卓翊那么要好,突然离开,丁春山他们不觉得奇怪吗?” “这我倒没问,小俩口闹别扭也是常有的事,年轻夫妻吵个架,老婆还会回娘家哩!何况他们又没真正成亲,卓翊长得那么俊,本身就是一个问题了,虽然他这些年忙着查案,耽误了婚事,但谁又能相信?所以,归根结柢,长得太俊也不是好事。” 话锋一转,“就像夫人你,也总是让老夫放心不下啊!”“父子同科”这件丑事忽然又回到他的心中,使他的脸阴郁起来。 “老爷,怎么又说到了妾身身上!妾身爱老爷,是一心一意,始终不变的。” 看郡守大人的面色仍不好看,于是哭道:“老爷还在怪妾身是吗?我们女子就是命贱,男人要怎样就怎样,我们若不是逆来顺受,就得拼死以保贞操,既然如此,老爷为什么不那时候就杀了我呢?留我下来,难道就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是个不贞的女人吗?” 看郡守大人面色渐和,索性更努力闹下去:“老爷若不信我,我今天就撞死在这里。”往最近的柱子奔去。 “别,别啊!宝贝儿。”郡守大人抱住她,“都是你太好了,才让老夫这把年纪,也像个年轻小伙子一样,患得患失的。” 范嫣在郡守大人怀里嘤嘤哭泣,一边心里却想着,一哭二闹三上吊这种戏码,不能常常上演,不然很快就会不灵,今后还得多想些招数来应付这个老不修,她这才发现平凡的日子不好过,以前的男人总是手到擒来,只求一时快乐,不图长久;现在光是为了这个老乌龟,她就要花这番心血,不禁暗暗替自己感到不值。 或许,郡守夫人只是她人生的过渡期,有了这块跳板,再加上自己的美貌,她一定能跳上更高的地方,范嫣心里开始计划。 第10章(2) 卓翊的灵堂设在郡衙后面的空地上,他的灵柩也停放在那儿。 清绣夜夜在灵堂守灵,少吃少睡,憔悴不堪,丁春山等人频频劝慰。 “大嫂,”丁春山已经改口,他想这也是卓翊的心愿。“您要保重自己,不然头儿也无法放心。” “是我害死卓大哥的……”清绣以手捂面,痛哭失声。“是我害了他……” “大嫂,您别这样。”丁春山忙劝道。“头儿之死与您无关,您不要自责。” “跟我有关,跟我有关……”清绣像是崩溃了。 “你知道吗?春山,”清绣呜咽道:“我知道害了卓大哥的人是谁。” 丁春山大惊。 “您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她很厉害,你们都不是她的对手。” “大嫂!为头儿报仇,我们只愁找不到仇人,从来没怕过仇人。” “我不能让你们冒险,不然,卓大哥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我的。”清绣继续哭。 丁春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走来走去,偏偏清绣就是不肯告诉他仇人是谁。 “那头儿也知道仇人是谁吗?”丁春山只好换个方式问。 “我想他到死前,大概知道了。他全身血管爆裂,我猜那个人一定给他下了合欢散。” “合欢散?” “一种药,很不名誉的。所以,我更恨那个凶手,她竟然让卓大哥死在这种毒药之下……”又哭了起来。 “大嫂,您别这样,头儿或许正是为了保全自已,所以宁可一死。”略停了停,忽然想到:“所以我们调查青楼,是正确的方向了……青楼女子有这种药并不奇怪。” “就算方向正确,就算被你们查了出来,你们也拿她没办法。”清绣道。 “不过好在,她也没几天好活了,虽然不能将她绳之以法、明正典刑是种遗憾,但她恶贯满盈,就让老天收拾了她!” “大嫂,您怎么知道?”丁春山讶异。 “春山,老实告诉你,凶手就是我师姐。” 丁春山更加吃惊。 “我师姐以为她另辟蹊径,创了一套新的武功出来,这些年就凭着她自创的功夫,做了不少伤天书理的事,可是,虽然她作恶多端,但我师父慈悲为怀,还是想要留她一条生路,于是命我下山,将她带回师门。 “师父说,师姐以相反的方式修练师门武功,虽然暂时能有小成,但后患无穷,毕竟逆练武功,是造反自然的事,长久下来身体怎么会不折损?是以她功夫越高,未来要承受的反扑就越大。” “如果她从现在开始停止修练昵?”丁春山问。 “那也只是迟早的问题而已,而且,”清绣低声道:“这种功夫和男女之事有关,她的欲/望一旦发作,只怕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丁春山可能因为尴尬,没有作声。 清绣续道:“那时我问师父,像这种情况有解决的方法吗?师父说只有暂时克制之法,而这方法也只能阻止情况继续恶化下去;若要完全治好,就要带师姐回师门,由她来处理。” “我怕师姐不肯乖乖跟我回师门,要师父教我个制她的方法,师父就把暂时克制的法子教了给我,本来,我也打算告诉她,可是她竟然害死了卓大哥,违背了当时对我的承诺,现在我就是死,也不会告诉她,反正,我就是死了,也有她陪葬,我也算为卓大哥报了仇了!”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显然怨恨极深。 “大嫂……”丁春山显然不知说什么才好。 “还好我还留着这个秘密,没有告诉她,她也笨到竟然没发现她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变化,所以春山,”清绣看着他道:“你们就犯不着再去冒险,等她死了,我就会告诉你事情的来龙去脉。” 丁春山感到无奈。 逆练玉女神功竟然有后患!范嫣听说后大吃一惊。 自从丁春山他们什么事都瞒着郡守大人之后,郡守大人就派人盯上了他们,丁春山和姚清绣在灵堂的对话,被范嫣知道了个一清二楚。 “到底后患是什么?”范嫣将内息在全身流转一遍,发现有些阻滞。 以前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她都找男人来解决,解决之后,内息就又顺畅无阻。 她从没想过,内息阻滞或许是个警讯,她自创的解决方式,或许其实是错的。 难怪,姚清绣那么容易就答应了她的条件,难怪,她那么容易就离开了卓翊。 原来,她一直知道这个秘密,却瞒着自己。 她竟然被她耍了!范嫣银牙暗咬。 然而,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七天守灵期限将满,卓翊灵柩一入土,姚清绣就要回山了,等她回山向百慧禀报,百慧就不可能再救自己了,她一定要在卓翊下葬前,向姚清绣问清楚这件事! 第七夜,冷清清的夜。 灵堂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清绣,抱膝坐着,面对着卓翊的灵柩,一动也不动,旁边站着一个郡衙衙役,负责陪她保护她。 忽然间,衙役倒了下来;清绣回头,就看见一个黑衣人。 “师姐,你来啦!”清绣语气平静,不疾不徐。 “你知道我会来?”范嫣走进灵堂,看了看卓翊的灵柩。 “人都死了,节哀顺变。”拍了拍清绣的肩膀。 清绣不动,也不看她,半晌,忽道:“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猫哭耗子?” 范嫣一愣,随即笑道:“师妹,我没想到你的词锋,竟也如此厉害。” “嘴巴厉害,顶多逞一时之快;哪及得上师姐手段厉害,杀人不见血。”冷冷地看着范嫣道:“你还不动手?” “动手?动什么手?”范嫣假作惊讶。 “你该不会说,你夜半来此,是专程来祭奠卓大哥的亡灵的吧!” “师妹,你果然聪明,”范嫣笑道,“不过,你这次真的误会了。我上次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没打算杀你啊!” “你留着我的命,不过是想利用我得到卓火哥,现在卓大哥已经被你害死了,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清绣凄然一笑道:“反正,卓大哥已经死了,你早点送我去找他,黄泉路上我们也好有个伴。”说着流下泪来。 “师妹,这是说哪里话来!”范嫣陪笑道:“卓翊之死,实在是个失误,谁教他那么不知好歹?可是师妹你不同,我们是同门啊!师姐怎么舍得杀你呢?” “你连师父都可以不认,师妹在你眼中,又算什么?滥杀无辜,本来就是你的拿手好戏。” “师妹,你说这话,师姐就不能不为自己说两句话了,钱焕、郭进宝、丁庭宇和徐炳彪乃至严长发、靳安东,害得我家破人亡,我杀他们,是替天行道,他们死有余辜,我只恨不能让他们死得更痛苦些!”范嫣说到那些人的名字时,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般,显是怨毒极深,“那郡守夫人呢?她与你并无深仇大恨。” “虽无深仇大恨,但她对我不怀好意,我是出于自卫。” “光是自卫就要杀人,师姐,你越陷越深,已经无药可救了。” “有没有药可救,在师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范嫣看着清绣微笑道:“师妹,跟师姐说,逆练玉女神功,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患?” “没什么后患啊!”清绣眼神闪烁,显见是在说谎。 即使光线暗淡,清绣的神情,范嫣仍旧看得一清二楚。 “师妹,你是聪明人,师姐劝你尽早说出,免得师姐为难。” “有什么为难?”清绣漫不在乎地道。 “师姐有千万种手段可以迫你说出,但师姐不想伤了同门之谊,因此好言相劝。如果你再执迷不悟,师姐不得已,只好帮你一把了。” “千万种手段?举一两种看看。”清绣仍是一副不在乎的神气。 “师妹应该还记得火云针的滋味吧!”范嫣戴上手套,从随身的木盒里拿出一根针,在晦暗的光线下,仍可见这根针透着暗黑的光泽,一望即知道有剧毒。 “卓翊已死,再无人可帮你解毒,这次师妹再中针,只怕就回天乏术了。” “说不定我有了抵抗力,一回生,二回熟嘛!”清绣嬉皮笑脸地道。 范嫣恨死姚清绣在她面前耍嘴皮的样子,想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有求于她,因此有恃无恐,饶是她心计深沉,也不禁变了脸色。 “我知道你一心想死,只想激我杀了你,不过,这世上还有许多比死更可怕的事,譬如说……”她露出妩媚的笑容,靠近清绣:“我可以给你吃合欢散,然后把你丢到妓院里,上次我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机会这种东西可不是时常有。或者,也不用这么麻烦,我月兑了你的衣服,点了你的穴道,然后把你丢到大街上……”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清绣强作镇定,脸色却越变越白,显然是怕了。 “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是师妹你不合作啊!”范嫣露出得意的笑容。 “好,你要问什么,我都告诉你,但你绝对不可以对我做出你刚刚说的那些事。” “早这么着不就好了?”范嫣迫不及待地问道:“逆练玉女神功有什么后患?百慧有什么方法解除后患?” 只见清绣犹豫不决。 “还在等什么?还不快说!”范嫣催促。 “我不敢说,怕你不高兴听。” “你说,我听着。”范嫣紧张起来。 “那你听好。”清绣清了清嗓子。 “逆练玉女神功的后患,就是让你一辈子都离不开男人,满脑子肮脏念头;师父的解决方法,就是废了你一身武功,让你清心寡欲,从头练起。” “你耍我!”范嫣暴怒之下想痛下杀手。 清绣突然大叫:“卓大哥,师姐要杀我,你快来救我!” 一听这话,范嫣大惊,全身如浸入冰水之中,难道卓翊没死? 她一脚踢飞棺盖,立刻掷入一把金针,清绣趁乱已经退到旁边。 弊材内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卓翊呢?卓翊的尸体呢?”范嫣问,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第10章(3) 只见刚才倒地的那个衙役忽然慢慢站了起来,赫然是卓翊! “卓翊在此,可惜不是尸体,让你失望了!”卓翊笑道。 范嫣吃惊道:“你没死?”又转向清绣,“你设计我?” “设计你的是我,”卓翊踏上一步,刚好挡在清绣身前,“清绣只是负责执行罢了!” “好!好!我范嫣这次算栽了跟头,不过,接下来要怎么办?你要来拿我吗?我功夫不如你,自然束手就擒,可是你说我是金针案的凶手,谁能相信?你有何证据?” “这里人人都是证人,举火——” 卓翊号令一出,忽然一片大亮,十几支火把照得黑夜如白昼一般,范嫣定晴看去,发现全是汀南郡捕快,而郡守大人,赫然也在其中! “郡守夫人,你是要自己揭下面罩,还是要卓某动手?”卓翊踏上一步,丁春山和程亮立刻上前,将清绣护了下去。 任凭范嫣三头六臂,今日也插翅难飞。 “我输了。”范嫣心中交战许久,终于自己揭下了面罩。 “夫人,真的是你?”郡守大人如在梦中。 “老爷救我,看在我们这几年夫妻情分上,求老爷救我。”范嫣哭叫。 “夫……范嫣,你自作孽,老夫也救不了你了!来人——”郡守大人下令:“将范嫣押赴郡衙大牢,听候审问。” “是。” 范嫣被押走后,众捕快欢声雷动,为时九个月的金针杀人案终于宣告侦破。 “辛苦你了!清绣。”卓翊模着清绣的头说,他实在不愿意清绣犯险,可是,这件事情也只有清绣能够做得到。 清绣摇头笑道:“能够为郡衙出一分力,是清绣的荣幸。” “看不出来清绣姑娘的演技,竟然这么好。”程亮道:“眼泪说来就来。” “眼泪是假的,感情却是真的。”清绣说:“只要一想到不能跟卓大哥在一起,我的眼泪就无法克制地掉下来。” 卓翊立刻拥住她。“我们永远不会分开的,清绣!” 众捕快识趣地闪开,程亮边走边想—— 原来,我就是在这方面输给了你,怪只怪,男儿有泪不轻弹啊! 卓翊与清绣并肩携手。 “我刚刚表现得还好吗?卓大哥?” “当然好!不然范嫣怎会上当?尤其你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深得我心。” 他早知清绣聪明。 “卓大哥,师姐会被处死吗?”清绣还是不忍心。 “她身上背了七条人命,怎么可能有活路?” “可是,我辜负了师父的期望,师父派我来,原是要救师姐的啊!” “国有国法,如果你师父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相信也不会包庇她的。”卓翊安慰道。 清绣却还是觉得难过。 范嫣说要见清绣。 虽然关进大牢前,衙役已经将范嫣身上的绣花针全部以磁石搜出来了,卓翊还是不愿清绣去大牢看她,这女人的狠毒,令卓翊余悸犹存。 可是清绣却想去看她。 卓翊知道清绣心肠软,对于范嫣被捕又心怀愧疚,所以想要去看她,既然这是清绣的心愿,卓翊只好帮她达成。 两人到了大牢,见到了一身囚衣的范嫣,范嫣虽然关在牢里,还戴上了手铐、脚镍,卓翊还是紧盯着她,深怕清绣为她所伤。 “哟,卓大人,怎么跟着来了?是怕我对师妹不利吗?” 卓翊牵了牵嘴角,算是回答。 “卓大人,想你堂堂八尺男儿,却跟在我师妹后面,跟前跟后,好有出息啊!” 卓翊更不理她,知道她故意激自已离开,他也不敢开口说话,怕一说了话,分了心,给了范嫣可乘之机。 卓翊的冷淡激怒了范嫣,范嫣开始对卓翊骂不绝口,什么难听的话统统倒了出来。 “够了!师姐。”清绣平静地道。“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给我听的吗?” “听不下去了是吗?这正是我找你来的目的,你跟我跟卓翊,通通一样下贱!通通都有下贱的欲/望!” “或许你说得对,”清绣的话使范嫣停止了辱骂。“我们都有欲/望,可是那并不下贱。曾经我以为,清心寡欲就是人生修养的最高境界,也以为自己终其一生都会过这样的生活,我一直觉得这样很好,现在还是这么觉得,很好,真的很好,少了许多烦恼。” “可是现在的我,已经不可能回到那个时候,我会生气,会怀疑,会不安,会患得患失,我也有了烦恼。可是,我并不后悔,因为我有爱。” “因为我有爱,也被爱着,所以我愿意拥抱这一切。因为有爱,所以我有欲/望,我有爱人的欲/望,也有奉献自己的欲/望,这样的欲/望并不下贱,可师姐你很可怜,因为你没有爱。” 范嫣站着,听着,呆若木鸡,她真的没有爱吗?她曾经被爱过,在小时候,在神针门,或者甚至在某些并不认识的男人心中,曾经也有人对她好过,可是她早已忘记那个滋味,那是什么样的滋味?一直到清绣和卓翊离开,她都还想着这个问题。 离开大牢,卓翊牵起清绣的手,没有作声。 “怎么啦?”清绣歪着头看他。 原来卓翊的眼睛湿了。 “我不知道你这么会说话。”卓翊说,声音低低的。 “你不是一直说我冰雪聪明吗?”清绣笑了,非常温柔的。 卓翊再次将清绣拥入怀里。 范嫣被判秋后处决。 自从她被关进大罕之后,郡守大人没有来看过她一次,范嫣知道郡守大人故意不来看她,想跟她画清界限,亏她服侍了他两年!这个老乌龟。 她不甘心,她跟狱卒说,她要郡守大人到牢里来看她,不然,后果自负。 “这个女人,竟敢威胁我!”听了狱卒转述的话,郡守大人不禁大怒。 可是,自己有把柄在她手里,如果不敷衍敷衍她,让她噤声,“父子同科”的丑事一传出来,他的仕途就全毁了。 离秋后处斩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该怎么样让她闭嘴,又能够摆月兑自己的嫌疑? 郡守大人计上心来。 “来人,开门!” 郡守大人亲自到牢里探望范嫣。 “老爷,您终于来看妾身了。”范嫣佯作高兴,虽然心里恨透了他的无情无意。 “大胆范氏!”郡守大人开口道:“我是官老爷,你是女嫌犯,旧日称呼,再也休提。” “好,不提就不提。”范嫣忍住气道:“人说一夜夫妻百日恩,百夜夫妻海样深,大人对犯妇,难道就没有丝毫旧情可言吗?犯妇纵有千错万错,也实实在在侍奉了太人两年多啊!大人每晚独坐床席时,难道就不怀念昔日的床第乐事吗?” 郡守大人使使眼色,衙役、狱卒退出。 “唉!怎么不怀念!”郡守大人伸出手来,将范嫣全身模了个遍。 范嫣心里不禁骂道:若不是为了这个,你也不来! “大人,不如给犯妇开了锁,让犯妇更好服侍您。” “那可不行,”郡守大人忙道。“你可是要犯。” 范嫣心头火起,这下不是给他白模了?他什么忙都帮不上,连开锁这样的小事都不敢作主,自己指望着从他这里逃出生天,那是妄想! “你啊!别怪老夫不来看你,”郡守大人忙着说话,手也没停。“你犯的案子太大了,老夫就是要为你开月兑,也开月兑不来。” “大人,那犯妇的事,就完全没有转圜余地了吗?”这些话她贴着郡守大人的耳朵讲,令他一阵酥麻。 “老夫还在设法,还在设法。”郡守大人口头敷衍。 “怎么设法,嗯?”她已经溜到了郡守大人身上。 “看是不是能来个李代桃僵,找个人替你上弄刑场。” 范嫣眼睛一亮,“真的有可能吗?卓翊他们,还不把犯妇盯死了!” “江南郡谁是老大?当然我说了算!行刑那天,我把卓翊和他那帮兄弟调开,谅他们不敢有异议。” “真的?”范嫣又惊又喜,“那犯妇就先叩谢大人再生之德了!” 她要下跪,郡守大人却拉住她,范嫣喜不自胜,便同他又做了一回夫妻。 完事后,郡守大人似乎念起旧情,抚着范嫣的脸道:“你看你,瘦了这许多,是狱中的伙食太差了吧!” “这种地方哪会有什么好东西?不过犯妇瘦了,不是因为伙食差,而是因为想念大人。” “我叫人送点好吃的过来。”郡守大人整好衣冠,出去叫人。 不多时,端来了一碗冰糖炖悉尼。 “你的手不方便,让老夫来喂你吧!” “那怎么敢当!”想到郡守又被自己搞定,不禁暗自得意。 冰糖悉尼的味道有点奇怪,可是范嫣不在意,这碗甜品象征的意义重大,它代表她范嫣即将重生。 吃完了甜品,郡守大人送她重回牢里,她看着郡守大人,目中含泪,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啊!” 范嫣含泪点头,忽然,觉得全身热了起来,下月复尤其明显,她马上知道这是什么感觉,莫非是逆练玉女神功的后患?可是她才刚跟郡守翻云覆雨过,怎么可能? 突然间,她明白了,是合欢散! “你!你好狠薄!”她对郡守大人破口大骂。 “你怪不得老夫,谁教你知道得太多了!”郡守大人阴恻恻地道。 “吃了这个药的后果,你自己最清楚,因为那是我在你的房间搜出来的东西!你胡乱练功,使欲火焚身,未得阴阳之调,突然死在监狱里,并不奇怪。” “来人啊!”范嫣大叫,“来人啊!我有郡守的丑事要告诉大家,他跟他儿子,睡了同一个女人……” “你尽避叫吧!所有的人都被我支开了,你就是叫死,也不会有人听到!” 范嫣知道她不要半个时辰就会血管爆裂而死,她一向欲/望高张,这使她的忍耐力远远不及清绣和卓翊,她难受得快要死去…… 她双手抱头,在地上翻滚,郡守眼睁睁地看着,不为所动,他一定要亲眼看她死了,才能安心。 “大人,念在我们两年的夫妻情分上,求你快杀了我!” “杀了你,脏了我的手!”郡守大人不屑地说。 “想到我和你同床共枕二年多,就让我觉得羞耻,我的清誉,完全毁在你手上,我倒是想亲手了结你,不过犯不着给自己留下后患,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没事留着这种药干嘛呢?”郡守好整以暇地说。 “大人,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公子,我给你们磕头。”范嫣跪在地上,以头触地,砰砰作响,不多久,额头已经见血。可是含欢散的作用太强,范嫣竟然完全感受不到额头的疼痛。 “你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郡守大人残酷地看着她,一丝报复的快感在他心头升起。 挣扎许久,范嫣终于不动了,郡守大人等了半天,她还是不动,他打开监牢的门,进去踢了踢她。 “真的死了吗?”他蹲子,把范嫣的尸体翻过来。 忽然一根针从范嫣的口里射出来,从郡守大人的眼睛,直透入他的脑门。 在衙役检查的时候,范嫣藏了一根针在嘴里,躲过了检查,后来,她把它藏进头发里,刚刚她以手抱头之时,取下了金针,放进嘴里。 她曾经想过用这支针射清绣,但她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卓翊在旁边盯着的缘故吗?连范嫣自己,都不了解自己的想法。 不过她现在很清楚的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她马上就要死了,但是,就算她死,郡守大人还是死在了她的前面,这就够了!她终于把所有的仇人都杀光了!范嫣想着想着,开始笑了,她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大声,于是她凄厉的笑声就这样回荡在阴暗的牢房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