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杯曲》 第一章 相见欢(1) 昭秦国都,汴桑城偏北的庞大建筑群便是昭秦国皇宫之所。 建筑群分成东南西北四座,而此刻北宫锦心殿内,灯火通明,舞乐声喧,十来位美丽的少女正在盈盈起舞,衣袂飘飘,香风阵阵,看得人心神皆醉,而一旁操琴吹箫的,无一不是美女,容颜清丽,气质尤佳。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 这样的环境之下,理当是宾主尽欢才对,但是坐在那下首的人,脸色难看不说,更是一副无比拘谨小心的模样,脸上却还要赔着三分笑,恭恭敬敬地陪着上首的主人。 主座的位子空着,但是紧排在主座旁边的那个位子上,却坐着一位异常俊美的年轻男子,他穿了一件玉白锦袍,简简单单无半分杂色,身旁更有两个极为年轻美丽的女子,给他捶背揉肩,而他看着下首在座之人各异的神态,却只是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看不出心思如何。 那些人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就更是带上了十二万分的小心,打起了百倍精神。 一曲终了,那些舞女行礼退下,唯有一个衣饰与他人不同的女子走回了下首座位,转身的瞬间,一张俏脸上满是又尴尬又恼怒的表情。 “好,依萝公主的舞姿果然绝妙。”那上首俊美的男子放下酒杯,轻轻地拍了下手,笑着看向那绷起一脸冰霜的女子,“比我们昭秦宫中乐女的表演还要精彩。” 那女子听他这么一说,脸色更加难看,想想她好歹也是沂蓟国的公主,此人居然拿她和那些舞女相比,简直太过分了,她眼一眯就想发火,但是在看到身旁诸人暗示的眼色后,她也只好把心内的火气强自按捺下来。 随即站起身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身富贵装扮,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开了口:“安平君,关于我们沂蓟国和余航国同贵国结盟的事,不知道贵国皇帝陛下他……” 那被称为安平君的白衣男子却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漫不经心地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后,这才缓缓开口:“为人臣者,怎好擅自揣测皇上的意思?何况,皇上只是让我在此作陪,国家大事若在此时提起,岂不扫兴?晚些时辰,待皇上处理完国事便会赶至锦心殿,鲁大人到时候自去问皇上吧。” 那男人被他一句话堵回,心下纵然不满,脸上却又不能表露出来,只好赔着笑坐了下来。 “听闻余航国‘琼腔’之戏甚是有名,不知道我可有幸一观?”安平君眼神一转,看向下首另外一人,那人是余航国的丞相岳清书。 “正好我王命小臣带宫廷戏班进献贵国,以娱昭秦君臣,既然安平君有此兴致,在下唤他们前来便是。”岳清书回身对身后之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转身看着那安平君恭敬一笑。 人人都知安平君乃昭秦帝第一宠臣,圣眷之隆,几乎无人能及,他须得好生应对才行。 余航国宫廷戏班随即入殿,行了礼后,便递上了折子请那安平君点戏。 “就点第二出戏吧。”安平君挑了下眉,也不看那折子,随手它放在了身旁。 那些伶人便快速换了装束,备起弦板,在那大殿上依依呀呀唱了起来。 这一出戏唱的是某一朝某一代的某一个皇上微服私访民间,遇到一个美丽贫女薛如意,便生了一段风流韵事出来的事,故此取名《雀登枝》,自然是说那贫女如麻雀般登上高枝,此出戏亦是余航国琼腔经典戏目之一,早就在余航国流传多年。 “放肆!”一声摔了酒杯的脆响之后,那些伶人乐女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顿时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大殿内诸人全部噤声,看向那脸色铁青又羞又恼的安平君。 “想尔小小柄家,居然如此戏耍于我?”他手里拿着那折子,已经打开,一张脸上尽是怒色。 “安平君息怒,不知道我等做错了何事,惹安平君如此恼怒?”有人出席上前,行礼后询问于他。 安平君冷冷一笑,“做了何事?哼!”他伸手将那折子重重地摔在那些人面前。 昭秦御史孟远桥上前一步捡起那折子粗粗一看,连忙开口:“安平君息怒,想来他们乃偏远小柄,不知道事情原委,正所谓不知者不怪。” “不知道原委?不知者不怪?”安平君的目光朝众人身上一扫,他们便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想不到这容貌如此俊美的男人,发起火来脸上居然露出这样狠辣暴戾的表情,随即就见他又冷冷一笑,“什么原委?而你们……又知道了什么?” 他语气咄咄逼人,众人一时之间被他语气所迫,竟不知道要如何作答了。 “皇上驾到。”大殿之外传来拉长了声音的通报之声,里面的人顿时松了口气,不自觉地向那殿门外看去。 一个男人从容自若地在众人的视线中自大殿之外走了进来。 明黄色的袍服上淡淡压了几道金边,一条小小的金丝银线盘成的飞龙绣在胸前,昭示着他的身份——昭秦帝! 不用板起面孔,他周身上下便自显王者霸气,众人见到之后无不跪拜在地,纵是刚才那满腔怒火的安平君,也拜了下去。 他目光淡淡一扫,便将周围众人打量完毕,自然也看到那被摔掷在地的酒杯,“出了什么事?” “启禀皇上,适才安平君因为一出《雀登枝》戏曲而大发雷霆。”孟远桥连忙回答。 “好一个御史言官,不说原因不说理由便先将我定罪。”安平君冷冷一笑,别过脸去。 “《雀登枝》?”昭秦帝奇怪地问了一句,立即便有人上前将那戏曲折子递给他看。 余航国众人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翻了两下之后,昭秦帝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怎么会这样?” “未知此戏有何不妥?”有人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有何不妥?”安平君冷笑着看向昭秦帝,“皇上,此事请务必给微臣一个说法。” 昭秦帝看他动怒,走上前去就携了他的手,要把他拉回上首的位子上去,“安平君何必如此动怒?” 安平君却甩开了他的手,惹得那些使臣们不禁愕然,都说安平君极得昭秦帝的宠爱,但是做臣子的如此放肆,也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那你要如何?”叹了口气,昭秦帝和颜问他。 “事关两国邦交,我又能如何?雀登枝?真是可笑,我竟然不知道这出真龙戏假凤的事这么有名,薛如意?”安平君大笑一声,“是想当场讽刺于我吗?” 一旁沂蓟国和余航国的使臣突然心下反应过来,立即脸色大变,他们怎可如此粗心,忘记改了这折子上的剧目。 这个安平君传闻中的身世之说,可不就是一出《雀登枝》…… “请安平君息怒,鄙国实在不知会因此冒犯公子,还请公子明查。”那余航国的使臣慌忙上前请恕。 “明查?怎么查?沂蓟、余航区区偏远小柄而已,说是结盟,来我昭秦还不就如一只丧家之犬般摇尾乞怜,居然还敢以此戏明目张胆地嘲弄于我,讥笑我昭秦天威,如此行径,若不施以颜色,旁人还只道我昭秦无人,”他话音一转,冷冷看向昭秦帝,“到时候非是为臣面子上不好看,只怕昭秦亦会沦为他人笑柄,皇上,请下旨吧。” 丧家之犬?摇尾乞怜? 余航国的使臣被他这些话激得愤怒起来,而被他们无辜牵连的沂蓟国使臣亦是一脸不平。 虽是偏远小柄,但是也不至于被人说得如此不堪,更何况,此人适才更公然羞辱沂蓟的公主,居然将她当成寻常舞女相待,现在又莫名其妙到拿一出戏来定他们的罪,简直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安平君此话实在有失公道,此戏在我国流传已有多年,安平君本应看过后一笑了之,若是偏要自感身世,强自认定此戏含有嘲讽之意,只怕让人不服。”余航国的使臣中走出一人,面带不忿兼之语声上扬,众人抬眼看去,认出是余航国的三王子郴湛。 安平君冷笑一声,“好个余航国,好个三王子,好个自感身世,皇上,今天此事若不给微臣一个交代的话,就请赐臣一死以保臣残存的颜面吧。”他说完冷冷一拂长袖就要离开锦心殿。 众人顿时愕然,纵然此事令他颜面无光,也不至于言语间提到生死大事,闹到如此地步吧。 安平君并没有走成,因为有人拉住了他,是昭秦帝。 他回过头来,看向那沂蓟国和余航国的使臣,冷冷开口:“你们……等着回国接战书吧。” 那沂蓟国和余航国的使臣们顿时全体怔在了原地,怎么也想不到,居然就因为这样荒谬的原因,为了一个小小宠臣的所谓颜面,就这样——挑起了国与国之间的战火?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的时候,那安平君却屈身一躬,“多谢皇上为臣做主,既然此处已经没有臣什么事了,臣请先行告退。” “等一下,”昭秦帝却又拦住了他,“朕找你还有事,我们换个地方再说吧。” 他口中说着话,也不管那群已经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灭国噩耗的他国使臣,径直携了安平君的手出了锦心殿,去了北宫的蕴英阁。 唉出殿门,那安平君便露齿一笑,“我已办好你交代的事情,你如今又急着找我何事?” 昭秦帝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我既然找你,就自然有事。” 安平君看他一眼,不由在心下暗忖,沂蓟和余航两国地处偏北,离昭秦甚远,于昭秦也并无多大利害,纵然昭秦不去踏平它们,任其坐大,它们也无法动上昭秦半分,偏是要他找个借口好方便他行事,明明没获多大利益,却要如此兴师动众,若想得到更大的利益,昭秦完全可以对赤攸、扶朗或者是凉肇国下手…… 这到底是为何? 看一眼身旁的男子不动声色的模样,他突然发觉,他真的一点儿也看不懂他…… 北方偏远之地,有百里之国名为凉肇,女主执政,国人善酒善战,民风剽悍无比。 此刻正是二月初早晨天气,若是在江南,早就已经是乍暖还寒时刻,但是此时的凉肇国却还沉浸在一片萧瑟寒意之中,仿佛冬眠的动物,还未从沉睡中苏醒。 凉肇国千叶城城门外,一个满脸胡子的魁梧大汉依依不舍地看着对面那个骑马的女子,“将军,你真的要去吗?” 那个女子神情飞扬,笑容灿烂,穿了一身类似男装的暗青色衣衫,腰上系了一条黄色为底、黑色为面的宽腰带,在腰间打了个结后垂在一侧,而另一侧则佩了一只巴掌大的精致绣囊,红色为底,银丝镶边,正面四周绣的是无数细碎花叶,首尾相连围在外层,中间则绣了一朵六瓣黄花,那黄色由浅及深,层层叠叠,一层层晕染开去,使得那花更是活灵活现。 她便是凉肇国的镇国将军雷夕照,同时也是凉肇国女王雷晚词的亲妹,赐号修武公主,站在她对面的那个男人则是她的副将楚鸣镝。 凉肇国人奉女主为尊,民风剽悍,国中女子亦多勇猛善战之人,其中尤以雷夕照为最。她十六岁便成功夺得帅印,武功智慧在此后更是得到了无数人的肯定,包括曾自诩武功凉肇第一却在校场上被她打得大败而归的楚鸣镝,而他心下佩服之余,亦甘心投身雷夕照的麾下,做了她的副将。 此刻雷夕照看着他一脸依依不舍的表情笑着点了点头,在城门外等着押运药材的人出城,因为凉肇国经济收入多来源于药材和成酒销售,前两日货药使上官金接到了涂桑国大笔药材订单,女王便让她和上官大人负责今次的货药之行,所以她才会等在此处。 “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去?”楚鸣镝悲伤地指控她。 雷夕照皱了下眉忍不住想笑,听听,这句话像话吗?越听越别扭。 “你要留在凉肇国内操练新军,在我离开期间保我凉肇免受他国侵犯。”她微笑着对他交付重托。 楚鸣镝慎重无比地点了点头,但还是非常不舍地拉住雷夕照的马头,他自三年多前归顺于她,一直在她手下做事,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身边,如今她这突然一走,倒让他有一种莫名的空虚感和烦躁感,他可不是那些个书呆子,怎么居然学起了那种“离别倍添愁滋味”的怅惘来了? 货药使上官金含笑骑马出了城门,身后带着十来名护药士,有男有女,却终是男少女多,他们所推的货车里装的便是要送到涂桑国的药材,至于他们身后跟着的另外十来名男女,手里却都拿了数枝盛开着鹅黄色花朵的树枝,那花清丽无比,别有傲然之姿,是专产于凉肇国内的木桑花,每年一月份左右开花,三月末花便谢了,因为这种花常常是两棵树混长在一起,故此又有夫妻树的别称。 凉肇国女子常以木桑花、木桑绣囊传情,几乎每个凉肇女子的身上都会有那么一只绣囊,而雷夕照绣囊上的那朵黄花,自然就是木桑花。 如此看来,这些手拿木桑花的人便是那十来名护药士各自的恋人了。 雷夕照不由对着胸前也别了一朵木桑花的上官金笑了一下。 楚鸣镝却是老大不乐意地看着那些人,每个人都有人送木桑花,连货药使大人长相这么“平凡”的女人都有人送花,偏偏就他们将军没有,太过分了。他突然抬头看着雷夕照,“将军,你等我一下啊。”他说完就准备飞奔跑往后山去摘木桑花送给将军,好让她充充面子。 “你干吗去?”雷夕照在他身后喊他。 “你等一下,等……唔!”楚鸣镝闷哼一声和某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个人手里拿的东西顿时撒了一地。 …… 第一章 相见欢(2) 木桑花! 楚鸣镝反应过来,立即手忙脚乱地一边捡花一边跟那个人说:“老兄,借我两枝花送给雷将军。” “胡说什么!”那个人以比他更快的速度抢回自己的花。 楚鸣镝抬眼一看,嘿,他龇出一口白牙笑得不怀好意,“顾大人,你从床上爬起来了?这次的速度不错嘛,还以为你要再睡一天呢。” 这抱着花的男人便是屡次向雷夕照求婚不成的御史顾凤至顾大人,昨天他又拦住了雷夕照提及求婚之事,被楚鸣镝拉去灌了不少酒,没想到酒量这么差的他今天居然还能赶来给她送行。 白了楚鸣镝一眼后,虽然脚下还是有点不稳,但是顾凤至仍然勇敢地冲到了雷夕照面前,“将军,送给你。” 雷夕照弯眉一笑,“我要你的花干什么?” 彼凤至一张俊脸立即泛红,“将军,你路上小心,多加珍重。”他说完之后也不管雷夕照愿不愿意,把手里的花七手八脚全部塞到了她手里,然后立即朝后跳开了两步,生怕她拿起那些花来劈头盖脸地砸回来。 那些护药士和送行的人立即大笑的大笑,吹口哨的吹口哨,城门外顿时一阵喧哗。 雷夕照看着他那个样子,受不了地摇了摇头,伸手把楚鸣镝招了过来。 “干什么?”楚鸣镝一溜小跑了来到她跟前。 “喏,便宜你了。”雷夕照把那一捧花全部塞给了楚鸣镝,转头看着顾凤至笑,“顾书呆,酒可以乱喝,花可不要乱送哦!”她轻巧地一带马头,转身朝西南方向奔去,上官金示意身后的人跟上,随即也带马朝西南行去。 彼凤至一张脸又红又白,看着一脸胡子的楚鸣镝捧着花正对着他笑,终于忍不住本咚一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我就说嘛,你起码还要再睡一天呢。”丢开那些花,楚鸣镝毫不温柔地扛着他朝城内走去。 安平镇,普通的名字,普通的小镇,但是因为此地位处安诏、涂桑两国之间,街巷纵横,平时人来客往,倒比一般的小镇要热闹了两三分,繁华了两三分。 安平镇迎客楼,则是这镇上最大的一间客栈,南来北往的客人,经过安平镇时,总会到此打尖住宿。 傍晚的时候,从偏北的方向来了辆马车,比平常马车大了许多的车身被装饰得一派富丽堂皇,刻上了华丽到让人目眩的花纹,赶车的是位青衣少年,手中的鞭子甩得啪啪作响,动作熟练姿势老到,将马车缓缓停在了迎客楼的门口。 “公子,我们今日便在此处歇息吧。”赶车的青衣少年略略回身对着马车里的人开口说话。 “嗯。”马车里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随即车门被拉开,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子从车里走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支碧色玉笛,迈步走进了迎客楼内。 就在这个白衣男子走进去后,适才热闹非凡的迎客楼突然一片静寂,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这个突然进门的男子。 他看起来年纪很轻,不过二十来岁,虽然面色略嫌苍白,但是容颜胜玉,俊美绝伦,穿了一领玉白锦袍,上面压金丝盘银线,刺绣精巧,手工尽妙,一看便知道出自名家之手,而他衣袖轻拂间,竟似能飘然随风,那一身尊贵华美之处,几乎让人想不出用什么精致华丽的语言来形容他。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但是这句话在昭秦国,却被人添了四个字,变成了另外一句话。 那句话说,陌上花开人如玉,流歌公子世无双。 那被人赞为“无双”的流歌公子,便是昭秦国端静皇太后的义子,上皇亲封的安平君,沐流歌。 人称其为无双,不仅仅是因为他相貌俊美异常,更因为他曾在十三岁时,智解“水中蒹葭有几多”的算学题目,在位偏西北的另一大国银郸使节面前大大扬了昭秦国威,经此一事,他也才有了如今的身份地位以及权势。 不过最近他的大名更是流传到路人皆知的地步,据说沂蓟和余航两国之所以在前一阵子为昭秦所灭,正是因为冒犯了他的缘故,如今沂蓟和余航两国在历史上算是被彻底除了名,而余航的“琼腔”自此也被禁止学唱,只怕再过一些年月,这个以难学多变的唱腔而出名的剧种,便要绝迹了。 这个人也因此又大大地出了一次名,传言迅速在民间流传开来,那速度毫不逊色于之前有关那人身世传言的传散速度,不过,这关他们小老百姓什么事?只要战火没有波及到他们,他们大可以得过且过,在这小小城镇里遥想流歌公子的风采。 只是流歌公子怎样个无双法,他们这些小柄百姓自然没有机会见,但是大家现在看着眼前那个白衣男子,心里很自然地就把他同这句话联系到了一起。 这样极致的风华,才能真正担当起“无双”这两个字吧,迎客楼内的一干人等此时全都有些痴痴呆呆了。 看到这样的目光,白衣男子忍不住在唇上挂起一抹冷笑。 “请……请问公子,吃饭还是住宿?”迎客楼的赵掌柜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嘴巴舌头问他。 “先帮我们开一间上房。”说话的不是他,而是刚刚把马车停到后院去的青衣少年。 “好咧,一间上房。”赵掌柜大声喊了一句然后示意一旁傻愣了半天的店小二领着他们上楼。 上了楼,转过拐角,青衣少年低声开口:“公子,你的伤势现在如何?我等会儿去帮你找个大夫好了。” “只是皮外伤而已,不必那么在意。”沐流歌嘴角一撇,便勾出一抹冷笑,“我死了的话,你以为那群黑衣人会好过吗?”“客官,这是你们的房间。”店小二领着他们到了天字一号房,帮他们开了门让了进去。 “可是他们终究失职了。”青衣少年转身关上房门就开始抱怨,“真不知道皇上为什么派你出来办事,又派了他们来保护你,那群黑衣人整天除了知道皇上说这个皇上说那个外,根本不关心其他人的死活。” “你放心,这次的事也应该吓了他们一跳了。”他的唇角泛起了嘲弄的微笑,走到床边躺了下来,索性闭上眼养神。 “失职就是失职,没什么可说的。公子的性命可比他们重要得多。”青衣少年依旧拉长了脸,自责无比,“可惜我功夫还不够好,不能够保护公子。” “反正我又不是好人,偶尔受点伤也可以遂一下别人的心意,无妨的。”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才不是!”青衣少年大声地反驳他,“公子是好人,才不是别人说的那样!” 是吗?他是好人?他怎么会是好人? “初七,你错了。”他唇上嘲弄的微笑愈发加深了,一双眼微微闭上,呼吸无比平稳,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绪波动,“我不是好人,很早以前就不是了。” 从皇宫里出来的,会有几个好人? 何况……是他这样身世的人? 即使想做个好人,也要看别人给不给他机会…… 饼了这个小镇,再走两天,就要到涂桑国的地界了。 “安平镇。”雷夕照看着那镇口石碑上刻的字,转脸看向上官金,“今天便在这里落脚吧。”他们自凉肇出发,赶了好多天的路程,经常有错过宿头的情况发生,昼夜颠倒的让大家都要累坏了。 “是。”上官金应了一声,招呼护药士准备进镇。 众人停在了迎客楼前,早就有机灵的伙计迎了上来,“客官是要吃饭还是要住店?” “既吃饭又住店,”雷夕照指了一后的人,“麻烦小二哥你带他们把货车拉到后院,顺便帮我们喂一下马。”她说完随手抛给他一锭碎银子。 “好咧,客官这边走。”店小二立即眉开眼笑地牵着马把护药士朝后院带去,雷夕照和上官金则一形容的客人在此路过,倒比一般的小镇要热闹了两三分,繁华了两三分。一脚踏进了客栈门内。 客栈里的人只觉眼前一暗,于是就抬眼朝门口看去,随即就见一个年轻的女子含笑站在门口。 乍暖乍寒的二月天气里,她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类似男装的青色衣衫,领口袖口处各镶了一圈两指宽的白色狐裘,越发衬得一张脸素净无比,而她明亮的眼神,含笑的嘴角,甚至头发上灿然生辉的凤状金簪无一不令人为之侧目。 她很美,美得率性自然毫不矫揉造作,当她微微一笑时,就会让人觉得仿佛看到了飞溅在水面上的阳光,到处都是明亮的痕迹。 众人惊诧地移开视线后,小声地窃窃私语起来。 雷夕照对着上官金扬眉一笑,浑不在意他人的注目,抬脚就要朝柜台方向走去,一抹白色的身影突然从她眼前一晃而现。 那抹白色,出现得太过突然,不由自主地把她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从那男人飘逸的白色衣角,一直看到他唇上淡淡嘲讽意味的笑容,雷夕照心里突然打了个突,这个男子让她有一种仿佛看到千种琉璃同时绽放出光华的错觉。 这个男人,太过俊美,太过不切合实际,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小地方的人。 可是现在,这个无比俊美无比飘逸的男子却明明站在她面前,周围那么多客人,在她眼中却顿时变得空荡荡的,她只看得到他。 似乎有穿堂的风,当胸袭来。 这个男人,并没有做任何事,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却似乎已经万语千言。 他是谁? “公子,他们在看你。”二楼楼梯拐角处,初七低声对沐流歌说了一句。 他们身后,此时又走过来一对抱着孩子的男女,像是一对夫妇,雷夕照不在意地瞥了一眼。 “我看到了。”站在楼梯上的沐流歌习以为常地扫了一眼众人惊艳的神情,脚微微伸出,就要迈出下楼的第一步。 “受死吧!”那适才还抱着孩子的男人突然大喝一声,拽出一把明晃晃的长刀便挥了出去。 “公子!”初七惊慌的声音仓促响起。 “小心!”雷夕照断然的清叱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她适才看得分明,就在那白衣男子抬脚下楼的瞬间,后面那个男人扔开了手中抱着的孩子,一脚踢飞了他身旁的女子后便拔刀向那白衣男子砍了过去。 雷夕照身形一动,立即飞身上楼救人。 “娘……”那不过四五岁的稚龄孩童“飞”在半空中,顿时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沐流歌转身的同时就要闪到一旁,谁知道却看到那个向他飞扑过来的孩子,脸上带着眼泪,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惊惧有迷惑。 多像当年的……当年的他…… “我的孩子!”女人尖锐的哭叫声在耳边极近极远飘忽响起,顿时把他带回了久远的回忆中去。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二章 永遇乐(1) “娘,我要吃丹桂花糕。”小小的孩童仰起脸,看着牵着自己手的娘亲甜甜地微笑。 拉着他的手的女子,穿了一身淡粉红的裙衫,手腕上戴了一个翠色的镯子,眉目柔美婉转,她低下头看着他笑,“小拌儿想吃什么,娘回去一定给你做。” 他依旧甜甜地微笑,被娘亲拉着手慢慢走过这寺院后院的小路。 “咦?我道是谁呢,这不就是‘翠云遥’的红牌意娘吗?怎么几年没见,养起孩子来了?”两个油头滑脑的男人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堵住了他们的路。 “两位公子请自重。”娘亲正色看着他们,拉着他的手悄悄朝后退了几步。 “自重?哎呦,叫我们自重呢?”两个男人捧月复大笑,恍如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我说意娘,你让我们怎么个自重法?” 两只脏手一左一右拉起了娘亲的衣袖,脸上堆出恶心猥琐的笑容,他愤怒地瞪着他们。 “我孩儿在此,何况此处又是佛门圣地,你们休得放肆。”冷冷地甩开他们的手,娘亲把他紧紧地护在身后,“惹到了我,你们也别想有什么好下场。” 那两个人愣了一下,随即狂笑起来,“你以为只有你有靠山,如果我们没有的话,今天怎么有胆子来动你?我们今天还就想放肆给你看看。”伸手推开被娘拦在身后的他,那两个混蛋就欺身上前拉住了娘,把她推倒在地,手里不规不矩起来。娘亲的脸色好苍白好苍白,他愤怒地上前,用手推,用脚踹,用牙齿咬,用头撞,一个男人愤怒地转身一把抓住他朝一边抛去,他被抛得飞了起来,害怕到了极点,脸上带着眼泪,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惊惧有迷惑…… “我的孩子!”娘亲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有人抱住了他,剑光挥舞之处,血光四溅,那两个男人顿时瘫倒在地。 那个黑衣人冷冷地看着他们,丢开了怀中的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我的孩子……”妇人尖锐的哭叫声把他拉回现实中来。 沐流歌愣愣地伸出了手,沉沉的重量感顿时侵入他的脑海中,在终于找到攀附物后,那个孩子立即两只手挂在他的脖子上怎么也不肯松手了。 当年,当年……他也是这样的吗?紧紧抱住以为是可以相信依靠的人? “杀人啦!快跑啊!”看着二楼上那纠缠在一起的人手中明晃晃的大刀长剑,迎客楼内顿时乱成一团,客人跑的跑,躲的躲,全都冲到了门外。 明晃晃的大刀再次向他袭来,带起一片森寒的冷意,他却依然在发愣,思绪还胶合在多年以前的回忆里。 他怎么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酸楚、痛苦、茫然……种种情绪纠缠在一起,沉重得仿佛让人喘不过气来。 雷夕照心下一动,立即持剑上前,“铿”的一声响后帮他拦下了那一刀,随即伸手在他腰间一搭,带着他跳下二楼,把他安置在楼下安全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在了地上,似乎有“嗒”的一声轻响传来。 沐流歌目光一冷,心下完全清醒,抬起头看过去,就见那个偷袭他的男人已经不敌初七和另外一名陌生女子的围攻,渐露败相。 那个男人腰间的佩饰—— 是余航国的人。 “哪里逃?”眼见那实施偷袭的男人虚晃一刀跳窗离开,初七立即跟着冲了出去。 楼上的妇人三步并做两步冲了下楼,一把抢回自己的孩子,又哭又笑又亲又抱,“虎儿,幸好你没事,幸好你没事。” 她亲过抱过自己的孩子,这才忙不迭地转身对救了她孩子的人道谢:“小熬人多谢公子搭救我儿。” “我根本就没想到救他,是他硬要砸到我身上来的。”他冷然一笑,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一脸嫌恶地瞪着自己胸前被那孩子的鼻涕眼泪弄脏的衣服。 出手救下他的雷夕照一笑,示意那对母子上楼,然后转脸看向他,“救人就救人,为什么不好意思?” 谁说他想要救人了,沐流歌目光一冷,一甩衣袖便上了楼梯准备回房,脚下一顿,却又停了下来。 他踩到了一只巴掌大的精致绣囊,红色为底,银丝镶边,正面四周绣的是无数细碎花叶,首尾相连围在外层,中间则绣了一朵六瓣黄花,那黄色由浅及深,层层叠叠,一层层晕染开去,让那花看起来活灵活现。 原来他刚才并没有听错,那“嗒”的一声轻响,是这绣囊落地的声音。 他弯下腰捡起那绣囊,目光转向身后的人。 雷夕照在腰间探了一下,才发现自己随身绣囊的绳结断开了。 “你的东西。”他一扬手,那绣囊便被他丢还了给她。 “既然你捡到了,就送你吧。”她接过来微微一笑,随手又抛还给他。 身后的上官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我不要。”皱了下眉,他利落地收回手,任那精致艳美与他毫不搭调的绣囊自空中落下,顺着楼梯滚了两滚,静静停在他们中间。 她俯身捡起,看着他时眉微微一扬,他的目光与她冷冷相撞,那一刻,似乎呼吸可闻。 心里突然莫名焦躁,他长袖一甩,便要转身上楼。 逃到迎客楼外的客人们见没了危险已经三三两两地又走回客栈,被吓得躲到柜台下的赵掌柜也钻了出来,一边模着算盘一边庆幸迎客楼没什么大损失。 “公子,请留步。”身后传来那女子的声音,他回头,对上一双清澈含笑的眼神。 雷夕照见他回头,微微一笑后对他开口:“公子,你嫁给我好不好?” 满座俱惊,所有人的动作一瞬间全部僵在了原地,客栈之内顿时静寂一片。 沐流歌审视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她是哪里人?余航或是沂蓟的人吗?想玩什么把戏? 虽然他知道自己很受欢迎,但是目前为止,只有女人敢对他丢过手绢抛过水果,还没有女人这么冲动地对他直奔正题,若不是有什么目的,怎么可能如此冲动莽撞地向一个陌生人做出如此举动? 他的脚慢慢抬起,朝后退了一个台阶。 雷夕照在上官金诧异的目光之中朝前走了两步,不偏不倚地堵在楼梯口前,单膝屈起半跪在地,抽出自己的佩剑两手捧起高举过眉,清清楚楚再次对他说:“公子,请你嫁给我为夫好不好?” 凉肇女子,感情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身为凉肇女子,她可没有那种曲折的心思,既然她一眼便喜欢上了这个男子,她随身的绣囊更被这男子曾拿在手中,那么,她自然是要向他求婚的。 但是……让她这么冲动地说出这种话的原因,主要还是面前男子疏离而戒备的眼神吧? 仿佛草木皆兵的小兽,一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即逃开。 他明明看起来一身清贵之气,怎么会有这种让她不自觉地怜惜的眼神? 为什么? 上官金看得张口结舌,不敢相信面前这个随便拦住别人以国礼求婚的人居然是她们的镇国将军,凉肇国内向她求婚的人那么多,她全部不放在心上,此刻居然会被一个陌生的漂亮男人吸引,当场向他求婚? “公子?”雷夕照依旧单膝跪在那里。 “如此行为……姑娘不觉得太失礼了吗?”沐流歌看她一眼,冷冷开口。 “我以国礼求婚来昭显我的诚意,即使失礼,也是可以原谅的。”雷夕照低眉一笑。 “你有何目的?”他语气森然,目光冰冷。 雷夕照微微一怔,随即说道:“求婚便是求婚,有何目的可言?” “没有目的,因何求婚?”他冷冷一哂,当他是三岁无知小儿吗?“名、利、权,你要的是什么?” “我并不知道公子身份如何显贵,何以公子会如此质疑我的诚意?”她挑眉看向他。 是当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这么说? 沐流歌冷哼一声,不耐烦再与她如此纠缠下去,即使她另有目的,别有二心,他只要不给她机会,他们就没有动手的可能…… 一念及此,他转身便要离开。 “公子,你还没有回答我。”雷夕照急忙起身,追上一步。 他霍然转身,冷冷睨她一眼,“你以为我的答案会是什么?” 安平君的婚娶一事,又怎么可能轻易定夺?更何况,他还预备以此同皇上换得更大更实际的利益和权势,又岂是轻飘飘一句话便可定夺的事? 这女子,简直天真得可笑。 他冷冷一哂,转身上楼。 “公子,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身后有人急匆匆地喊了一声。 沐流歌径自回房,根本不睬那句话。 直到完全看不到他飘逸的白色衣角为止,众人这才收回了目光,转头就开始和周围的人小声地议论纷纷,说话的内容,自然全是那个有着绝世容貌的白衣男子,以及眼下这个还站在楼下发呆的花痴女人。 雷夕照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好可惜,怎么会忘记问他的名字呢。 “将军?将军!”上官金见喊了她几声她都没反应,只好在她胳膊上用力掐了一下。 雷夕照“啊”的一声跳起来,却不小心对上满座客人或惊诧或鄙夷或好奇的表情,她哈哈干笑了两声,对他们挥了挥手,“请继续,继续。” 她那一挥手,居然带着似乎让人拒绝不了的力量,仿佛他们成为了她指挥下的兵士,众人不由自主地继续刚才自己定格前的动作,吃饭的吃饭,喝酒的喝酒。 雷夕照含笑走近客栈的老板赵掌柜,抛给他一锭银子,伸手比划了一下楼上的方向,“掌柜的,麻烦你告诉我他们住哪间房,这锭银子就是你的了,不然……”她用力握了一下拳头,顿时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关节响声,但是脸上,却依旧带着微笑。 她、她、她……她在干什么?上官金再一次看得张口结舌,这个大胆无礼、不懂什么叫入乡随俗、威逼利诱手段全部使出来的人,当真是她们凉肇国那个豪爽大方的镇国将军雷夕照吗? 迎客楼内。 天字一号房。 “出来吧。”房间内除了沐流歌再没有别的人,但是躺在床上假寐的他突然冷冷地开了口。 “令公子受伤,是我等失职,请公子恕罪。”穿着黑衣的男人鬼魅般出现在屋中阴暗的角落里。 “恕罪?你们何罪之有,我只是受了点轻伤而已,离死远着呢。”他语气轻柔,却不知为何令那黑衣人心里平生悚然之感。 “请公子恕罪。”那黑衣人身子微颤,更低地俯下头去。 “你自己看着办吧。”他翻了个身,衣袖不小心散了开来,烛光下,他手臂上长约四寸的伤口委实狰狞可怕。 可是他居然没有处理那个伤口,不但没有上药,更没有包扎。 “小人明白。”黑衣人抖了一下,话音一落,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突然出现在他的手中,似乎连考虑的必要都没有,他一转匕首就狠狠向自己的手臂同样的位置处刺去。 鲜血顿时顺着匕首流了出来,男人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沐流歌并不看他,对他的举动也视若无睹,只是微微一笑,烛光下,那笑容漂亮得让人为之失神,他缓缓开口:“废了这只手,皇上还养你做什么?” 慢慢睁开眼睛,沐流歌看向那个黑衣人再次开口:“从今天起,换个人来吧,你就不要再出现在皇上和我面前了。” 黑衣人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随即敛眉垂首,“……我知道了。” 话音一落,他立即鬼魅般消失了踪迹。 “公子,就这样让他离开?”守在门外的初七推门走了进来。 沐流歌毫不在意地合指而笑,依然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抹冷冷的笑容,“还能怎样?” 初七嘟起了嘴,“我就说公子心软是好人,公子偏不承认,公子受伤这件事若是被皇上知道的话,此人肯定会被废去武功,落个生不如死的下场,如今只是废了一条手臂而已,已经算是万幸了。” 床上的沐流歌微微动了一下,朝里侧了个身,嘴角边的笑容渐渐消散。 多可笑,诚如初七之说,他又为何要放过那害他受伤的男人? 或许,只是因为像他这样的人才更知道活着有多好,推己度人而已,否则的话,他不会这样做,因为他早就发誓不会轻易原谅别人带给自己的伤害。 为了尊严,为了把所有看扁他的人踩在脚下,他付出了太多太多。 所以,站在这个位置上,他应该狠一点,再狠一点,可是为什么…… 天色渐渐暗下去,房间里已经很黑了,初七见他不说话,只好叹了口气,然后点亮了房间内的灯。 “你先出去吧。”他淡淡开口吩咐。 “是。”初七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叹了口气,这才转身出门。 烛火在墙壁上映出跳动的影子,他的思绪也跟着来来回回地跃动,过了许久许久之后,脸上才渐渐露出了一抹嘲弄的笑意。 吃饭、住宿、安排好人手值班看管药材,这一番事情打点下来,时候已经不早了,但是雷夕照却依旧大大方方去了二楼的天字一号房。 凉肇国的女子,从来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感情,更不会轻易放弃自己把那句话说出口时一并交托出去的骄傲。 “公子,你在吗?”她伸手敲了敲房门。 房间内,沐流歌冷冷看向初七,“赶走她。” “是。”初七立即朝门口走去,虽然之前他去追那个实施偷袭的男人去了,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太过精彩,即便他没有亲眼看到,耳朵内也已经被众人的议论给填满了。 第二章 永遇乐(2) “公子?”雷夕照依旧不屈不挠地拍门。 门突然被打开了,初七堵在门口看着她,“姑娘请回。” 雷夕照对他一笑,开口问他:“你们公子休息了吗?” 初七朝天丢了个白眼后看着她,“休息了,所以你走吧。”他这边话音刚落,那边伸手就要再次关上门。 休息了?才怪。 “等一下。”雷夕照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了门,“我只说几句话,公子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沐流歌冷冷开口:“你想怎样?” “只想公子能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求婚,即使公子不答应,也要给我一个理由。”她脸上带着十分认真的神色。 “我做事,从来没有理由。”屋中的声音微微扬起一股淡淡的嘲讽意味,似乎可以想象到他唇上那淡淡的冷笑意味,“不答应便是不答应。” “总是会有理由的吧,比如说你不喜欢我,或者是讨厌我,再不然就是你觉得我们不适合,不过我人很好,绝对不会欺负自己的夫君,而且我很能干,也绝对不会让你吃苦受累,再来我武功也不错,不但不会让人欺负你,还可以保护你……”她愈说愈有理,一副欲罢不能的样子,初七已经听到目瞪口呆了,“所以你不妨考虑一下如何?” “那你呢,你的求婚是有什么原因?”他声音里的那种嘲弄的意味更加强烈了。 “原因?既然我向公子求婚,自然便是因为我喜欢公子你。”她垂眸一笑,眉目间一片温柔。 “喜欢?”沐流歌在屋内玩味地重复了一遍,“你喜欢我什么?你怎知我不是坏人?” “那你又怎知我是好人?”她含笑,“至于为什么喜欢,喜欢便是喜欢,还有什么理由吗?” “当然有必要,因为……没有人会无条件地喜欢另外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好。”屋内的沐流歌声音冷冰冰的似乎没有带任何感情。 “为什么不会?”雷夕照并没有在意他语气中的嗤笑。 屋内传出一声清晰的冷笑声,“这个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所以没有必要付出那样的感情,只有自己,才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如果他说喜欢,那只是因为他喜欢的那个人或者东西有能够被他利用的价值而已。” “为什么就没有人无条件地喜欢另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好?难道你的父母家人对你不好吗?难道你的朋友不会对你好吗?”她微微挑起眉,疑惑地反问他。 “我没有家人,”沐流歌从屋内走到可以看到她的位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也没有朋友……我身边的人,全部都是因为我有可以被他们利用的价值才对我好。” 不知道是从何处来的风,轻轻拂起了他的衣角下摆,让人恍惚生出弱不胜衣的感慨。 他明明在笑,可是看在雷夕照心里,却突然猛地一震,就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一股热流涌上她心间,促使她不得不开口:“我不会那样对你的,我会无条件地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有可以被我利用的价值!” 沐流歌却冷冷扯出一个笑容,“多谢姑娘厚爱,在下消受不起,你请回吧。” “我说的是真的,我不在乎你是谁,也不在乎你有多显贵的身份,更不会在意你以前怎么样,从现在开始,就由我来对你好……”雷夕照咬起了下唇,在他那样冷淡而似笑非笑的表情下,她却不知道为何不安困惑起来。 来的时候,她满腔热情和冲动,可是此时看着他那样冷淡而毫不在意的表情,就觉得好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凉水,冷得让人几乎绝望,产生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但是……不该是这样的,她来找他,是为了让他考虑甚至同意她的要求。 想到这里,雷夕照重新抬起头来,“……只要你同意嫁给我,我一定会无条件地对你好,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照顾你。” 这简直是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居然会有女人主动跑过来对他说要娶他,并且还摆出一副英雄般的气概发誓要保护他照顾他,这这这……情况好像颠倒了吧,明明他才是身为男人的那一方不是吗? 包何况,她只见过他一次,这女人…… 他冷然嘲弄的脸上莫名地出现一丝微微的讶然。 这女人的举动,若不是另有目的的话就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但是……他没必要去研究其中的原因,不是吗? “初七,送客。”冷冷绷起脸,他下了逐客令。 她连忙伸手拦住门,“明天,我明天早晨等你的回音,请你一定要慎重考虑我的提议。” “你做梦比较快。”勾起嘴角,现出一个略带恶意的笑容,沐流歌示意初七在她面前狠狠地甩上了门。 “她她她……公子,她根本就是恶霸在逼亲!”初七依旧吃惊得没回过神来。 沐流歌高深莫测地一笑,负手转过身去。 迟迟钟鼓初长夜。 夜幕森森,星月全被掩藏在浓云之后,让人只感到无边的黑暗和压抑。 床人的的人儿不安地皱起了眉,脑海里闪过瞬间的一个个片段,回荡在耳边的嘈杂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妓女的儿子!” “贱人生的野种!” “恶心的贼小子!” …… 无数童音在耳边回荡起来。 我不是,我不是……他不安地辗转反侧,额上出的汗越来越多。 “我们才不要和你玩,我娘亲说你娘亲是个不要脸的女人。”软软的童音再度响起,吐出的话却是让人痛入心扉的锋刺。 不要,不要污辱我的娘亲! 小小的身影冲过去愤怒地和别的孩子扭打成一团,最终鼻青脸肿地被人推倒在地,看着别人笑着扬长而去。 画面突然一转,一个男人在看着他微笑。 “你是谁?”他仰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我是你的父亲。”男人在微笑。 不,不,我的父亲只是微不足道的人,怎么可能穿上这种华丽张扬的明黄衣衫? 转身惊慌地张望,却看不到娘亲的身影,只看到一道道或鄙夷或轻视的目光,笑声远远近近地四散开来,他们在笑什么? 一个甜甜的笑脸突然映入他的眼中,她是…… “他们不陪你玩,我陪你玩,我会对你好的。”她对他说。 是啊,他终于有了朋友了,他笑了起来。 “你怎么会和这种人在一起玩?”一个声音隐蔽在暗处和她说话。 她背转身,看不到她脸上如今的表情,“耍着他玩罢了,要不是我爹娘交代我要让他回去和他娘亲提一下我叔叔升迁的事,我才不会理他呢。” “跟他娘亲提有什么用?”那个声音继续发问。 “他娘亲自然会和‘管用’的那个人说说嘛。”她冷冷地笑了起来。 “看到了没有,即使你不承认,你也始终无法月兑离和我的关系了。”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又响了起来。 他的拳头紧紧地握了起来,指甲狠狠地在手心掐出了深深的痕迹,转身跑开。 呼呼的风声从耳边掠过,他茫然地停下了脚步,要跑到哪里去呢? 嘲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大,他抱着膝,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看着越来越重的阴影汇聚在他的头顶。 “即使你有才华有美名又怎样?你的身世身份无论如何都是见不得光的。” “真当自己是皇室贵胄了,不要脸。” “恶心!” 他愤怒地狠狠瞪回去,眼神里闪动着狼一般决然冷厉的光彩。 你们今日胆敢如此嘲笑我,他日我一定要把你们全部踩在我的脚下。 只要能做到这样,我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 少年的他,神采飞扬地站在银郸使节面前,得意的目光倨傲地穿过众人的视线。 一举成名。 他开始花天酒地,享受着众人的追随奉承和避而远之的态度。 “只要你能够做到我所说的事,我会提供给你一切方便。”大殿之内,那个霸气的君王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帝王之术,无可厚非。 他点头微笑。 除旧臣、斗心计、破敌城,只要他能够做到的,他都一一尽做。 人前,他飞扬张狂,似笑非笑。 人后的他,冷僻不屑地看着别人对他的敬畏。 他要的东西,仿佛已经渐渐变质。 心里总有隐约的悲哀,难道这个世上就没有一个人,可以不在乎他的身世,不在意他的身份,只是因为他是他而接受他? “我会那样对你的,无条件地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有可以被我利用的价值!” 是谁这样对他说话?是谁? 不安的身影在床上辗转,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我会那样对你的,无条件地对你好……” 一个女人含笑的脸突然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飞扬的眉眼,跳月兑的神情,发上的黄金凤簪成为他眼前唯一的色彩。 “……不在乎你是谁,也不在乎你有多显贵的身份,更不会在意你以前怎么样过,从现在开始,由我来对你好……” 猛然间急促的心跳声让他一下子翻身而起,从梦境中坠入现实中的清醒。 这是哪里? 勉强适应了半天,他长长地吁了口气。 窗外云破月出,房间内的景物隐约可见。 为什么又做这样混乱嘈杂的梦了呢?在自己的故事里沉溺太久,人就会渐渐麻木,他明明已经习惯了这一切,却不知道为什么只为那女人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又回想起了从前。 那样奇怪的话语,让他也变得奇怪起来了。 她那样说的话,又怎么可能可信? 没有人会不在乎一切、无条件对另一个人好的。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誓言不可信,承诺更可能只是随便说说的谎话。 他,只要不付出,就不会受伤害。 只要他能够狠下心去…… 第三章 定风波(1) 早春难得的阳光斜斜照进了迎客楼的客房内。 “将军,我们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出发。”从后院走进他们昨天住宿的客房,上官金随手拿起放在桌上的斗笠。 “你等我一下。”雷夕照提起佩剑,推开门就要朝外面走去。 “将军可是要去找那个男人?”上官金提醒她,“这人来历不明,又被人追杀,只怕会有什么不妥之处。” “我们凉肇的女子娶亲何时会考虑起别人身家三代起来了?”她回眸对着上官金一笑,朝天字一号房走去。 上官金皱起了眉,心下只觉得有点不安,但是她却又说不出为了什么,只好叹了一口气。 “公子,你在吗?”天字一号房外,雷夕照伸手敲了敲房门。 无人应声。 “公子?公子,你在吗?”她又重重地拍了一下门,天字一号房的房门顿时被她一掌给拍开了。 屋子里的摆设未动一丝一毫,静得仿佛根本就没有人居住饼似的。 可是一个人也没有。 雷夕照惊讶地从房内冲出去,飞身从二楼直接跳到了一楼。 正把算盘打得噼啪响的赵掌柜忽然惊见空中飞人,顿时被吓得手一抖,账本立即被手里的笔弄污了一大片。 “掌柜的,天字一号房的客人哪里去了?”雷夕照一伸手把他手里的笔给夺了过来。 “一大早就结账走了,离现在起码一个多时辰了。”看在昨天她给的银子的分上,赵掌柜连忙给了她答案。 “朝什么方向走的?”雷夕照急忙追问下去。 “朝北……”赵掌柜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见眼前的女子已经飞速冲往了迎客楼的后院。 “将军,可以走了吗?”正在后院待命的护药士们迎了上来。 “你们去跟上官大人说一声,就说等我回来再走。”雷夕照翻身上马,一带马缰,那马儿便长嘶一声转向北方驰去。 “将军,你去哪里?”护药士们喊了起来。 “……找他。”隐约传来她的回答。 找……那个被将军求婚的男人? “公子,我们走得那么早,应该可以摆月兑那个女人了吧?”在马车外面赶路的初七皱眉问着马车里的人。 “或许。”马车里,沐流歌淡然应了一声,随即闭着眼睛假寐,嘴角勾勒出一抹优美的弧度,冷然一笑后开口,“快点赶路吧。” “公子……公子……”一阵喊声由远及近传来,初七听到后脸色顿时大变,拿着马鞭的手不自觉抖了一下。 天,那个女人居然追上来了! “公子,我要加快速度了。”马车外,初七提醒了沐流歌一句,随即马鞭一挥,拉车的马儿立即长嘶一声后,随即四蹄如飞狂奔起来。 追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影影绰绰看到她要找的那辆马车,雷夕照怎么肯放弃,于是她又在后面喊了起来:“停一下,公子,你还没给我回音呢。” 停下来?怎么可能?! 初七把马鞭甩得更是噼啪响,完全不理会后面的喊声。 雷夕照皱起了眉,马鞭朝后一抽,马儿立时吃痛,疾如流星般加速朝前飞奔而去,她紧握手中的马缰轻笑一声,追上那马车后迅即一拔马头拦在马车前,身下的马儿前蹄顿时高高扬起,而那拉着马车的两匹马儿一见前路不通,只好猛地刹住了脚也发出了一声长嘶,仓促停了下来。 “你想干吗?”初七吓得冲她大吼一声。 沐流歌揉着额头又恼又怒地从马车里跳了下来瞪着她,“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还没给我答案。”雷夕照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对着他微笑。 “什么答案?”沐流歌冷冷一笑,“我可没答应过你什么。” “那……你要到哪里去?”雷夕照抬起头看向他。 “不关你的事。”他依旧冷淡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公子,你当真不考虑嫁我?”他既不肯告诉她他的名字,也不肯告诉她他准备去哪里,雷夕照忍不住有些失望,却还是对着他努力地微笑。 “当然!”他冷哼一声,因她口中的他“嫁”她“娶”字眼而产生一种莫名的焦躁感。 雷夕照走前了两步,咬了一下嘴唇,似乎十分犹豫失望,但是她突然又笑了,“不管你答不答应,但是我还是会来找你的。” 她身子轻轻一旋,人已经靠近了沐流歌,沐流歌心下一惊,抬手去拦,但是只觉得眼前一花,她却又退开了两步,把一样东西举到手中看着他微笑。 那是一块四四方方的小小白玉,中间镂空,嵌了一颗翡翠珠。 沐流歌诧异地伸手往自己的衣服上模去,发现他挂在腰上的坠饰果然已经不见了。 雷夕照举起那坠饰对着他微笑,“我现在有要事在身,所以不能跟你同路而行,不过,等我办完了事,我会去找你的,这个东西,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会还给你。” “随便你!”沐流歌看她一眼,转身上了马车,“初七,我们走。” 雷夕照看着那马车重新上路,她这才翻身上马,朝来时的路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对着马车里的人开口道:“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不必了!”马车内的声音如此冷淡地回答她。 雷夕照无奈一笑,随即朝安平镇的方向飞驰而去。 马车内,沐流歌不发一言,脸色却阴沉得几乎能滴下雨来。 那么早离开,就是不想再有所牵绊,可是现在,她居然拿走了他的东西,心里总是觉得不安,似乎她拿走的,不只是一方白玉坠饰那么简单…… 剩下的路程走得特别快,没用五日,雷夕照一行人就到了涂桑国的国都池徽城。 不想惹人注意,雷夕照早已扮成护药士混在自己这一群人里,穿青衣着斗笠,若她完全不抬头的话,任谁也想不到她会是凉肇国的镇国将军。 上官金带着护药士去交接药材,而雷夕照则留了下来,去了和上官金约好会合的客栈,投宿之后就在这池徽城内随意转了两圈,不过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状况。街道上热热闹闹人来人往,商家们个个打开门来和气做生意,一派繁荣昌盛的景象,雷夕照在心里点了点头,对涂桑国的国君暗赞了一声。 上官金却一直忙到下午才回来,彼时雷夕照正站在窗口凭栏远眺。 “一切是否顺利?”看到上官金回来,雷夕照随口向她询问。 上官金点了点头,“和以前的那些生意一样,交接完毕之后付了剩下的药材钱,我们就被打发回来了,我试探过那个药官,虽然他没有多说,但是看样子的确是因为和安诏国毁约的原因有关,安诏国依附昭秦国后,原本想和安诏结盟的涂桑因此而被毁约,想来这次涂桑国的确是因为不想再让安诏国得利,所以才会买我们的药材,我还听说新凉也已经要派使者准备和昭秦国结盟了,如今昭秦的气焰日盛,只怕终有一日会一统天下。”上官金不由自主地把两道眉毛皱紧。 “你也说是终有一日了,这一日到底是何时,还很难说呢,但是只要我雷夕照在一天,我就绝对不容许别的国家打我们凉肇的主意。”雷夕照面上带笑,背转身去,神情专注地看着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我一定会好好保卫凉肇,让我凉肇的百姓安然生活,绝对不会对任何想侵犯凉肇寸土寸金的人手软的。” “将军。”上官金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下不由一阵感慨。 将军……她看起来,似乎永远都那么坚强…… “收拾东西,我们还是尽快回国吧。”雷夕照把手中一直把玩着的一块小小的白玉坠饰举在眼前,忽然又微微笑了一下。 回国之后,她一定要立即去向姐姐告假,直到她找到那个人,把他带回凉肇。 安诏国纥惠城偏北,便是皇宫的所在地。 皇帝齐缡天的书房里此时尚有灯光,微微传来人声,里面的人兀自说得热闹。 坐在上首的人就是安诏国的皇帝齐缡天,下面坐的是左右丞相大人。 “他真的受了伤?”齐缡天出声询问那两个人。 “不错,他自出了昭秦国之后,就有余航国和沂蓟国的人一路追杀,若不是有昭秦帝派出自己的死士暗中跟着他,只怕他早就出事了。”左丞相纪远书开口回答。 “如今新凉国也要与昭秦结盟,我安诏国国小力微,还好能提前投诚昭秦,寻得有力的保护,不必蹈那余航、沂蓟前车之辙,涂桑国只道我们毁约,又怎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呢?”右丞相许言夏眉间不无担忧之色。 “素闻流歌公子脾气古怪,任性妄为,虽然不曾闯下什么大祸,但也不是好对付的人,”齐缡天轻轻叹息了一下,然后一笑,“不过他又能在我安诏国作乱几天呢?也罢,我倒要看他到底能惹出什么祸来。” “若非此人在昭秦王面前说话举足轻重,谁去理会这种人?”纪远书言下之意不无愤慨。 “那也没有办法,我们如想自保,若想暂时偏安于此,这个流歌公子,只怕是万万不能得罪的。”许言夏轻叹一声皱起了眉。 齐缡天和纪远书闻之同时默然,这话,的确没错。 “将军,前面就是安诏国了。”上官金回首看向身后混在护药士里那个头戴斗笠的女子。 “嗯,小心进城吧。”头戴斗笠的女子便是雷夕照,他们一行人自涂桑送完药后,便动身赶路,为了节省时间索性取道安诏,这样起码可以提前一天回到凉肇去。 之前不走此路是怕涂桑国借机生事,凉肇虽不怕他们,但是没必要四处树敌,更何况她可不想做冤大头,明明是涂桑和安诏之间的矛盾,凉肇没必要被牵涉其中。 纥惠城清晨的街市,已经聚集起为数不少的生意人,店铺林立百货俱呈,摆摊的卖菜的,算命的测字的,人来人往间煞是热闹。 正值那纥惠城满城热闹之际,突然之间隐约从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众人一片茫然,随后就见远处有人跌跌撞撞地四处散开,同时一阵马蹄声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逼近。 “出了什么事?”刚转到这条街上正准备出城门的上官金一行人吃惊地停了下来。 一阵长啸声传来,随即就见两匹马一前一后如风般飞奔而至,周围的百姓纷纷惊惶躲避,但是那马上之人却似浑然未觉一样,如入无人之境,两匹马就那样大咧咧地在街道上横冲直撞,踢翻了菜摊,打碎了瓷器,掀倒了测字先生的桌子,马上之人依然毫不理会,反而更加嚣张地大笑起来。 看清楚那马上之人的相貌后,雷夕照惊讶地低呼一声,只因为那个纵马长街的人锦衣白袍、容颜俊美,分明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原来他也来到了安诏,可是他怎么会做出如此举动? 微一愣神间,他已经骑着马已经驰到他们近前,路边一个女子来不及躲闪,被撞到后顿时摔倒在地,她来不及爬起,眼见那飞奔中的马儿逐渐向她逼近,她顿时被吓得大声尖叫起来:“救命!” “小心!”人群中,雷夕照情急之下闪身而出,伸手摘下了自己头上的斗笠,运力于指将那斗笠向马腿关节处削去,同时飞身而起,冲过去抱起那地上的女子,腰身折了两折,堪堪逼过那毫厘之差就要落下的马蹄。而那匹被斗笠击中的马儿关节吃痛,顿时半个身子都仰了起来,随即一声长嘶,将马上的人掀翻在地。 “你太过分了!”雷夕照皱眉看着此刻狼狈不堪摔倒在地的人。只不过几天没见,却不知道再次见到他时为何多了些陌生感出来,面前的人样子依旧没变,只是换了种表情罢了,眉微挑,眼神斜飞,嘴角噙着笑,满身贵气,气焰凌人,锦衣白袍外加了件雪锻披风,黑珍珠做扣,金丝线镶边,娇奢得如同那些……纨绔子弟一样。 “关你什么事?”沐流歌冷冷一笑,没看清楚她的样子。 他挑眉冷笑的样子固然漂亮,不过他此刻被摔得灰头土脸,犹自坐在地上,衣服上也沾染了不少灰尘,却是想神气也神气不到哪儿去的。 雷夕照轻轻抬了一下斗笠,伸手一带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为什么要这样做?” 居然是她?! 没想到会迎上一张熟悉的面孔,沐流歌微微诧异,心头突然掠过一瞬间的惊喜,他因此一愣—— 纵然是她,他又有何可喜的? 一念及此,他转脸挑眉看着她冷笑,“我本来便是如此。” 雷夕照皱眉看向他,感觉此时的他与在安平小镇上的他似乎明显不同,一个冷僻得让人不好接近,一个却是嚣张跋扈热闹非凡,这个人,怎么会有这样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 沐流歌脸上带着张狂而不屑的微笑,三分嘲弄七分嚣张,“怎么,因为错看了我而在心里懊恼吗?因为曾经想嫁给我这样的人觉得很可笑吗?我早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所以你也不必后悔。”轻佻地扬起手中长笛挑起她的下颌,“怎么样,现在还准备要嫁给我吗?” 雷夕照一愣之下直觉避开,伸手一带,“你跟我来。”她飞身跃起,把他带离刚才的地方,跳进了后街行人稀少的地方,“纵马长街,惊扰百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巷之内,沐流歌背手转过身去,嗤笑一声开口:“你管得未免也太多了吧,本公子出身富贵,众人无不宠我畏我,我想怎样便怎样,要你多事?” “你……”雷夕照被他如此表情举动窒得脸色一沉。 他嘲弄地对她举起食指摇了几下,“随便就喜欢上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后悔?不过你别忘记了,你只是见过我一次而已,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也是很正常的。”他眉一挑,眼神斜飞向她。 “你……”雷夕照看着他一脸的不屑嚣张,居然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他的话。 沐流歌目光异样闪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舍不得我?”他轻浮地勾起唇角微笑,逐渐向她靠近。 那笑容该死的漂亮,带着几许轻佻邪气,眼神里却有着别人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绪。 雷夕照被他说得微微一怔,抬头就要向他看去,却在咫尺间的距离看到了他的眼睛。 太突然了,突然到他根本就没来得及收回自己眼中的情绪,而她突然抬头的举动,更是让他猝不及防地在这么近的距离内看到她的眼睛。 疑问、迷惑、不解,她的眼神里的情绪尽皆被他捕捉到,他突然尴尬起来,有些心虚于自己的无理取闹般的行为。 为什么面对她的时候,他总是会心浮气躁起来呢? 从遇到这个女人开始,她就让他回想到了不愉快的过往,继续让她出现在他面前的话,不知道还会惹出什么别的事来,虽然事实上,她并没有做出任何对他有实际损害的事,可是心里却总有什么声音在响,提醒着他要离她远一点。 此刻的他,面对众人的身份是那个安平君,而不是小镇上因为负伤而变得和平常不太一样的无名男子…… 迅即摆出冷冷的表情,他嘲弄地看向她,“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富贵、权力还是地位?”他的唇线越来越上扬,突然抬起她的脸,俯身吻在她的唇上,“或者你只是想找个男人?” 第三章 定风波(2) 雷夕照只觉得唇上一冰,他的吻便轻如蝴蝶般掠过。 被轻薄了…… 她顿时浑身一震,手下不自觉地用上了力气,一掌把他拍开,又羞又恼地看着他。 他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举动?这样的他,根本就不像他了。 可是……怎样的他才像他,她的确不知道。 “为什么?”她咬唇,却还是再次问出了口。 她心中认定的那个他,不是这个惊扰四方的纨绔子弟,而是安平镇上那个眼神恍如受伤的小兽般让她怜惜无比的男子。 “没有为什么。”注意到她看过来的视线,沐流歌挑眉一笑,异常得意轻佻。 雷夕照被他的目光看得一阵气恼,赌气伸手一探,自怀中模出那块白玉坠饰,“既如此……东西还你,就当我雷夕照看错了人!”她说完随手将那白玉坠饰向他甩去,转身快步走出他的视线。 沐流歌伸手接了过去,脸上微现诧异之色。 雷夕照? 凉肇国的将军雷夕照? 出了那条小巷,迎面追来的初七堵住了她的路,“我们公子呢?” 雷夕照冷冷地抬眼看他,看着他身后跟了几个毕恭毕敬的安诏国官兵,心下不由奇怪,到底他们是什么富贵身份,可以在安诏国的大街上横冲直撞? 不过……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强压下心里那种异感,她板着脸朝身后指了一下,随即和上官金一行人会合后出了纥惠城。 上官金迟疑地看着她,“将军,你刚才和他……” “我和他已无瓜葛。”她开口,有赌气的意味。 “就这样放弃了吗?”上官金叹息,她刚才看得清楚,那个人分明就是被将军求婚的男子,只是她也不明白他怎么会是这副德行,和几天前判若两人。 难道将军不想要弄清原委吗? 雷夕照抬头,眉宇间掠过一层傲然之色,“天下之大,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我雷夕照……或许也并不是非他不可。” “将军,那你……”上官金欲言又止。 她看向上官金,“回去之后,我会另行择夫,至于他,就忘记吧。” 纥惠城内。 沐流歌表情阴郁地从巷子里慢慢走了出来,重新上了马,一鞭子抽在那个扶他上马的士兵身上,对着前来迎接他的那些官员冷笑一声,“原来这就是安诏国的待客之道。” 低头俯身的人无不在心里暗暗骂他,不就是仗着昭秦王的宠爱才这般嚣张吗?摆架子居然摆到安诏国内了,一个小小的……私生子罢了,居然这么跋扈! 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出来指责他,他们只能更低地俯去,以最恭敬的态度对着他说:“恭请流歌公子入宫。” 沐流歌带着那一成不变的冷笑,睥睨着周围的人,冷哼一声,驰马向安诏国皇宫的方向奔去,很自然地,再度惊扰得街上行人仓皇躲避,他却哈哈大笑,浑似未觉。 在安诏国内,他依然可以做他的安平君。 这就是权力带给他的好处。 他只要这个,也许就够了。 只是为什么,觉得心内的某处,仿佛突然间变得空落落的呢? 凉肇国皇宫。 “你说什么?”正在太息轩内给妹妹雷夕照接风洗尘的女王雷晚词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既然那群老古董要我选夫,那我就遂了他们的意,摆下酒台,在咱们凉肇国内招亲好了。”雷夕照莞尔一笑,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凉肇国自酿的百花醉。 只是出去了这些天,那些老人家居然一起上了书要给她招亲?真是好笑。 “我没听错吧?你怎么会答应?”雷晚词担忧地看着她,不知道是自己多心还是怎么了,总是觉得夕照从安诏国回来后整个人都怪怪的。 “快刀斩乱麻嘛,一来堵住那些老古董的嘴,二来省得他们再来烦你,三来免得我再挑来挑去的麻烦,咱们凉肇人素来善酒,当然要选比酒招亲这招了,只要最终他能胜我,年纪相当,品貌端正,善酒而不嗜酒,所有的问题不就一了百了了。”雷夕照放下酒杯,淡然一笑。 “可是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最终胜的是一个你不满意也不喜欢的人,那你要怎么办?”雷晚词心下大为奇怪,于是不停地看向一边静坐饮酒半句话也不曾说过的上官金。 “最终不是还要过我那一关?想赢我,也没那么容易,即使赢了,姐姐你放点水也就成了,”雷夕照挑了挑眉,推桌而起,“就这样吧,我去做准备。” 她以君臣之礼向雷晚词告退,转身出了大殿。 “将军到底出了什么事?”雷夕照这边一走,雷晚词立即向整晚几乎都未发一言的上官金看去。 上官金看着雷夕照离去的方向半晌,这才悠悠回答雷晚词的问题:“女王陛下,你尽避放心,将军她不会乱来的,她只是有个问题没想通而已。” 是吗?雷晚词的眉心蹙起了一个小小的“川”字,担忧地坐在位子上,心却早就跟着妹妹走远了。 雷将军要择夫了! 雷将军在将军府外摆下了酒台要以酒招亲了! 这一消息顿时让整个凉肇国的人都震惊得恍惚了半天,怀疑自己有没有重听或者是花眼。 但是将军府前分明搭了一个简简单单的酒台,而女王也已经发了告示出来声明完全同意雷将军的举动,并且还希望凉肇国内的适龄男子最好都来参加此次招亲。 怎么办?那就……去吧。 楚鸣镝拄着他的刀一脸悻悻的表情坐在将军府门口的大树下,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酒台那边的人,真想一手一个把他们全给丢飞出去。 一群笨蛋,胆敢来这儿比酒招亲?居然敢打他们热情大方爽朗潇洒的将军大人的主意?这些人全部都该拖出去打板子,再泼上一身冷水让他们冷静思考一下癞蛤蟆与天鹅之间到底差了多少距离。 他一边看一边在脸上带上装出来的凶神恶煞般的微笑,只要有人看过来,他就立即把手里擦拭得明晃晃的刀对准那个人晃来晃去,存心起到吓人的作用。 酒台那边“咚”的一声,又有一个人倒了下来,立即有人把他抬走——反正酒台对面就是女王特意设置的医所,准备了最好的醒酒药,以免他们因为喝酒而伤身。 这两天下来,起码也有百十来人倒在这小小酒台上,而且目前喝的还不是他们凉肇最烈的酒,不过看样子,这些人都不合格,将军暂时还是安全的。 想到这儿,楚鸣镝看着端坐在酒台之上的雷夕照,一张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既得意又骄傲的笑容。 “雷将军。”一个斗酒的人突然举起手叫了起来。 “什么事?”雷夕照目光在他那里停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喝下手中的酒,不过她此刻只是在独酌,想让她下擂台,起码要到最后一场。 “楚副将那个模样坐在那里让人不舒服,他会让我们精神紧张不能正常发挥平时的酒量!”那个人伸手一指,遥遥点向离他们几丈远距离的那个正呆笑着的男人。 楚鸣镝耳力甚好,听见有人在抱怨他,立即“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你鬼叫什么?” “算了,楚副将,你先进将军府里去吧,不用在这里看着了,不会出什么事的。”雷夕照朝他挥了挥手,脸上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表情。 “将军……”楚鸣镝委屈无比地看着她。 “回去吧。”她又朝他挥了挥手。 “雷将军乃我凉肇国镇国之凤,又何必自暴自弃到如此地步?”一个男人缓缓自长街尽头走来,一张端正的脸上满是不认同的神色。 “自暴自弃?纪大人真会开玩笑。”雷夕照笑着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一举,来的人是廷尉大人纪若愚,“怎么?纪大人有没有兴趣来喝两杯?” “虽然纪某有夺凤之心,但是这杯酒却是不愿喝的。”他冷冷走近,看着雷夕照。 雷夕照眯起一双眼睛看着他,“怎么?纪大人似乎颇不以为然。” “人说雷将军做事冷静自若,此次比酒招亲的举动却让人大失所望,不啻于一场荒唐闹剧,除了浪费了这一坛坛凉肇美酒之外,更浪费了雷将军的时间和精力,若真要招亲,纪某甘愿接受雷将军最严格的挑剔,但是雷将军如果依旧以这种方式招亲,恕纪某难以奉陪!”他神色傲然冷淡,自有一种峥峥气势。 “说得好,应该为此话再饮一杯。”雷夕照扬眉一笑,为自己添了一杯酒。 有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拿走了她手中的酒杯,雷夕照侧脸一看,来人斯文俊秀,肤色白皙,赫然是御史顾凤至,他看着她低眉开口:“虽然在下亦不认同将军的做法,但是如果将军执意如此,顾某也只好客随主便,接受你的招亲条件。”放下酒杯,他直接拿起那坛酒喝了起来,虽然坛里最多不超过半斤酒,但是他这边喝完,整张脸立时就红了起来。 “顾书生,不会喝酒还逞什么能?”雷夕照出言拦阻。 “这样总不会比将军你如此择夫的方法差。”顾凤至只觉得脑袋立即晕晕乎乎起来,一阵火辣辣的感觉从口腔中一路蔓延到全身各处神经。 雷夕照看着他身上的白衣,默默地坐了下来。 纪若愚走近她,“将军可是遇到烦心的事?” “怎么会?”她抬头一笑,眸中却添了一丝不解。 彼凤至伸手拿起第二坛酒,雷夕照眼疾手快就要抢过去,“你不能再喝了。” 彼凤至面色微红,却抓着那酒坛说什么也不肯松手,“喝不下也是要喝的,不争取怎么知道最后的结果是怎样的呢。” 雷夕照的目光被他雪白的一截衣袖吸引,顿时看得入神,脑海中突然回想起那个一时嚣张狂狷一时又冷淡若冰的男子,脑中一窒,心跳顿时乱了一拍。 为什么还要想起那个人呢?她不是说过她并不是非他不可的吗?却为何只是看到一件相似的衣服就会乱了心神? 他……曾那样清楚地对她说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她现在回想起他的时候,想的却还是她认定的他。 难道她也只是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才会加倍关注吗? 如果她再看他一眼,再见他一次,她会不会就此放下心来无牵无碍呢? 第四章 忆故人(1) 如果再见他一次…… 她突然抬头朗然一笑,冲着楚鸣镝大喊一声:“鸣镝,备马,顺便帮我简单收拾一下行李,我要出门。” “将军,你要去哪里?”楚鸣镝提着刀从将军府大门里又跑了出来。 雷夕照脚下轻轻一点,人已纵身而起,扯下了那张酒台之下的招亲榜,“诸位请回吧,招亲一事就此作罢。” “那怎么可以?”酒台桌边的人顿时叫了起来。 “有什么不行?你喝得过我们将军吗?你功夫有我们将军厉害吗?想招亲,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楚鸣镝立即大马金刀地杵在雷夕照身边对那些人进行精神恐吓。 被他拿刀的样子吓到,酒台边的人只好三三两两地散开。 酒台这边,雷夕照一巴掌拍散楚鸣镝的凶神恶煞样,“叫你帮我备马,还在这里打混是不是?” “这就去,我这就去。”楚鸣镝一脸委屈满月复疑惑地冲进了将军府。 雷夕照看着对面那两个人,一个斯文俊秀,一个端正刚强,无不是凉肇国的大好男儿,但是她心念转处此时想的却是别人。 “将军,你的马和行李。”不愧是军中出身,楚鸣镝三两下就已经把她要的东西拿到她的面前。 “纪大人、顾大人,就容在下先行告退了,麻烦二位入宫告知女王陛下,就说本将半个月内快马加鞭必然赶回,国中之事,暂时就有赖于二位大人了。”她翻身上马,长笑一声,一刻也不再停留,直奔城门而去。 “雷将军要去哪里?”纪若愚在她身后急急问了一句。 “我去找个人。”她口中回答,却马不停蹄,奔出了凉肇国都城城门。 纪若愚微微一叹,拂袖离开。 彼凤至拿起了被雷夕照放在桌上的那坛酒,默然良久。 楚鸣镝莫名其妙,大力一掌拍了下去,“顾大人,你怎么了?” 彼凤至看他一眼,推开他的手,寂然走开。 凉肇国皇宫之内于台阁上,雷晚词刚好看见雷夕照策马奔出城门之外,看了一眼陪她品酒的上官金,她似笑非笑地端起了一盏新酒,细赏那杯中之味,随即莞尔一笑,吩咐一旁的宫人:“此酒赐名夕照还,传朕口谕,待将军回府,以此酒百坛相送。” 快马加鞭,雷夕照只用了五天时间便赶到了安诏国。 希望……他还在。 纥惠城内人往人来热闹如昨。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踢踢踏踏地传来,熟悉的感觉让街道上的行人情不自禁地抬起了头,随即就看到一骑白马飞也似的朝这边奔了过来,马上的人任马儿在大街上横冲直撞,浑然不觉得什么叫做犯了众怒,只是不停地朝前疯跑,但是最恐怖的却是这匹马儿后面拴了一个被缚住双手的男人,他开始还能勉强跟着跑几步,随着马上之人的不断加速,他终于跌倒在地,任那马儿拖着他跌跌撞撞地在地上翻滚,一身白色单衣已经被擦撞得到处血迹斑斑,让人一看就会被吓一跳,不知道他到底受了多重的伤。 “老伯,这是怎么回事?马后拴的那个人是谁?”人群中,有人信手拉了一个路人出声相询面前这一幕。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公子是外地来的吧,马后面拖的那个人是我们安诏国秦太尉的独生子秦池,他数天前想糟蹋前面街上张裁缝的女儿,被一个据说很有来头的公子看到了,说是要罚他,你不知道,秦大官人仗着他父亲是当朝太尉常常胡作非为,谁敢惹他?可是这个公子说罚就罚,那些当官的不知道是转性了还是怎么回事,居然没有一个出头的,所以这三天来就有人拖着他四处游街示众,让他每天都去张裁缝那儿磕头认错,现在大概又过去了。” “外地来的公子?什么样子?”问话的人听得有趣急忙追问了下去。 “非常好看的一个公子,我老汉嘴拙,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公子有兴趣就跟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他热情地给那人指起路来。 西直大街,张记裁缝铺前早就已经围起了无数人。 一个穿着一身斑斑血衣的男人手里高举一条鞭子跪在裁缝铺前,口中不停地对着站在他面前的张裁缝说着乞求的话:“我错了,原谅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为非作歹胡作非为了。” 一脸憨厚朴实的张裁缝左右为难地站在那里,怎么也不敢再接过鞭子打人,面前这个人哪里还有当初耀武扬威嚣张八面的模样,他现在衣衫褴褛,浑身是伤,披头散发面色苍白消瘦得活像个恶鬼,一双举着鞭子的手皮肉开裂,十个指头更是流血不止……张裁缝是个老实人,见他这个样子,虽然依旧恼他恨他,但是此刻他却心下一软,迟迟疑疑的不敢再接下那根鞭子。 “怎么?是不敢打还是不想打?” 一个悠悠然的声音响起,众人的目光顿时看向坐在店铺门口正自在随意地品着茶的人,他眉目俊美,白衣飘然,恍如神仙中人,看着眼前这近乎血淋淋的一幕却含着微笑。 可不正是来安诏国还没几天的沐流歌? 人群中,刚刚赶到纥惠城的雷夕照挑起了眉。 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之前把她气走时他如纨绔子弟一般嚣张跋扈,但是此刻却又在做着这样抱打不平的事情…… “公子,反正我们家丫头也没事,不如……饶……饶了他吧。”被沐流歌那么一看,张裁缝为秦池求饶的话结巴了一下才好不容易说完。 “那怎么可以?如果当日我没看到,岂不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沐流歌微微一笑,也不看那张裁缝,“我知道了,你是怕他日后报复是吧。” 秦池立即砰砰地磕头出声:“小人不敢,求公子发发慈悲饶了小人这一次吧。” “那可不行,”他举起食指轻摇,“人家说除恶务尽,我怎么知道我一走你会不会再犯,或者是故意来找他们的麻烦?” 秦池忙不迭地继续猛磕头,“公子明鉴,我真的不敢了。” 想他秦池,堂堂太尉之子,如今居然沦落到当街求饶,毫无丝毫风度面子可言,待他恢复自由之身,定要一洗此次耻辱…… 不过一个被各国传为笑谈的私生子而已,若非昭秦帝留他一命,他凭什么在此嚣张? 一个小小的私生子而已…… 秦池恶毒地在心里抓住眼前这个男人传说中的身世秘密在心里鄙夷唾骂。 沐流歌见他眼神乱动,便笑眯眯地开口:“初七,既然张师傅不肯动手,你就帮他一下吧。” 初七立即走了过来,伸手抓起秦池手上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朝他抽去,直打得他哀哀叫痛,在地上翻滚不止,皮开肉绽之余鲜血模糊了一身。 “秦池,你服不服?”他笑得温柔可亲,看在一堆人眼里却是莫名地在身上起了嗖嗖寒意,谁也没忘记他当日初进纥惠城的嚣张跋扈,自己素性不良的人如今居然这样字正辞严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当真让人心里发毛,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样一个矛盾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再也不敢了,公子,你饶了小人吧。”秦池带着满脸满身的血跪在他的脚下不停地磕头。 “好,我就饶了你……”他于是微微一笑,秦池和围观的众人心下顿觉一松,不自觉地长长吁了口气,“……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在众人惊愕之中,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出初七的佩剑,一剑削向秦池! 一声痛叫,众人顿时全部呆在当场,秦池指着他哆嗦了半天之后,低头看向自己脚边的东西,眼前一黑,终于支持不住“咚”的一声昏倒在地,众人这时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眼前这白衣飘然恍如神仙般的男子谈笑间居然生生砍下了秦池的左手! 而他却依然含笑,将手中的剑还给自己的侍从,慢慢走出了人群。 看着他的身影在自己面前慢慢远去,不知道为什么,那一抹孑然,让雷夕照不自觉地看得入神。 纥惠城的侍宾楼,下午的时候依旧很热闹。 三楼上的雅座之内,突然传来了“砰”的一声拍案的声音。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被人耻笑的私生子而已,居然跑到我们安诏国来撒野了,居然还砍了秦兄的手,不找他算账的话他还当真当自己是皇室贵胄呢,当年的事谁不知道,早被人传得满天飞了,一个青楼婊子生的野种居然爬到我们头上作威作福起来了。反正我就是不服气!”一个衣饰华丽的男子愤愤然地被众人按坐了下去。 “赵兄最好噤声,被别人听去了,可是要惹大麻烦的,他可是昭秦第一宠臣沐流歌呀,再说,秦兄他看上那个女子,干脆带回家做丫环做小妾不就好了,偏偏要来个霸王硬上弓,结果被人当场逮到,这是没办法的事,自己理亏嘛。”在座的其他人连忙小声警告他。 “他沐流歌有什么了不起,管得住我一人之口,还能管得住这天下悠悠之口吗?他不就是幸运一点,自己的婊子娘陪皇帝睡了几次便生了他出来,先前还不知道他娘一双玉臂抱过多少男人呢……”那人一脸醉意上涌的红潮,摇摇晃晃地又站了起来。 众人听他说得粗鄙,急忙七手八脚地又把他拉坐了下来,“赵兄,不要再说了,你喝醉了。” “我没醉,我没醉!”那个男子一边强自分辩一边歪歪斜斜地站起身,“他不就是一个……一个小白脸吗?长成那样干吗?要是生在栏子里,充其量也就是一个相公罢了……” “嗖”的一声一阵冷风袭来,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听到男人的痛叫声。 “怎么了?怎么了?”众人顿时忙做一团。 “你们看!”有人指着那被称为赵兄的男人叫了起来。 众人抬眼看去,顿时愕然。 一枚锋利的竹筷牢牢插在了他上下唇上,这下子,他真的不得不“住口”了。 对面的雅座内,雷夕照淡淡地皱了下眉,随即丢下一锭银子,匆匆出了侍宾楼。 据说,沐流歌之所以得到昭秦帝的宠爱,是因为他是昭秦帝的异母兄弟。 但是昭秦帝自然不会承认有这回事。 因为他的生母出身青楼“翠云遥”,名唤意娘,舞艺绝伦,姿容无双。 据说意娘在翠云遥挂牌时,有一阵时日经常有一个穆姓公子来捧意娘的场,随后意娘突然赎身从良,未及十月,便产下一子,因为此子容颜俊美,心思伶俐,十三岁便以才智闻名昭秦汴桑皇城,昭秦的端静皇后召他进宫后见之心喜,索性认了他做义子,封其为“安平君”。 但是所有的人都在心下私笑,谁不知道前昭秦帝喜欢私访民间,又顾念身份,所以昭秦才留下那么多穆姓公子访民间的故事。 再说了,即使一个人再美,也不可能因此而被册封吧,尤其他生母的出身如此低贱。 再说他要是女人也就算了,可以进宫去当妃子当娘娘,男人怎么可能靠美貌取得皇封? 这内中的隐情也就越传越广,越传越荒唐。 那些立下汗马功劳的武将不服他,而文官又自命清高更不屑于他,因此沐流歌其人,就在诸多人心中留下了一个可笑的美名。 陌上花开人如玉,流歌公子世无双,不是赞美,是嘲笑,嘲笑他这个无名无分却备受宠爱的“美人”。 明月晓居,是沐流歌在安诏国暂时的住所,右丞相许言夏提供出来的私人府第。 “公子,文清公主又来看你了。”初七从前厅走进了抱琴轩,很开心的样子。 “就说我正在忙,没空见她。”沐流歌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依旧背着手看着院中的花草。 “公子……”初七实在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态度对待文清公主,虽然说她只是安诏小柄的公主,但是人漂亮又温柔,可比别的莺莺燕燕好多了,“公子,你还是见一见她吧,看在她每天都派人来问候的面子上,你好歹见人家一次也行呀。” “你是不是收了她什么好处,总是在为她说话?”沐流歌终于抬起头来,随意瞥了他一眼。 初七立即叫了起来:“冤枉呀,公子,我怎么可能……” “公子,何必为了我而冤枉莫侍卫呢?”一个淡雅温润的女声插了进来,打断了初七的话。 “文清公主?”初七笑眯眯地回头看向那个弱质纤纤明眸皓齿的美貌女子,一身霜落云霞般的裙衫更是衬托得她明净无比,当她微微一笑时,那婉转娥眉的细小动作更是让初七看得连连点头,如果公子要娶妻的话,怎么也要娶这种大美人才配得上公子,比那个蛮女有气质多了。 咦?为什么他会对那个疯婆子念念不忘?难道是受惊过度? 沐流歌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既然公主已经见到我了,”他转脸看向初七,“初七,你可以送客了。” “公子……”初七还想说话,结果被沐流歌瞪了一眼,只好闭上了嘴。 “公子就这么习惯拒人于千里之外?”文清公主敛眉叹息,这个人,根本就把她的美貌和自尊当作空气,如果不是她自己走进来,只怕他根本就懒得看她一眼吧,“连杯茶都不请我喝?” “公主既然是来探病,如今已经见过我安然无恙,自然还是回宫的好,以免被人说三道四,有伤公主清誉。”沐流歌看她一眼,垂眸把玩着手中的玉笛。 “我以为公子这样的人是不在乎流言蜚语的。”文清公主浅浅一笑,盈盈落座,“公子,不介意我坐下吧。” “坐都坐下了,又何必再问我呢?”沐流歌一哂,“茶盏在桌上,公主请自便,喝过这茶,公主应该就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吧。” “公子说话难道非要如此刻薄不成?”文清公主苦笑一声,“还是文清当真就让公子如此相看生厌?” 她伸手搭在他碧色长笛之上,衬得十指纤纤,愈显尊贵娇美,明眸如水,温柔深情得似乎可以溢出一泓清泉。 沐流歌不置可否地抬头看她一眼,伸手端起石桌上那精致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第四章 忆故人(2) 文清公主被他近乎无声的默认所鼓励,借着那玉笛上他微微使出的力量盈盈而起,移身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你不怕我厌我?”沐流歌突然扬眉对她微微一笑。 “公子说笑话了,人都说陌上花开人如玉,流歌公子世无双,倘若面对公子还要畏惧生厌的话,岂不可笑可叹?”文清公主的手慢慢拈起他衣袖一角。 “你看在眼中的是哪一种?美貌?”沐流歌一笑,“财富?抑或权势?” “有什么区别吗?”文清公主眨了一下眼睛,呵气如兰,伸手轻轻拈着他的衣袖,“这些东西都已经和公子密不可分了,早已经成为了公子的一部分。” “如果我没有呢?甚至只是少了其中一个?”沐流歌依旧微笑。 文清公主的目光在他的微笑中渐渐沉醉,“何必想这样假设性的问题?” “因为是我已经拥有的东西,所以别人看在眼里的,就不再是‘我’,而是一个被容貌和权势富贵包裹好的安平君,就因为拥有了别人费尽辛苦才能得到的东西,所以才会被人们所知道,如果我没有这些外在的东西呢?仅仅只是我这个人,公主会在意我吗?”他轻轻勾起嘴角,侧过脸去。 谁会在意这样的他? 文清公主被他一席话说得迷茫,只好怔怔地看着他完美精致的脸部线条,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 一个神采飞扬的身影蓦然出现,震散了沐流歌眼中突然氤氲的雾气。 怎么会想到她? 那个莽莽撞撞向他求婚的笨女人? 他怎么可能又想起她? 为什么会这样? 沐流歌心神一震,一把推开了文清公主。 被推倒在地的文清公主顿时清醒过来,惊愕地看向那突然绷起一张俊美容颜的男人。 沐流歌目光冷冷直视向她,随即长袖一拂,对着初七开口:“你可以送客了。” “公主,你还是先回去吧。”初七苦哈哈地打着圆场,带着她朝明月晓居外走去。 在他们离开之后,一个青色的身影轻巧从明月晓居暗处走了出来,目光中满满蕴含着怜惜之色。 原来是这样…… 所有的人看到的都是那个安平君,唯独她,于不经意的时候,却看到了他冰山面具下的柔弱一角。 走在纥惠城的街市上,沐流歌明显有点心不在焉,他自明月晓居出来,只是想随便走两步散散心,走着走着,就想到别的事上了。 北方偏北之处,会有皇上想要的那个“答案”吗? 如果只是想查探消息的话,皇上手下明明有那么多的黑衣人,为什么还要他亲自跑一趟? 他一直想不通的,就在这一点上。 难为他还要隐瞒自己的身份,要那些安诏官员帮忙掩饰,别人只知道他不好惹,倒没把他和安平君联系到一起。 习惯了做安平君时的招摇和肆无忌惮,突然要安分守己起来,还真让他有些不习惯。 做安平君的时候,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也不用理会别人耻笑的话语、鄙夷的神情。 只要他愿意,会有很多人匍匐在他的脚下。 他要的,也不过就是这些了,他为皇上做事,而皇上则给他一定的自由,他们两个人,各得所需,谁也不吃亏。 他是心思恶劣满月复算计的安平君,所有人都知道。 偏偏就那个笨女人自以为是地当他是好人…… 沐流歌忍不住心里一阵浮躁,他怎么又想到那个女人? “爷,要常来玩哦。”一个娇柔滑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放心,我怎么舍得我的小桃花呢。”男人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伴随着女人吃吃的低笑声以及男人暧昧轻浮的大笑声。看着那拉拉扯扯的男女,沐流歌厌恶地皱起了眉。 懊死,他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这种地方是他最为痛恨的地方。 “就怕爷回家一见你们家那尊太座,立即就吓得自动跑去跪床头了。”女人不依不饶地拉扯着喝得醉意醺天的男人来回摇晃。 “你这小桃花,就喜欢跟我耍嘴皮子。”男人暧昧地搂住女人,“大爷今天可要罚你。” “怎么罚?这样?”女人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还是这样?”她不安分的手滑进了他的衣襟。 男人乐得哈哈大笑,抱着女人亲了一口,正要说话,却突然见到一旁转身要走的那个飘然若仙的漂亮男子,他顿时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乖乖,你们醉仙斋什么时候来了这么漂亮的相公?”他说着就放开了手中的女人,围着这让他惊艳的男人团团打转。沐流歌脸色一变,目光顿时阴郁下来,冷冷地看向眼前这个有眼无珠的混账男人,怎么会让他遇到这种人? 一道同样愤怒的目光从远处向那个男人砍去,随即转个方向看向那一脸阴郁的沐流歌。 他的脸色如此苍白,可是回想到了以前? “你看看,你看看,”那身材雄壮的男人醉醺醺地搂过女人的腰,“这要是一出台,还不让你们醉仙斋赚死?” “爷,你搞错了,这位公子可不是我们醉仙斋的人。”女人娇嗔地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 “真是个妙人儿,怎么样,跟大爷去我家好不好?”那男人说着话就要上前动手动脚。 看着被拉住的衣袖,沐流歌冷冷看向他,“松手!” “呵,还会发脾气呢,好,我松手,不过,”男人色迷迷地一笑,“不过,得让大爷我亲一下!”他上前就要来个熊抱。 一只手冷冷戳在他胸前,“你知道我是谁吗?”沐流歌阴恻恻的声音随即响起。 “你是谁?”那男人眨着眼问他。 “沐流歌。”他更为冰冷地回答他,这从哪里跑出来的混账东西,居然如此不长眼睛?! “沐流歌?”男人指着他大笑起来,“你是沐流歌?那不刚刚好?妓女的儿子做相公也不错,子承母业嘛。” 巴掌声清脆地响起,男人惊诧地捂住了自己的脸,看着站在他面前冷得像块冰的漂亮男人。 “想死的话,我不介意送你一程。”沐流歌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像一阵阴风般吹了过去,那叫小桃花的女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你敢打我?老子今天就要玩了你。”那男人恼羞成怒,面部表情变得无比狰狞,伸手一把拖起沐流歌就要朝醉仙斋内走去,眼看沐流歌就要被拖进醉仙斋内,一旁叫小桃花的女子拦也拦不住,急得左右为难,“爷,他不是醉仙斋的相公呀。” “不是爷今天也要定他了。”那男人依旧用力攥着沐流歌的手腕。 “放手!”沐流歌心中突突狂跳,用力要挣开那男人的脏手,反应激烈得让那男人和一旁的妓女小桃花吃了一惊。 不! 他才不要进这种肮脏的地方,他一辈子也不要进这种肮脏的地方。 “妓女的儿子!” “贱人生的野种!” “恶心的贼小子!” …… 无数的话语铺天盖地地涌上沐流歌的心中,他的面色突然变得无比苍白,激烈得想挣月兑开那个男人的钳制,仿佛自己又回到了被人暗自嘲笑辱骂的从前。 多久没有这样了,为什么还会想起从前呢?他不是已经辛苦地得到了几乎万人之上的地位吗?为什么还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谁来救救他?不要再让他回想到以前…… 不要再听到那些嘲笑的讥讽,不要再看到那像针刺一样让人浑身都不舒服的目光。 他只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在别人的目光中,他以为他做到了,他以为他早就习惯了,即使有那样的目光和话语,他也已经可以无视它们,可是为什么,一旦再次面对,他依然无法当作没有看到或听到呢? 他也曾经想过,只要有一个人不那样看他待他便行,可是没有,所有的人都是那样看他的,包括眼前这个根本就不认识他的人都那样想他…… “无耻!”一阵清脆的噼啪声响起,那男人瞬间被一个突然出现的人扇了无数个巴掌,他吃痛之下,狠狠推开了沐流歌。 “你没事吧?”那突然出现的人急忙俯去扶他,明朗的面容上满是不舍和怜惜,黄金凤簪在阳光下粲粲生辉。 “是你……”沐流歌的目光从茫然到幽黑,深邃得让人看不到底。 为什么会是她?为什么偏偏要被她看到如此狼狈的他…… 为什么她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为什么会在他最无助最想得到温暖的时刻出现在他面前呢? “对,是我,雷夕照。”她看着他,满心都是酸酸楚楚的感觉,却是毫无理由的,她看到他,理当欢欣,理当快乐,但是现在却只觉得心酸。 沐流歌从地上站起身来,深深地看着她,突然一咬牙,目光一黯,转身朝来路走去,他愈走愈急,简直让她以为是在落荒而逃了。 他一直紧咬着唇,这样狼狈不堪的他,哪儿还有什么多余的心思去想别的事情,她出现在他面前了,可是他现在要怎样才能面对她?那只能更残忍地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在做梦。 为什么总要让他在这个女人面前失态,并且还要剥夺他仅存的一点儿自尊? 雷夕照在身后追了两步,沐流歌一咬唇突然停下回过头来,“你别跟着我!” 他的眼睛…… 一瞬而逝的……那是什么? 雷夕照心头一震,只好停下了脚步,看着他远远快步离开。 她看错了吗? 第五章 更漏长(1)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明月晓居内。 已经快二更天了,除了庭院里悬挂着的那几盏灯笼淡淡地亮着,周围一片死寂,想来众人早就坠入黑甜乡中,不知今夕何夕了。 抱琴轩的房顶上,雷夕照曲膝静静坐在那里,蛾眉微蹙,神情若有所思。 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见到这样的他。 他是沐流歌。 陌上花开人如玉,流歌公子世无双的那个沐流歌。 被人当作笑话和丑闻四处散播的故事里他是主角,而真正写下故事开端的人却早已经不在人世。 风流成性的君王,嫉妒埋怨的妃嫔,身家正统端着架子的皇族子女,明着恭恭敬敬暗里却带着不屑目光的朝臣百姓…… 还记得刚开始见到他的时候,他那样冷淡,带着明显防备着别人的神情……他是怎么样活过来的? 所以,他才会认为她对他意有所图,所以,他才会对她有所防备。 知道了这样的他,她的那一丝怜惜,便以野火燎原之势慢慢扩大蔓延,心里一旦生起爱怜的种子,又怎么能说放手便放手呢? 只是近君情怯呵,这两晚,她夜夜守在这抱琴轩外,却在犹豫着要不要去找他,要怎么去找他。 被她看到了他被人羞辱的那场面,她如此冒冒失失地去见他,他会不会避而不见? 轻巧跃下房顶,她闪身进了抱琴轩,四处打量了一下。真是超级……无聊奢侈的房子,搞得金光闪闪瑞气千条,还到处挂着一面又一面白色布帘,招魂似的空旷。 雷夕照的眉头忍不住又蹙了一下,他怎么能容忍自己住在这样可笑可厌的房子里?他应该是讨厌这种俗艳的,因为他从来都穿着白色的衣服,那么固执地执着于一种颜色,若不是合了自身的脾性,便是那种色彩的含义中有他所向往的东西。 白色代表着什么?纯洁、纯粹、简单、一尘不染…… 是他想要的吗?谁才懂他? 在外面客厅里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她单手支颐,看着布帘被风吹过后就着月光留下的那些深浅明暗不一的影子发愣。 来也来了,见也见了,只是有些事情她却还没想好要怎么样处理,再问他一次的话,他可愿跟着她走?他会不会再度冷淡地对她说……不好? 一阵细微的气息流动,雷夕照顿时从呆愣中惊醒。 房外有人! 她屏声静气,坐在原地不动,一只手却紧紧地按在自己的佩剑之上。 是谁半夜潜入抱琴轩?所为何来? 她转脸看一下里屋,心下微微一柔,立即决定绝不惊动到他。 只要有她在,他自然是安全的。 一柄长剑悄无声息地挑开房门,修长高大的身影顿时随之闪进房内。 雷夕照拔剑而起,凛然指向那个青衣人,“你是谁,所为何来?”她压低了声音冷冷喝问。 “随便看看。”那个青衣人居然轻轻一笑,给了她这么一个简直让人吐血的答案。 雷夕照剑上用力拦住他的长剑,“半夜私闯他人宅院,非奸即盗。” “你不也是?”那青衣人淡然开口,语气中却带着三分戏谑,却突然发力,两人剑器相撞,铿然一声,雷夕照立即撤回手上使出的力气,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虽然猜不出来这个人的身份,但是这个人绝对不是敌人,她有这个自信。 “咦?怕吵醒屋中的人?”那人一挑眉,借着那三分月色,雷夕照隐约看清面前这张毫无特色的脸,只是他那一挑眉的动作,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很吸引人。 这个人,也许并不若他的脸那样普通。 “我们出去再打。”雷夕照磨了磨牙看着面前这个一脸坏笑的家伙。 “你喜欢他?”那人忽然侧身,一刀挑飞桌上的茶盏,存心要发出巨大声响吵醒里屋酣眠的人。 雷夕照咬牙切齿纵身将那飞起的茶盏迅捷抄起放回桌上,“我要娶他。” “娶?”那人又挑了挑眉,“凉肇国的女子果然了不起。”普天之下,也只有凉肇国的女人才说得出这么剽悍震撼的话来。 “没错。”雷夕照皱眉飞身将他再次故意踢倒的凳子提起扶正,尽量做到轻巧无声。 “那你怎么不赶紧把他抢回凉肇?”他好奇问她,随即坏坏一笑,“不然我可就要对他动手了。” “你休想!”雷夕照瞪他一眼,顺手接住他丢过来的花瓶。 一时间,两人也不说话,除了青衣人低低的暗笑声,就是他和雷夕照的衣袂飘飞之声,他是见到什么能制造出又响又脆的声音他就扔什么丢什么,雷夕照只觉得自己简直快要变成一尊千手观音了,一双手连抓带捞,倒也配合得刚刚好,但是她心里却把装饰这间房子的人好好地大骂了一通,没事摆那么多东西在客厅干什么,什么花瓶茶杯瑶琴棋盘玉箫镇纸,放得屋子里满满当当,不觉得高雅,只觉得拥挤不堪。 “你到底是谁?居然在这里戏弄于我?”雷夕照长剑一挑,逼得那青衣人后退了两步。 “十三,我叫十三。”青衣人淡淡一笑,很是狡猾的表情,很潇洒地飘出了昏暗明灭的客厅,“你的功夫很好,哈哈,不过这个男人可不是光靠功夫就能摆平的人,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他笑得非常诡异,雷夕照愕然地看着他就那样跑掉,怎么会这样……一念及此,还未及反应,就听得一阵丁丁当当的声音,那个叫十三的家伙不知道何时削断了屋内的珠帘,上面的串珠溅了一地,她只好手忙脚乱扯上的黑色外袍一旋一兜,将那掉落的珠子连同珠帘一古脑儿地包在衣服之内,顺手打了个结悬在珠帘下方。 他到底还是闹出了动静。 雷夕照矮身在屋内伏下,片刻之后,周围回复一片死寂。 她默然无语半天,心里突然酸涩无比,想她堂堂凉肇国的镇国将军,如今却在这里像梁上君子般偷偷模模,明明想见自己喜欢的那个人,现在却又闪得远远的做什么小女儿之态。 她霍地起身,脚步虽轻却毫不迟疑地走进里屋。 也罢,我只看你一眼,问你一句,你若仍然拒绝,我便立刻返回凉肇,今生再也不想这世上曾有沐流歌此人! 直至走到里屋床边,雷夕照才停下脚步,伸指搭上那纱帐,慢慢掀开。 那床上入眠的年轻男子,十指轻合于胸前,睡姿安然,呼吸恬淡,昏暗的房间里,她只能朦胧地看到他的样子,看他那样沉稳地安睡。 他,还能如此安然沉睡,真好…… 前两夜,他一直皱着眉,呼吸也不安稳,像在做噩梦。 搭在纱帐上的手指动了几下,她却再也鼓不起刚才准备把他拖起来问清楚的勇气,这个人,对她来说重要得就仿佛像她要誓死守卫的凉肇国一样,可是她却在突然之间,失去了那种纵横沙场睥睨一切的勇气。 为什么? 手指顺着纱帐缓缓下滑,停在他额头上方一寸之处,欲往下落…… 再逼近半寸…… 最终却还是淡然收手,幽幽低低地一叹。 既然今夜他如此好眠,就随他吧,明日……明日一定要问个清楚。 她缓缓转身就要离开。 昏暗卧室之内,她的身子突然一僵,转身的动作就此定格,目光一寸寸下落,落在一只骨架均匀、修长白皙的手上。 那只手轻轻捏着她的衣摆一角。 她诧异的目光对上那个本应该正好梦一场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觉得狼狈不堪,仿佛是被人当场抓赃的小偷。 他没有开口,只是眸中的光彩在昏暗中让人也无法忽视。 他……何时醒来的?雷夕照的手轻颤了一下。 “你醒了?”她微微顿了顿,不知道该往下说些什么,面对敌人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她,居然一旦面对他就束手无策,感觉……好怪。 他手中依旧捏着她衣摆,静静地躺在床上只微微侧了个身,雷夕照不由自主地缓缓蹲,和他目光平视。 暗淡的房间里,她隐约能看得到他的样子。 “你知道我是谁了。”他的语气轻轻淡淡,像是问话,却用了非常肯定的语气。 “我知道。”她看着他昏暗中朦胧精致的侧脸,“陌上花开人如玉,流歌公子世无双,你是沐流歌,昭秦帝的宠臣。” “这样的我,你娶得起吗?”他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眸中微微闪过异样的神采,“你不介意吗?” 既然知道了他是谁,她还保持着当初的决断接受这样的他吗? 像他这种身份身世的人,不被人嘲笑便算好的了,要别人真正接受他,又谈何容易? 那她呢?她又会怎么想? 突然……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她……会给他一个什么答案? “知道了我是谁,想来也听过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怎么办,我是个坏人呢,你还要不要娶?”他嘴角一斜,眼一弯,眉一挑,便扯出一个标准恶人的坏笑,但是他眉眼中的神色太深沉了,在这黑夜里,他的轮廓变得那么柔和,似乎突然伤感勉强了起来。 她无语,静静地看着他。 你会接受这样的我吗?他挑着眉那样看她,似乎不是在用嘴巴说话,而是在用眼睛和她交谈,又或者也不仅仅是眼睛,而是用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寸肌肤在对她说话。 他在说,这样的我,你还能接受吗?你还要娶吗? “我……不介意。”她看着他那眉眼里潜藏的未知情绪,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心突然跳快了一拍,似乎有一簇欢快的小火苗被点燃在他人看不见的角落里。 她居然说她不介意?!怎么可能? “你想清楚了?”他微微挑眉。 她点了点头,“我说过的话,从来都不是一时冲动。”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能相信你吗?” “当然。”她又点了点头。 不想那么脆弱,可是现在这个时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无法轻易聚积起心神,眼前这个人,仿佛突然变成他溺水时的救命稻草,就像刚才,见到她要走,在他还没有想出理由之前,他的手居然自动自发地拉住了她,留下了她。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来的是她? 为什么,心里会突然高兴,又为什么那么无奈…… 有多久,没有人再靠近他,对他说不介意他的身份身世而对他好了?有多久了? 突然出现了一个这样的人,那么他,又有什么理由不紧紧抓住她? 即使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即使他根本不相信,但是这一刻,他突然……想骗一回自己,想让自己相信。 他总觉得好累,在今晚,只想一切都随它去吧,听之任之,让一些事情顺其自然地发生,他……懒得再去想别的事。 放纵一晚,等到来日,他才会是冷酷而不择手段的安平君。 抬眸看着她,他淡淡一笑,“你不是要我跟你走吗?我答应了,带我去凉肇国看看好不好?” 月兑口而出的话语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吗?干吗要她带他去?即使没有她,他也是要去凉肇的不是吗? “好。”她并未察觉,只是欣喜不已,伸手把他拉坐起来,“我带你去看我们凉肇国的木桑花,三月一过,木桑花就会谢了,现在去刚刚好。” “那,我们走吧。”他一笑起身下床,找到自己的衣服穿上身。 内室之中,雷夕照根本看不清楚沐流歌脸上的表情,一径沉浸在自己的快乐当中。当他向她主动伸出手时,她根本没有想过拒绝或者是考虑,只为他不期而至的回应而欣喜。 “好了吗?”她开口问他,声音中含着一丝喜悦。 “好了。”他回答,声音中混合着他特有的一丝嚣张,却奇异动人。 暗夜中,她携着他的手,穿堂越户,飞檐走壁,自明月晓居离开。 她沉浸在欢喜中,他体验着从未经历过的新奇,即便是别有目的,二般心思,他也不得不确认了一个事实。 他,居然是欣喜的,在此刻。 为何欣喜?他转脸看着她,暗淡月光下,她细小的皱眉动作却被他看到,他挑了下眉,“在想什么?” 第五章 更漏长(2) “你答应和我去凉肇,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吗?”她没有等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们凉肇国的女子永远都会承认男人给的第一个承诺,所以……即使有一天你变卦了,收回了这句话,但是,我还是会承认的,不管你做了什么,不管你怎么样对我,只要我觉得值得,我就会一直承认这句话是有效的。” 她不是不懂,只是自愿自欺欺人罢了。 她没有说出她心内暗暗的隐忧。 他是堂堂昭秦大国的流歌公子。 她是极北偏远小柄的镇国将军。 没有任何利益的驱动,她和他,那条红线是无论如何也结不到一处去的。 那么他呢?为什么他会答应随她回凉肇?难道他不知道一旦他对她开了口,那么即使他想收回那句话,她也不会允许了吗? “皇上,我们该怎么办?”右丞相许言夏一头冷汗地看着皇上齐缡天,人是从他手里弄丢的,再怎么说他也难辞其咎。 “朕已经调派人手去查,但是如果不将此事赶紧告之昭秦帝的话,只怕日后必然为我安诏埋下祸端。”齐缡天蹙眉良久,方才沉吟开口。 “皇上,微臣愿为皇上分忧前往昭秦,向昭秦帝告之流歌公子失踪的事。”许言夏当即请旨。 “有什么线索吗?”齐缡天皱眉看着他。 “只找到一件衣服。”许言夏连忙把手里捧的东西送呈上去。 齐缡天拿起送到他面前的衣服细看,那只是一件很普通的青色外袍,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点缀,仿佛这样的衣服只是起到“衣服”的责任,看起来,似乎是男人才会穿的样式。 这衣服有点怪,但是他又说不出来哪里怪,他抬头看向许言夏,“在哪里发现的?” “抱琴轩客厅的珠帘之上。”许言夏连忙回答。 “珠帘之上?”齐缡天疑惑地挑了下眉。 “珠帘已经被利器削断,当时这件衣服被打成结绑住了那些即将散落在地的珠子。”他心里也是诧异万分,不知道是什么人要这样做。 “带着这件衣服一起去昭秦国,务必将我刚才问你的话全部说给昭秦帝听。”齐缡天认真吩咐,“以昭秦帝手下那群传闻中的神秘黑衣人的能力,他们应该会找到蛛丝马迹的,我们就不要在这里胡乱推测了。” “是,微臣这就去打点准备动身。”许言夏躬身行礼,接过那衣服,匆匆退出了大殿。 他得要尽快赶到昭秦国才行。 昭秦国都的汴桑城内。 皇宫,含元殿。 “待安平君一回来,我便向他提及此次婚事,早日将贵国公主风光迎娶至我国。”说话的人并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扬起眉毛朗声一笑,便尽数彰显一身决然冷静似乎可以雄霸天下的气势。 “若安平君游玩时经过我国,我王一定会盛情款待,多留安平君两天,迎娶公主之事就待公子安平君吧。”下面的人唯唯诺诺地开口,不过还是低眉垂目地把自己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坐在上面的那个人依旧微笑,他的装扮并不出奇,衣饰也并不华美,黑色的袍服上只淡淡压了几道金边,一条小小的金龙绣在他的袖角,昭示着他的身份——昭秦帝! 昭秦帝穆赤霄。 当他微微一笑时,浑身似乎都带着照耀大地的霸道永恒的光彩。 但是他对面下首坐着的那个人显然不那么想,这样三月中旬的天气,他额前居然已经微有汗意。 不是紧张,似乎更多的是畏惧臣服以及担忧。 穆赤霄依旧平静地微笑,即使不用板起面孔他也知道,没有人敢因此而轻视他的威仪。 但是下面这个人似乎不仅仅只是紧张他。 为什么? 他依旧淡淡微笑,带着一种明了,那笑容在这大殿里,似乎以一种苍鹰攫取猎物的气势冲破了大殿的空旷,让人不自觉地对他—— 只能仰视! 一骑快马驰入凉肇国千叶城内。 飞扬的神采,跳月兑的神情,眉目间隐隐的英气。 凉肇国的镇国大将军,雷夕照! “将军,你回来了……”招呼还没打完的女兵,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马背上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俊美异常,穿了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让人几乎不敢直视。 她们只听到将军朗声一笑,对她们摆了摆手,那马就从她们面前飞快驰过,直奔将军府而去,而她们呆愣了半天之后,终于怔怔地反应了过来。 天,那个人是谁? 是谁? 将军府外,雷夕照轻巧跳下马背,伸手欲扶沐流歌下马,两人的手轻轻搭在一起,她微微一笑,“终于到家了。” 他点头,搭着她的手翻身下马,淡然笑着开口:“是啊,终于到了。” 将军府的大门被她一掌推开,院中闻声赶来的人陆续而至,她清脆一笑,“我回来了。” “将军!”一声欢呼声传来,副将楚鸣镝从将军府内院冲出来熊熊抱住她,“你终于回来了。”太好了,他终于不用再每天去操练场看着那些蛮女发疯了。 想到这儿,他抱得更紧了。 有人伸指在他肩上点了一点,他不耐烦地开口:“走开,没看见我在和将军联络感情吗?” 那个人静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修长白皙骨架优美的手果断地拉开了他,楚鸣镝正想对那个不知礼貌的家伙瞪眼大吼,眼睛往那人身上一溜,顿时像被人点了穴道一样定在了当场,片刻之后才晓得举起手指着他对雷夕照说话:“他不是人!” 雷夕照在他肩上一拍,一脸的得意兴奋,像急欲献宝的孩童,“他就是我要娶的人。” 那一刻她笑靥如花,说不出的飞扬,道不明的妩媚,沐流歌看着她时禁不住心下一动。 突然很想……很想多靠近她一些…… 他终于悄悄靠近她携了她的手,指指相扣,掩在他的宽袍大袖之下。 蓦然间,雷夕照的脸红了一红。 豪爽的凉肇国镇国将军,终于不能免俗地学了一回那小女儿之态。 将军府上下所有的人顿时忙碌了起来。 最讲究的新茶、最可口的饭菜、最周到的侍奉,全为这未来的将军府娇客一一奉上。 新酿出来的酒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吸引了沐流歌的注意,“夕照还?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沐浴饼又换了新衣,依旧一身白衣,衣袖衣摆上都有细细碎碎的刺绣,镶嵌着月白色衣边,宽袍大袖,极为精致讲究。 “那是因为女王在品新酒的那天看到了我出城,所以就用我的名字给这酒命了名。” 有人在他身后回答了他的问题,他转身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人,第一次这么有兴致地审视她。 她就站在那里,热热的,烫烫的,就像一颗小太阳,自有耀眼的光华,唯一的黄金凤状发簪拖曳出一段迤逦明朗。 那样的明亮,那样的磊落,像清风白云一样的自然从容。 她突然微有窘意,“你在看什么?” “看你。”他微微挑眉开口。 以前他几乎从来没有这样认真看过她,现在仔细看她,倒也不是那么令人生厌…… 他的神色突然古怪了起来。 雷夕照怀疑自己很快就能做被煮熟的虾子了,但是不可以,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 一念及此,她连忙开口:“走吧。” “去哪里?”他疑惑地被她拖着朝外走。 “见我姐姐,凉肇的女王。” 她回眸一笑,神色中的妩媚丝丝入扣般袭上他的心,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给了他重重一击。 那一回眸的风情,让他心下突地一跳,乱了方寸,但是随即一种让他压抑的气氛却在此时牢牢包裹住了他。 他没有想到,居然会那么快就要去见……熟人了…… 凉肇国皇宫遂心殿。 雷夕照带着沐流歌走至殿门前时,门前的侍女伸手拦住了她,“将军,女王要亲自见沐公子。” 雷夕照微微挑了下眉,随即莞尔一笑,看向沐流歌,“你先进去吧。” 沐流歌微微吸一口气,略略踌躇了一下。 她只好含笑开口:“我姐姐人很好,你不必紧张。” 沐流歌抬眸看了她一眼,这才开口:“你等我。” “好。”雷夕照笑了一笑,看着侍女带着他走进大殿之内。 明明脚步声很轻,但是却仿佛依然能够引起深远轰响似的,耳朵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吱吱地叫着,让他原本平稳的心跳突然变得无比紊乱。 斑深的大殿之上,坐着一个盛装的女子,整个人似一片栖息在皇位上的落霞。 侍女将沐流歌带过去后随即告退。 沐流歌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之后,她终于弯唇而笑,“你来了?” “我来了。”他点了点头。 “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女王陛下缓缓开口,红唇弯出优美的弧度,“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沐流歌也笑了,许久许久以来,第一次这么发自内心地微笑。 是的……他也不曾想过居然会在这个场合下见到她…… 雷晚词,那个十年前他就认识的女子。 第六章 诉衷情(1) 丹桂花糕,《海槎余录》所载名点,“丹桂花采花,洒以甘草水,和米舂粉,作糕,清香满颊。” “将军,你在做什么?”府里的厨娘胆战心惊地看着雷夕照把厨房搞得一团糟,碟子碗盘丢得到处都是。 “点心。”雷夕照利落地丢给她一句话,继续蹲在那里扇火。 厨娘也跟着蹲了下来,“将军,你从来没碰过这些东西,干吗现在进厨房?你是不是转性了?咱们凉肇不缺做饭的人,可是就缺你这样的将军,你不是想抢我的饭碗吧?” “我只是想为‘他’做些事情。”雷夕照去看那蒸笼上袅袅的雾气,说到“他”的时候忍不住唇边带上了一抹浅笑。 “原来是做给公子吃的啊。”厨娘笑着把她挤到一边,接过她手里的扇子,可是随即又板起了脸,“将军,男人是不能宠的,虽然你看中了公子想娶他,但是也不能这么迁就他,咱们凉肇一贯的女尊男卑的习俗可不能破。” “没那么严重吧,我只是想为他做一些事情,咱们凉肇的习俗和别的地方不一样,他又不是凉肇人,不习惯我们这里的习惯也很正常,既然我说过要娶他,自然要迁就他,只是我也知道自己没有下厨的天分,只能做到这样而已。”雷夕照轻轻一笑,看着那不停跳动的火苗。 “将军,你要娶公子的事,当真考虑清楚了吗?”厨娘叹了口气,“别说就是外面的人奇怪,就是我们也觉得有点替将军担心着急,公子的来历我们也不清楚,为人也说不好,但是想来也不过和顾大人、纪大人一般,将军你这么笃定地要娶他,让人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他又不是凉肇国人,回来忙婚娶之事的话,一定会牵涉到很多事情,将军,你还是慎重考虑比较好。” “考虑?我已经考虑过了,”雷夕照一笑站起了身,“既然无法干脆放手,那就紧紧抓住好了,我成婚,自然不是一件小事,而顾大人、纪大人也的确是我凉肇的大好男儿,只是我情有独钟的却不是他们,而沐流歌,我不管他有什么来历,也不在意别人会怎么想,我只知道,我想要保护这个令我怜惜的男人,所以,我娶定他了。” “所以,将军会为了他来回奔波,更会为了他亲自下厨……真不知道将军以后还会为他做些什么呢?”厨娘停了火,站起身掀开了蒸笼,一阵白色的热气弥漫开来。 “只要是能为他做的,我都要做到,相信他,不怀疑他,不排斥他,也不会像别人那样看待他……无论怎么样都好,我给出的承诺都不会改变,这样就好了。”她微微一笑。 “熟了。”白雾散尽,蒸笼里的糕点一块块排列有秩。 “夕照,你在吗?”一个淡然的嗓音从厨房外传了进来。 “在,我在。”雷夕照看了一眼一团乱的厨房有些紧张。 “你在做什么?”沐流歌的声音和她就隔着一道门。 他来了很久了,久到把她们说的话全部听进了耳中。 本来他只是奇怪,因为他习惯了被她缠着烦着东问西问,一时见不到她,他居然觉得有点不习惯了,可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于是他就停下了脚。 只是没想到,他会听到她这么说话。 当面说的话,也许会让他不相信,可是私下说的话,他不以为他还能硬下心来不相信。 他早已经习惯了不相信别人,可是她,却总是以一种强者的姿态站在他身边给他信心。 她所做的一切,似乎已经不再是让他信与不信的问题了。 厨房里,雷夕照一急,把那丹桂花糕夹了几块放进了碟子,然后推门而出,顺势扣上房门,把那一堆混乱全部关在身后。 “你在干什么?”沐流歌看着她。 “给你吃。”雷夕照把那装着点心的碟子往他手里一塞。 “丹桂花糕?”沐流歌惊讶地看着碟子里的点心,他根本没有想到她会做这个给他。 “嗯。”她大力点头。 “你……怎么知道这个?”他好像并没有和她说过这个。 雷夕照的脸突然一热,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期期艾艾地开口:“在安诏,你在做梦的时候,我听你说到的,”她突然紧张地抬头,“你不会是说你最讨厌这个点心吧?” “不会,我喜欢。”他抬眸对她一笑,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唇齿间弥漫起的是熟悉而久违的味道,他眼眸随即一垂,心里突然有一种酸酸的感觉。 从来没有想过,自娘亲去世后,他还会再次吃下这个东西,他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再吃这个东西了。 一句梦话,她尚能当真,他活在阴影中,曾几何时被人放在那么深的心扉里?把他所有的一切都那么慎重地对待? 乱了,乱了。 他的心突然之间好像被搅乱了。 生命中仿佛突然悄悄被人打开了另一扇门—— 是她吗? 勉强咽下那堵在胸口处的酸涩感,他压抑下自己的情绪抬起头看着她,只觉得一阵暖流缓缓在心底冰封之处盘旋,他心中一荡,不由自主地上前握住她的手。 雷夕照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也不说话,只那样含笑看着他。 他现在……在想什么? 不曾想过,姐姐对她的事居然一点儿异议也没有,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她将他留下来,虽然心下奇怪,但是她却还是很高兴,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想不想留下来呢? 此刻他眼神中的些微眷念,可是因为她而起的? “你在想什么?”终于,她忍不住开口问他。 沐流歌心下突然一惊,顿时就想挣月兑开她的手,但是…… 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并没有那么做,甚至他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曾动。 为什么会这样? 但是此刻……他只在心里想着,就这样就好。 将军府前院。 “为什么不让我见将军?”楚鸣镝非常不满意地怪叫。 “将军在陪公子说话,你闯进去干什么,煞风景吗?”将军府的女总管那苏瞪了他一眼,要不是得拦着这个蛮人免得他去打扰将军,她才不会陪这个臭男人在这里喝茶呢。 “将军有了那个男人就不理我了……”他一脸哀怨委屈,以前将军总会和他一起早起遛马,这两天别说和他一起出去了,她连个人影也没让他见到。 “你又不是将军要娶的人,在这里瞎嚷嚷什么,不要乱说话给将军的清誉带来损害。”那苏没好气地看着他一脸自怨自艾,“上次还说公子不是人,我看你呀,真该丢到纪大人门下好好学习说话的本事。” “我是在夸他好不好,我是说他好看得不像人嘛。”楚鸣镝非常不满地抱怨着,他是惊讶得说不好话而不是他不会说话好不好。 那苏白了他一眼,慢慢地喝着杯中的茶。 一阵轻柔的笛音响起,楚鸣镝探头探脑地想看,“谁吹的?” “当然是公子了,难道你以为是将军?”那苏把一点儿也不老实的他给强硬地按坐了下来。 一缕笛音,愈加清晰地响起,来自将军府后院的琴心晓筑。 那曲子清幽低回,说不尽的缠绵温婉,像三月的杨柳风,像春初的杏花雨,悱恻传情,荡气回肠。 雷夕照单手支颐,半个身子都斜倚着琴心晓筑窗边那一栏雕花栏杆,只看着坐在她身边白衣飘然的沐流歌,虽然她不知道他吹的是什么曲子,可是她依旧听得入神,一曲终了,她立即大力地给他鼓掌。 “真好听。”她笑眯眯地看着他。 “是吗?”他抚笛一笑,她还真会给他捧场呢。 “嗯,除了武功我简直什么都不会,我觉得你好厉害。”雷夕照一脸羡慕的表情。 沐流歌侧过脸看着她,“可是我倒羡慕你会武功,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一点也不受约束,不比我这小小杂艺有用得多。” 不过……他又怎么可能去习武? 看他面色一黯,雷夕照心下一转,连忙招呼一旁的仆女过来,一边看着他一边低低说了两句,然后那个仆女道了声是就退下了。 “你和她说了什么?”明知道她是故意要引起他的好奇心,可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你吹笛子,我就舞剑给你看,不过,你不许笑话我。”雷夕照看着他盈盈一笑。 那个仆女片刻后就急匆匆地抱着一堆东西走了过来,说是一堆,其实只有两样,一把剑一面鼓。 雷夕照看着那仆女把鼓支好,对沐流歌回眸一笑,接过了仆女递过来的佩剑,伸手在手里掂量了两下之后,她足下轻飘飘一点,腰身微折,惊鸿般飞出了琴心晓筑,临风站在院中的空地上。 沐流歌唇角上扬,看着那院中被微风撩起衣袂的雷夕照,她向仆女平南微微点头示意之后,平南拿起鼓槌,用力朝鼓上敲了下去。 蹦声骤起,和着那鼓声,雷夕照长剑胜雪,且吟且舞,“军业等闲一梦度,数载风尘路。邀月觅龙珠,万里江山,只落红无数。春秋幻恨同谁诉?笑他乡纨绔。昂首对云衢,壮志铿然,莫把年华负。” 沐流歌难掩眸中的讶然和欣赏,她这一舞一吟,一洗刚才那笛声的缠绵悱恻,代之以刚劲雄浑,顿时令人耳目一新,眼前一亮,念到最后一个字时,正好那鼓音响了最后一声,她做了一个收势之后,脚下一点又轻飘飘地飞回琴心晓筑之内。 看着她脸颊上因运动而浮现出健康的红晕,沐流歌手持玉笛斜斜倚在那栏杆上淡然含笑,却没有说话。 雷夕照被他看得再度赧然起来,模了模自己的脸,她低声问他:“怎么,你不喜欢?你如果想看软舞的话,我可不会,不过我可以请我姐姐借几个舞姬来跳给你看……” 沐流歌将她拉坐了下来,“不用了,我喜欢你刚才的剑舞,谁写的诗?” “真的喜欢?”雷夕照弯眉而笑,给他答案,“诗是廷尉大人纪若愚写的。” “嗯。”他应了一声,习惯性地拉住了她的手,若有所思,看了她一会儿,他突然伸手拈起她一绺头发若有所思,“夕照,不知道你换穿女装会是什么样子。” 雷夕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身上简单的黑衣,再看他身上精致秀雅衬托他更加眉目如画的白衣,顿时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一笑。 她穿成这样,好像和他是有点不搭调。 沐流歌眼波流转之间,指尖依旧缠绕着雷夕照的一绺发丝,手指与长发亲昵得像情人间的轻语,但是那眼神却在一瞬间显露出澄净冷淡的光彩,若说他前一刻还在温柔含笑,谁能会料到他此刻会有这样冷然的表情出现呢? 将军府外,一个面色冷漠的男人听到将军府内再次响起的笛声后皱了下眉,然后冷淡走开。 沐流歌,在他的记忆中,这个人……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看来,他有必要去查一下这个人。 “皇上,将军已经好几天没来上朝了。”雷夕照口中的老古董之一终于按捺不住。 “将军还从外面带回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留在府内。”老古董之二继续添油加醋。 “将军近日根本不务公事,一直陪着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老古董之三夸张地火上浇油。 “将军她……” “将军她自十六岁接掌帅印,何时耽误过公事,如今只是数天没来上朝罢了,各位爱卿何必惊慌如此呢?至于那个男人,很有可能就是未来将军府的主人,所以他并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男人。”凉肇国皇宫之内于台阁上,女王雷晚词在此宣召了刚才在朝堂之上参奏镇国将军的那几位大臣。 “皇上,你说将军要娶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这是万万不行的。”老古董们立即慌乱成一团。 “有什么不行?”雷晚词徐徐站起,任风吹得她衣袖衣摆猎猎飞舞,她负手转身,凭栏远眺,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身后大臣们的抱怨,心平气和地尽收眼前千叶城四处风光。 站在于台阁上,完全可以尽览这千叶城的风光,是以她最爱这个地方。她忍不住唇角含笑,因为此地的建造完全出自于那个人的构思——那个与她相爱却不能相守的男人。 沐流歌的出现,真的如他所说,只是因为在游玩的途中遇到了夕照的原因吗? 她从不曾想过,十年前的故人会以这种方式来到她的身边,但是她却不敢再继续问一下。 她在害怕,害怕那个人根本就已经不在意当年的诺言了…… “晚词,终有一天,你会陪伴在我身边!”十年前,分手的那一天,那个男人这样霸道地对她宣布。 “不要说终有一天,那一天太遥远了,你只要记得,我的离开,不是因为我们不再相爱,只是因为我们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等着我们。”那一天,她含笑冷静地看着他。 “也许用不了很长时间,或者一年或者两年,我一定会君临天下,坐拥江山,不会再是当初那个被放逐的世子,晚词,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那一天,即使面对的是离别,他依旧意气风发。 “好,我等你,不管用多长时间。”她依旧含笑。 只是没有想到,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不是他说的一年两年,甚至也不是五年六年,而是整整十年。 十年里,她知道他称王为帝,甚至封了皇后,可是她依旧不紧不慢地等着他。 可是当有一些小小的风吹草动昭示着他的到来时,她突然紧张了。 十年的时间,真的太久了。 好害怕自己已经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只是没想到,妹妹居然会喜欢上流歌,直到现在,她都清楚地记得当年那个美丽精致的少年,是如何的心思叵测…… 他的到来,真的只是一个偶然吗? 第六章 诉衷情(2) “公子,将军请你到她的房间。”仆女平南绕过假山匆匆走进了琴心晓筑。 沐流歌抚着笛子站起身跟着平南朝雷夕照住的院落走,她住的地方是渌水居。 “到了,公子请留步。”平南含笑拦住他后转身敲了敲门,“将军,我已经把公子带来了。” 屋里的雷夕照声音古怪地应了一声:“好了,你先下去吧。” 沐流歌挑起一边的眉毛疑惑地站在门口,过了片刻,一只手伸出了门外,估模了一下方向之后朝他摆了下手示意他进屋。 “关上门。”雷夕照又躲回在屏风后面指挥他。 沐流歌一笑,按照她的意思关上门,然后负手站在原地,“好了。” “先说好,你不能笑话我。”躲在屏风后的雷夕照探头探脑就是不肯出来。 “好,不论你现在的样子有多么可笑我都不会笑你,这样总可以了吧。”他抚着手中的绿色玉笛,心里却有掩饰不住的好奇。 “那……我出来了。”雷夕照迟疑了一下,犹犹豫豫地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沐流歌顿时觉得眼前一亮,心里有一口气悄悄提了起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她果然换上了女装。 见惯了她一身素衣金簪的模样,沐流歌根本没料到自己会看到一个这样的雷夕照,那一身红色映衬得她的眉眼愈加生动飞扬,即使她站在那里不动,也会让人把所有的注意力凝聚在她的身上,那种灿烂耀眼,像天生适合站在阳光下的人。 她穿的是一身夺目的红衣,衣袖、领口、衣摆处都镶了两指宽的黑色缎边,上面细细绣着些闲花,颜色也是极为相近的,不仔细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头发轻轻挽了个流云髻,除了那黄金凤簪外依旧没有别的装饰物,鬓边的两绺长发婉转垂下,越发显得一双眼睛顾盼生辉,秋水盈盈,仿佛含着情,噙着笑,让他忍不住……为之失神……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他来到这里……实际上不是因为她…… 可是来到这里之后,几乎每天都让他觉得平静无比,他不再戴着那张飞扬的面具,但是对她却依旧很冷淡,可是她却似乎一点也不介意他的冷淡,只是……他越来越发现,他的冷淡,似乎也越来越难以抵挡她所带给他的心绪上的波动了。 他以前的那两张面具都不再适合用于现在这种情形了。 他无法再对她视若无睹。 他该拿她怎么办? 见他不说话,雷夕照更加不自在起来,别扭地扯了几上的衣服,试探地问他:“很难看?” 沐流歌摇头,“不……很美。” “真的?”她忍不住满脸笑开了花,一身红衣更是衬得那笑容鲜活无比。 沐流歌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既然你看过了,那我就月兑掉吧,我觉得穿在身上怪怪的,还是换下来比较好,免得别人笑我。”她说着就要把沐流歌推出房内。 制止了她推他出房的动作,沐流歌拉住她的手,“就这样穿着,我们去看你说的木桑花,你不是说三月一过,花就要谢了吗?再不去,就真的看不到了。” “穿成这样出去?那全城的人岂不是都要看到我这个样子了?那怎么可以?娇娇弱弱的,一点儿也不像我了。”她不乐意地抗议。 “为什么不像你了?没有谁是天生的强者,全部都是后天才赋予的那些特质,即使娇弱一天又有何妨,可以换我来保护你一天,”沐流歌淡然一笑,突然挑眉看她,“不许月兑掉这件衣服,不然我就不要嫁给你了。” 这绝对是威逼利诱!绝对是的! 她居然在他的甜言蜜语以及威逼利诱之下,就那样晕晕乎乎地在府中一干人等错愕惊诧震惊的目光中被他拉走,骑着马朝凉肇国的后山奔去。 路上的行人在他们经过的那一瞬间无不瞪大了震惊诧异的眼睛,那……那个人居然是他们的镇国将军? 凉肇国皇宫内的于台阁上,依然有人在喋喋不休,雷晚词含笑听在耳中,转瞬便将它们抛之脑后。 “总之,将军是绝对不可以娶那个陌生男人的,如果要择婿,纪大人和顾丞相已经是最好的人选了。” 雷晚词听在耳中忍不住想翻个白眼给他们看,唠叨了那么些天,结论居然只有这一句,有胆量的话自己去找夕照说去,老是让她做传话人,郁闷。 她侧脸看向将军府的方向,夕照啊夕照,姐姐今天可是被你连累不少啊。 咦? 雷晚词的注意力被远处飞奔过来的一骑人马所吸引,那是…… 她忙不迭地招呼那几个顽固分子过来:“你们看!” 看什么?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还没来得及发问,便被那骑马疾驰而来的人牢牢锁住了视线。 白衣飘然皓然如月的男子。 红衣似火笑靥胜花的女子。 一对璧人。 一对璧人! 一时间于台阁上的众人全部默然,就那样看着他们纵马直奔后山而去。 “还有什么意见吗?”看着左右众人呆滞的反应,雷晚词开口一笑。 没有人回答。 那就是默认了? “将军!” 一个面色冷毅的男人突然出现在沐流歌的视线中,那个男人甚至根本都不看他,只是正色看着那被他紧拥在胸前的女子。 “纪大人?”雷夕照挑眉看向拦住她坐骑的人,“有事吗?” 纪若愚愣了一下,看着她那一身女儿装扮有些失神。 沐流歌微微皱了下眉,将雷夕照更紧地困在怀中。 突然不喜欢别人来觊觎她,更不喜欢眼前这个男人失神的样子。 “你知道此人是谁吗?”纪若愚回过神来,伸指指向沐流歌。 “我知道。”雷夕照点了点头。 “身世身份过往行为完全一清二楚?”纪若愚原来就刚毅正直的脸此刻板起来还真有点吓人。 “我知道。”雷夕照又点了点头。 “沐流歌,昭秦人,其母出身青楼,其父……不详,十四岁时扬名昭秦,入宫蒙昭秦端静太后喜爱,以美色获封‘安平君’,一时为人所诟病,此后得宠于昭秦帝,气焰嚣张,飞扬跋扈,更兼之身世奇特,为时人引为笑柄……”纪若愚已经尽量用词委婉,但是雷夕照仍然觉察到身后的沐流歌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终于开口,扬眉看向纪若愚,淡然反问他:“那又如何?” 纪若愚讶然,抬头看她,“我只怕将军遇人不淑,此后后悔。”他所搜集到的资料写得可比他说得更要精彩。 “这些我都知道,可是那又怎样?那是别人眼中的他,不是我眼中的他,在我眼中,我只看到了那个别人看不到的他,所以我才会做这个决定,”雷夕照反手握住身后沐流歌的手,笑盈盈地看向纪若愚,“不知道纪大人可否听过这样一首诗?” 纪若愚依旧板着脸,“什么诗?”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她语声温柔,说到“纵被无情弃,不能羞”这句时,轻轻偏首回眸看向沐流歌,与他的手指紧紧相握。 她的目光平静,却似乎带着坚韧的勇气,就像是在亲口对他说出的誓言一样。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沐流歌心中怦地一跳,下意识地捏紧了她的手。 怎么也没想到,她对他,居然情深至此。 如果他以前曾是万年冰山一样抗拒着被溶化,那么她,就是当空的艳阳,让他无力抗拒。 她并没有对他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是他所求的,也不过是有个人可以陪着他,不在乎他到底是谁,不在乎他做这什么。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纪若愚低首苦苦一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将军情深至此,纪某当真要无话可说了,”他冷厉地抬头看向沐流歌,“沐流歌,将军待你如此,你若有负将军,我凉肇必倾尽全力与你为敌。” “沐流歌……受教了。”他终于开口,却觉得声音仿佛不是从他口中发出来的一样。 “就当刚才是纪某多事,将军请行。”纪若愚一挥长袖,居然就那样转身离开了。 第七章 望远行(1) 凉肇国后山。 虽然是三月中旬的天气了,但是地处偏远的凉肇几乎完全没有江南草长莺飞的美景,依旧是白山碎石,偶尔冒出几许星星点点的绿意,单调得很。 “有没有一点失望?”雷夕照静静走在沐流歌身侧。 “没有,”他仰脸看着那山那川,然后微微侧首睨她一眼,随即微微一笑,“我倒觉得很开阔,很有沧桑感。” “我带你上去。”雷夕照握住他的手提气纵身,脚下轻点朝山上直掠而去。 沐流歌不禁侧脸看她,心下迷惘无比。 罢才他真的被她话语震住了,多可笑,从来都是他操纵着别人的生死,或者是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但是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却突然感觉到自己是被永远保护的那一个,在她的眼里,似乎他当真不再是昭秦帝的第一宠臣,不再是人人表面争相巴结背却不屑一顾的流歌公子,他只是一个她喜欢的男人,只是沐流歌,不是别的什么人,他就是他。 她喜欢他,就真的不在乎他所拥有的别的身份。 “到了。”她的声音暖暖的,似乎可以驱散他身上的寒意。 转脸看着她的笑容,沐流歌心内不由自主地泛起温柔的涟漪,就是这个人,就是她,以那样洒月兑自若的表情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声说要娶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拒绝还是不放弃,为他挡住夜行人的进犯,想见他却又不愿意惊扰他,还有适才那样维护着他的坚定神情…… “你看,今年的木桑花开得多好。”雷夕照抬眸看着向阳的山坡上那大片大片高高怒放在枝头的木桑花。 “是啊,开得真好。”他也转脸看着那大片淡淡冷阳下的木桑花。笔直的树身,虬劲的枝干,没有叶子的衬托,只有那怒放的黄色花朵,没有弱不禁风的娇媚,也不需要细心的浇灌和呵护,它就那样顶天立地地站在那里,在带着潮湿温暖气息的春天尚未来到的时刻,傲然开放。 真像她。 “你喜欢?”她拉着他在向阳的地方坐下来,依旧握着他的手,他怕冷,来到凉肇后手经常是冰凉的。 “嗯。”他点了点,依旧看着那大片大片盛开在高高树梢之上的木桑花出神。 雷夕照轻笑一声,从他身边站起身,几个起落后来到最近的一棵木桑树下,借着那起落之势脚上微一发力,她便朝树上飞掠而去,随即手上用力,只听得一声轻微的脆响后,她手中便多了一枝花叶交融的木桑花枝,转身曼妙地飞掠下树。 沐流歌只见她红衣红裙,姿势轻飘灵动,得手后一张如花容颜便遮掩在那花枝丛中,忍不住就有些发呆。 “送你。”雷夕照伸手一递,脸上突然多了几分羞涩之色。 他可知道……她送他木桑花的含意? 沐流歌接过那花,见她犹自站在那里,牙齿轻轻咬住下唇,一副又紧张又尴尬的模样,他对她展颜一笑,起身走到她身边,细细看了她半晌。 “怎么了?”雷夕照渐渐被他看得赧然起来,伸手抚向自己的脸颊。 却不料沐流歌半途拦住她的手,伸手摘了朵木桑花簪在她发上,看了片刻后这才对她淡然一笑,“这才漂亮。” “啊?”雷夕照讶然之下,一张脸上顿时红云满布。 沐流歌看她破天荒露出的小女儿姿态,心中柔情一起,突然就很想、很想抱一边这个人。 或许他只是稍稍喜欢了那么一点点,因为她那样对他,一心一意无条件地维护着他,他没有理由像以前那样恶劣地对她,不是吗? 可是,他心里却清楚,他这样想,或许也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她对他的重要性,只有天知地知他自己知…… “你在想什么?”她好奇地看着他轻声询问。 他默然无语,觉得自己的心突然乱了节拍,为了掩饰,他转脸岔开了话题:“夕照,你知道我多少?” “不多,我只知道你是大名鼎鼎的流歌公子,知道你备受昭秦国君的宠爱,其他的,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她静静一笑,即使她不知道他多少事情,可是她依然那么喜欢他,只为了当日那个衣衫素白身形单薄的他。 “你漏听了很多事情,”他一笑,“沐流歌不仅仅是因为相貌才能稳稳地站在昭秦国。” “我知道,朝堂之上纷乱频出,每个人都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去算计别人,这不能怪你,每一朝每一国都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她凝神看着他神思渺渺的双眼。 “那你有没有听人说过,我是个私生子?”他终于转过脸,脸色苍白地看着她一笑,“有没听过别人说我是前昭秦国君的私生子?” 雷夕照不自觉地握紧他的手。 他终于想要对她说他自己的故事了吗? 这是不是说明,她已经逐渐为他所信赖依靠? “我是昭秦国君的第一宠臣,自然很多人会因此而介意我,包括当今昭秦帝,他明明知道我的身世,你以为他会毫不介意吗?为了自保,我不得不做出很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包括你在安诏国看到我的时候,那样的我只是为了……不让他起疑,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另外的面目,昔日在银郸使节面前扬名的沐流歌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消失了……面对他的时候,总会有奇怪的感情,我不知道我是该恨他还是该爱他,只要有利于昭秦国的事,我都愿意为了他做,可是我却仍然不得不提防着他。”他喃喃自语般低声诉说,脑海里却天翻地覆,十年来的过往一幕幕地脑海中回放。 如果当年他并没有因为母亲的原因而受到威胁,不得不做出一些不利于昭秦帝的事情,那么他现在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儿?会不会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永远抱着一颗戒备之心待人? 当年他也曾意气风发过,但是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却早已经被他亲手埋葬在无情的宫殿之中…… 雷夕照却突然正视着他,“不要再想以前的事了好不好?你嫁给我,然后永远留在凉肇国,这样你就不会再经历以前那样的事,这里也没有人会在乎你的出身,好不好?我会保护你,即便出了再大的事情我也帮你担待着。” “可以吗?”他垂下眼睫,看着她的手指。 “当然可以!”她和他的额头相抵,低低地开口,“因为你遇见的是我!” “我遇见的是你。”沐流歌被她的眼神吸引,只能怔怔地重复着她说的话,“我遇见的是你……” “对,因为你遇到的是我,是凉肇国的镇国将军雷夕照,而你,将来一定会成为我的夫君,所以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有伤到你的机会。”她言语铿然,斩钉截铁般坚定。 沐流歌看着她眉间断然的神情,不再微笑而严肃认真起来的脸,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入耳,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暖暖地在他心底如春潮般汹涌来回。 是呵,他遇到的……怎么会是她呢? 他微微一笑,缓缓抬高她的手在她的手心里轻轻落下一吻,“你说到,就要做到。” “嗯。”她郑重点头向他保证。 两个人的视线胶合在一起,一种似有若无的情愫冲击着他们,沐流歌忍不住倾身向她,看着她灵动的眉目,嫣红的唇……心跳得好快,为什么他此刻只想更加靠近面前的这个女人呢?为什么这一刻心里会满满的全是她呢?为什么这一刻居然让他觉得这个女人的神情实在是让人心动呢? 从来都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即使是一句也没有,但是她这样对他说了,原来,甜言蜜语居然是这样令人上瘾的毒药。 他…… 要做什么…… 雷夕照只觉得一颗心怦怦跳得好快,看着他渐渐逼近的脸,逐渐接近却逐渐模糊的笑容,只觉得整个人似乎都要沉溺在他蛊惑的眼神中。 但是就在此时,一串潮水般的欢呼歌唱声却突然惊醒了他们,沐流歌和雷夕照火速分开,脸红红地各自看着另外一边,片刻之后,沐流歌稍微恢复了正常开口问她:“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这个……那个……”雷夕照茫然了片刻之后突然回魂,听着那一阵欢呼声禁不住脸上泛起兴奋的笑容,“天!一定是他们成功了!” “什么成功了?”沐流歌被她这没头没尾的话说得大惑不解。 “金矿,”她很得意地告诉他,“凉肇国找到了自己的金矿,从此就不用担心国内的经济来源了。” 金矿? 乍然听到这个消息的沐流歌,眼中神色蓦然变得深沉起来,“金矿?” 丙然。 “对啊,为了开采这个金矿,我们已经耗费了一年多的时间了,刚才那阵欢呼声,只怕是他们终于挖开了金矿的入口,”她旋身而起,顺手拉起他,“快,我们也过去看看。” “好。”他立即起身,随着她急忙朝另外一处山坡奔去,眼睛里突然出现了消失好久的那种深沉难懂的光彩。 以前的那个安平君……似乎在他不自觉的情况下,要觉醒了…… 雷夕照带着沐流歌来到另一处山坡,山脚下有条河流缓慢而平静地流淌着,看起来一派宁静和谐。 他们远远站在河边,看着远处刚被挖开的矿洞附近,一群男人女人挤在那里,依旧处在极度的欢喜和兴奋之中,震天似的口号和歌声数不清地在这山上四处回旋。 “自凉肇建国这近五十多年的时间里,根本就没有人想到凉肇国内会有金矿,我们平时的经济收入完全靠药材和成酒来换,若不是有人从这千叶河中淘出了金,我们也不会费了这么多时间和心血来找这座矿山,如今大功高成,凉肇再也不用担心财政上的问题了。”雷夕照笑得甚是开心,看着远处那一群载歌载舞的人。 沐流歌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群喧闹的人,“如此一来,凉肇的财力可就大大地雄厚了起来。” “这样不是很好吗?这样你嫁给我就不用怕我养不起你了。”雷夕照微微一笑,神色娇俏无比,随即看着那金矿的方向又皱起了眉毛。 “怎么了?”沐流歌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我想你也听说过新羌国的灭国教训吧,一百多年前,新羌王族只因为一个莫虚有的宝藏就亡了国,而凉肇如今却有一座货真价实的金矿在这里,我们同邻国赤攸打了那么多年仗,完全是因为赤攸国想侵吞凉肇的原因,如今若他们知道凉肇后山有金矿的事,只怕他们绝对不会放过眼前这么巨大的一笔飞来财富,更何况,这座矿山的发掘,我想不仅仅是赤攸国,因而闻讯赶来想分羹一杯的国家会越来越多。只怕最近有许多事要忙了,原来我们估计起码还要再等三个月才能完工,没想到提前了这么久,我得赶紧做好部署才是。”雷夕照越想眉头就皱得越紧。 的确如此。 凉肇国的西边是赤攸国,西南则是扶朗国,它是被赤攸、扶朗两国环绕包围的一个小柄,如果这两国联手,即使凉肇国再民风剽悍,为了获取生活必需用品,势必要突破这两国的包围才能不会被困死在这里。何况正如她所说,只怕要来分羹一杯的国家只会越来越多,若是其他大国也对这座金矿有兴趣的话,只怕将来的麻烦会更大。 “你要怎么做?”沐流歌问她。 雷夕照迅速在心里想好构思同防护措施,对他傲然一笑,“凉肇国从不染指别人的国土、侵犯别人的利益,但凉肇寸土,却从不容他人践踏,凉肇的财富,不容他人掠夺,凡犯凉肇者,都是我凉肇的举国之敌,凉肇人必持刀而战,不死不休!”沐流歌看着她眉间那一抹傲然,怔了一下后便不受控制地俯去,无法说出口的情意,顿时消失在她的唇边。 雷夕照一瞬间几乎就要屏住了呼吸。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他的睫毛好长,他的呼吸好近,他的唇好暖,他吻了她…… 沐流歌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感觉到她的眼睫如翩跹不安的蝶一样在他手心中颤动。 为什么会吻她? 他心下一阵茫然。 明明刚才在知道金矿的事属实后,他已经预备把自己变回以前那个安平君了,冷酷而自私,可是为什么,他现在,要吻她? 吻这个女人? 虽然很好奇她对他的坚定执着到底能坚持多久,到底能坚持到什么地步,但是既然他已经完成了皇上要他做的事,似乎再没有逗着她玩的必要了。 是的……他此行,完全是为了昭秦帝的命令,他要他去查探一下凉肇金矿的事是否属实。 但是,他不是和凉肇国如今的女王曾有过白首之约吗? 为什么现在要他来凉肇查探什么金矿的事情? 难道他做了帝王,在逐渐涨大的权力中便真的抽不开身了吗? 还好雷晚词并不曾问他关于他的事情,不然……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可是为什么要吻她? 这个吻,应该根本就不代表什么吧。 可是为什么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似的,情不自禁地拥紧怀里的这个人呢? 虽然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唯一的一个就是她,可是他那出戏已经唱完,他也就该选择放手。 人只有一颗心,可是他,却将心分成了两半,一半抗拒着她,提醒着他,另一半,却要他冲动地拥紧她,放纵着他自己。 到底哪一半的他,才是真的他? 毫无察觉的雷夕照此刻却弯起了唇角,暗暗在心中下了决定。 只要凉肇在一天,只要我有能力保护你一天,我就不会离开你。 我给你的承诺,我一定会履行! 第七章 望远行(2) “找到了?”赤攸国国君廖昌惊讶地拍案而起。 “没错,凉肇国终于找出了金矿的所在地。”下首站的那七八个朝中大臣个个面有喜色,摩拳擦掌恨不能立时摆出磨刀霍霍向凉肇的表情。 “太好了。”廖昌从案桌后走出来,哈哈大笑了起来,“如此一来,只要攻下凉肇,那座金矿便是我赤攸国的囊中之物了。” “皇上,凉肇国有镇国将军雷夕照把守着,想拿下凉肇根本不是简单的事。”有人立即提出了众人刻意忽略的问题。 又是她,雷夕照! 廖昌头疼地捶了捶自己的太阳穴,怎么又是这个该死上千百次的女人出来作祟? “众卿有没有什么好办法除掉那个眼中钉?”他一脸阴阴的表情。 众人默然,谁不知道凉肇国民风剽悍,简直全民皆兵,随便从那里抓了一个小孩子说不定都能带给你致命一击,所以他们和凉肇交兵了那么多年,虽然没损失惨重,但是从来没讨到一丝便宜去是不争的事实。 “皇上,目前要紧的是还要查探一下扶朗国的动向,我们要保证它不会和凉肇结成盟国。”终于有人提出了一个建议。“说得也是,但是这样还不够,”廖昌原地来回踱了几圈,开始做出指示,“立即派人去扶朗国进行结盟的计划,扶朗国不同意的话,就先拿它来祭天。凉肇那边,派探子日夜监视,一有动静,即刻回来报告,传令下去,令大军做好随时开战的准备。”他冷冷地狡猾一笑,“雷夕照,我已经忍你好久了,这次,我必然全力以赴!” 凉肇国皇城之内。 “有事启奏,无事散朝。”司礼女官的声音长长地在大殿之内拖曳。 “回禀女王,臣有要事启奏。”雷夕照立即走了出来。 “雷将军有何事要启奏啊?莫非是有关你婚姻大事的问题?”连着数日不见自己的妹妹在朝堂上和那些老古董斗嘴,还真有点想念了,所以雷晚词笑得一脸暧昧,目睹这一切的其他大臣立即在脸上摆出各种表情看向女王的话题人物——镇国将军雷夕照。 “陛下!”雷夕照眯起眼睛提醒她不要乱说话,难道她是存心要挑起这些老古董们的不满吗,“我今天要说的事和金矿有关。” 看她一脸认真,众人也跟着严肃起来,要知道,一说到国家大事,镇国将军可是比任何人都要认真的。 雷晚词蹙起了一双柳眉,“说!” “而今凉肇国金矿已然发掘出来,我们此前定好的防御措施要开始实行了,我已经准备加派人手守在城门,密切注意那些外来人口,同时凉肇的兵士按我的吩咐已经在国境线上做好防守准备,随时待命,如果有异状出现时,绝对可以起到出奇制胜的把握。”雷夕照环顾众人,“金矿那边也需加派人手看管,同时臣希望女王赶紧派人去和扶朗国提及结盟的事,如果扶朗国被赤攸国拉拢过去,他们两国对我国采取包抄之式的话,我们就需要多费功夫才能突围而出了,虽然我亦担心其他国家也会对我国刚发掘出的金矿有兴趣,不过考虑它们离我国甚远,鞭长莫及,我们还有时间想办法对付他们。” 殿下的各位大臣被她说得脸色也凝重起来,新羌国灭亡的教训谁能忘记?仅仅是一个至今未能证实是否存在的宝藏,便导致了一场惨烈的屠城血案。 “将军说得有理。”顾凤至第一个站了出来,“若要派人去扶朗国商讨结盟的事,微臣愿意效劳。” “如此甚好。”雷晚词嘉许地一笑,开始和其他臣子商讨其他要防范的地方。 雷夕照凝眸看向顾凤至,对他微微笑了一下。 虽然不会喜欢上他,但是在国事上,顾凤至一直都是一个很棒的伙伴。 彼凤至却转过头去,轻轻叹了一口气。 安排好人手之后,雷夕照到城门口巡视了一番,又对守城的将士们交代了几句,城外军营那里,她也已经派了楚鸣镝过去,一旦察觉到有什么异动,他们一定能做出最快的反应。 “将军近日可好?”有人拦住了她,抬眼看去,是纪若愚。 “如果你想再来打击我的话就不必了。”她微笑着看向面前冷峻的男子。 纪若愚的嘴角浮上了一丝苦笑,“看来你果然很喜欢那个男人。” 雷夕照又笑,“好说。” “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会喜欢那样的人?”他忍不住向她索要答案。 雷夕照一径微笑,过了半晌才开口:“别人看到的是他的张扬嚣张,我却无意中发现了他张扬嚣张的面具下,有着让人怜惜的寂寞,你知道,作为一个将军,我习惯了去保护别人。” “就这样?”纪若愚高高扬起了眉,“是因为你泛滥的同情心?不怕他骗你?你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做出奇怪的事来也不会奇怪的。” “我第一次发现,你很会说刻薄话,”她睨了他一眼,旋即脸上又恢复了淡淡的笑容,“怕不怕他骗我?我自然怕,我很怕,可是我却没用办法拒绝他,只因为我在第一次见他时,我就觉得我像找到了人生的另一个梦想,即使明知道不一定能实现,也想尽全力尝试,所以我不想放手,除了凉肇,我还希望自己的生命里有他。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但是却还是做不到,幸好你和顾大人阻止了我招夫的举动,我才会想到再试一次,说来还应该感谢你们。” “看来,这还算是我们的功劳了?”纪若愚看她。 “是啊,别太开心,最多以后我请你们喝酒。”她拍拍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表情。 “将军,你真无情。”他叹息。 “我只对一个人有情。”她更正他的言辞,笑着自他身边走开。 纪若愚再次叹息,这样的女中豪杰,是不会属于他的,也不会像他所希望的那样被困囿在他的怀抱中,她是只自由翱翔的苍鹰,羽翼伸展的地方完全有能力保护住自己心爱的人。 琴心晓筑。 看到那斜倚栏杆的修长身影时,雷夕照悄悄走过去抱住了他,希望自己身上的温暖可以驱散他眸中的不确定以及他脸上若有所思的神情,因为那样会让她觉得他离她好远。 “忙好了?”沐流歌拉着她坐了下来。 “已经安排好人手了,”看他神色淡淡,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她忍不住向他发出邀请,“要不要到街市上走走?我已经把你闷在将军府里好多天了,不知道的人说不定会笑话我金屋藏娇呢。” 他无奈,一个好好的大男人,居然被她用“金屋藏娇”这个词来形容?不过他还是站起了身,也好,出去走走散散心吧,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出一条更好的解决这座金矿的方法来。 既然已经证实了金矿的存在,他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吧,只是不知道昭秦帝接到这个消息后会要怎么做?会不会立即对凉肇动兵? 一直都不想正视这个问题,但是……他也到了该回昭秦的时候了吧? 出了将军府,沿着青阳大街慢慢走,路上不时有人和雷夕照打招呼,但是绝大多数人的目光则是或好奇或惊叹地看着白衣飘然的沐流歌。 “将军,好眼力呀。”有人丝毫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向雷夕照竖起了拇指。 “比纪大人顾大人都好看得多……”有人则小声窃窃私语。 “将军,什么时候成亲啊?”更有人上来劈头就这么问。 沐流歌哑然,片刻后开口:“难道他们不能含蓄一点吗?” 雷夕照莞尔一笑,“没办法,国情如此。” 沐流歌无奈地叹息,“真是严重挫伤我的自尊心。” “试着接受吧。”她一笑,握住他的手继续在街市上慢走。 沐流歌微微一笑,街道上传来的浓浓酒香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有点醉。 如果可以忽略掉他心内此刻乱糟糟的想法的话就更好了。 无奈地叹口气,他抬起脸朝周围的人扫了一眼,就在那个瞬间,一张脸突然吸引了他的视线。 那是个长相很普通的男人,穿了一身很简单的黑色衣服,明明看起来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路人甲乙丙丁。 沐流歌看着那男人身上的黑衣,从喉咙中微微溢出一声叹息,昭秦帝手下的这些黑衣人,明明普通得像任何一个过路的甲乙丙丁,但是实际上,他们一点儿也不普通,个个都是心思细密功夫深不可测的高手。 就像现在,他身边的这个女子自以为凉肇已经防护得滴水不漏,哪知道他依然能和这些黑衣人密切联系呢? 他的脸上突然又恢复了几分冷然。 昭秦国,他也该回去了。 这里的一切回忆和经历,也终于到了该让他亲手葬送的时刻了。 昭秦国都汴桑城内。 皇宫,含元殿。 “说吧。”昭秦帝穆赤霄淡淡开口,“查到了什么?” 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在他面前,低着头迅速向他报告他们所查到的消息,“新凉国明罗公主已经私自出宫将近半个月,虽然新凉国派了人出去寻找,但是未有结果,至于安诏国带来的那件衣服,根据尾随流歌公子的人禀报,这件衣服是属于凉肇国镇国将军雷夕照的,她曾经在安平镇向公子求过婚,要求公子嫁给他,后来雷夕照重回安诏后悄悄把公子带走了,因为我们派出去的人知道皇上吩咐公子要他查探凉肇国金矿的事,就没有出手阻拦。” “求婚?”穆赤霄淡淡地扬起了眉毛,“雷夕照?” “是,雷夕照,凉肇国女王雷晚词的亲妹,人称修武公主,为人强悍无比,十六岁接掌凉肇国帅印,至今已有四年。”黑衣人像背书一样把他查探到的事说给他面前的皇帝听。 “凉肇国……”穆赤霄微微沉吟了一下,唇角上扬的弧度愈发深刻起来,“安平君现在住在哪里?” “凉肇国的将军府内。我们听到很多凉肇国的百姓说他们的将军要娶流歌公子,不过我们的人已经和公子联系过,公子说请皇上放心,他会尽快完成皇上交代的事赶回来。”黑衣人依旧面无表情地向他禀告。 昭秦帝转过身去,“也好,对了,你们继续去打探新凉国明罗公主的去向。” “是。”黑衣人领旨而去,顿时消失在空荡有大殿之内。 昭秦帝看着前方悬挂在壁上的地图,目光不自觉地逐渐向北方偏北处移去,虽然地图上并没有标志出来,但是他依旧在脑海中幻想出那片苦寒之地上,有国……名为凉肇。 流歌,没想到你也会和那个国家牵扯上关系。 他的手不自觉地抚向自己的衣袖,黄色的袍服上传来轻微的粗糙感,仔细看的话才会发现上面绣着一朵有着傲然之姿的黄色花朵。 一抹从未在人前流露过的温柔顿时流泻过他的唇角。 第八章 剑器近(1) “你要回昭秦国?”雷夕照惊讶地叫了起来。 “嗯。”他点点头。 “这么快?”雷夕照满脸失望,心里的不安感水波一样层层叠叠地在荡来荡去。 “我快点回去请昭秦帝准许我的婚事不是更好,不然……你和我一起回去?”他笑了一笑。 “现在我怎么走得开?大家都在为金矿的事做准备,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走。”雷夕照面有难色,她很想立即点头答应,但是她有她的责任,她必须牢牢守住凉肇。 “你不想和我一起走吗?我们可以一起去说服昭秦帝答应我们的婚事。”他的脸上带着三分不舍,一副担忧无奈的模样,嘴角却扬起了诡异的弧度。 此刻的他,终于是选择了继续做昭秦的安平君。 如果他可以把她支走的话,那么昭秦帝如果当真在打这座金矿主意,一旦动起武来,没有她在的话,他们费的力气应该会少许多吧。 如果她不在,他是不是会比较……心安理得? “我很想和你一起走,可是我现在真的走不开……”她仰脸看着他,希望得到他的谅解。 “夕照……”他的神色更加忧郁不舍,“我已经决定明天就要走了,你真的让我一个人回去吗?” “明天?”雷夕照愕然,“怎么这么快?” “我出来也很久了,当初和皇上说是散心,现在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了。”他无奈,将那生命突然圆满的温柔祥和和即将残缺的痛苦神情表现的十足。 “可是……”雷夕照咬着唇看着他,目光中满是苦恼。 太突然了,他根本没给她考虑周详的时间,眼下还不知道金矿的事究竟泄露出去多少,如果跟他这样一走,更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趁机动手,如果被廖昌知道,他一定会搅得凉肇不得安生…… “和我一起走好不好?”他继续软语求她,“你说过你永远都会陪着我的。” 她思量来思量去,勉强对他一笑,“你先回昭秦国去,我在这边……做好准备之后,立即去找你。” “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回去?”他微微皱起眉心。 “就这一回,再没有下一次,好吗?”她抬起头看着他紧抿的唇。 “忙好这边的事,真的会来找我?”他挑眉看她。 “你不信我?”她对他展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双手忙碌地将腰间的绣囊系在他身上。 “我信。”他点点头,抚着那个绣囊上精制的刺绣手艺,却微微蹙起了眉,看来,他们还是需要多费手脚了。 心里有些愧疚,被那样全然信赖相信着,他居然不自在起来。 可是,在他心里,有些东西应该……要比这样的信赖更加重要吧。 可是,是那样的吗? 他突然有些不确定起来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在这里的一切经历,他该拿什么心态去面对? 也许要亲手葬送的,不仅仅是这一段日子的回忆和经历,还包括……曾经心动的自己。 终于……还是送走了他…… 只是才离开一天而已,为什么会那么想念他呢? 手下抚着地图,她的心思却已经全跑到昭秦国去了,从他走后她似乎很难集中心神,上一刻还想着要怎么防范外敌,下一个瞬间,她就会不经意地让一道颀白的身影占据自己的脑海,像一种甜蜜的负担,想到时会笑,因为暂时的离别又觉得苦。 她不仅仅是一个爱上他的女人,她还是凉肇国的大将军,怎么可以这么不务正业,总是在惦念着那个人呢? 虽然她好想立即去找他,可是她现在不能离开凉肇,她放心不下。 她害怕因为自己的疏忽给凉肇带来任何损失,虽然她也同样担心他。 她怕见到一个依旧寂寞的他,怕他回到昭秦他又变回了从前的那个他。 应该不会的,他说过他不想再做从前的那个他了。 看着挂在她正前方墙上的绿色玉笛,雷夕照忍不住咬住了自己的唇,每次看到这个被他遗落在将军府的笛子,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怪怪的,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 她只是凉肇小柄的将军,虽然也是公主,但是却远远没有达到能让昭秦帝放手一个得力臣子的资格,更何况,他的身世还是如此的曲折? 如果沐流歌向他提出他们的婚事,素来以野心霸气闻名的昭秦帝又会是怎样一副态度? 这些都是她不敢想象的,所以心里才会觉得慌乱烦躁。 她要不要去立即追上他? 要不要和他一起面对昭秦帝? 要不要暂时先放下凉肇国? 缓缓勾起一抹微笑,雷夕照脸上扬起傲然又坚定的神情。 不,她不会那么冲动,她也不会容忍自己的冲动。 凉肇和他,她统统都要,没有谁比较重要的问题,只是时间的差别而已。 所以,沐流歌,你一定要等到我去找你。 伸手取下那笛子,她学着他的样子,吹出似断若无的曲子,那是一首《淇奥》,他教给她的。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兮,赫兮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沐流歌,你一定要等到我去找你。 昭秦国都,汴桑皇城。 熟悉的雕梁画栋、宫榭楼台逐个映入眼中,随着领路宫人的脚步一一经过它们,再远远地把它们抛在身后,一直走到了威严的锦心殿,玉凤衔铃,金龙吐佩,金色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藻饰华丽。 沐流歌微微吁出一口气,昂首走了进去。 大殿中原本坐着的人轻笑一声,站起来朝他走了过去,空旷的大殿中,只有他一个人,明明没有风,但是他一身黑色的宽袍大袖,却无端端地给人一种衣袖飘飞、恍若御风而行的错觉。 他就是穆赤霄,昭秦帝穆赤霄,一个将霸气深沉演绎得淋漓尽致的人。 “我并没有召你回来。”他扬着眉毛,看着神色略带倦然的沐流歌,“你为什么突然要回来,你在那里,难道过得不快乐?” 他好像和以前的他有所不同了,是因为“她”吗? “事情办完了,我自然就回来了,开始不就是这样说的吗?”沐流歌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抬起头看着他。 “那倒也是,不过我听说,你被人求婚?”昭秦帝淡笑着看他。 “是。”沐流歌微微勾了下唇。 “你答应了?”昭秦帝笑得云淡风轻。 “我很想答应,”沐流歌抬头看他,笑容漂亮又邪气,“但是你似乎已经帮我做过决定了。” 昭秦帝一笑,“没错,朕已经答应了你和新凉国公主明罗的婚事。” 沐流歌立即抬眼向他看去,目光中突然有了几分阴冷的意味,但是也不过是那一瞬间的感觉罢了,垂下眼帘,他淡淡一笑,“我知道了。”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穆赤霄挑眉一笑。 “可以说拒绝吗?”沐流歌似笑非笑地扬起眉。 “似乎不可以。”昭秦帝的唇角牵出优美的线条,“你该知道,我们得下一步好棋。” “我就是那一步好棋?”沐流歌抬头看他一眼。 “没错。”昭秦帝笑得狡猾无比,像一只阴险的狐狸。 “可是如果我突然不想答应你这一件事呢?”他笑得温文尔雅。 “你要知道,我们之间是有默契的。”昭秦帝脸上带着春风般的笑容。 “默契也是人为定下的,并不是法纪条文。”他露齿而笑,突然十分自得的样子。 “你是要放弃现状吗?”昭秦帝心下微微一动,言辞依旧霸气,眸中却难以掩饰那莫名的一瞬精锐算计。 “当然不愿意,所以……我娶。”沐流歌依旧微笑,一身白衣的他站在昭秦帝身旁,丝毫不会逊色。 “很好。”昭秦帝的目光高深莫测地看向他。 如果现在告诉他他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么的话,他会不会恼羞成怒? 沐流歌,你搞出来的乱摊子,自己好生收拾吧。 “金矿的事你会怎么处理?”沐流歌开口问他。 “听说赤攸国正在边境线上虎视眈眈?”昭秦帝对他闲闲一挑眉毛。 “我们要趁机动手吗?”他反问他。 “你舍得?我听说凉肇后山有人一个摘花一个簪花,那情景……很美。”他笑了一下,含意不明地看向沐流歌。 “如果我不舍得,我就不会现在回到昭秦了。”他一笑,朝后退了两步,“没事的话,请容微臣退下。” 那一声“微臣”,说得还真是讽刺,昭秦帝要笑不笑地扯了扯脸上的面皮,“老实说你扮好人恶人都蛮有天分。” “我可从来都没想过自己是好人。”他一笑,转身而出,白色的衣角在朱红的门边一晃而过,昭秦帝不自觉地盯着那雕花木门的边角看了好久。 他皱了皱眉,过了片刻,又淡淡笑了一下。 沐流歌,看来你这个坏人注定要做得很失败,因为朕——为了某人,不可能帮你。 你自求多福吧。 “什么?扶朗国已经同意和凉肇结盟?”一声大吼出自与赤攸国皇帝廖昌之口,他横眉竖目地瞪着下面办事不力的臣子。 “是,凉肇国比我们先一步和扶朗国达成协议,而且他们的丞相顾凤至会留在扶朗国商讨结盟的事,所以……”一眼瞥到皇帝暴怒的脸,吓得正在做报告的臣子立即噤声不语。 “好!丙然很好!”廖昌阴着脸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以为这样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妄想!” “皇上想怎么做?”众人看着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个个心生畏惧。 “以为拉拢了一个小小的扶朗国就不用担心了吗?太小看我了,去找人给我四处放消息,把凉肇国藏有金矿的事给传出去,我就不相信没有人不动心,打到两败俱伤的时候,到时咱们痛痛快快地坐收渔翁之利就成了。”他得意地大笑起来,脸上带着深重的阴鹫之色。 凉肇国,迟早要毁在他的手中,一洗他们多年总吃败仗的耻辱! 凉肇国的清晨。 因为天气不好的缘故,所以天色带着一种很压抑的昏黄。 雷夕照一大早便出府亲自巡城,楚鸣镝已经被她派去军中驻扎在国境线一带十数天了,最近听不到他的咋呼,还真有点怀念。 “听说了吗?昭秦国和新凉国要联姻了。”提着佩剑经过呈祥酒肆时,不经意地天外飞来一句。 雷夕照顿时刹住了脚,停在了呈祥酒肆的门口,朝里看去,对门处朝里的一张桌边,有几个人正在说话,也许是她的耳朵变得比以前更灵敏了,再不然就是“昭秦”这两个字足以吸引住她并不细腻敏感的神经,总之,她听到了这么一句。 “真的?他们两国联姻的话,其他大国可就要对他们忌惮三分了。”有人接着往下说了一句。 “谁说不是呢?不过谁知道他们两国各自有多少诚意呢?新凉王选了名不见经传的九公主明罗去联姻,昭秦帝不把她纳在后宫,反倒让流歌公子去娶她,可想而知,所谓的结盟联姻也只是两国暂时的利益合作罢了。”一说起天下大事,那外地来的人颇为自得地摇头晃脑,走的路多,知道的事自然也比蜗居小柄的这些老百姓知道的多得多。 “你说什么?”还没容他在众人惊叹佩服的目光中得意完,他就觉得颈上一紧,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提站了起来。 谁谁谁……这么凶?他涣散的眼光对上提着他的那个人,一个满脸紧张却掩不住眉间英气的女子。 他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凉肇国的女人……果然好凶。 第八章 剑器近(2) “你刚才说什么?”雷夕照依旧提着他的领子,丝毫没想到自己现在的气势对手中这个人造成的影响力。 “将……将军,你提着他他怎么说?”老板娘平措跑过来一看眼前的场景,不由也结巴了一下。 雷夕照这才放开手下这个无辜的人,和颜悦色地看着他,“对不起,我只是想问你刚才说话的内容。” “刚才?哦,我刚才在说昭秦和新凉国要结盟的事。”那个外地人立即心有余悸地退了一小步,不敢再吹牛皮一样乱说一通。 “还有呢?两国联姻的那回事?”她循循善诱。 “我也是听说的,据说新凉王要把九公主明罗下嫁给昭秦国的安平君流歌公子,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看着眼前女人愈来愈板起的脸,再次偷偷向后退了步。 “什么时候的事?”雷夕照沉声问他。 “大概有一两个月了吧,新凉国的使者那时候就已经到昭秦国了。”他可没说谎,因为他那时候正在昭秦国。 一两个月?那不就是说,他一回国,只怕还没提到有“她”的存在,昭秦帝就立即把一门由他做主的利益婚姻抛给了他,并且会不容他有丝毫反抗……这种强强连手的政治婚姻,根本容不得任何人反抗。 他会怎么办? 反抗?遵从? 不论哪一种结果都是她所不愿意看到的…… 众人看着她一张脸严肃地绷了起来,仿佛遇到了什么天大问题一样地认真思考着,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打扰她。 不过片刻,她蓦然转身,出了呈祥酒肆,初时只是大步大步地走,走不到两步,她跑了起来,就像前面有着十万火急等着她要做的事情一样。 抬眼看着逐渐接近的将军府,她的心像烧开的水,沸腾着叫嚣起来。 沐流歌,你一定要等我! 一匹快马,以势不可挡的速度穿过了凉肇和赤攸国的边境线,消失在偏西的方向。 于台阁上,雷晚词微微叹了口气。 “女王,就这样让她离开安全吗?”上官金顺着她的目光看着远方。 “我想夕照应该会安排妥当的,她要怎么做,自然有她的想法。”雷晚词微微一笑。 “看到将军这个样子,就让我回想起当年的女王……”上官金的话不小心月兑口而出。 雷晚词手轻轻一拂,制止了她要说的话,“不,她不会像我,我希望她不要像当年的我,更何况,她不需要像我当年那样为了凉肇而必须放弃什么,因为凉肇不会是她的负担,反而会成为她最强有力的支持。” 夕照,不要像我那样犹豫,也不要像我一样放弃了自己喜欢的人。 我不想你像我一样,用了十年的时间来沉淀入骨相思。 我一定会帮你,哪怕需要我鼓起勇气才能去见那个已经十年未见的男人,我也会做的。 赤攸国皇城。 “你说的可是当真?”廖昌惊讶无比地瞪着军中派回来的人。 “没错,埋伏在边境线上的探子亲眼看到凉肇国的大将军雷夕照离城外出。”那人肯定无比地回答。 “会不会是故意的?”立即有臣子狐疑地开口。 “故意的又怎么样?”廖昌哈哈大笑,“即便是那女人故意布下的陷阱,朕也敢闯上一闯!传我口令,命练将军立即率兵秘密潜伏至边境线以南,准备不日攻城,拿下凉肇和扶朗二国。” 他转脸,和北昌国的使者相视一眼,随即朗声而笑,掩饰不住内心的狂喜。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她的身体很倦,但是却不想休息,只是不停地赶路,就为了能在最快的时间赶到昭秦国。 实在是有点不自量力对不对?明知道她可能将要面对的是昭秦国的帝君,却还是要那么急切地想赶到沐流歌的身边。 也许这举动太过唐突冒失,即便她去了,又能怎么样呢?让他抗旨?带他私奔?怎么可能?他不一定会同意的,而若是因此为凉肇招来灾难,她自己亦是断断不肯的。 她到底要怎么做…… 十天九夜,疾驰不停地马儿换了三匹,第三匹马儿也几乎虚月兑,但是总算在第十天的傍晚时分让雷夕照赶到了汴桑城。 已经四月份了,地处西南方向的昭秦好一派春日气息。 来不及去欣赏汴桑城的富庶和繁华,一进城她就匆匆忙忙打听沐流歌的住处。 “安平君?”被她问到的人怀疑地打量了她两眼,实在想不通眼前和娇美丝毫搭不上边的女人究竟和人如美玉的流歌公子有什么关系,不过他还是给她指了路,“你沿着这条街走,然后到十字路口时朝南转到朱雀大街,尽头就是流歌公子的住处了。” 雷夕照急匆匆地道过谢,立即朝那人指的方向走去。 沿着这条街走,然后到十字路口时朝南转到朱雀大街,尽头之处……她停了下来,面前是一座看起来很“奢华”的府第,两座镇宅的石狮子一左一右摆放着,朱漆大门可能刚刚粉刷过不久,所以才会让人产生一种富丽堂皇的感觉,她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谁啊?”有人应声半开了门,探出了一颗脑袋疑惑地看着她。 “请问流歌公子是否在家?”她出声询问。 “我家公子不在家,你是谁?”那个下人依旧奇怪地看着她那一副完全不同于昭秦女子的打扮。 “我是他的……朋友,你们公子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外面敲门的人是谁啊?”一个突兀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打断了她的问话。 “有位姑娘要找公子。”那个下人回过头向身后走来的人解释。 “姑娘?”说话的人越走越近,近到他终于看到下人口中所说的“姑娘”是哪一位,于是他立即跳起来冲到她面前,“怎么又是你?!” “初七?你来得正好,快告诉我你们家公子去哪里了,我有急事要找他。”雷夕照也认出了来人,他不就是那个总喜欢和她过不去的少年? “为什么我要告诉你?”初七简直能把头仰到天上去,笑话,上次她把公子拐走的事还没和她算呢,结果害他急得差点把安诏国皇宫给掀了,还以为是那些垂涎公子美色的女人把公子藏起来了呢。 “初七!”雷夕照立即瞪他。 “上次居然偷偷把我们家公子带走,你还是不是女人啊,幸好我们公子娶的不是你。”初七一副痛打落水狗的痛快样。“他当真要成亲?”雷夕照耳中只听到了这么一句。 “那是自然,我们家公子即将迎娶的可是新凉国的公主,听到没有,公主,一定是娇花女敕蕊一般的娇柔美丽,哪像你这个粗枝大叶的野蛮女子,一点儿也配不上我们家公子。”初七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老是针对眼前这个女人,可能是他实在不想让“弱质纤纤”的公子被这个女人“辣手摧花”吧。 “公主有什么了不起,我还是凉肇国的公主呢……”不对,她可不是来告诉初七她是公主的事的,“快点告诉我,你们公子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很不温柔地“刷”的一下抽出佩剑,抵在初七看起来似乎很好砍的脖子上。 “告诉你又怎么样?”初七硬撑着一副“威武不能屈”的表情,说出的话却远远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公子进宫去了,不用说一定是皇上找他商量迎娶明罗公主的事,既然是终身大事,自然会需要很多时间,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你听听,明罗,多好听的名字,听名字就知道一定比你温柔一千倍,美丽一千倍……”剑光猛地一寒,一脸陶醉相的初七立即清醒过来,乖乖闭上了嘴,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自己是会功夫的人好不好?可是每次却只能靠嘴巴来和她针锋相对。 “现在府里有客人吗?”她探头朝里看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初七条件反射一般与她作对。 “当然关我的事,”雷夕照对他微微一笑,随即把他朝一边掀去,大步走了进去,“因为我决定在这里等他回来。” “喂,你不许进去!”身后传来初七的大叫声,雷夕照微微一笑,可是想到从他嘴里得到证实的消息,她一张脸顿时又重新绷了起来,心里掠过一阵不安的情绪。 一直等到了晚上。 “为什么他还没回来?”雷夕照终于忍耐不住,开始在客厅里不停地来回踱步。 “早跟你说了嘛,谈论婚姻大事自然比较浪费时间……”初七远远地躲在客厅一角小声地嘀咕。 “不行,我要去找他。”雷夕照的手握了一下佩剑,大步就要朝门外走去。 “喂,你要干吗?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我们公子在皇宫。”看她一脸“阴沉”的表情,初七立即扯着嗓子问她,人却依旧躲在离她老远的地方。 “我知道。”雷夕照对他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找他?还是在这里等……”呸呸呸,自己怎么会说出让她在这里等的话呢? “不用了,我去找他。”雷夕照对他一笑,举了举手里的剑。 “难道……你不是想……天哪!”初七颤抖的手指指向她,难道她想夜闯皇宫? “你想对了。”雷夕照满意地看着初七又惊又呆的模样,朗声一笑走了出去。 “你这个蛮女!”身后传来某人气急败坏的大吼。 把那声音当作无关痛痒的背景音乐,雷夕照飞快地在夜色中穿行,托初七之口,她对这里的地形有大致的了解,起码能让她很快就模到了皇宫的所在地。 避过皇宫的守卫,她小心而警惕地伏在黑暗的角落,这里毕竟不是安诏小柄,她不能掉以轻心。 昭秦的皇宫明显比凉肇国的皇宫大了许多,也气派了许多,让她一个一个找简直能累死人,可是除了这样盲目地找,她根本没有别的办法。 腾挪跳跃,她避过一个又一个耳目。 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让她像在这个地方那么近距离地感觉到紧张,因此她更加谨慎地在皇宫的房顶上飞掠。 第九章 夜游宫(1) 锦心殿内,灯火通明。 相对而坐的两个人已经对坐无语半天了。 坐在上首的人,一身富丽堂皇的明黄衣袍,嘴角扬起高深莫测的弧度,全身散发着天子贵胄特有的凛然气息,给人一种沉沉的压迫感。 坐在下方的人,一身冰绡似的白衣,似笑非笑的样子在烛光之下,恍如明珠玉露。 坐在上首的是昭秦帝穆赤霄,坐在下方的是安平君沐流歌。 “联姻的事情定在何时?”沐流歌开口问他。 “新凉国的公主其实此刻并不在宫中。”昭秦帝微微一笑。 “无妨,只要到了时间,他们就是变也会变出一个公主来。”沐流歌轻轻勾起唇笑了一下,抬头看向穆赤霄,“倒是你,一直没有用兵的打算,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你似乎并不喜欢那个凉肇国的女将军。”他一针见血。 “喜欢不喜欢,这和你似乎没有关系。”他瞥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什么时候皇上会这么关心照顾起他的喜好来了。 “如果朕对凉肇用兵的话,你将会怎样?可会担心那位女将军的安危?”似乎十分好奇,昭秦帝以一种非常感兴趣的语气问他。 “你会因为我的担心而放弃一座唾手可得的金矿吗?”沐流歌低笑一声,“皇上这么说的话,谁会相信?” “她若知道是你把那个金矿的消息告诉给我的,你猜她会怎么想?”穆赤霄的眼神怎么看怎么带着算计的光彩。 “谁有心情理会一枚棋子的心思?”沐流歌勾起嘴角,当作在微笑。 “真不知道是该说你比较狠心,还是我比较狠心。”穆赤霄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君临天下的昭秦帝说自己不够心狠还真是让人不敢苟同,再说,我要放弃的只是一个女人,而你若是放弃的话,却是你逐渐到手的天下,我这枚棋子,在你登上权力之巅的顶峰之前曾经被你摆在对你至关重要的位置上,应该为此感到荣幸的不是吗?”沐流歌转过脸去,没有看他,语气里仿佛带着自我解嘲的味道,“更何况,你对我如此纵容,要得还不就是我心甘情愿的臣服?” 他那种语气,还真是让人不自觉地怜惜…… 穆赤霄目光炯炯地含笑看着他,“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讽刺我……”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就听到“咯”的一声轻响突然传来,在暗夜里立即清晰无比地传入人的耳朵里。 “谁!”数声冷喝之后,伏在锦心殿房顶的人眼见数点剑芒寒星一般刺来,于是身下一矮,“砰”的一声翻身撞开身下大殿之门,飞身闯了进去。 “谁?”昭秦帝穆赤霄立即推案而起,脸上虽然略带惊讶之意,手中却无半丝慌乱之态,回身拔出挂在壁上的宝剑指向那闯进大殿的人。 “护驾!” 一群黑衣人不知道从暗处哪里闪出,齐齐拦在昭秦帝面前。 闯进门的人却并无任何动作,只是伸手一带,将沐流歌拉离他们数丈之远,随即佩剑挥处,以一种傲然的姿态立在他们面前。 一身的仆仆风尘之色,黑色的紧身衣,星眸里满是焦灼和终于松了口气的欣喜。 “是你?”沐流歌诧异地侧脸看着她。 “别担心!”她转脸对他一笑,把他拉在身后,抬眼看向那众人口中如神话般存在的帝王。 “沐流歌是我的,不许你动他。”面对那凛然自生威的昭秦帝,她面上殊无惧色,谈笑自若,“所谓联姻的事,请务必取消!” “哦?”昭秦帝微微一笑,“你凭什么?” “就凭我手中这把剑!”她举剑,平平指向昭秦帝。 “小泵娘,口气未免大了一些。”很难想象的情况,昭秦帝居然以近乎和颜悦色的表情面对着她手中的利刃。 “我只知道你不能强迫他。”她被他那很亲热的一声“小泵娘”喊得面色变了几变,这个人,怎么会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我也只知道他这么做于我昭秦有利。”昭秦帝扬起唇角。 “他是人,不是被你随便安置的棋子,你凭什么主宰他?”她转头看一下沐流歌,回头愤愤不平地瞪了昭秦帝一眼。 昭秦帝被她一瞪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果然还是个小泵娘,我愿意拿他做棋子,你又能怎么样呢?” 这莽撞坚毅却又热情大胆的女子就是“她”的妹妹吗? 被他说得脸色一沉,雷夕照重重咬了下唇,抬头看向昭秦帝,“不管怎么样,你不许逼他联姻。” “若我就要逼他,凉肇国的雷将军又要如何呢?”昭秦帝朗声一笑,伸手给那群黑衣人做了个手势。 雷夕照立即推开沐流歌,飞身向前,提剑直直指向昭秦帝穆赤霄。 她的动作快速,那排黑衣人也不遑多让,剑光挥动之处,顿时在昭秦帝身前舞成了一个密密的剑网,以滴水不露姿势抵挡住她雷霆般快捷的一击。 就在她连躲那排黑衣人十二式剑招之后,一阵破空之声传来,一枚石子突然从外面飞进大殿之内,挟带着呜呜风声冲入黑衣人的剑阵之内,将那片剑网顿时破开,她眼疾手快,急忙欺身上前,伸手便要扣住昭秦帝,谁知昭秦帝挥起手中的宝剑,“哧”的一声割下了自己半边衣袖便月兑身而出。 眼见机会已失,雷夕照抓起那半片衣袖飞身而出,正要回到沐流歌身边,一支弩箭此时却在她毫无防备之际当胸向她袭来。 “闪开!”殿外有个声音突然迅疾响起。 并不是躲不开,可是…… 当她顺着那弩箭方向看过去之时却惊讶无比地僵住,任由那弩箭直射向她。 对面,沐流歌手里握着一把弩弓,正漠然地看着她。 愣愣看着对面那眉眼仿佛突然陌生的男子,电光火石之间,那弩箭早已飞至,她不动不闪之下硬是被那支弩箭贯穿了肩膀,突然袭来的强大冲击力量让她不由自主地朝后撞去,她踉跄退了数步后身不由己地撞在了大殿的柱子上,手中的剑“铛”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在做什么? 为什么会是这样? 沐流歌眼神依旧,心却突然乱了一拍,呼吸差点窒在当场,刚才那一瞬间,他似乎清晰地听到弩箭射入人体内的钝感。 痛! 雷夕照一脸震惊得仿佛还没有回过神来。 “你不能走!”他冷冷开口,虽然别人看不到,但是沐流歌自己很清楚,他握着弩弓的手在发抖,他无法对视她震惊向他询问的眼神,所以他只好把视线转向昭秦帝,“皇上,如果现在扣押下她,我们的伏军正好有机会一举拿下赤攸和凉肇,金矿的事正好就此解决。” “如此甚好……”昭秦帝沉吟地看向被人倒戈相向的女子。 伤了她,只怕有人会责怪他吧? “你要把他们玩到什么时候?”大殿之外的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昭秦帝挑眉看向殿外,“你是谁?” 是谁居然如此嚣张,把他的皇宫当成什么场所了? 一个青衣人信步走了进来,将这昭秦国的皇宫俨然当成了他闲庭信步的好地点。 “十三?”雷夕照抬起头看着青衣人月兑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里?” “自然是要你尽快赶回凉肇,赤攸国勾结西昌国已经同凉肇开战了。” “真的?”雷夕照左手握着刚才从昭秦帝身上撕下的衣袖捂住被弩箭射伤的肩膀,看十三的神情又不像在骗她,她咬了咬唇,狠下心来,伸手抓住肩膀上的弩箭,用力处那弩箭硬是被她给拔了出来。 “我立即回国。”她面色一冷,看着昭秦帝对他举了举手里的半截衣袖,那上面已经被她的血晕染了一片,“不许再逼他,否则下次撕的也许就不只是一件衣袖了。” “他伤了你,你还要如此为他?”昭秦帝要笑不笑地看着雷夕照。 是啊,他伤了她,她怎么还会如此为他? 可是站在他的立场,她似乎没资格去指责他。 如果他能得到凉肇的金矿,只是做了一件对昭秦有利的事情而已,他也说过,只要有利于昭秦国的事,他都愿意为了昭秦帝做。 可是……真的没有想过会这样被伤害…… 十三叹口气走过去支撑住面色逐渐苍白灰败的雷夕照,然后抬头看向那似笑非笑的昭秦帝。 昭秦帝惊讶地看着那叫十三的青衣男子,把他和印象中的另一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一别十年,好久不见了,”十三看着昭秦帝微笑,“我知道你素来做事必有因,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果然……果然是你,你怎么会来?”昭秦帝脸上突然浮现出狂喜之色,推开那些保护他的黑衣人,走到了十三的面前,看他那个表情,简直就是想和十三把酒言欢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十三的态度简直根本没有把他当作那个睥睨一切的帝王。 “我只是想证明一件事,”昭秦帝笑着伸手指向雷夕照,“证明她足够强。” “强到足以让某人可以放心地把一切事情托付给她?”十三挑眉一笑,这下子不只是雷夕照,在场的所有人都几乎察觉到他眉眼中含蕴的风情,一个相貌不怎么出色的男人,怎么会有这样的风情? 昭秦帝抬起头看着他朗声一笑,“果然,你果然还是那么聪明。” “而你,却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把所有的事情都要做得那么惊天动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显示你的聪明才智一样,”十三微微一笑,“人我带走了,至于你留下的这个烂摊子,记得要好好收拾,希望你不要再打明罗公主的主意……”他倾身上前,对着昭秦帝耳语,“因为,她会成为你结拜大哥的妻子。” 对着昭秦帝错愕的表情大笑一声,十三低下头看着身边受伤的女子,“我带你回去?” “多谢。”雷夕照不知道自己怎么还可以如此镇定,她的目光斩钉截铁般坚定,“我得尽快回到凉肇!” 十三心领神会地对她一笑,示意她看向沐流歌,“那他呢?” 雷夕照抬眼看着那一脸冷峻表情的沐流歌,心内一痛,“他……” 她居然不知道要将他怎样了…… 可是她这次来的目的难道她忘记了吗? 没有,她没有忘记。 包括她之前许给他的承诺,她全部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要和我走吗?”她咬唇,轻声开口。 沐流歌抬眼看着她,过了片刻,突然勾唇一笑,“我待你如此,你还要我和你一起走?” 她再次咬唇,“你有你的立场……我不怪你……” 沐流歌只觉得心上仿佛突然被人捶了一拳,痛得厉害。 她居然这么说…… 明明是他伤了她,明明她知道自己为的是什么,可是她依然对昭秦帝说不要再逼他,为他的举动找着借口,她根本不知道他蒙骗了她多少,毫不追问他以前的作为,只是一径相信着他。 只有她才会那么相信他是个好人。 只有她对他说过,纵被无情弃,不能休。 从没有过一丝怀疑,从最早开始的相遇,到安诏国的巧遇以及来她被他蒙骗过的那些把戏,她从来没有说过他半句不好,毫无条件地相信他…… 他怎么会伤她? 他怎么忍心伤她?! 手中的弩弓渐渐垂下,终于重重地砸到了地上,沐流歌握紧了自己的手,遮掩在自己的衣袖中,他的手依旧在不停地颤抖,指甲在手心里掐出深深的痕迹。 直到伤到她,才终于知道自己才是比较痛的那一个,夕照,夕照…… “我带你走吧。”十三一笑,在那一干黑衣人面前带着负伤的雷夕照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出了殿门后他飞身跃上房顶,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昭秦皇宫。 昭秦帝看着自己少了半截衣袖的衣服,微微一笑,负起双手背过身去,脸上却因为十三刚才那句耳语带上了淡淡的笑意。 沐流歌依旧怔在当场,过了许久之后,他终于喃喃自语:“我要去找她。” “我一定要去找她。”他扬眉、抬头,像在说着什么誓言一样的肯定和决绝。 “对了,我忘记和你说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打那个金矿的主意,不仅如此,所有打那个金矿主意的人,我还会顺便帮凉肇解决掉的,”昭秦帝突然转身看向沐流歌,笑得有点不怀好意,“难道你忘了,我是不会让晚词伤心的。” 他的意思是…… 沐流歌这次当真愣住了。 “这个坏蛋,居然对自己喜欢的人也下得了手,太过分了。”说话的女子长着一副清新讨喜的模样,此刻她一边手脚不停地给雷夕照递东拿西地包扎着伤口,一边大声地抱怨。 “明罗,受伤的那个人还没开口,你在这里穷抱怨什么?”等她手上的包扎工作告一段落,十三这才走进房内。 明罗张开五指在雷夕照眼前晃了晃,害怕她受的打击太大变成痴呆,“雷姐姐,你没事吧?” 第九章 夜游宫(2) 被十三从皇宫带出来一直到现在都在沉默中的雷夕照终于开口:“我没事。” 没事才怪!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可是十三已经把之前发生的事说给明罗听,所以看着对面女子紧抿的唇、严肃的表情,明罗忍不住再次开口:“就知道他是个大坏蛋。” 身为公主,明罗根本就不会说什么骂人的话,说了半天之后也不过是再次重复某人是坏蛋这句话,不过雷夕照却抬头看着她,从刚才的死气沉沉中醒来,终于有了反应,“别这么说他。” “你还帮着他说话?喂,你真的是个将军吗?怎么一点判断能力也没有?他根本就是个大坏蛋嘛,居然连你都要伤。”明罗看着垂眸沉思的雷夕照,一副存心要揭人伤疤的模样。 “他曾经问过我,这样的他我还要不要得起,我说我要,因此……既然已经答应了他,我是不会反悔的。”雷夕照抚着肩膀上绑好的伤口,话说得毫不迟疑,心里却一阵一阵的刺痛。 不是因为他想扣留下她,也不是因为他把主意打到了凉肇的金矿上,只是因为这个伤口是他造成的……就分外让她痛。 已经被她念了半天的咒,她居然还帮他分辩?!明罗无语,只好拿眼神瞄向一旁微笑着的十三,示意他来圆场。 “小雷……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十三看着雷夕照的眼神有些奇怪,似乎是在透过她而看着另外一个人。 曾经也有一个女子,被他和昭秦帝穆赤霄称呼为小雷…… 雷夕照无声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眼神依旧怅远辽阔,仿佛在追思旧事,“你现在要怎么做?” 雷夕照经他提醒一愣之后,立即振作了起来,提着佩剑站起身来,“我要赶紧回凉肇去。” 十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下,“我想,你大可以放心,昭秦帝是不会对凉肇的金矿感兴趣的,因为他感兴趣的是别的东西。” 想到之前在大殿之上十三与昭秦帝的交谈,雷夕照的眼神重新变得犀利明亮,“你们早就认识?为什么他说要证明我很强,你们在谈论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你们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十三微笑,“都是些前尘往事呢,你姐姐从来不曾和你说过吗?” “我姐姐?”雷夕照惊讶地看向他。 “是的,回去找你姐姐好好谈谈吧,她会告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十三低头浅笑,平凡的脸上显现出一种极温柔极细致的表情来,看得雷夕照在心内又生出奇怪的感觉来,总觉得他的人和他的这张脸很不相衬,他那眉眼中的风情似乎不小心就会暴露出来。 明罗很认真也很专注地看着雷夕照疑惑的表情,终于忍不住为她解惑:“这个世界上呢,有一种叫做易容的学问,这个男人是嫌他长得太好看,所以才整出这么一张脸来招摇饼市。” 原来如此。 忍住肩上的伤痛,雷夕照提起佩剑就要朝门口走去,“我知道了,我会问她的。” 姐姐十七岁就接掌了王位…… 姐姐按照凉肇国的风俗娶了被封为静贤王的姐夫,但是不到半年,那个她如今的记忆里已经快逐渐模糊的姐夫就突然过世了,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姐姐就一直独身到现在—— 难道…… “别再被昭秦帝耍得团团转了,必要的时候你可以反将他一军。”十三笑得云淡风轻,目送雷夕照推门而出。 反将他一军,那个将霸气演绎成深沉的男人? 所有的关键词,居然莫名地集中到姐姐晚词的身上?! 为什么会这样?在十三的眼中她看到的自己和沐流歌,简直就像是被昭秦帝玩弄在手中随意摆布的棋子。 沐…… 再次想到他时,依然还是一阵痛…… 一条青色的人影高踞山头,眼光缓缓巡视着战场的全景。 “楚副将,将军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身后全副武装的女兵终于忍耐不住,问那个穿着青甲战袍的男人。 “就快回来了吧,放心,咱们将军可不是那种将咱们丢到一边不管的人。”楚鸣镝手里提着一杆银枪,警惕的目光不停地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那我们这招诱敌深入的计策到底行不行呀?”另一个女兵斜眼看着他,一副根本就不相信他的表情。 状似轻松随意地和她们慢慢下山,楚鸣镝不得不把三丈高的火气朝下压,这群女人,简直欺负人嘛,将军一不在,一个一个全都骑到他头上去了,“好歹我也跟将军学了那么久好不好?”真是的,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可是你没将军厉害,最多学了五成就不错了,你也没有将军英勇。”说话的女兵毫不客气地又回了他一句。 “你们……你们……我哪有那么差劲?!”楚鸣镝嘴角抽筋一样抖了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那群能把他气死的娘子军们几乎说不出话来。 而那些女兵们看着身为她们军营一宝的楚副将的表情忍不住炳哈大笑起来。 “下来了,下来了。”不远处的山坳里,隐伏着影影绰绰的人影,正低头窃窃私语。 为首的男人身材魁梧,一脸络腮胡子,穿一袭金甲战袍,看上去威风凛凛,颇有大将风采,他就是西昌国的大将成绥。 自天未明他们和西昌国的二骑兵士就已经伏在山坳里了,好不容易逮到凉肇国的楚鸣镝出来巡视,如果能在他们的镇国将军雷夕照外出未归前把他抓住,想要长驱直入凉肇就不是那么棘手的事了。 “传令下去,各将士做好准备。”他大手一挥,果断下了命令。 战场之上,讲究的便是胆大心细,当断则断,不然,如果错过了这次的机会,等到赤攸国练无佑的老对手雷夕照回国的话,只怕他想说后悔也来不及了,不过是一群女流之辈罢了,练无佑居然忌惮成那副模样,怪不得没两下就受了伤,那就让他擒了这凉肇副将楚鸣镝给他看看,好好扬一下他们西昌国威。 “楚副将,后面好像有动静。”表面上踢踢踏踏地朝自家军营方向走去,一干女兵可没有忽略身后那群已经有些沉不住气的敌兵。 “沉住气,我们慢慢走。”一张隐藏在胡子下的薄唇勾起鱼儿上钩的喜悦,楚鸣镝骑着马慢慢带着那群女兵朝凉肇军营方向走去。 只要引他们走入他们提前埋伏好的战圈内,这群笨蛋就等着被他们瓮中捉鳖吧。 “将军,他们有些不对劲。”成绥手下的亲信犹豫地看了看前方似乎气定神闲的那群人。 “好像是有点。”模着下巴上的胡子,成绥看看着那悠闲无比的巡逻队,怎么看都觉得有点怪,他可不是初涉战场的菜鸟,而是打过无数胜仗的大将军,想拿这招数骗他?自不量力! “不追了,就在这里交手。”想到此处,他干脆利落地挥了一下手,对着身后的士兵们下了命令。 一阵嘶喊声响起,埋伏的人马终于完全暴露了出来,向楚鸣镝那群人冲了过去。 “将军!”随行的女兵急忙看向马上的楚鸣镝。 宝亏一篑!他到底还是没有将军策划得完美,没有把敌人引到既定的埋伏圈里。楚鸣镝撇一撇嘴,从怀中掏出一个半寸长的东西点燃,那东西着火之后,发出一种尖锐的声音后直冲云霄,随即在空中爆出一片小小的火花,有了这个,想必埋伏好的人手立刻就会赶过来了。 “就让我们做先锋煞煞这群男人的威风吧。”一个女兵豪爽一笑,拔出了自己的武器,迎向了那足有百人以上的队伍。那是两把弧度美丽的弯刀,刀身上反射着冷冷的光彩。 “说得是,就让我们为雷将军打一场漂漂亮亮的仗吧。”其他的女子毫无惧色,纷纷抽出了自己的武器,迎上前去。 楚鸣镝哈哈一笑,银枪一挑,策马向那群敌军的领头人冲了过去,“西昌成绥,就让楚鸣镝来领教你的功夫吧。” 一戟一枪“噔”的一声撞击在一起,仿佛溅射出一片冷冷火花。 “楚鸣镝,还是趁早投降吧,就凭你领着这区区十来个娘们想战胜我,别做梦了。”成绥轻蔑地大笑一声,长戟上翻,向楚鸣镝面门上袭去。 百十来个敌军中,穿着凉肇国紫色士兵服的那十来个女兵听到敌方将领居然这么轻视她们,心中一恼,手下更是狠辣无情。 混蛋,也不想想她们的功夫是谁教的,居然敢小看她们?! 看着那些女兵们愈战愈勇的姿态,楚鸣镝手中银枪耍得更是出神入化,虎虎生风,“成绥,你敢小看我们凉肇国的女子,今天势必要你付出代价!” “那就要看看到底是你们凉肇女人厉害,还是我们西昌国的勇士厉害了。”成绥看着过了这会儿还没有凉肇的援兵过来,想是他猜对了,凉肇的伏兵一定埋伏在离这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既然如此,他应该速战速决才对,抓到了这楚鸣镝,看那个练无佑还嚣张个什么劲。 楚鸣镝和他枪来戟往几个回合之后,也不由得对这个西昌国的大将军暗赞了一声。他果然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当然并不是说他武功有多么厉害,而是成绥膂力过人,每次接他砸下来的长戟时,他都觉得手臂被震得发麻,如果援兵还不来的话,再继续这么打下去,他就是不败,也会被他砸得四肢酸软的,只怕不会坚持很久,该死! “哈哈哈!”成绥满意地看到在士兵们的包围下越来越聚拢的战圈,想到很快就能结束战斗,打个胜仗抓到凉肇有名的楚副将,他禁不住大笑出声,“怎么样?想投降现在还来得及。” “还能坚持吗?”楚鸣镝毫无惧色,而那十数个女兵,虽然她们中有人身上已经负伤,但是那眼神,却像被激怒的兽一样,明亮灼人。 这才是凉肇子民的本色,不战则已,战则不死不休。 “放心吧,楚副将。”那些女兵们依旧带着笑,眼神却锋利得像刚开过刃的宝剑。 “既然如此,咱们今天就好好大干一场吧!”楚鸣镝大喝一声,率领她们杀出那个包围圈。 想困住他,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成绥跃马拦在楚鸣镝面前,长戟势如破竹横扫而去,楚鸣镝冷冷一笑,银枪势如流星般划过一道优美弧线后挡住了成绥的长戟,顺势向上一挑,撤掉长戟上传来的压力。此刻他和成绥相差不到一丈,成绥虽然一击未中,却双手一错,那枝长戟居然另有机关,被他一分为二后,顺手凑拼成一把长弓状的物件,他反手向腰上一探,一柄纤细薄巧双面都有利刃的利器经他迎风一抖如箭般拉长了身子后被搭在长弓之上,他手上发力,那东西直直向楚鸣镝飞射而去。 楚鸣镝猝不及防之下,只好翻滚下马,谁知道那个向他飞射而来的东西居然还会回旋,一击未中,滴溜溜打了个转后就要飞回成绥手中。 就在众人眼花缭乱看着那犹如新月般清丽冰凉的双刃利器回旋之际,从成绥侧后方突然传来隐隐的破空之声,然后众人只听见“当”的一声,那双刃利器和一个金黄色的物体相撞之后被迫偏了方向,最终孤单单地落到了一旁的草丛里,而那个砸飞它的东西力道未退,笔直地向一旁飞去,“夺”的一声射入了不远处的那棵树的树干上。 那是一枚女子的发簪,黄金打制而成的凤凰簪身! 黄金凤簪,修武公主雷夕照的随身之物! 第十章 破阵子(1) “杀啊!” “活捉西昌国的敌人!” “雷将军回来了!” 一阵呐喊声如潮水般响起,楚鸣镝翻身而起,狂喜地看着那策马急驰而来的黑衣女子,英姿飒爽得犹如一尊女战神。 她果然是凉肇国的幸运星,居然和赶来接应的伏兵同时出现了。 “将军回来了!” “雷将军回来了!” 呐喊声越来越大,每个凉肇士兵的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成绥在心里怄得半死,迅速把长戟恢复原状。眼看他就能活捉楚鸣镝,居然就这么被破坏掉了,他一边反抗着那些凉肇女兵们的追击,一边愤愤然看着那突然杀出来的女人,雷夕照! 他倒要看看她有多大的本领。 擒贼先擒王! 雷夕照脚尖在马背上一点,立即轻飘飘飞起,黑衣乌发,长剑胜雪,向那西昌国的将领飞扑而去,而那男人,长戟一横,拦住了她疾刺而来的那一剑。 西昌国将领成绥,素以天生神力胜人,果不其然,雷夕照硬接下他那一戟,不禁在心里暗道一声好险,因为她的宝剑险些月兑手而去。 既然如此,理当避开和他正面交锋。 一念及此,她干脆以轻身功夫困住突围中的成绥,就是不给他杀出包围圈的机会,再加上变幻莫测的剑招,成绥很快就觉得有点力不从心。 “卑鄙,凉肇国的镇国将军不敢和我正面交手,要靠着这些旁门左道的功夫来取胜于我吗?”成绥被她在自己身边飞来飞去有机会就刺他一剑的战法给惹毛了。 “说到卑鄙,你们觊觎我凉肇国的财物,又算得上什么光明磊落?”雷夕照冷笑一声,却因为肩膀上传来的不适感蹙起了眉。 成绥冷哼一声,一杆长戟使得虎虎生风滴水不露。 “小心暗器!”身后突然传来楚鸣镝的声音,成绥一惊之下,分心向身后看去,却见楚鸣镝正和他手下的士兵打得热闹,看见他看过来,还对着他不怀好意地挤了挤眼睛。 成绥气得简直想吐血,冷不防又被雷夕照那女人一剑刺到了手臂之上。 “卑鄙!”直肠子的西昌国大将军气得哇哇大叫,再看一眼手下兵士,被擒的、受伤的,几乎已经折损了大半。 “小心暗器!”楚鸣镝再次对着他喊了一声。 虽然明知道他可能又在使诈,但是成绥还是忍不住向他那边看了一眼,谁想此时居然有一道强光向他射来,受不了那夺目的光彩,他条件反射般闭上了眼睛。 “谢了。”只听得雷夕照朗声一笑之后,成绥顿时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有人伸手扣住了他的胸月复处以及腰带,将他高高举起后重重地抛在了地上,“拿下!” 睁开眼的成绥随即被一群女人七手八脚地压住捆了起来,再看那行使小人行径甩暗器的楚鸣镝,却见到他举着一面女人用的镜子笑得洋洋得意,成绥急怒攻心,一口鲜血“哇”的一下吐了出来。 “将军!”楚鸣镝冲到雷夕照面前,对她刚才抛掷成绥的举动赞叹不已,再加上好久没见,他想也不想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将军,你真是太厉害了,太棒了!” “快……送我……回宫。”力气用尽的雷夕照只觉得眼前的景物一阵一阵地发黑,耳中听到的话语也是隐隐约约越来越小,勉强吐出一句话后,她像片倦极的树叶一样落在楚鸣镝的怀抱中。 “将军!将军!”看着自己青甲战袍的胸前沾染到的血迹,楚鸣镝终于吓得大吼了起来。 凉肇国,千叶城内。 “女王,将军她是过度劳累,伤口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没有即时治疗,所以伤口有些恶化。”宫里的御医尽职尽守地向雷晚词报告着自己的诊断结果。 雷晚词握着妹妹的手坐在她身旁,一双眼睛里全是难以掩饰的关怀和紧张,“夕照,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姐姐放心,我只是太累了,歇息一会儿就好了,何况,我还要上阵杀敌呢。”雷夕照对她勉强一笑,脸上却带着少见的苍白之色,雷晚词看她这个样子,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她这个样子,让她如何放得下心来? “军中的事就交给楚副将和顾丞相他们吧,你好好在宫中休息几天。”雷晚词皱着眉看她,“你老实告诉姐姐,你肩膀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一想到那个伤口,雷夕照的心就忍不住有些刺痛,她岔开话题问她:“姐姐,你告诉我你以前的事好不好?有个叫十三的男人说你会帮我解开很多迷惑。” 雷晚词敛眉,沉默了片刻后突然开口问她:“你这次出去,有没有见到昭秦帝,他……好吗?” “他很好,我从来没见过那么霸气深沉的男人。”雷夕照挑眉,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讶然,“姐姐,你和他……” 雷晚词从旁边拿过从她那里无意中发现的半截衣袖给她看,“这是自他衣服上撕下来的对不对?难道你看不出来上面的刺绣图案就是我们凉肇的木桑花吗,我们曾经……是认识的……”说这话时,她面色温柔,目光中带着盈然光彩,显然是因为提到了“他”的缘故。 “姐姐,我从来没有听你提过这件事情。”雷夕照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十年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知道他过得很好就可以了,而他,知道我很好也就可以了,又何必拿前尘往事再来消磨时光呢?”雷晚词将那染过血的半截衣袖在膝上细细放平,手指爱惜地抚过那上面针脚细密的花纹。 虽然姐姐是这么说的……但是对着半截衣袖尚且如此爱惜,何况是人呢? “那你们为什么……”雷夕照欲言又止。 “他要继承昭秦,而我也无法背弃凉肇,你那时只有十岁,我走了的话,谁来守护凉肇?”雷晚词忍不住苦笑,她并不伟大,她也是凡夫俗子,可是她当时还是选择了留下。 后悔过吗?也许吧,可是到现在,后悔也许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女王接位之日便是大婚之时,所以我请了我们的结拜大哥沈乌衣帮我做一场戏,我嫁的人便是乌衣大哥,半年后,他诈病身亡,而我,便一直留在了凉肇。” 静贤王沈乌衣,那个风姿胜神恍如月下神仙的男子…… 是他,一定是他! 十三,那个即使易过容也难以掩饰风情的男人。 雷夕照忍不住想尖叫,怪不得她会觉得十三的身形很熟悉。 那么,他和昭秦帝的对话…… 我只是想证明一件事,证明她足够强。 强到足以让某人可以放心地把一切事情托付给她。 “姐姐,他来了,他准备来找你了。”雷夕照看着姐姐晚词,伸手握住了她细抚那半截衣袖的手,认真地对她开口,“你这次是要放弃凉肇和他走,还是会依旧留在凉肇做我们的女王呢?” 廖昌简直郁闷到家了,本来还以为多个帮手好作战呢,结果才打了这么几天的仗就被凉肇人先是伤了赤攸的将军练无佑,然后又抓了西昌的大将军成绥,尤其听说还是被他的死对头雷夕照刚回凉肇便手到擒来的,一想到这儿,他就恨得牙痒痒的想咬人。 然后前方又陆续传来失利的消息,他派出去准备找其他国家结盟对抗凉肇的使者个个都无功而返,廖昌再也按捺不住,他一咬牙拍案而起,“朕亲自上阵收拾那个女人!” 赤攸国的廖昌再度对上凉肇国的雷夕照,结局将会怎么样呢? 严肃、紧张的两军对阵场面。 紫色的一方是凉肇的将士,红色的一方是赤攸的将士。 “朕今天一定要灭了你这个蛮女!”廖昌瞪着对面居然连战袍都没有换的女人,恨恨地挥舞着手中的长鞭。 “随便你吧,反正你经常这么说。”毫不在意地给他一个微笑,廖昌再次被雷夕照气得跳脚。 “废话少说,动手吧。”廖昌手中长鞭一挥,蛇一般向雷夕照卷去。 他这一动手,顿时激发了凉肇、赤攸兵士身体中英勇好战的因子,厮杀声震天响起,两国兵士们顿时混战在一起。 “我赤攸国此次绝对不会放过你们。”廖昌手中的长鞭与雷夕照的宝剑纠缠在一处,越是心急打败她,就越是感觉到她像一尾滑溜的鱼,每次都是差那么毫厘一点地被她躲开。 “想从我手上讨到便宜,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眼见鞭子再次袭来,雷夕照真气灌注剑尖,一剑向那鞭尾削了过去。 “即使讨不到便宜,也不会让你们好过。”廖昌怎么肯让她削断自己的武器,手腕灵活地一抖,鞭子就立刻改变了方向,像自己拥有生命一样缠向雷夕照的手臂。 “那得看你有没有真本事了,只会嘴上说说算什么本事?比女人还不如。”雷夕照轻蔑一笑,在马背上一个飞旋避开了鞭子袭来的力道。 廖昌绷起脸不再说话,心内却是对雷夕照恨得咬牙切齿,如果不是她的话,那金矿就可以成为他的囊中物了。 这次,一定要解决掉她…… “杀呀!” “冲呀!” 一阵突然发出的厮杀声来自于那群混战中的两国兵士,全神对付雷夕照的廖昌吓了一跳之后只来得及朝双方厮杀在一起的队伍扫了一眼,然后,他就愣住了。 就是那一眼,顿时让他当场傻了眼。 怎么会这样? 他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的,不然他怎么会看到大部分的赤攸兵士居然……居然在倒戈相向? “看来你们赤攸的兵士也觉得你这个国君不顶用了,可悲呀可悲。”以气死人的嘲弄表情摇头晃脑了两下后,雷夕照大笑着着挥剑向他刺去。 廖昌受惊过度只好狼狈不堪地左躲右闪,嘴里再也说不出嚣张的话语了。 “昭秦孟恒,特奉昭秦帝密令助雷将军攻破赤攸大军。”突然有人从混战圈中挤出来,大声向雷夕照报告。 廖昌怄得想吐血,昭秦国的人居然潜伏在他的军队中,真不知道练无佑是怎么当赤攸国将军的,怪不得他一上阵便被雷夕照手下的楚鸣镝所伤,到现在还躺在军营里,说不定他早就被昭秦收买了。 雷夕照看了那人一眼,手中的宝剑却丝毫没有缓和片刻,将震惊失神的廖昌逼得手忙脚乱,廖昌只好被迫带着少少一部分亲信匆忙扎进了一旁的小路逃走。 雷夕照冷冷一笑,带着楚鸣镝等人追了过去。 如果不趁现在将廖昌一举擒下,只怕日后还会有更多麻烦。 所以,她一马当先,目标牢牢锁住了廖昌。 第十章 破阵子(2) 廖昌惊惶失措地随着那群兵士无头苍蝇一样逃窜,一直到现在他还不敢相信自己的兵士居然会战场倒戈,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位处西南的昭秦大国居然会帮凉肇,这个突然发生的事实简直让他无法好好思考,所以他第一反应居然是随着别人逃跑。 又败了,又败了! 廖昌手中的鞭子不停地向胯下马儿抽去,以促使它一刻不停地朝前寻找着求生之途。 他居然又败在了这女人的手中! “夕照!”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似乎并没有在意自己迎面遇到的那群人会是谁,只是带着歉疚的神情看着他想看的人,旁若无人地开口喊着她的名字,“夕照,夕照,夕照……” 廖昌疑惑地看着那男人俊美到过分的眉眼,顺便朝身后瞄了一眼,追兵和他的距离已经可以目测了,他当机立断,从马背上腾空而起,长鞭立即势如游龙般锁向那个男子的手臂,而他也趁势稳稳地落在那男子的马背之上,手下随之一紧卡住那男人的脖子。 泵且不论这个男人是谁,就是冲着他和雷夕照认识,他就有必要拿下他。 就在他一擒一拿这兔起鹘落的瞬间,雷夕照骑着马已经先一步追了过来。 “小沐!”惊讶地看着廖昌手中的男人,白衣胜雪,人如玲珑美玉,分明就是沐流歌,雷夕照只觉得肩膀的伤口处袭来一阵刺痛,“……你不该来。” 她……恨他了吗?所以才不想看见他,不让他再出现在她面前? 沐流歌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苍白。 “你们果然认识!”廖昌脸上浮现出狡猾的笑容,索性大大方方地停了下来,有了这个男人做定心丸,他也就不再狼狈逃窜了。 雷夕照脸色一冷,“廖昌,放了他,也许我会考虑放你一马。” 廖昌的手依旧扣住沐流歌,在心里估模着这个莫名其妙送到他面前的男人对于雷夕照到底有多重要,“你不许再带兵追来。” “我答应。”雷夕照伸手一挥,制止住身后追来的兵士们,只有楚鸣镝脚程较快,已经到了她身后,看到了眼前的局面,见她举手示意,他只好停在她身后警惕地监督着廖昌的一举一动,顺便将一样东西塞进雷夕照的手中。 “放了西昌国的将军成绥。”廖昌得寸进尺。 “好。”雷夕照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了下来。 看来这个男人的利用价值很高呢。 廖昌忍不住手上多用了三分力气,掐得那男人顿时闷哼了一声。 “放了他!”雷夕照看着沐流歌以及廖昌扣在他脖子上的手,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跳个没完,偏偏她还得强自镇定,以免被廖昌看出来只要她一面对他手中扣押的那个人,她根本就是一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 廖昌脸色捉模不定地看着雷夕照,突然得意地发出大笑声,根本就不急着逃跑了,“本王反悔了,除非你拿金矿来换。”“你做梦,想都别想。”雷夕照冷冷地砸给他一句话。 “既然如此,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廖昌的手作势卡紧了沐流歌的脖子,“让本王猜一猜这个男人是谁吧。” 他不怀好意地看着径自对着雷夕照出神的沐流歌,“看这样貌,看这气度,莫非是你雷大将军的爱侣?” “那不关你的事,放开他。”雷夕照看着沐流歌,口中冷冷地对廖昌下着命令。 虽然被廖昌卡得几乎无法呼吸,沐流歌却依旧看着雷夕照,舍不得移开自己的目光。 “雷夕照,再问你一次,要么就拿金矿来换他,要么咱们就一拍两散,你就等着给这个男人收尸吧。”廖昌嘴角抽动,眉间浮现出一抹阴狠之色,扣住沐流歌的手指逐渐开始用力。 “小沐,你相信我吗?”雷夕照不看他,只对着沐流歌淡然开口。 被后面的男人卡住脖子不好说话,他只好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向她示意。 “是不是我说什么,你就一定会那么做?”她希望得到他的保证,这个笨男人,千万不要再做出什么不在她计划中的事情。 沐流歌再次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有什么话,拿金矿换了他你们再慢慢说去吧,要不然,别怪本王手下无情。”廖昌狐疑地看着他们,手中扣着沐流歌,同时带马朝后慢慢退去。 雷夕照全神贯注地看向廖昌以及他手中的沐流歌,在心里迅速勾勒出无数个救人的方法,但是看廖昌如今扣住沐流歌的手法,她如果正面救人的话一定会伤到沐流歌。 手中暗暗握紧楚鸣镝刚才塞给她的东西,雷夕照皱起了眉毛,她要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廖昌分心的机会。 “廖昌,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今天绝对让你走不出这个地方!”雷夕照慢慢朝前靠去。 “那就看看是你雷将军的剑快,还是本王的手快。”口中这么说,实际上廖昌并不想真的杀了这个男人,看雷夕照这么在乎他的样子,他还准备拿他来和雷夕照做一笔大买卖呢,现在杀了,岂不可惜? “那你何不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剑快?”从廖昌的身后突然传出了一个男人清朗的笑声,听在雷夕照耳中,简直是说不出的心喜。 太好了,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后背受敌的廖昌犹如惊弓之鸟般朝身后看去,雷夕照疾喝一声:“低头!”手中的东西顿时月兑手而出,迎风后顺势拉长,细薄清丽的宛如天边新月,双面利刃闪耀着冰凉的神采,正是西昌国将军成绥暗藏的武器。 沐流歌早就有所防备,这边雷夕照大喝一声之后,他趁制住他的男人分神之际立即用力挣开他的手俯在马身上低去,就见那迎面飞来的双刃利器自他颊边飞过,缚在他手臂上的鞭子顿时被廖昌收回,一鞭向那个双刃利器卷了过去,鞭尾灵巧地缠住了那东西的腰身后,廖昌正准备将它兜转回去,却不料那个东西居然依旧挟带着雷夕照投掷而去的力量,一点儿也不听使唤地滴溜溜打个转后按照原来的方向飞向那突然出现的男人——十三。 十三长笑一声,剑鞘一扬,借力使力,将那柄向他飞来的双刃利器“当”的一声重重地抽打回去。 廖昌手忙脚乱,为了躲避背后那来势更急的双刃利器,仓促间只好身子朝后平平一仰与马身齐平好扬鞭拦截,而雷夕照抓住这个机会,飞身扑向被廖昌拍到马身另一侧的沐流歌,与情急之下的廖昌拼了一掌之后一个翻身带着沐流歌在地上滚了两圈止住了收势。 被她压在身下的沐流歌颤抖着手触碰她肩膀上的伤口,因为刚才受到撞击,所以未愈合的伤口又流血了。 “小雷,这个人就让我来收拾吧。”十三对她一笑,从马上腾身而起。 “那就麻烦你了。”雷夕照扬眉一笑,这才想到自己还压在沐流歌身上,她连忙翻身跃起,将沐流歌拉了起来。 “你的肩膀还在流血……”沐流歌无比自责。 “没关系,”她摇了摇头,“你怎么会来?” “我害怕……害怕从此再也没办法见到你了……”他欲言又止,眼神寂灭地看向她。 雷夕照眼神一黯,随即勉强一笑,“我曾经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既然我答应过你,又怎么会食言?或许你还有许多事情瞒着我,但是我……会对我说过的话负责任……” “夕照……”沐流歌叹息,忍不住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对不起。” 他简直不知道要怎么跟这个女人表达此刻他满身心的歉意。 雷夕照定定地看着他,伸手掩住了他的唇,“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我只想问一句,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不。”他摇头。 雷夕照的脸色顿时暗淡下来。 “我要娶你。”他低声开口,认真地看着她。 他考虑得已经很清楚,尤其是在昭秦帝把一切都告诉他之后,他除了想狠狠揍昭秦帝一顿后,他只想快一点儿找到她,然后告诉她一句话。 他要和她在一起。 “将军,他们要怎么处理?” 战圈里,一个是狼狈闪躲、一个则气定神闲,楚鸣镝看了半天后转身当超级蜡烛,硬是打破别人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情绪。 “你们等着带廖昌回凉肇吧。”雷夕照掩不住脸上的喜色,对他莞尔一笑,走过去翻身上马,骑着马朝沐流歌走了两步,然后拉他上马,“我们走吧。” “将军,你们去哪儿?”楚鸣镝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俩,呜,将军又想抛下他了。 “十三,打得好耶!”又是一骑,咦?不对,是两骑出现在众人的面前,马上的人是一男一女,策马走在前面的女子笑靥如花,一张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自豪,至于后面那一个…… “他也来了?”雷夕照诧异地挑了挑眉,转脸看向沐流歌。 “我给了他一拳,在他脸上留了个记号,他没法上朝,只好跟着来了。”沐流歌悄悄揽住她的纤腰,在她耳边低语。 雷夕照忍不住弯眉一笑,“原来如此。” “我们走吧,你的伤得尽快处理。”他担忧地看着她。 “好。”雷夕照长笑一声,不再看那故弄玄虚跟在明罗公主身后的男人,也不再收拾混乱的战场,扬鞭策马而去。 避他想怎么样呢,由着姐姐处理去吧,如今的她,身边有他,此生足矣。 尾声 从此醉 昭秦十年……极北偏远小柄凉肇因国内金矿遭致别国觊觎,镇国将军雷夕照率兵大破邻国敌军赤攸,擒赤攸国君廖昌及其盟军西昌将领成绥…… 《昭秦列国传》 凉肇皇族婚俗,早晨自皇宫出发,至太庙,祭拜祖宗之后行交拜仪式,此后大摆宴席,百官同贺,晚上则是抢婚闹新习俗,与百姓同乐。 敏政殿内。 “好,我答应。”雷夕照含笑看着身旁的沐流歌,干脆利落地答应了姐姐吞吐了半天才说出来的事。 “真的答应?”雷晚词身旁那霸气高贵的男人眯起了眼睛。 “只要你确保我姐姐的幸福,凉肇女王的位子就由我来承担。”雷夕照笑得甜蜜开心,和沐流歌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只是要宣读传位圣旨的话我想还是等到下午开宴前吧。” “如此甚好。” 那个男人——昭秦帝穆赤霄只是一笑,霸道地勾住雷晚词的腰,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看得雷夕照简直想当场发火,沐流歌在她手心轻轻掐了一下,阻止了她可能会有的暴举。 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在心里不停地默念这句话。 雷夕照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凤冠霞帔,是标准的新嫁娘打扮,上好质料的红绸上精绣了一双金凤,两两相望,裙摆、袖口和衣领的衬边则绣上古雅的回澜云纹,再看向沐流歌,他亦是一身大红新郎装,而此刻,他正含笑看着她。 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亲,当然,这全拜某位“老兄”的厚赐,为了拐走她们的凉肇女王,他居然撺掇着姐姐把王位传给她,又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接受王位,居然拿沐流歌做交换条件,凉肇的习俗是未婚的女王必须在接掌王位前成婚,虽然之前的事让沐流歌在面对她的时候还是无法尽开心扉,但是她却毫不犹豫地便同意了这种快刀斩乱麻的方法,所以她和他的婚礼就这么快速地被摆上台面了。 阴险狡诈的男人。 “夕照,以后姐姐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雷晚词看着妹妹,忍不住有些感慨,没想到当年跟在自己身边的小丫头也已经到了嫁为人妻的时间了。 “放心,凉肇此后有我昭秦负担起守卫职责,我想她这个女王一定能将凉肇管理得游刃有余的,毕竟我已经证实了她的强给你看不是吗?更何况,我把我的‘第一宠臣’都交到了她手中,你就不必再如此挂心了。”穆赤霄轻拍晚词的肩,柔声安慰她嫁妹的茫然心情。 是哦,还多亏他老兄的成全呢。 雷夕照皮笑肉不笑,实在是很想踹他一脚,真不知道姐姐怎么会喜欢这么自大阴险的男人。 “姐姐,从太庙回来,我也有些倦了,你陪了我全程,想必也是如此,不如去休息一下吧,下午还有许多事呢。”她柔声劝着姐姐。 “好,我先去休息了,你们也歇一会儿吧,养好精神,下午准备接旨……”雷晚词尚未交代完毕,已经被那霸道的昭秦帝携了手拉出了房间。 “好累,没想到成个亲居然这么辛苦。”雷夕照趴倒在一旁的桌子边,顿了片刻后突然跳了起来面对着沐流歌,“快快快,快点换衣服。” 她三下五除二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包衣服丢给沐流歌。 “真的就这样走了?”沐流歌从包里取出她的衣服挑眉看她。 “又不是不回来了,我们跑出去玩一阵子给那个狂妄自大的皇帝一点教训嘛,”雷夕照阴险地磨了磨牙,“就像十三说的那样,必要时我要反将他一军才对。” 两个人分头换好衣服,雷夕照模出一封信往桌子上一放,拉起沐流歌的手看着他笑,“走吧。” 经历了令人忙得人仰马翻的婚礼仪式后,这个时刻正是交接班松弛的时刻,谁也不会想到,婚礼尚未完结,新郎新娘却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 沐流歌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任身边的人带着他躲开层层关卡。 怎么也想不到,当日那主动求婚的女子居然真的成为了他的妻。 她的坚持、她的勇敢、她的执着……她从未放弃过她的承诺,她陪着他终于走到了这一天,抓住了属于他们的幸福。 夕照,我多幸运,因为我遇到的是你。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千秋岁1:倾杯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