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情绝恋》 楔子 尘世间有没有一种感情比飞蛾扑火还要强烈? 在遇上她之前,他的答案是否定的。 原以为自己是个清心寡欲的人,世间的爱恨痴嗔皆与他无关,甚至有很多人都说,他有着成佛的慧根,有着一颗佛之心。 至到那一天,他遇到了她。 他不知道,爱的力量是否有那样伟大?他只知道,遇到了她,他的人生便全盘改写。 为了她,他习得了一生惊世骇俗的武功! 为了她,他杀人,放火,甚至无法选择地违背自己的良心! 为了她,他已彻彻底底地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一切,只是为了达成她的梦想。 他的一颗佛心,从此燃成了灰烬…… 第1章(1) 风,很冷,像把刀直割进人的心头。 心,在滴血,碎了一地,她却已无力拾起。 蓦然,她凄厉大笑起来,冷冽的寒风早已吹散了她原本梳好的发髻,一头青丝随风乱舞着,打在她的脸颊,隐隐作痛。 “为什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微垂着眼帘,她死死地盯着地面上早已被剑气震碎的书信,一字一句,犹如杜鹃啼血,“这是我们上官家翻身的唯一证据,你竟把它给毁了?为什么?为什么——” 口中的银牙几欲咬得粉碎,她缓缓抬头,望着眼前那道依然淡定如风的身影,眼眸写满了震惊、悲痛、绝望、还有心碎。 十年了! 她苦苦撑了十年就为了等这一刻,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最终让她功亏一篑的,竟是自己最心爱的男人。 一口甜腥顿时涌出了唇角,她身子一晃,眼前微黑的同时,已被一双温暖颤抖的手扶住。 “大小姐——” 碧心含泪扶着那具冰冷脆弱的身躯,哽着声,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抬起眼眸,她看着风中那道默然静立的白色身影,一颗心几欲碎裂。 “公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吗?大小姐就要死了,她就要死了——” 冷风中,那道落寞苍凉的白影微颠了颠,但最终并没有跨出一步。 筠舒,筠舒,你竟连我最后一面也不肯见了吗? 曾几何时,我们竟落到了这般田地? 究竟,是你错了,还是我错了? “碧心,带我走——我求你带我走——” 她倦累地靠着碧心,一身新娘红衣衬得那张美丽的脸更加惨白,微微闭上双眸,她凄绝一笑,“就算是死了,我也不愿死在这里。” “好。大小姐,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悲痛欲绝的碧心,吃力地抱起她,转过身时,眼中已落下了泪来,“大小姐,你千万不能死——这个世上,碧心就只剩下你了——真的就只剩下你了——” “碧心,这个世上,我也只有你了——除了你,我什么也没有——” 躺在碧心怀中的上官情,苍白的唇角忽然扯出一抹淡淡悲凉的笑,“其实,我好想念从前的日子——真的很想念——碧心,你也想念,对吗?” 雪,不知何时竟下了起来。 细雪飞扬中,她轻柔的声音也渐渐在冷风中散去,他痴痴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已然看见那只原本靠在碧心肩上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下。 情儿! 心,在那一刻跟着碎了。 步履微微一颠,他再也忍不住口中的鲜血喷了出来,眼前一黑,无力的身躯顿时跌入了冰冷的雪地里。 缓缓闭上双目,他惨淡一笑,任由冰冷的黑暗吞噬自己。 情儿,若是到了黄泉,你可愿见我? 曾听人说,爱一个人,并没有值得和不值得,只有愿意和不愿意。 为了她,他做尽了一切! 他愿意为她习得一身邪魅的武功,他愿意为她杀人放火,他愿意为她将自己彻底地改变。 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只要,她与他,能风雨同路。 但到最后,他却无法再与她并肩而行了。 也许,自己真的疯了! 与她并肩同路到了最后,他竟宁愿她恨他了。 恨,总比绝望要来得好,不是吗? 他,曾是江湖白道中的一则神话。 传说中,他飘逸出尘,总是一身白色衣袍,脸上也总是挂着一抹温和如阳春三月般的微笑,风神俊朗,天下无双。 传说中,他有一副济世为怀的菩萨心肠,以一手妙绝天下的医术,拯救了无数条生命。那双干净的手,从不沾染任何血腥。 传说中,他是凤家庄唯一不会武功的人,却也是凤家庄里救人最多的人。几乎江湖中的每一个人都受过他的恩惠。 …… 江湖中,有关于他的传说太多太多。 因为,他曾经创造了江湖中无数个不朽的神话。 每当那一身淡雅如风的雪白身影出现时,江湖中就会少了许多杀戮和血腥,平添了几分生机。 所以,每一个行走江湖的人都知道,武林有一个双手不沾血腥的凤筠舒。 那一双济世悬壶的手,人们称之为佛手,那一颗悲天悯人的心,人们称之为佛心。 他出道短短数年,却拯救了无数条生命。 凤筠舒这三个字早已牢牢刻在了许多人的心底。 于是,他成了江湖中唯一一个不会武功的传奇人物。 那时的凤家庄人人皆以他为荣。 清晨的阳光,很温暖。现在是三月,微微拂过的春风,总是带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凤筠舒和衣半卧在床上认真看着医书,温煦的阳光轻洒在他那清俊的五官上,映出了一抹晶莹剔透的光彩,几乎让人产生一种遇见神癨的错觉。 轻咳了几声,他放下了手中的医书,疲倦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际。 头依然痛得厉害,前几天所受的风寒竟一直没有好。枉费他一身绝妙的医术,救了无数天下人,却救不了自己。 不知这算不算一种悲哀? 自小他的身体就很虚弱,所以凤家的人上上下下几乎都把他当成宝一样呵护。 这二十年来,他虽过得平淡,却也是幸福而快乐的。 如果说生平还有什么遗憾的话,就是他不能练武。 体质特殊的关系,他与武学绝缘,成了凤家庄唯一不会武功的人。 还记得很小的时候,他经常在大哥的院落外偷偷瞧着大哥练习武功,然后记在心里,回去后就偷练,结果一病不起。 他昏倒的那一天,整个凤家庄乱成了一团。 醒来时,他看见了父母眼中的担心,也看见了大哥眼中的自责,他卧床一月,爹娘与大哥也跟着憔悴一月。 从那一天开始,他便告诉自己,这一生都绝不沾任何武功。 于是,他开始努力钻研医术。 凤家庄以医武双绝闻名天下,他既然做不到医武双修,那么,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将凤家庄的医术发扬光大。 他真的做到了! 短短一年之内,他便掌握了凤家神针的精髓,以一身绝顶的医术拯救了无数人的生命。 世人皆说,他有着一颗佛心,他是替佛祖来拯救世人的。 其实,这只是江湖中人以讹传讹,夸大其词了,他只是不喜欢见到血腥而已。 寂静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舒筠,你起来了没有?”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忙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就看见大哥凤彦民一脸笑吟吟地望着自己,手上跟往常一样端着一碗参汤。 “大哥——”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性急的凤彦民一把拉了进去,“先喝了参汤再说。”眼角的余光瞧见床上的医书,凤彦民微皱了皱眉,“你病还没好,不好休息,还看什么医书?” “只是闲着无聊罢了。”他微微一笑,接过大哥手中的参汤,慢慢饮着。 凤彦民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我看你气色还是不太好,今晚上官家的晚宴,我看你就不要去了。” “大哥,上官世家与我们凤家世代交好,今晚是又是上官世伯的六十大寿,他又指名要我去,若是我推辞,便是失礼了。” “我想起来了,差点就给我坏事了——呃——”凤彦民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却又蓦然停口,一脸心虚地瞅着凤筠舒,“其实也没什么事。” 凤筠舒轻摇了摇头,脸上依然挂着一抹淡定的微笑。 他知道大哥必有事瞒他,但他更清楚自己若是再问下去也是没有结果,与其让大哥胡诌一个答案给他,还不如等晚上赴宴时自己去揭开谜底。 凤彦民嘿嘿干笑了两声,转身在房里东翻西瞧,却不敢再看筠舒的笑容。 他这个二弟虽然年岁比自己小了一大截,但他的眼神和笑容却总是给人一种穿透人心的感觉。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他才是做弟弟的。 无聊地翻了几本医书,对医术一向没兴趣的他,几乎要打哈欠了。 “筠舒,你每天看这些,都不困的吗?”边说边翻着,他却在书堆里眼尖地看到了一本微微泛黄的手册。 “这是什么?” 他抽了出来,定睛一看,“玄心诀?什么东西?”好奇地打开书翻了翻,越翻脸色却变得越苍白,抬头盯着还在喝参汤的二弟,沉声道:“筠舒,这东西你从哪里得到来?我不是跟你说过,你不可以习武的吗?更何况这么邪门的武功?” “大哥,你放心。我只是拿来做参考。”凤筠舒温和一笑,放下手中的碗。 “这有什么好参考的?”不知为何,看着这本手册凤彦民的心里就隐隐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一敛平时脸上的嬉笑神色,“手册里记载的这种武功太邪门了,竟利用倒转经脉的极端方法在短时间习得上层武功!我看武功就算学到了,命也没了。这东西留不得。”说着,凤彦民就欲将手册撕了。 “大哥——”凤筠舒忙伸手拦住了他,“这手册里的武功虽邪门诡异,但也详细记载了人体里的经脉和穴位,甚至有一些见解与其他医书不同,所以我想留着它。” 凤彦民叹了口气,放下了手册,“好。大哥知道你一向对医术感兴趣,不过你要记住,只看这些经脉穴位图就好,千万别学里面的武功!” “大哥,你当我还是十多年前的孩子吗?我既然不能习武,自不会再强求。” 凤筠舒笑笑,将桌上的手册收了起来,“我看完里面的东西,会把它毁了。我知道这种武功,不能留在世上。” “那就好。”凤彦民稍稍放下了一颗心,“你先好好休息。今天就不用去看什么诊了,留些精神晚上去上官家。” “大哥,我还没有那么脆弱。”凤筠舒闻言失笑。 “在我的眼里,你就这样。”凤彦民瞪了他一眼,眼里却满是疼爱,“外面的病人,我会让人先打发走。” “可是——” “不要可是了。今天就让大哥我做一次主。”凤彦民对他神秘一笑,“今晚记得穿整齐光鲜一些。” 丢下话,也不给凤筠舒拒绝的机会,转身便离开。 “大哥——” 唤不回离去的身影,凤筠舒叹了口气,想起刚才大哥的话。 今晚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第1章(2) 如果说凤家庄是洛阳城里首屈一指的商贾世家,那么上官世家,则是洛阳城里数一数二的武林世家。 凤家人虽堪称医武双绝,却极少参与武林中事,近几年更是渐渐退出了江湖,一心经营家传的瓷器产业。 而上官世家,则是以武学扬名天下,家传的流烟剑法更是闻名江湖。 曾有好事之人为武林高手排过名,排下来的结果,竟发现前十大高手里,竟有三名是上官世家的人。 而上官家家主上官远凡更是武林中人人敬重的前辈,几乎可以说是武林正道中的首领。 这几日,洛阳城里纷纷扬扬流传着一则流言。 听说上官世家与凤家庄要趁着上官远凡六十大寿之时联姻,主角正是上官世家的大小姐上官情和凤家庄的凤筠舒。 尽避坊间众说纷纭,但上官情从来都没有将这些流言放在心上,就算今晚父亲真的把她许配给什么凤筠舒,她也不会答应。 “大小姐,你真的打算就这样开溜啊?” 碧心紧蹙着一双柳眉跟在上官情身后,还在不断苦思着让她家小姐回席宴上的办法。 大小姐不是对那些流言不屑一顾吗?可是还没开席就为了避开那个凤筠舒而悄悄离开了上官府。 “我没有开溜。”上官情往街道左右张望了一眼,“我只是帮小雨买个小面人。” 碧心这才微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 从下午开始,小少爷就一直在吵着要小面人。大小姐一向疼爱小少爷,简直拿他当宝一样。 “区区一个凤筠舒我怕他做什么?”上官情挑眉一笑,“听说那个姓凤的不会武功,我三拳两脚就可以把他给解决了。” “大小姐——”碧心挫败地低叹,“就算你再怎么不喜欢那个凤二公子,也不能——” “我开玩笑的。”上官情回头看了眼已经把她的话当真了的碧心,“我还懒得理他呢。”眼角的余光忽然瞄见街道的面人摊,便跑走了过去。 “碧心,快帮你看看哪个比较好看。” 碧心无奈地跟上去,“大小姐,你老是这样宠着小少爷,小心把他给宠坏了。” 上官情微笑,眼中露出了宠溺的神色,“弟弟本来就是拿来疼爱的。” 碧心一翻白眼,“那大小姐,你以后若是嫁了夫君,是疼弟弟多一些,还是疼夫君多一些?” “夫君?”上官情一边挑着面人,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我才不会嫁人。”话音方落,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道淡雅出尘的白色身影。 莫名其妙怎会想起这个人了? 摇摇头,甩去了脑海中浮现出的人影,上官情拿着挑好的面人,付好钱,正打算招呼碧心回家。忽然,街道拐角处想起了阵阵喧哗声。 “发生什么事了?”碧心正好奇地往那方向张望。 上官情顺着碧心的目光望去。 “啊,好像是什么人昏倒了。”碧心道。 “去看看。”上官情拉着碧心就要过去看热闹。 “大小姐,我们还要回府——” “不急这一时半刻了。” 凭着矫健的身手,上官情和碧心两三下就钻到了人群前面。 地上正躺着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婆婆,面色煞白,气息微弱,而老婆婆的旁边,一名白衣男子正细心地为她把脉。 紧盯着那道熟悉的背影,上官情眸光一闪,“是他!” “他?”碧心耳尖地听到,不禁奇怪地看了眼上官情,“大小姐,你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上官情似有似无地一挑唇角。 就在这时,人群中又起骚动。几名看起来像是地痞无赖模样的年轻男子推开了围观的百姓,凶神恶煞地冲了上来。 “小子,你把我娘怎么了?”其中一名精瘦的无赖汉居高临下地盯着正俯身把脉的白衣男子,“是不是你把我娘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德性?”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看不下去了,但认出对方是城里的一霸,也没敢怎么出声,只能低叹着议论纷纷。 “刚才这位大夫看见老婆婆昏倒,好心相救,结果——” “不要声张,王三这些人可是惹不起的。” “哎,真是好心没好报啊!” …… 此时白衣男子站起了身,淡淡一笑,“你娘只是饿昏了,只要让她一天三餐正常饮食便会没事了。” “你是名大夫?”王三上下打量了眼白衣男子。 “不错。” 王三冷哼了一声,“一看就知你是名庸医。我娘每天三餐吃得很饱,我宁愿饿着也绝不会亏待她半分,你竟说我娘饿昏了?肯定是你这个庸医不会医人,现在把人医死了,就胡乱推卸责任。” 被王三这一番抢白,白衣男子脸上的笑容未变,目光却是清冷一片,“这位小扮若是不信,可以找其他大夫来验证一下。” 上官情看到这里,忽然轻轻一扬眉,低声自语道:“一个人果真不能光看外表啊!” “啊,大小姐,你刚才说什么?”碧心一时没听清。 “没什么。”上官情轻笑,“碧心,你说这名大夫是不是个很温和、又容易被欺负的人?” “我看八成是吧!”碧心耸耸肩,满脸不以为然,“都被欺负成那样了,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啊,看来是宁愿自己受气,也不敢得罪那些恶霸。” “那我们打个赌。”上官情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赌什么?” “赌他会反击。” “啊!”碧心低呼了一声,“难道那大夫会武功?” “不会。”上官情打量了眼那白衣男子,“他中气不足,下盘不稳,不仅不会武功,而且身子骨还比常人差。” 碧心讶然,“大小姐,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相了?而且大夫身子骨怎么会比常人差?” 上官情没有应声,只是含笑盯着场中的变化。 这时只听那王三冷笑了一声,“验什么验?”他一把揪起男子的衣领,“你把人医死了,快赔钱。” “对,快赔钱。不赔钱就打死你。” 旁边一起跟来的几名汉子也跟着一起起哄。 白衣男子依旧淡定从容地站在那里,眸光却是微微一凝。 上官情眼尖地看到在他指间似有什么银光闪了闪,柳眉不由一挑。 “哎哟——”王三忽然痛呼了一声,踉跄往后退,众人惊骇地发现,他的右手竟似断了般,无力地下垂着。 “你——你用了什么邪术?”王三一张脸惨白不已,他的右手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了。 白衣男子没有回答,只是掩唇轻咳了两声,温和的眼眸里隐带着一丝犀利与嘲弄。 “给我打死这个专施邪术的大夫。”王三一边扶着无力的右臂,一边气急败坏地招呼那些手下上场。 上官情朝碧心使了个眼色,碧心立刻心领神会。 已经纷拥而上、正准备教训那白衣男子的众无赖流氓,忽然纷纷觉得肩上一麻,也不知被什么打中,几个人竟全都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了。 今天真是邪门了! 王三的额际渗出了冷汗。 “小小一帮无赖竟也敢在这洛阳城中如此放肆。”碧心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剩下的石子,“你们这些家伙不要老以为人人都是好欺负的。夜路走多了,总有一天会碰上鬼的。”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 浑身僵硬的王三等人脸色发白地不住求饶。 “我们再也不敢了。” “大小姐,你说怎么办?”碧心望向还在一旁看热闹的上官情。 “让他们朝这名大夫跪下。”上官情慢悠悠地道。 “是。”碧心领命,“啪啪啪”又是几枚石子出手,打中那几名无赖汉的膝盖。 几个人顿时全数狼狈跪下。 “再点了他们的笑穴,让他们笑上半个时辰。”上官情冷冷一笑,美丽的眼眸里写满了肃杀。 “是。”碧心又射出几枚小石子,“看你们下回还敢不敢这样放肆。” “哈哈哈——哈哈哈——我们不敢了——哈哈哈——真的不敢了——” 街道上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痛苦万分的笑声。 王三那堆人都笑得五官曲扭,脸色发青。 上官情看了眼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过半句话的白衣男子。 男子朝她淡淡点了下头,表示感谢。 “走了,碧心,不然就来不及了。”上官情收回了目光,也没再多说什么,便带着碧心离去。 “小姐,刚才那大夫用的是什么邪术啊?”跟在她身后的碧心脸上写满了好奇,会用邪术的大夫还要她们出手相助吗? “笨丫头,那哪里是什么邪术,只是大夫常用的银针。他趁那王三不注意,用银针扎进了穴道。” “哦。”碧心恍悟,不禁回过头去看了那白衣男子一眼。刚才是自己看走眼了,看他的外表还真以为他是那种很好欺负的人呢。 上官情前脚才刚刚离去,后脚一道人影便风风火火地挤进了人群——正是凤家庄的庄主凤彦民。 当他看见眼前那一幕场景时却是目瞪口呆。 “筠舒,发生什么事了?” “只是一些小事。”白衣男子凤筠舒轻摇了摇头,却是望向刚才上官情离去的方向,眼底掠过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原来是她! 第2章(1) 第一次遇见她,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 他看见她走在洛阳大街上焦急地找寻着什么,目光不自觉地被那抹身影所吸引,留心着她的行踪。直到最后,他看见她抱住一个年约六岁的小男孩,在大街上又跳又笑,那一身火红的衣裙衬着那张阳光般灿烂的笑脸,他忽然觉得,她就像一名不小心跌落凡尘的快乐精灵。 第二次遇见她,是在一个下着滂沱大雨的午后。 他看见她冒着大雨,不顾浑身湿透在雨中焦急穿梭着。在那一刻,他的心底蓦然涌上了一丝不忍,于是撑着伞为她挡去头顶那一片风雨。她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只是焦急地告诉他,她弟弟又跑丢了,她必须找回来。 那一天,他陪着她在雨中找寻了一天,终于在一个无人的空巷里找到了那名正在号啕大哭的小男孩。他看着她抱着那孩子又哭又笑,眼眸中所流露出来的真挚感情在告诉他,她是一个很重亲情的人。 第三次遇见她,也是在一个清晨。 不过,那一日,天空正飘洒着细雪。她的身边还是带着那小男孩,坐在路边一个供人歇息的亭子里安静地赏着雪。那小男孩一直依偎着她,就像依恋着自己的母亲。那一幅画面让他觉得很温馨,也很温暖。那天,他在亭外看了他们很久很久,却不忍心走进去打破那份宁静。自此以后,那抹总是一袭红衫的身影便悄悄地留驻在他的心底。 今天,是他第四次遇见她。 只是不同的是,这一次是她帮了他。 而且,他还看到了她另外一面。没有那个孩子在身边时,她的眼神太过冷,太过沉,太过锐利。 他忽然间发现,自己并不喜欢看见她那样的眼神。 “筠舒,你这一路上都在想什么?”这已经是凤彦民第七次发出疑问了,他总觉得筠舒老在走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什么。”凤筠舒淡然一笑,“大哥,我们要加快些脚步了,不然怕是赶不上上官堡主的寿宴了。” “还不是你给耽搁了?”凤彦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本想好好打一顿王三出气,竟敢欺负他家筠舒,简直就是活得不耐烦了,可惜被筠舒阻止了。 结果,筠舒不仅帮那些人解了笑穴,还让那些人帮他一起把那位昏倒的大娘一起送回家,等到病人苏醒才安心离开。 有时候他不得不佩服筠舒的菩萨心肠,难怪江湖上的人都说他有一颗佛心——他根本就是为救人而生的。 “筠舒,我看你以后——” 凤彦民还没来及得开口说教,就听凤筠舒淡淡一笑,“大哥,上官府到了。” 抬起头,看见上官府门前张灯结彩,一派热闹非凡,来往宾客更是非富即贵。 “上官远凡这寿宴还摆得真阔气啊!”凤彦民不由感叹万分,虽然凤家在洛阳几乎与上官家齐名,但凤家向来主张节俭。 “啊,凤兄,你终于来了。” 上官远凡大老远就看见了凤彦民,笑呵呵地往这里赶来。 “这位就是令弟筠舒吧?” “上官堡主。”凤筠舒落落大方地作了个揖。 上官远凡仔细打量了眼凤筠舒,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 凤彦民轻咳了一声,朝他挤眉弄眼,“上官兄——”他在示意上官远凡不要太过得意忘形了,筠舒到现在还不知道这场所谓的寿宴,其实也是相亲宴。 上官远凡顿时心领神会,也跟着清了清嗓子,回过头轻唤了一声:“情儿。” “爹。” 随着一声轻应,一道火红的人影走了过来。 “爹,什么事?”上官情微低眼眉,一副柔顺万分的模样。 上官远凡呵呵一笑,“来,爹替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凤家庄的凤庄主。这一位是凤庄主的二弟凤筠舒公子。” “见过凤庄主,凤二公子。”上官情含笑微微抬头。 两个人的眸光顿时相撞。 这是他们第五次相见。 夕阳已是渐渐落下,那淡淡的红色染红了原本蔚蓝的天际。和煦的暖风轻拂过湖面,掀起了阵阵美丽的红色涟漪。 宁静的湖畔一片碧草如茵,时尔有飞鸟停留,却又在驻足嬉戏片刻之后,鸣叫着往高空展翅飞去。 那一声轻快的鸟鸣声惊醒了正在草地上闭目养神的她,微微睁开了眼,侧过头,却发现身边躺着的人似乎还在沉睡。 她索性单手侧支起螓首,凝神看着他清俊的侧脸。 这个男人是江湖中的神话。 虽然他不会半点武功,却用他那双手救了很多人生命。 凤筠舒! 她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中却是泛起了淡淡的甜意。 没有想到,她和他竟就这样走在了一起。一切的一切,是那么的自然,就仿佛是上天注定了的一样。 在父亲的那场寿宴上,两家人在众多宾客面前定下了婚约。 他和她谁都没有拒绝。 连着五次的相遇,也许都在彼此的心目中留下了什么吧?所以,不需要太多的承诺与语言,他们就已经了解了对方的心意。 半空中,忽然又传来了一声鸟鸣,一只小小的身影正往这边飞落,似乎想要停留在他身上。 她微一蹙眉,顺手拔起地上一根小草,伸指借力轻轻一弹。原本柔软的小草化为一股劲风在鸟儿身边擦过。 “啾!”受了惊吓的鸟儿顿时拍拍翅膀,便往远处飞走了。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睡着了,又怎会容许鸟雀惊扰他的清梦? 转回头,她将目光重新投回他的脸上。傍晚柔和的阳光在他俊美的五官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光,终于让他原本比常人苍白的肤色略显健康了些。 这几日他真的太累了。最近洛阳城里不知又从哪里冒出了许多外地人,一个个都是跋山涉水专程前来寻他治病。今日是她逼着他关了门诊,硬要拉他出来散心透气。 她没忘记,他虽是大夫,但也同时是个病人。 想到这里,她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原本闭目沉睡的他忽然睁开了眼,墨色的眼瞳里流露出一丝关切。 “原来你没睡着。”她扬眉轻笑。 “为什么叹气?”他依旧执着地追问,眉峰也微蹙了起来。 这个男人啊,总是这样把她的一切放在心底最重要的位置上。 “没事。”她心中一暖,轻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把你关起来好好休息。” 见她并不是因为自己而烦恼,他终于放松了眉尖,淡淡一笑,“我这不就在休息吗?” 她嗔怒地横了他一眼,“回去后又要开始没日没夜地熬了吧?” 他含笑不语,撑坐了起来。 “筠舒,不如我帮你吧!”她跟着坐起,“今晚回去你就教我医术。” “你不是对医术没兴趣吗?” 她扬了扬眉,目光坚决,“没兴趣我也要学。我不想你太累了。” 他低叹了一声,“情儿,你不要也跟大哥一样,将我当成易碎的瓷女圭女圭了。我没有你们想象中那样脆弱。” “我知道你不是。”她笑着偎进他的怀里,又有多少人看到他温和底下所藏的那份清冷与坚毅呢? 但她看到了,也很了解。 “我只是想帮帮你啊!”她轻声地道,“下个月我们就要成亲了,你总不能一直让我傻呆呆地站在旁边看着你医病人吧?” “好。”他掩唇轻咳了两声,眉宇间沾染着淡淡的笑意,“如果你有那个耐性的话,我就教你。” “这可是你说的。”她从他怀中抬起了头,那一双眼眸晶亮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几乎让世间万物为之失色。 他低下头,深深吻住了她的唇。 情儿,我真的希望你能永远保持这份笑容。 第2章(2) 从那一天之后,她就真的老实跟他学起了枯燥无味的医术。虽然一向只对武学有兴趣的她,学起医术来总是事倍功半,但她却过得很开心,很快乐。 每每当她帮上筠舒一点忙、让他得以休息的时候,她也会高兴上一整天,甚至连碧心的取笑,也不放在心上。 她时常在想,上天是眷顾她的。她不仅拥有一个幸福的家,也拥有了筠舒。她会永远这么幸福快乐下去。 一定会的。 然而,那时的她并没有料到,一切的幸福却在那个雨夜打得粉碎。 在后来的很多日子里,她更是时常在想,也许,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拥有那份幸福。 只因为那曾经的幸福,把他也拖进了永世不得超生的地狱。 突然之间,竟就下雨了,就在刚才还是阳光普照啊! 上官情微蹙了蹙眉,探头往躲雨的屋檐外望去,大雨似乎没有停歇的驱势,而且越下越大了。 冷风掀起阵阵雨帘,不住地打进小小的屋檐之下,带来了阵阵寒意。 偏偏今天出诊的这个病人住在洛阳郊外,若不是路途远了些,她和筠舒早就已经赶回洛阳城内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了只离洛阳城门一步之遥的地方。 “早知道就该带把伞出来了。”上官情懊恼地叹息,转过头看了眼旁边已经湿透了一身的凤筠舒。 凤筠舒淡笑着摇头,“情儿,天有不测风云,你又如何能预知?” 虽然知道筠舒的话没错,但上官情眉宇间的懊恼并没有减轻半分,其实她倒是没什么,就是怕筠舒被雨一淋又病了怎么办? 凤筠舒朝她淡淡看了一眼,已看出了她的心思。忽然,他朝她伸出了手。 “筠舒?”上官情诧异地看着他。 “这几日你学了不少,可以把一把我的脉。” 上官情眉间隐含嗔怒,“你这是变相地在说我瞎操心是吧?”口中虽这么说着,她还是忍不住把上了凤筠舒的脉搏。 虽然脉相比一般人虚弱,但似乎没什么大碍。上官情这才松了口气。 “现在放心了吗?”凤筠舒看着她轻笑。 知道他笑容里的意思,上官情微一挑眉,不再看他,转过头看向外面的雨帘。 忽然,又有一阵狂风吹过,掀起一阵大雨刮进了屋檐下。 “情儿,走进来一点。”凤筠舒伸手拉了上官情一把,以便躲雨,怀中却不小心掉下了一本小册子。 “咦?这是什么?”上官情弯腰捡了起来,“玄心决?这是什么?”随手一翻,上官情不解地蹙眉,“这里好像记载着一门武功,筠舒,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无意中得来的。”凤筠舒笑道,“情儿,你可不要学里面的武功。”说着,他将玄心决取了回来。 “为什么?” “因为——”凤筠舒正要开口,忽然雨中匆匆跑过几道人影。 “快去看看啊,上官家失火了!死了好多人!” “啊,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不太清楚啊,好像这件事还牵扯到什么叛国罪……” “爹,娘,小雨——”一颗心早已凝结成冰的上官情再也无法听下去了,惊骇万分地冲出了雨幕。 “情儿——”凤筠舒连忙追了上去。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却浇不息那燃烧的熊熊烈火。偌大一个上官堡早已被火焰给包围了,除了滚滚浓烟与赤色的火焰,她看不到一个人影。 早上她离开的时候,一切都还好好的,为什么,为什么回来后,家园竟已面目全非。 “大小姐——快走——快走啊——” 大雨中,一道熟悉的身影冲了过来,拉着呆怔的她就跑。 “再不走就来不及——官府的人正在到处通缉你——” “碧心——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碧心,碧心,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颤抖地看着碧心,惊慌无措,“我只不过出去了一下——为什么——回来以后什么都变了——” “大小姐,上官家已被判了通敌叛国的死罪。” “通敌叛国?”浑身的力量似被抽空,她身子一软跌入了雨里,“不会的——爹不会这么做——不会的——” “庄主当然不会这么做!他是被人陷害的——他护着我逃出来——就是为了要告诉小姐这件事——” “现在我爹呢?” “庄主死了。” “那我娘呢?” “也死了。” “那小雨呢?” “死了,都死了——在这场大火之前,庄里人忽然全中了毒,接着被人团团围住——他们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这明显是个阴谋——”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为什么一夜这间,她的世界就这样崩溃了…… 残酷的事实几乎让她无法承受,她踉跄跌退了几步,眼前一黑,跌入了一具温暖安全的怀抱。 缓缓抬眸,她看着那双满含着叹息担忧的眼眸,满目绝望,“筠舒,这不是真的,对吗?这不是真的——现在我什么都失去了——真的什么都失去了——” 她埋首在他怀中失声哭泣,而他只是静静地搂着她。 “情儿,你还有我,不是吗?” 那一个惊心动魄的雨夜之后,上官情和凤筠舒双双失踪了。 在时间的流逝中,上官世家的灭门事件已渐渐被人们淡忘。而偶尔被人们提及的,却是那个传说中几乎被神话的凤家庄二公子凤筠舒。 很多传闻中,凤家二公子已经跟上官情一起跳崖殉情了。毕竟,上官家背负上了那样一个通敌叛国的重罪,就算是活下来,也会遭遇朝廷永远止尽的追捕…… 那么,也许双双共赴黄泉倒是一件好事吧! 很多人都在惋息,像凤家二公子那样好的一个人,那样医术高名的一个大夫,竟就这样死了。 “情”这一字,真是自古无人能看破! 第3章(1) 情儿,你还有我,不是吗? 这一晃,十年已经过去了。 她因为这一句话坚持了十年之久。无论承受多大的痛苦,无论承受多大的煎熬,她都可以因这句话而支撑下来。 也许,对很多人来说,十年的时间,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人,改变很多事。 但她和他是不会改变的,她一直这样确信着…… 传说,江湖中有一个影门。 自从十年前影门创立以来,武林中无论黑白两道,皆闻名色变,闻风丧胆。 传闻中,影门是可怕的。创立十余年来,已灭了不少派帮,杀了不少人。 影门中的杀手,个个都冷血无情,出手便是见血封喉。而且被影门追杀的人,至今也没有一个活口。 传闻中,影门更是神秘的。没有人知道影门的究竟在什么地方?也没有人知道影门的门主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有人说,他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因为曾有人听过那低沉苍老的声音。 也有人说,其实他是一个俊美出尘的年轻男子,只是用那苍老的声音在掩饰着自己的身份。 包有人说,影门的门主,其实是掌控在一个女人手中。 …… 江湖中众说纷纭,却没有人知道真相,也没有人有机会知道真相。 因为所有打探影门消息的人都成了一个死人。 而影门的门主从此成为了江湖中一个永远的谜…… 月华初上,清冷的夜虽宁静无声,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危险气息。沉寂的大厅里,众人皆垂首沉默,等待着竹帘后的那个人发号施令。 这里,便是江湖传说中的影门。而那重竹帘之后坐着的,就是传闻中神秘莫测的影门门主。 虽然有很多人都很好奇,帘后究竟坐着的是什么人?但十年来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动手去揭开那道屏障。 因为帘后的那个人太可怕,那一身出神入化,深不可测的武功简直就邪中之极,魔中之魅。 自影门创立以来,影门弟子只见过他两次出手。 第一次,是在八年前,那时影门刚成立不久,虽已渐成气候,但依旧有许多人心怀异轨。当年影门六大分堂,却有三堂起了异心,三大堂主连手叛变,冲入总堂,打算一举成擒。就在众人以为影门即将分崩瓦解的时候,那名一直身居帘后的人,忽然揭帘而出,众人只觉眼前白影一闪,紧接着红光洒地,那原本嚣张的三大堂主竟在瞬间便没了生息。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甚至没有人看清,刚才从帘后掠出的身影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但眼前的死人和微微晃动的竹帘,却证明了他刚才真的出手过。 那一次出手,震慑了整个影门。 从此,再无人敢有二心。 第二次出手,是在五年前,当影门声势日渐壮大,江湖中的仇家也越来越多,而与影门最势不两立,水火不容的,就是现今的白道之首商家堡。 五年前,与朝庭有着密切关系的商家堡,曾动用了朝廷的兵力联合围剿影门。三千铁骑连同商家堡的数百精英,将影门团团围住。 那一战影门死伤无数,甚至连门中的三大高手暗夜,笑影,无心皆受了重伤。 很多人都以为那一年影门注定了要灭门。但当那一道头掩纱帽的神秘身影出现时,战局立即扭转。 刀光剑影中,人们只见那一抹白影在血腥中穿梭自如。那一身武功如入化境,而那一手绝妙的剑法,却也是狠辣无情。 一场血战下来,虽是两败俱伤,但最终也令商家堡无功而返。 自此以后,再也没人见他出手过。但他早已成为了影门弟子心目中的一个神,一个神圣而不可侵犯的神。 “风云寨的八位当家,明日会经洛阳官道进驻长安与商东齐会合。” 竹帘后那道低沉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看了眼离他最近的暗夜,沉声道:“暗夜,你明白该怎么做了吗?” “明白。”暗夜简短地回答,沉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很好。”帘内的那道声音带着些微赞许,但语气依然冷若冰霜,“记住,只许成功。” “是。义父。” 见暗夜领命而去,他又转头看了眼一旁欲言又止的无心。 “无心,你似乎有意见?” “属下不敢。”无心微微一顿,接着又道:“属下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不派属下同暗夜一起去?毕竟风云寨的八位当家,也算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帘内的人幽冷一笑,“你认为暗夜没这个本事吗?” “属下不敢。”无心微垂着眼帘,敛去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莫名神色。 一旁的笑影忽然笑嘻嘻地插了句话:“老大,我看他是嫉妒了!”那是一张足以倾国倾城的脸,但偏偏这张令女人们为之嫉妒疯狂的脸,却是一个男人的。 “笑影,闭上你的嘴。”无心微一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利。 笑影耸了耸肩,一脸不以为然,“说中你的痛处了,想杀人灭口啊?” “你——” “无心,我对你另有安排——”帘后之人冷然打断了他的话,蓦然,话语一顿,接着竹帘之后传来了几声轻微的咳嗽声。 原本一脸嬉笑的笑影盯着帘后那道身影,漂亮的双眉微微一拢。 “你们先下去。笑影,你留下。”帘后的声音已显得有些疲倦。 “门主——”无心有些不甘,然而才抬起眼眸,便已感到了帘后所透露出来的冰冷杀气。 帘后之人并没有说半句话,却已让人感到窒息。 “是。” 心中微微掠过一丝怨恨,无心领着众人退下。 笑影盯着他的背影,漂亮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老大,他迟早是会个祸害。” “嗯。”帘后之人微微应了声,却又断断续续地咳起来,甚至越发凄厉沉重。 “最近你似乎咳得很厉害。”笑影的一双眉蹙地更深。 半晌,那道凄厉的咳嗽声终于停下。 “没事。”帘后的声音微微喘息着下命令,“帮我去查查苏远这个人。” “苏远?”笑影微一挑眉,“当今兵部尚书的义子?” “嗯。” “老大,你怎么突然对苏远感兴趣了?” “笑影,你真是越来越多话了。” 虽然那道声音已有些冷冽,但笑影依然无谓地耸了耸肩,美丽绝伦的脸上毫无惧色,“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帘后的人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咳嗽着。 “苏远的事,我会尽力去查。”笑影边说边往外走,但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了身,“老大,我看你该去找个大夫瞧瞧。” 丢下话,那道白色的身影飞身一掠,没入幕色之中,帘后之人喘息了半晌,终于站起了身,微微揭开了竹帘。 厅内光亮的烛火映出的,却是一张俊逸无双的年轻脸庞。 大夫?他自己本身就是一名大夫,不是吗? 只是这么多年了,他几乎都快要忘记了,他曾经也是一名大夫! “你在想什么?” 淡淡的月辉下,她轻轻靠在他的怀中,却感觉今夜的他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安。 这可是他们之间难得的相聚啊! “我在想我第一次见你时的情景。”他淡淡温柔地笑,抚着她的长发,“那时,你的笑容很灿烂。” “你偷偷监视我吗?”她笑着转身,迎上那双如星辰般的眼眸,“你是不是第一次见我时,就喜欢我了?” “这句话,你问过很多次了。”他笑着,眼神依然温柔。 “但我就爱问。”她的眼神忽然间落寞下来,“我怕有一天,你会不喜欢我。毕竟,我与以前不同了。现在我变成这样,你还会喜欢我吗?” “情儿——”他叹息,不忍见她眼中的落寞,“无论你变成怎样?都是我心目中的情儿。” “真的?”她的眼神瞬间又亮了起来,但就着月色,她却觉得那眼前张脸很苍白,苍白到令人心痛。伸出手,她冰冷的纤指轻抚过那张苍白消瘦的脸颊,微嗔道:“怎么我每一次见你,你都是一次比一次瘦?” 他无言,只是轻轻握住她停留在自己脸颊的手,将她的冰冷完全包容在自己的掌心里,似乎想帮她找回些暖意。 “你一样不会照顾自己。” 他淡而温柔地开口,清冷的月光照着他清秀绝伦的脸,就像在照着一尊晶莹剔透的玉像,苍白,却也隐隐流转着一种温柔的光泽。 “我很久没看到你笑了,真心地笑。”她盯着他苍白平静的脸,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以前你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很舒服。” “你也说是以前了。”他依然温柔,依然平静,依然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你有怪过我吗?”她轻叹了一声,将整个身子依畏进他的怀中,抬眸看着天际的圆月,怔怔地出神。 很多年前,他们也曾这样看过月亮,但那时的心境却与今日大不相同了。 因为他为了她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从一个济世救仁的大夫,变成了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 每每想到此处,她的心就如同撕裂一般地疼痛。 凤筠舒已不再是当年的凤筠舒了! 而她上官情,更不是当年的上官情! “情儿,你应该知道我的。”凤筠舒俯首轻吻着她的长发,“这句话你不应该问。” “我知道你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后悔,也绝不会怪我。可是——”上官情忽然闭起了双眸,掩去眼中悲痛的神色,“可是,这几年我一直都在怪我自己,是我害你受了这么多苦,是我害你不能再做自己,是我害你——”她的话还未说完已被一个温柔的吻吞没,缠绵而无悔的吻将一丝温暖带进了她早已冰冷的心房。 “你总是这样——”她微红着脸,喘息着埋首进他的怀中,“你总是不让我责怪自己,可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心痛?” “可是我喜欢看你现在的模样。” 他盯着她娇柔的模样,下意识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只有在这时才会感觉她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冷漠而不可亲近的上官家大小姐。 “什么时候竟也学会这一套了?”她娇羞地自他怀中抬起了头,搂住他的脖子,“原来不知不觉间,你也变坏了?” “我只为你而改变。”他轻笑,眸子里却暗藏着一抹淡淡的凄凉,“情儿,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怎样?” 她心头一惊,抬起了头,眼中掠过一丝惊慌,“你想离开我?” 他摇了摇头,“我从没想过要离开你。” “那你——”她正欲开口,这时一道轻轻的足音响起,她神色一敛,脸上立即覆上了一种冰冷无情的神色。 他安静地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心口却蓦然一紧。 他不喜欢看见她这种冰冷,真的不喜欢! 第3章(2) “大小姐,苏远公子求见。”碧心远远地站在离冷月亭三丈以外,没有再靠近一步。 这个冷月亭是大小姐的禁忌之地。除了大小姐和公子之外,平日里,大小姐从不准任何人靠近一步。 “他来干什么?”上官情站了起来,离开那具温暖的怀抱。 “提亲。”碧心淡淡地回答。 “我不是告诉过他,不可能了吗?”上官情冷漠美丽的脸上掠过一丝厌恶,“他还来干什么?” “大小姐,他说除了提亲还有要事和你商量。” “什么事?” “关于商东齐。” 上官情脸色微微一变,深吸了口气,她转过身看着那张安静平和的脸,“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去谈些事情。” “你要去见他?”他的神色很平静,只是淡淡地问。 “嗯。”上官情点了点头。 “去吧!我也得回去了,我不能呆太久。”他微笑,眼眸中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上官情再度点了点头,转身之时,却又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目送着她离去,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没入夜幕之中。 “情儿,我从未想过要离开你。但你呢?你可曾想过离开我?” 翻阅着手中的卷宗,凤筠舒微微蹙起了双眉。这是笑影白昭宣刚刚差人送来的加急文件。 苏远——这个男人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简单,他不仅仅只是兵部尚书的义子,他的身后还隐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情儿,你可能过于轻敌了。”他放下手中的卷宗,轻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最近他极易感到疲倦,是因为就快要到极限了吗? “门主,上官姑娘求见。”门外忽传来通报声。 “嗯。请她进来。”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敛去了眉宇间的倦意。 门外走进一道火红的身影,依旧是那一身的绝代风华,也依旧是那一身的孤冷。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再也无法从她的身上找到昔日的温暖与笑颜了? 心底不禁涌上一丝淡淡的失落,他忽然发现他近来越发的想念以前那个情儿,那个笑颜如花,眼底充满温柔的女子。 “坐吧。” 他坐在竹帘之内。而她,则坐在竹帘之外。每次当他们谈及公事之时,他们之间便是这样的淡漠疏远。 这一路走来,他们都付出了太多,甚至就连心也不再完整。他不知道当路走到尽头之时,他们是否还会回到原来的起点? 怕是不能了,不是吗? “我已让暗夜赶去洛阳,截住风云寨的八位当家。”竹帘内,他沉默地看了她半晌,终于开口道,“商东齐不会见到他们。” “你确定暗夜不会失手?”上官情微一沉吟,眉宇间透着忧虑。 如果让风云寨与商东齐合作成功,那么商东齐无疑是如虎添翼,会更加难以对付。 “放心。暗夜办事向来干净利落。”凤筠舒轻笑,忽然掩唇低低咳了几声。 听到熟悉的咳嗽声,上官情不禁微一敛眉,抬眸盯着竹帘内那隐现的身影,“最近我经常听到你咳嗽,上次你推说风寒,难道风寒还没好吗?” 棒着竹帘,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云淡风轻的一笑。 “你应该知道,这种小毛病最是会磨人。你放心,我没事的。不要忘记了,我曾是一名大夫。” “是吗?”她看了他一眼,似稍稍放下一颗心,“那就好。” “昨夜与苏远谈得如何?”见到她脸上安心的神色,他忙转移话题。 “那个苏远依然不肯与我们好好合作,竟又借机向我提亲。”提及苏远,上官情脸上的神色变得淡漠而冰冷,眉宇间甚至掠过一丝厌恶,“若不是顾忌他还有利用价值,我早就一剑杀了他。” “明眼人都知道,苏远的目标是你。”帘内的人轻叹了口气。 情儿的美,就像艳丽的红焰,让大多数的男人都难以抗拒,更何况性好渔色的苏远? “所以,我一直避着他。”说罢,她柳眉微微一皱,“但昨夜他却说他手中握有商东齐的把柄,也许对我们有用。” 她最后一句话,让一直稳坐帘后的人不自觉得握住了双拳,透过竹帘,他紧盯着她脸上的神色,淡淡地问道,“你正在考虑他的提议?” “商东齐太过狡猾,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抓不住他什么把柄——” 他听见了她语气中的犹豫,不禁深吸了口气,“你是不是想用自己一生的幸福来换这个所谓的把柄?” 她轻闭上眼,低声道:“这个机会我等了太久,我不想再失去。” “也许,这是一个圈套。”他颓然放松了双掌,心底却有淡淡的悲哀涌上,“情儿,你不要小看了苏远。” “就算是圈套,我也要去踩一踩。或许,并不像我们所想象的那么糟。” “情儿,你太心急了。”竹帘内,他盯着她脸上急切的神色,不禁幽幽一叹。 “十年了!筠舒,难道你以为我们还可以这样过另一个十年吗?”她蓦地睁开眼,隐隐闪掠过一丝悲愤,“看着商东齐一日比一日活得逍遥自在,我的心就在滴血!” “但商东齐——” “你不要再说了。”她冷然截住他的话,盯着帘后的他,“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反对!你不喜欢看见我和苏远在一起,对不对?难道你不相信我吗?我自始至终都没变过,就算死了,我这一颗心也不会变!” “不,我相信你。”她冰冷的眼神就像把刀直刺进他的心底,他不自觉地紧捂住胸口,轻闭上双眼。 她还是伤了他! 暗自懊恼地微握住双拳,她知道自己太心急了些,但她真的无法再等下去。 不仅是因为那一身的血海深仇,还有另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 暗叹了口气,她不禁放柔了声音。 “既然相信我,那为什么还要反对?只要我拿到证据,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苏远。” “情儿——”他睁开了眼,轻轻一叹,“我只是希望你想清楚。”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情儿——” “我心意已决。先回去了。”她蓦地站起了身,向门口走去。她怕自己再跟他说下去,思想会跟着动摇,“明日辰时,苏远会约我在望月坡会面。至少,我要知道他所掌握的筹码有没有价值。” 他坐在那里,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内,看着她的背影没入黑暗之中。 越来越远了……他与情儿之间,已不再像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从前的一切,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吗? 又是一夜无眠。 这十年里,她几乎没睡过一次安稳的好觉,因为那一段令她心神俱碎的往事总会在梦境里不断地重现。 每当她从梦中惊醒来,心里的怨恨便又深了一分。 当这些怨恨越积越深,她也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她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因为仇恨而彻底地迷失,然后,失去所有。 但她最怕的,却是失去筠舒。 她可以失去所有,却绝不能失去他。 今天,她又伤了他了。 这十年里,她伤了他太多太多次,但他总是无怨无悔地默默承受着。 每一次,他受伤,她的心也会跟着痛。 而每一次,她伤了他之后,总会懊悔地恨不得杀了自己,却一次又一次地明知故犯。 原本一切的一切应不是这样的,但为什么,他们越走,却越像绝路? 她是真的心急了,不仅因为仇人十年来依然逍遥法外,最大的原因,却是因为他。 她不想再看着他为了自己这样下去。 她想尽快结束这噩梦般的一切,还给他一个自我。 曾经,他是名好大夫呢,济世为怀,悲天悯人,手中不知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但现在,他却为了她杀了很多很多的人,双手沾满了血腥。 她后悔了,后悔当初将他也拖了进来,这原本就是人间炼狱,像他那样风神俊朗,飘逸出尘的男子,本不该沾染。 是她,却改变了他的一生。 轻轻靠着床沿,她出神地望着窗外。 天,又快要亮了,一抹淡淡的曙光透过云层,悄悄地将温暖的光明带给了人间,这一刻,总是让人觉得充满着的希望。 但为什么她的心始终是黑暗的? 那些天光,似照不进她的心底! “大小姐。” 寂静的门外,传来了碧心淡淡的声音。 “进来吧。” 她敛起眉宇间的落寞,瞬间便回复了一脸的冰冷无情。 碧心轻推开门走了进来,又与往常一样看见大小姐坐在床前,似乎又是一夜未曾合眼。 暗暗在心中叹了口气,她忍不住开口劝道:“大小姐你再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轻揉着隐隐发痛的额际,上官情站起身来。 “都准备好了?” “嗯。”碧心点了点头,眉宇间却有着犹豫,“大小姐,你真决定这么做?” 上官情微微一怔,美丽的眸中掠过一丝迷茫的神色,“碧心,你说我是不是很无情?” “大小姐——”碧心蓦然觉得胸口一窒,哽声道,“实,大小姐只对自己无情。” “碧心,你知道吗?”上官情忽然凄迷地微笑,“我真的很希望自己这一次所做的,是对的。真的,很希望。” 如果一切真的可以在明天结束……那么,这世上至少有一件事是让她感到欣慰的吧? 第4章(1) 还记的那一天雨下得很大很大,她哭倒在自己怀中,问自己这世间到底有没有天理? 他笑着对她说,有。天理昭章,因果报应,总有一天会报。 她摇头,低声的饮泣中,带着不甘。 不该死的人都死了,那些应该得到报应的人却依然逍遥快乐地活着,就算得到了该有报应,那些人还是死了,再也回不来。 他搂着她,脸上依然带着微笑,告诉她,就算她现在杀了那些人,那些死去的人,一样也回不来了,她又何必如此执着? 她看了他很久很久,至到再次失声痛哭,等到哭得累了,等到她再度抬头看他时,眼中却已不见了昔日的温柔。 那一刻,他看见了她眼中的恨,也看到了她眼中的决绝。 她说,她这一辈子再也不要哭泣。 她说,她要靠自己的力量惩戒那些该惩戒的人,她要改变这个不公平的世道。 于是,那一天,她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他几乎不认识的人。 而那一天,他也跟着变了!变成另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 一转眼,十年已经过去了。 这十年里,他做了很多该做的事,却也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他甚至让自己彻彻底底地忘记过去的凤筠舒,忘记他曾经的梦,就是希望她可以和从前一样快乐!但这些年来,他做了很多很多,却依然看不到当年她脸上那灿烂欢愉的笑颜。 那一天,她曾在他怀中那样痛心疾首地哭泣,他发过誓,绝不让她再有那样的悲痛。 为了这个誓言,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包括自己的生命。 他从不曾后悔过。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却觉得她已离他越来越远,有时候他甚至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记得他们第一次携手同游,那时她脸上的笑容很灿烂,他握着她的手,感觉得到她的真心。 她是由衷地在笑! 而如今,即使他紧紧抱住她,也感觉不到她的心。 她已离他很远了,真的很远很远…… 情儿,我究竟要怎样做,才可以把你拖出这个痛苦的地狱? 胸口蓦然传来一阵窒息的疼痛,他缓缓睁开眼,放弃了每日必习的运功修炼,满目倦色。 最近每次运功总是受阻,他知道他已经快要支撑到极限了。虽然每一次打坐完,他的功力就强了一分,但生命也随之消逝了一分。 这就是强求的结果。但他必须要撑下去,他不能再让情儿身陷险境。 如果他的情报没有错,望月坡上布了一个阴险的杀局,他必须赶在情儿之前解决它。 那个苏远对情儿是个极大的危害,就算情儿怪他,他也要杀了苏远。 血腥,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剑气所至之处,皆带起一片刺目的血腥。但重重刀光剑影中,那一身白衣胜雪,却滴血未沾。 此刻,他就仿若地狱爬出的修罗,在敌人还未完全回过神来之前,他已毫不留情地赐予了他们血腥和死亡。 当最后一剑无情地刺入敌人咽喉,他淡漠地看着那人满目惊惧地倒下,眼眸的深处却闪过一丝淡淡的悲凉。 时间,在沉默的死寂中流逝。 蓦然间有冷风轻掠而过,带来一阵刺鼻的腥味。 他皱眉,眉宇间已涌上一丝厌恶。 ——他手中所沾染的血腥,怕是再也抹不掉了! “你说你相信我的,不是吗?但为什么你还来?” 冷风中,他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他便迎上了一双悲痛莫名的眼眸。 “情儿?” 看着满地的尸体,上官情一脸神色复杂,“你把他们全杀了?” “这是陷阱。”凤筠舒的脸色很苍白,语气却很笃定,“他们布下了杀局。” “说谎!你说谎!”上官情眸光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原来,你根本就不相信我!谤本就不相信我!” “我没有。”他的神色更为惨白,摇头反驳,“苏远根本就不在这里,他只是布下了局想杀你。” “那如果他在这里呢?”她淡淡地反问。 凤筠舒抿唇沉默。 “你已经对他起了杀心,不是吗?”上官情忽然轻笑,“幸好啊,苏远不在这里。” “你——”似明白了些什么,凤筠舒错愕地看着她,眼眸中混合着震惊,悲哀,还有心痛。 上官情向后退了几步,轻闭上眼,似乎不忍看他眼眸中的神色。 “我是和苏远是做了约定,但时间、地点都不对。” “你是在试探我吗?”凤筠舒隐隐听见了自己胸膛中似有什么碎裂的声音,怔然望着她,良久,又低声问了一句,“情儿,你真的是在试探我吗?” “是。”她握紧了双拳,猛地睁开眼,冷然盯着他。 那双黑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悲凉,“你怕我会因嫉妒杀了苏远,所以故意告诉我错误的时间和地点?” “是。” 他低下头,看着满地尸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们之间竟变得如此猜忌?如此不信任? “如果我与苏远真的约了在这里,现在,我是不是该为他收尸?”藏在袖中的双拳又握紧了几分,指甲深陷进肉里,但她丝毫不觉得痛,“十年了,我等这个机会十年了!若是被你破坏了,我是不是又要再等一个十年?为什么,你还不相信我?我说过,只要我撑握了证据,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苏远,但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 那每一句都像把利剑,刺得他一颗心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他一直都很相信她! 他真的从来没有怀疑过她! 他只是——只是不想苏远伤害她! 仅此而已! 他抬眼望向她,却见她忽然背过了身去。 “你先回去吧!苏远这件事,我自会办妥。” 他一脸苍白地盯着她的背影。 ——为什么忽然之间她变得这样冷漠疏远? “我不希望再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已越走越远了,似乎远到他再也看不见她…… 蓦然一阵心痛如刀绞,他俯的那一刻,却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早已空了…… 倾盆大雨狂泻而下,就像要粉碎世间的一切。 她怔然坐在窗口,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雨帘,忽然之间觉得很冷,那种寒冷就像附骨之盅,钻得人心阵阵发痛。 她一直很怕雨天。 因为雨天,总会让她想起从前。 那些所有不该发生的事就是发生在一个雨天,而那原本属于她的完美世界,也是彻底毁灭在雨天。 从那一天起,她就非常憎恨下雨。 往常若是遇到雨天,她会毫不犹豫地关上门窗,将自己闷在屋里,拒绝看到任何雨的影子。 但今天,她却无暇顾及到自己的伤痛。 她知道,他就在附近。 这三天来,他就像是一个影子,几乎是随时随地跟着她。 那一日,他明明伤透了心,不是吗? 她清楚地看见了他眼眸中的心碎,但他依然没有放弃她! “大小姐——”身后忽然传来碧心略带惊讶的声音。 她回过头,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静静地立在门外。 但此刻的他,不再风神俊朗,不再飘逸出尘。雨水早已将他那一身白衣打得湿透,略显凌乱的发上,水滴不断地渗下,无声地滑过那苍白如雪的面颊。 他很狼狈,却也狼狈地让人揪心。 “三天了,已经够久了!”她别过眼眸,拒绝自己再去看那份令她心痛的狼狈。 门外站立的身影,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地开口:“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很无力,似乎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 她回眸凝视着他,盯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不自觉得握紧了双拳。 “什么话?” “我只想告诉你,我一直都很相信你!从来没有变过!从来都没有!”说完想说的话,他身上的力气似乎也随之消失殆尽。无力地轻靠着门,他深深注视着那双令他心碎的眼眸。 他只希望,可以再从她的眼里看见一抹深情的微笑。 就像从前一样。 “我知道了。” 但为什么她的回答,竟是那样的淡漠?淡漠得让他痛心疾首。 “那就好。”垂下眼帘,他掩去了那份复杂的悲凉,这一瞬间,心似乎也不痛了,只有麻木和空洞。 良久,他抬起头,失色的唇扯出了一抹很轻,很淡的微笑,“那我走了。” 然后,他慢慢地转身,一步步地,再度投入那片冰冷的风雨之中。 那落寞的背影,令人心碎。 “大小姐——” 碧心难过地转过头,却见身后的上官情正紧紧抱着颤抖的身子,一脸的惨白。 “碧心——碧心——关上门——我求你,快关上门——” 倾盆大雨无情地打落在身上,他却不觉得痛。沁骨的冰寒随着一身湿透的衣物渗进身体里,他也不觉得冷。 一切感觉,似乎都麻木了。 为什么,他再也看不到情儿眼中深情的微笑? 为什么,他只能从情儿的眼睛里看到冷漠和无情? 他的情儿到哪里去了? 十年前,那个笑颜如花的情儿,十年前,那个满目温情的情儿,究竟去了哪里? 原来,他还是会痛。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痛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但为什么此刻他的心还是被揪得生疼? 情儿,情儿,我们还回得去吗? 回到和以前一样? 门,已被紧紧地关上,就连房间里所有的窗户都被紧关了起来。 室内,顿时又只剩下一片冰冷与黑暗。 她终于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浑身颤抖着,眉宇间满是心痛,迷茫,还有无助。 “大小姐——”碧心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上官情,这时的她,就像个无助脆弱的孩子,几乎不堪一击。 “大小姐——”碧心再也忍不住,走过去紧紧抱住她,哽着声道,“大小姐,想哭就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真的会好受些!” “不,碧心,我不哭!我说过,我再也不会哭的!不会哭!”上官情任由碧心抱着,摇着头,始终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但她冰冷的身子依然颤抖着,只能不断地叫着碧心的名字,“碧心,碧心——我好难过,真的好难过——有什么方法不要让我这么难过——帮帮我——不要让我这么难过——帮帮我,碧心——” 她的心,真的好痛! 几乎无法呼吸! 她终于成功地伤了他!伤得好深好深! 她就要失去他了,不是吗? 她真的就要失去他了! “大小姐,你这是何苦?”看着脆弱不堪的大小姐,碧心不禁微湿了眼眶,“你这样伤公子,也伤了你自己——” “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伤他!”她埋首在碧心怀里,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唇,但那种刺痛却依然比不上心中的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我必须要让他走!必须要让他离开我!这里是地狱,地狱不适合他!若不是我,他这一生都会过得很好!碧心,你说是不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对吗?他应该回去的!他真的应该回去!” 碧心无言,只能默然抱着她,希望可以帮她减轻一些痛苦。 “我知道他病了。他的身体不适合练武功。但他偏偏练了。他病得很重,碧心,你知道吗?他真的病得很重!每一次我听到他咳嗽,我的心就像刀在割。但他一直瞒着我,他总是瞒着我,告诉我,他很好。可是,他不知道,每一次当他这样说时,我的心有多痛?”上官情忽然从碧心怀中抬起了头,美丽的眼睛里写满了无助与迷茫,“我应该让他回去的,对不对?我不该再拖着他一起下地狱了!但我伤得他好深。真的好深!碧心,你说我做得对吗?我到底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大小姐,你们都没有错。谁都没有错——”碧心抱着那具冰冷颤抖的身子,终于流下了隐忍了多年的泪水,“你没有错,公子也没有错,是这个老天错了!它不长眼——它真的不长眼——” 第4章(2) 她终究还是去见苏远了。 他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着前头那一袭红衫,竟觉得椎心的痛。 他已是时日无多了,现在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在情儿将自己毁灭之前,将她拉出这个地狱。 受伤算什么?心痛算什么? 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知道这条路并不好走,也许路的尽头,是一个没有出口的绝境。 他可以走到绝境,但情儿不能。 曾经眼神那么温暖的女子,曾经笑得如花般灿烂的女子,都因为那一场仇恨而消失了。 他想找她回来!找回那个真正的她! 这是他唯一的愿望。他从未奢求过什么,只是希望老天给他足够的时间实现这个愿望。 “阁下为何鬼鬼祟祟跟踪一名女子?”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听到那道声音,他浑身一怔,却没有转身,而是压低了声音,淡淡地道:“江湖人江湖事,还望阁下不要多管闲事。” “很不幸,偏偏我凤彦民就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凤彦民盯着眼前一身白衣的男子,眼中却露出一抹极端复杂的神色。 眼前之人的背影是那样的熟悉,虽然他头戴着纱帽,黑纱掩着他的脸,自己根本就瞧不清他的颜面,但那单薄的身形就算是化成了灰,他都认得。 忽然之间,他有些害怕知道事实的真相。但真相再残酷也有揭开的一天。 深吸了口气,凤彦民又换上了一脸笑容,“年轻人,何必装出那一副苍老的声音: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他话语未落,就见眼前之人已举步就走。 “站住!” 凤彦民身形一掠,一脸笑嘻嘻地拦住他。 “阁下意欲何为?” 淡然苍老的声音里微带着薄怒,但凤彦民却自动忽略了他的怒气,而是专注地盯着那黑纱下掩着的脸。 半晌,凤彦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江湖中传闻,神秘的影门门主是一名年近古稀的老头子,看来,传闻终究是传闻,根本信不得。” 他就特意来找这个人的。 他跟踪了这个人很久很久,就是想知道,眼前这个所谓的影门门主,是不是就是他辛苦找寻了十年的故人。 黑纱下的身影微微一怔,却没有答话。 “你果真是影门的门主吗?”凤彦民收起了脸上嬉笑的神色,眼中又透露一抹复杂,“我今日可是专程在这里等你。” 见他依然不答话,凤彦民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沉痛,“传闻中,影门门主武功深不可测,杀人不见血,今日我倒要领教领教!” “我没兴趣。” “没兴趣,也要有兴趣。若是你打得过我,我无话可说,立刻放你走,若是你打不过我,你就要心甘情愿给我看你真面目。” “没想到凤家庄的人竟有揭人隐私的嗜好?” “你错了,我只是想证实一件事。” 那双眼睛所流露出来的复杂,悲伤,心痛都像一根针直刺进他的心底,他深吸了口气,极力稳住心神。 “那与我无关。” 丢下话,他冷然绕过凤彦民身侧就欲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其沉痛的声音,“筠舒,你何时变得这样冷酷了?大哥就站在你面前,你竟也忍心不认吗?” 身形微微一颠,他并没有转身,只是紧紧揪着胸口,哑声道:“阁下怕是认错人了。” “凤筠舒,你以为大哥真的老了吗?连自己的亲弟弟认不出来了?十年了——筠舒,你骗了我们十年——还想骗我们到什么时候?” 身后沉痛悲伤的声音顿时刺得他心头鲜血淋漓,但他依然咬牙道:“我不是凤筠舒。” “你不是?很好——你既然说不是,那么,你就摘下头上的纱帽,让我看看真面目。” 话落,凤彦民忽然身形一掠,直攻他的面门,就要强行摘下他的纱帽。 他心头一沉,直觉一掌劈向凤彦民的胸膛,想让他知难而退。 但凤彦民却对那一掌视而不见,一心只想扯下他的纱帽。 “你不要命了吗?”他低喝一声,强行收回掌力,反噬的内力震得他心口一痛,连退了几步。 头上的纱帽已被凤彦民给扯了去,冷风抚过他苍白的面颊,带来一股沁骨的寒意,顿时透入他的心底。 “筠舒——筠舒——竟真的是你——竟真的是你——”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凤彦民脸色惨白地连退了几步,“原来,你真的没死,真的,没死——但你却骗了我们十年!为什么,为什么你竟忍心骗你最亲的亲人?” 当年,他们是何等的悲痛欲绝! 他甚至因为自己没能救回亲弟弟,而差一些自尽谢罪。但此刻,原以为已经死去的人,却活生生地站在面前。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凤彦民激动地上前紧紧扣住他的肩头,眼里写满了悲痛,“你诈死,抛弃了家人,抛弃了一切,甚至做起了杀人无数的影门门主。舒筠,告诉大哥,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凤筠舒低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抬起头来看着大哥——”凤彦民心痛地盯着眼前那张苍白的脸,不敢相信曾经那个济世为怀的弟弟,竟变成了一个手染无数血腥的杀人魔头,“我叫你抬起头来看着大哥——” “对不起——”缓缓抬眸,凤筠舒看着一脸悲痛欲绝的大哥仿佛在瞬间苍老了十岁,心如刀割。 “我需要的,不是道歉,我要的是理由。”凤彦民盯了他半晌,忽然一把拉过他,“先跟我回凤家庄。” 凤筠舒微微一挣,挣开他的钳制,退了几步,“我不能回去。” 凤彦民顿时瞪大了眼,“你竟还要做你的什么影门门主吗?” 凤筠舒再度沉默。 凤彦民逼近了他一步,痛心疾首地道:“你嫌杀人还杀得不够,是不是?还想让自己的双手染上更多的血腥?筠舒,曾经你是一名好大夫,你救了无数的人,但现在——” “当年的凤筠舒已经死了。”凤筠舒忽然淡淡地插了一句,微微低垂的眼眉看不出任何神色。 凤彦民退了一步,无法置信地瞪视着冷漠的二弟半晌,忽然大笑了起来,“死了!十年前的凤筠舒果真是死了!我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一个十年来杀人无数的魔头,又怎会是当年救人无数的大夫?” “那大哥就当从来没见过我。” 凤筠舒淡淡地说着,忽然“啪”的一声,脸上顿时一阵麻痛。 “凤筠舒,你可对得起凤家的列祖列宗?可对得起我?” 凤彦民颤抖着手,望着二弟脸上的红痕。 他从未打过这个弟弟,爹娘老来得子,又去逝得早,对这个与他相差近二十岁的弟弟,他几乎当成儿子般看待。 长兄如父! 是自己一手将他带大,这一生几乎都将最好的东西给了他,但如今他却几乎变成了另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这怎不叫人心痛? “凤筠舒已不再是凤家庄的人!” 他缓缓抬眸,眉眼间依旧一片淡漠,“这一掌就当我还给大哥的养育之恩。从此,凤筠舒与凤家毫无关系。” “好。很好。这样无情的话你都说得出来了。”凤彦民深深盯着他,一脸心痛,“今日就当我凤彦民来错了!凤筠舒确实在十年前就死了!彻底地死了!从此,凤家庄不再有凤筠舒这个人。” 转过身,他不再留恋,大步离去。 看着凤彦民失望落寞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冷风中,凤筠舒忽然紧紧揪住胸口,一脸苍白如雪。 他终究还是伤害了他最亲的人! “你为什么不随他回去?” 寂静的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充满痛苦的声音,他回过了身,望着那双复杂悲伤的眼睛,刹那时明白了所有的真相。 “情儿,你做这一切只是为了逼我回去,是吗?” 望月坡那场杀戮,伪装的冷漠与伤害,就连大哥的出现,怕都是她一手安排的。 “我只是要你回去。回到原来的生活。你原本可以过得很好,很平静,若不是我,你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语声已哽咽得无法再让自己说下去,她不禁背过身,倔强地不让他看到一滴眼泪。 叹息声中,那双略显冰冷的手从背后轻轻拥住了她。 “情儿——” 他的声音温柔依旧,怀抱温暖如昔,那一刻,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任由泪水决堤。 “我已经回不去了?你明白吗?十年前当我放弃了一切,我就已经决定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你身边——” “我不准你死——不准你死——”她颤然回过头,盯着他的眼眸里写满了心碎,“筠舒,我后悔了,后悔当初把你拖进来——真的很后悔——” “傻丫头,你以为我会任由你一人独自涉险吗?”他心痛地为她抹去脸上的泪痕,“十年前,我便告诉自己不能再让你哭泣,不能再让你受到半点伤害!但我似乎一直没做到——” “我不需要为我做什么,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活着——”埋首在他胸膛里低声饮泣着,她甚至感觉到他的心跳极其微弱,“你已经病得很重了——我求求你不要再强撑——回去吧——回到凤家庄,那里才是真正属于你的地方——做回你真正的凤筠舒——” “情儿,情儿,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蓦然一阵心痛如刀绞,他猛地拉起她,逼着她与他对视,“十年前的凤筠舒已经死了,你明白吗?再也不能回来——你应该忘记以前的凤筠舒——彻底地把他忘了——” 上官情忽然推开了他,一步步地踉跄地后退着,眉宇间满是悲凉与伤心,“我忘不了——忘不了他曾说过,每救回一个人,对他来说是多么开心的事!我更忘不了,他曾说过,他此生唯一的梦想,就是将凤家庄的医术发扬光大,做一名好大夫——”蓦地,她忽然大笑起来,“是我,不是吗?若不是我,他还是名好大夫,若不是我,他的双手根本不会染上血腥——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情儿——” 他心痛地看着她苍凉悲伤的眼眸,心如刀割,压抑了许多的腥甜终于涌出了唇角。 眼前微微一黑,下一刻,他已跌入了一具熟悉的怀抱中。 “筠舒,为什么你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固执?为什么?” 上官情紧紧抱着那具冰冷的身躯,泪水不断滑落。 十年前,因为他的固执,他让自己沦入了地狱最深处;十年后,他若固执依然,所赔上的,将会是一条命。 她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局,真的不希望。 若是时光倒转,十年前,她宁愿自己不要遇上他。 第5章(1) “情儿,你还有我,不是吗?” 十年了。这十年来,她时刻记着他这句话。 他说,即使她失去了一切,她还有他。 那句话一直是她坚持着活下去的勇气。但他为了她付出了太多太多,甚至连性命也枉顾。 玄心诀! 那门邪魅至极的武功虽能让他在短时间内习得上层武功,却也让他的生命一点一滴地流逝。 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如果那个雨夜的一切没有发生,筠舒不会走到如今这般田地。 是她错了。 当初不应该被仇恨蒙了双眼,拖着他一起下了地狱。 现在,她只想弥补这个过错,就算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她都无怨无悔。 “筠舒——如果,你没有遇上我,你的一切都会很好——都会很好——” 病榻前,她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几乎忍不住眼中温热的泪。 他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却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请遍了城里所有的大夫,皆束手无策。 原来他的病竟瞒了她十年,是他瞒得太好,还是她把心全放在了仇恨上,竟看不见他的病容。 若不是最近她时常发现他在咳嗽,暗中派人调查清了一切,他怕是会瞒着她到死的那一天。 他为她做实在太多,是她该偿还的时候了。 “大小姐,苏远来了。” 碧心站在门外,安静地候着,盯着上官情的眼眸里却写满了悲伤。 “嗯。” 上官情点了点头,从床边站了起来,却没有转身,依然紧紧盯着那张苍白的脸。 “碧心,你留在这帮我看着公子。” “大小姐——” 门外的碧心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吧?”上官情深吸了口气,再一次眷恋地看了眼那张令她心痛的脸,毅然转过了身。 碧心垂下眼帘,一字字地道:“大小姐,我希望你考虑清楚。公子若是醒来,知道你这么做,一定会承受不了。” “他不会知道。” 上官情的脸上又恢复了一片淡漠无情。 “可是——” “碧心——”上官情神色蓦然一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了?” 碧心咬了咬唇,沉默。 上官情微一闭眼,敛去了眼中的悲凉,“留下来,好好照看公子。” 冷漠地丢下话,她匆匆离去,却没发现原本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她去做什么?”望着那道身影渐渐没入黑夜之中,他淡淡地问。 “公子——”碧心惊愕地望着那张苍白疲倦的脸,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凤筠舒挣扎着下床,那双向来淡漠的眼眸竟犀利如刀锋般地盯着碧心。 “告诉我,她去做什么?” “公子——”碧心忽然跪了下来,眼中竟落下了泪,“求公子救救小姐——” 寂静的房内,苏远紧紧盯着一脸冷漠的上官情,邪魅地轻笑。 “你每次见我,除了这副表情,就没有其他表情了吗?” 想他苏远风流倜傥,身为当朝兵部尚书的义子,有权有势,不知有多少女子挤破了头也想要嫁进他们苏家门楣,但偏偏眼前这名一身傲骨的女人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 “你希望我是什么表情?” 上官情淡漠地问着,忽然话语一顿,眼睛突然看向窗外。 “你看什么?” 苏远有些不解地跟着她看向窗外,除了一片冰冷的黑暗,什么也没看到。 “没什么。” 上官情收回眸光,心底却闪过一丝疑惑,刚才真的感觉窗外有人,难道是自己多疑了? “情儿,今夜你可是来求我的?” 苏远盯着那张艳若芙蓉的俏颜,眼中闪烁着赤果的灼热,直接切入正题。 他已经没有耐性再等下去。 今夜,他一定要让上官情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人。 从那双眼情里读出了,上官情暗暗握紧了双拳,冷冷地道:“今夜我确实是来求你。但情儿这个名字,不是你能叫的。以后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上官情啊上官情,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吗?”苏远讪笑,眸光却蓦然变得阴鸷暗沉,“若是你侍候得我心情好,我自会把那株千年雪莲送你。但若是你扫了我的兴,我会立刻就把那株雪莲给毁了。” 上官情轻闭上双眼,“我既然来了,自然不会反悔。” “是吗?”苏远站了起来走近她的身前,忽然伸手紧扣住她光洁的下颌,充满挑逗的指一一划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还有那艳红的唇。 “你这张美丽的脸,真可以让天底下的男人为你心甘情愿做任何事。为了这一天,我等了五年。五年真不算个短的日子,而我竟有耐性让自己等了五年。上官情啊上官情,你说,你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竟让我苏远也沉沦至此?” “男人重注的,不就是这副皮相吗?”上官情蓦然睁开了眼,眉宇间写满了鄙夷,“只要你守信,我当然也守信。” 苏远眸光蓦地一沉,不顾弄痛她,扣着她下鄂的手又紧了一分,“对你来说,那株千年雪莲那么重要吗?你竟愿意用自己来做交换?” “不关你的事。” 上官情倔强地别过头,眸光中却闪过一丝淡淡的悲凉。 “是不是为了那个男人?”苏远紧紧盯着她,脸上阴冷非常,“早就听说,你跟一名神秘的白衣公子往来密切。怎么?是不是他就要死了?你急着拿这株雪莲救他?”他话语一顿,眉宇间已隐现冰冷的杀意,“若是今天这株雪莲不在我这里,而是在其他男人身上,他们提出同样的要求,你会不会也这么做?” “会。” 听到她毫不犹豫的回答,苏远目光猛地一寒,忽然放开了她,接着“啪”的一声,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他内功深厚,力道之大,竟让上官情狼狈地跌在地上。 “上官情,你就这么作践自己吗?” “那是我的事。”上官情淡漠地抹去唇边的血,仿佛根本就不知道疼痛。 “你——”苏远气极,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就是无法掌控她,恼怒地俯去,他猛地一扯,撕裂了上官情右臂上的衣袖。 纤细美丽的洁白手臂顿时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但上官情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惊慌恐惧,只是淡漠麻木地盯着某一个不知名的角落。 “你为什么不求饶?” 苏远再度紧扣住上官情的下鄂,逼着她正视自己,咬牙道:“也许你求饶,我还会放过你。” 上官情冷冷一笑,“若是我求饶有用,今夜我还会来吗?” “你——”苏远盯着那张冷漠倔强的脸,眼中的神色变幻莫测,盯了她半晌,忽然他放开了她,站起身,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丢到她的面前,“拿去。” “为什么?”上官情捡起地上的锦盒,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竟就这么轻易放过自己了?! “我要的是心甘情愿。而不是交易!”苏远复杂的眸光紧紧盯着她,“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忘了那个男人,心甘情愿地跟着我。” 冷然丢下话,他拂袖离去。 四周又寂静了下来,蓦然一阵冷风吹过,吹熄了桌上烛火,顿时,又是满室的黑暗。 上官情静静地坐在黑暗之中,忽然发抖地蜷起身躯,紧紧抱着自己,伪装的坚定淡漠仿佛在这一刻全然崩溃。 其实,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坚强。 谤本就没有! 黑暗中,她并有发现窗外有一道落寞的白影一直静静地守着。 紧紧揪着胸口,他苦苦压抑着咳嗽声。 情儿,我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愿你这么做! 我真的宁愿自己死了! 天亮的时候,当上官情拿着煎好的药推开凤筠舒的房门时,就看见他不知何时早已醒了过来,出神地盯着窗外那淡淡的曙光。 “筠舒,你醒了。” 将药放在桌上,她惊喜地上前伸手抚了抚他的额。 “终于退烧了!你知道吗?你昏迷了三天三夜了。”松了口气,她端起桌上的药,递到他的面前,柔声道:“快把药喝了,这千年雪莲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弄来的。” 凤筠舒并没有立即接过药,而是盯着她残留着红痕的脸颊,淡淡地问:“你的脸怎么了?” 上官情微微一怔,不自觉地捂住脸,强笑道:“早上起来时不小心撞伤的?” “是吗?”凤筠舒一脸平静,似乎相信了她的话,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药。 “快把药喝了吧!” 上官情低柔轻笑,掏出手巾温柔地为他拭着额际的冷汗,“你现在身子好差,这千年雪莲虽可以暂时补回一些元气,但还需要休养。筠舒——”她微微一顿,心痛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什么事?”凤筠舒低垂着眼帘,出神地盯着手中的那碗药。 “先离开影门,找一个地方把身子养好,我是说不一定要回凤家庄——” 不等她把话说完,凤筠舒忽然抬起了头,淡淡地微笑,“你说什么都好。” 上官情闻言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微带错愕地看着他,“你答应了?” “嗯。”凤筠舒点了点头,忽然抓住她的手,拿了她为他拭汗的手巾,轻笑道:“我自己来。先帮我去拿些水,好吗?我忽然觉得口很渴。” “好。”上官情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叮嘱道:“记得先把药喝了。”见凤筠舒笑了笑,已经拿起碗就着唇边,压在心中的一颗巨石终于微微放下了一些。 上官情才安心地离去,凤筠舒便放下已经就在唇边的碗,并没有把药喝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渐渐为一抹悲哀所取代。 为了这药,情儿几乎赔上了自己! 心口蓦然一阵冷痛,就好像连整个灵魂都随之被拧碎了般。他轻合上眼,微微喘息着,过了良久良久,他才支撑起身子,翻身下床。 一步步地走到窗前,他将手中的方巾随手丢入窗前的花丛里,接着将手上的药慢慢地倾倒了出来。 平静地看着自己救命的灵药一点一滴地流光,他的神色未变,只是很疲倦地轻笑着。 情儿,如果我的存在反倒会徒增你的痛苦,那么我会离开。 如你所愿地离开。 “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罢好经过门口的碧心惊骇地看着凤筠舒将药倒掉,想阻止已是不及。 怔然盯着凤筠舒手中空荡荡的药碗,她痛心地质问:“公子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做?” 凤筠舒并没有回答,只是无力地靠着冰冷的石墙,轻闭上眼。 “为了这药,大小姐费了多少心,甚至差一点,差一点就赔上了自己——可是公子你——” 哽着声,碧心再也无法说下去。 她不明白,公子为什么要辜负小姐的一番苦心,若是让大小姐知道,不知会有多伤心? 凤筠舒忽然淡淡悲凉一笑,睁开了眼,“你就当我不识好歹吧。” “但公子这样做对得起大小姐吗?就算——”碧心话语一顿,但仍咬着牙继续道:“就算这药让公子不堪,公子也不该这么做——” 凤筠舒沉默,低垂着眼帘,使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筠舒,这药,真的让你感到不堪吗?” 门外又幽然响起另一道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还有淡淡地自嘲:“原来、原来你已经知道了,昨夜站在窗外的人,就是你,对不对?” 盯着他手中的空碗,上官情忽然之间觉得一颗心结成了冰。 “你不需要这么做。”凤筠舒抬眸看着她,淡淡地道:“难道你忘记了,我自己就是名大夫。” 上官情瞪着他,仿佛不敢相信他所说的话,良久良久,才低低问了一句:“你是说,是我自作主张了,是吗?” 见他依然沉默不语,她又自嘲地轻笑。 “若是这药真让你觉得不堪,倒了也好。原来这世上的男人都一样的,连你也一样。” 深深看了他一眼,她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仿佛在这一刻连灵魂都已失去,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大小姐——” 看着上官情伤心落寞的背影,碧心的眼里蓦然现出了一抹愤恨,“公子,你这样做对得起小姐吗?我为小姐不值!” 恨恨跺了跺脚,碧心追着上官情而去。 第5章(2)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沉默地看着上官情离去,忽然心口一悸,眼前微黑,手上的药碗顿时摔到了地上,“咣啷”一声裂成了碎片。 他无力地靠着墙滑坐在地上,黯然神伤。 昨夜,他清楚地听见她对苏远说,若是其他男人手上有救他的药,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任何条件。 他知道,为了他,情儿会做任何事。 但他不想。 如果让情儿再遭受那样的羞辱,他宁愿选择死亡。 胸口的疼痛几乎让他窒息,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生命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喘息着,他费力地拿出怀中的瓷瓶。 还有两颗。 悲凉轻笑,他将两颗药全吞了下去。 足够了,不是吗? 这两颗药足够让他撑到做完该做的事。 风,很冷。就快到要入冬了,深秋的风总是萧瑟得让人寒进心底。 静静坐在那座孤寂的坟前,上官情伸手轻抚着那冰冷的石碑,喃喃自语道:“爹,娘,小雨,你们在下面过得好吗?小雨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调皮?这么多年了,他应该长大懂事了吧?至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乱跑了,对不对?” 悲怆一笑,她轻侧身子靠着冰冷的石碑,迷蒙的眼眸里涌现出一抹令人心碎的柔情。 “小雨,你要乖啊,要听爹娘的话。姐姐现在不能帮着爹娘到处找你了——其实,每一次找你,姐姐都很难过——因为怕有一天你跑得太远了,让姐姐再也找不到你——” 这十年来的每一夜,小雨无辜乞求的眼神总会在梦里出现。 她时常看见小雨浑身是血地嘶喊着姐姐,可是,她却救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大火无情地吞噬。 为什么那一天她要出去? 为什么那一天她偏偏回来晚了? 如果时光能够倒转,她情愿那一天就跟着上官家所有的人一同葬身火海。 老天,你真不长眼,不是吗? 上官家四十八条人命冤死火中,到头来却判了个通敌卖国的重罪! 无人为上官家翻案,无人为上官家洗冤! 所以,她只能靠自己! …… 通敌叛国!多沉重的罪啊! 她想说,他们没有! 但这世间还会有人相信她吗? 一封莫须有的书信就定了他们上官家的死罪,一夜之间,她的亲人们就这样一起走了。 只留下她孤独的一个人。 “小雨,你是不是还在怪姐姐那天没能救得了你。甚至连你的尸骨也找不全?姐姐知道,还欠着你一串冰糖葫芦呢——” “真的好想你——小雨,你听到了吗?姐姐很想你,很想爹和娘——如果那一天,跟着你们去了,那该多好——但偏偏姐姐活在这个世上——活得很辛苦——真的,很辛苦——” “大小姐——不要再说了——我求你不要再说了——” 一旁的碧心终于再也忍不住,背过了身擦着眼泪。 上官情缓缓抬眸看了眼碧心,迷芒地轻问:“碧心,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为什么老天总是让我孤独的一个人?” 碧心转过身,紧紧搂着那具冰冷的身子,痛心地道:“小姐不是孤独一个人,小姐还有我——碧心永远都不会弃小姐而去——” 上官情轻闭上眼,疲累地靠着她。 “碧心,你说这个世上要是没有仇恨,那该多好!” 碧心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小姐若是累了,碧心愿意跟随着小姐去天涯海角,避开这世间的恩怨情仇。” 上官情摇着头,紧闭的眼角已微带着湿意。 “我可以不报仇吗?真的可以吗?不可以的。碧心,你知道的,我不可以不报仇——可是碧心,我真的很累了——真的很累了——” 十年了,她苦苦支撑了十年! 懊做的,不该做的,她全都做了! 她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 “大小姐——” 碧心哑着声,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无言地让她靠着自己。 那段仇恨实在太重,太沉,总有一天会把大小姐压垮。 那是谁也不想看到的结局。 天际,渐渐暗沉了下来,冰冷黑色的夜幕驱走了世间的光明,渐渐占领大地。 沉浸在悲痛中的两人并没有发现离她们不远的地方,一道身影迎风而立,默然凝视着她们。 那一身白衣胜雪,飘逸出尘,却也落寞得令人心碎。 那一天之后,他们之间似乎疏远了许多。 虽然他们彼此已没有再提那千年雪莲的事,虽然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依然很温柔地抱着她,也依然很柔情地微笑。 但她总是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一抹不同于往常的神色。 她感觉得出来,他正在改变。 唯一值得她安慰的是,他的身体似乎好了很多,已极少见他咳嗽,甚至连气色都已好了许多。 原来,他真的用不着那株千年雪莲。 但那天他就那样把药倒了,始终没有给她一个解释。 他的举动伤了她,但她不知道心底的这道伤口可以藏多久,她甚至不敢想象当有一天伤口溃烂到再也藏不住时,他们所要面对的,又是怎样一种局面? “你似乎总是习惯在我面前想另一个男人。” 看了眼又在自己面前出神的女子,苏远端起桌上的水酒漫不经心地饮着,声音却极其阴冷。 上官情回过神,淡淡地道:“自始至终,我的心里只有一个人。” “你似乎总喜欢惹怒我。”苏远把玩着手中空荡的酒杯,“可是我却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你。不知这叫不叫做,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上官情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应该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见你?” “真无情。”苏远冷然笑了笑,“上次我无偿送了你千年雪莲,如今你竟还是这副表情与我说话吗?” “欠你的东西,我会加倍还给你。” “你用什么来还?” “我的命。” 看着眼前神色淡漠的女子,苏远的神色蓦然狠厉起来,“但我不需要你的命。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并且心甘情愿地成为我苏远的女人。” “心甘情愿?”上官情冷笑,却没有再说下去。 “不要又给我看这副表情。”苏远阴鸷地看着她,“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的。”盯了她半晌,他脸上的阴鸷忽然散去,淡淡地道:“商东齐已经开始注意影门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上官情神色一凛,盯着苏远,“你要怎样才肯拿出他的罪证?” “答案我已经说过了。” “做梦。”上官情站起了身,就欲离开。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商东齐已经收买了各个门派的武林高手,打算一举歼灭影门,活捉影门门主。现在,八大门派已经有人开始行动了。” 上官情顿住了身形,冷然一笑,“你以为八大门派能有什么作为?” “你真当你那个影门门主是神吗?就算他武功再高,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最利害的武器总是藏在暗处。” “什么意思?”上官情的心突然冷了。 “你说我什么意思?”苏远又倒了杯酒一口饮尽,“影门如今就像是案板上的鱼肉,等着人宰割。” “你也末免太小看影门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如今影门的两大杀手暗夜和笑影早已不知所踪,实力已经大减。”苏远接着道,“商东齐就是看中了这点,所以准备开始动手了。影门这几年来处处与商家堡为难,你以为商东齐会轻易放过影门吗?” “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上官情握紧了双拳。 “若是你杀得了他,还用得着等十年吗?先不说商东齐身边高手如云,不论他在武林或是官场的势利都不是你我所可以比拟的。” “向来心高气傲的苏大公子竟也承认屈居人下吗?” “迟早有一天,我会把商东齐连根拔除。”苏远阴冷地笑,眼眸中带着强烈的杀意。 “你手中不是握有商东齐的罪证吗?为什么你不趁此机会铲除他?” 上官情不解,既然他也想杀了商东齐,为什么他握有证据却按兵不动? “想知道为什么?” 苏远盯着她,目光灼然,流露出一丝极端炽烈的感情,“我手中握有商东齐罪证的一天,你就一天不会离开我。” “你——”上官情错愕地望着他。 苏远忽然站起身,紧紧扣住她的手腕,“你明白吗?我爱你,并不比他差!” 苏远走了。 临走时,他看了厅外的东南方一眼,那一眼,满含着杀意。 厅内的上官情正低头沉思,并未注意到他的眼神,也没有注意到,当苏远踏出厅堂不久,忽然折返了方向,往东南方直掠而去。 紧紧跟着前方那道白影,苏远在一片梅林里停住了脚步,看着眼前那道落寞的白色身影,冷冷地开口。 “我们终于见面了。我该叫你什么?影门门主?还是凤筠舒?” “这个世上早就没有凤筠舒了。” 凤筠舒并没有转身,而是抬眸看着梅树上含苞欲放的花朵。 没想到冬天竟这么快就到了! 蓦然一阵冷风吹过,轻轻抚过树梢,带来阵阵恬淡的香气,充斥着整个林间。 苏远阴鸷地盯着那道淡定如风的身影,“我也很希望他死了,可是他偏偏还活在这个世上。” 凤筠舒转了过身,迎上那双邪魅阴毒的眼睛,淡定一笑,“我知道你很希望他死。” 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刺眼,苏远不自觉地握住双拳,“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你不会。”凤筠舒摇了摇头。 “你要不要试试?” “你杀了我,得到的只能是情儿的恨。”凤筠舒淡淡地说着,那双幽沉如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这并不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苏远一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凤筠舒微微一笑,不答反问:“你有多爱情儿?” “至少不比你差。” “那你可以为她死吗?” “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愿意为她付出?” “希望你记住自己的话。” “你引我来,究竟想干什么?”苏远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神色有些不解。 疲倦地靠着身旁的梅树,凤筠舒微微闭上双眸。 “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跟你做交易,我没兴趣!”苏远冷哼了一声,就要转身离去。 “那我的命,你感不感兴趣?” 苏远停下了脚步,回身盯着那双充满了倦意的眼眸,冷然一笑,“这世上唯一能引起我兴趣的,就是你的命。” 第6章(1) 寒冬的月色,有些清冷。吹抚而过的夜风,带来了阵阵冬天的气息,让人倍感寒意。 “苏远又来提亲了。”她有些疲倦地靠在他的怀中,微闭着双眸,已是无心欣赏月色。 若不是因为苏远手中有着重要的证据,她怕是会迫不及待地杀了他吧? “传闻中苏远个性邪魅张狂,从不会对任何一个人有如此的耐性。”他伸手轻抚着她柔顺的发,“看来他对你情有独钟。” “你想说明什么?”她睁开了眼,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眸,却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心底忽然猛地一悸,似乎被一种利器划过,隐隐作痛着。 他云淡风轻地一笑,“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无所谓。” “无所谓?你竟无所谓吗?” 她低声地问着,却像是问自己。 “如果我真嫁给了苏远,你——” 她话未说完,竟被他淡淡地打断。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好!” “无论什么都好?” 她凝视着他,心口像有巨石压着,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不知为什么,她总觉他在改变,一点,一点地改变。 “嗯。”他点了点头,并没有看她眼眸里的伤心,而是一脸淡漠地看着天边的冷月。 令人窒息的沉默顿时在两人中蔓延。 他们之间,第一次这样冷漠地无言。 她跟随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弯冷月,心底却有什么在碎裂着。 舒筠,是你变了吗?还是,我变了? “你已经做了决定了?” 竹帘后,依然是那淡漠的语声,上官情紧紧地盯着竹帘,似想看出些什么,却又失望于他的淡然。 “决定了。这是目前解月兑困局最好的办法。” 商东齐已经行动,她只能用最快的办法阻止。 包何况,他已经不在意了,不是吗? 凄恻一笑,她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其实心底却是希望他开口阻止,但竹帘里的声音依然平静而冷淡。 “好。无论你想怎么做?我都随你!” 多么淡漠的口吻呵!即使她将要另嫁他人,他也开始无动于衷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轻闭了闭眼,她掩去了眼中苍凉,待睁开眼时,又恢复了昔日的冷傲。 “明日苏家将会下聘,我想不出意外的话,一个月之内,我和苏远便会成亲。”她说完,静静地盯着竹帘后的身影半晌,看到的,依然是一片沉默。 终于,她站起了身,似乎已经放弃了最后的挣扎,“我走了。一切将会照原计划进行。” 她转身的时候,并没有看见竹帘后那张一向平静的脸此时已经苍白得无一丝血色。 看着那道离去的身影,他眉峰忽然一皱,紧紧捂住胸口。 即使这是自己一手所策划的结果,即使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他依然太高估了自己。 情儿对他的失望,让他痛心疾首。 凄凉一笑,他试图从坐榻上站起,然而一口腥甜猛地冲出嘴角,他甚至来不及掩住唇,鲜血已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看着面前那刺目的殷红,一抹倦意淡淡地掠过他的眼底。 情儿,其实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快乐! 但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不快乐? 我会尽我的力量,为你做完最后一件事,只希望,你能快乐! 火红的嫁衣艳丽得像团燃烧的火焰,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凄恻一笑。 丙然艳丽无双呢! 但这份美丽却不是为他而绽放! 筠舒——筠舒——我嫁给了他人,你真的一点都不介意,一点都介意吗? 缓缓转首,拿起妆镜旁放置的那一颗晶莹如玉的药丸,一口吞下。 “大小姐——” 一直守在门口的碧心闯了进来,却是来不及阻止,只是颤抖地抓着她的手,凄声道:“大小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上官情却恍若未闻,只是茫然地看着碧心。 “碧心,你说,若是我死了,他会心痛吗?他会吗?” “大小姐——”碧心痛心疾首地搂住她,“公子一定不希望你死。我知道,他其实是爱你的——” “我知道啊,他是爱我的。”上官情轻靠在碧心的怀里,轻声道:“他为我付出了一切!声誉,财富,身份,梦想,他通通都抛弃了,只为了帮我报仇。所以,我更不能对不起他,更不能让苏远弄脏了我——” “你没有对不起公子。大小姐,你嫁给苏远,只是为了——” “只是为了报仇!呵,碧心,我突然很憎恶报仇这两个字,为了报仇,我和舒筠都付出了太多——我好累了,碧心——真的好累了——”轻闭上眼,她满面倦色,“碧心,今夜一切都会结束了,不是吗?上官家的冤仇得报——筠舒,也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里——而我,也可以安心地离开——” 只是,她还是舍不得他! 布满喜庆红布的大厅,两个男人沉默地对峙。 “凤筠舒,算你是个守信之人。你果然让上官情心甘情愿嫁给我了。”苏远邪魅一笑,“你要记住,今日以后,上官情便跟你毫无关系了。” “信呢?”凤筠舒淡淡地问。 苏远眼中似掠过一丝异色,“信,我自然会给你,但你的命又什么时候给我?”话语一顿,他看了眼凤筠舒苍白如雪的脸色,“不过,我看就算我不要你的命,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伸手入怀,他将一封信丢给了凤筠舒。 虽察觉到他反常的爽快,但凤筠舒也未深思,甚至没有注意到,在大厅的某一个阴暗的角落,一双充满了恨意的眼睛正注视着厅内的一切。 苏远看着凤筠舒,唇边却是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我也已经守住诺言了,凤筠舒,以后该怎么做,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那一句话让凤筠舒疑惑地蹙起了眉峰,连忙拆开信封。然而,当他看清信里的内容之时,脸上却是完全失了血色…… 细雪纷飞,冷风席卷而过,带来一股透心沁骨的寒意,天地间,一片苍凉倦意。 没有嘈杂的唢呐声,没有热闹的喜炮声,只有一顶火红的软轿由四个壮汉抬着,缓缓地,寂寞而行。 很寂静。 寂静到,她几乎以为这整个世间都死了般。 哀,莫大于心死! 也许,对一个死了心的人来说,已没有什么事物充满着活力与生机。 “大小姐,到了。” 轿外,传来了碧心的声音。 “这么快竟就到了吗?” 火红的轿帘微微掀了开来,露出了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紧接着,从轿里缓缓走出了一道绝代风华的火红身影。 这是一个很冷清的婚礼。 没有喜娘! 没有宾客! 没有各种繁文缛节! 她的头上甚至没有盖喜帕! 这一切,都是她自己要求的。 因为,她嫁的并不是他! 也许,苏远真的爱极了她,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一口答应。 只要,她肯嫁他。 可是,她并不爱苏远。 而如今,她的爱怕也死了吧? 筠舒! 眼前似乎浮现出一抹白色落寞的身影,她心中一痛,呆呆地立在雪地上,那冰冷的寒意由足底渗透进来,似乎连体内的血液都冻结了。 也许,冷的并不是天气,而是人的心。 “大小姐——”一旁的碧心忽然欲言又止。 她回过头。 “大小姐,苏远为什么没有出来迎接?” 她淡漠地笑,“也许他反悔了。” 微微提高了冗长的裙摆,她并不以为意,一步步地缓缓踏出。 这里是苏远的别庄。 虽然她让苏远将婚礼的一切礼节全免了,甚至不宴请宾客,但喜轿已至门口,苏远竟没有出来接迎。 也许,他反悔了。 娶一个不爱自己的女子,毕竟不是他所愿的。 又也许,一向心高气傲的他终于腻味了她这个不知好歹的女子,想在婚礼上好好挫挫她的锐气。 其实无论是什么理由,她都不会介意。 她所介意的,只是那封书信。 ——那封可以让上官家平反伸冤的书信。 但当她的左脚刚迈进别庄的大门时,她才知道自己的想法错了。 因为她并没有看见苏远。 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正背对着门口,手上不知拿着什么东西,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着。 那一袭熟悉的白衣,那一道落寞的背影,她又怎会不认得? 筠舒! 筠舒,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筠舒!”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叫出声的,她只看清,当那道熟悉的身影回过头时,那一脸的震惊,悲痛,怜惜,还有一些复杂而莫名的神情。 她还来不及细想,已经看见了那袭白衣上竟染上了一大片悚目的殷红。 “筠舒——” 几乎是飞奔而至,她想询问他有没有受伤,但担心的话还没出口,她就看见了苏远。 大厅内,苏远一身红色的新郎服,竟静静地坐在地上,无力地靠着冰冷的墙,脸色惨白如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胸口上有一道致命的剑伤,正不断地淌着血。 但他的眼睛却出奇的亮,亮得就像一把刀,锋利得能瞬间就将人伤之于无形。 “苏远——” 眼前混乱的景象,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筠舒! 她无声地望向凤筠舒,这时苏远忽然大笑起来。 “情儿啊情儿,你一心想得到的东西就在他的手上,你看见了吗?但他,注定要背叛你——注定,要背叛你——” 苏远狠厉地大笑着,突然喷出了一大口鲜血,彻底地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情儿,你会恨他的——我知道,你一定会恨他——我得不到你,他,也得不到你——永远,也得不到——” 用尽了最后一口气,苏远缓缓合上了双眼,唇边竟含着一抹诡异的轻笑。 就像是一种诅咒。 “筠舒——” 她低下头望着那只苍白的手,此刻,他的手心里正紧紧攥着一纸略显泛黄的书信。 “筠——” 她的手才伸出,却见凤筠舒身形竟猛地向外一掠,冷冷清清地站在雪地里。 “情儿,对不起——” 话语方落,手中的书信往上抛掷的同时,扬起了一片白茫茫的剑光。 “不——” 仿佛在这一瞬间,心底,似乎有什么彻底崩裂了,上官情疯了般地冲了过去,却只来得及接住那片片被剑气震碎的纸屑。 第6章(2) 瞪视着掌间的碎纸半晌,上官情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凤筠舒。 “为什么?” 哑着声,她好不容易才问出声,却得不到任何应答。 耳畔蓦然响起了苏远凄厉的笑声。 他注定要背叛你! 注定要,背叛你! 背叛!? 她的筠舒怎么会背叛她? 不会!筠舒,绝不会背弃她! 为什么,她会这么痛? 痛彻心扉! 摇着头,她不断踉跄后退着。 风,很冷,像把刀直割进人的心头。 心,在滴血,碎了一地,她却已无力拾起。 蓦然,她凄厉大笑起来,冷冽的寒风早已吹散了她原本梳好的发髻,一头青丝随风乱舞着,打在她的脸颊,隐隐作痛。 “为什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微垂着眼帘,她死死地盯着地面上早已被剑气震碎的书信,一字一句,犹如杜鹃啼血:“这是我们上官家翻身的唯一证据,你竟把它给毁了?!为什么,为什么——” 口中的银牙几欲咬得粉碎,她缓缓抬头,望着眼前那道依然淡定如风的身影,眼眸写满了震惊,悲痛,绝望,还有心碎。 十年了! 她苦苦撑了十年就为了等这一刻,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最终让她功亏一篑的,竟是自己最心爱的男人。 一口甜腥顿时涌出了唇角,她身子一晃,眼前微黑的同时,已被一双温暖颤抖的手扶住。 “大小姐——” 碧心含泪扶着那具冰冷脆弱的身躯,哽着声,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抬起眼眸,她看着风中那道默然静立的白色身影,一颗心几欲碎裂。 “公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吗?大小姐就要死了,她就要死了——” 冷风中,那道落寞苍凉的白影微颠了颠,但最终那一步并没有跨出。 筠舒,筠舒,你竟连我最后一面也不肯见了吗? 曾几何时,我们竟落到了这副田地? 究竟,是你错了,还是我错了? “碧心,带我走——我求你带我走——” 她倦累地靠着碧心,一身新娘红衣衬着那张美丽的脸更加惨白,微微闭上双眸,她凄绝一笑,“就算是死了,我也不愿死在这里——” “好。大小姐,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悲痛欲绝的碧心,吃力地抱起她,转过身时,眼中已落下了泪来,“大小姐,你千万不能死——这个世上,碧心就只剩下你了——真的就只剩下你了——” “碧心,这个世上,我也只有你了——除了你,我什么也没有——” 躺在碧心怀中的上官情,苍白的唇角忽然扯出一抹淡淡悲凉的笑,“其实,我好想念从前的日子——真的很想念——碧心,你也想念,对吗?” 雪,不知何时竟下了起来。 细雪飞扬中,她轻柔的声音也渐渐在冷风中散去,他痴痴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已然看见那只原本靠在碧心肩上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下。 ——情儿! 心,在那一刻跟着碎了。 步履微微一颠,他再也忍不住口中的鲜血喷了出来,眼前一黑,无力的身躯顿时跌入了冰冷的雪地里。 缓缓闭上双目,他惨淡一笑,任由冰冷的黑暗吞噬自己。 情儿,若是到了黄泉,你可愿见我? 曾听人说,爱一个人,并没有值得和不值得,只有愿意和不愿意。 为了她,他做尽了一切! 他愿意为她习得一身邪魅的武功,他愿意为她杀人放火,他愿意为她将自己彻底地改变。 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只要,她与他,能风雨同路。 但到最后,他却无法再与她并肩而行了。 也许,自己真的疯了! 与她并肩同路到了最后,他竟宁愿她恨他了。 恨,总比绝望要来得好,不是吗? 等再度恢复知觉的时候,他觉得整个身体就似不再是自己的,就连血液也都结成了寒冰,但身体深处却有一股灼烧的热流到处乱窜,五脏六腑几乎都要燃烧了起来,绞痛如万箭穿心。这种忽冷忽热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身处地狱深处。 缓缓睁开了眼,他却诧异地看见了一熟悉的脸庞,紧接着,他发现自己四肢都被牢牢绑住,动弹不得。 苍白的唇不禁微微一勾,牵出一抹冷笑。 原来,他连下地狱的资格都没有! 老天还要他活着! “终于醒了吗?”眼前一身黑衣的男子紧紧地盯着他,一脸冷笑,“一直以来,我都在猜想那道竹帘之后究竟长得什么模样,却怎么也想不到,原来竟是这副模样——暗夜那声义父,你受得起吗?” “你很失望吗?”凤筠舒静静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倦怠的微笑,“无心,我知道,你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失望?”无心大笑了起来,等停下笑声,他的眼中已现出一抹狰狞之色,却隐隐带着愤恨,“我是很失望!但并不是失望你与我想象中的差距,而是失望,你从来都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从来都没有。在你的眼中,只有那个暗夜,只有那个笑影——” 伸手一揪,他牢牢揪住凤筠舒胸口的衣襟,恨声道:“从你收留我至今,你真正把我放在心上过吗?我并不比他们差,不是吗?但你——又是怎样对我的?” 无心怒极,松手放开他衣襟,转身拿出早就准好的皮鞭,一鞭朝他胸口狠抽了过去。 “叭”的一声,这一鞭隐含着内劲,凤筠舒胸口皮开肉绽的同时,一口鲜血涌上喉间,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轻咳了几声,凤筠舒缓缓抬头看了眼无心,眼中的神色一贯的冷冽淡漠,就仿佛刚才那一鞭并不是打在自己身上。 无心被他这么一看,第二鞭竟再也下不手,只能恨恨地握紧了手中的鞭子。 “我是恨你!但我,更恨暗夜。”无心双目赤红,眼中杀意尽现无疑。 凤筠舒神色微微一变,却沉默无言。 “别怪我背叛你!”无心看着他冷声道,“怪只怪,你为了那个上官情失了警戒之心。苏远并不是平庸之辈,就算他死了,他也要你生不如死!” “原来你早已与苏远有预谋了。”凤筠舒淡淡地道,“苏远真是好手段。” 无心冷哼了声,“苏远再怎么有手段,也比不上门主你,不是吗?那日你与他做了交易,表面上说你想办法让上官情嫁给他,并且用自己的命作为交换条件换那封信,但实际上,真正死的人却是苏远。” 凤筠舒虚弱地轻闭上眼,淡笑不语。 其实,他原本并不想让苏远死。苏远是真的爱情儿,若是他死了,也许情儿可以接受苏远! 原本他只是想用自己的生命换回那封信后,了却情儿的心愿,他便可以了无遗憾地离开,但没想到那封信…… 无心见凤筠舒沉默不语,以为他默认,冷笑道:“苏远那日来找我,说是让我在他与上官情大婚之日,在苏家别院守着,也许会有意外收获。想那苏远也是被上官情那女人蒙了心,竟笨到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凤筠舒闻言一震,继而低声道:“原来你早已猜到了吗?”眼中掠过一丝怜悯复杂之色,凤筠舒想起了苏远临死前唇边那诡异的笑容。 “情儿,你会恨他的——我知道,你一定会恨他——我得不到你,他,也得不到你——永远,也得不到——” 原来,他早已猜到了结局。 为了不让信中的秘密让情儿知道,自己必会杀了他,毁了信,而情儿也必定恨死了自己。 苏远也许早已知道终其一生都得不到情儿的心,那么,他便用生命毁了他与情儿的情。 苏远啊苏远,你究竟是怎样一个偏激又极端的痴人! 无心继续道:“知道苏远为什么让我在苏家别院守着吗?他要我救你——他说不让你轻易地死了——让我好好地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 凤筠舒轻笑。 “你为什么还笑得出来?”无心恨极了凤筠舒这种笑容。 “无心,你也仅是个可怜人。”凤筠舒淡淡看着无心,清澈的眼中带着一丝怜悯。 “不要拿这种眼神看我!” 无心又愤恨地一鞭甩了过去,一鞭接着一鞭,鲜血飞溅中,凤筠舒的意识再度模糊。 恍惚中,他似听到无心阴森的冷笑,“我不仅要折磨你,我还要暗夜死!我还要暗夜死!” “我已经抓了暗夜的女人,引他前往陷阱,就让他跟着你一起陪葬吧!” 第7章(1) 在黑暗里沉浮着,他想起了很多往事…… 那一年,暗夜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记得那时他叫段靖颜吧,原本他有个很温暖的家,可是在那个满是血腥的夜里,段家却毁在一个恶霸的手中。 那一夜,他看见暗夜的眼睛里写满了绝望,写满了恨,于是他出手了,救下了暗夜,却也将暗夜带进了另一个黑暗的深渊。 他竟将一个无辜的孩子训练成了一个冷血杀手,只因为那时的他需要帮手。 接下来,他收留了无家可归的白昭宣…… 再接下来,他成立了影门…… 这十年里,他杀了许多人,他让自己这双原本救人的手,变成了一双杀人的手。 原以为自己没有错,因为上官家是无辜的,情儿是无辜的。为了帮上官家平反,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可是,最后的真相呢? 真相往往是残酷的,甚至残酷得令人无法接受。 所以,他不可以让情儿知道真相! 所以,他宁愿情儿恨他! 不知道此时情儿是否已经转世投胎了?他只希望情儿可以投个好人家,不要再受这么多苦,做一个开心无忧的人。 这是他唯一的愿望了! 只要老天让他实现这个愿望,他甚至愿意自己下地狱去…… 他本来就是个该下地狱的人,不是吗? …… 胸口排山倒海的剧痛终于痛醒了他,缓缓睁开了眼,发现自己竟躺在冰冷的地上,原本捆住自己的绳索不知何时已解开了,他艰难地自地上撑起身子,眼前却是一片昏眩。 落寞一笑,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他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他之所以可以支撑这么久,全是因为情儿。 因为情儿不能没有他。但如今,情儿已经不在了…… 这里是一座陈旧破烂的庙宇。到处落满了尘灰,似乎已是很久没有香客了。四周,寂静如死,却也静得有些诡异。 虚弱的他已感应到了危机。 这里明显埋伏着人。 是在等暗夜吗?想起自己昏迷前无心那冷森的笑声,他的心就不自觉地微微一沉。 就让他用最后的力量为暗夜做些什么吧,就当是补偿。 唇角微勾,那双没有血色的薄唇已牵出一抹略带杀意的冷笑。唇边笑意还未散去,忽然,他足下借力往上一跃,横空一掌劈向房梁,只闻一声惨叫,一道黑色的人影已自房梁上跌了下来,当场口吐鲜血而亡。 优雅的一个翻身,他落下地来,脚下却微微一晃,脸色已更见苍白。 这一掌,他用了全力,却也牵动了全身的伤势。 倏地,惊觉脑后有剑锋逼近,他侧身一闪,转身的同时,右掌同时劈出,又一道人影飞跌了出去。 几乎与此同时,八道剑光从八个不同的方位朝他疾刺而来。 他冷冷一笑,身形已动,形影如风,迅捷如电。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顿时,鲜血飞溅,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那八个人也倒下了。 ——死不瞑目。 没有人想得到几乎只剩下一口气的凤筠舒竟还是般可怕! 冷然看了眼地上那些尸体,凤筠舒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单膝半跪在地上呕出了一口鲜血。 他的身上已多了两道剑伤,一剑在右胸,另一剑在左臂,鲜血再度染红了白衫。 虽解决了埋伏的人,但此刻,他已是强弩之末了。 他不要死在这里。 强撑着站起来,当他踉跄走至庙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张熟悉而急切的脸庞。 白昭宣。 这个时候,也只有笑影才能值得信任了吧? “老大?”白昭宣有些不敢确定,眼前这个苍白虚弱的年轻男子就是他们影门的门主。 这是自己第一次见到门主的真面目。 原来,他竟是这样年轻。 “暗夜在哪里?”凤筠舒淡淡地问,虽然脸色很苍白,但眼眸中的神色却是雪亮如刀锋一般。 白昭宣慌忙扶住,“他去了城北落日斋救雪凝香。” 这一句话已让凤筠舒明白了。无心已经设好了一个局,他同时抓获自己和雪凝香,就是想让白昭宣和暗夜分开,让暗夜孤身应战。 “那是个陷阱,我们快去救人。” 凤筠舒话才说完,却发现了白昭宣身后的剑光。 此时白昭宣也发觉了,冷冷一笑,他正欲反手一掌取了来人性命,却听凤筠舒喝道:“别伤人。” 白昭宣一怔,还未来得及回神,竟一把被凤筠舒推了开来。 推开白昭宣,凤筠舒已是来不及避开那一剑,顿时,锋利的剑尖从左肩胛直穿而过,透背而出。 那是一名身着碧衫的女子,眼睛里写满了怨恨与杀意。 “该死。” 终于回过神来的白昭宣,一掌就欲直劈而下。却听凤筠舒虚弱地低喝道:“不要伤她。” 那一掌,顿时硬生生停在那碧衫女子的背心,白昭宣不解地望着凤筠舒。 “碧心——”凤筠舒艰难地开口,看着碧衫女子里的眼里写满了复杂。 “公子,你好狠的心!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碧心狂乱地哭喊着,“小姐死的好冤,好苦,死得时候,她还一直在流泪——公子,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我知道。”凤筠舒低声咳嗽着,微垂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你什么也不知道——你若知道,便不会这样伤害小姐——你若知道,便不会毁了那封信——” 碧心哭着,牙一咬,顿时一把将剑拔了出来,鲜血四散飞溅,凤筠舒轻咳了声,不支地半跪在地,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只是不断咳嗽着。 “老大——” 白昭宣正欲去扶他,却见碧心剑光一场,已一剑冷冷地指着凤筠舒咽喉,冷声道:“别过来。” “你——”白昭宣已是眦目欲裂,老大被制,自己偏又不能动手伤人。刚才若不是老大推开他,早就将这该死的女子一掌击毙。 “公子,我要带你去见小姐——我知道,小姐此刻一定很想见你!一定很想!” 碧心的脸上现出一抹疯狂之色,一把拖起虚弱不堪的凤筠舒,将冰冷的剑锋架在他的脖子之上,瞪着白昭宣。 “你别过来,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 凤筠舒轻咳了几声,低声道:“昭宣,你快去救暗夜。我跟她走。” “老大——” “快去。”凤筠舒声音一提,已有些冷厉,却牵动了伤口,不禁双眉一皱,脸上更是没有丝毫血色。 白昭宣怔在那里左右不是。 ——他该去救谁? 在他的心底,无论是门主还是暗夜,他都不想他们出事。 碧心冷哼了声,也不理白昭宣,拖着他就往庙外走,消失在夜幕之中。 白昭宣低下头,看了看地面上那些冰冷的尸体,又看了看沿伸向庙外的那道蜿蜒的血迹,心中已暗自下了决定。 凤筠豪已赶去了,小夜应该不会有事。 被一阵钻心的痛楚痛醒,凤筠舒满头冷汗地睁开了眼,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的伤口也得到了妥善的包扎。 挣扎着翻身下床,眼前却蓦地一阵昏眩,不禁撑住面前桌沿,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 这是一间布置清雅的房间。 记忆中,他被碧心拖出月神庙便昏了过去,是碧心带自己来这里的吗? 低声咳嗽了几声,他正欲走出房间,耳旁忽听到隔壁有声音轻声道:“大小姐,起来吃点东西吧?” 那是碧心的声音。 大小姐? 是情儿吗? 浑身猛地一震,顿时气血翻腾,几乎要激得他呕出一口血来,强咽下喉间的腥甜,他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嘭”的一声,隔壁的房门被猛地推了开来。 房门开了,他看见碧心一手端着碗,一手抱着一名红衫女子软声劝慰。 是情儿! 凤筠舒并没有举步踏进房间,只是呆怔地立在门外。 因为他看见上官情的脸色白得像雪,几乎毫无气息。 “公子,你醒了?”门内的碧心终于发现了凤筠舒,但不同于庙宇里那激狂的神色,她看到凤筠舒时,脸上竟掠过一丝欣喜。 “公子,你醒了就好。快帮我劝小姐吃些东西吧!她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凤筠舒闻言微闭上了眼。 他知道,碧心,已经疯了! “公子,你怎么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快帮我——” “碧心,情儿已经死了。”凤筠舒睁开了眼,看着碧心一字字道。 “死了?”碧心似被吓到,“咣啷”一声,手中盛满了参汤的碗顿时跌得粉碎,低下头,她紧紧盯着上官情苍白而没有生气的脸,忽然笑了起来,眼中却滑下泪水,“公子你真爱说笑,大小姐只是睡着了,你怎么能咒大小姐死了呢?公子——大小姐若是死了,你怕比我还伤心吧?现在公子好好站在这呢,所以,大小姐没有死,她没有死——” “碧心——”凤筠舒的声音已有些哽咽,胸口一阵绞痛。 第7章(2) “大小姐——大小姐——”碧心此时早已泪流满面,忽然她疯了般抓起上官情不断地摇晃着,“大小姐,你别再睡了——你醒醒——不要再丢下碧心一个人——大小姐——” “碧心。”凤筠舒已疾步走进房里,痛心地道:“碧心,让情儿好好安息吧!”伸出手,他就欲接过碧心怀里的上官情,却被碧心一掌推开。 “不要碰她!” 凤筠舒眼中神色一冷,出手如风,已点住了碧心的穴道。 这一动手,身上的伤口再度崩裂,血染长衫,但他似无所觉,只是轻轻地将碧心怀中的上官情抱了起来。 “就让她好好安息吧!” “放开她!凤筠舒!你放开她!她还没有死——还没有死啊——你竟巴不得她死了吗?你好狠的心——好狠的心——大小姐是你害死的——是你——” 碧心的每一句哭喊,就似利剑直刺入凤筠舒的心头,步履一颠,眼前顿时一阵铺天盖地的黑暗。他抱着上官情,有些虚弱地倚住房门,微微喘息着。 “老大。” 耳畔忽然响起了白昭宣声音,他微感错愕地抬起了头。 “你放心。暗夜有人去救了。” 白昭宣知道他想说什么,忙让他安心。看了看房内哭喊的碧心,又看了看凤筠舒怀中的上官情,白昭宣正欲问发生了什么事,耳畔却听凤筠舒淡淡地道:“昭宣,渡一口真气给我。” 白昭宣的心,立刻结成了冰。 山崖边,风,很冷。 又下雪了。白雪飞扬,天地间的寒意几乎要渗进人的心底深处。 上官情安静地躺在雪地上,神色安详,就仿佛睡着了般。 慢慢地,凤筠舒伸出了手,轻抚上那张苍白但依旧美丽的娇颜,清冷的眼底掠过了一抹伤痛。 还记得她临死时,哭着要碧心带她走! 他从未见她哭得如此伤心,如此撕心裂肺过。即便是家毁人亡的那一夜,她也不曾哭得如此绝望。 因为那时她的身边还有他。 情儿,那一刻你一定恨极了我,是吗? 凄凉一笑,胸口的痛又猛地窜了上来,他伸手微扣了下心口,又放了下来。 昭宣的这股真气撑不了他多久,但现在他绝不可以倒下去。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老大,挖好了。” 身后传来了昭宣的声音,他将上官情抱了起来,脚下还是禁不住颠了颠。 “老大——”白昭宣慌忙扶住他。 凤筠舒轻轻一挣,挣开了他的扶持,往白昭宣挖好的雪坑走去。 将怀中的人儿放入雪坑里,凤筠舒赤手捧起一?又一?的寒雪往坑里撒去。那沁骨的寒意将十指冻得僵硬如死,但他似无所觉般,神色淡漠如昔。 谁也没有发现,在对面山林里,有一双好奇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们。 蓦地,身后又传来了碧心的声音。 “公子——小姐还没有死,你不可以埋了她——不可以埋了她——”碧心哭喊着,就要往上冲,却被白昭宣一把拦住。 “你如果真对你小姐忠心,便让她安心地走。”白昭宣紧紧拦着碧心,冷声道。 “不要——我知道小姐她不会死的——不会死的——”碧心又哭又笑地跌倒在雪地上,撕心裂肺地喊,“为什么总是留下我一个人呢?我不要一个孤独地活在世上——我不要——” 忽然,她从地上爬了起来,发了疯般往反方向冲去。 那面前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山谷。 “小心——” 白昭宣没料到她会突然发疯去跳崖,急忙冲过去,但忽觉脑后生风,一道白影已越过了他,一把拉住已临近崖边的发疯女子。 “啪!”的一声,凤筠舒毫不留情地甩了碧心一巴掌。 白昭宣错愕地怔在原地。 碧心似被这一巴掌打醒,不再发疯,只是紧紧捂着脸,不断地流泪。 凤筠舒清清冷冷地盯着碧心良久,忽然轻叹了口气,“情儿若是在天有灵,她并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碧心哽着声,半晌说不出话来。 凤筠舒看了她一眼,便落寞地转过了身。 “公子,小姐死了,为什么你不伤心?以前你对小姐的情,难道都是假的吗?” 碧心的质问让凤筠舒的身形微晃了晃。 凤筠舒低着头,轻然一笑,显得落寞而哀伤,“若是你这样认为,便是这样吧!” 哀,莫大于心死! 此刻他已是万念俱灰。无论旁人怎么看,都已与他无关。 只是情儿! 在你的心底,你是否也是这样认为? 抬起头,他望向不远处的雪坑,脸色却变得惨白一片。 ——情儿的尸体不见了。 “小姐——”原本已恢复了神志的碧心,同时发现了上官情的失踪,神色为之一变。 白昭宣眼明手快地一个手掌打在了她的后颈,然后接住了她软倒的身躯。 哎,不能再让这个女人发疯了! 除了刚才上官情躺过的地方,留下淡淡的痕迹,四周的雪地上几乎找不到任何线索。 上官情就如同在这个世间突然蒸发了般,无影无踪。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了。黑沉的夜幕上,只有一弯冷月冷冷地洒下一片昏暗而迷蒙的光芒,映出一片凄清寒意。 天地间的寒意也越发浓重起来。 白昭宣不知道凤筠舒究竟是靠着怎样的毅力坚持下来的,那样沉重的伤势,那样虚弱的身体,他却还能像个没事人一般穿梭在崖边林间,寻找着上官情的下落。 凤筠舒……他从来没想过影门的门主会有这样一个清雅的名字。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老大曾经是一个清雅温柔的人吧?虽然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原本俊雅的公子沦落为一个杀手组织的门主,但身处在这个江湖,就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许多人也都各自怀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像老大、像暗夜,还有他自己…… 然而此刻白昭宣最为挂心的却不是凤筠舒真正的身份,而是害怕若是凤筠舒心底紧绷的那一根弦一旦崩断,也许……也许这个世上便再也没有凤筠舒这个人了吧……无法自制地握起了掌心,白昭宣身形一掠,直接拦在了凤筠舒的面前。 “老大,回去休息,好好养伤吧!” 笑影白昭宣的脸上没有了笑容,他紧紧盯着凤筠舒苍白无血色的脸庞,沉痛地道:“小夜一定还在等着你回去。小夜若是知道,我没有救出他的义父,他一定会很伤心。” 有那只奸商在,小夜那方面应该是没问题的,也许此刻正在落梅轩苦苦等着老大的消息吧? 在小夜的心里,老大的位置是无可替代的。 凤筠舒微微一牵唇角,“影门已经解散了,你不必留在这里。而暗夜——也没有必要再叫我义父。” 白昭宣漂亮的眼眸掠过一丝痛心,“凤筠舒,难道在你的心里,我们真的只是门主与下属的关系吗?影门一旦解散,是不是所有的东西也都可以抛下了,包括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情感——”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呼门主的名字。 与暗夜一样,他也是从心底里尊重凤筠舒的。虽然每一天他们都过着刀口舌忝血的日子,但人在江湖,又有谁不历经这些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十年了,很多东西已经在心底积累沉淀,那是谁也无法抹杀的。 凤筠舒平静地凝视着白昭宣,良久良久,他才沉沉叹出了一口气,“笑影,你永远也成不了一名合格的杀手。” “是。我承认我从来都没有合格过。”白昭宣眼底的神色逐渐坚定起来,深深望进凤筠舒的眼里,“但我入影门,并不只是为了当杀手。十年前,是你救了我,才有了今天的白昭宣;十年后,我不可能就这样丢下你——” 凤筠舒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淡漠,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复杂之色。 “你和暗夜都没有欠我什么,真正欠下的人,是我。” 白昭宣双眉一扬,“我从来不觉得你欠过我什么。但如果你真觉得自己亏欠暗夜,那你应该当面跟他说清楚,把欠他的东西都还清了——” 白昭宣的眼神清澈得像会发光。也许,在众多的影门杀手里,也只有他的眼睛才能一直保持着这份清澈吧? “还清?”凤筠舒微微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那双苍白的手。这双手曾欠下了多少血腥?多少人情?他又真的还得清吗? 第8章(1) 再度见到暗夜,是在洛阳的落梅轩。 那个时候,重伤的暗夜几乎已断了气息,看着暗夜身边那名伤心哭泣的女子,他想起了情儿。 如果情儿还活着,是不是有一天也会这样为他而伤心欲绝,为他而痛哭?也许不会了吧?就算此刻在黄泉,情儿也必是恨他的,刻骨铭心地恨着…… 暗夜终于活了下来。他用尽了自己最后一丝力量,救回了暗夜的性命。 终究是他欠暗夜的太多太多,让暗夜幸福地生活下去……这是他唯一可以为暗夜做的。 至少,让他这一身邪魅杀人的武功救到了一条性命;至少,那些曾经因他而双手染上血腥的人,有一个人可以得到幸福了……这就足够了吧? 这里是凤家庄。 房间里的摆设一如十年前般清新雅致,什么也没有移动过,什么也没有改变,但曾经住在这个房间的人却早已变了,变得面目全非。 案几上的香炉散发着袅袅轻烟,淡淡的香味在悄然弥漫着,也让那些曾经深埋在心底的回忆一分分地清晰浮现。 这是一种可以安神的香料——叫凝神香。十年前,大哥凤彦民每晚都要为他点上这种香料,看着他安然入睡才安心离去。 一转眼,十年过去了。 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十年前,他不辞而别,离开了凤家庄,从没想过,有一天他竟还可再度回到这里。 他守住一个人十年,却也因此舍弃了另一些人——那些爱他、惜他的亲人。 这一生,他真的对不起太多太多的人。昭宣说,有些债必须要由他自己来偿还,但他又有多少时间可以偿还欠下的一切呢? 指间满满都是冰冷之意,即使是在燃起暖炉的房间里,他也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他是个医者。他很清楚,当一个人支撑到极限的时候,除了冷,已经没有其他感觉了。 门外忽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他轻咳了两声,敛去了眉宇间的倦意。 “进来。” 门开了,走进来的,除了白昭宣,还有另一名丰神俊朗的年纪男子。他的年轻虽然看起来并不大,但他眉宇间却藏着一份远超过年龄的狡诈和算计。 他叫凤筠豪,是大哥凤彦民的儿子。 十年前离开凤家庄的时候,筠豪也只有十三四岁吧?当年还是个孩子的他,如今也已经长大成人了,就连凤家庄也管理得井井有条。 他们虽属叔侄辈,但名字里却都有一个“筠”字。他很清楚,在大哥凤彦民的心里,他这个弟弟也许更像是亲子。他是大哥一手抚养成人的,大哥几乎将所有的心血和精力都倾注在了他的身上,但他,却狠狠地伤了大哥的心。 心口蓦地涌上一阵绞痛,他不由伸手轻扣住了胸口,微合起双目。 “老大。”白昭宣面色一变,掠至床前,一脸焦急之色。 凤筠豪却是二话不说,伸手把上了他的脉搏。半晌,他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凤筠舒的口中。 “二叔,现在你内力全失,心脉俱伤,最忌伤心劳累,我希望你什么都不要想。” 凤筠舒缓缓睁开了眼,也许是刚才凤筠豪那颗药丸产生了效果,原本苍白的脸色已微现出了一丝红润。 “筠豪,你爹呢?”他已经回来这么久了,却都没见到大哥。大哥是伤透了心,不愿意见他吗? “二叔想见我爹?”凤筠豪看着他,竟是一脸的淡漠。 白昭宣看着凤筠豪脸上的神色,不由微蹙了蹙眉,正欲开口,却被凤筠豪抢先了一步,冷冷地道:“爹不会见你。” 凤筠舒眼底微微一黯。 “筠豪——”白昭宣二度开口,但还是被无情地拦了下来。 “其实爹并不是不想见你。而是因为,他把自己关了起来,并责令所有的人不准给他送水送饭。”凤筠豪看了眼脸色苍白的凤筠舒,“二叔,你应该很清楚,爹这是自己在责罚自己。他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他的二弟,对不起凤家列祖列宗。” 眼看凤筠舒脸色又惨白了一分,白昭宣三度爆发。 “凤筠豪,你——” 可惜,话头再度被拦截。 “二叔,若真想见爹,也许我还有个办法可以逼爹出关,但二叔必须先与我做一个交易。”凤筠豪话语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二叔可愿意?” 凤筠舒还未回答,白昭宣已再也按捺不住,拉了凤筠豪走到一旁,压低了声音叱道:“奸商,你还有没有人性?他是你二叔,你不仅拿话刺激他,竟还在这时候趁火打劫吗?” 凤筠豪淡淡看了白昭宣一眼,不答反问:“铁公鸡,你说病人与大夫之间,应该听谁的?” 白昭宣怔了怔,但依旧老实回答:“当然是听大夫的。” “你知道就好。”凤筠豪剑眉一挑,唇边似笑非笑,“现在这间房里,没有叔侄,只有病人与大夫,所以,一切由我说了算。” “你——”白昭宣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只能恨恨瞪了凤筠豪一眼,悻悻然放开了他的衣袖。 凤筠豪复又走到床前,含笑看着凤筠舒,“二叔还没回答我,是否愿意与筠豪做这笔交易?” 凤筠舒抬头看了凤筠豪一眼,淡淡地问:“你想与我做什么交易?” 凤筠豪眼底异芒一闪,“其实很简单。因为我与我爹打了个赌,我自认为,我的医术高于二叔,但我爹不信。” 凤筠舒沉默,静静等着凤筠豪说下去。 “所以,我便与爹打赌。若是十天之内,我让二叔身体大好,并且能下床走动,我爹便出关,为我办三件事;若是十天之内,我不能让二叔下床,我爹就继续把自己关十天,直到饿死为止。” 凤筠豪说得淡漠,白昭宣却早已瞪圆了一双漂亮的眼眸。 这……这究竟是怎样一对奇怪的父子? 无论是输是赢,这明显都是凤彦民吃亏啊! 原来这个奸商不仅没人性,根本就是只魔鬼,万一十天之内治不好老大,凤老庄主不就要活活饿死自己吗? 真不知道该说这只奸商是太过自信了,还是太过骄傲了? 凤筠豪含笑盯着凤筠舒依旧平静的脸庞,“二叔,你应该很清楚爹的个性,他若是倔强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头。” 凤筠舒掩唇轻咳了咳,语气有些疲倦:“你是想我配合你,养好身体,好让你赢了这场赌约,是吗?” “二叔不愧是聪明人。”凤筠豪微笑着点头,“若是二叔帮我赢了这场赌约,我可以让我爹来见你,反正他要为我办三件事,其中一件分给二叔,我自是十分愿意。” 白昭宣听到这里已经听不下去了,索性走到门外透气。 这只奸商分明是把人家设计了,还说得好像自己是活菩萨一般。无论如何老大都要答应吧?若是不好好养伤,可能就要搭上自己亲生大哥的一条性命了。 身后忽地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白昭宣头也没回,只是冷哼了一声,“奸商,你果然名副其实啊。” 凤筠豪轻轻为凤筠舒关好房门,才走到白昭宣身边,笑问:“怎么,你觉得我这个交易做得不好?” 白昭宣又哼了一声。 他很清楚,其实凤筠豪的出发点是好的,也是为了让老大安心养伤,只是用的这个方法让他不敢苟同。 “奸商,万一你治不好老大,你爹真的要再关自己十天吗?” 凤筠豪剑眉一挑,没有回应,唇角的笑容高深莫测。 白昭宣看了那抹笑容一眼,决定放弃追问,他始终觉得这只奸商会挖陷阱给他跳,他还是明哲保身的好。 原本呆在奸商身边就已经很危险了,更何况现在这可是在凤家庄啊! 也许,整个凤家庄遍地都是雷吧?一不小心踩上去,可就粉身碎骨了。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冰冷的黑暗里,她看见那一袭白衣剑舞如风,将她此生唯一的希望给毁了,彻底地粉碎毁灭。 她就这样呆呆地僵立在那里,看着漫天纸屑飞舞,不能动,不能言,似乎就连灵魂也被牢牢束缚住了……为什么……为什么她到了黄泉地狱竟还如此清晰地记着这一刻? 她应该喝下孟婆汤,忘记那令她心碎的一刻。 因为她不能恨,不能恨那名为她毁了一生的男子。 她欠了他太多,在她还未还清之前,又怎可以恨? 缓缓地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娇俏明亮的脸庞,特别是那双秋眸,就好似寒潭能映出人的心。 原来……她竟没有下地狱吗? 还说是,她甚至连下地狱的资格都没有? 自嘲一笑,她缓缓闭上了眼。 “既然醒了,就不要再睡了。”女子有着一副很好听的嗓音,就像一汪清泉暖暖地流入人的心田,“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救回你,不要枉费我一翻心血啊。” 她再度睁开了眼,目光却是没有焦距。 “你又何必救一个死人?” “因为我喜欢救死人啊。”女子忽地挑眉一笑,眉眼间露出了几丝狡黠之色,与刚才的温和恬静判若两人,“或者说,我喜欢拿死人当试验品,玩起死回生的游戏。而你——现在就是我的试验品之一。” 她笑了笑,脸上竟没太多惊讶之色。 此时此刻,对她来说,什么都无所谓了不是吗? 唯一的希望,唯一的眷恋,已经在那一日全部毁灭,现在的她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是不是试验品又有什么关系? “哎,不好玩。竟对自己成为试验品都无动于衷啊!”女子轻扫了眼她脸上的淡漠之色,微耸了耸肩,“救回一个活死人,我宁愿再重新把你医死。” 她微合起了眼,没有应答。 女子索性在床头坐了下来,语气中微带着诱惑:“你知不知道现在我们在哪里?” 她依旧沉默。 女子状似苦恼地微蹙起双眉,“你不想知道啊?但我却很想告诉你,怎么办?” 见床上的人还是无动于衷,女子压低了声:“知道吗?我们现在就在凤家庄。” 床上原本平静淡漠的人,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女子唇角一弯,笑容极为诡异,“再确切点告诉你,我们在凤家庄的地底暗室。而且——”她抬头往上望去,“你的心上人似乎就住在上面啊!” 床上的人终于睁开了眼,掌心蓦地收紧,“你究竟是谁?” 无视于那冷漠犀利的眼眸,女子依旧淡笑,很平静地回答:“我叫冷泠。一个喜欢拿死人当试验品的妖女。” 十天,就十天的时间,让白昭宣真的见到了所谓的奇迹。 原本凤筠舒已经身心俱伤,心脉俱损,但凭借着其自身高超的医术,和凤筠豪那一手凤家神针,竟让原本只剩下一口气的凤筠舒奇迹般地下床走动,除了那一身武功没有恢复,精神已是大好。 而这十天里,凤家也在大张其鼓地为暗夜和雪凝香筹备婚事。虽然他们二人曾在白昭宣的落梅轩私定终身,但凤家的当家夫人林凡瑶可不答应。即使丈夫凤彦民还在赌气闭关,决定饿死自己,却一点也不影响凤家老夫人为女儿操办婚事的心情。 白昭宣终于很清楚地了解了,原来凤家庄不止一只奸商奇怪,凤家上上下下全是怪胎。 唯一正常的,可能只有雪凝香——那个自小流落在外的凤家千金。 原本闲着无聊拿了一大坛子的好酒前去找暗夜,顺便为好友哀悼一下自此落入凤家狼窝,永世不得翻身,谁知房门还没踏进去,就被凤老夫人给赶了出来。 理由是——暗夜月底便要与香儿成亲,现在应该好好休养,一滴酒也不能碰。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暗夜已不再是暗夜,他是段靖彦,除了雪凝香谁也不能陪。 白昭宣只能模模鼻子,败兴而归。 “小夜啊,这可是你没口福,怪不得我。”白昭宣微微蹙眉,正在心痛自己花十两银子买了一坛好酒给小夜喝,竟就这样浪费了,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后院的走廊上奸商正唇角带笑,不知跟谁在说着什么。 那个人的身影偏巧被假山挡住了,白昭宣只看见一只握着白色药瓶的手。 那只手漂亮而修长,十指纤纤,一看就知是女人的手。 白昭宣不由一挑剑眉。 向来视女人为无物的奸商何时与女子如此接近了?而且还面带笑容? 正欲悄身靠近,却见凤筠豪往这里望了过来。 “奸商,你在与谁说话?”既然行迹败露,白昭宣索性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手上一抛,将酒坛子丢给了凤筠豪。 凤筠豪伸手接过酒坛,凑近闻了闻。 “真是好酒。” “这坛女儿红至少藏了六十年,我可是花了十两白银。”等白昭宣走到凤筠豪身边时,哪里还有其他人影?他奇怪地扫了眼身旁状似在一心研究好酒的好友,“跑得还真快啊?” “谁跑得快?我不正在这吗?”凤筠豪一边开封,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白昭宣往四下里打量了眼,然后回头牢牢盯住凤筠豪,“你是明知故问,我在问另一个人,而且是个女人。” 凤筠豪瞄了白昭宣一眼,忽然笑得高深莫测,“怎么?你有兴趣知道?” 白昭宣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不,没兴趣。”前几天才刚发过誓,不再管这凤家庄的闲事,他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这颗好奇心呢? “酒还给我。”从凤筠豪手里夺过酒坛,白昭宣仰头大饮了一口。 凤筠豪也不介意酒被白昭宣夺走,只是淡淡地道:“想来你也没兴趣。我只是在偷情幽会而已。” “扑哧——”白昭宣倒进嘴里的酒全数喷了出来,瞪大了双眼直盯着神色似乎很认真的凤筠豪。 “你偷你的情,我没兴趣知道。”心里头直冒而出的问号撩拔得他几乎发狂,但已吃过无数暗亏的他,已经学乖了,这只奸商肯定又要挖陷阱给他跳。 抱着酒坛子,转身离去,他决定去找凤筠舒。 虽然呆在凤筠舒身边总有一股莫名的压力,但至少比呆在这只奸商身边强得多。 身后忽然响起了奸商打趣的声音:“铁公鸡,别给二叔喝太多的酒,他的身子还没好。” “不用你提醒。”白昭宣挥了挥手,悻悻然抱着酒坛子大步离去。 就在他离去不久之后,一道娇俏的身影已从假山上跃了下来。 “做你的朋友可真惨!”素衣女子望着白昭宣离去的方向,满脸同情之色,“幸好,我们之间只是交易而已。” 凤筠豪挑眉一笑,“那事情可办妥了?今日可是我与二叔的约定之日了。” 素衣女子转头,看向凤筠豪,唇角含笑,“自然是办妥了。怎么,凤大公子不相信我吗?” 凤筠豪淡笑道:“我向来不做亏本生意。若是不信姑娘,我便不会与你做这笔交易。只是我二叔聪明过人,想瞒过他,着实不易。” 素衣女子眼眸一转,“原来你凤大公子也有怕的人吗?在我看来你那二叔也不见得有多么可怕,那十日之约不是已经骗过了吗?” 凤筠豪摇头,“你又怎知是我们骗过了二叔,还是二叔骗过了我们?” 素衣女子微微一怔,继而微笑,“我真搞不懂你们凤家的人。不过我对这些也没兴趣,只要到时凤大公子能移驾新罗国,助我一臂之力就行。” “我自会尽我所能。” “好。”素衣女子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瓷瓶,“这药我收下了。就当是这一次我帮忙救人的利息。” 将药收入怀中,女子转身离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庭院之中。 凤筠豪忽然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地面半晌,低声自语:“这本生意还是有些亏了,至少,这凤家庄的地底暗室不能让她白用了去。” 挑了挑眉,他转身离去,并没有发现在另一座假山身后,缓缓走出了一道白色落寞的身影。 淡淡看了地面一眼,白衣人飞身跃起,身手矫健如风,绝尘而去…… 还未踏进凤筠舒所住的后院,白昭宣就眼尖地看到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在后院外张望。 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白昭宣剑眉一挑笑吟吟地走过去,猛地一拍对方的肩,“凤伯伯,你在干什么?” 凤彦民身形僵了僵,转过了身时,脸上虽带着强笑,眼神却是飘移不定,“小鲍鸡,你来了啊!” 原来一脸笑容的白昭宣,脸色顿时铁青了三分,“凤伯伯,我叫白昭宣。”奸商他们平时叫自己铁公鸡也就罢了,偏偏这个奸商的老爹,喜欢在晚辈的名号之前加一个小字,当时他嫌“小铁公鸡”叫了麻烦,便索性改成了“小鲍鸡”。他每叫一次,白昭宣的五脏六腑就要纠结一次。 “知道知道。”凤彦民心不在焉地挥了挥神,眼神却还是不断地往后院里飘。 “凤伯伯,你不是正在闭关吗?”白昭宣打量着气色比他这个年轻人还好的凤彦民,一脸的质疑。那红光满面的模样哪里像是饿了好几天的人? “是啊——是啊——我正闭关——”凤彦民一边胡乱打哈哈,一边挤眉弄眼,“不过闭关的人总要出来透透气嘛。我一会儿就再回去。”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闭关啊!还可以凭心情随时出入的?! 难怪奸商打赌打得如此爽快,他老爹根本就不会亏待自己。 白昭宣淡淡瞄了后院一眼,“凤伯伯,你若想进去,就进去看看啊,老大跟筠豪打赌不就是想见你一面吗?而且,今天也是约定之日了,迟一些见,早一些见都一样。” 凤彦民满脸渴望地盯着凤筠舒紧闭的房门,半晌,他忽然收回了目光,垂头丧气地转身就走。 “凤伯伯?”白昭宣连忙唤住他,“为什么不进去?” 凤彦民长长叹出了一口气,一脸委屈,“二弟肯定在生我的气。” 白昭宣不由莞尔,“我可以很肯定,他此刻一定很想见你。” 凤彦民满目希望地回过头,紧紧盯着白昭宣,“小鲍鸡,筠舒真的很想见我吗?” 白昭宣眸光猛地一寒,立时纠正:“是白昭宣。” 凤彦民“哦”了一声,自动跳过了那个令人纠结的称呼,“你确定筠舒真的想见我?应该不会吧?那天我说了那么重的话,他一定很生气——也许不会,筠舒一向很敬重我这个大哥的,我偶尔气极说几句重话,他绝不会放在心上——那他到底生不生气呢?” 白昭宣看着眼前的老人苦恼地自言自语,不禁轻摇了摇头。 “凤伯伯,你在这里胡乱猜测,不如进去——” 然而,他话音未落就被打断:“我晚上再好来了。”凤彦民很没骨气地做了驼鸟,再度转身,就欲离开。 “凤伯伯——”白昭宣苦笑,正想拦住他,忽觉身后似有轻风掠过,他神色一凛,猛地回过头。 后院依然一片平静,凤筠舒的房门也依旧紧闭,似乎并无异样。 难道是自己的错觉? 白昭宣蹙眉沉思。 第8章(2) 就在这时,身后原本紧闭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打了开来,凤筠舒缓缓走了出来,倚门而立,神色平静地看向凤彦民的背影。 白昭宣模了模鼻子,又低头看了眼手上的酒坛子。 看来今天是注定要自己一个人独斟独饮了。 “老大,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见白昭宣告辞离去,一直背对着凤筠舒的凤彦民这才僵硬地转过头,“你——你身体已好多了吧?” 凤筠舒轻“嗯”了一声,“大哥,进来坐吧,外面风大。” “哦。”凤彦民点头,然后乖乖地跟着凤筠舒走进房里,闷不吭声地坐在一旁。 一时间,兄弟俩竟无言以对。 凤筠舒掩唇轻咳了两声,为凤彦民倒了杯热茶,“大哥,是筠豪让你来见我的吧?这一次是我输了。” 凤彦民心头猛地一涩,他知道这是筠舒在为自己找台阶下。 “我——”他正欲开口,却被凤筠舒淡淡地打断,“大哥,你可知道我为何要见你?” 那冰冷的语气,那淡漠的眼神,让凤彦民怔了怔。 凤筠舒缓缓抬眸深深望进凤彦民的眼里,“大哥的养育之恩,并不是一个巴掌便可以轻易抵消的——” “筠舒——”凤彦民虽不明白凤筠舒想干什么,但心底却隐隐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凤筠舒忽然起身,在凤彦民面前跪了下来,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 凤彦民大惊失色,连忙站了起来,“筠舒,你这是干什么?” “筠舒自知不配姓凤,这三个响头就当还了凤家恩情,自此筠舒便与凤家庄不再有任何瓜葛。” “你——你说什么?”凤彦民浑身颤抖,脸色惨白,他震惊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凤筠舒,满眼悲痛,“筠舒,你这是在怪大哥吗?怪大哥当日打了你一巴掌,怪大哥当日说下那样的重话伤你?所以——所以你才——” 凤筠舒直视着凤彦民,眼底一片淡漠冷情,没有半分回避,“十年前筠舒带着情儿诈死,就是要与凤家月兑离关系。只是我一直欠凤庄主这三个响头,今日就当把一切还清,自此两不相欠。” 凤彦民无力地跌坐回椅上,哑着声问:“原来——原来你要见我,竟就是为了——为了与凤家彻底月兑离关系吗?” “是。”凤筠舒微垂下眼帘。 凤彦民顿觉心灰意冷,轻轻合上眼帘。 半晌,他睁开了眼,以往眉宇间的那几分顽童之色早已不复见,只余下一片清寒。 “好。我便如你所愿。明日我就昭告武林同道,凤筠舒从凤家祖谱上除名,以后是生是死都与凤家无关。”愤然起身,他拂袖大步离去。 目送着凤彦民落寞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凤筠舒才缓缓站起了身,眼底一片黯然神伤。正欲跨出步伐,脚下却一个踉跄,幸而,及时伸手撑住了桌沿。 轻喘了一口气,他直起身子,便往屋外直掠而去,身形如燕。 后院的某个角落缓缓走出了另一道身影,神色复杂地看着凤筠舒消失在庭院之中。 “二叔,姜还是老的辣啊,我果然被你骗了。” 身后忽然凉凉地插了一句:“奸商,原来你也有被骗的时候。” 凤筠豪转过了身,双手环胸,看着正倚墙独饮的白昭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铁公鸡,没想到你也棋高一招。不是走了吗?怎么又折了回来?” “做杀手的第一要素就是要有敏锐的观察力。”白昭宣将酒坛子朝凤筠豪一掷,“你当我这几年白干了吗?” 凤筠豪接住酒坛,然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你确实已是经验丰富了,不如出一本《杀手技巧手册》,也许可以在江湖中卖一个大价钱。” 白昭宣斥之以鼻,“你这只奸商都要钻钱眼里去了,最好哪一天被钱埋了了事,以免祸害人间。” 凤筠豪哈哈一笑,“没听说过吗?祸害遗千年。” 白昭宣狠狠瞪了他一眼,继而脸上恢复了正色,“奸商,老大不是武功已失了吗?为什么会突然恢复了?” 凤筠豪也敛起了脸上的玩笑之色,淡淡地道:“你刚没听我说,我被我二叔骗了吗?” 白昭宣一怔,“你是说他从来都没有失去过武功?” 凤筠豪摇头,“错。”轻叹了口气,他又接着道:“是我轻视了那十日之约。我以为以激将法让二叔静养十日,可以让他尽早康复,谁知他却利用自身的医术在这十日内强行恢复了武功。” 白昭宣惊道:“这怎么可能办得到?他内力已全失,就算医术再高明也不可能在十日内——” 凤筠豪苦笑,“你不知道吗?二叔所练的武功是玄心诀。” “玄心诀?”白昭宣倒吸了一口气凉气,脸色煞白,“难道是百年前江湖早已失传的邪教武功?” 凤筠豪点头,“玄心诀是利用倒转经脉的极端方法习得上层武功的一种邪派武功,虽然可以使习武者在短时间内武功大进,却是以生命为代价。功力每高一分,生命便短一分。即使最后因某种原因散尽宝力,只要医术够高明,再配合玄心诀的心法口诀,便可以再一次恢复武功。”他话语一顿,眼中露出了沉痛之色,“只是这一次恢复武功,耗尽的是生命最后的元气。只要他再一次妄动真力,必死无疑。” 白昭宣脸色一变,直冲到凤筠豪面前,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你是说这一次,你也救不了他?” “谁也救不了他。”凤筠豪平静地看着白昭宣。 白昭宣紧紧盯了凤筠豪半晌,然后颓然放开了凤筠豪,转身就走。 “铁公鸡,你想去哪?” “去把他抓回来,就算打晕他,把他绑在床上,我也不会让他妄动真力。” “你自信你赢得了二叔?” 白昭宣背影一僵,蓦地,他回过头,眼神冰冷地盯住凤筠豪,“就算赢不了,我也要试一次,难道你情愿看着他死吗?” 凤筠豪轻叹了口气,“铁公鸡,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太感情用事。” 白昭宣冷哼了一声,“谁像你这般冷血。” 凤筠豪也不以为意,反而是挑眉笑了笑,“我是大夫,大夫最应该具有的,就是保持一颗平常心,否则如何医治病人?” 白昭宣紧抿着唇不说话。 “走吧。”凤筠豪拉起白昭宣的手臂,就往前走。 “去哪?”白昭宣疑狐地问。 凤筠豪也没回头看他,只是微微一笑,高深莫测,“自然是去看戏。” 睁大了眼眸,她静静地望着那漆黑一片的上方,眼底流露出了淡淡复杂的神色。 已经十天了,她被困在这里十天,除了能说话,头部能做一些轻微的转动之外,什么也不能做。那个叫冷泠的女子不知给她吃了什么药,双手双脚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牢牢绑住了一般,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原以为自己已是行尸走肉,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但此时此刻,她只要一想到他就住在上面,近在咫尺,她的心就是会隐隐地痛。 那种痛就像有一根蔓藤牢牢缠在心底,然后,一天天地收紧。 “十天了,你明知心上人就在眼前,却又见不到,现在心情如何?”耳畔忽又响起了那一道柔软舒服的嗓音。 她眼眸微微一合,也没有搭理对方。 “上官情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固执的女人。”冷泠轻叹了口气,“十年前你被仇恨绑住了心,害苦了你所爱的男人;十年后,你还是无法月兑离那片黑暗,只是变得不敢爱,也不敢恨了。” “你知道的事情真不少啊!”上官情终于冷冷地开口,“你究竟想怎样?” “怎样?”冷泠笑得狡黠,“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你很不幸地成为了我的试验品兼交易品罢了。” 上官情冷笑,眉宇间神色依旧淡漠。 “看来你对自己将来会陷入什么样的困境已是毫无感觉了——”她话语微微一顿,唇角微弯,“若是我告诉你,凤筠舒可能会陷入比你更加悲惨的境地,你又有什么感觉?” 上官情浑身一颤。 “看来你并不是完全无情啊!”冷泠淡淡一笑,“至少对凤筠舒并不是完全无情。” “让我离开这里。”上官情哑着声道,“只要让我离开,我随便你如何处置。” “真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条件,不过——”冷泠将头转向了暗室门外,“就算我现在想带你走,也来不及了。” 上官情神色苍白地侧过了头。 暗室之外,那道再也熟悉不过的白色身影正静静地站那里,黑沉的眼底写满了复杂的伤痛。 下意识地,她避开了那道眼神,如同疯了一般地凄厉狂喊:“冷泠,我求你带我离开这里——冷泠——我求你——”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低声下气地求人。 她害怕自己看见他,害怕自己在见到他之后心里会升起恨意。 她怎么可以恨他呢? 她毁了这个男人的一生,她不能恨,但却又是这个男人毁了她此生唯一的希望。 冷泠轻摇了摇头,“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我自知赢不了他,我又如何带你走?”她站了起来,走到凤筠舒面前。 “你放心,我只是用一种比较特别的方法困住她,防止她伤害自己。” 凤筠舒朝她轻点了点头,“多谢。” “不用谢我。”冷泠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微笑,“这只是我跟你那个好侄子之间的交易而已。大家各取所需,很公平。” 她深深看了凤筠舒一眼,“你真的很像一个人,都是那种无药可救的情痴。”丢下话,她扬长而去,连头也没回。 冰冷而黑暗的暗室里顿时一片沉寂,寂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上官情紧紧合着双目,没有勇气看那双眼眸。 凤筠舒慢慢地走至床前,伸出了手,但最终还是收了回来,紧紧地握住手心。 他的情儿还活着……活着就好!其他的一切已不重要了。 “你从来没欠过我什么。”他深深凝视着那张苍白但依旧美丽的脸,淡淡地道,“若你要恨,又何须压抑自己?” 上官情睁开了眼,眼底深处写满了失望。“原来竟是这样认为的吗?认为我觉得欠了你的情,所以不敢恨你?原来你我之间只剩下这些了——只剩下这些了——”她的声音越说越低,笑容悲凉而苦涩。 凤筠舒神色平静如昔,就仿佛此时此刻上官情对他是爱是恨都已无谓。 “为什么毁了那封信?”上官情疲倦地问。 “单凭那一封信你无法扳倒商东齐。”凤筠舒看着上官情,“情儿,放手吧!十年了,不要再在地狱里沦陷。”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理由?”上官情冷笑,“你认为这一封信无法扳倒商东齐,所以你毁了它?你甚至将我们十年辛苦的心血也全毁了。”她转首深深望进凤筠舒的眼眸深处,眼中的神色就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凤筠舒啊凤筠舒,你究竟在想什么?” “我只是累了。”凤筠舒微垂下眼帘,避开了那探究的眼神,“情儿,我知道你一直想把我推了出去,但将心比心,你以为我可以放你一人承担一切吗?” 上官情闻言神色复杂地紧咬住了双唇。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毁了你唯一的希望。你绝望了,自然不会再想着报仇——” “难道就任由我的仇人逍遥法外?难道就任由我们上官家四十多条人命就此含冤九泉?”上官情的声音一分分凄厉起来,“筠舒,你知道这不可能——我不可能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 她身上所背负的东西太沉太重,并不是她想说放下便可以放下的。 凤筠舒深深凝视着她,“如果我可以使你忘记呢?也许,忘记一切,对你对我都好。” “筠舒——你——你说什么?”上官情眼中露出了惊骇之色,但身子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凤筠舒从怀中拿出了一个锦盒。 她认得那个盒子,那里装的是凤家神针。 “你想用凤家神针封去我的记忆?”上官情不敢置信地摇头,“筠舒,你不可以这么做——不可以这么做——” “除了这个办法,我想不出其他方法。情儿,对不起。”凤筠舒没有直视上官情惊恐绝望的眼神,手执神针便要刺向上官情。 “二叔,住手。”一只手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 是凤筠豪。 “老大,你知不知道现在绝不能使用内功,你只要一用,就会没命。”白昭宣急得脸色发白,难道凤筠舒拼着性命恢复武功,就是为了能用凤家神针封住上官情的记忆? 凤筠豪微笑,“二叔若要封住她的记忆,又何须你动手?只要二叔答应我一个条件,我立刻为二叔效劳。” 凤筠舒轻轻推开了凤筠豪的手,淡漠地道:“你是想我保住性命?” “与其你们二人阴阳相隔,不如让我做件好事,成全你们二人。反正封住了她的记忆,你们大可以重新开始。”凤筠豪看了眼床上眼神如刀的上官情,笑得一派温和善良,“这也算是另一种重生。” “重生吗?”凤筠舒忽牵唇一笑,那笑意却是莫名的复杂悲凉,“好。我答应你。” 凤筠豪和白昭宣这才轻舒了一口气,稍稍放下了一颗紧提的心。 “上官姑娘,对不起了。”凤筠豪利索地取出神针。 “凤筠舒,不要逼我恨你——凤筠舒——”上官情绝望地摇着头,泪水已忍不住涌出了眼角。 凤筠舒微合上双眼,转过头,不再看那双如死灰般的眼眸。 “这也是为你好。”凤筠豪看着床上还在绝望挣扎的人,轻摇了摇头,然后出手如电,三根金针已分插入了她的天灵大穴。 “筠舒,筠舒,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铺天盖地的黑暗顿时笼罩而下,上官情终于无法再做任何反抗,缓缓闭上了双眼。 直到再也听不到她的任何声音,凤筠舒这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痴然望向上官情安详恬静的睡颜,他凄轻一笑。 情儿,辛苦了十年,你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把一切都忘了吧?忘记仇恨,忘记责任,也忘了我…… 一旁的白昭宣担心地看着神色败灰冷寂的凤筠舒,不知道为什么那丝不安老是在心底徘徊不去。 如今事情应该都解决了吧?只要这个上官情不再整天想着报仇,老大也应该会好好安心休养了。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头,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饼了半炷香的时间,凤筠豪施针完毕,收起了神针,转头对凤筠舒道:“那二叔我们可说好了,我封住了上官情的记忆,你便要好好呆在凤家庄休养。” “我必须离开凤家庄。”凤筠舒摇了摇头,语气坚决而不容拒绝,“我已与凤家庄毫无关系,不会再留在这里。” 凤筠豪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二叔是怕商东齐知道你的身份,对我们凤家庄不利吗?你瞒得过爹,却瞒不过我。” 凤筠舒淡淡地道:“我知道凤家庄也许真有能力与商东商抗衡,但凤家庄家大业大,万一事情牵连起来并不只是凤家人的事。” 凤筠豪顿时语塞。他知道二叔说得没有错。凤家庄不单只有他们姓凤的一家,他们的手下有大几十间瓷厂,还有大几百的工人,而上官远凡一案牵涉到通敌卖国之罪,商东齐又势力庞大,只要一个不小心,也许会牵连到很多无辜。 白昭宣插口道:“不如让老大住我的落梅轩吧?这样老大不用离开洛阳,筠豪你也可以暗中照料。” 凤筠豪淡淡扫了他一眼,“落梅轩不是早已给我买下送给暗夜和梅儿了吗?” 说到这件事白昭宣就咬牙切齿,“奸商,你趁我不在乱占民宅,我这个屋主还没同意,更没签契约,你又如何能买下?” 凤筠豪挑了挑眉,竟头一回没有反驳白昭宣的话。 “算了,就当我送你好了。”凤筠豪故作大方地耸耸肩,“谁让我有一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兄弟。” “凤筠豪你怎么不去死?”白昭宣气极,那分明是他的宅院,怎么给这只奸商说得好像是他好心施舍一般? “我还有大好前程舍不得这么快就死。”凤筠豪一边说,一边拖着白昭宣就往外走,“你的落梅轩乱七八糟,你这个屋主还不去收拾收拾,好让客人住下?不然有违待客之道。” 白昭宣闻言瞪圆了眼,“乱七八糟?还不是小夜弄的?我还没让他赔我——” “你这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好,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小夜,让他赔你一座金山。”不等白昭宣把话说完,凤筠豪已拖着白昭宣走出了暗室。 暗室终于安静了下来。凤筠舒走到床前坐下,深深凝视着上官情安静的睡颜,神色复杂而悲凉。 蓦地,心口一悸,涌上一阵冷痛。他伸手紧扣住了胸口,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轻拭去额际的冷汗,他伸手紧握住了上官情冰冷的手。 “情儿,你我都已是下过地狱的人。只要你能获得新生,我此生,便别无所求。” 第9章(1) 寒冷的严冬终于要过去了,然而,落梅轩外梅花依旧盛放。那一片红云似火,几乎要将整个落梅轩燃烧起来一般。 来落梅轩已有些时日,但情儿却依旧沉睡不醒。他为她把过脉,脉相平和,身子也在渐渐康复当中。 按常理,她理应在施针的第二天就苏醒,然而,她却选择了沉睡。他知道,是她潜意识中不愿苏醒。因为他残忍地封住了她的记忆,让她忘记了她的责任,忘记了上官家族的血恨。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情儿那绝望的眼神,那一种如死灰般的神色,就像一把刀直刺他的心脏,鲜血淋漓。 但除了这一个办法,他想不出其他方法可以让情儿好好地生活下去。如果真的要背负什么,就让他一个人背负吧!反正他这双染满了血腥的手,注定是无法洗清的。 心口再度涌上一阵绞痛,浑身顿时像是坠入了万年冰窖。他不由微微拧起了眉峰。 “公子——” 听到身后的轻唤,他连忙收敛起脸上的痛楚之色,回过了头。 碧心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药。 “碧心,什么事?” 自从碧心知道上官情没死之后,便对凤筠舒不再存有敌意。上官情和凤筠舒来了落梅轩,她自然紧紧跟随,顺道可以照顾上官情。 “公子,你该喝药了。”碧心端着托盘,走到凤筠舒面前,“这几日我见你脸色不好,想来你是旧病按发了,便照着以前小姐给你煎药的方子煎了药。”她将药递到凤筠舒面前,“快趁热喝吧,我知道你肯定没给自己配药。” 看着那一双诚挚的眼睛,凤筠舒心底涌上了一丝淡淡的暖意。 “谢谢。”他接过药。 碧心垂下了眼帘,紧咬住唇,“公子,那时我差点杀了你,对不起。我当时是痛疯了——我以为——以为你背叛了小姐——” “凤公子都跟我说了,他说你是为了不让小姐再深陷下去,所以才毁了那封信的,其实——其实这样对小姐来说也是好事——” 她抬起了头,眼底满是愧疚之色,“公子,是碧心对不起你。” 凤筠舒轻摇了摇头,“碧心,我知道你是护主心切。若是换了我,我也一样会那么做。” “可是——” 碧心还欲说些什么,却被凤筠舒淡笑着阻止。 “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你去照顾情儿吧!” “是。”碧心躬了躬身,临走之前,却又看了凤筠舒一眼,“公子要记得吃药。” “嗯。”凤筠舒点头,直到碧心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他才低低呛咳了一声,单手掩住了唇。眼前蓦然一黑,他身形也不由一晃,手中的药顿时洒了一地。 他倚着窗沿,压抑地咳着,眉宇间掠过一丝歉意。 真是平白浪费了碧心的一翻好意了。 闭目喘息了半晌,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看向窗外的眼底却是一片清寒之色,“姑娘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叙?” “没想到这个时候你的耳朵还这么灵啊!”窗外响起一道叹息声,紧接着,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名素衣女子,容貌娇俏,有着一双明亮的秋眸。此刻,她正半身趴在窗台上,托腮直勾勾瞅着凤筠舒。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告诉凤筠豪?他的二叔快要死了。” 女子含笑而问,虽然谈论着人的生死,眉宇间却毫无沉重之色,反倒像在谈论一件趣事一般。 “其实你死了也好,刚好可以让我多一个试验品。” 凤筠舒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姑娘喜欢拿死人做试验?” “对呀,谁让我要救一个死了好久的人呢。如果不能做到万无一失,我是不会动手的,不然我可是会被阿利雅剁成肉酱,想想都好可怕。”女子笑颜如花,单手轻轻一托,已从窗外跃了进来,毫不客气地找了个躺椅坐下。 凤筠舒也不介意,在桌旁坐了下来。 “是筠豪让你来的吗?” 女子舒舒服服地在躺椅上躺了下来,微合双目,“是啊,那奸商不是给他那个顽童老爹逼去长安求亲了嘛,原本我也要过去瞧热闹,可惜——我受制于人,只能留在这里吹冷风啊!” 凤筠舒掩唇轻咳了咳,“还未请教姑娘——” “冷泠。”女子睁开了眼,含笑道,“你叫我小泠就可以了。” “听口音,姑娘并不是中原人士。” 冷泠坐了起来,眼底露出了一抹兴味,“我可是正统的汉人哦,不过,我长年居住在新罗国,而且与皇族关系密切。” 凤筠舒眼底微微一颤,却没再多问什么。 冷泠支着下巴,久久等不到凤筠舒问话,不禁长叹了一声,“不好玩,我还以为你会迫不及待追问下去呢。” 凤筠舒抬眼看着她,“姑娘若想说,又何须我问?” 冷泠一翻白眼,“凤筠舒,我看你一派温文,还以为跟你那奸商侄子不同,没想到你们凤家人心眼都是一样多啊!”她顿了顿,又恢复了正色,“不过,凤公子,我总不能就这样平白无故把我所知道的东西都告诉你吧?” 凤筠舒慢慢地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的面前。 “筠豪让你留下来,不就是让你告诉我的吗?” 冷泠一怔,不由语塞。耸了耸肩,她接过凤筠舒手中的热茶,“我现在终于明白了,看人真是不能光看外貌的。”似想到了什么,她沉重地长长一叹,“真是该死啊,我怎么可以忘记了你可是闻名天下的影门门主。”秋眸流转,她笑眯眯地看着凤筠舒,“从某一些方面来说,你比那只奸商还难应付。” 凤筠舒轻咳了两声,语气淡漠;“姑娘夸赞。” 冷泠紧紧盯了他半晌,忽然间又收回了目光,“发现不能跟你呆在一起太久了,不然,我很容易被你吸引。到时可就得不偿失了啊!”她笑笑,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我可以告诉你一些秘密,不过,是有条件的。” “姑娘请说。” 冷泠笑得高深莫测,“其实我跟你那个奸商侄子的约定是,看着你,不让你走出落梅轩半步,一直等到他带着娇妻回长安。” 凤筠舒淡淡看了她一眼,“看来姑娘改变主意了。” 冷泠眉尖一挑,含笑道:“谁让你太聪明了,我怕自己根本看不住你。而且——”顿了顿,她深深望进凤筠舒的眼里,“你拼着性命恢复了武功,哪里可能就这么白白浪费了?表面上你似乎是为了救上官情而恢复武功,但实际上,真正的原因怕只有你自己知道了吧?你那奸商侄子虽然想到了这一层,但他猜不透你究竟会干什么,所以只好让我坐镇落梅轩。可是我昨夜想了又想,与其让你趁我不注意溜出落梅轩,还不如你我合作——这样吧,我帮你了了十年前的心愿。” “那姑娘又想我做什么?” 冷冷牢牢盯着他,嘴角噙着温柔的笑,“你死后,归我。” 凤筠舒眼底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只是淡淡说了一个字:“好。” 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一道人影闪过,冷泠唇边的笑意更深,“我们空口无凭,总得立下字句吧?不然奸商准会同我拼命。” 凤筠舒起身,拿来了一副纸墨笔砚,挥笔疾书。 冷泠手托着下巴,枕着桌面,看着面前依旧一脸平静的男子,“为了上官情你果真什么都不顾了啊!” 凤筠舒并未答话,放下笔,将写好的契约递与冷泠。 冷泠扫了一眼,笑道:“好,有了这张凭证,凤筠豪便不能为难我。”她一边收起契约,一边问,“我知道,你已经毁了那封信吧?” 凤筠舒沉默。 冷泠轻叹了口气,“你还真是用心良苦,若是让上官情知道了那封信的真实内容,也许她真会当场疯掉。所谓的被诬陷,所谓的冤枉,只是上官情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上官远凡确实连同商东齐,通敌卖国。” 心底划过一阵剧痛,凤筠舒不禁微闭了闭眼。 冷泠说得并没有错,他毁掉的那一封信并不是指证商东齐通敌卖国的证据,那封信——是上官远凡写给新罗国君主,言辞之间写满了对大唐君王的诸多不满,希望能与新罗国合作,里应外合。信中虽有提及商东齐,但为了情儿,他宁愿放过一次绝佳的机会,也绝不可能将这封信外泄。 平复下心中的澎湃,凤筠舒淡淡地问:“既然他们二人是合作关系,当年商东齐又为何要杀上官远凡?” “自然是为了灭口。” 凤筠舒一怔。 冷泠轻叹,接着道:“其实当年上官远凡的意志并不坚定,他一直徘徊在大唐与新罗国之间,甚至试图劝服商东齐不要再错下去,可惜,商东齐仍然一意孤行。” “上官远凡见劝不了商东齐,便暗生自首之心。商东齐是个极为小心谨慎之人,虽然上官远凡与他合作经年,但手上却没有什么有利的证据,唯一有的,就是当年他写给新罗国君主的那封信。于是,他想利用那封信指证商东齐,便托人将那封信送到兵部尚书府,结果阴错阳差的,那封信却落到了兵部尚书的义子苏远的手上。” “怪只怪当年上官情美名远播,苏远早就对她起了歹念,便私下扣下了这封信,想借机接近上官情。可惜,商东齐已经察觉到上官远凡的异心,便先下手为强,毁了上官世家。” 凤筠舒无声地收紧了掌心,看似温和的眼底却暗藏着一丝冷芒,“看来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证据可以指证商东齐了。” 冷泠点头,“凤公子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否则,你和上官情也不会耗费了十年光阴,却一无所成。” 凤筠舒微垂眼帘,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冷泠牢牢盯着他,“若是我没猜错,公子恢复武功是想找机会杀了商东齐吧?这样也算是了了上官情的最后一个心愿。” 凤筠舒淡淡地道:“这十年来影门杀手暗杀商东齐的次数不下百次,却没有一次成功。正如同姑娘所说,商东齐个性谨慎多疑,想要接近他,并不容易。”他顿了顿,抬眼深深看向冷泠,“所以,我想请姑娘帮一个忙。” 冷泠微一挑眉,微笑,“公子客气了,我们刚刚签下了契约不是吗?我自然会尽我所能帮你。” 凤筠舒轻点了点头,忽然掩唇轻咳了两声,眉宇间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倦意。 “看来公子也累了,今夜先好好休息吧!”冷泠站起了身,看向窗外。 天色已不知何时暗沉了下来,外面皆是一片冰冷浓重的漆黑之色,冷泠的眼底忽然掠过一丝淡淡的复杂,“而且,公子也应该做完一些该做的事,说完一些该说的话,不然,当一切彻底结束,你想说也没机会了。”耸了耸肩,她敛去了眼底的那抹异色,一个轻盈地跃身,已跳出了窗外。 “明日一早,我们在十里外的离殇亭见。” 凤筠舒目送着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凄清一笑。 这一生他注定欠下了很多人的债,也注定永远无法偿还。 心口蓦地窜上一阵冷痛,他不由微蹙眉间。 “公子——”门外忽地响起一道急切的呼唤声,“公子——公子——小姐她醒了——” 他霍然一惊,抬眼便见碧心正满脸欣喜地冲进来。 “小姐她终于醒了。” 碧心话音方落,只觉耳畔一阵轻风,原本站在面前的凤筠舒早已不见了人影。 碧心转过头,看着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公子,你若是见到此时的小姐,想必会很伤心吧?” 她正安静地坐在床头,凝望着窗外,眼底一片漠然,一片死寂,看不出是悲是喜。 而他,则静静地站在门外,静静地站在黑暗深处看着她,就仿佛身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钉住了,无法再往前移动一步。 心底,忽然间升起了一丝怯意,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欲离开。 “公子——”面前忽然多了一道人影,是不知何时赶上来的碧心,她看着他,眼中透着一抹深深的叹息,“公子不想见小姐吗?” 他掩唇低咳了两声,“碧心,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小姐。在这世上,她就只剩你这个亲人了。” 碧心摇头,“不,公子才是小姐最亲的亲人。而且,能照顾小姐一生的,也只有公子一个人。” “碧心,你错了,现在的我是情儿此生最恨的人。”凤筠舒淡淡笑了笑,笑容里满含着不为人知的伤痛,“她又怎会让我照顾一生一世?” “公子难道就想这样放弃小姐了吗?”碧心摇着头,满脸痛心之色,“她已经忘记了啊!她忘记了所有的仇恨,所有的责任,这样公子还不能与她重新开始吗?小姐已经痛苦了十年,又历经了鬼门关,现在的她记忆一片空白,只要你们什么都不管,什么不都顾,你们完全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为什么公子偏要选择逃避?” “重新开始吗?”凤筠舒微微垂下了眼帘,“碧心,你知道吗?一块破碎的镜子就算你费尽了气力将它拼凑了起来,裂痕还是存在的。” “那又如何?”碧心不解地大喊,“公子这十年都熬过来了,现在竟怕这样一条小小的裂痕吗?我知道,小姐心底其实是爱你的,她很爱很爱,胜过自己的生命。如今让她忘记了一切,也就是给了她一条崭新的生命,这个时候她最最需要的就是公子——”碧心颤抖着手,指着房内那道呆坐床头的人影,“我可以感受得到,现在的小姐多么需要最亲最爱的人陪在身边——我现在就去告诉她,告诉她,你们曾经有多么地相爱,告诉她,以后你一生一世都会陪在她的身旁——” “碧心——”凤筠舒一把拉住了碧心,神色冷沉而犀利,“既然她已经忘记了,就让凤筠舒这个人永远在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不要再记起来——” “为什么?”碧心浑身颤抖,眼角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地滑落,“公子是后悔了吗?后悔与小姐相爱?” 凤筠舒缓缓放开了碧心,转过身,淡淡地道:“若你还当我是公子,就记住我说的话。” 碧心正欲开口,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门口站着一抹熟悉的身影。 “小姐?” 上官情不知何时已走下了床来,站在门口,神色平静冷漠地看着凤筠舒的背影,那目光就如同在看陌生人一般。 此时的凤筠舒也已感应到了身后那熟悉的气息,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转身。 “我们曾经相识吗?”上官情忽然开口淡淡地问。 凤筠舒轻闭了眼,声音已然有些嘶哑:“相识。” “那我们什么关系?” “只是普通朋友。” “哦,是吗?”上官情忽然笑了,那笑容竟隐隐带着一丝哀伤,“原来只是普通朋友。那你可以走了,我要休息。” 丢下话,她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回了房间。 “小姐——”碧心无措地站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凤筠舒沉静地站在黑暗里,良久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声落寞:“碧心,去照顾情儿吧!” 碧心跺了跺脚,转身走进了上官情的房间。 凤筠舒凄恻一笑,正想举步离开,喉间忽然涌上一阵腥甜,连忙伸手紧掩住了唇。 掌心里满是温热的湿意,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心口又开始火烧般地疼痛,他深吸了口气,站直了身子。 “情儿,希望你可以好好活下去。” 回过头,他最后看了屋内的人一眼,便大步离去,渐渐消失在夜幕之中。 第9章(2) 虽已是初春,但夜风依旧冷冽,寒意一丝丝地渗进人的心底里去,指尖更是冰冷成了一片。 暗沉的夜幕里,已经没有任何人在守候,除了黑暗,便是冰冷,一片死寂。 她坐在床头,凝视看着那片黑暗良久良久,终于淡淡地开口:“碧心,关上门。” 一旁守候的碧心不由怔了怔,“小姐?” “关上门,我要休息了。”她冷冷地丢下话,便躺了下去,将自己紧紧包在被窝里。 分明是这样温暖的被窝,为什么她竟还是觉得冷?透心地冷? 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影,碧心眼底掠过了数种复杂的神色,有惊,有喜,也有无奈和悲伤。 小姐,原来你记得吗? 你记得我叫碧心,那你也一定记得公子……可你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愿意说? 洛阳官府。 春天,真是一个令人发困的季节。 张冠和李戴懒洋洋地站在县衙门外,无精打采,仿若霜打的茄子。现在是太平盛世,一天下来官府都接不到几个案子,但他们每天都得站在这个县衙门口喝冷风,喂蚊子,这是例行公事。 “张冠,一会收工了去哪?”为了不让瞌睡虫再一次找上自己,李戴没话找话。 “还能去哪哦。”张冠大大地打了个呵欠,“今天是你嫂子寿辰,我如果不早点回去,耳朵肯定被她拧下来。” 李戴斜了张冠一眼,“你怎么怕你家那口子怕成那样?” 张冠叹了口气,“老弟,等你成了亲你就知道厉害了。” 李戴摇头笑道:“我如果要成亲,也要找个温柔女子——”李戴话还没说完,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白色的人影正朝这里走来。 “咦?那是谁?” 张冠不由眯着眼睛往李戴所说的地方望去。 那是一名年轻俊逸的公子,一身白衣胜雪,飘逸出尘得不似世间凡人。但那双如星辰般的眼晴,看似温和,却隐隐藏着几分犀利与清寒,让人不敢逼视。 张冠的直觉告诉他,这名白衣公子并不是普通人。 白衣公子一步步走到立于县大门前的建鼓旁,拿起棒槌。 白衣公子的身上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竟迫得张冠和李戴不敢上前阻止。 “咚咚咚……”击鼓声顿时响彻整个县衙,李戴和张冠这才硬着头皮上前,“你是何人,为何击鼓?” 白衣公子放下棒槌,转身看着二人,淡淡地道:“我要见你们大人。” 李戴轻哼了一声,“大胆,你是什么人,大人是你想见就见得吗?” 张冠连忙拉住李戴,上下打量了白衣公子一眼,“你为何要见我们大人?” 白衣公子淡淡一笑,“我来自首。” 张冠和李戴一禁,不由互看了一眼。 “我是影门门主无名。” 这一句话,顿时让张李二人脸上失了血色。 原本平静的洛阳忽然间又风起云涌。 坊间传言,江湖上最为神秘、武功最高,又让官府头痛了十年的影门门主无名,竟然自行到官府自首。 而更让众人吃惊的是,很多人为之畏惧的影门门主,竟只是一个不满三十的年轻男子。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无名突然间自首?江湖中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无名因为影门发生变故,无名心灰意冷;也有人说,当初与无名一同统领影门的,还有另一名女子,女子是无名的心爱之人,如今,那女子已然死去,无名痛失爱人,悲痛失常…… 短短几日,关于影门门主的流言满飞天,众人径相猜测,虽然都没得出一个让大家认同的结果,但有一点,很多人都已知道了,谁也没想到无名竟然是十年前名满江湖的神医凤筠舒。 很多受过凤筠舒恩惠的人不由痛心疾首,他们死也不相信,当年被誉为有着一颗佛心救世的凤大夫竟会是杀人无数的影门门主? 于是,坊间又不断有新的流言传出。据说当年凤筠舒创立影门有着莫大的苦衷,而他这十年来所杀之人,也皆是大奸大恶之辈,从未枉杀过好人。 然而,就当众人争相议论之时,洛阳又传出了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几乎令整个洛阳为之哗然。 凤家庄的老庄主凤彦民,昭告天下,将凤筠舒从祖谱上除名,自此,他与凤家庄不再有任何关系。 形势几乎就在一夜之间逆转了。 原本对影门并未抱多大好感的众人,纷纷对很凤筠舒表示同情和惋惜,也有很多人觉得凤筠舒就这样死了不值,更有人甚至自行组织那些以前受过凤筠舒恩惠的人,前去洛阳县衙,要求官府开堂公审,至少,不能让凤筠舒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枉死。 这件事终于惊动到了兵部。兵部尚书便指派商家堡的堡主商东齐与洛阳官府公审凤筠舒。 当年商东齐曾与影门门主交过手,却是一战败北。这一次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很多人都猜测,凤筠舒这一次一定死无全尸。 当碧心听到这个消息时,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小姐——小姐——” 她心急如焚地冲进上官情的房间,却见上官情正坐在窗前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姐,你怎么还坐在这里?公子他去了洛阳官府自首,现在兵部指派了商东齐公审公子,不用想也知道,公子一定会给那个商东齐害死——”碧心心急火燎地说了半天,却没见上官情有什么动静。 “小姐——”她以为上官情震惊过去,不禁冲上去,摇着她的双肩,“小姐,小姐你醒醒啊,我们快想办法救救公子——” “我为何要救?”上官情推开了碧心的手,站了起来,望着窗外那一片落梅纷飞。 “小姐——”碧心倒吸了一口气凉气,震惊地看着上官情,“小姐,你怎可以这么无情?就算公子对不起你,他也为了你好——” “是呵,他总是为我好——总是这样不顾一切地付出——”上官情藏在衣袖中的双手慢慢地握紧,“既然他想这样做,我又为何不成全他?至少——可以让他早点月兑离苦海?” 嘴里虽说得淡漠,但心底的疼痛却是骗不了的。她微闭了闭眼,眼角的泪水却无法抑制地滑下。 “小姐?”碧心一脸悲痛地站在那里,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碧心,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吗?”上官情深吸了口气,唇角牵起一抹微笑。 碧心摇头。 “他想杀商东齐。我知道,他想利用这个机会杀商东齐。”上官情微微垂下了眼帘,低声自语,“筠舒,你以为你骗得了我吗?如果你一定要亲手了结这件事,我成全你。从此以后,你若到黄泉,我便跟到黄泉;你若到地狱,我便陪你去地狱。” 碧心浑身一颤,哑声道:“小姐——” “啪啪啪——”窗外忽地响起了一阵鼓掌声,紧接着一道素雅的人影跳窗而进,“果然是凤筠舒爱的女人,看来他并没有爱错人啊!”她走到上官情面前,“那日我跟凤筠舒谈条件时,你也在场吧?” 上官情抬起头,看着那张明亮的脸庞,“那日,你不是故意将真相说给我听的吗?” 冷泠摊摊手,笑容有些无奈,“你跟那个凤筠舒还真有些像。是呀是呀,我老是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呢,自以为演戏演得逼真,结果老是被人揭穿——”不过,说起来这件事归根结底错在凤筠豪。 冷泠暗自盘算着,是不是要跟那个奸商再好好谈谈条件。 他分明没有封住上官情的记忆,还演戏演得比谁都逼真,如果那天不是她无意中看见上官情躲在那里偷听,她可能也跟凤筠舒一样被蒙在了鼓里。 凤筠舒啊凤筠舒,说到底,可能还是你那个奸商侄子技高一筹。所有的事情几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不过可惜啊,这只奸商狐狸设下了妙局却无缘看到。现在的他应该在长安怀抱娇妻,享受软玉温香吧? “就算筠舒死了,你也不能动他分毫。”上官情冷冷的一句将冷泠地飘移的思绪拉了回来。 “原本我是有点想拿他当试验品,不过,那日看他为了你那么义无反顾,我就后悔了。而且我无福消受凤家人啊,他们一个比一个奸。就算死了做鬼,也是奸鬼一只。”冷泠从怀中掏出了契约,塞进了上官情的手里,“喏,我把凤筠舒还给你了,现在不管是人还是尸体都是你一个人的。” 上官情猛地捏紧了手中的契约。 “他想什么时候动手?” 冷泠笑了笑,“就在斩首那一日。” 上官情微一闭眼,复又睁开,“我可以见他一面吗?远远地见一面。” 冷泠拧眉思索了一会,“我想想办法。”她抬头看了上官情一眼,“你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决定陪着他死?” “生不同衾,死同穴。”上官情握住了手心。 冷泠眉宇间掠过一丝动容的神色,“好一句‘生不同衾,死同穴’。”思绪仿佛又飘得很远,她似乎又看见那一日雪云崖顶上,那名绝望的少女抱着怀中的爱人放声大哭。 那时,她也说“生不同衾,死同穴”,那时,她也说碧落黄泉她都随意陪着他去。 是否爱一个人真的可以爱到如此决绝的地步? “冷姑娘?” 耳畔听到上官情的呼唤,她连忙回过神,“好了,我先走了,我会想办法让你跟他见一面。” “谢谢。” 看着上官情那双诚挚的眼眸,冷泠摇了摇头,“你不用谢我。我想,你应该谢的人是凤筠舒。” 冷泠说完这句话就走了,上官情无力地跌坐在床前,想起了很多很多往事。 是啊,她是应该谢谢筠舒的。 他为了她放弃了一切,他为了她毁了一生,他甚至为了一了她的心愿,毫不犹豫地赔上自己的性命……她又如何能不感激?又如何能不动容? 只是,筠舒你知道吗? 我最后的心愿并不是报仇。虽然当我知道自己十年的坚持到最后变成一场笑话时,我几乎无法承受,但你说过,就算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的身边还有你。 我想你活着,这才是我最后的心愿。 第10章(1) 昏暗阴冷的地牢,一片死寂。 他只听得见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然而,每呼吸一下,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翻绞了起来,痛入骨髓。 双肩的琵琶骨已被牢牢地钉在了架上,他使不出半分力气,每日也只有靠疼痛维持着清醒。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他在等,等一个他和情儿苦候了十年的机会。 明日便要公审了。这一次他就是利用了民间的力量,让商东齐没有暗中下手杀他的机会。而他也料到,商东齐不可能让他活着,此时他一定出动了所有的人脉关系,明日所谓的公审只是一个表面的例行公事而已。 死刑——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了。 他冷冷一笑,心底并没有太多的悲哀,只是期盼明日能早点到来,这最关键的一次反击,他已经筹备了十年。 只要情儿的心愿一了,他也就无悔无憾了。不,他有遗憾,怎会没有呢?他欠大哥、欠筠豪、欠暗夜、欠昭宣……他欠了太多太多的债,却是无法偿还了。 心口涌上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剧痛,他不由轻咳了两声,然后强咽下了喉间的腥甜。 然而,心口的疼痛却一阵强过一阵,就连眼前也开始阵阵发黑。 这么快,他的时辰就要到了吗? 猛地往舌尖一咬,一阵剧痛顿时让他从黑暗中清醒过来。忽然,牢房外响起了几道闷哼声,接紧着似乎有什么人倒下了。 他微微一惊,抬起头时就看见两道人影往这里直掠了过来。 一老一少。老者素衣青袍,少者黑衣长剑,竟是凤彦民和暗夜。 “二弟,二弟你怎么样?”凤彦民一踏入牢房,便迫不及待地奔直凤筠舒面前,“他们——他们竟把你折磨成这样?” 眼前被锁在刑柱上的人伤痕累累,浑身是血,一袭白衣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特别双肩的那两把利刃,利索准确地深深插进了他的琵琶骨,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刑架上。 就连一向不轻易显露情绪的暗夜,也不禁微微别开了眼,不忍再看。 凤彦民不由老泪纵横,“筠舒,是大哥来是晚了,我就这救你回去。”话落,他将手中一颗药丸快速地塞进凤筠舒的嘴里。 那是筠豪在他师父任轻狂那里骗来的灵药。 饼了片刻,就见凤筠舒脸上的气色好了许多,凤彦民这才敢拔下凤筠舒琵琶骨上的尖刀。 “我来。” 暗夜正要伸手,却被凤筠舒冷冷喝住—— “靖颜,带我大哥回去。”凤筠舒很少直呼暗夜的名字,此时他的神色虽苍白憔悴,但眼底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犀利。 暗夜伸出的手停滞在了半空,“义——”将后面那个字强行咽了下去,他淡淡地道:“门主,我必须带你回去。” “若你还当我是门主,就马上带凤彦民回去。”凤筠舒冷叱,却牵动了伤口,不由剧烈咳嗽起来。 这一番折腾,双肩顿时又渗出了一片触目的猩红。 “筠舒,你不要再这样倔强了,今天我一定要带你回去。你知不知道,我收到消息刑部已经发下了公文,判你明日斩立决。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凤彦民见暗夜不动,便索性自己动手。 然而,他的手刚刚触碰到凤筠舒右肩上的那把利刃,就见凤筠舒冷喝了一声:“凤彦民,你是想让凤家庄的人全都跟你陪葬吗?” 凤彦民浑身一颤,脸上掠过了数种复杂的神色。 凤筠舒冷冷看着他,眼中的清寒又加深了几分,“我已与凤家庄毫无关系,现在我是生是死,都与凤家庄无关。你快跟暗夜回去。” “没有关系?仅凭你一句话,便没有关系了吗?我放出话,昭告天下,也是听了冷姑娘的话,借助民间的力量帮你——但凤筠舒,你怎可以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凤彦民紧紧盯着凤筠舒半晌,忽然凄厉笑了起来,“为了一个上官情,你可以连家也不要,可以赔上性命,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过你的家人?你伤他们跟着伤,你痛他们跟着痛。你在这个世上并不是一个人——并不是一个人啊!你是我的亲弟弟,你让我如何不管你——如何能不管你——你告诉我——” 凤筠舒微微垂下了眼帘,“是我对不起你们。” “好。既然知道你对不起我们,你现在就跟我走。”凤彦民也不管凤筠舒愿不愿意,指间凝力,便要拔去他琵琶骨上的利刃。 凤筠舒蓦然抬眼,“暗夜。” 只是一句冷冷的暗夜,已让暗夜明白了他的意思。 暗夜出手如电,一指点上了凤彦民的肩后大穴,凤彦民根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便倒了下去。 暗夜连忙伸手接住。 凤筠舒看着昏倒的凤彦民,眉间掠过了一丝欣慰之色,“多谢。” 暗夜将凤彦民负在了肩上,淡淡地道:“暗夜此生只听命于门主。” 凤筠舒轻叹了口气,他知道暗夜现在将大哥带回去,大哥一定不会饶过他。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这样功亏一篑。 轻轻咳嗽了几声,他强压下心头的剧痛,喘息道:“快带他走。” 暗夜负着凤彦民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门主,若是你就这样死了,不仅你的家人会伤心,我和笑影也会很难过。” 话落,暗夜身形如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重的黑暗中。 凤筠舒目送着暗夜离去的身影,唇角勾起了一抹凄恻的轻笑。 他又何尝不知他们会伤心难过?只是……他们失去了他,还有很多亲人朋友在身边,而情儿……情儿的身边除了碧心,便只有他一个人了。也只有他,才能了了情儿最后的心愿…… 意识忽然间又开始迷离起来,他觉得浑身很冷,就连血液几乎都要开始冻结一般。 恍惚中,他似乎感觉到一道专注的眼神……那种感觉就好像情儿在看他…… 他的大限已快到了吧?竟在这个时候觉得情儿就陪在他的身旁……一直都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地牢的。 她看见他满身伤痕地被钉在刑架上,看见他强压伤痛让暗夜带着凤彦民离开。 她的心已经痛到麻木,她甚至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她只有坐在离牢房不远的山头上,吹着冷风,默默地陪着他熬到天亮。 “为什么你没想过把他救出来?如果你去说,他一定会愿意。” 冷泠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她摇了摇头,唇角噙着一抹凄婉的微笑,“知道吗?我曾经不想他帮我,曾经想把他从我身边赶走,以为只要他离开了我,他就可以变回以前的凤筠舒,不要再跟我一起沉沦地狱——结果呢,我除了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什么都给不了他。 “但他无论被我伤得多重,伤得多深,却总是锲而不舍地守在我的身边——那时我不明白,我是为他好啊!我只是想他月兑离这片苦海,为什么他总是不接受我的好意?” 深深吸了口气,她屈膝抱起了双臂,遥望着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峦。 “现在我明白了,我一次又一次地赶走他,对他来说,其实是更大的伤害。他守在我的身边,即使受再多的苦,遭再多的罪,他的心底还是幸福的。因为毕竟我们在一起了啊,无论是生是死。 “我可以救他出来。很容易的,可能只要我一句话,他就可以跟我走,但我知道,我不可能完全放下自己的心结,就算我可以放弃仇恨,可我忘不了爹娘和小雨惨死的一幕——那是我每日的梦魇,是魔障,谁也不能将它从我心中拔除。放下二字说得容易,但这世上又有多少人可以做到呢? “你知道吗?其实筠舒,他比我自己更了解我。所以,他想替我完全最后的心愿,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是他的心愿。我现在所能做的,就是让他完成这个愿望。 “那样我们就可以真正守在一起了,没有任何心结,没有任何伤痛,无论在哪里,无论是碧落还是黄泉,只要我们两个人能在一起就好。” 冷泠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在上官情身边坐了下来,与她并肩远眺。 “该怎么说呢?这世间的情情爱爱总是让人难以理解啊!以前阿利雅和我师兄是这样,你和凤筠舒也是这样——” “阿利雅?”上官情不禁转过头。 “她是新罗国的郡主。一个爱恨分明的痴情女子。”似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中,冷泠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的苦笑,“可惜,她比你更糟。至少你现在还看得见凤筠舒,至少,你跟凤筠舒相守了十年。而她,却已在冰窖里对着棺木整整十年了。” 上官情垂下了眼帘,低声喃念:“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情痴都是让人难以理解的一类人。”冷泠缓缓吐出一口气,“幸好啊,我从来没有爱上过任何男人,也不会对任何男人动心。” 上官情唇角微微牵起了一抹笑容,“那是你没有遇到。” “也许吧!”冷泠抬头看着遥远的天际,厚重的云层里已露出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天要亮了。”她轻轻地说。 上官情也跟着抬头看向那丝曙光。 天终于亮了……那一切,也应该跟着结束了吧? 永远地结束! 刑场上,围了很多人。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漠无情,但也有人悲痛欲绝。 凤筠舒就跪在刑台之上,虽然一身狼狈,一身血污,却依旧难掩其傲骨风华,唇角甚至牵着一抹淡而从容的轻笑。 上官情就站在人群里,她看着刑台上平静如昔的他,一颗心,就如同被刀绞一般,她甚至在嘴角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此时她的眼中已看不见其他人,就连商东齐——那个就站在凤筠舒身后,手执屠恨、青衣绿袍、满脸冷笑的男人——那个她恨了十年的仇人,她也没看进眼里。 她只是贪婪而眷恋地凝视着那双清如月辉的黑眸,那种光彩,她只有在十年前见过。 十年了,当她再度看到这双眼睛里原本应该有的神采时,她才知道,自己所要的,自己所想的,只有他而已,那个十年前的凤筠舒。 “只要过了这一劫,我们就都可以回到从前了,是吗?” 她低低一笑,握紧了袖中所藏的尖刀。 只要筠舒发动绝杀,只要筠舒一闭眼,她紧跟着就会陪他到黄泉去。 所有要说的话,所有的思念,就让他们到了黄泉地狱再说清楚吧! “时辰到,斩!” 监斩官无情地将令牌一丢,而亲手执刑的商东齐也已挥起了手中的屠刀。 他一定会亲手砍下凤筠舒的头颅的,因为他曾败在了凤筠舒的手上,他不会甘心让他的敌人死在别人手上。 上官情想到了。 冷泠想到了。 凤筠舒自己自然也想得到。 所以他要的就是这个机会,这个唯一的机会。 刀锋,已然向上,锋利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刺痛了人的眼睛。 商东齐冷冷一笑,猛地将刀锋砍下。 此时的凤筠舒琵琶骨被锁,又身受重创,他根本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地了。 商东齐的眼睛里露出了一抹得色,他终于要解决这个心月复大患了! 他的手中凝聚起了真力,他要利用这一刀,让凤筠舒粉身碎骨。 眼看大刀就要落到凤筠舒的脖颈之上,蓦地商东齐双眼睁大,瞳孔之中,皆是惊骇不信之色。 身形一晃,手中的刀锋偏了,“轰”的一声,砍在了刑台之上,凝聚在刀上的真力几乎毁整个刑台。 一阵烟雾迷漫,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围观的百姓也纷纷避走,场面一阵混乱。 等到尘烟渐渐散去,人潮平息,刑台之上哪里还有凤筠舒的身影?只有商东齐眼眸圆睁地躺在地上,眉心之间一点猩红,早已气绝身亡。 监斩官战战战兢兢地让侍卫前去察看,那侍卫从商东齐眉心之间拔出了一枚银针。 人群里有人认了出来,不由惊呼—— “那是凤家神针。” “驾——” 马车一路北行,正疾驰往不知名的国度。 原本回暖的天气忽然间又冷了下来,冷泠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臂,然后又甩了下马鞭,催马疾行。 “冷姑娘——”身后的车帘忽掀了开来,露出了一张美丽的脸庞,虽略带着憔悴苍白,却依旧难掩其绝代风华。 “什么事?”冷泠回过了头,“不会是他又出什么状况了吧?” 艳丽女子轻摇了摇头,“不,他没事,还在昏睡着。我只是想问,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新罗国?” “多久啊?”冷泠微一沉吟,“大概还有三四天吧!” 女子眼底露出了忧虑之色。 “不用担心,他应该还可以支撑几天,一定会到得了新罗国。凤筠豪从任轻狂那里拿来的灵药,还是有些用处。”冷泠笑笑,出言安慰那女子,“而且,你别忘记了,他是凤筠舒,他是爱你胜过自己生命的人。在没见到你最后一面,跟你说告别之前,他不会就这样丢下你的。” 离刑场上那一场绝杀,已是一月有余。至今回想起来,仍令冷泠心有余悸。 在凤筠舒趁商东齐松懈之限,射出那一枚凤家神针之后,场面大乱。 凤彦民他们趁乱将凤筠舒带走,而她则在刀口上把上官情救了回来,阻止了上官情自裁。 凤筠舒当时已然力竭,心脉几乎俱毁。 然而,当他看到急急赶来的上官情时,他却是用尽了最后一分真力,将手中的最后一枚凤家神针刺入了身体要穴之中。 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想见上官情最后一面,想说最后一句话。 冷泠动容了,她不想再看着他就这样死去,不想他们变成另外一对阿利雅和慕容俊峰,她便在凤筠舒用尽最后一口气之前,让他永远地沉睡。 她要带着他们前往新罗国,让阿利雅用血凤凰救他们。 当初的血凤凰没能救回大师兄慕容俊峰,那就让那对充满了血腥和杀戮的血凤凰成全这对有情人吧? 至少,可以让长眠的师兄瞑目。 这也是阿利雅的愿望,不是吗? 第10章(2) 三年之后 白昭宣觉得这辈子最倒霉的就是遇上奸商这只损友,虽然奸商有时也做做好事,就像设计陷害他和小玉这一件事,如果不是因为他,他和小玉可能也走不到一起,只是……只是这只奸商太可恶,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欺骗了单纯的小玉,将他放在青玉山的财宝通通拿出来变卖,然后,又让小玉把变卖来的银子,通通交给了奸商,甚至连一张字句契约都没有留下。 美其名曰,跟着他凤筠豪做生意——包赚! 他的心很痛。 心痛他苦苦收集了经年的宝藏就这样变成了白花花的银子,心痛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他连一眼也没见到,就已经全数落入了奸商的口袋。 但他舍不得责备小玉,她刚刚才从昏睡中醒来,他害怕自己一句重话,若让小玉又继续昏睡,他会直接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就像前两天,他只不过随便抱怨了两句,小玉便在他面前昏倒了,吓得他三魂不见了七魄,自此以后,他再也不敢提宝藏的事。 没了就没了吧。反正小玉在就成,他总是这样安慰自己,但每每从夜半惊醒,他的心却还在汩汩流血。 于是,他只能一天三次往凤家庄跑,让奸商吐出那一笔不义之财。可惜,总是铩羽而归。 奸商总能在他最为火光的时候,适时地心疾发作,然后他就被当作恶人一般,让凤彦民拿着扫帚赶了出来。 “小鲍鸡,你要是再气得筠豪心疾发作,我直接用凤家神针射死你。” 再一次垂头丧气地从凤家庄走出来,白昭宣甚至懒得再纠正凤彦民已经讲了三年的口误。 现在不管是小鲍鸡还是铁公鸡了,他已经连鸡毛都被拔光了,还在乎什么称谓呢? 反倒是“用凤家神针射死你”这句话,已经在这几年里渐渐变成了凤彦民的口头禅。 随着时间的流逝,影门已经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记忆,只有凤筠舒还留在人们的记忆里。当年洛阳刑场上的那一场绝杀,已被江湖中人传为了神话。 然而,凤筠舒在那一场绝杀之后便在这个世间蒸发了,江湖中人人皆以为他已成了一个死人。毕竟当时凤筠舒受了那样的重伤,又用尽了最后一分真力,又有什么人可以活下来? 只有少数的人才知道,此时的凤筠舒在新罗国。 “不知老大好了没有。”想起凤筠舒,白昭宣不禁轻叹了口气,这几年他们一直同冷泠联系,也知道了,在新罗国凤筠舒他们发生了很多事,两年前,凤筠豪也曾经去过新罗国一趟,据他带回来的消息,那个时候,老大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是身体太过虚弱,所以暂时无法回中原。 一晃,三年已经过去了。 白昭宣忽然很想念凤筠舒,因为这世上能治得了凤筠豪的,也许只有凤筠舒一人了。 “老大,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白昭宣仰天长叹,满面抑郁。 他并不知道,就在凤家庄的围墙之上,两道人影正一边看着他,一边低声说着悄悄话。 “奸商,我们会不会太过分了啊?”云小玉满脸怜惜地看着不远处那一袭落寞的身影。 “会吗?”凤筠豪眉尖一挑,似笑非笑,“小玉,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失望越大,惊喜越大。” 云小玉掏掏耳,“这句话听了怎么这么别扭?” 凤筠豪含笑看了她一眼,“你忘记了吗?你曾经说过,你总是忍不住想捉弄他吗?我们可是同道中人,怎么,如今你想毁了盟约吗?” 云小玉点了点头,“是啊,我们只是跟他开玩笑的,对不对?反正等他生辰的时候,他一定会开心得大跳。”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很对,云小玉不由眉飞色舞,一扫刚才的内疚歉意,“反正这只铁公鸡啊,眼中除了那些古玉财宝就容不下别的东西了——哼,我一定要教训他一下,看看我和那些破铜烂铁哪个排第一?” 凤筠豪环手抱胸,看着白昭宣越走越远。 “好了,你也应该回去了,若是让他知道你也在凤家庄,而且与我狼狈为奸,他一定会被你活活气死。” 云小玉横了他一眼,“你不是最喜欢气他吗?” 凤筠豪淡淡一笑,“我们是半斤对八两。” 围墙底下忽地响起一道淡淡的叹息声:“昭宣遇到你们两只狐狸,真是他的不幸。” 凤筠豪向下望了一眼,忽然利索地一跳,直接揽住了墙下之人。 “娘子大人,虽然铁公鸡遇上我,是他的不幸。但你遇上我,却是你的大幸。” 凰欣亦轻摇了摇头,唇边却噙着一抹淡而幸福的微笑。 凤筠豪笑了笑,伸手模上凰欣亦已经微微凸显的月复部,“外面天冷,我看娘子大人还是先进屋吧,否则冻坏了你们母子二人,就是我的不幸了。” 窝在墙角上的云小玉已经看不下去了,“喂喂喂——大奸商,你要跟你家娘子大人浓情蜜意就回房去,不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污了我的眼睛。” 凤筠豪回过头,“你若是羡慕,又为何不回去找你的铁公鸡?看样子,他可能已经快到家了。” “啊——”云小玉一惊,连忙从墙上跳了下来,那只奸商说得并没有错,她现在可还是病人,病人是应该老实躺在床上休养的,而不是在凤家庄活蹦乱跳。 “奸商,我先走了,你跟凰姐姐你侬我侬去吧,我不打扰了。” 急急忙忙打开了凤家庄的大门,迎面却一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 “好痛——”云小玉捂着撞痛的额际,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刚才这一撞竟像是撞在一股莫名的气流上。 是什么人武功竟如此高强,无形之间就有真力护体了吗? 她甩了甩头,抬眼才看清了眼前的人影。 那是一名年约三十二三的男子,一身白衣胜雪,俊逸出尘;而在男子的旁边,站着另一名青衫女子,容貌艳丽,绝代风华。 “姑娘,你没事吧?”男子淡淡地开口,声音低柔悦耳。 “你们找谁?”云小玉不认得眼前两人,只觉那男子眉宇之间竟跟凤筠豪有几分相似。 那白衣男子淡淡一笑,还未答话,忽然身后传来了一声怒吼。 “云小玉,你竟然骗我!” 云小玉不由脑袋一缩,怯生生地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就见白昭宣已怒气冲冲地朝这边直掠而来。 白昭宣发起火来时也是很可怕的啊! 云小玉正想回头向奸商求救,却见原本狂怒而来的白昭宣在看到那一对男女之后,脸上的怒气竟然一扫而空,满目激动惊喜之色。 “喂,铁公鸡,你怎么了?” 云小玉奇怪地碰了碰白昭宣,却没反应,不禁更加满头雾水。 “昭宣,好久不见。”白衣男子朝白昭宣淡淡一笑。 “老大——”白昭宣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却依旧有些颤抖。 而此时,在庄内惊觉异样的凤筠豪已大步走了出来。他在见到来人之后,脸上先是一怔,继而欣慰地微笑。 “二叔,欢迎你回家。” “二叔?” 云小玉奇怪地看了凤筠豪一眼,又看了看凤筠舒,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凤筠豪竟有个这么年轻的二叔吗?看起来跟奸商差不多年纪嘛。 “奸商,你确定这是你二叔,不是你爹的私生子吗?” 凤筠豪唇角依旧挂着笑意,眼睛里却闪烁着让人心寒的光芒,“小丫头,你可以去找我爹求证一下。” “不用了不用了。”白昭宣连忙拉过云小玉,“小玉,我们快去找凤伯伯——” 得罪了奸商会死无全尸啊! 他要找人救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