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摇千重绿》 楔子 人说,以雪山青莲蕊、南海无伤泪能够制做出一种叫做“千色”的胭脂。 千色,沉淀世间最美的颜色。 即便是站在万人之巅的女子,也无法抵抗千色的魅力。 无数女子,在梦里都曾幻想过千色的香,该是如何的蚀骨断肠,美到哀伤。 但是,却几乎从来没有人见过真正的千色。 雪山青莲蕊,生在飞鸟难逾的雪山最高峰之巅,南海无伤泪,取自茫茫南海飘泊不定的孤岛之上。 据说几乎从来没有人能够将它们二者在同一时间内找到,自然,也不曾做出那绝世无双的胭脂来。 但是,只是据说而已…… 若无人识过,何来千色香? 第1章(1) 晨光微现。 绿杨城郭是扬州。 此刻的扬州城内,青板小路尽头,有人影悠悠出现,身上担子内的铜炉漾出微甜的雾,星星点点的微火,一锅白粥熬得几乎化掉。 捡了个空旷地方停了下来,生意便正式开张,几张简简单单的桌子凳子,却是已经提前准备好的,粥香一路飘过去,慢慢地便有人前来。 又过了片刻,客人渐渐多起来,老板虽然忙,但是却极欢喜,虽然一碗粥也不过几个铜板,但是只要客人多,终是能挣到少少一点钱可以回去养家。 晨光渐渐高过树梢,掠过绿叶华滋,洒下一片柔光,微微的风吹过,空气中丝毫不嫌燥热。 有人走进粥摊,声线略微低沉,但是却极好听:“一碗粥。” “客官先请坐。”粥摊的老板头也不抬地盛粥,同时不忘记招呼客人。等到他一碗粥盛完,抬头看过去,就见一个月白色的身影正走过去背对着他坐了下来。 那个人个子很高,身形稍显清瘦,月白色的长衫穿在身上,愈发有一种伶仃的感觉,但是虽然他只是随随便便在那里一坐,却让看他的人几乎难以移开视线。 他整个人似乎笼罩在薄薄的轻烟里,就仿佛是一溪水、一片云那样。 粥摊的老板愣了一下,端起盛好的粥碗送过去,“客官,你的粥。” “谢谢。”那个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穿着月白色长衫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对他微微点了下头。 粥摊老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因为他几乎从来不曾见过这样漂亮的男子。 没错。 坐在那里的是个明澈至极的年轻男子,二十来岁,肤色偏白,眉眼飘逸俊美,身上有一种仿佛沉淀了多年的冷然宁静。 似乎并不是个多话的人,所以他只略略点头之后,便低下头慢慢吃粥。 他的手指骨架非常优美,拿着饭匙的时候,小指尾端稍稍翘起,仿佛戏曲中的人物那样,每一个举手投足都极为讲究,几可入画。 这男子是谁? 粥摊老板走回去之后犹自频频回首看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他,但是却就是想不出来。 饼了片刻,穿着月白长衫的男子终于吃完了那碗粥,走过去付钱,转身之后正想离开,却又突然回头,看着那粥摊老板,“粥很好吃,谢谢。” 这个人……付了钱吃粥还要谢谢他,真是奇怪…… 粥摊老板愈想愈觉得奇怪,所以盯着他远去的身影又看了两眼,直到那月白色身影渐渐隐去之后,才突然“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他想起这男子是谁了! 杜幽篁! 他不就是扬州城有名的戏班子“大四喜”的名角儿杜幽篁? 平常他们见他都是在戏台上,扮起小生来情痴缠绵,扮武生的时候白马银枪,端地飞扬傲然,谁想得到他下了妆之后,居然是这样冷然宁静的一个人?! 今天,是他的生辰。 杜幽篁一边慢慢顺着街道朝前走去,一边东张西望,现在时候尚早,街道两旁的店家还没开门。 路上行人也不是很多。 今天起得稍微早了一点儿,所以吊过嗓子之后,他才去路边吃了一碗粥。好在他平日多以戏妆见人,如今他这么走出来,认出他的人也并不是很多。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那个闲心、时间和金钱去看他唱戏,即便他能红遍扬州城也一样。 阳光落在他身上的月白长衫上,微微的一层金色,他揉了一下袖口。 只要细看袖口就会发现那里有细细的同色碎花,几乎让人看不清楚,但是却精致无比。 这衣服……若不是今日,他也不会穿。 太精致了,也太贵重,他有些舍不得,尤其是这衣服……是她送的。 一想到那个“她”,杜幽篁的唇微微扬了一下,却又叹了口气。 她现在可好? 一别数年,虽然是他先行离开,但是如今……只怕想念如斯的人,却是他吧? 不然的话,为何她总是不来看他? 这数年间,他听过无数关于她的传闻,知道她曾在华山之巅力战一十三路英雄豪杰,夺得代表武林盟主身份的圣武令。 于是策马江湖,快意恩仇。 她……以前并不是那样的人,以前她像只粘人的小蝴蝶,总是在他身边飞来飞去,甜甜地喊着他“杜大哥”,但是如今…… 她已不是她,他也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他。 如今,他是红遍扬州城的戏子,而她,却与他遥遥相距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江湖。 那一片锦绣江湖,才是属于她的天地…… “小杜,你终于回来了!”惊喜的声音突然传进他的耳中,驻足一看,却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之间他居然已经走回了戏班。 微微点一点头,他走了进去,“我只是出去随便走了一走。” “大伙儿都等了你好半天了。”班主也凑了过来,笑嘻嘻地伸手朝后一招,立即有人端来一碗面,“小杜,今天是你生辰,这碗长寿面,可是一定要吃的。” 他有些歉意,“可是我已经吃过饭了。” 班主及众人的视线顿时变得怪怪的。 这几年,每每到了他生日,他们都会准备一碗长寿面给他,怎么这次…… “吃吧,吃了这面,才能长寿健康,心想事成啊。”负责做饭的伍婶也凑了过来,“小杜,不吃可就是不给伍婶面子,你不是想让伍婶生气吧?” 杜幽篁无奈地看着他们,“你们也知道我食量并不大,再逼着我吃,上午这戏可怎么演?” “不是吧?”众人顿时失望地叹气,“小杜,生辰自然要吃碗长寿面的,怎么可以不吃呢?” “那……”为难了片刻,他笑了一笑,“这样吧,我吃一点点,应该可以吧?” 勉强可以接受——众人于是便一起瞪着眼看他吃了三四口。 伍婶看着他实在是吃不下去的样子也只好收碗,一边收一边小声地嘀咕:“好好的一碗面,为什么不吃完?多不吉利……呸呸,没有关系的,小杜吉人天相,会是我们戏班子最有福气的人!” 只不过众人却没有在意她在说什么,等到杜幽篁吃过了那碗面之后,只是忙着将他簇拥进去,等着收拾东西好到长街开戏。 “百里氤氲,遍地秋韵,飞鸿又未传乡讯。独倚危栏,觉西风乍紧,吹起愁丝无数根。斜阳无语,秋水无神,弄箫抵阵云。谁识游子恨,惨惨凄凄,纵啼血子规,犹不忍闻……” 今天这一出,唱的是《将军行》中“乡恨”这一节,征战多年的男子终于名成功就,三军扬名,只是故乡杳杳不知所踪,一段愁情不知寄向何处。 戏台上杜幽篁所扮的将军双鬓微染华发,但是眉眼之间,那一抹峥嵘俊逸之色,却是让台下所有女子看得心醉神迷,一个个红了双颊,而后吃吃低笑。 “我最喜欢小杜扮将军了。”有人低低开口,而后含羞遮面。 “小杜扮小生才好看呢,朱唇玉面,就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儿。”立即有人不满地纠正她的话。 “可是扮将军的小杜看起来好有男儿气概,我好喜欢。”说话的女子珠翠满头,衣着不俗,一看就知道家中非富即贵。 “扮小生也不会让人觉得像女人啊,”立即有人反驳,“小杜无论扮什么都很好看!” 这话立即引来台下一帮女子的点头默认,只是台上的杜幽篁并不曾注意到她们,他只是专注地继续唱下去:“叹归途遥遥,乡愁殷殷,别梦醒时瞋。愁肠百转,泪雨倾盆,离情何时泯?我意难舍难分,奈何只能、故作潇洒,冷眼对黄昏。雨后丁香巷,景色如故,笑语添新,足迹乱纷纷……” 一曲唱了,他径直转回后台,准备歇息片刻好唱下一场。 却有人看到他的时候便叫了起来:“小杜,你快来看,今年那人又送来了好多礼物!” 他抬眼看过去,虽然这数年来年年如此,但是仍然怔了一怔,才缓步走了过去。 只见后台堆满了箱盒礼盖,大的小的形状各异。伸手打开一个,里面放的却是四色干果;再打开一个,放的是扬州城景新楼的招牌菜“翡翠鸡”…… 这一堆,却是吃的? 他微一皱眉,随即走向另外一堆,打开看去,却是数十匹精致布料,叠放得整整齐齐。 另有一个托盘,打开来看,却放了一叠银票,全压了华苑钱庄的印记。 “还有这个……”有人指了指一边最混乱的地方,“你看。” 他抬头看过去,更是大大吃了一惊。 因为那里居然系了一匹神骏异常的白马。 “白耳……”他整个人都有点发呆,低低吐出了两个字之后,慢慢走过去,伸手抚上那匹白马,马儿立即就着他的手扬鼻撒欢,就像是见到暌违已久的故人似的。 心里有种热热的情感在四处奔腾,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是她……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猜错,这数年来送礼物给他的人,一定是她! 众人看着他,再看看那堆礼物,再次开始窃窃私语。 却有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杜先生,不知道对我准备的礼物意下如何?” 乍然听到这声音,杜幽篁和其他人一样,火速回过头去,就看到后台出口处,一个青衫布衣的女子站在那里,看到他们回头的时候盈盈一笑。 不是很美,但是看着她的时候,总会让人想到一些很愉快的东西,她有很温暖柔和的笑容。 杜幽篁有些迟疑,“你准备的?” “受人之托而已。”青衫布衣的女子含笑走近,“我是鲁道子。” 好好的女子,居然叫做鲁道子?! 杜幽篁却只疑惑了一下,突然“呀”的一声叫了起来:“你是鲁师父?” “正是小女子。”她微笑。 杜幽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这样一个女子,居然会是鲁班后人,擅长手工的巧匠?! 鲁道子面对着他的视线却不躲不闪,只略略一笑,随即对他开口:“我还有一物相送。” 是什么? 杜幽篁下意识地朝她看去,只见她从袖中取出一物,便递到了他的面前。待他看清楚那是何物之时,他的手指不由微微一颤,声音仿佛突然低哑:“这是……” “一别数载,杜先生难道不想见她?”鲁道子微笑,“银票白马均已备好,只是这木头美人怎及得上真人?” 原来她递过去的东西正是一个不超过尺长的木刻人像,青丝分明,蓝衫宛然,栩栩如生。 杜幽篁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抓不住那个木刻人像,心神激荡之下,几乎立时便想要骑着马冲出去,只是那念头也不过在心里打了个转而已,便已被强压了下来。 “在下还要唱戏,这些礼物……”他环视一眼,点头,“多谢姑娘费心。” “你……不想见她?”鲁道子看他的眼神,却已不复刚才的炽烈,不由一叹。 他却只淡淡笑了一笑,而后转身。 瞬间,神色黯然。 鲁道子无奈之下,只得摇一摇头离开。 算是她多管闲事好了,只是这男人……怎么如此固执? 一切东西都为他准备妥当,他刚才看到那木像之后,明明眼神炽烈,怎么却不愿意去找她? 织锦啊织锦,我倒真不知道,你与这男人的瓜葛到底如何?要你这数年来费尽心思,却又不敢轻易靠近他一步? 上午的戏唱完,杜幽篁回到后台卸装,却有那爱慕他台上妆容的女子偷偷来到后台看他。 帘子被人微微拉起少许,一双双眼睛便凑到那稍稍一点儿缝隙处朝里张望。 里面却有人正在忙碌地搬着什么,众人看得一个个心下讶然。 “这是什么?”有人看着那一箱箱的东西好奇地询问身旁的人。 “不知道。”其他的人摇头。 却正好后台有人抬着东西招呼杜幽篁:“小杜,这些礼物年年都送来,当真是之前那个姑娘来贺你的生辰?” 杜幽篁却没做声,不过外面那些女子却顿时像炸开了锅似的小声私语起来。 “生辰?天啊,我们居然不知道哪天是小杜的生辰……难道便是今日?”有人吃惊地掩口低呼。 “似乎是吧。”其他女子也跟着低呼。 却有人脸红红地开口:“既然如此,我也想要送小杜礼物。” “你要送什么?”其他人看一眼她的衣饰,顿时颇不以为然地开口问她。 “我……我还没有想好。”她便红着脸垂下了头去。 “我要送礼物给小杜的话,自然是越贵重越好,越珍贵才好。”说话的女子衣饰精贵,看着众人笑了一笑,很是自傲。 “我有一枚玉佩,说是前朝的遗物,价值不菲,既然是小杜的生辰,我自然是要送给他的。”另有女子不满她那模样,于是忙忙开口,同时冷哼了一声。 “小杜白日唱戏辛苦,晚上自然要好好休息,我有一只香炉,平日所焚之香,可是宫中女子才用得到的‘酣梦’,这样的香,自然是要送给小杜的。”说话的人看一眼众人,颇为自傲地抬起了下巴。 “我有……”又有人着急开口,却冷不防有人嗤笑了一声。 众人不满看过去,却见那发出嗤笑声的女子颇不屑地以团扇半遮面,再次开口:“庸俗,居然拿那种俗到极点的东西来陪衬小杜!” 这什么话,真是让人生气! 众女顿时一起瞪向她,她却悠闲无比地摇了摇团扇。 “那你要送什么?”有人终于不服气地开口问她。 “如果我要送的话,自然要送给小杜这世上最难得的东西。”她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随即勾起红唇,“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叫做千色的胭脂吗?” “你要送小杜胭脂?他要那个做什么?” “什么叫做千色?” “胭脂?” “千色?” …… 众人吵吵嚷嚷,一起看向她,或吃惊或疑惑或不解。 “小杜是唱戏的,难道不用胭脂?”她以看白痴的目光看向她们,“更何况,千色如此难得,我送他难道不可以?” “到底……千色是什么东西?”终于有人好奇地问她。 目光再次扫过众女,团扇也再次遮住半张面颊,“听人说,以雪山青莲蕊、南海无伤泪做出的胭脂便叫做‘千色’。这种胭脂,沉淀了世间最美的颜色,凡是知道它的女子,莫不想要拥有它。但是,却几乎从来没有人见过真正的千色。因为雪山青莲蕊,生在飞鸟难逾的雪山最高峰之巅,南海无伤泪,取自茫茫南海飘泊不定的孤岛之上,所以几乎从来没有人能够将它们二者在同一时间内找到,自然,也不曾做出那绝世无双的胭脂来。” “既然做不出来,那你哪来的那种胭脂?”有人听了片刻,终于狐疑开口。 她却一笑,目光顾盼,“虽然我不曾有‘千色’,但是——我却拥有雪山青莲蕊、南海无伤泪,只要找到合适的匠人,‘千色’便自然会是我的。我若要送东西给小杜,自然要送这世上最难得的东西……” 第1章(2) 她一边说一边回眸朝帘内看过去,却冷不防和一双眼睛正正撞上,猝不及防之下,她几乎当场惊吓出声:“小、小杜……” 帘子被人拉开,众人抬眸看过去,果然是杜幽篁。 他甚至未曾卸妆,只是好奇地问那刚才说话的女子:“世上当真有这样的胭脂?” 那女子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不自觉地受他牵引,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你有雪山青莲蕊、南海无伤泪?”杜幽篁再次问她。 “是的。”她再次茫茫然点头,微微掩住心口,以防跳得飞快的心脏出卖了她此刻的感觉。 “千色……”杜幽篁微微皱起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似的,过了片刻却极轻极淡地舒了下眉。 周围的众女顿时痴痴地看着他,几乎全部溺毙在他那个不经意的表情里。 千色。 世上果然有这么美的胭脂吗? 那么……她会不会喜欢? 虽然她从不爱这些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但是如果他送了这样的胭脂给她,她会不会喜欢? 只有那样的胭脂,才能配得上她吧? 不过,以她的性格,大概是不会用那些东西的…… “雪山青莲蕊、南海无伤泪。”他再次轻喃出声,随即又微微皱了下眉。 “小杜,你喜欢这东西?”其他的女子立即又羡又妒地看向那个女子,“你什么时候把东西送给小杜?” 对面的女子这才仿佛突然被梦惊醒了似的,“这个、这个……” 因为刚才眼见杜幽篁对她格外的客气,周围的众女颇不是滋味,如今看她为难,顿时出声嘲弄:“怎么?刚才不是你说要把那东西送给小杜的?” “舍不得了?” “既然舍不得干吗拿出来现世?” 低低而不屑的讥笑声响起,对面那女子的脸色更加不好看起来。 虽然她是很迷恋小杜不错,但是、但是那东西…… 如果她送给了小杜,爹会不会生气责骂于她? 杜幽篁却似乎并没有太在意,又仿佛没有听到刚才她们所说的话,目光只在她们脸上一一掠过,神色宁静,却有一种隐隐的让她们听从的压力,“时候也不早了,诸位如果想听我唱戏,请明天再来。” 转而对那女子又看了一眼,而后他便挑开帘子走了进去。 只是他挑开帘子的瞬间,却突然有人正好迎面走来,刚好那么巧合地撞在一起。 “小杜,你没事吧?”有人一把扶起了他,随即板脸看向那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你是谁?怎么会跑到后台来。” 那人却只低着头揉着手臂,杜幽篁随便看了一眼,淡淡开口:“我没事,让他出去就是了。” “还不走?没听到是不是?”戏班子里的人横了那人一眼,把他朝外推去。 帘外的众女此时已然纷纷离去。 “小杜,外面那群姑娘刚才在干什么?”有人笑着打趣。 “没什么,”他坐回去卸妆,“只是说到一些很有趣的东西罢了。” “这么多东西,够我们搬的了。”有人愁眉苦脸地看着后台那一堆东西。 “还有这匹马,该怎么弄回去,我只要一碰它它就瞪我。”有人以更加夸张的表情指着拴在一旁的马儿。 杜幽篁微微扬了下眉,朝白马那里看了一眼,一边卸妆一边开口:“没关系,我来牵它回去就好了。” 夜已深。 暗云遮月,周遭寂寞宁静。 四下无人。 空气中微微的热意慢慢袭来,让人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生。 许久之后,不知道何处的风终于徐徐吹来,一丝丝的凉意让人在黑甜乡中陷得愈来愈深。 黑影骤现! 越过层层屋脊,那条黑影径直朝某个方向扑去,直到终于来到一户人家门前,他才终于停下了身子。 扬州城盐铁转运使府。 黑影无声冷笑,伸手在那门前石狮子脑袋上一抓,顿时抓出了五道深深的痕迹,他略略一顿,似乎觉得有些不妥,随即伸手在那石头狮子脑门上一抹,那五个抓印顿时又不复存在了。 他微微借力,脚尖一点,身子如一只大鸟般腾空而起,很快便翻身跳入转运使府内。 空气中弥散过草本植物的味道,这偌大的庭院里,此刻寂静得仿佛空无一人,所有的房间里都没有掌灯。 他却仿佛轻车熟路一般,径直模到了庭院的最里层,转运使府女眷所居住的地方。 驻足辨认了一下方向,他再次朝一处种满了牡丹花的院子中潜去。 房门紧闭。 黑衣人在身上微微一探,随即模出一把刀来。 轻寒的刀刃在月光下微微折射出一线微弱的明光,泠泠流转。他抬手,刀子便贴近那房门,轻轻一撬,房间的门栓随即被那刀子牵引着朝一边无声退去。 房门因此而让出了一道缝隙,黑衣人迅即闪身而入。 暗淡的房间内,只能隐约辨认出模糊的影像。黑衣人轻手轻脚走进去,却见那最里面的房间内,分明纱帐层层,随着透窗而入的夜风轻轻曳动。 房间内的女子犹在安睡,微微的呼吸声在这样的夜间清晰可闻。 黑衣人只略微顿了一顿,便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刀贴近了床上酣眠的女子。 蓦然而来的寒意让床上的女子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随即蓦然惊醒,“谁?” “闭嘴!”刻意压低的声音几乎让人辨不出男女,但是那把明晃晃的刀子却让床上的女子瞬间放大了瞳孔,浑身发抖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青莲蕊和无伤泪放在哪里?”黑衣人再次低声喝问。 床上的女子略一犹豫,但是那把刀子却在瞬间划破了她的颈子,血腥味顿时微微地弥散在房间内。 她猛一吃痛,顿时闷哼了一声,睡在外面房间里的丫环揉着眼睛披衣起床,“小姐,你怎么了……” 只可惜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随即飞射而出,正好刺入她的心口,没容她发出一声痛苦的申吟,她便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杀了她! 床上的女子只觉得寒意侵骨,下意识地一手指向自己房间内的梳妆台,“抽屉里……” 黑衣人冷冷一笑,手中的刀蓦地丢开,房间里顿时漾出一片清瘦如月的刀光,随即他伸手一横,四支奇怪的东西突然从他手背上伸出,带着锋利的倒钩,他只用力朝下一抓,那女子在瞬间便已血肉模糊。 她痛苦地抽搐着,片刻后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 血腥味更浓。 黑衣人快步来到梳妆台前,翻了两下抽屉,便从里面找出了两个形状扁平的密封瓷瓶,他再次无声轻笑,随即身子轻闪,从房间内走出。 离开的那个瞬间,有一样东西轻轻地“啪”的一声跌在房内,只是他仿佛是因为太着急离开了,所以并没有在意。 庭院里依旧寂静无人,远远地传来三两声狗吠。 黑衣人微一踮脚,随即飞身掠上院墙,朝这偌大庭院里四处再打量了一眼,而后快速离去。 夜色更深。 黑衣人掠去的姿势,犹如一道暗夜流光,只是他所行去的方向,却是朝着这扬州城内最有名的戏班子所在的地方。 大四喜。 又是一天。 杜幽篁早早便起了床,但是他却不是为了吊嗓子,只是提着一篮喂马的草料去找昨日鲁道子送来的那匹叫做白耳的马。 白耳似乎很兴奋,看到他的时候又是喷鼻又是甩尾,连草料也顾不上吃。他笑了一笑,随手在白耳的背上模了一模。 好久不见了,它居然一点儿都不曾忘记他。 又拍了它两下,他便把草料放进临时找到的马槽里,看着白耳吃东西,只是它一边吃却一边仍旧半抬着眼睛看他,耳朵动来动去的,一点儿也不安分。 “你怎么不呆在她身边?”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质问白耳,但是他的语气却很低很柔。 很多人看他的外表,大概都会以为他是个不太好接近的人,因为他的神色总是有些冷淡,似乎也不爱说话。但是熟悉了以后,却不会再那么想,不相信的话,可以去询问大四喜所有的人,他们都是明证。 也有人问他是不是不快乐,但是……他有什么不快乐的呢? 很多事情,明明他想做的话,立即就可以做到。 只是……他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做而已。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他抬头看着白耳,依旧站在那里没动,脸上露出一种很傻气的表情,就像是下一刻白耳就会告诉他答案似的。 袖子微微拂了一下,却有一种硬硬的感觉传来,他蓦地醒悟,隔着衣袖抚了一下那件鲁道子的礼物,微微闭了一下眼睛,仿佛可以想象得出她现在的样子。 青丝蓝衫。 如霞之灿,如云之逸…… “小杜,吃饭了!”隔壁传来伍婶的喊声。 他应了一声,看着白耳微微一笑,慢慢朝前面院子走去。 因为常驻扬州的关系,所以大四喜在这里专门租住了一个小院落。好在他现在很红,日常的租金什么的,都还可以应付,偶尔还有很多节余可以拿来做其他用途。 “吃早饭了。”刚走进去,就有人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 “嗯。”他点了点头。 “小杜,刚才去哪了?”有人随口问了一句。 “喂马。”说到白耳的时候,他心里总有些隐隐的高兴。 “我们喂就好了。”其他的人连忙接了一句,“这种粗活你就不要干了。” 他微微笑了一笑。 大四喜的每个人对他都很好,所以,他很喜欢这里。 早餐很简单,但是伍婶也翻出了无数花样。众人一边吃一边正在商量着今天要唱哪一出,却突然听到有人把门拍得震天响,正在吃饭的众人顿时被吓了一跳。 “什么事啊?大早晨准备吓死人?”有人不满地开口,出去应门。 杜幽篁朝外面看了一眼,依旧慢慢继续吃早饭。但是没想到出去开门的人却几乎是在瞬间从外面又弹了回来,一脸惊吓过度的样子,指着外面结结巴巴地开口:“官、官差……” 辟差? 众人顿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勺子,一起朝门外看去。 丙然,因为着急没人来开门的官兵们已经破门而入,凶神恶刹一般朝他们步步逼近。 班主急急赔着笑脸迎了上去,“官差大哥,不知道大早晨就到我们大四喜有什么贵干?” “滚开!”领头的人一把推开他,根本不吃他那一套,随即目光在房中一扫,视线一下便紧紧锁在了杜幽篁的身上。他大步走到他跟前,伸手把一个东西放在杜幽篁面前,冷笑着开口:“杜先生,请问这东西可是你的?” 那是一块普通的方形玉佩,上面清晰地刻着“幽篁”两个字。 杜幽篁下意识地朝腰间一探,但是却一无所获,他伸手抓起那玉佩便要收起来,“是我的。” 这是她曾经送的东西,怎么会被他大意弄丢? 那人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眉间掠过一丝猫儿擒鼠般的笑意,“且慢!” 杜幽篁皱眉,缓缓抬眸朝他看过去。 那人却一字一句说得分明清楚:“杜先生,你承认这块玉佩是你的东西?” “是我的东西。”他再次点头。 “既然如此……”那人冷冷一笑,朝左右示意,“拿下他!带回衙门!” “官差大哥,为什么要把小杜带到衙门去?出了什么事?”众人顿时纷乱不已,班主眼见那些兵差们要抓走杜幽篁,猛地拦在了他的身前。 “出了什么事?”那领头的人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古怪的微笑,看向杜幽篁,“你自己做的事,还需要别人来提醒吗?” 杜幽篁深吸一口气,徐徐起身,“我做了什么事?” “你为了夺取青莲蕊、无伤泪而夜入扬州城盐铁转运使府,杀害了转运使杨大人的女儿和一名丫环,”那人眼中含着讥笑,“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吗?” 周围的人顿时倒抽一口冷笑,不等杜幽篁开口,已经有人急急替他分辩:“不可能!绝对不是小杜做的!” 那人目光一转,在众人身上打了个转,所有的人几乎在瞬间察觉到一阵寒意,顿时安静了下来。 就在那一片寂静中,杜幽篁看着那官差开口:“不是我做的。” 声音很轻,但是每一个字,却说得都很坚决。 “是不是你做的,咱们公堂上再说!”那人却又一声冷笑,随即喝斥周围的兵差:“还不带人走?!” 杜幽篁缄默地抿着唇。 青莲蕊,无伤泪。 可以制出天下最美胭脂的东西……但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到底……是谁要害他? 为什么要杀了昨天那个女子? 第2章(1) 上午时分。 鲍堂的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明镜高悬”,而匾额下端坐的官老爷林游尔则面沉似水,“啪”地重重一拍惊堂木之后便喝问:“杜幽篁,你可认罪?” 杜幽篁却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从来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上公堂被人当犯人一样审问,但是今天,居然让他亲历这么一遭?! 虽然他跪在堂下,但是腰板依旧挺得很直,微微眨了下睫,他只轻声回了一个字:“不!” “那这玉佩,怎么会落在杨大人府中?”林游尔冷哼一声,讨好的目光看向一旁坐着的刚刚经历过丧女之痛的盐铁转运使大人,随即再次重重拍了一记惊堂木,“还不老实交代?” “我也不知道,昨天之前,这玉佩还放在我身上,至于它为什么会落在杨大人府上,我想可能是捡到我这玉佩的人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他依旧慢慢开口,但是视线却一直放在那块玉佩上,每一次面前这林游尔拍惊堂木,他都有些心惊肉跳,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把那玉佩给拍碎了。 “狡辩!”一脸悲痛之色的盐铁转运使杨不同愤然起身,“林大人,如今证据确凿,有什么好审的?即刻让他画押签字,不杀他,实在难以告慰我女儿在天之灵!” 鲍堂外守着看审的人顿时议论起来。 林游尔额上有些冒汗,低声开口:“杨大人,这杜幽篁可是扬州城的名角,要是随随便便就结案了,恐怕喜欢他唱戏的人多有不服……” 杨不同冷哼一声:“难道你以为他是清白无辜的?昨天那么多人在场,都能够证实他确实向我女儿询问过青莲蕊、无伤泪的事情,根本就是他起了觊觎之心,所以才会夜半潜入我府,夺取之后起了杀机!” 林游尔再次额上冒汗,只好下意识地用衣袖在额上拂了一下,随即看向杜幽篁,“大胆刁民,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你狡辩!” 杜幽篁正要说话,却有一个官差喘着气捧着一个什么东西跑了过来,“大人,这是在杜幽篁房间内搜到的!” 杜幽篁的视线朝那官差手中捧着的东西看过去,却是一个托盘上放着两个瓷瓶,密封着,也看不出来什么不同之处。 林游尔示意杨不同,“杨大人,敢问这两个瓷瓶里面装的可否就是青莲蕊、无伤泪?” 有人将那托盘端给杨不同,他认真检查了片刻之后开口:“不错,这上面的蜡封还是我亲手封上去的!” 林游尔再次一拍惊堂木,“大胆杜幽篁,还不快从实招来?” 杜幽篁却只看着那两个瓷瓶出神。 那里面装的就是青莲蕊、无伤泪? 是谁把这两个东西放进了他的房间? 他自问从不与人结仇,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大人,还问什么?不用刑的话,看来他是根本不会招的!”杨不同冷冷开口,怒视着杜幽篁。 杜幽篁却兀自皱眉沉思。 只是公堂外却有无数女子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不要啊,不要给小杜上刑!” “大人,小杜是不会做那种事情的!” “大人,我们敢保证,小杜绝对跟那事情没有关系!” …… 无数莺莺燕燕的声音响起,杨不同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一想到女儿生前要不是如此沉迷于这个戏子,又怎么会惹来这样的杀身大祸,他就愈加愤怒无比,是以对着林游尔他再度怒喝:“林大人,还不上刑?” 为了自身前途着想,林游尔可不敢轻易得罪杨不同,尤其据说这杨不同在朝中颇有交游,他可不敢乱拿自身前途开玩笑,是以他只好嘟囔了两句,对两旁衙役挥了下手,“来人,打他二十大板!” 鲍堂外看审的人顿时尖叫了起来,个个脸色苍白,有那胆小的女子已经背转身去,紧闭双眼,伸手捂住了耳朵。 杜幽篁被衙役按倒在地,尚未来得及反应,已觉腰背上一阵剧痛,等到噼里啪啦二十大板打完,他只觉得从肩至腿,无一处不痛。 鲍堂外的人看着他身上的单衣已破,露出来的皮肤几乎无一完好之处,更是一颗心紧紧地揪了起来。 林游尔也多有不忍,他平时也看过杜幽篁唱戏,如今他这个样子,他只有暗自叹了口气,随即一拍惊堂木,“杜幽篁,你可认罪?” 杜幽篁勉强着撑起身子,口角处却微微有血丝沁出,他用力开口:“我……不认!” 杨不同愤然,目光冷冷看向他,接着对林游尔凛然开口:“林大人,不继续吗?” “我、我……”看到外面那些人的目光几乎像针一样对他刺来刺去,林游尔很没用地缩了一下脑袋。 “真是废物!”杨不同愤然起身,大步走到他跟前,将他一把推了过去,“来人,上拶指!” 包括林游尔在内的所有人几乎都在瞬间变了颜色。 杜幽篁的身子却只微微一颤,并他便紧紧地抿住了唇。 拶指很快就被衙役取了出来,随即将那东西插套上杜幽篁的手指。杨不同的唇角处掠过一丝恨意,冷冷喝道:“上刑!” 衙役们于是开始朝两旁用力拉着拶指上的绳子,杜幽篁闷哼一声,痛得几乎当场昏过去。 所谓十指连心,世上之痛,也莫过如此了吧? 他痛得神志都有些迷迷糊糊了,隐约听到公堂外传来无数人的尖叫和惊呼声,但是那些声音,却仿佛突然之间离他很远,所有的一切似乎突然都不存在了。他只看到一张盈盈笑脸,眉眼之间含着鲜润的笑意,一声声甜甜地喊着“杜大哥”。 织锦,他的织锦,她现在在哪里? “哗”地一桶凉水泼过来,他猛地一个激灵,手指上的剧痛再次清晰传来,周围的人声也再次清晰起来。 杨不同满脸刻骨的恨意,再次冷冷开口:“继续!” 手指上的痛仿佛要将他凌迟处死一样,心上有某根弦在突突直跳,那种痛便越发一浪一浪袭来。 “啪”的一声,他感觉到自己的手骨仿佛断掉了,整个人似乎已经不再完整,而是破烂不堪的一团。 他眼前微微发黑,朦胧中,那张灿若春花的笑颜却再次清晰。 就这样、就这样吧…… 如果这样可以让他见到她的模样,那就这样吧…… “大人,他昏过去了!”有人上前探了探他的气息,随即大声禀告。 “把他泼醒!”杨不同满脸不耐烦的神色。 “大人,你看……”林游尔指了一下公堂外的人。 杨不同朝公堂外看过去,就见所有听审的人都睁着眼睛愤怒地看着他,他冷笑,“一个杀人凶手,便是打死了又有何妨?” “可是大人,他一直不认罪,即便我们现在给他画押签字,这么多人看着……”林游尔看一眼杜幽篁,连忙收回了目光。 往日见杜幽篁,何等风姿,今天却居然沦落至此…… 杨不同又看一眼,这才终于悻悻收手,冷眼看向林游尔,“那就劳烦林大人将他好生看押,务必尽快完结此案,以慰我女儿在天之灵!”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林游尔频频点头,随即吩咐下去:“来人,把杜幽篁打入大牢,好生看押!” 于是便有人拖着杜幽篁下去,公堂外的人渐渐散去,但是脸色却都很难看。 大四喜的人失魂落魄地像孤魂野鬼一样往回走,不知道眼下这戏班子还怎么支持得下去。 台柱都没了,他们该怎么办? “你们怎么了?”迎面却有人一抬脸看到他们,顿时疑惑地开口。 戏班子里的人抬头看过去,就见对面凉茶铺门口站着一个女子,青衫布裙,脸上带着让人看起来就很舒服的笑容。 众人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突然想起来,这个可不就是昨天到戏班子送礼的那个姑娘? 叫什么名字来着? 一瞬间想到昨天,众人顿时心里一酸,眼圈儿都红了。 “出了什么事?”站在那里的正是鲁道子,看了半天却没见到杜幽篁,心里更觉得奇怪,怎么其他人都在,唯独少了他? “姑娘,我们家杜先生被官府的人抓走了,说他、说他……杀了人……”有人拖着哭腔开口,“都给他上刑了……” “你说什么?”鲁道子一张脸顿时“刷”地变色。 怎么她才半天没看住,居然就让杜幽篁出了事。早知道她就不接昨天那单生意了。 “说我们家小杜为了什么什么东西杀了盐铁转运使大人的千金,一大早就把他给抓走了……”班主一抹脸,硬把茫然的眼泪给吞了回去,只是脚下顿时没了力气,结果索性朝地上一蹲,抱着头唉声叹气,“戏班子这下该怎么办?” 杀人? 绝对不可能! 怎么说她也看着杜幽篁好几年,如果他那种性格的人会杀人的话,那么她做出来的人偶都能生孩子了! 但是、但是怎么会这样? 鲁道子两道细眉皱起,片刻后才开口:“你们先回去,这事交给我来处理。” 她说完转身就快步离去,飞快地冲回了自己家中,翻出前些日子闲着无事才做出来的一只木造鸟,匆匆写了一张条子塞进木造鸟的肚子里,然后便将它放飞了。 时值正午,阳光刺眼无比,鲁道子忍不住眯了下眼睛。 织锦织锦,你再不来的话,我真怕杜幽篁会出事! 如此星夜,一骑快马风般掠过,惊起夜鸟无数。 从蜀地奔回扬州城,途中洛织锦换了三匹马,只用了一天的时间,终于在第二日夜间赶到。此刻城门已闭,她只略一迟疑,便一手按在马背上微一借力,便已纵身跃上了高高的城墙。微一打量,几乎不做任何停留,她的身影便已飞快地朝扬州城的衙门大牢掠去,如惊鸿照影,只瞬间,便已远去。 此刻四下无人,扬州城的衙门大牢从外面看过去,犹如一只盘踞不动的怪兽,黑漆漆地张着嘴巴,仿佛下一刻便可将人吞吃入月复。 偶尔的灯光散落出来,星星点点的摇曳不定。 洛织锦四下里察看一番,随即翻身入内,脚步轻悄无声。 到底他被关在哪里? 她的眸子里满是焦灼之色,第一次感到这样的无力和紧张。 有人影一晃而过,她闪身避开,发现那是查夜的牢头。 心下突然一动,她蓦地跃上院墙跟紧那牢头的身影。 灯光微微朝前行去,她伏在那院墙之上,一点一点跟着那牢头朝前移去。只见他进入某个房间之后并没有立刻出来,过了片刻后才走出来,一边朝外走一边吩咐那送他出门的人:“滚回去好好看着,万一出了事,转运使大人能放过咱们吗?” 洛织锦藏在一棵枝干宽大的树后,见他远去之后,随即便轻手轻脚来到那个房间的顶上,微微做一下吐纳,伸手掀起了一片瓦。 房中的光顿时泄出,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朝下看去,顿时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情形如何。 牢内的人昏昏然没有任何反应,牢外的人隔着略远的位置正在喝酒赌牌。 机不可失! 洛织锦轻手轻脚再次揭开数片瓦片,约略可以一人通过之时她终于住手,随即头下脚上,纵身而入。 牢房内铺着稻草,她落下的瞬间,没有任何声音。 脚步略移,牢房内似乎已然昏迷的人此刻状况如何,清晰入目。 他半侧半趴着身子,身上全是伤,手指更是肿胀充血青紫得不成样子,脸色发白,有鞭伤掠过面颊,颊边因此泛出不健康的红晕,即便是在昏迷中,依然皱着眉,微微地申吟:“水……” 声音太小,外面的人完全听不到。 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是随即便发出另一声痛苦的申吟。 洛织锦心下一痛,手指蓦地收紧,如果她不控制自己的话,只怕下一刻,这间牢房便要被她拆了。 鲁道子为何没有告诉她,他居然伤得这么重?! 不但手指受伤,身上也有板子和鞭子抽打过的伤…… “水……”他再次申吟了一声,似乎睁一下眼睛都很困难。 他们居然将他伤成这个样子! 洛织锦俯去,细细察看他身上的伤,并摘下自己腰间的水壶,将水一点一点送入他的口中。 杜幽篁近乎贪婪地吞咽着似乎从天而降的水,神志慢慢地清醒过来,只是身子痛得仿佛被火烤过似的。 上午被带回牢房后,又有人对他施以鞭刑要他老实交代杀人经过,不过他的回答还是只有那一个“不”字。 不是他做的,他绝对不会承认。 水再次被人送入他的口中,他微微眯起肿起来的眼睛,发现面前似乎蹲了一个朦胧的蓝色身影。 狱卒? 会这么好心? 却有细细微微的声音传来:“杜大哥,你怎么样?” 他几乎下意识地开口回答,但是就在那个瞬间,他突然醒悟,奋力睁开了眼睛。 隐约的光线下,一个皱着眉含着泪的女孩儿正用一只手小心地托着他的颈子给他喂水喝。 “我……在做梦?”他咳嗽起来,一句话分两次才说完,声音更是破碎得几乎让人辨识不清。 洛织锦努力忍住眼泪,对着他用力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抚上他的脸,“你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他顺从地闭上眼睛,口中喃喃轻语:“我是在做梦……” 幽暗的花香袭来,女孩子温软的颊如多年前一样习惯性地贴上了他的面颊,他全身几乎都僵住了。 这是她…… 只有她才会这么对他…… “小锦儿……”他心满意足。 是老天可怜他,所以在他死前特地让他见一次她吗? 口中突然被塞进一颗丸药,他下意识便要睁开眼睛,却听到女孩子低低的声音:“杜大哥,咽下去。” 药丸几乎在瞬间化掉,微微的热意自心底缓缓滋生而出。 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了一点点的力气,于是睁开了眼睛。 洛织锦逼回眼中的泪意,“不是要你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我们……四年多没见……我想要看看你……”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她必须要紧紧贴近他的唇才能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洛织锦看着他。 面前的这个人因为被用刑的关系,现在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无损的地方,但是在她眼中,他却永远是她挂念在心的那个人,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她都能将他一眼认出来。 第2章(2) 杜幽篁终于可以真正地看到她。 与四年前相比,那个带着稚气的少女已经长成了大姑娘,脸上微微的风尘之色,似乎赶了很远的路,星眸内写满了焦灼和担忧,榴花般的唇被牙齿咬出深深的印痕。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想伸出手试探一下她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但是手指却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动一下都万分困难。 洛织锦将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但是却不敢碰他的手指,她只是那样勉强而用力地对着他笑,“杜大哥,我来了,我真的来找你了。” “飞走的鸟儿终于回来了?”他笑了一笑,素来冷然的神色轰然破碎,眼睛微微一眨,有泪意盈盈欲坠。 “嗯。”洛织锦用力点头,努力让自己笑得更加灿烂一些,“杜大哥,我带你走好不好?” 他那样热切地看着她,听她说完话后就大力地点着头,只是她的手指才碰上他的身体,他便痛得几乎昏过去,眼前仿佛有无数金星在乱晃,脸色也瞬间由青变白。 洛织锦吓得连忙抽回手去,不敢再碰他。 杜幽篁的眼神暗淡了下来,苦笑着自语:“看来……我走不了了……” “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洛织锦的眼神蓦地变得凶狠起来,仿佛护食的小兽,只要有人侵犯到她,她就毫不留情地发出致命一击。 他终于缓过气来,微微点了点头。 洛织锦的手指轻柔地抹去他唇边沾上的水珠,低声跟他说话:“杜大哥,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洗清罪名的!” “你……相信我?”他微笑起来,其实也不过是嘴角朝上略微扬了一下,但是那已经耗费了他很大的精力。 “不论再过多少年,你永远是我的杜大哥,我永远都相信你!”她斩钉截铁一般开口。 于是他再次无声微笑。 他的小锦儿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呵…… “你……小心,这次有官家牵涉进来……”他突然喘息着开口,紧张而担忧。 洛织锦慢慢握起了拳头,“杜大哥,我已经不再只是以前那个总爱追着你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了,你不用担心我。” 他点头,微微闭上了眼睛,“我好累……” “那你好好休息。”她伸指抚过他的眉他的眼,手指轻柔得就仿佛是春日里的第一缕风,拂落了杏蕊桃瓣。 他沉沉而睡,眉却依旧紧紧皱着。 洛织锦终于松开手,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耙动她的人,这人好大的胆子! 不将他找出来,为杜大哥报仇的话,她绝不罢休! 灯光突然渐明,却是有狱卒突然提着灯靠近。 洛织锦乍然而起,身子陡然拔空而起,攀附在屋顶之上。待那狱卒朝牢内看了两眼觉得没有什么事的时候,她这才月兑身离去,在房顶上略一迟疑,便朝那官老爷林游尔所住的地方飞快掠去。 星光满天,一天无云,夜色美不胜收。 洛织锦心急如焚,哪里还有什么闲情逸志? 谤据鲁道子的消息,她终于探到林游尔所住的地方,闪身而入。 院落中空阔而静寂,她三下两下搜到林游尔的房间,却见那帏帐之下,分明的两双鞋。 彼不得其他,她撩开帐子,长剑一横,随即冷冷开口:“起来!” 帐子内顿时一片慌乱,那半果的女子尖叫声正要月兑口,洛织锦再次冷眼一扫,“闭嘴!” “饶……饶命……”林游尔紧张得话都说不好了,“你想要、要什么?随便拿……不用客气。” “杜幽篁一案,疑点甚多。我不求你明察秋毫,但是至少你不能再滥用私刑,不然的话……”洛织锦手中的剑蓦地抖出数个剑花,冷哼一声,“当如此床!” 她闪身离去,床上的林游尔依旧在发呆,伸手模了一下自己所睡的床,不知道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就在下一秒,他身下的床却轰然倒塌,“扑通”一声,将他当场摔得七荤八素,半天没有喘过气来,一张脸青青白白地交替着颜色。 太太太……太可怕了! 洛织锦并未走远,她自林游尔那里离开之后,便径直去了官府的殓尸房。房间内黑灯瞎火,外面也没有什么人把守,所以她并没有费什么力气。 从身上取出火折子点着,房间内顿时亮出朦胧的光,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影影绰绰的,随着那微弱的光不停地变幻着模样。 伸手撩开盖在尸体上的布,虽然她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是当一眼看到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时,心下还是不免微微一震。 这凶手下手快狠准,受伤的部位自颈至胸,分明的四道血槽,不但造成死者大面积失血,更勾断了死者的喉管。 到底是什么凶器,居然会造成这样的伤口? 洛织锦又仔细察看了两眼,随即吹熄了火折子,闪身出了殓尸房。 她准备去找鲁道子。 如果这世上有人能够轻易地辨认出那种伤口是被什么怪异凶器所伤的话,非鲁家的人莫属。他们本是鲁班一脉,擅长工艺制造,家族亦多出能工巧匠。到鲁道子这一辈,虽然她身为女子,且只一个后人,但是巧手之名亦多胜从前,在江湖上颇为有名。 洛织锦皱眉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了鲁道子所住的地方。 房间内掌着灯,洛织锦站稳之后便在那窗上扣了一下,“鲁道子,可曾休息?” 窗子瞬间被人打开,青衫布衣的鲁道子一脸喜色,“织锦,你已经到了?” 洛织锦略一点头,便自窗子外翻身而入,“我有事情要问你。” “什么事?”鲁道子即时推过去一张椅子给她坐。 “有什么凶器能够伤人自颈至胸,而且留下四道血槽?”洛织锦皱眉看她。 “如果有血槽形成的话,怕是比较锋利的东西所形成的抓伤,自颈至胸,可能只是顺手而已。”鲁道子抬头也看着她,“你是说,死者身上有这样的伤痕?” 洛织锦点了点头。 鲁道子想了一想,又开口:“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带我过去再看一看,这样好方便我下判断。” 洛织锦对她点头一笑,“谢了!” “应该的,”鲁道子微微眯起了眼睛,“别说这么客气的话。” 洛织锦弯眉而笑。 能够拥有这样的朋友,难道不是她的幸运? 于是她便带着鲁道子再次潜入府衙内的殓尸房,因为这一次鲁道子在,所以停留的时间便长了一些。 洛织锦帮她掌着灯,鲁道子则凝眉看着那具尸体。 “看得出来是什么吗?”洛织锦见她半天不说话,不由有些忐忑地开口问她。 她一向冷静,但是这一次,因为牵涉到杜幽篁,所以她总是有些沉不住气。 鲁道子回眸看她,伸手在她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别担心。” 她说完话后依旧盯着尸体上的伤口,过了片刻,突然微微闭上了眼睛。 于是视线内一片黑暗,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她仿佛陷入冥想之中,在那片空虚的幻觉中,她仿佛看到了当日的情形。 凶手在下手之前,应该是挟持着死者的,在死者说出他想要的东西的下落之后,他才施以杀招,在死者身上留下了这样的伤痕。 到底是什么样的凶器…… 洛织锦见她闭目沉思也不打扰她,一径皱着眉想着整个案件。 青莲蕊、无伤泪。 谤据师父曾经说给她听的一些趣闻里,这两样东西,可以做成世上最为无双的胭脂“千色”,凶手为什么要拿了这两样东西嫁祸给杜大哥? 难道是与杜大哥有仇? 不可能,根据鲁道子这几年传给她的消息,杜大哥从不曾与人结过怨。 但是若不是结仇的话,那却又是为何? 她百思不得其解,心下渐渐郁躁起来。 鲁道子此时却睁开了眼睛,“织锦,我们可以回去了。” “你想出来了?”洛织锦心下略微一喜。 “我回去会把这种凶器画下来,但是我不能保证和实际的完全相似,所以,只能尽量了。”鲁道子有些歉然。 “谢谢。”洛织锦再次道谢,熄了火折子,带着鲁道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回去之后,鲁道子便立即找出笔墨等物,将她根据刚才死者身上的伤痕所判断出来的凶器形状大致画了出来,等到画完,随手拿给洛织锦看。 “就是这种东西?”洛织锦看着那画面上的凶器,形如虎爪,不过尺长左右,尾端不过巴掌大小,上面略宽,下面略窄。根据鲁道子的判断,应是精钢所铸,可佩戴在人手背之上,易伸缩,尾端有机关,若是按下机关,便会突生出四只锋利的钩刃。想来正是这四只钩刃不但抓伤死者,更钩断了死者的喉管。 “可能略有出入,但是应该跟这种东西相差无几。”鲁道子肯定地点了点头。 “奇怪,江湖上有使用这种武器的人吗?”洛织锦为之皱眉不已。 “你不曾见过类似于这种武器的东西吗?”鲁道子也看着那张画,沉吟片刻后又开口,“我知道你师父收藏各种典籍,难道你不曾在武器谱上见过这种东西?” 洛织锦缓缓摇头,随即再次皱眉不已。 鲁道子抬头看一眼天色,却发现外面居然已经隐隐晨光,她担忧地看了一眼洛织锦,问她:“你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会儿?” 洛织锦摇了摇头,“我现在哪有那心情?” 鲁道子默然片刻,“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必须先把杜大哥救出来,但是我之前去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现在的身体很虚弱,根本没办法轻易移动。”洛织锦两眉锁得更紧,表情很是严肃。 “也就是说,要先把他身上的伤治好……”鲁道子微微抿了下唇,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微微低呼了一声。 “怎么了?”洛织锦疑惑地朝她看去。 鲁道子却微有喜色,“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个人。” “谁?”洛织锦见她如此神情,不禁心下大奇。 “既然我们都不认识这种凶器,那么,还有一个人……我想他可能见过这种奇怪的东西,甚至这种奇怪的东西,很可能是出自他手。”鲁道子说着话,喜色却突然尽褪,眉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人是谁?”洛织锦顿时心下大喜。 “他是……我叔叔。”鲁道子面色一沉,颇有些难以言及的模样。 “你还有个叔叔?”洛织锦大是奇怪,“怎么从来不曾听你提过?” “他自小便离经叛道,十五岁那年,因为犯了大错,所以被我祖父逐出家门,终生不得再使用……使用鲁姓。”鲁道子苦笑一声,将之前那句话含糊带了过去,随即又说:“这事原本便不光彩,我家人又怎么会主动宣扬出去?” 原来是这样。 洛织锦默默地点了下头,“那他现在人在何处?” “如果想找他的话……”鲁道子朝窗外看了一眼天色,“我知道你心下着急,你放心,我等下就去找他。” “那就多麻烦你了。”洛织锦此刻当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只希望,这害人的东西千万别是出自他手才好。”鲁道子叹了口气,又苦笑了一声。 原本以为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去见他,但是没想到……没想到这次要为了这事而去见他…… 鲁道子忍不住再次苦笑。 洛织锦却没有特别注意她面上那种古怪的神色,只是将身边所有用于疗伤的药丸搜出来,这些东西多是师父和天池上人给的,杜大哥如今身体不便,有了这些,应该会好得快一点吧? 她突然发现自己再度紧张起来,紧张得整颗心脏仿佛都在怦怦跳似的,只要一回忆起他身上的伤,她自己身上仿佛也痛了起来。 他所受的每一处伤,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得到,就仿佛那种痛本是施加给她的一样。 甚至,比他所能感受到的更痛。 所以,她一定要尽快把他救出来。 一定! 第3章(1) 越往前走,鲁道子便越是紧张。 离她不过半街之隔的青楼内,藏身无数莺莺燕燕,便是大清早,也是送往迎来,热闹非常。满面春意的姑娘们挥着手绢儿跟那客人打着娇滴滴的招呼,提醒他们下次再来。 温柔乡,销金窟。 如果不是为了织锦,她这一生也断然不会来到这种地方。 但是那人……怎好意思藏身此处? 简直—— 不知羞耻! 或许是她看着那青楼的时间太久,有女子不满意起来,手绢一甩,“看什么看?” 便是隔着半条街,那句话也是清晰入耳。 她略一咬牙,视那句话为无物,随即大步朝那青色小楼走了过去。之前那个甩手帕斥责她的女子有些发呆,等她走到尽头才有些呆呆地开口:“我们这儿可不欢迎女客!” “我来找人。”鲁道子咬牙忍住那一口气,低声将自己的来意道出。 “哟,我们这儿能有什么人供你找?难道是……”那女子一眼瞥到她一副姑娘打扮,本来想说的那半句话便咽回口中,随即她却又突然掩唇一笑,“莫非姑娘你是准备找我们家金妈妈谈事情的?” 鲁道子见她笑容暧昧,知道她有所误会,当即冷下脸来,“我要找那个戴着半张面具的男人!” “你找他?”那穿红着绿的女子将她上下来回打量,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莫非是老相好的找上门来砸场子了? “他现在到底在不在?”鲁道子不耐烦起来,冷冷看了她一眼。 多在这里站一时,她心里就愈不舒服一分。 面前那打扮得分外招展的女子眼见着她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哪敢吐实,所以便漫不经心地开口:“我怎么知道?” 鲁道子见她如此,索性将她推开,自顾进门寻找。 “来人啊,把她拦住!”身后的女子叫了起来,“金妈妈,金妈妈,你还不快点出来?” 她话音刚落,果然便有人闪身出来,挡住了鲁道子的路。 鲁道子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却见一个胖妇人走了过来,眉间一颗豆大的痣,嘴唇上的胭脂红得过分,正是这里的管事金妈妈。 “大姑娘,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说进来便进来?”金妈妈挑着眉将她上下好生打量,心里拨起了小算盘,“小心进得来出不去!” “我既然能进来,自然便出得去!”鲁道子并未看她,视线四下里游移,但是却不见她想找的人。 一想到他或许此刻正躺在什么姑娘的臂弯里好好享受,她的心情骤然变得很坏,脸色越发难看。 “好大的口气!”金妈妈一声冷笑,暗自示意护院小心招呼。 得到指示的护院们开始活动手脚,预备将鲁道子拿下,只是没想到因为鲁道子心下着急,索性大声喊了起来:“鲁亦人!傍我滚出来!” “还不上!愣着干什么?”金妈妈唯恐夜长梦多,恨恨地掐了离她最近的那个护院一把,示意他们赶紧动手。 于是鲁道子这边声音尚未落下,那边护院们已经得到了命令,“呼”的一声扑了上来,找她招呼了过去。 鲁道子于拳脚功夫上一向不甚在意,所以眼见有人一拳扫来,居然不知道要如何躲避。围观的人看在眼中,即便明知道那一拳并非打向自己,也忍不住为之“哎呀”了一声。 但是就在此时,却有一个带着三分邪气的声音飘忽响起:“金妈妈,连我的人都敢动吗?” 也没见有人出手,但是站在后面的金妈妈却突然痛呼了一声。众人的视线转向她的瞬间,清晰分明地看到她脸上清楚的五个手指印,被打的那一半脸颊就像吹了气似的瞬间鼓了起来。 鲁道子循声看了过去,就见那二楼之上,站着一个人,一身白衣犹如初雪未化,半张金色面具斜斜挡住了右颊,额边一缕散发似垂非垂,唇边噙着三分笑,一双眸子却阴寒无比。 她的心忍不住为之一颤。 “爷,干吗生那么大气,金妈妈也不知道是不是?所谓不知者无罪嘛。”就在那一瞬间,却有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攀在他的颈子上,露出大半张脸的女子艳光四射,一身绯衣张扬明媚。 站在二楼上的白衣男子闻言突然一笑,将那女子蓦地揽在胸前,伸手在她尖尖下颌上一勾,慢条斯理开口:“既然有人求情,看来我要是继续追究下去,未免也太不解风情了是不是?” 那红衣女子便吃吃地笑了起来,长袖一扬,遮住了大半张脸。 楼下的金妈妈这才捂着半边面颊匆匆带着那些护院离开,而旁边其他围观的人也不再逗留,全部都离开了此处。一时之间,这偌大前厅,居然就只剩下了鲁道子一人站在那里。 楼上的白衣男子轻轻拍了拍靠在胸前的绯衣女子,语气极其温柔:“我有事要办,你先回去,我等会儿来找你。” “那我等你,你可要快一点儿哦。”抛下一个令人骨软神酥的媚眼,绯衣女子终于娇笑着退场。 鲁道子站在楼上,眼神毫不迟疑地对上楼上那男子,过了许久终于不屑地开口:“没想到你的品味居然如此!” “怎么?你有意见?”楼上的男子斜斜扯出一个笑容,长袖拂落,用那张戴着面具的半张脸正对着她,“起码……风情万种。” 鲁道子气急,脸都有点微微涨红,冷哼了一声:“下流!” “你在说我?”男人伸指点向自己,意态轻闲无比,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过之后,才淡淡看向她,“我一向如此,你现在才知道?” 他的手指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脸上那半张金色面具。鲁道子的心突地一跳,瞬间有种窒息的感觉,让她没有办法再与他唇枪舌剑。 男人的神色变得很冷淡,“今日怎么大驾光临?你有事求我?” 求? 鲁道子被他一句话顿时激得很想扑上去掐死他,忍了半天才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火气,随即伸手一扬,将自己画的那张图抛给他,“你可曾认得图中这种武器?” 男人接过那张图看了两眼,随即将那图纸叠在手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转运使杨大人的女儿便是被类似这种形状的武器所杀,所以我才想要问你。”鲁道子咄咄逼人,“这东西不会是你做出来的吧?” 他嘲弄地扬起唇角,“转运使杨大人的女儿被杀,与你有什么关系?我倒不知道,鲁家何时出了像你这样爱管闲事的子孙。” 鲁道子习惯性想反驳他的话,只是一想到这事关系到洛织锦,只好不甘不愿地开口:“现在被诬杀人的人,是织锦的旧友。” “原来是她?!”男人一脸要笑不笑的表情,脸色却又突然一冷,目光炯炯看着她,“若非因为这事,你是断然不会踏足这种地方吧?” “明知故问!”鲁道子一脸嫌恶的表情。 男人慢慢地倚靠住身后的柱子,神色淡淡,目光却变幻不定,过了片刻,终于从喉咙间 挤出一声冷笑,“鲁道子!” “干什么?”鲁道子听他连名带姓地喊她,顿时如临大敌一般瞪圆了眼睛。 “我住这里,你早在两年前就已知道,但是却从不曾想过来看我一眼,如今为了你的朋友,居然就这么轻身前来……”男人的声音变的极轻淡,“原来,在你眼中,我已如此无足轻重?” 他看向鲁道子,而鲁道子,也正在看着他,掩在袖中的手,却在神经质地紧紧握着。她略略顿了一顿,才硬着头皮开口:“我来……是问你那武器的事,你不要再说不相干的话题!” 男人蓦地大笑,笑声狂妄而凄楚。许久之后,才停了下来,轻轻吐出了三个字:“不相干?” 在他那种目光的逼视下,鲁道子早已建好的心理防线简直溃不成军,只能嗫嚅开口:“你只需回答我……是与不是……” 她的话音尚未落下,男人却蓦然从二楼飞身掠下,她下意识地朝大门方向退去,但是他却根本不容她逃开,长袖一拂,已然揽过她的柳腰。 鲁道子瞬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回过神来,整个人却已经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 他的脸近在眼前。 近到她几乎都能看到那半张面具下,那道数年前留下来的旧伤…… 她紧张而无措,下意识地开口:“二叔……” “闭嘴!”他却冷淡地哼了一声,给了她一个嘲弄无比的眼神,“我不是你二叔!” 鲁道子顿时噤声不语。 他说得没错。 他怎么会是她的二叔? 她姓鲁,而他,只是冠着鲁姓过了二十多年而已。 察觉到他的手愈收愈紧,鲁道子终于再次惊恐地开口:“你要做什么?” “你放心,我什么也不会做。”他扬眉,眼神邪气而狂妄无比,一只手抚上自己戴着面具的那半张脸,“我还没有忘记,你当初是怎样在这张脸上划上那一剑的!” 她的眼愈睁愈大,仿佛就要掉出来似的,而男人却一只手勾着她的腰,颇有兴致地将她变幻莫测、从紧张到惊惧的眼神一一收入眼中。 许久许久之后,他却将她狠狠一推,她立脚不稳,顿时重重摔倒在地。他就那样冷冷看着她,“你以为我会怎样?再被你划上一剑?你放心,我没有那么蠢,既然你要死守着鲁家,你要做对得起鲁家列祖列宗的好子孙,我自然要成全你!你现在马上给我走,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她摔得腿脚生疼,咬着牙站起来,她再次询问:“那东西……是你做的吗?” “我才没那个闲心,”他冷哼一声,长袖一甩,将那张图纸扔还给她,“你要查的话,别在江湖上白费心机了!” 他说着便快步转身离开,仿佛多停留在这里一刻便会受到什么污染似的。 鲁道子慢慢站起身,苦笑着揉了一下自己的腿脚,慢慢朝外面走去。 他刚才那一推还真是狠,起码用了七分气力。 但是……这是她应得的不是吗? 是她自作自受,不关他的事…… 只是……他已经恨她了吗? 恨到根本不想再见到她、根本不会在乎她的地步? 明明她该满意的,因为这正是她以前千方百计想要达到的不是吗?但是为什么,就在刚才他将她重重推倒的那个瞬间,她的心上,有某根弦撕裂般地痛了一下? “姑娘,你还好吧?”脚下突然一软,就在鲁道子以为自己会跌倒的瞬间,身后突然有人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回头看过去,就见一个身着布衣的男子正关切地看着她,她感激地对他笑了一笑,“多谢公子出手。” 那人见她站稳便放开手,也对她微微一笑,“姑娘太客气了。” 鲁道子对他略点一点头,随即想要尽快赶回去,但是没想到刚刚迈脚,不但腿脚处的疼痛加剧,连脑袋也有些发昏了。吓得身后那男子再次出手相助,“姑娘,你怎么样?” “我……”她努力抑制住昏昏沉沉的大脑,感觉脚下的地仿佛在旋转,“似乎很不好。” “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好了。”男人左右看了一眼,随即做了决定。 “有劳公子。”鉴于此刻自己这副德行,确实没有办法赶路,她只好低声道了谢,由那男子搀着她朝自己住的地方赶去。 也不过短短一段青砖路,但是较平日相比却仿佛长了许多。她微微喘息,直到被这个陌生的男子搀扶进院内才松了口气,“谢谢。” 他微笑,“不客气。” 房间内传来洛织锦的声音:“道子,是你回来了吗?” “是的。”鲁道子应了一声,回过头来,却看到陌生男子一脸兴奋莫名的表情,她微微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是怎么了。 洛织锦却从房间内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跟她说话:“我预备晚上再去看一下杜大哥……舒夜阁?” 吃惊地瞪住那突然出现在鲁道子家的布衣男子,洛织锦实在是很奇怪为什么自己能够再次遇到他。 “真的是你?”舒夜阁惊喜莫名。 罢才他只听声音便觉得耳熟,哪里会想到真的是她? “你来这里做什么?”洛织锦狐疑地看着他,发现他一身风尘仆仆之色,似是赶了很长一段路的模样。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舒夜阁最后只好一笑了之,含糊地搪塞过去。 好在洛织锦并没有在意,见鲁道子回来,想到之前那凶器的事,于是便问她:“你那位叔叔怎么说?” 鲁道子略低了下头,勉强一笑,“他并没有说什么,但是那个凶器,应该不是出自他的手。” 洛织锦微微吁出一口气,对她微笑,“不要紧,我想,只要我慢慢查的话,我就一定会查到的。” 鲁道子将一直捏在手中的图纸展开,看着那上面的图样,也微微叹了口气。 虽然不明白她们在说些什么,但是当舒夜阁看向鲁道子手中那张图纸时,却微微愣了一愣。 奇怪,这个东西……好生面熟的样子…… 舒夜阁皱眉苦思,他到底是在哪里看过类似的东西? 洛织锦没有在意到他脸上古怪的神色,回过身继续跟鲁道子说话:“我晚上会再去看一下杜大哥,顺便带些药过去,希望可以尽快把杜大哥救出来。” 鲁道子点了点头,“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说。” “我知道。”洛织锦点一点头,对她微微一笑,然后才轻轻叹了口气。 舒夜阁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所以清晰分明地感觉到了洛织锦在说出“杜大哥”那三个字时,语气中分明的亲昵与娇憨。 杜大哥……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些忐忑,发现自己并不太想弄明白这个答案,但是心里明明有着些微的预期之中的感觉,但是却仍在努力地抗拒。 鲁道子回过头来跟他说话:“不知道舒公子找到落脚的地方没有?” 舒夜阁回过神后微微摇了摇头,“我才刚刚到扬州而已。” “既然如此,如果舒公子不嫌弃,可以暂时居住在我这里。”鲁道子对他略略一笑,“舒公子刚才帮了我,也容我略尽地主之谊才是。” “如此,就多谢姑娘了。”舒夜阁略微有些心不在焉,但是还是循礼对鲁道子微微点了点头,待抬头看过去,却发现洛织锦已经转身回屋。 鲁道子便要跟着回屋,舒夜阁却突然喊住了她:“姑娘……” “什么事?”她回头,有些疑惑。 “请问,洛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舒夜阁并不是没有注意到洛织锦紧皱的眉头。 鲁道子微微叹了口气,对他点一点头,“我们进屋再说吧。” 江湖之远,庙堂之高,原本便不可混为一谈。 只是谁都不会想到,若有一日,牵丝引线一般,将二者拉扯上关系混在一起,该将如何? 包为荒谬的是,或许彼此都没有意识到,这牵丝引线般的一扯,居然会让自己原本所设定好的计划全盘更改? 第3章(2) 京城。 天子城阙,凤栖之所,入目宝光浮动,珠气逼人,帘台楼阁,无一不精致到了极点。 住在这里面的,是一个很有权势也很有手腕的女人。 当今清惠太后。 若在往日中午时分,她用过午膳之后定然会休息一会儿,但是今日她却辗转反侧,就是无法入眠,心下一焦躁,越发觉得天气热起来,再加上宫中近日多事,汗微微濡湿面颊,打散了面上的妆,她的容颜,突然变得有些憔悴起来。 再怎样的锦衣玉食,也难以挽回她逐渐流逝的青春。 她曾有过的美丽,早已在这宫墙内被消磨得几乎殆尽,剩余微微一点余晖,也不过是日落西山,暮至未至的时刻。 心已成灰,碎屑中微微的胭脂绮罗香。 她索性起身,坐在梳妆台前拿起了梳子,原本是想整理一下压散的发,但是却不知道为何拿了梳子后却没有动。在梳妆台呆了片刻之后,突然伸手过去打开了梳妆台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只描金镀凤的首饰盒,打开来看,里面分明一只玉做的胭脂盒。 她的手指微微有些抖,看着那胭脂盒出神了好久,直到许久以后,她才伸指将那胭脂盒拈起,缓缓打开。 里面是尚未用尽的胭脂,异样的香,仿佛可以勾魂摄魄。自打开那胭脂盒之后,那香味便不受控制似的四下里弥散,熏得整座宫殿里似乎都闻得到似的。 只一眼,她便“啪”的一声重新合上了那只胭脂盒,随即她便像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似的慌忙将那胭脂盒再次丢入那个首饰盒里,看也不再看它一眼,将那东西再次慌乱地关入抽屉内。 她以为自己只是随便坐一坐,但是没想到居然耽搁了那么多时间,是以在听到外面内侍通传,说是皇帝前来看她的时候,她真的几乎被吓了一跳。 忙忙唤过宫女为她整装,这边整理好,那边穿着明黄衣袍的皇帝却已经走了进来,看到她的时候略一俯身,“儿子给母后请安。” 她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俊逸的面容,飞扬的眉,只是神色却有些郁郁,明黄色衣服上的龙纹清晰可见。 昭庆帝,天下第一人。 “起来吧。”她挥了挥手,注意到皇帝这两日眉间小小的“川”字印记越发清晰。 他不快乐,而且越来越不快乐。 于是她不由得开始讨厌起后宫里闲着无聊的那些女人,不知道修身养性,没事整天勾心斗角、争风吃醋。像前些日子的姜美人,原本她对她印象还颇为不错,期待着她的孩子尽快出生,没想到只是因为小小的嫉妒,她便一错再错,终至酿出祸事来。 “最近两日,皇帝夜间睡得可还安稳?”她略带些忧心地开口。 皇帝坐了下来,“回母后,这两日还好,夜间都能睡得着。” 睡得着? 她微微冷笑在心中,看一眼皇帝眼圈下稍显浓重的黑印,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睡得好与不好,她还能不清楚? 虽然并非是他的生母,但到底养了他二十多年,做母亲的又怎么会不知道儿子心里在想什么? “母后近日可还好?最近后宫中……颇多事宜,烦扰母后,孩儿为之惶恐。”昭庆帝的神色有些恹恹的,说到那“颇多事宜”四个字时,表情尴尬了一些,但是神情却依旧有些无精打采。 太后看了他一眼,“哀家倒还好,倒是皇帝你要多加注意,近日上朝切不可为了小事烦心。” “朕谨遵母后教诲。”皇帝点了点头。 太后却仿佛是不经意般提起似的:“近日你皇叔身子可还好?” 皇帝这才有些回神过来,忧心忡忡地开口:“皇叔那边,朕已经派人去看过,只是皇叔的病来得委实古怪,御医们也束手无策。” “哦?”太后凤眼微抬,一抹寒芒闪过,她略扬眉,“如此来说,倒真让人为之担心呢。” “皇叔对朕诸多帮助,朕一定会想尽办法为皇叔求医。”皇帝慎重地点了点头。 “皇帝还是要以国事为重,相信皇叔也一定是这么想的,”太后斜斜看他一眼,似笑非笑,“皇叔一向关心国事,认为国大于家,想来定然不希望自己的病让皇帝记挂与心,为之烦忧。” 只可惜皇帝却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只是略有些感动地开口:“皇叔就是这样的人,正是为此,朕也该为他的病尽些心力才行。” 太后睨他一眼,再次为之叹气,挥了挥手,“好了,皇帝若有事的话,就先去做事吧,哀家有些乏了。” 皇帝见她神色有些倦倦的,于是起身告辞:“既然如此,母后好生歇息着吧,朕先回去了。” 太后看着他离开,自己却又呆坐了片刻,过了许久之后,突然开口:“你回来了吗?” 有人影霍地闪过,却是穿着深色衣服面目普通至极的男子,对着她恭恭敬敬地行礼:“太后。” “你查到了什么?”太后冷冷地看着他。 “信王爷那边有人暗中动了手脚,将青莲蕊和无伤泪盗出,随后辗转到了扬州盐铁转运使的手上,奴才索性差人杀了扬州盐铁转运使的女儿嫁祸于人,不过就因为那被嫁祸的人,如今这事却突然变得有点棘手。”那男人微微皱起了眉。 “什么意思?”太后凤眼一眯,自有凛然之色,“嫁祸给谁了?” “他所嫁祸的人原是扬州城有名的戏子,”男人微一皱眉,“只是奴才没想到的却是那个戏子居然认识当今江湖的武林盟主,想她定然不肯罢休,肯定会为自己的朋友洗刷清白。到时候,只怕会有些麻烦,但当时若不这样做,只怕信王爷那边的人会另有所图,不然他们何必这么大费周折地从宫中取走青莲蕊和无伤泪,但如今……只怕他们是故意的。” “废物,当时怎么不查清楚一点?”太后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随即冷笑起来,“哀家倒不知道信王爷如今居然还防了这么一手,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府上居然出了这样的能人。” 定要与她拼个鱼死网破吗? 那她一定会奉陪到底! “太后,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做?”男人依旧半跪在下首听她吩咐。 她沉吟许久,最后冷冷一笑,戴着黄金指甲套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手边的梅花小几,徐徐起身,“既然如此,你就做事利落一点,将那戏子杀了了事。记住,千万要多回敬信王爷一些,别让他以为哀家这边没人了。” “是。”男人郑重点头,随即朝后退去,退到门口时身形略略一晃,已经隐去了行踪。 右手小指上戴着的黄金指甲套依旧慢慢地点在身侧的梅花小几上,她微微眯起凤眼,仿佛有一线寒光闪过,随即却又有轻忽的笑意漾出。 安逸日子过得久了,她差点就要忘记了,即便老虎再温顺,也还是有噬人的牙齿,更何况,他是信王爷? 他已经不会再乖乖配合她的步伐。既然如此,她又何必一定要跟他绑着一起死? 微微冷笑起来,这偌大宫殿之内,居然感觉到一丝凉意。 只是那先行离去的皇帝却不知道。 他一路行去,来不及躲闪的宫女只好俯身行礼,只是他一一看过去,却尽是些平庸之色,是以心情更加不好。 那姜氏美人,原本好好的,却只为了嫉妒一念,做下这样的事来,实在让他震怒。 只是怎能轻易忘记,原先的软语温存? 怔怔看向秋思宫的方向,皇帝站在原地踌躇良久,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随即转而朝自己的寝宫走去。 罢了罢了,还去看她做什么? 难道这偌大一个皇城,居然找不到一个合他心意的女子? 斑高在上,谁能知道他位居高处,这位子坐得开不开心? 倒不如听他人口中,那些纵马江湖的草莽之辈来得惬意洒月兑…… 不过要他放弃这手中的江山,却也是万万不能的。 看来也只有这样,一日一日,坐看朝堂云起云落,等到他日岁月渐去,也不过如此这般而已。 人生在世,便容易这般厌倦吗? 他掌政不过八年,如今尚未满三十岁,却怎么感觉心已成灰? 为什么会是这样? 几缕云勾勾缠缠,逐渐散去。夜空上散落星子无数,夜阑人静,新月半沉。 风微凉,有些怪异。 只是渐渐地天色发生了改变,星月渐渐暗淡下去,终至无光,被云层层遮住,风欲静,空气渐渐燥热起来。 似是要下雨的模样…… 洛织锦径直朝府衙牢房飞掠而去。 熟门熟路一般贴伏在府衙牢房的房顶,自昨夜那处位置看下去,里面情形如昨天一般无二。 她微微皱了下眉。 真希望那贪生怕死的林游尔能够在被她威吓过之后,当真对杜大哥好一点…… 察觉到此刻正是人手松动之时,洛织锦快疾闪身入内,落地轻巧无声。 杜幽篁的情形与昨日相比,却好不了多少,洛织锦一眼看过去,顿时感觉到心上某处再次尖锐刺痛起来,她微微俯身探指在他肩上,“杜大哥……” 手指所触之处,却有如火灼,洛织锦吃了一惊,这才知道他原是在发烧,忙找出药喂他吃了下去,才又低声开口:“杜大哥,你怎么样?” 杜幽篁自昏昏沉沉中醒来,察觉到是她,唇边泛起一抹淡极若无的笑意,“你来了?” 洛织锦无声地点了点头,手下却并没有停留,径直将天池上人所给的用于外敷的最好的伤药涂抹在他的伤口上。杜幽篁有点发窘,忍不住握了她的手,“我自己来……” “你这样怎么自己来?”洛织锦低声薄嗔,继续为他上药,只是他身上伤口太多,她才只将他背上的伤处抹上药,便已没办法忍耐下去,“杜大哥,你忍着点,我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若是昨日,杜幽篁定然已经答应,但是此刻,他却突然摇了摇头。 “为什么?”洛织锦压低声音低喊。 “不要为了我得罪官家人……”杜幽篁忍着疼开口,“何况,人不是我杀的,如果我走,他们会以为我是畏罪离开……” 洛织锦见他如此,心下禁不住左右为难,“杜大哥……” “别担心我,”他虚弱地对她笑了一笑,“真没想到……小锦儿离开那么久都长成大姑娘了。” 洛织锦伸出手微微撑起他的身子,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水色,随即也对他微微一笑。 杜幽篁想伸出手去,轻抚她的眉眼,但是手指却根本不听使唤,他看着洛织锦朝他手指上忙碌地涂抹着什么东西,不由苦笑了一声。 洛织锦微微垂着头,却在不经意的时候开口问他:“杜大哥,为什么……你现在在戏班子里?” 其实她有很多很多问题想问他,比如说为什么他当年要离开?为什么他已经知道了她想见他,却还是没有来找她?为什么他甘愿在戏班里讨生活…… 很多很多问题。 这些问题,已经盘旋在她脑海中数载,但是如今当真见到他,她却几乎不知道该问些什么问题了。 杜幽篁微微闭了下眼睛,随即慢慢睁开,细细地笑了,这才轻声开口:“因为……人生如戏呵。”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令她听不到,如果不是因为她靠得很近,或许她真的就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但是此刻她听得很清楚,甚至在他说出那简短的几个字之后,为他话语里所包含的千般万种情绪而微微发了片刻呆。 他从来不是一个游戏人生的人,是什么让他觉得……人生如戏? 在她所不曾与他一起经历过的岁月里,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让他认为人生便如一场戏?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4章(1) 但是她却没有刻意地去问他,她不想勉强他让他说一些也许对他来说根本不想提起的往事,她只知道,现在只要好好地守着他才是最重要的事。 牢房内一灯如豆。 没有察觉到她潜入的狱卒们依旧心不在焉地玩着牌九,呼喝的声音隐约传过来,她借着朦胧的光线小心地帮他上药。 “杜大哥,等我把这件事查清楚之后,我们一起回哀牢山好不好?”她小心地避开了他手指上的伤。 杜幽篁微微顿了一下,许久许久之后才轻轻点了点头,“好。” 牢房内的光线很朦胧,她偶尔抬头,会看到他的侧面上微有阴影,越发映衬得他秀骨伶仃,她心里微微一酸,随即却努力对他微笑,“杜大哥,当年……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就离开?” 杜幽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好僵在那里。 但是她却抬起头看着他,双眸璨璨如星,亮得他几乎没有招架之力,所以最后他只得开口:“那个时候……我知道了自己亲生父母是谁,自然想要迫切地见到他们……” “真的?”她忍不住惊讶地低呼一声。 她与杜幽篁,皆是被师父捡回来的孤儿,后来师父收了她做徒弟,却不愿意做他的师父。只是时间一久,她也就当他是师兄一样同他要好,但是却从没想过他居然有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的那一日。 杜幽篁再次点了点头。 “后来呢?”联想到他之后的状况,她下意识地紧张了起来。 “后来?”他嘲弄地扬起唇角,却又微微笑了一笑,“无非是那样,相见不如不见,甚至……在我表明身份的时候,犹不肯认我。” “为什么?”洛织锦忍不住大怒。 “小锦儿,人总是习惯适应自己现在已经习惯的生活,当突然产生变数的时候,因为害怕,或是因为麻烦,甚至是其他各种原因,他们就会习惯性地抗拒,”他的笑容淡淡的,却很平和,“而我,就是他们的‘变数’,所以,就这样了。” 洛织锦悄悄环住了他,面颊贴在他颈边,“杜大哥……” “嗯?”他有些不解,但是因为她的靠近,心里却异常的平和宁静,就像以前在哀牢山度过的无数日子一样,又回到了那样让他难以释怀而无比眷恋的感觉里去。 “你不是我的‘变数’,”她闷闷的声音响起,“你不去找我,是不是怕我也那样?” “我听说你夺到了圣武令,”他的下巴微微在她鬓上蹭了一下,“那个时候,我真的好骄傲。” “是师父要我去的,我当时是想去找你的。”她有些闷闷不乐。 杜幽篁眼神闪躲,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的小锦儿,已经是江湖闻名的武林盟主,而他……不过是戏班子里一个唱戏的而已,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要他,他没有信心再回到哀牢山等她回家。 他和她,从很小的时候就不一样。 她聪明,那些高深的武功她能够轻易融会贯通,但是他却没有什么兴趣。 枯木叟是江湖上有名的异人,所以她的名字一定能够在这江湖上占一席地位,而他……却什么都不是。 他不知道见她再做什么。 他会成为她的累赘,也会牵绊住她的高飞,所以,干脆不要见比较好。 但是现在见了面,才发现,原来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她。 “后来就有了很多事情,”洛织锦有些懊恼,“我总以为,扬州那么近,我骑着快马很快就能到你身边来,但是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总也来不了,所以只好请鲁道子帮我留意,没想到这么一耽误,就是四年多。” 杜幽篁只觉得心下仿佛被什么东西软软地击了一下,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想要用力抱一抱她,又很想跟她说他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是多么的想要见他,但是他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那样看着她,仿佛要将分别的岁月里,他少看的那些次数一一补回来似的。 而洛织锦,她也没有说话,也在认真地看着他。 分别的这些年里,他从没有一刻忘记过她。 而她,也从没有忘记过。 在这数年间,她遇到过无数所谓的名门正派的世家子弟,也见过不少拥有后起之秀美称的江湖客,她统统都没有放在心上过,更不曾将别人的好意转化为那种意思。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她心里眼里,早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就已经藏下了一个人。 一个谁也没有办法取代的人。 他不会什么高深的功夫,甚至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但是她一点儿也不在乎。 洛织锦和杜幽篁。 师父赐给他们的名字,从一开始,便是连在一起的。 不曾分开过。 她是织锦,他是幽篁。 永远也不会改变。 星月暗淡无光。 离开牢房之后,洛织锦径直夜探扬州转运使杨不同的府第。只不过杨不同却没有像林游尔那般无用,被惊醒之后便伸手抓起床边的佩刀霍地起身,冷冷喝问:“你是谁?莫非你便是杀害我女儿的凶手?” 洛织锦略略一笑,将屋中的灯掌上,这才对他微微揖了下手,“素闻杨大人虽然身在官场,却极具江湖风范,今日一见,果然罹乱不惊。” 杨不同皱着眉又惊又怒地看着她,烛光之下,分明的娇俏女子,居然身手这么夸张,“你到底是谁?” “洛织锦。”她扬眉一笑,落落大方地就座,“杨大人,我来这里并无其他,甚至可以说有事相求,所以杨大人你大可以放下手中的刀,我们有话慢慢说。” “洛织锦?”杨不同悚然一惊,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武林盟主洛织锦?” 他虽然身在官场,但是于江湖上的事情却也略有耳闻,平素也曾结交过一些江湖中人,是以武林盟主洛织锦的大名还是听说过的,但是没想到,在他人口中行踪不定的武林盟主居然半夜造访于他?! “是我。”洛织锦对他略一点头,随即展眉一笑,“没想到杨大人听说过我的名字。” 杨不同见她如此,虽然手中的刀慢慢放下,但是心里却依旧在提防着她。 能让武林盟主说出“有事求他”这句话,看来绝对不是什么一般的事情,所以他要笑不笑地坐下来看着她,“不知道姑娘深夜找本官到底是为了何事?” 洛织锦也不跟他再说什么无关紧要的话:“我有位朋友现在关在牢中,希望杨大人高抬贵手,在我找出真相之前,不要再对他步步紧逼。” “你说的这位朋友……”杨不同狐疑地看向她。 “杜幽篁。”洛织锦淡淡吐出三个字。 仿佛突然间被踩到痛脚,杨不同的声音瞬间变得尖刻无比:“办不到!” 洛织锦面色一肃,“杨大人,难道你不觉得这案子可疑?” “人证物证全在,有什么可疑之处?”杨不同冷哼一声,“如果是为此事而来的话,姑娘还是请回吧,恕本官无能为力!” “你确定是杜幽篁杀了令嫒?”洛织锦压下心中微微的焦躁,深呼吸一口,慢慢开口,“以杜幽篁的身手,即便他在戏台上扮武生,但是转运使大人家的门槛似乎也不是低到什么人都能来踩一踩吧?” “或许他有意隐藏,如果是那样的话,谁能知道?”杨不同冷笑着看她,“要我放他,休想!” “我知道杨大人你现在恨不能捉到凶手杀之而后快,但是杜幽篁,我敢保证,他绝非凶手!”洛织锦站起身看着他,一脸严肃的神色。 “你凭什么?”杨不同冷眼横她,对她的话根本嗤之以鼻。 “凭它可以吗?”洛织锦话音落下,杨不同便听到了“啪”的一声脆响,抬眼看过去,却见她将一物拍在了桌子上。 那东西不知是何物所铸,通体金红,长四寸宽两寸,厚重古朴,边缘雕刻浮凸花纹,隐隐有怪异字体夹杂其中。 圣武令! 杨不同顿时大惊,“你想要怎样?” “我知道大人因为爱女惨死而心生怨恨,是以也不多做要求,只希望大人给我时间,让我能够抓到真凶为朋友洗刷清白,如此而已。”洛织锦微微挑眉,“不知道大人意下如何?” “你这样说,要我如何相信你?”事关爱女的死因,杨不同如何肯相信她的话,即便她是武林盟主也一样。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我可以把圣武令留在你这里。”洛织锦静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并伸手把圣武令朝他面前推去。 “你不怕我拿走圣武令之后就不再还你?”杨不同有些惊疑不定。 “我只想救出我的朋友。”洛织锦看着他,“杨大人意下如何?” 杨不同的面色急剧变化,过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一般缓缓开口:“你要我等多久?” 洛织锦略一思忖:“我与大人以半月为限如何?半月之后,我必然给大人一个交代!” “好!”杨不同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既然姑娘这么说了,我在这半月之内,不会再动杜幽篁一根手指。但是半个月之后,如果姑娘没有给本官答复的话,那就不要怪本官不客气了!” “一言为定!”洛织锦与他利落地三击掌,“如果大人不放心,现在就可以收起这块圣武令!” “不必了,”杨不同的神色很冷淡,“姑娘武功高强,如果想从我手里夺人的话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如今特地来找我,我又怎么好当真以为自己能够留得住杜幽篁?那圣武令,姑娘还是自己收好吧!” “既然如此,我先告辞了,半个月之后,我必然给大人一个交代。”洛织锦对他略一点头,随即便要离开。 杨不同冷淡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只是劳烦姑娘下次来的时候,不要再捡这时候。” 洛织锦背对着他,微微扬了下眉,却又叹了口气。 夜色过半,洛织锦出了杨府,突然想到一事,再次向衙门掠去。 真是粗心大意,既然要查这个案子,怎么忘记将那物证取来察看? 所谓青莲蕊、无伤泪,这种东西既然那么有名,自然是要亲眼看上一看查一下有没有什么古怪的才是。 是以她快速朝衙门行去,不多时,便已到了地方。翻身而入,在证物房内四处查找,只是让她疑惑的是,这间证物房也不过小小地方,居然根本找不到那青莲蕊、无伤泪,到底这林游尔着人把它藏到了什么地方?刚才离开杨府太过匆忙,居然忘记问杨不同一声,要他直接将那青莲蕊、无伤泪从林游尔那里取来给她看。 但是现在…… 洛织锦无奈皱眉。 既然一无所获,看来也只有先回去再说了。 夜风扬起她的冥色长发,自证物房出来后,她便要迅即朝鲁道子家中行去,只是一声轻笑却生生留住了她的脚步。 “谁?”她蓦地回头看过去。 斑高的围墙之上,有人身子半倚半靠在那里,手中一支绿色玉笛盈然生光。风拂过,掠起他的发和身上的青衣,宽大的衣袖随风而起,一副飘飘欲仙的模样。 扮舒彦?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脚下一顿,却不再理会于他。 扮舒彦也没有留她,只不过随意一笑,突然对她开口:“你在找东西?” 洛织锦无奈,回头冷眼看他,“关你什么事?” 这个哥舒彦,整天不知道在做什么,神神秘秘的,更抢走了杜大哥送她的发簪……一念及此,她的身形一转,随即朝他掠去。 “怎么又回来了?”哥舒彦说着话,人却连动都没有动。 “东西还我!”洛织锦把手朝他面前一伸。 他却不疾不徐,微微撑起身子,看着她一笑开口:“你怎么还没有忘记那根木簪?” “废话!”看他那副模样,洛织锦倒真想与他再次交手,只是没有心情罢了,“那是别人送我的,快点还我!” “别人赠送?”哥舒彦看着她似笑非笑地弯了下眉,“莫非,便是那如今关在牢中的人?” “还不还我?”洛织锦反问,再次对他伸出手去。 扮舒彦这次倒爽快,将那发簪朝她手中一塞,只是那个瞬间,当手指相错之时,他蓦然出手,衣袖自她鬓边一拂而过。洛织锦迅即闪身,但是却已为时已晚,错身之后,便见他手指上拈着她一枚梅花发针,笑得一脸得意洋洋的模样,“怎么样,这个应该不是别人送的吧?” 洛织锦怔了一下,冷淡地开口:“我倒不知道,原来玄冰令主居然对女子的发饰感兴趣。” “也只有你而已。”他却丝毫没有动气,似真似假地来了这么一句。 “无聊。”洛织锦冷哼一声,抬手将那木簪插入发间。 扮舒彦将那发针收入袖中,拈出一个小小的银盒朝她抛去,“你是在找这个东西吗?” 洛织锦手疾眼快,伸手扣住他抛来的那个银盒,“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他懒洋洋地开口,手中玉笛横在指尖灵活地打了个转,悠出一团绿色的光圈。 洛织锦满脸将信将疑的神色,随即将那银盒打开,却发现里面不过放了两个扁嘴玉瓶。她抬头看向哥舒彦,“这个莫非是……” “正是你要找的东西。”哥舒彦笑笑地扬了下眉。 青莲蕊,无伤泪? 丙然! 洛织锦“啪”的一声合上那个银盒,挑眉看他,“你是故意的吧?故意在我找它之前将它拿走?” “你说呢?”哥舒彦却只笑了一笑,根本不想告诉她这东西是他从一个不知道是哪路毛贼手里抢回来的。 反正东西还在,说那些废话干什么? 洛织锦横他一眼,再次模了模手中的银盒。 “对于这两样东西,你知道多少?”哥舒彦却突然问她。 “我知道以它们为原料,可以做出这世上最美的胭脂‘千色’。”洛织锦的神情淡淡的,丝毫不觉得“千色”有什么吸引力。 扮舒彦突然上下仔细打量她,随后吐出一口气,“你居然还能这么冷静?!” 洛织锦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千色’是所有女子梦寐以求的胭脂,难道你不曾动心?”哥舒彦笑了一笑,微微摇头,手指轻轻敲在那玉笛之上。 “那只能说,你对我了解太少。”洛织锦横他一眼。 扮舒彦却丝毫不在意她那种防备性的眼神,“那也要你给我了解的机会对不对?” “你废话说完了没有,如果说完了,那我就先告辞了。”她转身便要离开。 扮舒彦却又突然喊住她:“我想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 “什么事?”她顿了一下,却没有回身,摆明一副听他说完就走的模样。 扮舒彦所定神闲,甚至很有心情地笑了一笑,“我想你一定不知道,所谓‘千色’,它不但是这世间最美的胭脂,更是一种慢性毒药。” “毒药?”洛织锦大吃一惊,下意识转身面对他,“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哥舒彦慢悠悠站起身来反问她。 洛织锦被他那么一反问,一时间居然找不到话反驳他,只能愣在那里看着手中的银盒。 第4章(2) 扮舒彦却又再次开口:“‘千色’之毒,在于不动声色,慢慢入渗,等到发作之时,便是再美的容貌,也会在瞬间凋零溃烂,仿佛在那之前,已经耗费一世的美丽似的。”他勾唇而笑,“这世间有多少女子梦想过拥有‘千色’,但是若知道‘千色’所带来的美丽不过区区一年,又有谁敢拿自己来赌上一把?” 洛织锦惊疑地看着手中的银盒,片刻后终于感叹一声:“若知道所谓‘千色’如是,只怕这世间的女子便再也不会惦念这种东西了吧?” “那也不一定,”哥舒彦自己刚才才说过那样的话,这会儿却又否定,“这世间,多的是女子冒险要试一试‘千色’到底能让她们美到什么程度。” “那栽赃嫁祸的人知不知道这东西有毒?”洛织锦看着手中的银盒出神,“他想嫁祸,但是杜大哥却从不与人结怨,若不是寻仇,看来就是故意要这么做,但是他为什么故意要这么做?” 难道是…… 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中一闪即逝,快得她都没来得及抓住。 “莫非是为你而来?”哥舒彦却突然挑眉一笑。 “你说什么?”洛织锦皱眉看他。 “或许那人……知道你与那关在大牢中的人有所关系,他之所以嫁祸,无非是要引你注意,”哥舒彦耸肩一笑,“或许便是这样。” “不可能。”洛织锦摇头,“我与杜大哥的关系很少人知道。” “很少人知道,并不代表没有人知道。”哥舒彦对她口中那“杜大哥”三字称呼很是感冒,所以只好略过她的神色,“你说呢?” 他说的没错,但是…… “为何要引我出来?”洛织锦还是不太能确定。 “谁知道?”哥舒彦好笑地看着她,“我并不是先知,又怎么能知道?这些也只是合理推测而已。” 洛织锦自然知道自己刚才根本就是问一个蠢问题,所以也不想再耽搁下去。不然的话,她一定被这个男人牵着鼻子走,是以她略一抱拳,“时候不早,我要回去了。” 扮舒彦自知再无理由挽留,所以也只能无奈看她离去,只不过她才行了数步,却突然又停了下来。 扮舒彦忍不住好奇,“怎么了?” 她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眯起眼睛朝远方看去。 扮舒彦心下奇怪,便也跟着看了过去,却见一个黑衣人身影隐约现出。 “没想到现在也有跟我们一样无聊的人出现。”哥舒彦挑眉一笑,转而看向洛织锦。 洛织锦却一脸严肃的表情,看了半天之后突然缓缓开口:“他去的地方……似乎是府衙大牢……” 也不管哥舒彦什么反应,她身形一晃,人已经追了过去。 扮舒彦愣了一愣,长袖一拂,也追了上去。 只是没想到的却是那个黑衣人的身手却也不弱,在洛织锦与哥舒彦追上来之前,他居然已经潜入府衙牢房之内,一路横冲进去。狱卒听到了响动,霎时抢过武器做好准备,不过他们根本就连人影也看不到,只感觉到眼前月光般的剑光一闪,已经不明不白地送了性命。 黑衣人来到牢房前,才歇息不到片刻的杜幽篁被响动惊醒,还以为是洛织锦突然返回,只是回头看时,才发现居然是个遮着面的人,手中提着一把剑,正上上下下眼神莫测分明地盯着他。 杜幽篁下意识地撑起了身子,手指上顿时又一阵钻心的疼痛。 黑衣人却骤然开口:“你便是那个戏子?” 他这样无礼的问话,听在杜幽篁耳中不由一怔,不知道要不要回答他,但是只是这么一愣神的工夫,那黑衣人却已经一副恐怕夜长梦多的样子,提剑砍了过来。 牢房的门顿时应声而开,被劈砍出夸张的断痕。 黑衣人提剑而入,杜幽篁避无可避,只能眼看着那把剑朝他当胸刺来。 他没有丝毫躲闪,甚至来不及躲闪。 原本便没有什么功夫,所会的无非是一些戏班子拿来做武戏时的基本功,所以……他怎么能躲开? “欺负一个受伤的人算什么?”就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却有一个清冽的声音蓦地在耳边响起,接着他只听到“当”的一声传来。那一刻,他猛地睁开了眼睛,便看到一道剑光如水般漾开,而那突然出现的人青丝激荡,衣袂飘飞,硬生生挡住了那个黑衣人骤然而来的压力和袭击。 织锦? 杜幽篁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眼神里的神色渐渐变得极温柔起来,对外人所呈现的那抹冷然宁静每每都在看到她的时候被消融殆尽。 “你是谁?为什么要杀他?”洛织锦在情急之时抽剑,拦住了那个黑衣人,只不过既然知道他的目的是要来杀了杜幽篁,她自然不能原谅这个人,是以将他朝外一步步逼退之后,更冷峻异常地看着他,眼神犹如两把锐利无比的刀子。 黑衣人却一声未吭,手中的剑舞得滴水不进。 洛织锦这才发现原来这黑衣人功夫果然不错,当下也不再有所保留,剑招灵动巧妙,势如灵蛇一般朝他攻去。 尾随她而来的哥舒彦见她如此有兴致,倒也一副懒骨头的模样倚在墙边看着她与那人交手,偶尔笑一笑。 对那牢内的杜幽篁,他却丝毫不曾看上一眼,似乎根本就无视他的存在一般。 杜幽篁却也不曾看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洛织锦。 剑气森森,拂过皮肤时便有一层寒意,洛织锦青丝掠起又垂下,手中的剑招却一式比一式快。 她平常与人交手,一般从不出剑,但是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所有的功夫里面,二十四式惊天剑却是最拿手的,剑气所过之处,霸道而卓绝,攻守兼备,完全封住全身所有要害。 四年多前,华山之巅,她便是凭借惊天二十四剑夺下了武林盟主的位子。如今与这黑衣人交手,因为恼他行刺杜幽篁,所以她使起剑招来,更是大开大阖,完全将那黑衣人困在凛然剑气之内。 扮舒彦看得拍手交好,杜幽篁这时才发现那阴影之下居然站得有人,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却分明看到那似乎看热闹一般的男子眼中不容错认的关切,他微微一怔,心下顿时泛起了微妙的感觉。 从来……从来不曾有人用这样的几乎算是独属于他的关切眼光看着织锦。这形容姿态略显狂放的男子是谁? 他心里兀自左思右想,却没有什么答案,再看过去,却见洛织锦剑尖一抖,顿时洒出五六七八片剑花来。黑衣人下意识闭眼,随即却猛地睁开,只可惜时机已然白白错过,洛织锦早已一脚踢去,黑衣人躲闪不及,当场一个趔趄。 这样好的机会! 洛织锦一剑上前,封住他的咽喉,伸手扯开他蒙在脸上的布,轻喝一声:“你到底是谁?莫非你就是杀害盐铁转运使女儿的凶手?” 露出真面目之后,黑衣人的容貌却是很模糊的那种,如果他混入人海的话,是绝对不能轻易分辨他和一个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区别的。 但是此刻,虽然他已被生擒,却不知道为何,就是一个字都不曾开口说。 “你是哑巴不成?”洛织锦看一眼杜幽篁,一想到他差点遇刺,面色不由更沉了一分。 那黑衣人却哼了一声,终于开口:“既然已经被你抓到,要杀要剐随便你,何必废话!” 呵! 这人,好硬的脾气! 只是他越是如此,洛织锦便越是怀疑,自然不会如他所愿“要杀要剐”。 回头再看一眼杜幽篁,洛织锦轻笑一声开始逼供:“要杀要剐?没回答清楚我的问题,我怎么可能对你要杀要剐?” 刻意对他微微一笑,洛织锦略略挑眉,手上却加重了三分力气,薄薄的剑刃顿时划破了黑衣人的颈子,一抹血丝瞬间凝出,最后缓缓滑落。 黑衣人却面不改色,索性阴沉着一张脸,没有什么表情,就仿佛身体不是他自己的一样。 见他这般模样,洛织锦拿着剑的手不由向外略移了移,其实她心知这种人身后定然有个不小来头的主使者,所以他是必然不会说的,而且她向来做事公正,不善逼人,因此现在倒拿这人无可奈何。 扮舒彦此时却突然一笑,随即走了过来,伸指将洛织锦的剑尖退开,手指在那黑衣人肩上一拂而过。那黑衣人却突然闷哼一声,瞬间变了脸色。 扮舒彦却还一脸笑意,“如何?要不要说?” 黑衣人怒视着他,但是终究痛得脸色发白,气势不免减了三分。 扮舒彦却还嫌效果不够明显,索性又伸指过去点了一下,那个黑衣人顿时又笑又叫地跳起来,活像是失心疯患者。 洛织锦皱起了眉,挡住扮舒彦后解去了那黑衣人被他制住的穴位,颇不认同地瞪了哥舒彦一眼,“便是逼供,也不需要这样的手段。” 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哥舒彦插手的事情,她就不想做。 扮舒彦倒也没有继续,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随便你。” 他说完果真仿佛没骨头一般又倚回墙壁上,一副等着看洛织锦将要如何做的模样。 洛织锦将手指搭在那黑衣人的颈旁,看着他淡淡开口:“如何?现在要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吗?” 表情很平静,语气却很威胁。 黑衣人转过脸看着她,不说话,眼神却在不停地变换。 洛织锦将手缓缓抬起三寸,点在他的颈子上,“总会有一个答案吧?” 黑衣人在不正常地沉默。 洛织锦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 杜幽篁看看她,再看看那个黑衣人,突然急促地开口:“他要自杀!” 洛织锦蓦地一惊,伸手过去直点他下颌穴道,只可惜黑衣人的动作实在太快,在她出手点到之际,他已经咬破了口中所藏的毒药。 身子摇晃,口鼻出血。 洛织锦顿时皱眉,伸手一探,随即咬唇,“已经死了。” 好霸道的毒药,药性发作得居然这么快! “这就是你的手段?”哥舒彦取笑于她。 洛织锦却只看他一眼,根本没心情理会他这样的玩笑,动手搜查那黑衣人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正在以为自己大概会一无所获之际,洛织锦的手却突然停了一下,掏出一只玉扳指,她皱眉,随即拿在眼前细看。 好玉。 温润细腻,纤不染尘,玲珑剔透。 这样的东西,怎么会从一个刺客身上搜出来? 她正在疑惑不已,哥舒彦却突然赞了一声:“果然好玉。” 似乎还有下文? 洛织锦抬眸看向他,果然,哥舒彦略停了一停。接着又笑着开口:“这样的东西,这样的刺客,倒还真是绝配。” “你什么意思?”洛织锦握住了那只玉扳指,抬眸看向他。 “怎么事情牵涉到他,你便失去了判断能力?”哥舒彦宽袖拂处,手指直直点向杜幽篁,皱眉不已,“果然关心则乱!” 杜幽篁脸色微微一白,移开目光,那种冷然神色更重。 洛织锦闪身挡在杜幽篁身前,挑眉看向哥舒彦,“我关心这世上对我最重要的人,与你何干?至于眼前这事,我自有分寸。” 被她抢白,又加上她明显的是在保护她身后的男子,哥舒彦面色上倒没有什么殊态,但是一颗心却突然很奇怪地酸了一下。而后他自嘲地笑了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而杜幽篁,悄悄抬眸看着挡在他身前的洛织锦,心内却暖了一下。 织锦她…… 总是做些让他难以割舍难以离去的事情…… 正在出神,洛织锦却突然转身,看着他微微一笑,“杜大哥,你放心,我一定能找到那嫁祸给你的人。” 于是杜幽篁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视线与她的相触后,习惯性抿起的唇此刻终于悄悄弯起。 第5章(1) 绿杨城郭。 偏西的方向。 鲁道子家中,洛织锦手中握着那玉扳指正在反复思量,到底这整个案件却是为何。 她已经同杨不同有约,更何况即便不是为这约定,单是为了杜幽篁,也要尽快查清楚此事才好。 舒夜阁在一旁看她原地走来走去,不免也皱起了眉,但是却不好出声打扰她。 鲁道子依旧在研究那张图纸,从那天之后,她便不曾再去见过她最怕见到的那个人,所以最近一直闭门不出,整天无非帮人做些东西,不过大部分时间却是拿来研究那图纸,兼照顾洛织锦的胃。 她与洛织锦的相识原是在华山脚下,无意中遇到,彼此攀谈闲聊,却没想到洛织锦甚为欣赏她被人称为“婬技奇巧”的人偶制造。后来随她到华山之巅,亲眼看到她力战群雄拿走圣武令,这令于拳脚功夫实在没什么研究的她佩服不已,于是这个朋友,她就此结下。后来机缘巧合,她通过织锦居然与江湖传闻中的天衣圣手沈如衣相识,她那间制造房里的人偶所着的衣服,大部分都出自沈如衣之手,对她来说,这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相信假以时日,当她研究出如何让那些人偶如正常人一般做家事而不是跳来跳去膝盖都不打折像青蛙似的时候,如衣一定也会很高兴。 抬起头看一眼洛织锦,发现她依然在原地踱来踱去,眉皱得更紧。 “织锦,还没想出什么关联?”她放下图纸走了过去。 洛织锦把那只扳指放在她手中,“你看。” 她微微赞叹了一声:“果然是好东西。” “按理说,刺客身上不可能戴这种具有明显标志性的东西,所以我不清楚到底这东西是他故意放在身上的,还是这东西的确是他所有且不可离身的。”洛织锦皱了下眉,“我既已答应过杨不同,怎么也要尽快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只是现在居然没有什么特别有利的线索。” “假设这个东西不是那个刺客故意放在身上的,那么可想而知,这个东西应该对他来说颇为重要,属于绝对不可以离身的那种。”鲁道子也跟着她皱了下眉。 “那么这是不是代表着……”洛织锦的眉微微扬起,神色怪异地看着鲁道子。 而鲁道子亦配合地说了下半句:“这东西很有可能是主使者给他的东西。” 洛织锦立即点了点头,但是随即却又轻轻一叹:“但若这东西根本是他故意放在身上的……” “那就当没发现过这个线索好了。”鲁道子小小吐一口气,“继续查其他方面。” 其他方面? 她还有得查吗? 不过……为了杜大哥,她一定能查得到的! 重重地握了一下拳,她终于露出了浅浅的笑意,微一回眸,她疑惑地看着舒夜阁,“你在做什么?” 舒夜阁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看这张图上的东西很眼熟……” 他的话音几乎还没有落下来,洛织锦却已经掠到他面前,“你说什么?” “我说……”他有些结巴了,朝后微微退了一步,这才回答她的问题,“我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类似的东西。” “你快想一想,到底是在哪里见过的这种东西!”洛织锦只差上去一只手揪住他不放了。 “让我想一想。”舒夜阁见她神色迫切,对她微微点了下头,继续苦思。 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东西? 既然是凶器,那么他见这东西的时候,那个使用它的人肯定是在耍功夫,但是…… 院子中一声轻响,一个冷淡的女声突然响起:“洛织锦!” 没容鲁道子和舒夜阁反应过来,洛织锦已经飞身掠出房外,“你是谁?” 院内站着一个红衣似火的女子,手持双刀,细薄的刀刃如蝉翼一般,神情冷然,一张芙蓉面,眉间却隐隐一抹恨意,分明带着三分邪气。 她抬手,手中弯刀指向洛织锦,“我是谁并不重要,告诉我天池上人在哪里!” 见她来意不善,洛织锦一方面示意鲁道子和舒夜阁不要走出房间,一方面看着那女子开口:“既然连名字都不知道报上来,我又何必跟一个无名无姓的人废话?” 红衣女子微微眯起上挑的凤眼,眼神中自然流露出一种煞气,她冷哼一声:“如果我一定要你说呢?” “怎么?想用强?”洛织锦微微拂了一下衣摆,笑得云淡风轻,“那就交过手再来决定是你报上名来,还是我告诉你天池上人的下落吧!” 红衣女子冷冷一哼,双刀挥出一片月色般的光芒,立马朝洛织锦迎面迫来。 “来得好!”见她身手不错,洛织锦一笑,随即出手,腰中绸带瞬间抽出缠上红衣女子的双刀。 红衣女子翻身避过双刀被缠住的可能,两手一错,那两把刀居然并在一起,被她旋在手中,两头皆是锋刃,她手指灵活握住中间相错而成的刀柄,并转动那刀刃,顺势去绞那绸带。 洛织锦却只微微笑了笑,绸带至尽头的时候突然一软,随即飘然收回。红衣女子用力过度,几乎自伤,好在及时收回攻势,倒也没有损伤,只是她脚步相叠,瞬间已经攻到洛织锦面前,红衣和蓝衫的身形顿时错落。洛织锦微微避过她的攻击,伸手在她刀柄上用力一托,然后扣指一弹,红衣女子顿时觉得手臂一酸,双刀已经被洛织锦夺走,在她手指间只略一打转,随即霍地扬起,“嗖”的一声刺入院中杨树之上。 “你!”被夺取武器,红衣女子顿时不忿,只是技不如人,她也只是愤愤咬唇,随即脚尖一点,掠向那棵杨树,伸手摘下了那两把刀,下意识地再次摆出防范的造型。 “还要与我打?”洛织锦摇了摇头,实话实说,“你打不过我。” 红衣女子握紧了手中的双刀,似乎很想再扑上来与她交手似的。 洛织锦却只看着她轻笑,再次问她:“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找天池上人?” 红衣女子抿紧了唇不说话,眉目间那三分邪气愈加明显。 又过了片刻后,红衣女子终于冷哼一声,开口:“蝶一蝶,我找天池上人,是为了救人。” “救谁?”洛织锦下意识反问。 蝶一蝶却再也不肯说下去,只是冷冷开口:“告诉我天池上人在哪里。” “无可奉告。”洛织锦利落地回了她四个字。 她既与天池上人有约,怎么可能将他的隐居地告诉他人? “洛织锦,别人怕你,我可不怕!虽然论功夫我打不过你,但是我要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红衣女子手中的刀握得更紧。 “那你要如何?”洛织锦没有动,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我……”红衣女子漂亮的双眸内泛起愤愤然的火焰,但是却被她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要救的人是谁?他怎么了?”洛织锦静静看了她一眼,又问她。 “他是我的主人……”蝶一蝶微一迟疑,下意识地在手腕上揉了一下,直接跳过第一个问题,“身染不明之疾,每日睡眠时间渐渐增长,现在越来越严重,一日间可以耗去大半时间在睡眠上。” “大夫怎么说?”洛织锦注意地看着她手腕上的宝石,微微弯了下唇。 能戴得起这般首饰,看来她的主人资财甚厚。 “查不出原因。”蝶一蝶忧心忡忡,不自觉蹙起了眉头,但是发现自己似乎是在对强敌示弱,立即又愤愤地看了洛织锦一眼,“但是我感觉是中毒!” “中毒?”洛织锦似笑非笑,“既然如此,你何不对症下药?” “如果只是那么简单的话,我又何必从王爷府跑出来找你?”蝶一蝶一时口快,说出来之后顿时大感后悔。 “王爷府?”洛织锦闻言顿时挑眉。 她这么三个字说出来,站在门口的舒夜阁脑海里就仿佛有根断了的弦突然被接通了似的失声开口:“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我是在哪里看过那张图纸上的武器了?!” 洛织锦顿时转身看向他急切地询问:“是哪里?” “宫中!”舒夜阁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错,我就是在宫中看到的!” “是什么人?”洛织锦继续追问。 “宫中禁军。”舒夜阁皱起眉,“或许我的功夫在你眼中非常一般,但是却是禁军统领教我的,而使那个武器的人,正是他所管辖下的一个禁军。” “你是说……宫中?”洛织锦眉头皱得几乎打出结来。 “是的。”舒夜阁再次点了点头。 洛织锦兀自拧眉沉思起来。 这事情怎么会牵涉到宫廷?舒夜阁说的这个禁军,到底是不是凶手? 但是…… 完全没有理由,宫中的禁军又怎么会自京城赶赴扬州杀害盐铁转运使的女儿,然后嫁祸给杜大哥? 而这个蝶一蝶……来自王爷府? 洛织锦蓦地看向蝶一蝶:“你到底来自哪里?” 蝶一蝶犹豫许久,最终不甘不愿地回答:“信王府。” 信王爷! 摄政九年之后却一朝将国政完全交给当今天子昭庆帝的那个男人? 洛织锦突然笑了,她看着蝶一蝶笑得很是云淡风轻,仿佛春风拂过山峦,大地瞬间冰消春回,“蝶一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风吹过,蝶一蝶身上的红衣飒飒而起,她站在那里,以一种估量的目光将洛织锦上上下下打量着,片刻后,她终于开口:“好,我告诉你!” “请说!”洛织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蝶一蝶的声音冷冽无比,每一个字说得都清楚无比:“青莲蕊、无伤泪是我从宫中盗出来的,辗转送到盐铁转运使手中,故意引起追我的那个人怀疑,想把事情闹大,于是他果然杀了扬州盐铁转运使的女儿,因为当日盐铁转运使的女儿说过要把那两样东西送给杜幽篁,所以他更如我所愿嫁祸给了杜幽篁!” “为什么要这么做?”洛织锦愤愤握拳。 “为你!”蝶一蝶娥眉微竖,“我观察杜幽篁多时,知道他与你私下颇有交情,如果他被人诬陷,你肯定会来找他,就不必我四处搜寻你的下落了!” “找我做什么?”洛织锦的神色极为不悦,一想到她这样环环布局,最终却害得杜幽篁现在人在监牢之中,心中不免有些反感。 “第一,我要找到天池上人;第二,我要借助你的力量查出来,到底是谁想对王爷不利!”蝶一蝶的手指紧紧抓住自己的双刀,神色冰冷而阴郁。 “看来你认为信王是被人故意下毒?”洛织锦冷笑着看她。 “绝对是!”蝶一蝶点头。 “可有线索?”洛织锦问她。 “我只知道是在宫中,但是王爷不肯告诉我,我是在他昏睡时说出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到的。”蝶一蝶一提到信王,便是满脸忧色。洛织锦看在眼中,突然有些了然。 同舒夜阁一起站在门口的鲁道子微微蹙起了眉,“织锦,你想要怎样?” 洛织锦却对她摆了下手,示意她不要开口。 蝶一蝶虽然表情不动声色,但是眼神却微微露出期待之色,同时提醒她:“如果你想帮杜幽篁洗刷罪名的话,看来你势必要进宫一趟了!” 洛织锦很不耐烦。 她并不喜欢这样仿佛被人掌控似的感觉。 没错,为了杜大哥,她自然是要进宫查证那个禁军到底是不是杀人凶手,但是却不是在这样被人提醒甚至是刻意安排的情况下。 她冷笑一声,随即看向蝶一蝶,“事情我自然会去查,但是你的事情,你自己去办。” “告诉我……”蝶一蝶还想说话,但是却被她扬起一只手打断。 “如果你要找天池上人,请自便,我这里还有事,恕不招待!”洛织锦下了逐客令。 “可是我……”蝶一蝶非常不满意此刻她的回应,所以急急开口,希望能够得到一些线索,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便又再次被洛织锦打断。 见她还纠缠不放,洛织锦索性直言:“因为你们之间的纠缠,害得杜大哥不但入狱,更被用刑折磨,我刚才没有打伤你,已经是格外留情了,所以,你不要再妄想我会告诉你什么。” 虽是武林盟主,但是没有人规定武林盟主就不可以小气。 她今天就小气一次,难道不可以吗? 蝶一蝶脸色变幻迅速,听她说完话,看她神色便知道不可能从她那里得到什么信息,所以最后只得愤愤离去,红色身影犹如一团灼燃旺盛的火。 洛织锦却回过头问舒夜阁:“告诉我那个禁军的模样。” “织锦,”鲁道子开口唤她,“你当真要闯皇宫?” 舒夜阁连连摇头,“太危险了!” “我主意已定,”洛织锦的脸上丝毫没有犹豫的神色,“告诉我!” 舒夜阁在心内暗自叹息了一声,回答她:“大概三十岁上下,身材消瘦,但是最好认的是他眉心有一颗痣。” 洛织锦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回身准备收拾行李,转身之前却突然停住,看向他们,“帮我留意杜大哥。” 鲁道子和舒夜阁都点了下头。 她这才放心,转身离开。 皇宫。 那是她从来不曾想过有一天会涉足的地方,更不曾想过,身在江湖的她,会和那种地方扯上什么关系。但是这一次,为了杜大哥,即便是龙潭虎穴,她都会闯上一闯! 舒夜阁站在门口,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神色带着些许郁郁,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背影才收回了目光。 自从来到扬州之后,他的心情便再也没有像在蜀地时那样飞扬过。 他追随着她的足迹来到这里,想要尝试着过她那样的生活,想要多了解一些什么叫做江湖、什么叫做武林。 但是现在,他却仿佛离她越来越远。 他仿佛一直在原地踏步,但是她却越行越远,都不曾回过头看一眼他…… “你在想什么?”鲁道子突然开口。 舒夜阁被惊到,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没什么?” 鲁道子妙目流波,了然一笑,舒夜阁顿时觉得仿佛全身再也藏不住秘密似的,不禁有些发窘。 只是鲁道子却再次开口:“不必在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舒夜阁再次尴尬不已,“我只是……” 鲁道子笑了一笑,打断了他的话,缓缓四顾,“我知道,只是……这偌大江湖,有的是值得注目的风景。” 她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只是微微笑着,继续说下去:“你也不用担心织锦,她一定会平安回来。” 舒夜阁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不做声。 鲁道子看他一眼,随即走开。 留下舒夜阁一个人站在堂前,看云卷云舒,过了许久许久之后,他才终于微微吐了口气,并淡淡地扬了下眉。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虽然有些遗憾,但是他却从来不曾为自己认识过洛织锦而感到后悔。 甚至他该庆幸的,她所展现给他看的江湖,是一个神秘到让他惊叹无比的世界,高来高去的轻功、神秘的武林世家、纠缠无比的江湖纷葛。 她是传说中的女子,像传说一样缥缈而传奇,即便这个传说没有他的参与……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第5章(2) 九重城阙。 天子高高在上,在这九重城阙里所居之处,自然也是被众星拱月一般护卫着。 时值午后,后花园内,有人正闲极无聊,坐在锦鲤塘边出神,几缕柳枝近在身侧,风吹过便会如蜻蜓点水一般探进水中。 离他身侧稍远处的假山那里,有蓝色宫装身影微微一转,随即消失。 饼了片刻,假山背后悄悄探出半个头,露出来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带了些许似笑非笑的模样。 正是洛织锦。 为了杜幽篁,她那日问过舒夜阁之后便启程动身,两日内便赶到京城,并趁着夜色掩映溜入了宫中。 这个地方简直大得叫她吃惊,但是也正是如此,才更方便她掩去自己的行踪,于是她随便找了身宫女服穿在身上,倒也合适,甚至堂而皇之地骗过了其他宫女太监。 只不过这地方她终究不喜欢,所以她早已决定,等事情一办妥就立即回扬州,尽快接杜幽篁出狱才是正事。 只不过这皇宫,地方大不说,人也多,自昨天夜间到现在,她依旧一无所获,正准备靠着假山略略休息一下,然后随便抓个人来问一问,但是没想到,居然被她看到了一个人?! 身着明黄色龙袍、神情有些懒散,面容清减,唇紧抿着,不笑的样子很严肃,眉间有些郁郁之色,虽然看起来还是一个很有威仪的一个人,但是现在……真的让她没有办法相信这个人居然就是当今天子。 昭庆帝?! 开什么玩笑? 堂堂皇帝居然坐在这里发呆?!而且她刚才还清楚地看到他挥手让那些跟在他身后的太监走得远远的不要烦他。 他怎么不去找他那些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前阵子不是还因为宠爱那个姜美人而整得各地织造局颇乱了一阵子? 洛织锦愈想就愈是觉得大概在这个牢笼一般的宫墙里住久了,人的脑袋就会变得不正常起来,所以她微微直了子,预备尽快离开这里。 既然皇帝那么喜欢发呆,那他就发呆去好了。 正想离去,那穿着明黄色衣袍的男人却突然站起身来,脚下却一个不稳,眼看着就要一头摔进锦鲤塘中。洛织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于是在看到他那副危险万分的模样后,几乎想也未想,立时冲过去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给提了上来。 那个瞬间,昭庆帝以为自己此次一定会做个落汤鸡的,但是…… 好大的胆子,这人是谁? 居然敢揪住他的衣领?! 察觉到此人放开了手,他立即急促地喘息起来,片刻后回过神来,只觉得狼狈又愤怒,于是猛地转身,准备要教训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奴才,居然敢如此对他? “混……”他即将月兑口而出的斥责被他自己给尽数吞了回去。 瞪着面前穿着蓝色宫装的宫女,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也是会做出张口结舌这么傻的表情的。 面前的宫女丝毫不像他以前宠爱过的那些女子那样楚楚可怜,相反,她看起来很健康很洒月兑,双眉尾端略略上扬,更是让她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即便是穿着宫女装,她看起来也不像他所熟悉的那些只知道唯唯诺诺的宫人们,反而有一种自然开朗的韵味。 他仿佛听到他自己说话的声音:“你是谁?” 洛织锦挑了下眉,“你的恩人。”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 昭庆帝被她一句话打回心神,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但是随即他便突然醒悟——他是皇帝,这是皇宫,这里的一切,他都有权利过问。 所以他微微抬起下巴看着她,“朕是在问你叫什么名字?” 洛织锦微微侧着头看他。 原来这就是皇帝的架子,只不过,她办完事就走,有必要像那些真正的宫女那样被皇帝问话时便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吗? 自然不必。 略笑一笑,她指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皇上没见我穿着蓝色的衣服?” “小蓝?还是蓝儿?”昭庆帝看着她,虽然竭力想在她面前摆出皇帝威严的模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唇角老是忍不住想弯上去。 “皇上喜欢怎么叫都随便。”说实话,洛织锦对他刚才所喊的名字非常感冒,是以干脆随便他。 昭庆帝微笑起来,“那朕叫你蓝儿好了,你是哪个宫里的宫女?” “我……”洛织锦随便朝身后看了一眼,随即搪塞地朝后指了一下,“那里。” “锦绣宫?”皇帝没有在意,不过神色里稍稍有一些惋惜,因为锦绣宫那里他不常去的缘故,如果早知道面前的女子在锦绣宫当值,那他早就应该去看看才对。 洛织锦看他自以为是,于是随便点了下头。 反正话是他说的,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对了,朕还没有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心情大好,皇帝也变得有礼起来,不想太过唐突佳人。 洛织锦有些心不在焉,“小事情。” 皇帝却突然有些好奇,“你一介女子,怎么有那么大力气,难道……” 他的脸色骤然一变,警觉地看向她。 洛织锦却笑了一笑,以一种特无辜的表情看着他,“皇上,我天生力气大,要不然怎么会只是个粗使宫女?” 这样倒也对,要不然他以前怎么没见过她? 皇帝点了点头,于是便又重新收敛了刚才那种警觉之色,换回了和颜悦色,“好了,坐下来陪朕说会儿话。” “皇上,这样不太好吧,万一我回去因为耽误了时间而受罚怎么办?”洛织锦微微低下头叹了口气。 她可不可以一拳将这皇帝打昏了事? “受罚?”皇帝笑了,“不要紧,你要是怕受罚,等会儿我着人送你回去,余美人一定不敢责备于你的。” 洛织锦连忙摆手,“那倒不用了。” “那就坐吧。”皇帝笑吟吟地率先坐了下来,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洛织锦强自忍耐着,期待他快点有事做好赶紧离开。 “你入宫多久了?”皇帝果然与她开始闲话。 一天。 心里是这么想的,她也就笑得假假地开口:“也没有多久。” 皇帝笑了笑,“在宫里可还习惯?” “挺好的。”她尽量简短扼要。 事实上,这皇宫这么大一点儿也不好,起码对她来说是这样的,害她想找人也要到处转悠,还要冒着被人抓包的危险…… 皇帝揉了一下自己的颈子,想到刚才那一幕,突然又笑了一下,看着她,“果然是好大力气。” 洛织锦佯装不好意思,顺势移过脸去,以免自己笑场。 说实话,她刚才那么一提一抓……皇帝似乎被真的折腾得有些灰头土脸。 “蓝儿,你……”皇帝正想问她要不要到自己跟前当差的时候,贴身服侍他的太监的声音却突然传了过来。 “皇上!”名叫全喜的小太监跑得气喘不已。 “皇上,有人来找你了。”洛织锦恰到好处地为自己退场,“我先行告辞了。” “喂,你先不要走……”看着她飞快离去的身影,昭庆帝徒然地喊了一声,最终却不得不放弃。 “皇上,你在喊谁呢?”全喜终于凑了过来。 “要你管?”皇帝的心情此时却非常好,只是抬脚在他上踢了一脚,开口:“我们走吧。” 全喜揉着跟着他走出了后花园,疑惑地在心里嘀咕。最近可没怎么见万岁爷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嗯,应该赶紧找到是什么令万岁爷心情这么好,然后……嘻嘻,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前面的皇帝突然停下了脚步,全喜一个激灵,连忙也跟着停了下来,“皇上,有什么吩咐奴才去做的?” “我晚上去锦绣宫。”仿佛在说一件很普通很普通的小事一样,但是还没等全喜反应过来,皇帝却又突然极快地补充了一句,“算了,你还是先去帮我留意一下,锦绣宫里是不是有一个叫蓝儿的粗使丫头。” “知道了,皇上,奴才马上就去办。”全喜立即利落地应了一声。 他想,他现在大概知道了皇帝是为了什么心情突然变得这么愉快了。 洛织锦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最好下次千万别再碰见那个皇帝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怎么皇帝都不喜欢找自己的妃子吗?居然跟一个“粗使丫头”还能聊得起来?! 不过……她既不想暴露身份,更不是那些真正的宫女,希望自己碰到机会可以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所以,下次看见他还是能躲就躲的比较好。 凭她的功夫,在这偌大皇宫里想躲一个人还不简单? 弯眉一笑,洛织锦径直贴着墙根走,尽量不惊扰到沿途可能会遇到的人。 到底她想要找的人藏在哪里? 也不知道杜大哥现在怎么样了,希望杨不同言而有信,等她把事情处理完了,能够接杜大哥回到哀牢山。 那里,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 脚步声突然传来,洛织锦猛地回过神来,连忙隐起身形,透过挡在面前的假山石缝辨认那人到底是谁。 是个男人。 穿着赭色的衣服,急匆匆地经过她所隐身的地方而朝某个方向行去,就在她移开视线的那一刻,洛织锦突然一眼对上那匆匆而行的男人的脸,顿时心中一喜。 丙然是踏破铁鞋子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男人眉心,分明的一颗痣! 莫非他就是她要找的人? 既然乍然遇到,自然要紧紧跟上,洛织锦立时闪身而出,尾随在那男人身后。只是那男人倒也警觉,不过跟了片刻,便突然警醒,冷喝一声:“谁?” “是我。”见被他发现,洛织锦也不跟他继续遮掩,索性现身而出。 蓝色宫装。 爆女? 男人皱起了眉,朝后退了一步,两只眼睛警觉地盯着她,你是谁?跟在我身后做什么?” “我找你问件事情。”洛织锦仔细打量他。 三十岁上下,身材消瘦,眉心有一颗痣,与舒夜阁所形容的一般无二。 “姑娘是哪个宫里的,找我什么事?”男人也仔细地看了看她。 洛织锦微微笑了,就在那男人发愣地看着她的时候,她却突然面色一冷,“我来找你,是为了前些日子扬州城的凶案!” 第6章(1) 话说出口的瞬间,洛织锦清晰地感觉到男人的瞳孔仿佛突然放大了许多,他霍地朝后退去,然后压低的声音冷硬地响起在她耳边:“你到底是谁?” 如果说刚才他还以为她只是个普通宫女的话,但是现在,他就凭她刚才那一句话就可以断定她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宫女。 一个普通的宫女是绝对不会知道什么发生扬州城的凶案的。 一个普通的宫女在这个时刻也不会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尤其是在明知道他已动杀机的前提下。 一个普通的宫女也不会摆出防备的姿态。 她到底是谁? 怎么会混入皇宫? “你既有胆杀人,怎么猜不出我是谁?”洛织锦看着他。 “你……洛织锦?”男人看着她身上穿的蓝色宫装,突然有所了悟。 “没错。”她点头,站在那里,似乎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为什么要杀了扬州盐铁转运使的女儿?” 男人看着她,没有动,过了许久才慢慢开口,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你竟敢混进皇宫?!” “有何不可?”洛织锦四下里扫了一眼,“便是皇宫,难道我就进不来了?” “你不怕我大喊一声,便会引来宫中的侍卫将你当刺客一般拿下?”男人冷冷地看着她。 “那也要你喊得出来再说!”洛织锦不再跟他客气,右手在腰间一探,已然抽剑而出,随即朝那男人刺去。 虽然说是会大喊一声引来侍卫,但是那男人为剑气所迫,心间傲气一起,居然紧紧闭上嘴,伸臂拦下她那一剑。 “当”的一声,洛织锦的剑虽然刺中那个男人,但是他却丝毫无损,只是衣袖划破许多,洛织锦抬眸看去,分明的一截钢制护腕。 男人抽手,身形一掠,朝后退去,洛织锦紧追不舍。及到跟前,男人却蓦地停了下来,右手一伸,原本手腕上那一截护腕似的东西却突然滑到手背之上,几乎是在瞬息之间,四只钢爪霍地伸出,挟带着凌厉的杀气猛地对她拦腰勾去。 洛织锦手中的宝剑在紧急中竖在腰间一拦,顿时被那钢爪勾住,一拉一挡之间,软剑慢慢变形,微微弯出弧度,洛织锦眼见那钢爪就要贴近身侧,稍不小心,便会令她身上多出几道抓痕,不由再使出三成功力,软剑蓦地变得刚硬如铁。她抽剑而出,身子一矮,瞬即与那男人擦身而过,袖中绸带一甩,灵活缠上那男人手上的钢爪,随即用力朝后拽去。 男人涨红了脸,气沉丹田,站在原地与她僵持。 绸带愈拉愈近,纤维丝丝分明,紧紧缠在钢爪之上。 男人瞪着眼睛看她。 洛织锦将那绸带在自己手腕上来回缠绕,一点一点逼近那个男人。 男人察觉到她的意图,想褪开那绸带,但是却发现根本就没有办法,他解不开那缠在钢爪上的绸带。 洛织锦越迫越近,另一只手中的宝剑寒意袭人。 男人突然反掌,锋利的钢爪顿时绞上绸带,在瞬间将绸带划破,还好洛织锦及时收手,手中的宝剑瞬间挡住他那一爪,不过二人却同时被那种力道震得各自朝后退了数步,然后才站稳了身子。 “你到底想要怎样?”男人此时想到,即便他喊来侍卫,抓住了洛织锦,万一她索性玩一招鱼死网破的把戏,那么太后那边……只怕会有麻烦吧? “是谁指使你杀人?身为禁军,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命令便可私自出宫潜入转运使府杀人?”洛织锦手持长剑戒备,同时冷颜问他。 男人却掉转脸去,根本不准备回答她这个问题。 “既然如此,那我就抓你回扬州城结案!”洛织锦见他不理不睬,当即长剑一扬,再次朝他刺去,“动手吧!” 实在不行,只好拿下此人,交给杨不同结案了事。 “想要抓我,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男人嘿嘿冷笑起来,“人人都说武林盟主洛织锦的身手不错,今天能够领教,也实在是令我三生有幸了!” 口中虽然说得谦虚无比,但是他的神色却分明地带着三分自矜。 “也好!”洛织锦挑眉一笑,“要么你从我手中离开,要么你被我擒住带回扬州!” “如此甚好!”男人手背上刚爪一撩,虎虎生风般朝她抓去。 洛织锦闪身避开,长剑横挡,完全将那钢爪拦截在绝对伤害不到她的距离之内。 赭色和蓝色的身影相互交错,衣袂飞扬,剑气与钢爪带起的风相互撞击而发出微微的呜咽声,远远看过去,就仿佛是两团光影,混杂在一起,几乎辨认不出他们的身影。 这男人的身手不错。 洛织锦笑了一笑。 丙然不愧是武林盟主,身手不凡。 男人却没那么轻松,越打越觉得吃力。 终于,洛织锦瞅到一个机会,随手拔下发上的木簪朝他膝盖部位的穴道撞去,那男人顿时收势不及单膝跪地,手中的钢爪无法再对她攻击,只能借以来平衡自己的身体,洛织锦脚步一叠,瞬间将手中宝剑架在他颈子之上,“你输了!” 男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灰败,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愤愤闭嘴。 “是跟我回扬州,还是现在告诉我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洛织锦想到之前在牢中的逼供事件,这次倒是小心防备着他自杀。 “我不会说的,你别白费力气了。”男人淡淡开口,随即便再次闭嘴。 “也罢,既然你不愿意说,那你就跟我回扬州吧。”洛织锦知道他大概是不会说的了,也只好封了他的穴道,略看了一下天色,发现天色尚早,再晚一个时辰方可离开。 算了,那就再等一个时辰好了。 她既已决定,便要带着那男人朝她找到的可以隐藏身份的地方行去。只是没想到她尚未走两步,背后却突然有强劲风声袭来,她身子一侧,便已闪开,但是那男人此刻却突然闷哼了一声。 糟糕! 她蓦地回过身去,就见高高琉璃墙之上,有人站在那里,手里拈弓搭箭,正正瞄准着他们。 来不及替他察看伤势,她猛地提气纵身,身子已曼妙凌空而起,朝那拈弓之人追去。 见她追来,站在琉璃墙之上的人突然转身离去,身形快如闪电。 “你是谁?”洛织锦一边追他,一边注意隐藏身形,但是那人却分明朝人多之处行去。 是追还是不追? 洛织锦猛地停步,身形一转,朝来路掠去,待回到刚才那个地方,发现那使用钢爪的禁军被刚才那人一箭直射心窝,已然断气。 洛织锦俯身察看他伤势,确定无救之后愤愤一掌拍下,脚下的砖面顿时裂成粉末状。 这分明就是杀人灭口! 看来,是为了不让这人说出主谋之人是谁…… 如今人已死,她已经无法再直接回到扬州结案,那么……也只有等她查到到底是谁主谋了这整件事情才行。 她必须要找那个人,这样的话,杜大哥才能洗刷罪名,恢复清白之身。 “你说什么,那人居然已经混进了皇宫?”乍听此言,太后手指上的金甲套几乎划伤了自己。 “是,正是为此,奴才才不得不除去了鄂侍卫。”半跪在地上的人恭恭敬敬地回禀。 太后的目光阴晴难测,表情沉肃,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太后,我们要怎么办?那人既然已经混进皇宫,时日一久,必然会查到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须得早些布置才好。”那人再次开口。 “这偌大皇宫,要藏起个把人来,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太后略一沉吟,随即冷颜开口,“着令宫中侍卫小心防备,凡有可疑之处,必然彻查,千万不要惊动皇帝。记住,着人加派人手保护皇帝安危。” “是,奴才明白。”男人点了点头,朝殿外退去。 空旷大殿中,太后一手揉着眉心,面上现出极困倦的表情。 她才不过四十岁左右,在无人窥见之时,何以面色如此憔悴? 想来,终究是用心太多的缘故吧。 既然杀人凶手已死,洛织锦也只有在宫中继续潜伏,伺机查找那个主谋。 青莲蕊,无伤泪。 原本是世间女子梦寐已求的“千色”胭脂的原料,但是谁想到这两样东西所制成的胭脂却是有毒的? 既然蝶一蝶是从宫中盗来的这种东西,那么它们原本的主人是谁? 那个人知道不知道“千色”是有毒之物? 有没有人用过“千色”? …… 愈想愈烦,洛织锦愤愤然,一片柳叶甩出去,锦鲤塘中一条黑色金鱼顿时被震得飘起来,露出了白白肚皮。 却有人惊呼一声,指着她张口结舌不已:“那金鱼……” 洛织锦抬眸一看,顿时暗暗叫苦,她沉思过度,居然没有注意到那让她避之而唯恐不及的人正站在她不远处的地方? 昭庆帝。 自认为风度翩翩、天下女子皆该跪地谢他垂怜之恩的男子。 “皇上,什么事?”她一边拙劣行礼,一边不动声色地手指一弹,一缕劲风直袭那条黑色金鱼。再看时,那鱼蓦地摆头摇尾,优游来去。 昭庆帝这才释疑,并走近她,以一种略带宠溺之色的怒意开口:“你不是锦绣宫的人。” 我本来就不是锦绣宫的人。 洛织锦不以为然。 只是她想是这么想的,却没有表露出来。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皇帝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你信不信朕一句话,就能要了你的脑袋?” “虽然我的脑袋不是很值钱,但是我还是很珍惜的。”她不动声色拂开他的手,微微朝后一退,“皇上日理万机,何必跟一个小小爆女认真?” “这是欺君之罪!”皇帝现在有些生气了。 “所谓锦绣宫,一直都是皇上这样认定的,我何曾说过我是锦绣宫的人?”她依旧不动声色,预备在他一翻脸之际就打昏他。 反正他身处朝堂,而她却居江湖,本就不可能轻易遇到。 皇帝一直板着脸,听她那么一句话愣了一下之后,突然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说的也是,是朕的不是。” 洛织锦站在那里没动,但是眼神却在四下里观察,看朝哪个方向走会离开得比较迅速一点。 “那么,你现在可以告诉朕你是哪个宫里的宫女吗?”皇帝看着她含笑开口。 她落落大方,“我不是宫里的人。” 皇上却再次大笑了起来,“有趣,有趣,我已经好久没有同这么有趣的人说话了。算了,你要是不想说,朕就不问了。” “那就多谢皇上了。”洛织锦笑得假假的,“皇上如果没事的话,请容我先行告退。” 皇帝一时着急,再次没有留意她口中那个“我”字,只是急急开口:“蓝儿,不要走,陪朕说说话。” 蓝儿? 好陌生的名字…… 洛织锦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名字又是这一厢情愿的皇帝给她的称呼,忍不住皱了下眉。 皇帝看着她微笑,“坐吧。” 洛织锦只好随机应变,隔他一段距离坐了下来。 “蓝儿,在宫中可还习惯?”皇帝这会儿开始对她嘘寒问暖。 “还好。”反正不是她准备长住的地方。 “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皇帝继续嘘寒问暖。 “没有,我不缺什么东西。”她侧过脸去,很无聊地回答他的问题。 但是这举动对于皇帝来说却分明新鲜有趣,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子在明知道他是皇帝的时候还如此心不在焉,但是偏偏她一举一动带着特殊的霸道,会让人觉得她就该是那样的表情和举动。 “蓝儿,抬头看着我。”皇帝下命令了。 洛织锦看了他一眼,开口:“皇上今天气色不错,心情看来很好。” 皇帝微微一笑,“你看出来了?” “皇上有什么喜事不成?”洛织锦随口问了一句。 皇帝却又再次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洛织锦无谓地扬了下眉。 不说拉倒,反正她也不在乎他的回答。 但是皇帝笑过之后却再次皱起了眉:“朕想,你还是告诉朕你是哪个宫里的人比较好,不然的话,朕没办法找到你。” “皇上找我做什么?”洛织锦开始走神思量要从哪里找到那个主谋。 “朕……”皇帝顿时语塞,“朕只是想找个有趣的人说说话。” “这么大的皇宫中多的是想陪皇上说话的人,尤其是女子。”洛织锦嘲弄地笑了一笑。 “但是她们都说不出那么有趣的话。”皇帝感叹不已。 “有趣?是皇上没有仔细听她们说话罢了。”她很无奈地叹了口气,一点儿也不觉得被皇帝如此“夸奖”算是好事。 “算了。”皇帝觉得她的话有些逾矩,轻声咳嗽了一下,又问她:“蓝儿,你可以跟朕提要求的。” 要求? 什么要求? 洛织锦莫名其妙。 皇帝看到她如此表情,忍不住叹了口气,却微笑起来。 凡是得到他注意的女子莫不急着想从他这里得到她们想要的东西,但是她却一脸茫然的模样,看看,他又发掘出她与别的女子不一样的地方。 于是他更加柔声开口:“我是说,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只要你说,我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我不要什么东西,”她不小心开口,“我想问个问题。” “说吧。”皇帝好奇地看着她。 她想问什么问题? 好期待。 “我想问……”既然已经开口,那就干脆问下去得了,“皇上知道青莲蕊和无伤泪吗?” “青莲蕊和无伤泪?”皇帝颇为困惑地皱了下眉,“让朕想一想。” 奇怪,他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么熟悉的两个名字? 洛织锦微微咬唇,侧脸看他苦思冥想的样子。 终于皇帝一拍手想了起来,“这东西……朕以前似乎听太后说起来,说是……说是可以做什么这世上最好的胭脂,但是,朕可从来没有见过人用过这种胭脂。” 事实上,如果真有这样的胭脂,他一定要这宫中的女子用一用,看看用过之后是否果然姿容绝世。 “太后?”洛织锦狐疑地看着他。 “是啊。”皇帝再次点了点头,然后对她一笑,“怎么?蓝儿你喜欢这个?” 她随便应了一声,继续发呆。 皇帝看着她那模样忍不住又笑了一笑,满是纵容和宠溺。 他们没有注意到,就在距离他们稍微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有盛装女子看到他们“谈笑风生”的模样,眼中顿时泛起了嫉妒的火焰,燃烧得熊熊热烈。 女人嫉妒起来,真是很恐怖。 又坐了片刻,皇帝约莫自己还有事要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只好起身,“朕有事要做,也该走了。” “那皇上就先走吧。”洛织锦巴不得他赶紧走。 皇帝却磨蹭着不肯走,洛织锦觉得很奇怪,于是抬眸看他,“皇上还有什么事?” 皇帝有些懊恼,“你总得告诉朕你到底是哪个宫的人,朕若想找你说话,不希望再像上次那样,搜遍整个锦绣宫却根本找不到你的影子。” “皇上这又何必?”洛织锦实在很想立即赶他走。 “告诉朕!”他的态度突然变得强硬起来。 “皇上,你不觉得这样碰运气遇到不是很有意思吗?”洛织锦笑得非常假,话出口的瞬间她同时决定以后再也不靠近这个地方半步。 碰运气? 那就让他自己一个人碰个够好了。 第6章(2) 还没等皇帝有所反应,突然有人插话进来:“真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皇上,臣妾真是失礼了。” 洛织锦回头看过去,就见一个环佩丁当的宫装丽人率着好些宫女姗姗行来,对皇帝略福了一福。 “皇后不必多礼。”皇帝伸手扶了她一下,但是表情却不是很热忱,有些不冷不淡的感觉。 这是皇后? 洛织锦站在那里没动,以一种纯粹看热闹的眼神打量着那皇帝口中的“皇后”。 皇后身后有管教嬷嬷突然尖着嗓子开口:“大胆的丫头,见了皇后居然不知道行礼?!” 洛织锦反应过来,下意识想拱手为礼,突然想到这是在宫中,只好屈膝行了下礼,“皇后吉祥。” 避教嬷嬷甩着手绢走了出来,看着洛织锦的时候脸色一冷,“你叫什么名字,见了皇后娘娘,居然连个礼都行不好吗?” 她说着便当着众人的面为洛织锦做示范屈膝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吉祥。” 行完礼做完示范,她这才拿眼角瞥了她一眼,“知道怎么行礼了吗?” “知道了。”洛织锦点头,存心跟她装糊涂。 这分明就是给她下马威,何必呢? 皇帝却笑了起来,“好了,皇后何必跟个宫女一般见识?” 这分明就是在偏袒这个他口中叫做“蓝儿”的宫女。 皇后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皇上!” “皇后,你身份不同,”皇帝斜斜瞥她一眼,“不要做出有失身份的事情。” 这句话分明说得有些重了。 这个宫女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居然这么快就让皇帝这么袒护?! 先是那个姜美人,再是云美人,现在居然冒出个宫女? 皇帝究竟有没有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中? 脾气一上来,皇后索性直视着皇帝,“皇上,臣妾执掌凤印,管理后宫,既是责任又是义务,一个小小的宫女,见到皇后,居然都不知道怎么行礼,宋嬷嬷出声管教,难道不对吗?” 她说的没错,但是…… 皇帝有些为难,但是转脸看到洛织锦,心情就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回升,“那皇后要怎样?” “希望皇上同意让臣妾带她回凤藻殿,嬷嬷们会好好教导她的,回头臣妾定然还你一个知道进退的蓝儿。”皇后的手隐在宽袍大袖内,谁也没有看到她因为生气,甚至握断了一根水葱儿似的指甲。 皇帝有些为难,洛织锦非常无奈。 看看,这就是她预料得到的答案,她早就知道离皇帝近一点准没好事,这所谓的皇后把她抓回宫中那还不是想拼命折腾她,要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这样看来,跟着皇帝似乎还安全一点儿? 当然,她大可以跟着皇后回去,然后半途摆平这群女人,但是到时候势必让人开始整个皇宫大肆搜寻,那她要继续办自己的事,就会碍手碍脚的不方便。 包何况……想要帮杜大哥洗刷罪名,皇帝一句话,似乎胜过许多啊。 脑海里电光火石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洛织锦未等皇帝回答,突然对他一笑,“皇上刚才不是说要时常跟我说话,既然如此的话,我愿意跟皇上一起走。” 我? 一个宫女在皇帝面前称“我”? 皇后和管教嬷嬷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狐疑的目光纷纷朝皇帝刺去,但是皇帝此时却因为听了洛织锦的话而眉开眼笑,“既然如此,蓝儿就跟朕走吧。” “皇上!”皇后顿时失声叫了起来。 “没事的话,皇后就先回去吧,朕回上书房还有事做。”皇帝对她摆了下手,一副尽快打发她了事的模样。 皇后只能吃惊地看着他带着那叫“蓝儿”的宫女离开,气得浑身发抖。 避教嬷嬷等皇帝走远,这才走近她轻轻扶住了她,“皇后娘娘,这小小爆女,看起来皇帝是相当的迷她,那么,我们也只有请太后出面了。” 皇后喘息了片刻,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就不信了,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皇帝还能和太后撕破脸不成? 太后所居住的宫殿名清心宫,这个时间,房间内熏着香,她正在看一卷佛经。 皇后怒气冲冲来到她宫中,虽然面色不好,但是还算没有气过头,知道对她恭敬行礼。 “皇后找哀家有事?”慢慢放下手中的佛经,清惠太后说话徐徐远远的仿佛晴空流云,安静祥和。 “太后,请一定要为臣妾做主!”皇后的面色有些涨红,“刚才臣妾在御花园中遇到皇上,但是皇上他居然跟一个宫女……一个宫女……” “别着急,慢慢说。”太后没什么表情,脸上的神色淡淡的。 皇后只好深呼吸一下,慢慢开口:“臣妾看到他跟一个叫做蓝儿的宫女在一起,那个宫女不但不懂进退、不知礼,居然当着皇上和臣妾的面一口一个‘我’称呼自己,臣妾本想帮皇上教一下,但是皇上根本不领臣妾的情,一心袒护着那个宫女……” “那,皇后想要怎么样呢?”太后看着她,慢慢地笑了一笑。 “太后……”皇后撒娇似的喊了她一声。 看着身为本家外甥女的皇后,太后叹息一声,又问:“那个宫女现在何处?” “跟皇上一起离开了,大概去了上书房。”皇后一提起来犹自气得脸嘟嘟的。 太后看她一眼,恨铁不成钢地横她一眼,“别摆那副脸色,皇上看了会讨厌。” “是。”皇后连忙点头回应。 太后这才着人进来:“去上书房请皇上过来,跟皇上说,哀家希望那位叫蓝儿的宫女一起来清心宫。” “是!”负责去传话的小太监应了一声,退出门外,径直朝上书房的方向快步行去。 “皇后暂且等一等吧。”太后随手拿起那佛经,再次慢慢地看了下去。 饼了片刻,宫外即传来脚步声,皇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眼睛却一直朝声音来源之处看过去,太后轻咳了一声,她只好无奈地收回了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太后这才满意地一笑,随即朝门口看过去。 前面走来的是昭庆帝王,后面跟着的那个穿着蓝色宫装的宫女……就是皇后说的那个叫蓝儿的丫头? 太后微微眯了下眼睛。 倒是好模样,但是…… “儿子见过母后。”皇帝略微有那么一点点的忐忑,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 太后对他挥了下手,“皇帝坐吧。” 洛织锦跟在皇帝身后,将这清心宫四下里一打量,心中顿时明镜一般,笑笑地弯了下唇。 丙然是很有特色的地方啊。 不过,她是打倒这些人后逃跑,还是跟这群人耗在这里? 前者很显然的不可行,看来,也只有耗在这里了。 包何况,这皇帝说过,青莲蕊、无伤泪是太后东西…… 于是只好上前行礼,“见过太后、皇后。” 丙然礼节不周。 太后微微蹙眉,似笑非笑地弯了下唇,“算了,看起来倒也是个标标致致的丫头,起来回话吧。” 洛织锦便站起身来,突然蓦地抬了下头。 味道。 这个宫中,有一丝很奇妙的味道,对她来说,有些熟悉。 那是…… 啊,是青莲蕊的香味! 怎么可能? 太后却还在慢慢问她:“你是哪个宫的宫女?” 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正想着要不要随便说一下打发了这些人,但是接着便听到皇帝出声帮她解围:“蓝儿是锦绣宫的。” “哀家没有问你。”太后看了皇帝一眼,虽然语气不太认同,但是眼神却还算和善。 洛织锦只好回了一声:“是在锦绣宫。” 既然皇帝都这么说了,出了什么事就由他顶着好了…… 洛织锦坏心眼地如此这般想着,随即苦笑连连。 进宫之前,她可从没有想过居然惹出这么大的阵仗,居然一时间皇帝、皇后、太后全部会聚,仿佛三堂会审一般。 免了,她洛织锦可受不起。 但是太后却一副对她颇为喜爱的样子,一直絮絮问她问题,结果坐在她身侧的皇后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皇帝看在眼中心情明显高涨,脸上一直带着微微的笑意。 “皇上,”太后微笑着转脸看他,“你既然中意蓝儿,何不给她一个名分,难道还要她继续做锦绣宫的粗使丫头。” “母后说的是。”皇帝兴致勃勃,随口说道:“传朕旨意,策封锦绣宫蓝儿为美人,赐住汀蓝宫。” “既然皇帝这么说,哀家自然也少不得要有些表示。”太后微微一笑,对身侧的宫人招了下手,那宫人立即走了过来,太后便与她低低说了两句话。 “母后要做什么?”皇帝好奇地看着她,完全罔顾皇后此刻难看到极点的面色。 太后却只是笑了一笑,“皇帝太心急了,稍等片刻如何?” 饼了片刻,那个宫人果然取了一个锦盒回来。 太后对洛织锦招一招手,等她走近,便将那锦盒放进了她的手中,“这东西,可是全天下女子都想要的东西,今天哀家就把它给你了。” “母后,那是什么东西?”她这么一说,连皇帝都感兴趣起来。 太后莞尔一笑,“千色。” “千色?”洛织锦和皇帝同时吃了一惊。 “是啊。”太后依旧微笑,看起来高雅而端庄,“它是这世上女子最梦寐已求的胭脂。” 洛织锦只面色微微一变,便已俯身行了个礼,“多谢太后赏赐。” 她怎么会有“千色”? 她居然把“千色”给了她?! 她知不知道这胭脂是有毒的? 洛织锦微微垂下眼眸,心潮持续起伏翻滚。 太后此时却又悠悠开口:“好了,哀家也倦了,皇帝带人先回去吧。” “既然如此,朕就先行离开了,母后好生休息。”皇帝几乎想不到这一切是如此顺利,顿时高兴无比地起身,然后示意洛织锦跟着他一起离开。 皇后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顿时愤然而起,连对太后的称呼都变了:“小姨,你怎么这样对她?不但允了皇帝的意思,现在更封了她做美人,你还把那……什么‘千色’胭脂给了她?我怎么从来不曾听你说过那种胭脂?那种胭脂是什么东西?” 是这世上女子最梦寐已求的胭脂? 难道用了那胭脂…… 太后却只淡淡倦倦地看着她,“皇后,你我终究亲戚一场,你当真以为我会不帮你?” “那你怎么……”皇后急急分辩,却被太后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她想要说的话。 “要用那种胭脂,也要她福泽够厚才成。”太后微微弯了下唇,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很古怪。 虽然她保养得当,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仿佛不过三十岁上下,但是她的唇部的细纹却暴露了她的真实年纪。 皇后一直怔怔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在太后说完那句话之后,她突然打了一个寒噤。 听说,太后当年也不过是个稍微受宠一点儿的妃子,但是后来,她却一步步爬了上来,直到取代了皇后的位置,更从皇后那里取得了太子的抚养权……于是成就了现在的清惠太后。 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包没有人知道她一步步走上来的这漫长途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皇后隐约能感觉得到,若不是一步步踩着别的女子的眼泪和鲜血爬上来,太后又怎么可能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这皇宫自来便是如此。 金枝欲孽的斗争,从来都不缺乏主角。 而今,只是除掉一个新策封的美人而已,太后完全不需要耗费什么心力。 偏生太后此时回过头来看她,笑意莫名让人觉得清寒,“记住,我是你的阿姨,自然站你这边。” 皇后突然忍不住再次打了个寒噤。 第7章(1) 见鬼的汀蓝宫! 见鬼的美人封号! 洛织锦随手月兑掉身上的宫装,毫不可惜地将它丢弃一旁。 入目满是金光灿烂、珠光宝气的摆设,富丽堂皇得仿佛皇宫——不对,这里本来就是皇宫。 她现在身处的地方正是皇帝“赐”给她的汀蓝宫,房间的门关着,因为天色渐晚,所以房间里放置了多颗夜明珠,散发出了柔和的光。 房间里水汽袅袅,原本该伺候她香汤沐浴的宫女被她点了睡穴,此刻正在酣梦之中。 她把玩着手中的锦盒,因为她已经研究那东西有一段时间,所以整只手都沾染了“千色”的味道,如果不是知道这东西有毒,几乎连她也要沉醉在那种香味之中。 千色,拥有勾魂摄魄的魔力。 她觉得,整件事情的关键都在太后的身上。 整个皇宫里,甚至连皇帝都不太清楚这种胭脂的事情,但是太后却将它堂而皇之地拿了出来交到她的手上,她可没有错过皇后当时又羡又妒的眼神,只怕……连皇后都不知道她居然藏着这种胭脂吧。 真是可怕的女人。 如果太后不知道这东西是有毒的,那么她把千色给她的举动,表面看起来是很合理的。 但是不可能。 她没有道理这么对她。 如果太后知道这东西是有毒的,那么她就是故意把千色给她,好取她的性命。 有原因,也有动机。 至于原因,她刚才同宫女聊天的时候已经打听得很清楚,皇后是太后姐姐的女儿。 动机很清楚。 所以她大胆怀疑,太后根本就是知道千色是有毒的。 但是她为什么要留着这种东西? 洛织锦打开那锦盒,没错,看起来似乎是全新的东西,没有人用过,但是……如果假设太后知道这东西有毒的话,那么她一定不会单纯地留着这种东西放在身边。 到底是为了什么? 门外突然“毕剥”一声,洛织锦挥手将那些夜明明收起,于是房间里顿时暗淡了下来,“谁?” “我!”房间外却突然传来了皇帝的声音。 洛织锦大吃一惊,他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还没想到是立即藏身,还是挟持他一起去查太后,那门却已经被人一手拂开,洛织锦抬头看去,暗淡光线下,那人宽袍大袖,一副飘飘欲仙的模样。 她突然松了口气,一个冷眼丢过去,“怎么是你?为什么模仿皇帝的声音?” “为什么不能是我?”哥舒彦似笑非笑,“蓝美人?如果传到江湖上,真不知道江湖同道们会怎么想。” “你也说了,这位美人叫做蓝儿,与我洛织锦何干?”洛织锦挑眉,随手将那锦盒掩在袖中,“你什么时候来到皇宫?” “两天前。”哥舒彦缓步走进来,随手带上了门走近了她。 一眼看到房间内犹自冒着水汽的浴池,他随手一拂,拈过水面上飘浮的一片花瓣,“怎么?蓝美人今夜便要侍寝?” 洛织锦没说话,直接冷冷看他一眼,他也只好将那花瓣给放了回去。 “你来这里做什么?”洛织锦突然想起来问他。 “随便看一看。”他果然仿似闲庭信步,并且将她刚才掩起来的夜明珠重新拿出来放好,房间内顿时又明亮了起来。 “你只要不妨碍我做事就好。”洛织锦提醒他。 “不会,”哥舒彦微微一笑,“只是来看一看热闹而已。” “看到什么?”洛织锦见他明显一副“快点问我”的表情,于是开口问他。 “太后似乎极喜欢拿着刚刚赏赐给‘蓝美人’的那盒胭脂出神。”哥舒彦又笑了一笑,对洛织锦“蓝美人”这个封号实在是相当不敢恭维。 “她知道这东西有毒吗?”洛织锦将那锦盒拿出来重新翻看。 “应该知道。”哥舒彦微微眯了下眼睛。 “果然有问题。”洛织锦自言自语,随即略一思忖,“看起来,晚上要去清心宫一趟。” “那皇帝怎么办?”哥舒彦抬眸笑着看她。 “打昏了事。”洛织锦随口不在意地回答他。 “果然同我想的一样。”哥舒彦挑眉,对她说:“你不必担心他。” “你将他怎样了?”见哥舒彦的笑意非比寻常,洛织锦下意识问他。 扮舒彦却利落地举起了一只手,“我只用了三成功力而已。” 洛织锦一愣,随即摆了下手,“随便了,只要你今天不要妨碍我就好了。” 因为她准备—— 夜探清心宫! “我会去观戏。”哥舒彦眯起了眼睛。 洛织锦看他一眼,只好作罢。 他既然有意思想去,难道她能轻易拦得住他? “我有预感,谜底即将揭晓,我很快就能接杜大哥出狱。”此刻,她当真是那么想的。 “杜幽篁……”原本哥舒彦想说些什么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说出了杜幽篁的名字之后,却又把下面的话给咽了回去,天生的三分傲气阻止了他去向她打听什么。 她以前的事,他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虽然他以前不曾认识洛织锦,但是现在他认识那便够了。 “你刚才说什么?”洛织锦突然看他。 “没有。”他摇了摇头,笑意很浅淡,倒褪去了往常那种狂生作态。 虽然觉得稀罕,但是洛织锦似乎也不过诧异了那么一下,便没有再放在心上。 似乎有意,又似无意。 夜色更深,宫中却处处皆有灯光透出,远远看去,仿佛一座不夜城。 洛织锦不再穿她找到的那身宫装,重新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样子,腰间宝剑随身,自是更觉得心应手。 扮舒彦与她一路行去,宽袍大袖在夜风中轻曳,头发依然未曾好好梳起,就那样披在身后,却更显飘然似仙。 一路来到清心宫。 大殿外有人在值夜,靠门处的小太监却在微微打着盹,雕花精美的房梁下垂着式样不同形状各异的宫灯,发出朦胧的光来。 洛织锦与哥舒彦避开宫外的那些侍卫的耳目,闪身而入,只见宫内素纱一层层漾开,随着穿棂而过的夜风翩翩起舞。 在黑暗中潜伏片刻,随即慢慢朝内室探去。 空旷的宫殿之中,织锦随手将一把迷迭香丢进了那香炉之内,于是香炉内顿时弥散出袅袅的香味,格外的安宁适意,仿佛可以让人一直深陷到黑甜乡中,永远也不要醒来。 她所撒进去的那把香,是他人所赠,如今用到这里,助那太后及早入梦,越陷越深。 “你要做什么?”哥舒彦低声问她,看见她那举动微微挑了下眉。 “直接问她。”洛织锦一边四处搜寻这宫中可有暗门之类的东西,一边朝太后寝殿靠近。 “你以为她会说吗?”哥舒彦摇了摇头。 “我自然不认为她会说。”洛织锦一脸他在说废话的模样。 “那你还要这么做?”哥舒彦顿时奇怪起来。 洛织锦猛地回头看他,昏暗室内,只觉眼睛仿佛在闪闪发光似的,“你说,人做了亏心事会不会每到午夜梦回的时候一遍遍回想?” “你是说太后?”哥舒彦立即领会她的意思。 “你说常常见她拿着千色出神,而我从那些宫女口中得知到这皇宫里一些旧事,才知道太后并不是皇帝亲母,皇帝的亲母早在多年前便已辞世,那时身为妃子的太后一步登天,并接下了抚养年幼太子的职责,你不认为这中间颇有古怪?”洛织锦看着他笑了一笑,“这世上,不是男人才擅长权谋。” “你认为是太后?”哥舒彦反问她。 “难道你不是这么认为的?”洛织锦微微侧了子,略略一笑,“布得再好的局,都有被解开的时候,我想她肯定想不到,信王爷那边会有个蝶一蝶,盗走了青莲蕊和无伤泪,她为了秘密不被泄露,自然只有追踪除去一切知情人。” “这又与信王爷何干?”哥舒彦这次倒真是没有弄明白。 洛织锦停下来为他释疑:“信王爷与太后原是青梅竹马,所以我推测在太后当年成为皇后的关键举动中,信王爷一定起到了不小的作用,但是现在,只怕他们早已翻脸,信王爷府的蝶一蝶要找天池上人帮信王爷解毒,只怕正是因此而来。” 扮舒彦摇头,“你确定这是事实?” 洛织锦言笑晏晏,“这宫中女子众多,流言便甚嚣尘上,我在这宫中几日,不是没有裨益的,起码,听到很多有趣的东西。只不过我还是不太确定,所以我想要试她一试。” “你要怎么试?”哥舒彦颇感兴趣地问她。 洛织锦扬眉一笑,“装神弄鬼!” “哦?”哥舒彦闲闲挑眉看她。 洛织锦随手抓过身旁微微轻舞的白纱朝面上一遮,似笑非笑地扬了下唇,“平生做尽亏心事,如何不怕鬼敲门?我白日见她的时候,看到这清心宫内处处都有驱鬼之物,而太后更是一直在看着佛经,她的手指上甚至还有微微的一点墨痕,想来是在抄写那些放在她身侧的佛经时沾染上的,若不是心中有事,何须如此害怕?” 扮舒彦不由一笑,“我白日潜伏于此,还以为你并没有看到这些细节。” “虽然看到了,但是却没想到,你居然也会在这里。”洛织锦无奈地横他一眼。 “我并没有给你添麻烦,你那是什么眼神?”哥舒彦皱眉看她。 “是,要不要谢主龙恩?可惜那个人已经被你打昏了。”洛织锦忍住了笑意,对他伸手,“我想要问你借样东西?” 扮舒彦似是早已知道她想借什么东西,立即把一张假面放到了她手中。 “谢了。”洛织锦顿时扬眉一笑,因为如果事情顺利的话,她将很快能够回去见杜大哥,所以她很开心,这个皇宫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很无聊,很闷。 扮舒彦看着她的笑容,但是他却突然觉得很郁闷。 为什么? 他微微弯眉。 不必知道。 夜,伸手不见五指,不知道从何处吹来的风,几乎要冷到人的骨子里去。 “喵呜,喵呜。”隐隐约约地,仿佛传来猫叫的声音。 大殿之内的素纱轻帘轻轻随风飘动,在夜色中,却被渲染出了奇怪的阴影,仿若在暗处隐藏着某种不知名的的力量一样,让人不自觉地心中发寒。 “喵呜,喵呜。” 不知道何处又传来这种让她害怕的声音。 宽大华丽的床上,只睡着一个人,锦衾半退,但是床上的人额上却泛起了浅浅的汗意,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皱着,辗转反侧,可是就是无法从梦魇中醒来。 仿佛有无数张熟悉的面孔从她眼前纷乱掠过,逐渐拉伸变长,然后扭曲变形。 苍白的面色,青色的唇,长长的指甲,失去了光泽的头发随风四处飘飞。 她并没有睁开眼睛,但是却仿佛可以看到大殿内纷乱的白纱,窗外的树枝斑驳的影子照射进大殿来,在大殿的地上形成让人害怕的阴影。 “呵呵呵。”女子的轻笑声突然响起,很轻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人感觉到大殿里四处都回荡着那笑声。 “谁?”她惊慌地开口。 没有人回答,只听到隐隐的叹息声,一声接一声,一声接一声。 她更加惊慌,仿佛回到了以前,那个时候她只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小丫头。 “太后——”是谁在叫她?是谁? 不知道是身处黑暗之中,还是她的眼睛在这一时间失明,她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深不可触的黑。 “太后——”叹息声又起。 “你是谁?”她虚弱无比,勉强撑起自己的声音,以免它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不累吗?处心积虑地爬到了现在的地位——”略带讥诮的女声再次响起。 不累吗? 谁说她不累,在这后宫之中,她一步一步爬上来,哪一步没有踩到别人? “不难过吗?所有的人都将远离你——”凉薄的声音继续响起。 突如其来的刺痛让她抖了一下,手指紧紧握在一起,长长的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柔女敕的皮肤内。 白纱持续翻飞飘舞,女子凄清飘忽的哭声传来,却又带着三两声轻笑,越发显得恐怖。 额头上有豆大的汗落下来,随即滑落鬓中。 她突然想到那一年那一月,她是如何利用“千色”除去了挡在她面前的所有障碍,没有人会知道,这美丽的胭脂最终将会腐蚀掉最倾国倾城的丽色。 “喵呜,喵呜。” 猫叫的声音再次响起,女子的笑声犹如点点绿色冥火,一朵一朵灼烧着她每一寸的神经。 她觉得手脚麻木,几乎无法移动分毫。 心脏跳动得太过剧烈,几乎无法这样继续负荷下去。 她蓦地睁开了眼睛!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她急促地靠在床头,大口地喘着气。 饼了好大一会儿,她才终于从梦魇中清醒过来,身下的床冰凉,她的额上,也是泌凉一片。 第7章(2) 素纱帘四下里飘飞,一声轻笑突然传来。 “做了坏事,所以夜里心惊吗?”一个轻轻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这暗夜的大殿里分外突兀清晰。 她僵住,不可置信的目光穿过面前的片片薄纱,看着轮廓隐约的年轻女子。 她、她…… 居然是漂在半空中的?! 她僵在那里,已然半生富贵的太后手脚完全失去指挥,暗自疑惑着自己为什么没有当场昏过去。 穿堂的风飘过,突然冷得刺骨,她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 那个人影,隐隐约约,长发在风中四下里飘飞,身上也缠裹着白纱,但是、但是…… 她看不到她的脸! 为什么? “你的脸……”她的声音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嘶哑、暗淡、艰涩,仿佛就像是一把毁掉的琴残余的三两音,难听且刺耳。 人影慢慢飘近她。 没错,是飘的。 然后那个人影就开口了:“我的脸……不是没有了吗?” 她被骇到,眼睛瞪得几乎眼珠月兑落。 明明怕得要死,心里一阵阵冒凉气,但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挪动。 那个人影继续慢悠悠开口,声音弥散在空气中,仿佛能够激起深远的回音:“千色……真的很香很好用啊,所有的女子都在羡慕我,但是她们无法拥有千色,因为那是你给我东西,只给我一个人的东西……” 太后急急分辩:“不是的,不是的,我开始也不知道千色有毒……” “但是后来……”飘忽的白影幽幽地叹了口气。 “后来我知道了……”太后的声音蓦地变得悲愤起来,“但是……你活该,明明本该是我选进宫中,你偏偏要在我家出现,打扮成那个样子吸引了别人的注意,原本是我先有了身孕,但是你却暗中动手,害我小产,都是你!都是你!” 白影依旧漂浮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后突然笑了起来,“好在信王爷帮我找到了千色,你知道之后,不知道有多想要,我自然趁机把那东西给你。一年的时间很快就到了,我看着你的脸烂掉,心里不知道有多快活……” 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响,她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天。 那是她一生中最快意的时候,当她亲眼看到那个女子在一夜之间容颜凋零枯萎,皮肤溃烂,心里不知道多痛快。 她一步一步朝前走去,一直走到最高的地方。 白影再次轻叹:“但是你却没有想到,青莲蕊和无伤泪却被人盗走。” “都是信王!他说他帮我,但是现在却总是防备着我。什么青梅竹马的情意,我早知道他要对付我,当然早下手比较好。至于青莲蕊和无伤泪,即便他那边有人盗走又如何?”太后冷冷笑了起来,隔着白纱看着那飘来飘去的白影,“杀人灭口,从来都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看着那白影,她再次一句一字说得清楚明白:“你……是斗不过我!” 原来…… 丙然是这样。 真没有新意。 白影无奈地叹气,声音幽幽在大殿内回响,然后蓦地掀开了那素色纱帘。 一向冷静端庄的太后此时却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暗淡的光线下,她几乎可以看到那白影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平板得仿佛连眼耳口鼻都分不清。 她被彻底吓到了。 虽然只是一眼,但是她立即回想起当年,那个人的脸就是这样的,五官不分,姿色消磨殆尽,然后便一点一点溃烂腐败。 她不停地尖叫着,声音变得嘶哑起来,那个白影却突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似乎不想让她发出声音。 是想要杀死她吗? 终于要来报复了吗? 她只觉得越来越喘不过来气,最后眼前一黑,终于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殿外值班的宫女听到了刚才那种奇怪的声音,于是急促地敲着门询问:“太后?太后,你没事吧?” 白影蓦地回头,把裹在自己身上的素纱摘下来后,翻身隐在殿中梁上。 因为没有听到太后的回答,那说话的宫女终于紧张起来,于是推门进来,结果发现太后昏迷不醒倒在地上。 她顿时傻住了,片刻后终于叫了起来:“快去请皇上!” 一片兵荒马乱。 无数脚步声来来回回。 洛织锦低声问哥舒彦:“他们若发现皇帝也昏了过去会怎么样?” “不会,”哥舒彦极得意地挑了下眉,“他们现在去的话,大概皇帝刚刚醒过来。” “怎么这般会掐时间?”洛织锦失笑。 “因为……”哥舒彦伏在大梁之上朝下看去,嘴角勾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我明白你想做什么,自然全力配合。” 洛织锦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下面人影依旧慌张散乱,侍卫们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宫女、小太监匆忙中不小心相撞的痛呼声、御医急促赶来的喘息声……最终,所有的声音在一个声音面前全部静了下去,那个声音只说了一句话:“皇上驾到——” 拖长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那穿着明黄色衣服的皇帝匆匆赶来,一张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一只手却不停地揉着自己的颈子。 “太后怎么样?”他劈头对着那些御医便是这么一句。 御医们紧张的声音响起,絮絮地跟他解释:“回皇上,太后这是火气郁结……” 话还没说完,那躺在床上的太后突然睁开了眼睛,几乎把正在服侍她的宫女给吓了一跳,“太后……” 她却突然朝床里面缩了进去,“不要!不要怪我,不是我要害你,皇后,你要找找别人去!” 她的声音尖锐得仿佛磨得尖尖的铁片摩擦着墙壁,所有的人都在瞬间目瞪口呆。 皇帝只愣了一下,随即一挥手,所有的人仿佛突然消失了一样,在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太后依旧缩在床里,皇帝试探着伸出手去,“母后?” “皇上,皇上,我真的不是有意想要害皇后的。”她目光狂乱,瞳孔涣散,紧紧地揪住皇帝的衣袖,“你看在我帮她辛辛苦苦带大了太子的分上,不要处置我……” 皇帝的脸色蓦地沉了下来,她在说什么? 但是太后却突然又变得胆怯,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好恐怖,我亲眼看到她的脸整个都烂掉了……但是、但是,如果不那样做的话,我这一辈子都要被她踩得抬不起头来……” 即便她说的话断断续续,句不成句,但是皇帝却还是听得非常清楚,而且相当明白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宫中的流言,是真的…… 他备受打击,踉跄着朝后退了两步。 大梁之上,洛织锦略一思索,突然翻身而下。哥舒彦吃惊之下,也跟着从梁上跳了下来。 皇帝此时心情正在颓败之际,冷不防乍见有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下意识便要高呼抓刺客,但是随即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他顿时惊得月兑口而出:“蓝儿?” 洛织锦摇头,“不,我不是蓝儿。” 皇帝怔住了,面前的人依然是那张熟悉的脸没错,但是她一身蓝衣,却分明是宫外女子的装扮,而她刚才自大梁上跳落下来的瞬间,仿佛一片落花轻轻栖息在水面上般轻盈。 她会功夫,而且身手还相当不错。 他突然觉得,自己总以为自己能够掌控住一切,因为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但是却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有一天,他也会遇到这样他无法掌控的时刻。 这一刻,即便是贵为天子的他也终于发觉,原来这世上,他无法控制的事情比比皆是。 他不曾懂过太后。 包不曾懂过这个蓝儿。 谁也没想过事情居然如此了结。 但是洛织锦却全盘经历,是以比谁都清楚这事情即便不可置信,却是真正的事实。 那日太后罹患失心疯后,皇帝此时方知自己身世,震惊之余却也难以对养母割裂抚育之恩,只是若太后终日这般,只怕将要有辱皇家脸面。 于是洛织锦便与皇帝做出交换,她助他医好太后失心症状,他还她一个清清白白的杜幽篁。 “我为什么要信你?”皇帝那样看着她,眼神从以前的爱慕到如今的冷淡和戒备。 “你只有信我。”她淡淡回答他。 他可以选择的,但是最后他却点了点头。 她并不曾知道,他有多努力才能掩饰掉在看到她的时候,他心中的那抹悸动。 所以他没有声张,更没有命令侍卫将她当刺客拿下。 但是那又能怎样? 她是在江湖上生活的女子。 他是九城宫阙的主人。 这样的距离犹如一道无法逾越的横沟,将他们轻易隔开。 从此天涯相忘。 她没有再回想在她告辞的那个瞬间,皇帝为什么要问她到底叫做什么名字这个问题,但是那个时候,她回答了他这个问题。 她是洛织锦。 对他来说,她仅仅只是洛织锦这个符号所代表下的人,不具备什么意义。 而她所能给他的,也只有这么多,仅仅一个名字而已。 但是现在,她要尽快赶回去,好去见她最想要见的人。 尾声 六月初的扬州城,傍晚,西天红霞满布,将落的夕阳透过云层洒落最后一点余晖,将那些云勾勒出了一层金色的边。 杜幽篁走出府衙牢门的那一瞬间,被牢狱外的光线刺得微微闭了下眼睛,但是随即却有一只温软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杜大哥。” 是织锦。 他突然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于是仔细地看着她,许久许久以后,终于淡淡地扬了下唇,“小锦儿。” 洛织锦扬眉微笑,“杜大哥,我接你回家。” 那一瞬间,杜幽篁突然觉得,他所有的痛楚仿佛都随着这一句话变得烟消云散了。 他们在扬州城又耽搁了一日,因为杜幽篁要与大四喜的人道别。 一日之后,洛织锦终于决定上路。 朝运河渡口行去的路上,鲁道子颇有些依依不舍,“织锦,当真现在便要离开吗?” 洛织锦回头看她,“杜大哥的手指还没恢复,我想回去请师傅帮忙看一看。” 鲁道子无奈,知道今日一别看来在所难免,也只好随她了,“有时间,就来扬州看看我。” “不论我走到哪里,我都会记得扬州有你在。”洛织锦看着她淡淡一笑,“如果你想找我,到哀牢山吧,我会和杜大哥在那里一起等你。” “我会的。”鲁道子点了点头。 舒夜阁一直默然无语地跟在后面,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当她离去之后,他又要继续怎么样的行程。 他还有兴趣去探索这个江湖吗? 有她存在的锦绣江湖? “织锦,路上小心。”鲁道子很是不舍。 她与洛织锦已经好长时间没见,这一次相见洛织锦却为了杜幽篁的事北上京城,根本就不曾在这里多做停留,但是……她却又不好意思要她留下,毕竟她现在已经知道杜幽篁在洛织锦心中的重要地位。 “我会的。”洛织锦与她一边走一边说话,偶尔会侧脸看一下杜幽篁。 那种关切的神色,分明而清晰,让人无法错认。 “这次回哀牢山只怕你也呆不多久,不过数月便是武林盟主改选的日子,”鲁道子问她,“你有何打算?” “这些事暂且放下没有关系,”洛织锦对她低语,“杜大哥比较重要。” 鲁道子看着她会心一笑,“说的也是。” 洛织锦却又扬了下眉,眼神中掠过一抹调皮之色,“对了,我似乎忘记和你说了,我已经跟如衣说好,收了罗宣的女儿做徒弟,那日还曾戏言,要将圣武令留到那时给她玩。” 鲁道子见她面上含笑,心下顿时放宽了许多。前些日子总见织锦皱着眉,如今看来,倒是完全洗去心中郁结了,于是她也笑了一笑,“真的?既如此,我下次定要见见你那小徒弟才是。” “欢迎你到哀牢山来看我。”洛织锦含笑应她。 “到了。”鲁道子突然轻声开口。 洛织锦抬头看去,就见面前一片水色,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运河渡口。 渡头处泊着不少船,更有不少雕栏画舫,行人往来匆匆。傍晚时分的阳光洒在水面上,一片微波金意。 “看来,我们真的要分手了。”她转身看着鲁道子和舒夜阁。 “路上保重。”鲁道子再次嘱咐她。 “保重。”沉默许久之后,舒夜阁终于轻声开口。 “你们也是。”她点头,“就此道别吧。”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鲁道子无奈微笑,“既然如此,我便只送到这里。” 洛织锦对她点头示意,再看向舒夜阁,“保重。” 她说完便利落转身,同杜幽篁一起朝渡口行去。 鲁道子站在那里略略一顿,看向舒夜阁,“你有何打算?” 舒夜阁摇了摇头,却又笑了一下,“这偌大江湖,何愁没有我要去的地方?” 鲁道子轻声微笑起来,身后却突然有人撞了她一下,她踉跄之下,还以为要摔倒,那人却飞快地出手将她扶住,随即快速地再次朝渡口处冲去。 那个人…… 鲁道子惊讶地看着那个撞她的人追上了洛织锦。 他是谁? 舒夜阁也迟疑地看了那人一眼,同鲁道子互视一眼,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亦追上了洛织锦。 那男人气喘吁吁,等他们走近还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洛织锦正看着他微微皱眉,“你找我何事?我不认识你。” “你可是锦姑娘?”那人犹自喘息。 洛织锦再次问他:“你到底是谁?” “我是苏州秦家人。”那男人勉强深呼吸一代身份,“请姑娘帮我们救救我家少爷!” “秦厚非?”洛织锦有些诧异,“他怎么了?” 那性格冷酷擅长琴艺的男子平常最爱闷在家中,怎么会出事要她相救? “他被一群苗女抓走了,离开的时候要我来这里找你!”男人一紧张,再次急促地喘起气来。 洛织锦看一眼杜幽篁,顿时为难地皱起了眉。 “织锦,救人要紧。”杜幽篁却对她微微一笑。 “但是我要送你回哀牢山。”洛织锦再次皱眉。 “我的伤已无大碍,”杜幽篁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这江湖,才是属于你的天地,所以,我陪你江湖行。” 我陪你江湖行。 洛织锦的眼睛“刷”的一下子亮了起来,而后看着那秦家的下人挑眉一笑,“好!我便去苗疆一趟,救回你家少爷!” 她的话,掷地有声,因为只要是她答应的事,从来就没有办不到的。于是秦家那个下人终于松了口气,直到此刻,他才察觉到自己因为刚才飞奔而来的原因浑身都泛起了热意,不过恰好一阵风吹来,他顿时觉得遍体通彻,适才的燥热一扫而光。 耳边传来阵阵“哗哗”声,却是树叶相互拍击的声音,他忍不住抬头看过去,就见运河堤岸上绿柳成荫,风吹过后那郁盛的叶片华滋清溢,千层万层翻滚,荡出千重绿意,仿佛一直延伸到了看不到边的尽头。 因风摇,而千重绿。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锦绣江湖1:采锦行 锦绣江湖2:风摇千重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