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地为牢》 楔子 重重迷雾,像一帘朦胧的细纱被轻轻撩起。 越渐清晰的山林里,一片火红的梅花盛放着,火焰一般艳丽。 在那一片火红之中,一道红色的身影正迎风起舞,轻曼多姿,阵阵银铃似的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着,恍若误落凡尘的精灵。 他站在山林的一角,痴然凝望着,为那抹妙曼的身影深深吸引。 当那抹无意的回眸一笑,映入他的眼帘时,那似火焰一般艳丽的笑容,便就此铭心刻骨。 “红焰……” 再度从昔日的旧梦中惊醒,他紧紧地揪住胸口,才能勉强压抑住心口那股隐隐的疼痛。 拭去额际的冷汗,他轻闭着双眼,疲惫地倚在床边,然而混乱的脑海中,却依然还是那抹明艳的笑容,还有那阵阵银铃似的笑声。 无法忘怀的! 他曾不断地尝试着忘记,却只能换来更深的无法自拔。 记忆中,那火焰一般的笑容,早已将他的心融化。 “红焰——” 轻声呼唤着心中思念的人,他任由无尽的相思将自己燃成灰烬,然而每一次的思念,都只有黑暗的孤寂回应着他。 三年了,三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他总是从这抹刻骨铭心的笑容中惊醒。然后,再一个人孤独地守着寂寞,一夜无眠到天亮。 那抹笑容,曾经是他最美好的回忆。 然而,当一切的美好皆成为一段段令他心碎的记忆时,他却依然挥不开,也逃不掉。 因为他早已为自己划下了一个牢笼,一个他永远也无法摆月兑的牢笼。 燕红焰…… 那个火一般明艳的女子…… 是他的妻…… 也是他此生最爱的女人…… 第1章(1) 只为你盈盈一笑,我便再也无处可逃。 拔剑斩情丝,情丝却在指间轻轻绕……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原本冷清的落云山庄忽然间热闹起来,所有的人都在忙碌着,擦地的擦地、端茶的端茶,然而脸上都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激动与喜悦。 封雪独坐在大厅的一角,冷冷地看着手忙脚乱的众人,眼底闪过一抹不以为然。 “她回来了,有这么值得高兴吗?” 忙碌的众人,经她这么冷冷的一问,都不禁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愕然呆望着她。 “二小姐,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少夫人回来了,不是一件好事吗?” 孙伯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工作,拉起封雪,“我们还是先去找少爷吧!少夫人想必已到城门口了。” 一股怒火猛然自封雪心底狂涌而上,她甩开孙伯的双手,怒道:“怎么?当她是皇亲国戚还是神仙圣人?竟要我们亲自去迎接吗?” “就当是为了少爷,好吗?”孙伯眼中的叹息又深了一分,“少爷好不容易才盼到这一天。” “我真不明白,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好?大哥竟将她当成宝!”封雪细眉一挑,眼中有着愤然的神色。 “二小姐……”孙伯阻止的话还未说出口,一道叹息声已传入大厅。 “小雪,你怎可这样说你大嫂?” 修长白色的身影缓缓步入了大厅之中,清神俊朗,风采非凡。然而,那张清俊的脸上却透着一抹苍白。 “大嫂?”封雪冷冷地笑,“我从来都没有将她当成大嫂看待过!” “小雪……”封玉看着冷若冰霜的妹妹,幽沉包容的双眸藏着一抹深深的无奈,“你不能怪她……” “不能怪她?那我又该怪谁?”封雪有些激动,声音越显尖锐,“你告诉我,是谁把你害成这样?又是谁害得我们好好的一个落云山庄陷入了愁云惨雾之中?” 封玉沉默,然而,眉宇间却有一抹忧郁闪过。 “大哥,放手吧!那个女人根本不值得你爱。” “值不值得,我心中自有衡量,小雪,你应该明白。” “不,我一点都不明白!”埋在心底的愤恨终于爆发,封雪怒极反笑,“三年了,大哥,三年了!她若真的把自己当成是你的妻子,她若真的爱你,哪怕是只有那么一点点,她也不会一去三年,杳无音讯!大哥,看不明白的人是你,不是我。” “小雪……”看着激动的妹妹,封玉心口仿佛被针刺般,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却已俯去,紧紧揪住胸口的衣襟,一脸苍白。 “少爷——” “大哥——” 厅里的众人霎时都慌了神,封雪和孙伯急忙扶住浑身冰冷的封玉。 “没事。”等着那一阵绞痛过去,封玉喘了一口气,朝众人安心一笑,“我歇一下就好。” 默然看着一脸苍白的大哥,封雪紧咬着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小雪,”封玉苍白的手抚上封雪的肩头,苦笑,“不要伤了自己。” 不忍封玉再伤神,封雪轻闭了闭眼,强压下心中的愤怒与伤心,“大哥,你总是不要别人伤了自己。那你可否答应小雪,你也不要再伤害你自己?” 封玉点头,“大哥答应你。” “好,那我就再给燕红焰一个机会。但若是她再伤害你,我一定会杀了她。” 封雪眼中的杀意让封玉的心沉了沉,“小雪……” “大哥——”截住了封玉的话,封雪眼中的杀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抹深切的哀伤,“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想再失去你这个唯一的亲人。”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她转过了身,“我现在不想见到那个女人,大哥请恕小雪不敬!” 不等封玉回答,她大步踏出了厅堂。 “大少爷,你不要怪二小姐,她只是一心想保护你!”看着消失在厅堂的身影,孙伯叹了口气,眼中带着一抹怜惜,“二小姐性子烈,又倔强!她看不惯少夫人那样对你,也是人之常情!” “我明白。”封玉叹息,眼眸中却有着某种不知名的神色在沉淀着,“其实所有的人都没有错,错的人是我。因为我自己画了一个牢笼牢牢困住了我自己。” “少爷——” “孙伯,我明白。”他绽开了一抹从容淡然的笑,转移了话题,“少夫人此刻到哪里了?” “怕已进城了,就要到落云山庄了吧?” “她终于回来了。”他轻笑,眼里却藏着眷恋的神色。 那个有着火焰般明艳笑容的女子,如今又是什么样子了? 红火的身影,绝代的风华,倾国的容貌。 红色的细纱下,那精致如画的五官,融合着火焰一般的艳丽,形成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当燕红焰踏进落云山庄的时候,依然同三年前,她刚踏进这里时一样,带来了一股不小的震撼与骚动。 看着周围目瞪口呆的众人,燕红焰的眼中闪过一抹嘲讽,忽然一把扯落了头上的纱帽。 阳光下,一道银光流泻。衬着一身的火红,那一头白色的青丝越发显得夺目。 她冷冷地着着身旁众人的抽气声,眼里的嘲讽又深了一分。 “红焰,欢迎你回来!” 众人的抽气声中,一道恬淡从容而又熟悉的声音蓦然传入她的耳际,她抬起头,便看到众人之中那一抹白色修长的身影。 三年未见,他依然还是一身的恬淡,一身的从容,还有,那一身该死的沉静。 “先进屋吧,屋里已备了酒菜为你洗尘。”他从人群中走出来,淡然轻笑着走近她,拉起她的手,“孙伯忙了一整天,做的都是你最爱吃的菜!” “不用了!”不知为何,看到他那一脸淡然的笑容,她忽然觉得有些刺眼,轻轻甩开他的手,“我累了,想休息。” 被甩开的双手在半空中僵了僵,但他依然笑得云淡风轻,“那也好。赶了那么多的路,一定是累了。你先进屋休息,待会儿,我再唤人将酒菜热了端回房里。” 仿佛有一抹怒火闪过她的美眸,她微一闭眼,僵着声说:“我不想吃,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甩开园里的众人,她转身大步离开,头也不回。 “少夫人——” 唤不回决然离去的身影,孙伯不禁感到有些失望,没想到三年的时间依然改变不了少夫人。分离数载的夫妻,好不容易见面了,没想到竟是这般的情景! “你们先撤下吧。”封玉挥了挥手,让众人撤离,然而眉宇间却有一抹说不出的疲惫之意。 “少爷,我瞧你脸色不太好,我看你也回房休息吧!”孙伯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最近这一段时间,少爷好像一日比一日消瘦。 “不用了,我想我还是去花园走走。就让少夫人好好歇着吧!” “少爷……”看着那一道落寞的身影渐渐远离,孙伯沉重地叹了口气。 三年了,他们这对夫妻已纠缠了三年的恩怨情仇,究竟要到何时才会到尽头? 但少爷,却已没有另一个三年可以等待了! 少夫人,你可明白少爷的心? 纷飞的雪,漫天飞舞着。 留香园内,红梅盛放,红火的颜色衬着那片片轻如柳絮的寒雪,一片的凄艳与绝美。 他孤身站在梅花树下,一身白衣胜雪,抬头仰望着片片盛开的红梅,眉眼间有着不知名的神色闪过。 记忆中,那名有着火焰般明艳笑容的女子,曾是那么的开心,那么的快乐! 而他,就是迷失在她那份甜美的笑容中,不能自拔。 但如今,伊人仍在,那份艳丽甜美的笑容却已不复见。 自从三年前,他娶了她为妻,他便再也没有见她笑过。 仿佛快乐与幸福已永远从她身上消失了,留下的只有冷漠与冰霜。 “红焰,要怎样做,才能令你开心些?” 心口仿佛又有针在刺般,隐隐作痛。他斜靠在梅花树下,闭目调息着,却依然无法抑制住那股越来越猛烈的疼痛。 最近这一段时日,疼痛已越来越厉害,时间也越来越长。 他的时间是否已不多了? 苦笑着,他摇了摇头,正想起身。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出现在身侧。 “红焰……”他睁开了眼,便看到意料之中的身影正站在他的面前,冷冷看着他。 依然是那一身的红火,也依然是那一身的冷漠。 “你不是在房里休息吗?” 似乎瞧不见她脸上漠然的神色,他依旧笑得平和而从容。 她并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眼光定定盯着他,就仿佛在看着一个怪物。 “怎么了?”他笑,模了模自己的脸颊,“是我的脸上长了什么东西吗?” “封玉,你究竟当我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句,让封玉为之一怔。 “我当你是我的妻子。” “妻子?”她忽然冷冷地笑,眼中闪着嘲讽的光,“你真的当我是你的妻子吗?” “当然。”他慎重地点头。 第1章(2) 燕红焰笑得越发冷冽,“那我只能说你是天下绝无仅有的好丈夫。” 听出她口中的嘲讽,他微微苦笑,“我又做错了什么吗?” “不要再跟我说这一句话。”她退了一步,忽然有些歇斯底里起来,“三年了,你竟还是一点改变也没有,总是问我你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看着她略带嫌恶的脸庞,话到嘴边,他忽然又咽了下去。 “你只是什么?为什么不说了?你说啊,为什么不说了?”她眼中的神色越发地冷,“作为一名丈夫,妻子忽然离家三载,现在又忽然回来,你竟连问也不问吗?若是她在外偷汉子,若是她在外为妓,若是她在外做出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你是否还是问也不问?” “不准你这样说自己。”见她竟毫无顾忌地贬低自己,他强忍着心中越发剧烈的疼痛,一向淡然的双眸中隐含着悠远而深沉的痛苦,“我知道,你不会!” “我不会?哈,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燕红焰忽然纵声大笑,刺耳而尖锐,“封玉,原来你对你的妻子竟是如此信任啊!还是,你根本从来就无所谓?无所谓自己的妻子离家三年来在外面到底干了些什么?” “我……”他想说话,然而心口的疼痛仿若刀割般,竟堵得他无法开口。 “答不出来了吗?那么,我给你答案。因为,你根本就不曾把我当成你的妻子看待。” “燕红焰,你别太过分!” 冷冷的怒叱声蓦然响起,一道素白的身影自花园的一角冲了出来。冷冷的剑光扬起,在半空中划下一道清锐的剑啸,层层剑浪直袭向燕红焰胸口。 然而,燕红焰并没有躲,只是平静而冷漠地看着剑光袭来,仿佛那一剑刺的不是她。 “小心——”封玉心一沉,忍着剧痛,掠身挡在她的面前,双指一夹,“叮”的一声,竟一寸寸地将锋利的剑尖折断。 “小雪,你这是干什么?”从未有过的怒意闪过封玉的眼底。 “我说过,她若再伤你,我便会杀了她。”封雪眼中带着强烈的杀意,她好恨,恨这个女人带给大哥的痛苦,恨这个女人带给落云山庄的阴影。 “小雪,你胡闹!”怒极攻心,他眼前蓦然一黑,脚下不禁一颠。 “大哥——”封雪连忙扶住他,又怒又急,“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护着她?她带给你的伤害还不够深吗?” “回房去!”他喘息着,余怒未消,他从来不知道小雪心中的杀意竟已是这样的深,“大哥不希望再看到这样的你!” “大哥,你就甘愿这样被她伤吗?”充满愤怒的双眼涌上了一丝伤心,“好,我不管了,再也不管了。”一跺脚,封雪愤然丢掉手中的断剑,伤心地掩面飞奔离去。 看着封雪伤心离去,封玉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他心有余悸地看了看身后的燕红焰,“为什么不躲?这一剑你完全可以躲得过!” 她抬起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反问了一句:“为什么你要救我?不让她杀了我?” “你……”读出她眼中的决然,他的心顿时冷了,“红焰,你……” “是,我本来就不想活了。三年前,就已不想活了。”冷然接下他未说出口的话,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半空中,忽然有细雪飘落,像一颗颗碎裂无痕的心。 封玉怔然看着细雪中消失的身影,身心似都在寒雪中结成了冰。 “红焰,做我的妻子,真的令你这么痛苦吗?” 镜中之人,依然是那一副倾国倾城的美貌,眉黛如画,双眸如星,一身的绝代风华。 曾经,这名镜中的女子,是风靡江湖的武林第一美女;曾经,这名镜子的女子,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娇女。 多少英雄豪杰为她折腰,只为迎她一个回眸;多少武林好汉为她出生入死,只为博取她倾城一笑。 即使一直以来她都过着高高在上、众星捧月的生活,但她从未奢求过什么。荣华富贵,虚名利禄对她来说,只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知道再美的红颜始终都会有凋谢的一天,所以,与芸芸众生一样,她只求一份真心而已。 然而,天妒红颜,在她以为自己将要得到幸福的时候,幸福却成为了泡影,而她的真心则成了笑话。 从那一刻开始,她便不再相信爱情,不再相信山盟海誓,不再相信任何人。 当一切都失去了的时候,她便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下那一头白色的青丝在时刻提醒着她的恨,她的怨。 “啪”的一声,她愤然扫去了梳妆台上的铜镜,眼睫上似有雾水沾上。 紧咬着唇,她坚持着不让自己流泪。 从那一天开始,她便发过誓,不会再让自己流泪,不会再让天下人看笑话。 但时过境迁,为什么她的心还是会痛,痛得她想哭? “想哭就哭吧,为什么强忍着?”叹息声传来,她蓦然回首,看着那道淡然熟悉的身影走近自己。 “我不会再哭!”她咬着牙,怔然瞧着地上的碎镜印出无数个自己的倒影,眼里的神色又慢慢地冷了下去。 “这样对自己的身体不好!”封玉叹了口气,弯下腰一片片地捡起碎镜。 “封玉,你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她看着他一片平静地捡着地上的碎镜,眼中没有丝毫的怒意,也没有丝毫的不耐。 昨日,她那样伤他,他竟没有感觉吗?还是,他对她本来就没有感觉,所以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有什么反应? “封玉……” 她正欲开口,却见他直起了腰,先问了一句:“红焰,想治好你的发吗?” 没提防他竟忽然问出了这句话,她怔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知道,你想治好的。”他轻笑,依然自顾自地说着,“这三年来,我研究了不少解药,终于找了一种可以克治白发蛊的方法。” “为什么突然想治好我的发?”她直直盯着他的双眸,似乎想从中解读出些什么。 他并没有回避,眼中只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因为这头白发不配你。” 捡完地上的碎镜,他走到房门口,处理手中镜片。 “不配我?”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他忙碌,心中却理不出个滋味。 “红焰……可以答应我个条件吗?” 听到走回房间的他竟又问了这么一句,燕红焰的心忽然冷了下来。 原来,世间的人都一样的。就连封玉也一样,对于她,总是有所求。 “什么条件?” 他笑,依然沉静而恬然,“我只想看你一笑。其实,你笑起来很美!” 再度感到惊讶的燕红焰,怔然瞧了封玉半晌,“封玉,你到底是怎样一种人?” 这么多年了,她依然不了解他。又或者,是她自己从未尝试着去了解他!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是你的丈夫。”封玉轻笑着,忽然大胆地伸手抚上她的发。 成亲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抚摩她的发。 “红焰,对我可有信心?” 红焰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感觉一直冰封的心,仿佛有一角正在融化,“堂堂落云山庄的庄主,天下第一名医,一个小小的白发蛊怎难得了你?” “谢谢你对我这么有信心!”他笑着,眸子里却有一丝落寞闪过,“若是我真治好了你的发,你可会真心一笑?只要一次就足够了。” 背对着他的燕红焰并没有瞧见他眼底的那一丝落寞,只是径自沉默着。 寂静的房内,烛火摇曳。 淡淡的光晕在墙下映下了光的影子,也隐隐映出了一双贴合的身影。 他微侧过头,看着墙上的光影,心头忽然有一抹苦涩渗出。 他与她,似乎从不曾如此贴近过! 第2章(1) 都只为情字煎熬,枉自称侠少英豪。 前世儿女情,还欠你多少? 遥远的天边,一丝曙光渐露,驱走了一直占据着天际的黑暗。 炼丹房内,炉火烧得正旺! 封玉坐在炼丹炉前半丝都不敢懈怠,生怕一个闪神,他苦炼一夜的成果会功亏一篑。 忽然,“砰”的一声,炼丹房的房门被重重地推开。 封玉愕然转头,看向门外。 只见一道素白的身影正冷冷地站在房门口,一双妙目伤心而又愤怒。 “小雪?” 不等封玉再开口说些什么,封雪忽然气愤地冲入房内,一把就要推倒那个该死的炼丹炉。 “小雪——”封玉眼疾手快地急扣住她的手腕,“你这是干什么?” 封雪的眼中闪烁着泪光,看着为爱痴狂的大哥,痛心疾首,“你竟真的要为她治病吗?你明知道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但还是义无返顾地去做?” 封玉微怔了怔,强笑,“小雪,你想得太严重了。我只是为红焰炼药而已,并不会伤到自己什么。” “你说谎、你说谎……”封雪挣月兑了他的钳制,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大哥,到今时今日你竟还要骗我吗?所有的一切我全都知道了!” 疲惫地捏了捏隐隐作痛的额际,封玉淡然苦笑,“是孙伯告诉你的吗?” 他终于明白了,小雪为何一直想杀红焰,自己早该想到了,以她的性子,若是没有原因,不会这么极端! “若是孙伯没有告诉我,你还打算瞒我多久?瞒到你死的那一天吗?”封雪带泪的双眼充满了控诉,“我是你妹妹,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难道为了救一个外人,现在,你竟连自己的亲生妹妹也不顾了吗? 封玉叹气,“红焰不是外人!” “不,她是。在我的眼中,她永远都是外人!”封雪的泪落得更凶,眼中写满了伤心。 “小雪,”封玉叹息着抱住痛苦的封雪,轻拍着她的背,“不要这样!你和红焰都是大哥此生最重要的人,你们开心,大哥才会开心!” “那你自己呢?”封雪从他的怀中抬起了头,“大哥,你为什么从不替自己想想?你自己的开心快乐呢?” “大哥什么也不求,你们的幸福快乐就是大哥的幸福快乐!”他疼惜抚着妹妹的长发,“小雪,大哥答应你,绝不会轻易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但孙伯说,你在自己身上下了噬心蛊。此蛊以食人精血为生,而你用自己的精血养蛊,总有一天会油尽灯枯而死的!大哥,我求你,解了自己身上的蛊好吗?” “小雪,大哥好不容易才找到治愈白发蛊的方法,现在就差一步便可以治好红焰……” “可那是你用性命换来的。”封雪紧握住自己的双手,指尖深深刺入掌心却不觉得痛。 封玉叹了口气,“小雪,你要相信大哥。” 封雪紧咬了唇,小脸上泪痕斑斑,“小雪无法相信。除非大哥在治好燕红焰之后,还可以保证自己没事。” 封玉叹息,“我会小心,不会让自己有事。身为一名大夫,大哥知道怎样照顾自己。”低下头,他轻轻拭去封雪脸上的泪痕,“小雪,你也不想大哥白受三年的苦,对吗?治好了红焰,大哥也了却一桩心事。” 看出封玉的坚决,封雪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动摇他的决心,只能闷声道:“你为她付出了这么多,但她却从未曾为你做过些什么!” “小雪,真正爱一个人是不需要回报的。” 看着封玉的眼中藏着的那一抹深深的眷恋,封雪不禁有些动容,“我不懂,爱一个人真的可以为她付出一切吗?” “等你遇到自己真正爱的人时,你就会明白大哥了。” “大哥,你是这世间最傻最痴的傻瓜!”再度埋首进封玉的怀中,封雪又有了想哭的感觉。 在爱情的世界里,是不是都是一堆傻瓜? 门外,天光已透过云层撒下人间,带来了一片温暖的光明。 天,终于亮了。 窗外,红梅绽放,在清风中摇曳生姿。淡淡的梅香扑鼻而来,满室的清香,却也冲不散这一室的寂寥。 她呆坐在窗前,望着那朵朵红梅怔然出神。 这几天她一直在问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回来? 也许是因为一颗流浪的心实在太累了,想找个温暖的港湾让自己停靠;也许是因为多年前封玉曾说过,这个家的大门永远为她敞开。 忽然间,她有些憎恶自己! 说到底,其实她也是个自私的人,不是吗? 她从来没为这个家做过什么,甚至,她从未当这里是自己的家。 但在她最疲累的时候,却选择回到这里。是因为封玉吗?这个世间怕也只有封玉才能包容自己至此。 想起那晚他眼中温和的笑,她不禁伸手轻抚上自己银白的发。 他说,若是治好了她的发,他只要她的一个笑容。 很简单的一个愿望而已! 只是,如今的她似乎连怎么笑都已忘记了! 很悲哀呢,不是吗? “红焰。” 一打开房门,封玉便见到燕红焰又是枯坐在窗前,呆呆地看着窗外那一片开得灿烂的红梅,一脸的落寞与孤绝。 自从她回来以后,他便时常见她一人独坐在窗台前,很少说话,也很少出门。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的红梅。 “为什么不出去走走?整天闷在房里,会闷出病来的。”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为她取了件裘衣轻轻披上她的肩头,“天冷,多穿件衣服。” 她转过身子,对上他温和的双眸,看了他半晌,忽然说了一句:“封玉,你对我太好了,好得过了头。” 封玉怔了怔,又淡然轻笑,“你是我的妻子,我当然得对你好。” “只因为我是你的妻子,所以你才对我好,是吗?”燕红焰美丽的双眸忽然滑过一丝落寞,“若我不是你的妻子呢?你会怎样对我?” “红焰,你怎么了?”他疑惑地看着她,有些不明白她心中所想。 “没什么。”轻闭上眼,她掩去了眼中的落寞,待睁开眼时,又恢复了一贯的冷然与淡漠,“我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吧?”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清静一下。”她淡漠地拒绝。 “那好吧。不过,你等等,我拿件东西给你!”他转过身走向房里的药柜,取出了里面炼好的丹药。 “红焰,这是……”待他回过身时,寂静的房内已是空无一人。 房内的木桌上,却有一件被主人冷落的裘衣静静地躺着。 拿起那件尚留余温的火红裘衣,他的心不禁又痉挛了一下。 凄凉苦涩的笑意在唇角慢慢扩大,他紧捂着胸口慢慢在桌旁坐下,一脸落寞与寂寥。 “红焰,原来你竟这样怕面对我!” 红梅盛放,清冷的空气中,阵阵梅香四溢,沁人心脾。 她靠在梅树下,轻闭着眼,享受着这份清香与宁静。 似乎已好久好久没有这样闻到这么沁人心脾的梅香了,在关外流浪了三年,每日与风霜为伴、与雨雪为伍,再也不曾看过这样美丽的红梅。 还记得,以前的自己爱梅如命。 喜爱红梅的火红艳丽,喜爱红梅的风霜傲骨。 若是一日不见红梅,她便辗转反侧,一日不得安宁。 那时爹娘一直取笑自己,日后定要嫁给一个梅精,这样才能一解对梅的相思之苦。 而她却不以为然,只是笑着说,只要嫁给一个爱梅的夫君便足够了。 呵,那时的自己多天真、多愚蠢啊!一厢情愿地以为,与她一样爱梅的男人,一定是名君子,一定不会负她。 结果,她的一厢情愿,她的一片真心,换来的,却是遍体鳞伤。 “红焰。” 听到熟悉的轻唤,她睁开了眼。 “对不起,我不是存心打扰你。”看着她眼神中的防备,他依然笑得温和,但眼中却藏着一丝淡淡的苦涩,掏出怀中的丹药递给她,温和地道,“刚才你走得太快,我来不及交给你。”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接过他手中的药瓶。 “这是用七节草炼制的凝香丸,用来引你身上的蛊虫。瓶里有七颗丹药,你每日服一颗,七日后,你身体里的蛊虫便会带上七节草的药香。” “然后呢?” “然后,我便会在你身上放入噬心蛊。” “噬心蛊?” “噬心蛊最爱七节草的药香,当你体内的白发蛊带上七节草的药香后,噬心蛊便会误以为蛊虫是七节草,定会吃了它。”“那我体内不是……” “你放心,吃了白发蛊的噬心蛊不久也会僵死!”看出她的担心,他轻笑着安慰,“因为白发蛊体内有一种毒素正是噬心蛊的致命克星。” 燕红焰愕然。 “万物皆相生相克。我研究了数年,才找出这种方法来解你的蛊虫。只要你体内的蛊虫一死,你的发就会变回原来的模样。” 沉默了半晌,她抬起头看进他幽深的双眸,“谢谢!” “我们是夫妻,不需要这么客气的,不是吗?”他淡然温和地笑着,轻柔撩起她散乱额际的银白发丝,“治好了你的病,虽不能完全解开你的心结,但至少可以令你开心些。” 提及往事,她的身子不禁僵了僵。 看出她的伤痛,封玉不禁叹了口气,“红焰,忘记吧!为什么不尝试着去忘记?” “我忘不了。”燕红焰痛苦地闭上眼,“我曾不断地尝试着忘记,但越想忘记的事偏偏记得越牢。” “让我帮你,好吗?”他心疼地看着她极力压抑痛苦,“我们是夫妻,应该同心协力。” 睁开了眼,她看着温柔的他,鼻间忽然涌上了一丝酸涩,想要压下时却已来不及了,眼角已一片湿润。 “想哭就哭吧!”毫无预兆地,他忽然温柔地将她拥进怀中,“我不能分担你的痛苦,但可以借个地方让你哭。” 再也无法抑制住眼中的泪水,她放声哭泣。积压了三年的眼泪,尽情地宣泄着,一洗心中的痛苦与悲伤。 无论她有多坚强,多倔强,她也有脆弱的一面。她已苦撑了太久太久,她好累好累! “封玉,你别对我太好,我回报不起。”她埋首在他温暖的怀中,哽着声道。 “不需你的回报,你是我的妻,我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缩在他怀中的身子又僵直了些,她抬起头,“若我不是你的妻子呢?” 第二次听到这句话,封玉叹了口气,“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封玉的妻子,一直以来都是。” “只因为我是你的妻子吗?”她模糊地轻声低喃,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说什么?”他没有听清她说些什么,诧异地问。 “没什么。”再度埋首进他的胸膛里,她轻声询问,“可以借我再靠一会儿吗?” 淡淡的柔情自心底涌上,封玉紧紧拥着那具火红的身子,眼底荡起一丝温柔,“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你靠一生一世。” 心口像是被什么灼烫了一下,燕红焰的双眼再度模糊了。 一生一世吗?他与她,真的可以一生一世吗? 红梅树下,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紧紧相拥。 第一次,远远相隔了三年的两颗心,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瞧瞧,我还以为武林第一美女生得如何倾国倾城呢!没想到,竟是一头白发呀!” “是啊,东方公子若是娶了她,岂不是一生全毁了?” “若我是东方公子,我绝对不娶这一头白发的怪物。否则,半夜醒来,看到自己的枕边人一头白发,还以为是见鬼了呢!”“哈哈哈,怪物,堂堂的武林第一美女竟是一头怪物!” …… “对不起,我不能娶你。” “为什么?” “因为……因为东方家族是天下第一武林世家,我不能拿整个家族的名誉来当赌注。” “只为了你们东方家的名誉,你就想抛开我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吗?” “我爹说,我只能在你和东方家族之间选择一个。身为长子,你应该了解我的立场与责任。” “哈,立场与责任?东方显龙,到现在你才跟我谈什么立场与责任吗?你说过,要与我一生一世,现在,竟全都忘记了吗?”“我不得不选择忘记。以东方家族显赫的名声,我、我绝不能娶一个白发的妻子。你就当我们……从来都没认识过。” …… ——以东方家族显赫的名声,我绝不能娶一个白发的妻子。 ——你就当我们,从来都没认识过。 从噩梦中霍然惊醒,冷汗湿透了重衣。她蜷缩着身子,伤痛地躲藏在床边的一角,任心碎将自己淹没。 她还是忘不了啊,忘不了昔日的伤心,忘不了昔日的绝望。 一生一世?这世上并没有什么一生一世的爱情,不是吗? 当爱情与名利发生冲突的时候,所谓的爱情也只能退缩在红尘的一角,独自舌忝着流血的伤口。 她曾是多么地相信爱情,相信她所爱的男人。 但到了最后,在他们成亲的那一天,他竟选择抛开了她,让她一个人独自面对羞辱,独自心碎绝望。 “没有一生一世,绝对没有!全都是骗人的,我再也不会相信。再也不会!”伤心的饮泣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着,令人闻之心碎。 “红焰……红焰,你怎么了?快开门——”急切的敲门声蓦然响起,她恍若未闻,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伤心中。 “全都是骗人的,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 “红焰,快开门——”门外的封玉焦急地敲着房门,却久久不见回应,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虑,他内劲一吐,一掌劈碎了房门。 “红焰。”焦急的身影掠至床边,关切地想询问,却被一掌推开。 “走开、走开……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们……走开……” 似乎还未完全从噩梦醒来,她的神情激动而悲愤,空洞绝望的双眸刺得封玉心中一阵绞痛。 “红焰,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不再顾忌她的反抗,他忽然上前一把紧紧抱住她,“一切都过去了。忘记他,好吗?忘记他!他不能给你一生一世,我给你……” 第2章(2) “哈哈哈,骗人,全都是骗人的!”悲愤的怒火在她的眼中燃烧着,“放开我!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们,放开我!” 急切而狂乱的挣扎中,她全力一掌击向他的胸膛,要他知难而退。 然而,紧紧抱着她的人,闷哼了一声,却未曾放手,反而越抱越紧。 “你应该相信我。我是你的丈夫,我会给你一生一世,会的!” 喉间有淡淡的腥甜涌上,他强咽下口中的鲜血,轻声安抚:“相信我,红焰。我许诺你的诺言绝不会变,相信我!” 温和有力的嗓音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安抚了她狂躁的情绪。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来,也渐渐放弃了挣扎,埋首在他温暖的怀抱中。 “我该相信你吗?我该相信你吗?”她不停地问着,问着自己,也问他。 “你该相信我。” 他坚定的声音,让她抬起了头,“你从未怪过我吗?我们成亲的第二天,我就离家出走。三年来,我从未尽饼一丝做妻子的责任。” 摇了摇头,他为她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叹道:“我从没怪过你什么。三年前,我们的成亲是那样突然。对于刚刚受到伤害的你来说,嫁给一个未曾相识的人,一定很痛苦,所以,你需要时间来慢慢适应。” “封玉……”她动容地看着他一脸的真挚,哽着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刚刚那一掌伤你伤得重吗?”看着他一脸的苍白,她有些懊恼自己刚才的鲁莽。 “没事,只是小伤,不要忘了我是一名大夫。”他淡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扶着她躺到床上,并为她盖上锦被,“睡吧!一觉睡到天亮时,你就什么都忘记了。” 见她闭上了眼,他站起身,就要离开。 “封玉,不要走!”身后,那夹带着一丝脆弱的嗓音留住了他,他转过身,见她已睁开了眼,脸上带着淡淡的乞求。 “你留下来再陪我一会儿,好吗?” 他点了点头,走回床边坐了下来,“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安心地闭上了眼。 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依赖过一个人了,其实,有一个人让自己依赖,也是一种幸福! 幸福?! 没想到呵,她竟再度有了幸福的感觉。 封玉——这个如风般淡然从容的男子,会是她的幸福吗? 那一夜,他守在她床边一夜未合眼。 但那一夜,也许是她这三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晚。 当她卸下那冰冷而防备的面具时,其实她也只是个需要人细心呵护的脆弱女子。 她只是太好强,太倔强,太骄傲。 如果说,三年前那名有着火般明艳笑容的女子让他沉醉,那三年后,这名用冰冷淡漠来掩饰自己的倔强女子,则令他心痛。 室里的炉火烧得满室一片暖意,回想起那一夜的情景,封玉便觉得这炼丹室里又多了几分温暖。 往丹炉里又加了些药材,封玉捂着胸口轻咳了几声在炉旁坐了下来,神色虽有些苍白疲倦,但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异样的神采。 经过了那一夜的相守,他和红焰的关系似乎改善了许多。 红焰虽依然冷漠,却不再视他如无物,有时候甚至还会同他一起观赏红梅盛放。 这不正是自己这三年来所梦寐以求的吗?封玉苍白的唇角牵出了一抹温柔的轻笑,看来那夜的伤,自己是受得值得了。 “大哥——” “少爷——” 听到炼丹房外封雪和孙伯的声音,封玉连忙站起来,急切地打开房门。 “买到了吗?” “买到了。我和二小姐跑遍了城里各大药铺,才在广仁堂买到嘉草。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跑散架了。”孙伯轻轻捶了捶双腿,慈祥的眼里却带着笑意。 “辛苦了。孙伯,你先下去休息吧!有小雪帮我就好了。” “好!少爷,你的脸色不太好,你也要注意休息才是。” “我会注意的。”封玉轻笑,“你放心。” 看着孙伯离开,封玉回身看了眼一直沉默的封雪,“小雪,谢谢你。” “大哥,我们是兄妹,不是吗?所以不需要谢谢这两个字。”封雪走到炉火旁坐下,捡起地上的木炭往炉内丢去,“再说,我是为了你,而不是为了她。” “小雪,什么时候你才肯接受红焰?”封玉叹了口气,揭开炼丹炉的盖子,将手中的嘉草放了进去。 “她真心接纳你的那一天,就是我开始接受她的一天。”封雪抬起头,看着封玉苍白的脸,“我知道,你们最近的关系有了一些改善,我希望这是好的开始。” 封玉轻笑,眼中有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深情,“其实红焰只是解不开自己心中的结,我愿意等。” “大哥,我真不知该说你些什么?”封雪轻叹了口气,“你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她知道吗?” “我有心便成了,不是吗?不用多说些什么,她自会明白的。” “她若是真的明白便好了。”封雪眼中的叹息又深了一分,“有时候,一些事情讲明,或许会更好!若是你付出了全部,而她却不明白,又有什么用呢?” “小雪……” “大哥,我只是给你一些意见而已。”封雪站起了身,“你一向淡然,凡事都不懂得索求。一味地付出着,而不求回报,这样的爱真的可以持久吗?” 闻言,封玉怔然,淡笑道:“小雪,你似乎长大了不少。” “这几天看到你们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不明白,也明白了几分。”封雪一叹,“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大哥明白。”封玉感慨地轻拍了拍封雪的肩头,“看来我的小雪长大了。” 他轻笑,正想再说些什么,心口却猛地传来一阵剧痛,眼前蓦然一阵黑暗。 “大哥,”封雪急忙扶住他,眼中写满了担心,“你怎么样了?” “没事。”他轻摆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想压下心口的疼痛,却感到一股腥甜又急涌而上,急忙以手捂住唇,却依然无法抑制住口中的鲜血。 “大哥——”看着封玉指间渗出的鲜血,封雪的惊呼声因惊惧几乎变了调,扶着他到旁边的石桌旁坐下,她急忙伸手探上他的脉搏,良久,她僵着声问,“大哥,你怎么会受了内伤?” “没事。”封玉咳了咳,唇边还是一贯淡笑,“只是前几天打坐时不小心伤了。” “你这几天忙着炼药,哪有什么时间打坐练功?”封雪的眼中带着一丝怀疑,像是被什么惊醒,她的身子一绷,“是她伤了你,对吗?” “她……”封玉叹了口气,“她并不是有心的。那一夜,她做噩梦不小心伤了我。” “我去找她!”封雪站起身,满腔的怒火。 “小雪,不要——”他一惊,欲站起身,结果脚下一颠,人竟跌倒在地上,神色惨白如雪。 “大哥,”封雪急忙回身扶起他,眼中满是泪水,“你究竟要护着她到几时?” “小雪,我歇会儿就没事了。不关、不关她的事。”他强撑着让封雪搀扶起自己,“现在,你哪里也不要去,帮我炼好这最后一味药。” “现在这个时候你还要炼药?”封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的心脉已很弱了,大哥,你是不要命了吗?” “明天便是第七天了,我要放噬心蛊进红焰的体内。但是噬心蛊僵死之后,我必需借助嘉草让红焰马上吐出蛊虫,否则,蛊虫里的毒会渗入红焰的身体里。”他喘息着,一口气将话说话,但还是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封雪心痛地看着大哥苍白无血色的脸,“大哥,你的心里装满了她,有没有留下一丝空隙为自己想想?以你现在的身体,你明天还有气力救人吗?” “所以,小雪,我需要你的帮忙。”他疲惫地闭上眼,倦意写满了脸庞,“今晚你帮我炼药,好吗?我在旁指导你。” 封雪沉默,半晌,忽然问了一句:“大哥,还记得答应过小雪什么吗?” “记得。”封玉紧捂着胸膛,柔声道,“大哥答应过你,决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你记得就好,不要违背自己的诺言。” “一定不会。”他放下捂住胸膛的手,忽然用小指勾起了妹妹左手的小手指,“我们拉勾,永不反悔。还记得吗?大哥用这种方式答应过你的事,没有一次违背过!” “大哥,”封雪点头,看着两人紧紧勾住的手指,“那小雪也会帮你治好她,好让你安安心心地养病。” 淡然的笑容再度跃上封玉的脸庞,“我知道,你一直都是我封玉的好妹妹。” 天,终于又亮了。 她枯坐在梅花树下,数着掌间的残梅,又是一夜无眠。 今天,已是第七日。 今天,她这一头银丝,便会恢复以前的光泽;而她,也会变回以前那个美丽的燕红焰。 手指轻卷着那丝丝银白,她有些紧张而无措。 ——他不能给你一生一世,我给你…… ——你应该相信我。我是你的丈夫,我会给你一生一世,会的! 忆起那夜,封玉对她的承诺;忆起那夜,她对封玉的依赖。她的心头仿佛就有一道温暖在流窜着、鼓噪着,搅得她心头难安! 忽然之间,她好想自己快些变回黑发时的模样,她想,让封玉看看黑发时的自己。 如果能从封玉的眼中看见那份惊喜,那,是不是也是一种快乐,一种幸福呢? 其实,幸福自始至终都守在她的身边不是吗? 只是她从未曾真心感受过,一直忽略它。 但现在,她后悔了,想重新抓回它,应该不会太迟的,对吗? 轻声问着自己,她的脸上忽然亮起了一道亮丽而微微晕红的光芒。 封玉!忽然之间,她好想见封玉! 正欲起身去找封玉,忽然不远处隐隐传来了两道议论的声音。 “真不知道少爷是怎么想的?少夫人对他一点也不好,他还一心为她做这做那?” “我们少爷是好人嘛!江湖上谁不知道少爷的心肠最好!” “说得是,若是少爷心肠不好,当初便不会娶少夫人。” “是呀,听说,少夫人的母亲可是跪在地上求少爷的呢?求少爷娶她那个被人在婚礼当场抛弃的女儿!像少爷这样的好心肠,哪会拒绝得了?”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我曾听二小姐说过,少爷的心中其实有一个心上人,只是一直没有机缘再见。我见少爷这么快便娶了少夫人,完全没有预兆,还一直以为少夫人就是少爷的心上人呢!” “少夫人和少爷成亲那天可是第一次见面,哪会是少爷的什么心上人啊?” “对啊、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你说,少爷是怎么想的?整天面对一个自己不爱的妻子,还可以……”嘴啐的侍女话未说完,蓦然停了口,震惊地张大眼瞪着前方,仿佛见了鬼般。 “怎么啦?”同行的青衣侍女,顺着女伴的眼睛望去,也同样吓白了一张脸。 “少夫人?!” 梅花树下,那一道火红的身影,孤绝而冷冷地站立在风雪之中,脸上的神色却是苍白的,苍白到几乎透明。 “你们说的,可是真的?” 心底,仿佛又有什么在碎裂着,燕红焰紧紧握住了双手,捏碎了掌间的残梅,留下了道道暗红的痕迹。 “少夫人……我们乱说的,我们嘴杂,请少夫人恕罪……” 两名侍女吓得跪了下来,全身发抖。 瞪视了那两名侍女半晌,燕红焰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封玉啊封玉,这便是你给我的一生一世吗?这便是你给我的一生一世吗?哈哈哈……这样的施舍,我燕红焰要不起,也不想要——” 凄厉的笑声响彻云霄,笑到无力之时,她疲累地跌坐在雪地上,竟发觉一颗心似空了,什么也感觉不到。 “燕红焰,你好傻!你真的好傻!幸福?哈,你早就没有幸福可言了,不是吗?为何还一心奢求着?你只是一个被爱人遗弃的女人,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女儿,一个被上苍遗弃的可怜人而已,你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 那一年,她不是已经很明白了,不是吗? 但为什么,历经了那样的心痛,她还是不会觉悟? 封玉啊封玉,比起东方显龙,你更残忍! 包让人心痛! 第3章(1) 这一生都只为你,情愿为你画地为牢。 我在牢里慢慢地变老,只为你看我幸福的笑。 三年前。 火红的嫁衣,火红的烛灯,火红的喜字。 原本代表着喜庆的红色,在此刻却如利刃般刺进她的心头。 厅堂上,一片沉寂。 满堂的宾客,数百双眼睛齐齐看着她,有怜悯、有同情、有嘲笑,还有那一些深藏在眼中的幸灾乐祸…… 她一身艳红,挺直着背,冷冷地站在看戏的人群中,眼中的神色平静如水,娇艳苍白的脸上甚至毫无表情。 无论心中多痛,她也绝不会哭。她的骄傲不容许她哭,她的自尊也不容许她哭。 她只有一个人苦苦地支撑着,不让脆弱和伤心淹没自己。 “吉时已过……” 主婚人无奈的声音,顿时在沉寂似水的厅堂中惊起了一片波澜。 “吉时过了吗?那这场婚礼还要继续吗?” “新郎都没来,单单一个新娘子如何举行婚礼?” “我若是东方公子也不会来呀,娶一个白发新娘,东方家哪里丢得起这个脸?” …… 在众人纷纷的议论声中,她却恍若未闻般地,忽然从人群中缓缓走了出去。 火红的身影穿过厅堂,来到了厅门口。 清冷的月辉洒下,在她那火红的嫁衣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光。 恍惚间,似乎有一种焰火似的明艳色泽在她的身上闪耀着,映射着她精致如画的五官,晶莹剔透,越发美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然而,那一头银白如雪的长发却也在月光的照射下,更显得突兀刺眼。 “可惜了,一代绝色佳人竟就这样毁了?” 人群中,不禁有人轻声叹息。 “可惜了?呵呵,真是可惜了啊!” 藏在袖中的双手握得死紧,她冷而嘲讽地笑着,却有股淡淡的悲凉自心底涌上。 原来世人皆以貌取人!就连他也一样! 东方显龙,你竟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吗? 今天是我们婚礼?是我们的婚礼啊!但此刻,你又在哪里? “东方显龙,无论如何,你也应该跟红焰说清楚!对我们燕家有个交代!” 黯黑而沉静的夜幕中蓦然响起了一阵骚动。 她错愕地睁大了眼,看见不远的前方,父亲正粗鲁地绑着一名蓝衣男子往这里直奔而来。 “过去!”燕正山愤恨地将手中的人质狠狠地推到燕红焰的面前,“跟红焰说清楚。” 看着昔日意气风发的意中人,此时竟一身的狼狈,燕红焰的心像是被针刺进般疼痛。 “对不起,我不能娶你。”一身狼狈的蓝衣男子低垂着眼,几乎不敢正视眼前那名曾经深深爱恋的女子。 “为什么?”她问得平静,美丽的眼里却带着一丝悲凉。 “因为……因为东方家族是天下第一武林世家,我不能拿整个家族的名誉来当赌注。” “只为了你们东方家的名誉,你就想抛开我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吗?” “我爹说,我只能在你和东方家族之间选择一个。身为长子,你应该了解我的立场与责任。” 在名利与爱情之间,他苦苦挣扎过,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名利。 “哈,立场与责任?东方显龙,到现在你才跟我谈什么立场与责任吗?你说过,要与我一生一世,现在,竟全都忘记了吗?”她忽然冷冷地笑了起来,冷如刀锋般的眼眸似利箭,几乎穿透东方显龙的胸膛。 “我不得不选择忘记。以东方家族显赫的名声,我、我绝不能娶一个白发的妻子。你就当我们……从来都没认识过。” “从来没认识过吗?哈哈哈,东方显龙,你一句话便抹杀了一切。好一句从来都没认识过啊!”她笑得凄凉,就着月光,那张苍白美丽的脸透着一股深切的悲愤。 这就是所谓的爱情?这就是所谓的山盟海誓,一生一世? “东方显龙,你以为你说不认识便不认识了吗?”燕正山忽然身子一掠直逼那道蓝色的身影,右手双指紧扣住他的咽喉,厉声道:“今日你若不娶红焰,明年的今天便是你东方显龙的死祭!” 面对死亡的威胁,东方显龙一张脸苍白如纸,却依然强撑着,“燕正山,你若杀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整个东方世家也不会放过你!” “哈哈哈,我燕正山今日就跟你们东方世家拼了!”燕正山狂笑着,眼中已涌上了杀气。 “爹,强求的姻缘,我宁愿不要……”眼见愤怒的父亲已接近疯狂,她试图阻止。 “你说不要便不要的吗?”燕正山蓦然回首,愤怒不已的双眼如刀锋般逼视着她,“红焰,这由不得你!无论怎样,今天这场婚礼一定要举行。他东方显龙竟可以如此蔑视我们红枫楼,让我燕正山颜面何存?今天我就是要让东方世家的长子当着众多武林同道的面,娶我们燕家的女儿。” “爹……”伤痛的心顿时结成了冰,燕红焰无法置信地看着父亲,无法再说出半句话。 原来—— 原来呵,竟全是为了红枫楼的名誉,为了顾全他自己的面子! 就连从小疼爱她的父亲竟也是如此啊! 心中,似有什么正在碎裂着,散了一地。 她甚至连拾起来拼凑的力气都没有。 “瞧瞧,我还以为武林第一美女生得如何倾国倾城呢!没想到,竟是一头白发呀!” “是啊,东方公子若是娶了她,岂不是一生全毁了?” “若我是东方公子,我绝对不娶这一头白发的怪物。否则,半夜醒来,看到自己的枕边人一头白发,还以为是见鬼了呢!”“哈哈哈,怪物,堂堂的武林第一美女竟是一头怪物!” “就是呀,这样怪物般的女人竟还有脸让堂堂武林第一世家的公子娶她!炳哈哈,我看这天下间最不要脸的女人怕就是燕红焰了!” 随着此起彼伏的嘲笑声响起,一青一紫两道娇俏的身影蓦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夜幕下,身着奇装异服的两名少女迎风而立,满脸的冷笑,然而,那两双明艳的大眼中却带着诱惑众生的妖媚。 看见那两名少女,东方显龙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青兰、紫玉,快救我!” “东方哥哥,我们当然是来救你的,难道,我们还任由这白头怪物吞了你不成?”蓝衣少女娇嗔一笑,明媚的大眼几乎勾住在场所有年轻男子的心魂。 “哪里来的妖女?”燕正山轻蔑地看着两名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就凭你们也想从我燕正山手中救人吗?” “哎呀,各位大哥可瞧见啦,堂堂红枫楼的楼主竟要以强凌弱!欺负我们弱质女流哦!” 一身青衣的少女跳了起来,脚上的环铃丁当作响,发出了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然而就在那起落间,出乎众人意料的,她竟突然飞身掠向燕正山,直扣他的命门。 迅捷的身影顿进化作厉风,带着强而利的杀气。 “自寻死路!”燕正山冷冷一笑,举手便要反击。 “好好一场婚礼,不应该变成一场杀戮!”淡然的叹息声蓦然响起,燕正山和青玉只觉眼前似有一道轻风掠过,手中内劲已被一股柔韧的力道化开,一丝不留。 两人皆是一怔,错愕地看着不知何时已插入战局的白衣男子。 “封玉?” 燕正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个名满江湖的神医,原来竟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燕大侠,今日是您女儿的大喜之日,何必妄动杀念?” 月辉下,那一身白衣的男子如玉树临风般丰神俊朗,然而让人无法忽视的,却是那一身淡然从容的神韵,沉静似水,温和似井。 “东方世家无理在先,怪不得我燕正山辣手无情!”燕正山冷笑,手下的力道加深,顿时让东方显龙青了一张脸。 “燕大侠手下留情!” 封玉正要出手相救,然而另一道火红的身影却比他快了一步。 “今日谁也救不了他!”燕正山并没有看清眼前的人影,反手便出了一记重掌。 “砰”的一声,燕红焰只觉胸口似要裂开,却不进反退,强咽下口中的血,直扣燕山正的右手,想逼他放开手中的人质。 “红焰……”见自己误伤了女儿,燕正山错愕之下竟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女儿救走了东方显龙。 拖着东方显龙,燕红焰踉跄着急退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凄艳的殷红顿时将红色的嫁衣染得越发夺目艳红。 “你这不孝女,到这个时候竟还要救这畜生吗?”燕正山一双虎目几欲撑裂。 “爹,你不可以杀他!”咬着牙,她一字字地将话吐出,一张脸苍白而毫无血色,但眼中的神色却是坚定如铁。 “你想造反吗?为了这个负心人,你竟连爹的命令都敢违抗!”仿佛被气愤冲昏了神志,燕正山一双眼眸霎时变得冷酷无情,再也找不到半丝亲情,“你现在就给我杀了他,否则,我连你也一起杀!” “红焰,你就放了我吧!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但求你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放了我吧!” 东方显龙被燕红焰紧紧拖着,被燕正山制住的穴道并未完全解开,只能苦苦哀求着。 眼见昔日的恋人竟毫无骨气地求生,燕红焰的心头泛起了一抹淡淡的苦涩。 这便是意气风发的武林第一世家公子吗? 这便是与她真心相爱的人吗? 她有眼无珠,不是吗?有眼无珠地错将顽石当成了美玉。 “你放心,我绝不会杀你!”冷然吐出这一句话,她眼前蓦然一黑,整个身子像是失去力气般再也无法支撑。 “小心!” 身后,一双温暖的手及时扶住了她,她缓过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名出手相救的白衣男子,凄凉一笑,绝美而让人心碎。 第3章(2) 封玉的心神在刹那间有了一丝恍惚,仿佛,似又看到了梦境中那一副倾城的笑颜。 梦中,那个展颜欢笑的女子,与眼前心碎绝望的女子竟是同一个人吗? 是你吗? 真的是你吗? 燕红焰!原来,你是燕红焰! 无法自制的,他紧扶着红衣女子的双手久久不曾放开,像是终于寻到了苦苦追寻的珍宝,再也舍不得放手。 眼见燕红焰已失去了力气再钳制他,东方显龙反手一推,趁机便想逃走。 另一边,青兰、紫玉也不愿错失良机,飞身便要救人。 “想救人?没那么简单!”燕正山冷笑的同时,杀手锏已出。 “帮我……” 不待燕红焰将话说完,一道白影身形一展,一手扶着燕红焰,一手及时制住了正欲逃走的东方显龙,接着身形一掠,行云流水般,竟毫无惊险地躲过了两方面的攻击。 青紫两人与燕正山不禁怔住了。眼前的封玉,真的仅是江湖中的一名大夫而已吗? “放开我!”被再度抓回的东方显龙,一脸的气急败坏,“封玉,就连你也想插手吗?我爹绝不会放过你的。” “帮我封住他的嘴!”燕红焰疲惫地倚在封玉怀中,失望地轻闭上双眼。 毫不犹豫,封玉封住了东方显龙的哑穴,低头看着怀中一脸苍白的红衣女子,他淡淡地苦笑,“这个男人真值得你这么做吗?” 燕红焰依然紧闭着双眸,并未回答,只是淡漠一笑。 “燕正山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与我东方世家作对吗?” 冷冷的厉喝声蓦然响起,群雄顿时哗然。 “终于来了!” 原本一脸疲惫的燕红焰忽然睁开了眼,脸上的神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美丽的眼睛却带着一抹雪亮的光芒。 封玉诧异地看着她站直了身子,一双手却悄然扣紧了东方显龙的脉搏。 “燕正山,快放了我儿。否则,我东方胜空定会血洗你们红枫楼!” 目空一切的气势,与生俱来的霸气。东方胜空的出现,仿佛是帝王亲临。 惹到了武林第一世家,红枫楼怕是有一场浩劫了!所有在场的人都为燕家父女捏了一把冷汗。 “哈哈哈,东方胜空,你以为我们红枫楼怕了你吗?是你们东方家反悔婚约在先,怎么,现在反倒来兴师问罪吗?”燕正山一双虎目通红,充满了愤恨。 东方胜空又怎样?武林第一世家又怎样?他燕正山天不怕地不怕。 “是你们燕家女儿白发在先,不是吗?竟想让我堂堂武林第一世家娶一个白发新娘吗?燕正山,你也太异想天开了!” 东方胜空一双鹰般的利眼如刀般一一划过在场众人,冷然一笑,他忽然振臂一挥,原本寂静的四周忽然多出了数百官兵,将在场的武林人士统统包围起来。 燕正山原本激愤的心顿时沉了,沉到了谷底。 他怎可忘记了,东方世家虽是武林世家,却也是官宦之家,在朝中有着雄厚势力。 一丝冷汗自燕正山额际悄然滑下,他的鲁莽将会为红枫楼带来怎样一场浩劫? “只要东方前辈肯退兵,我可以保证东方显龙毫发无伤。”死一般的寂静中,红衣白发的女子忽然缓缓开口。 她的手紧紧扣着东方显龙的脉搏,拖着他,一步步地走向东方胜空,苍白美丽的脸上从容不迫,沉稳镇定。 封玉看着红衣女子坚定沉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微微的笑意。 原来,她不惜违抗父命、誓死保住东方显龙竟是为了留住最后的筹码,保住红枫楼。 “燕红焰,你以为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东方胜空双眼定定地看着她,眼中的神色变幻莫测。 “但东方前辈决不会拿自己爱子的性命开玩笑,对吗?”她的眼依然沉静,并不畏惧身前一脸杀气的武林枭雄。 “你是在威胁我吗?”东方胜空轻笑,眼中有着幽冷的光芒闪过。 “红焰不敢,红焰只跟前辈谈条件而已。家父性子鲁莽,抓来令公子,虽是无理,却也并非无因。” 东方胜空冷声一哼,“东方世家决不会娶一名白发新娘。” “红焰自知配不上东方公子,所以自愿请求退婚。只要东方前辈退兵,从今往后红枫楼与东方世家便再无瓜葛。而我燕红焰……”转过头,她看着一脸苍白的东方显龙,“自此也与东方显龙恩断义绝!” 当那样决然的话说出口时,她便知道自己的心也跟着死了。 爱情,果然是不能相信的,她一心一意地付出,没想到,仅是一头白发便换来了心碎无痕的下场。 东方显龙走了,竟走得那样坦然,连头也没有回。 有了东方胜空那样强大的保护网,他便再也无所顾忌,似乎又回复了往昔第一世家公子的风采。 忽然之间,她觉得很可笑。 当初,她究竟是怎样爱上这样一个男人的?是她太天真了,根本就没有想过人心莫测?还是,一生一世的承诺太脆弱了,就仿佛是风中的泡影,一击就碎? “其实,你的发是被我们下了蛊的!”那名青衣的苗疆女子在跟着离去前,忽然附在她耳际轻轻说了一句,“但燕红焰,你怪不得我们,为了我们的所爱,我们宁愿不择手段!” “仅是一头白发,你们所爱的那个男人便彻底忘却了他所许的诺言,这样的男人,真值得你们爱吗?”她淡漠地笑着,并没有因为得到真相而愤怒,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那名明媚动人的青衣女子。 “既然爱了,我们便不会再顾忌后果。苗家的女子是敢爱也敢恨的,若有一天,他负我们,我们定不会饶他!”看着一脸平静淡漠的燕红焰,青兰分外坚定的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赞赏,“不过,我很佩服你,燕红焰。虽然你曾是我的情敌,但我依然佩服。只可惜,为了得到东方显龙,我们对你下了很重的蛊虫,这一生怕是没法解了。”她的眼忽然闪烁了一下,有一丝幽沉的光芒滑过眼底,“除非你遇到一个真正爱你,真正肯为你牺牲一切的人,也许你的蛊虫便可以解。” 说完最后一句话,青兰也走了,带着紫玉紧紧地追随着她们所爱的男人。 爱情,原来真的可以让人为之疯狂,也可以让人不顾后果。 “真正爱我的人?” 看着那个爱恨分明的女子离去,燕红焰的眼底滑落一丝落寞,“但我已经不再相信爱情了。我宁愿这一生白发,也不愿再尝一次爱情的苦果。” “你不恨她们吗?” 淡然的声音蓦然在耳际响起,她抬起头,看见那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正深深凝视着她,“你的幸福是毁在她们的手上!”“幸福?!”她凄凉一笑,低头看着地上的寒雪,“我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幸福,又何来毁之?” “焰儿、焰儿……”虚弱的呼唤忽然断断续续地传来。 “娘——”她转头,便看见母亲正由人扶持着跌跌撞撞朝她直奔而来。 在前一夜,当她一夜白发之时,母亲便病倒了。她知道脆弱的母亲根本禁不起打击,所以,她只有坚强地站起来,坚强地面对一切。 “焰儿,我可怜的焰儿……” 她静静地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母亲伤心的饮泣,竟让她的心平静了下来。 黑暗渐渐笼罩,终于再也抵挡不住一身的疲惫,她失去了知觉,昏睡在母亲的怀抱里。 然而,那苍白的唇角却带着一丝微微释怀的笑意。 原来,失去了爱情的她,并不是一无所有的,不是吗? 她有还疼爱她的母亲,她还有红枫楼这个温暖的家。 从此刻起,她不会再奢求幸福,奢求一生一世了! 甭老一生也罢,寂寞一世也罢,她都无所谓了。 只愿自己可以常伴双亲左右,至少,她还是快乐的。 月影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天际露出了一丝天光,淡淡散下。 金色的光晕照射着燕红焰苍白的脸,奇异地泛起了一抹亮丽的光辉,迷惑了众人的眼。 她依然还是很美,纵然一头白发,一身疲惫,她的美依然不能被抹杀! 封玉的心,在那一刹那彻底沦陷了! 燕红焰,你究竟是怎样的一名女子? 第4章(1) 有人说,我该放弃。 要反悔比执迷还容易。 最难的是,失去爱的能力,在孤独里醉生梦死。 那一天沦陷的感觉,至今他还无法忘怀。 记忆中的燕红焰,坚强而又倔强,纵然是一身的疲惫与伤心,她仍可以站起来面对一切艰难绝境。 然而,自嫁给他的那一天开始,他便再也看不见她眼中的焰火,留下的,唯有冷漠与深沉的孤寂。 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他唯有等,等到她心结解开的那一天。 但等待却是一件令人痛苦而又漫长的事。 三年的等待,也换来了他三年的身心俱疲。 其实若要放弃,要反悔,远远比执迷来得容易得多。 但他从未曾想过放弃。就算等待到最后,他换来的是一身伤痕的结局,他也不后悔。 “吱呀”一声,房门忽然被缓缓推开。 他抬起头,看着门外站着的红色身影,淡然一笑,“这一夜,你都去了哪里?” 门外的人并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踏进了房里,眼中的神色却是冷的,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瞧见她的异样,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怔然,“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依然沉默着,径自走至床边,坐了下来,伸手轻抚着依然冰冷的床幔。 这间房,他与她似乎从不曾真正一起待过,像普通的夫妻那般,在房里对镜画眉,俪影双行。 他们像夫妻吗?似乎从来都不是! 她竟还一心以为,自己又找到曾经丢失的幸福。 “娶了我,你可曾后悔过?”沉默良久,她蓦然抬首,冰冷的双眼直直望进他的眼里,“我要听实话。” “我娶你,从不曾后悔。一直以来,我都对你所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真的吗?每一句?”她冷冷地笑,眼里却有淡淡的悲凉在散开,“这一生我从不曾憎恨过谁,就算是负心的东方显龙,我也不曾生出过憎恨的念头,但封玉,你却让我想恨你。” “为什么?我不明白……”她的话让他不解,却也似刀般,将他一颗伤痕累累的心刺得血肉模糊。 “不,你明白的,所有的一切你都明白!”她斩钉截铁地一字字将话吐出,眼中的冰冷忽然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是一抹深深的自嘲,“不明白的人,应该是我,不是吗?” 她不明白,为何她竟会在他的面前流泪,让他见到了她的脆弱?她更加不明白,明知他与她之间根本就不会有结果,所有的一切仅是镜花水月,夜里昙花罢了,但她的心底竟还存着一丝小小的期盼。 然而,当那丝小小的期盼也被打碎时,她才发觉,原来自己在恨他的同时,心竟然也会痛。 站起身,她环视着这间清冷了三年的房间,“其实这间房的女主人早就应该换了。” “红焰……”看见她眼中的去意,他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你……又要走吗?” “是。”她回答得决然,转身走回门口。 看着她冷漠的背影,封玉的心口又蓦然涌上一阵锥心的刺痛,紧紧捂住胸口,他力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你若真的要走,至少,也要等到我治好你的病再走。” “不需要。”她的回答依然冰冷,甚至连头也没有回。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治了。”冷然丢下话,她便大步踏出门口。 “红焰。”他向前跨了一步,想追出去,然而排山倒海的剧痛再度袭来,令他的眼,盲了片刻,急急一喘,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只差最后一天了。红焰,你连这最后一天都不想待下去吗?” “无所谓了。这一头白发治不治得好,我都无所谓了。”她笑得苍凉落寞,眼眸中藏着一抹万念俱灰的神色。 “你不是一直都想治好它吗?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了,为什么你却要功亏一篑?” “为什么?你竟问我为什么吗?”冷冷笑着,她蓦然转过身,美丽的眼中竟闪烁着一抹怨恨,“因为这里,我一刻也不想待!” “这个家,就这么让你厌烦吗?” 她的话就像把利刃直刺进他的心口,痛得他几乎无法说话,他甚至感觉到了喉间淡淡的腥甜。 “我不仅是讨厌这个家,我更憎恨你,封玉!我憎恨你的怜悯,憎恨你的同情,憎恨你所给我的一切。”积压在心中的怨恨顷刻间全然爆发,她美丽的双眸涌上一层??的泪光。 “我,对你,并不是怜悯……”他心痛地看着她眼中的泪光,然而话语未落,血却已涌至喉间,他强咽下口中的鲜血,双手死死撑着石桌,浑身颤抖着,一脸苍白地望着她,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懊死,他的蛊毒竟在这时候发作吗? “哈哈哈……不是怜悯,真的不是怜悯吗?”燕红焰尖锐地笑着,压抑已久的眼泪终于滑落脸庞,“你会娶我,不就因为我是一个在婚礼当中被人抛弃的新娘吗?你会娶我,不就因为我父母亲苦苦地跪地求你,求你接收他们这个被人抛弃的女儿?你以为你们掩藏起一切真相我就不会知道了吗?我早就知道了。在你娶我的那一天,我就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哈哈哈,封玉,你真是何其伟大啊,竟愿娶一个被人当众抛弃的女人,而不顾忌天下人的取笑!而我红焰又是何其无耻下贱,被一个男人抛弃了,马上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寻找避风的港湾……” 伪装的冰冷在这一刻全然崩溃,她大笑着,脸上的神色凄凉而悲愤。 “红焰,你错了。那不是事实的真相,其实我……” “不是吗?”她蓦然停下了笑,冷冷逼视着他,“在遇到我之前,你早已有了心上人,对不对?” 突如其来的一句,让他怔了怔,一时之间竟无法回答。 “回答我!封玉,你回答我!”她紧紧握住双拳,竟发觉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是!但那个人……” “够了,封玉。我不想再听,我什么也不想听。”忽然之间,她打断了他的话,泪流满面地捂住自己的双耳,摇头后退着。她在害怕! 但她究竟在害怕什么?害怕他的答案吗? “我受够了这个家,也受够了你——所以,我一定要离开这里!我宁愿自己一生白发,我也不愿再待在这里一刻。” “红焰,不要赌气。我、我已经没有另外一个三年可以等了。”强行支撑起身体,他踉跄地走出房门,伸手想抓住那双冰冷苍白的小手。 “你不用再等了,不用再等另外一个三年。”忽然停止了哭泣的她,冷漠地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这封休书,早在我们成亲那一天,我就已经写好了。”自怀中掏出藏了三年之久的休书,她递到他的手中,“也许三年前,我就应该交给你的。” “休书?”他麻木地看着手中那封已有些发黄的休书,忽然之间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就连心口的剧痛似乎也失去了知觉。 “是。只要你在休书上签下你封玉的大名,我们的夫妻关系便永远地结束了。你不用再因为承诺苦苦地守着我,守着一个你根本不爱的女人。”最后看了他一眼,她毅然转过身飞奔离去。 懊离开了。在她的心沉沦之前,她必须远远地逃离。 今生她已遇上了一个让她伤心的男人,她不想再遇上第二个。 封玉,封玉并不爱她,不是吗? 而她,却好像爱上他了! “红焰……”他并没有去追,因为他连追出去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痴痴地看着那抹红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一缕鲜血忽然自口中缓缓溢出,刺目的殷红瞬间染红了他手中紧握着的休书。 捂着胸口,他缓缓滑坐在房门口,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原来,这便是他苦苦等待的结局。 第4章(2) ——我从没怪过你什么。三年前,我们的成亲是那样突然。对于刚刚受到伤害的你来说,嫁给一个未曾相识的人,一定很痛苦,所以,你需要时间来慢慢适应。 他的宽容,曾让她动容。 她以为,她可以放下心结,与这个淡然从容的男子共度一生。 她以为,她又找回了丢失的幸福。 ——我曾听二小姐说过,少爷的心中其实有一个心上人,只是一直没有机缘再见。 但到头来,他的心底并没有她。而她,只不过是一个承诺包袱,让他不得不背。 ——你若真的要走,至少,也要等到我治好你的病再走。 他从不曾挽留过她,如同三年前一样,她走的时候,他也没有挽留。 为什么他的心竟埋得那样深? 让她无法模透,也让她再一次跌入了深渊里,万劫不复! 步履蹒跚地跌进雪里,她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哀莫大于心死! 原来,心死的感觉是如此的可怕;原来,当年东方显龙所带的伤痛竟远远不及封玉所带来的;原来,她是爱他的! 但她的爱还未来及得萌芽生长,就已夭折。 离开了封玉,如今,她又该何去何从? 熟悉的小径,熟悉的楼宇,却没有了往日那熟悉的风光与热闹。 层层白雪掩盖之下,只留下一片隐约的残红,依稀能看出昔日的繁华。 犹记得,那一片耀眼的红,曾是多少英雄豪杰眼中的梦,但如今,梦已不在,情已惘然,只剩下一片清冷寂寥。 红枫楼。 这座曾经名动江湖的红枫楼,如今怕是早已为江湖人所遗忘。 当红枫楼逐渐被人们遗忘在时间的流逝中时,父亲的梦想,母亲的无忧,她的幸福,也全都随之烟消云散。 什么都失去了! 就在那一天,她失去了所有,什么也不剩! 心底忽然有一股淡淡的悲哀流窜开来,噬咬着她的身心,呆望了眼前熟悉的楼宇良久,她凄凉一笑,终于伸手缓缓推开了楼前的大门。 这是她的家啊! 离别数载,她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家! “吱——呀——” 随着那阵阵艰涩沉重的开门声,她的心底不禁泛起了一抹苦涩,直涩入她的心扉。 ——封大侠,我求求你,求你娶红焰吧!红枫楼已葬送,我不想连女儿的幸福都葬送了。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一定会对红焰好。我知道,你会的。 渐开的门隙里,她仿佛看见一抹苍老脆弱的身影正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为她的女儿乞求着最后的幸福。 她的幸福,是她的娘亲乞求来的啊,她怎可忘了,怎可忘了? ——焰儿,你一定要嫁,封大侠是好人,他会对你好的。一生一世都会对你好。 ——你若不嫁,爹和娘便就此死在你的面前。 那一天,她并没有选择的权利,父母的以死相逼,让她无所适从,也无法拒绝。 她只能麻木地任由父母摆布着,嫁给了那个她毫不熟悉的男子。 但那样乞求来的一生一世,却不是她想要的。她不想要那份施舍而来的幸福,但她只能接受。 很可笑不是吗?她的人生就那样给注定了,她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什么人?” 一道憔悴的身影仓皇地急行而来,无神的双眼在看清来人之后,竟蓦然怔住了,呆望了许久,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伸出双手,“红焰、红焰,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 “爹——” 燕红焰的心如刀割般绞痛,眼前年迈苍老的老人真的是昔日意气风发,独霸一方的父亲吗? 一别三年,父亲竟像苍老了十岁,昔日的霸气与骄傲早已从他的眼中洗去,只留下被岁月刻画的沧桑和孤寂。 “女儿不孝。”她忽然跪了下来,眼中泪光隐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燕正山终于敢伸手拥抱住女儿,老泪纵横,“当年是爹的错,否则也不会造成如今这样的局面,红焰——爹错了,真的错了!你肯回来,爹这一生便再也没什么遗憾了。” “爹……”她哽着声,却无法再说出什么,父亲眼中的悔恨像把刀直刺入她的心头。 如今她已不想再追究当年的对错,她只想待在父亲的怀中,好好地痛哭一场! “焰儿,我的焰儿,是你回来了吗?”焦急而紧张的声音蓦然在耳畔响起,燕红焰抬起了头,就看见母亲跌跌撞撞地朝她这边模索着。 “娘……”她错愕地看着母亲毫无焦距的眼,一颗心似结成了冰,苍白着一张脸,她站起身冲过去,扶住几乎跌倒的母亲,“你的眼睛、你的眼睛……” “焰儿,我的焰儿,真是你回来了!太好了,我总于盼到你回来了啊!”一把将女儿拥进怀中,燕夫人失声痛哭,悲切而欣喜。 “娘!”燕红焰扑进母亲的怀中,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泪水。 曾经以为自己是恨他们的,也曾经以为,他们已将她彻底放弃,然而如今,双亲脸上的悲切与思念,已给了她最好的答案。 这里,才是她真正的家啊,不是吗?无论从前在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无论从前她在这里受到过什么伤害,如今已不再重要。 “娘,为什么,你的眼睛……”她的声音已然嘶哑,抚上母亲毫无焦距的双眼,“为什么你的眼睛会看不见?” “不重要了,焰儿,娘的眼睛是瞎了,但今日能盼到你回来,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三年前,是他们亲手逼走了自己的女儿,三年来,她一直过着心如刀割般的日子。 她万般地悔恨,却又寻不着女儿的踪影,只能每天不断地以泪洗面,直至双眼失去光明。 但今天女儿终于归来了!这已远远重于一切。 “你的发依然没有好吗?”她苦笑着,伸手抚摩女儿一头冰冷的白发,眼中虽瞧不见,但心底却明朗着,“三年前是爹和娘太自私了,没有顾忌到你心底的感受,焰儿,爹和娘都错了,真的都错了……” 第5章(1) 为何执着在你来去之间? 为何总无法看透? 也许这是一场宿命, 注定要为你把心伤透, 让自己再无路可走…… ——你会娶我,不就因为我是一个在婚礼当中被人抛弃的新娘吗?你会娶我,不就因为我父母亲苦苦地跪地求你,求你接收他们这个被人抛弃的女儿?你以为你们掩藏起一切真相我就不会知道了吗?我早就知道了。在你娶我的那一天,我就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 ——我受够了这个家,也受够了你——所以,我一定要离开这里!我宁愿自己一生白发,我也不愿再待在这里一刻。 她站在迷雾中,哭得伤心而绝望,他默然看着,心却如同被刀划一般。 伸出了手,他想牢牢抓住她,想告诉她,他再也不要让她哭泣;想告诉她,他再也不会让她伤心。但他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眼前的人影便蓦然无踪。他冰冷的指间,触碰到的,仅是虚无的空气。 “红焰——”他开口急唤,但涌上喉间的却是浓烈的血腥味。 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伴随着剧烈的心痛,他在昏沉中逐渐清醒了过来。 然而,等他睁开眼时,触目所及,却是封雪焦急的脸庞和孙伯担忧的双眼。 原来,一切又是梦,一场令人心碎的梦。 “大哥,你终于醒了……”颤抖着手为封玉拭去唇边的血渍,封雪喜极而泣,“我还以为,你永远也醒不来了……不要有下一次,好吗?千万不要再有下一次,小雪会发疯,真的会发疯……” 她再也忍不住,伤心地俯在封玉的身上放声哭泣,三日来,她都不敢哭,怕她的哭泣会成真,怕她的大哥再也醒不过来。 “小雪……”他哑着声,想安抚泣不成声的小雪,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答应过小雪会好好照顾自己,他答应过小雪不会丢下她一个人。但他还是食言了! “对不起。”封玉的声音显得有些嘶哑。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只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封雪紧紧握着大哥的手,眼中满是泪痕,“不要再丢下小雪。” 小雪眼中的脆弱仿若针般刺进心底,他一直以为小雪是坚强的,可以坚强地面对一切,原来,是他错了,小雪毕竟只是一名十八岁的大孩子,他不该自私地将整颗心都留给了燕红焰。 这个世上毕竟还有另一个他所爱的女孩需要他。 “不会了,大哥不会再丢下你。”他微微笑着,轻抚小雪的长发,但那抹笑容里却隐隐含着一丝苦涩。 无论如何,他也得活下来! 至少,在小雪找到归宿之前,他一定得支撑下去。 但燕红焰—— 那个火焰一般明亮的女子,那个让他心痛的女子,他又是否应该尝试着忘记? 也许,只有忘记了,他才不会再自伤;也许,只有忘记了,他才可以好好活着……但,一切的一切,真的可以忘怀吗? 还记得呵,她其实只是他强留的幸福而已。 她的离开,他早已预料,所以,他从不曾强求她留下,只是私心地以夫妻的名义让自己在她的心底残留着一丝位置。 原来,他封玉也是个自私的男人,明知他与她之间本来就不应该有交集,明知她的心底永远都不会有他,他还是一直在执念强求着。 若是时光倒转,他又会做另一种选择吗? 他知道。 不会。 记忆的面纱缓缓揭开,三年前的那一天,他做了一个私心的选择,不仅改变了红焰的命运,也自此改变了他的命运。 也许,那便是上天对他们的捉弄…… “封大侠,我求求你,求你娶红焰吧!”沉寂的大厅里,身着锦衣的妇人跪在封玉面前,苍白憔悴的脸上带着深深的乞求,然而,眼中的神色却是不容拒绝的。 “燕夫人,封玉受不起,快起来。”封玉震惊地想扶起眼前跪地不起的燕夫人,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如此毫无预兆,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红枫楼已葬送,我不想连女儿的幸福都葬送了。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一定会对红焰好。我知道,你会的。”这是她此生唯一的愿望—— 她希望可以为女儿找到最后的归宿。纵然这样的归宿是强求而来的,她也不悔。 丈夫一步走错,使他们失去了所有,得罪了武林第一世家,红枫楼已在江湖中毫无立足之地。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将来无法抬起头来。 红焰是那样的骄傲,骄傲到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显示出一丝的脆弱。 她看得出来,封玉是个好人,是值得红焰托付终生的好人。 封玉轻摇了摇头,苦笑,“燕夫人,婚姻大事岂可儿戏……” “不,这不是儿戏!封大侠,我知道我们自私,但我不想再让红焰待在这个伤心的地方,我只是想求你带她走,走得越远越好。”环视着清冷的厅堂,她凄凉一笑,“如今,红枫楼已人去楼空,我已找不到任何可以托付的人了,不是吗?” “您先起来再说。”见燕夫人依然苦苦跪着,封玉眼底的叹息更深。这一家子都是如此倔强吗? “她必须得走。”大厅的一角,一直沉默不语的燕正山忽然缓缓开口,然而那一字一句却像把把利刀直刺进人的心头,“她若不走,红枫楼永远都会成为江湖中的笑柄,永远都不会有翻身的机会。” “燕大侠……”无法置信地看着无情冷然的老人半晌,封玉的眼底闪过一抹复杂,“她毕竟是您的女儿……” 这样无情的话,连他这个外人听着都心寒啊,若是让燕红焰听见,又会是如何的伤心? 脑海中蓦然出现一抹火红的身影,想起昨日那个骄傲坚强的燕红焰,他的心底似乎滑过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昔日的旧梦里,那个有着明艳笑容的红衣女子,与此刻脑海中的燕红焰重叠了起来,隐约中,有一种在声音在召唤着他。 答应吧!这是宿命的安排,不是吗? 终于找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他这一生已无悔无憾! 也许,他应该自私一回! “好。我答应你!” 厅堂里,那样坚定的回答是如此的肯定而决然。 厅堂外,她的心,却已碎了片片,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样子。 就这样将她给卖了吗?卖给了那个她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封玉! 她以为封玉是一个正人君子,她以为封玉是一个好人。 但到最后,所有人全都背叛了她! 就连她的父母,竟也放弃了她! 信任和坚强在这一刻被全然瓦解,当最后的快乐也被剥夺时,她究竟还剩下些什么? 鼻子里蓦然冒出了一股寒意,浸透了她的身心! “焰儿,封玉是个好男人,比起东方显龙来不知胜过千百倍——嫁给他,你不会后悔的。” 她呆呆地坐在镜前,任由母亲为她打理着一头银色的长发,眼中的神色却是空洞的,仿若对母亲的话闻所未闻。 看着一脸沉默的女儿,燕夫人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木梳,“焰儿,娘知道你其实是不愿的,但这世上除了封玉怕是没有人愿娶你了。” 看着铜镜中母亲脸上喟叹的神色,她冷然轻笑,忽然紧紧将梳妆台上的木梳抓在手里,“我若不嫁呢?”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燕夫人惊白了脸,“焰儿,你一定要嫁,封大侠是好人,他会对你好的。一生一世都会对你好。” “好人?哈,他可真是个好人呢!”紧紧扣住手中的木梳,掌间被刺得一片血红,她却浑然不觉得痛。 “焰儿,明日便是大婚了,不要再和娘开这种玩笑啊——你若不嫁,爹和娘便就此死在你的面前。” 听到意料中的话,她的心底蓦然升起了一股沉重的悲哀。 早知道他们会这样说,所以,当他们开口的时候,她并没有拒绝。 她没有任何说“不”的权利,不是吗? 他们放弃了她,但她却做不到放弃他们。 “我嫁,为什么不嫁呢?像封玉那样的好人,我不嫁他,又该嫁给谁?” 就着烛火,她呆怔地望着镜中白发的自己,唇角微微牵动着,想笑,却已无力气。 从这一刻开始,从前的燕红焰已死了。 彻底地死了! 她成为了他的妻。 所有的一切像是被上天注定了般,她甚至没有反抗的机会,人生,就那样被注定了。 当覆头的喜盖被缓缓掀起,她的双眼却是冰冷的,甚至带着一抹淡淡的怨恨。 “红焰——”他深深凝视着她,脸上的神色依然淡然而从容,仿佛未曾看见她眼中的憎恨,“如今,你已是我的妻,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 没有表现出什么浓烈的感情,他的话语依然是淡淡的,仿佛,在他的眼中,因为她是他的妻,所以,他才会做出那样的保证与承诺。 是呵,承诺。只因为,她是他的妻啊! 沉默半晌,她逼视着那双平静如水的双眼,忽然凄凉一笑,“封玉,你果真是个好人,哈……果真是个好人呢——” 仿佛是费尽了力气才说出这一句话,蓦地,一口鲜血自她口中喷了出来。 温热的血,染红了彼此艳红的新衣。 “红焰?”她的内伤竟还没好吗?封玉悚然一惊,急扣住她的脉搏,却被用力推开。 “不用你治。”她倔强地踉跄起身,挣扎着离开了床边,避他如同洪水猛兽。 “红焰,不要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他想近身,却怕刺激到她,只能焦急地站在原地。 “就算今夜死了,我也不用你治。”她捂着胸口微微喘息着,然而前几日的旧伤竟在此刻越发地疼痛,几乎让她说不出话来。 “嫁给我,竟比死还痛苦吗?” “是。” 见她回答得决然,封玉淡然苦笑,平静的眼底已微起波澜,仿佛有一丝悲凉在缓缓沉淀着,直渗入他的心底。 “放我走!”她挺直了背,看着沉默不语的丈夫,眼中的神色坚定如铁。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他叹息,脸上还是一贯的淡然与平和。 她冷眼看着他的平静,心中却似有什么在鼓噪着,直刺得她心中起了阵阵莫名的疼痛。 “你能做错什么啊?娶了我,对我们红枫楼来说可是莫大的恩泽呢!”她冷然一笑,眼中带着淡淡的嘲讽,“如此的大恩,我燕红焰怎可轻易忘记?” 第5章(2) 封玉直直凝视着她,竟从她的眼中瞧出了一抹恨的影子。 旧梦中,那个火焰一般的女子似乎变了。 是他做错了吗? “你走吧!”他依然说得云淡风轻,似乎没有一丝犹疑。 “你,竟真的肯放我走吗?”她蓦然抬首,深深望进他的眼中,“我已经成为你的妻。” 她紧紧地拽着手中那份早已写好的休书,心中划过一丝意外。 本打算他若不答应,她就逼着他休了她。从此,她便可以浪迹天涯,不再踏足江湖,也不再回来。 他忽然轻轻一笑,平和的眼底带着宽容,“就因为你是我的妻,所以,我尊重你的决定。” 一抹复杂的神色闪过眼底,她不再回答,转过了身走向门口。 盼到了她所要的结果,然而,心中却像有什么失落了。 “红焰——”身后的人忽然出声唤住了她,她停了下脚步却没有转身。 “可以答应我吗?哪一天你若感到倦了,就回来。这个家,永远欢迎你!” “家?”她反复咀嚼着他的话,心中却有淡淡的悲哀涌上,“我早已没有家了!” 看着火红的身影消失在黑色的夜幕中,他淡然自嘲,然而闪过他眉宇之间的,却是一股深深的无奈与疲倦。 他封玉,真可谓是天底下最傻最笨的痴儿。 盼到了梦中之人,竟就这样放手了! 他与她的相遇,究竟是缘还是孽? 他一直在等,等着她回来! 三年来,他孤独地困在等待的牢笼里,没想到,等来的结果,却是她又一次地离开。 原来她的恨、她的怨,全都来自他。 三年前,他真的做错了,只为了挽留那个梦中的女子,他与她的父母达成了那样一个不公平的协议。 他的强求,伤害了她,也伤害了自己。 “红焰,若是一切从头来过,你说我会做什么样的选择?”他抬眼望着树上的红梅,轻声自语,然而,清明的心底却依然给了他同样的答案。 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爱也是这般强烈的,明知错了,也依然会再错一次。 心口蓦然蹿上一阵剧痛,他微皱了皱眉,捂住胸口,轻轻靠着梅花树坐下,然而,心底深处却有一股深沉的倦怠之意在逐渐蔓延开来。 “少爷——”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间,似听到了一声熟悉的轻唤,他睁开了眼,就见孙伯正一脸焦急地站在身前。 “少爷,我唤了你好久,却没有回声。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孙伯不敢再说下去,也不敢再想,只能匆匆抹去眼角几乎流出的眼泪,哽着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我刚才可能是睡着了,不用担心。”他站起身,轻笑着安抚,“可能只是太累了。” “少爷……” 见老人又想劝他什么,他忙改变话题:“红焰有下落吗?” “果真如少爷所料,少夫人回红枫楼了。”孙伯的眼底闪过一抹叹息,他的少爷何时才能为自己着想啊? “无论多恨,其实,她的心底还是记挂着的。”封玉微微笑着,眼中竟有一抹愉悦闪过。 她还是从前的燕红焰。只是,她被自己的心结困住了,一时之间无法解开,所以,只能用怨恨和冰冷来伪装自己。 “孙伯,你帮我……” 话语未落,一道伤心愤怒的声音蓦然插入:“到现在,你竟还想去见她吗?” 不远处,封雪孤身站在寒风之中,眼底的愤怒却在燃烧着,“你说你不会再丢下我,你说你会好好保护自己,但此刻,你是不是全都忘记了?” “小雪!”看着面前冷声质问的封雪,封玉微摇了摇头,“大哥只是想救她,她的蛊毒只解了一半,如今更加危险……” “她活,你就死,是不是?”不等封玉将话说完,封雪蓦地冲到他面前,冷然逼视着他,“她的蛊若解了,你便无药可医了,对不对?” “小雪,你……”封玉微微一怔,“你想得太多了……” “你骗我,你还骗我——”封雪忽然激愤地大喊,“大哥,你究竟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我查过医书了,什么都查出来了。中了噬心蛊的人,一生为蛊所困。蛊存人活,蛊死人亡。” “小雪!”封玉眼底的叹息更深,原来这几日都不见她,竟是埋首去查医书了,从来不沾医书的小雪,竟为他而苦苦专研医书。 “大哥,你为了她竟连命也不要了。”封雪摇头不断地后退着,伤心而绝望,“原来你自从决定救她的那一日起,便没有存活的打算了。大哥,你爱她,竟到了什么也不顾的地步吗?我好失望,也好恨……” “小雪!”惊见封雪眼中的绝望神色,封玉的心隐隐作痛,“噬心蛊虽无药可解,但大哥这一段时日已研究出些眉目了……” “我不听、我不听,你的话全是骗我的!现在你的心底只有燕红焰,我不会再信你,不会再信你!你去找她好了,要死要活,我都不要再管!”伤心地丢下最后一句话,封雪负气而走。 “小雪……”他心中一急,正想追,然而眼前一黑,竟什么也瞧不清了,一片模糊黑暗。 “少爷——”孙伯急忙扶住他,手下所触模到的,却是一片冰冷的寒意,渗入人的骨髓。 “少爷——”孙伯的心沉了,忙扶着封玉坐到梅花树下,“你先歇着,小姐不会有事的。你要先、先顾着自己啊……” 哽着声,孙伯无法再说下去,只能难过地看着封玉一脸的苍白疲倦。 半晌,缓过一口气的封玉终于睁开了眼,但眉宇间的倦意却更深。 “少爷,好些了吗?” “没事!”看着孙伯担忧的双眼,封玉轻摇了摇头。 孙伯叹了口气,“少爷,你先回房歇着吧!二小姐那里,我想她气头过了便没事了。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 “但少爷,二小姐并没有说错,你为了少夫人付出了太多太多。” “孙伯……”封玉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轻叹了口气。 “少爷,你的心我都明白。孙伯我也是过来人,但活了大半辈子,像你这样的痴儿,我却只见过你这一个。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将身子养好,你和少夫人才可能有将来……” “将来?”封玉落寞一笑,瞧着雪地上的片片落梅,眼底涌上了一丝淡淡的悲哀,“我与她,真的有将来吗?” 无论他是死还是活,他与她应该都不会有结果了吧?他的强求换来了她的恨,那他的放手,是否会让她少恨他一些? “少爷——”看出他眼底的伤心,孙伯沉重地叹了口气,“先别多想了,还是先回屋里歇息着吧!” 正欲扶封玉起身,却见他摇了摇头。 “我现在还不能休息。” “少爷,你……” “红焰的蛊毒马上就要发作了,我现在必须立刻赶往红枫楼。”捂着胸口,他极力强忍着心口阵阵刺痛的冷寒。 多日未曾尝到七节草的药香,体内的噬心蛊已发狂了。而早已习惯七节草药香的白发蛊,此刻怕也与噬心蛊一样吧? 红焰—— 他无法想象,当红焰体内的蛊虫失控时,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阻止不了封玉坚定的去意,孙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风雪中那道单薄瘦弱的背影越走越远,忽然之间觉得眼前有些模糊起来,忍不住追上几步,大声唤了一句:“少爷!” 前方的身影顿了顿,却没有转身,只是静静地站着。 “少爷,不要忘了回家。我和二小姐,都在等你回家!千万不要忘记了。” 见封玉轻轻点了点头,又继续前进,孙伯的声音已然哽咽,再也说不出半句话,只能急急伸手抹泪。 “孙伯,爱一个人,真的可以爱到这样义无反顾吗?” 身后蓦然响起了一道饱含痛楚的声音,孙伯诧异地转过身,“二小姐?”望着封雪心痛地盯着封玉离开的方向,双目红肿,孙伯沉重地叹了口气,“二小姐,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少爷的心境的。” 封雪回过头,望了孙伯半晌,还没开口,泪水已然滑落了下来。 “孙伯,我不想明白,我只想大哥能平安回来。”再也忍不住心中的伤痛,封雪扑进孙伯怀中,号啕大哭起来。 “二小姐,你放心!”孙伯轻拍着封雪的肩膀安慰道,“少爷一定会平安没事的。上苍终究会眷顾有情人,一定会的!” 第6章(1) 我不愿这一生的等待,像尘烟, 换来一身憔悴,却今生无缘。 寂静的红枫楼,虽清清冷冷,然而此时一家三口团聚,彼此的心底却都是温暖的。 “焰儿,”紧紧握着女儿温暖的双手,燕夫人微笑着,黯黑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欣慰,“娘真的没想到你会回来,我以为,你会恨我们一辈子……” 那一年,丈夫被名利冲昏了头脑,将所有的过错全推到女儿的身上。以为女儿的离开,就可以将一切全部抹杀。然而许多年过去了,随着岁月的流逝,他那一颗被名利与愤怒冲昏的心也开始逐渐清明起来。每个日夜里,他都在悔恨中度过,希望女儿会原谅他当年的错。 而那一年,自己也错了,以为将女儿远远地带离伤心地,托付给一个良人,便可以让女儿幸福。 但幸福的定义究竟是什么呢? 也许,她真的错了。 幸福,应该是由女儿自己选择的,而不是他们一味自私霸道地强迫。 于是每一个日夜里,她也悔恨着,即使哭瞎了一双眼,她也不曾让自己安心过。 如今,女儿终于归来了。 没有恨,却带着满身的疲惫。 她安心之余,却又在心疼着,她的红焰究竟在外面受过了多少苦? “这三年,你都去了哪里?你们成亲的第二天,封玉便派人来告诉我们,说你想去外面散散心,离开一段日子便回来。封玉是个好人,知道我们会担心你,故意编排了那样一个说辞,但娘知道你心里其实很苦。嫁给封玉,并不是你所愿意的。所以,你才想要离开。” “娘,过去的事,别再提了好吗?”燕红焰疲累地轻闭上眼,“现在,我只想好好待在红枫楼,哪里也不去。” “你不回落云山庄?”燕正山有些不解,“封玉答应了吗?” “封玉……”燕红焰苦笑着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眼中却有着不知名的神色闪过。 似隐隐感应到了什么,燕夫人拍拍女儿的双手,“焰儿,你不该放弃的,封玉,是个好丈夫,他一定能带给你幸福。” “幸福?”燕红焰的眼里忽然流露出一丝惨痛的笑意,“真是好奢侈的愿望!” “焰儿——”听出女儿语气中的伤痛,燕夫人不禁叹了口气,“这一次娘不会再逼你了,无论你做什么样的选择,爹和娘都支持你。但封玉确实是个宽容豁达的人,能遇上这样的丈夫,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 宽容豁达?燕红焰落寞地一笑。 是啊,他是宽容的,宽容到几乎成了淡漠。从他的眼里,她竟瞧不出他的感情,也许,他将它们埋得太深;又或者是,他对于她,根本只是尽一个丈夫所应该尽的责任和宽容,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焰儿,比起东方显龙那个畜生,封玉真是不知好上多少倍!不过,恶人终归有恶报!”想起东方显龙的下场,燕正山的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快意,“三年前,他选了那两名妖女,以为自己做对了,不仅保住了东方家族的颜面,还抱得了美人归。但一年不到,他便渐渐显露出本性,整日花天酒地,拈花惹草,但那两名妖女又岂会轻易放过他!听说,两年前,他被那两名妖女带到了苗疆,至此再也没有消息,任由东方胜空翻遍了苗疆也没找到。有人说他死了,被埋在了某个不知名的深山,也有人说他被那两名妖女杀了,然后丢到蛊窑里喂蛊了……不过这种恶人,就应该有这样的下场。” 东方显龙竟死了吗?看着父亲眼中的快意,燕红焰却疲累一笑,忽然间发现自己对这个消息竟毫无感觉! 他有这样的下场应是预料之中的,不是吗?当年青蓝、紫玉曾说过,若是这个男人有负于她们,她们是绝不会放过他的。 苗家的女子爱得强烈,恨得也强烈!敝只怪她们爱错了人!就像当年的自己,错将顽石当成了美玉! 脑中蓦然蹿上一阵剧烈的疼痛,她微微蹙眉,伸手紧紧抚住了额角。 “红焰,不舒服吗?”一旁的燕正山看出女儿的不适,紧张地询问。 “焰儿,你怎么了?”燕夫人模索着,满脸的焦急。 “娘,我没事。”燕红焰伸手抓住母亲无措模索的双手。 靶觉到手上传来的一阵冰冷的寒意,燕夫人的心底竟隐隐划过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真的没事吗?为什么你的手这么冷?” “真的没事,可能这些天太累了,头有些疼。”她轻笑着安抚,然而,头上的疼痛却越发地剧烈。 “夫人,我们还是先离开吧,让红焰好好休息。”燕正山轻摇了摇头,扶起妻子一道离开。 很多问题并不是他们这些旁观者可以解决的,而那些身在局中的人首先应该理清的,是自己的心。 天光,终于从厚重的云层中洒落下来,驱走了满室的黑暗。 她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一脸苍白的自己。 一夜剧烈的头痛,几乎让她无法成眠,然而,时睡时醒之间,她的心底所浮现出的,竟全是封玉的身影。 原来,在不知不觉之中,那道淡定从容的身影早已在她的心中根深蒂固。 忽然间,她有些明白了。 为什么她会轻易地在他面前显示出自己的脆弱!为什么她竟会恨他! 她没有恨过东方显龙,却恨自己宽容的丈夫。 因为她无法忍受,他对她只有宽容、只有责任,却没有感情。 她爱上他了呢! 在不知不觉之间,她的心就那样沉沦了。 但他呢?他的心又在哪里?在他那个无缘的梦中人身上吗? 凄清一笑,她轻执起木梳,默然梳着那一头银色的长发。 木梳轻轻从头顶滑下,竟带着一大撮雪白的发丝随之落下。 颤抖着手,她抚上自己的发,然而,只是那一个轻微的动作,竟也随之掉落了不少发丝。 妆台上、地面上,到处都是自己银白的发丝。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看着那一撮撮刺眼的白发,心,顿时结成了冰。 “焰儿,你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门外蓦然传来母亲愉悦的声音,听着杂乱的脚步声,她的心中闪过一抹熟悉的身影。 “我谁也不见,谁也不见!”她惊慌地冲向门口,反手想将房门紧紧地锁住。 “红焰,是我!”一双修长苍白的手忽然紧紧扣住房门,不让她关上。 紧接着,她看见了一双淡定从容的眼眸。 丙然是他来了。 但此刻,她却不想让他见到她这副模样。 “你来干什么?”极力稳住心中的悸动,她的眼底闪烁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来治你的病。” 看出她眉宇间的不适,他极力想推开半掩的房门,却被房中之人死死地顶住。 “红焰,你快开门——” 他抬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你走,我不想治,你走啊!”燕红焰冷着一张脸,却掩饰不了眼中的伤痛。 他来,原来只是为了她的病。 但她不想再看到他眼中的同情,不想再看到他眼中的怜悯。那只会让她的心更加地痛。 “红焰,你的蛊毒不能再拖了!”无暇再顾及其他,他猛地用劲推开了房门。 房门,终于完全敞开了,然而触目所及,却是满地的银丝。 “红焰——”他震惊地看着一脸苍白沉默的妻子,心口的疼痛已然炸开,“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不重要了。”燕红焰凄凉一笑,默然退至妆台前坐下,怔怔地瞧着妆台上散落的发丝,“就让它落光吧!” “发生什么事了?封玉,红焰怎么了?” 随后赶到的燕夫人,被燕正山搀扶着跌跌撞撞走进房里,心底的不安在逐渐扩散着。 “红焰的发开始月兑落了!”燕正山沉重地叹了口气,紧紧扶住全身冰冷的妻子,“她的蛊毒在恶化。” “什么?”燕夫人的心沉到了谷底,“封玉——”她模索着,让丈夫扶着她走至封玉的身旁,“封玉,红焰是你的妻子,你一定要救她……” “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她!”他眼中的神色是如此的坚定。 然而,一旁静坐的燕红焰却蓦然冷声笑了起来,眼中隐隐闪烁着泪光,“我说过不想治,封玉,你又何必自作多情啊?” 心中似又有什么被隐隐刺痛着,她笑得冷然而凄凉。 他的怜悯与同情,她不想要。就算是死了,也要死得有尊严! “不,我一定要治好你!” 话语刚落,那道白色的身影蓦然掠到燕红焰的面前,伸手轻轻一抚,一指点了她的昏睡穴。 “封玉,别再让我恨你……” 在黑暗笼罩之前,她只来得及说出这句话,便跌进了封玉的怀中,并没有看见那双淡定从容的眼眸中所流露出的伤痛。 “就让你恨我一生一世吧!”他凄凉一笑,眉宇间满是落寞。 从黑暗的沉浮中挣扎着清醒过来,她睁开了眼,却只看见一室的寂静与黑暗。 天,竟又黑了吗? 她支撑着想翻身下床点亮烛火,忽然一双冰冷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她悚然一惊,却无力反抗,不知为何身体里的气力似乎全被抽光了。 “不要怕,是我。” 黑暗中,那道熟悉的声音显得有些虚弱,似在极力隐忍着什么,微微喘息着。 听到他的声音,她安下了心,然而想起日间他的所为,一颗心竟又冷了下去。 “放开我,我要点灯。” “不要点——” 他紧紧地扣着她的肩,但那只手却在微微地颤抖着。 “为什么?” 沉重的黑暗里,她什么也瞧不清,只是隐隐感觉到了他的不寻常。 沉默了良久,他忽然缓声开口道:“我只想,你就这样陪我度过这一夜,一夜就好,可以吗?天一亮,我就走了……” 话语蓦然间一断,他似在强忍着痛,扣着她肩头的右手也随之一紧。 “你怎么了?”心头忽然涌上一丝不安,她挣扎着起身,凭着感觉,想模近他的身旁。 “你好好休息,不要乱动。”紧扣着她肩头的手忽然收了回去,“我只是刚才给你运功时,不小心走岔了气,歇息一下就好。” 听他的语气似乎回归了平缓,她放弃了自己的挣扎,又躺回了原先的位置。 第6章(2)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着,却隐隐间夹带着一丝怪异。 她知道他就坐在床尾。 她与他是夫妻,没想到第一次一起躺在同一张床上,却是这样的情形。 黑暗中,谁也瞧不清谁,只是彼此径自沉默着。 她静静地躺着,睁眼瞧着那满室的黑暗。 然而,病重初愈的身体却再也承受不了这样的折磨,随着倦意的涌上,她又缓缓合上了双眸。 “封玉,为什么你我会相遇?”昏沉的黑暗来临之前,她忽然低声自语,问着他,也问着自己。 “也许这是宿命的安排,让我遇见了你,但注定,也要失去你……”床头的另一端,他听见了她的话,唇边悲凉的笑意却在慢慢地扩大。 红焰,就让我安静地守着你最后一夜吧! 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天际,已微微泛起了一抹白色。 他静坐在床头,看着依然昏睡的她,素来淡定平和的双眸中竟带着一丝深沉的眷恋。 他从没有在她面前表露过什么,即使心中的情丝早已翻江倒海,在她的面前,他依旧淡然而沉默。 她是他强求而来的幸福,所以,他不想也不愿再给她任何的压力,只是一味地宽容和忍耐着,却也在挑战自己的极限。 他常问自己,爱一个人究竟可以到什么样的地步? 可惜,就连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微微苦笑着,他轻执起她冰冷的手,幽沉的眼中闪烁着一丝复杂。 “也许,该是我学会放手的时候了。”掏出怀中早已写好的休书,他轻轻放入她的手里。 这一夜,他们的相处,将会成为他永久的回忆。 虽不美丽,却是永恒的! 紧紧地,他握着她的手,连同她手中的那一纸休书,像是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量般,紧紧地握住。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此刻,他虽紧紧执握着她的手,但他与她,却是注定了无法白头到老。 一丝腥甜蓦然自喉间涌上,他急忙伸手掩住,顿时掌间一片湿热。 心口剧烈的疼痛几乎要将他淹没,在黑暗将自己笼罩之前,他深吸了一口气,强撑起身体,踉跄地朝门口走去。 懊是离开的时候了。 他只希望,他的离开,可以让她快乐一些! 至少,少恨他一些,那就足够了! 门外,细雪纷飞,天地间的寒意似把利刃直刺入人的心底。 走出房门的时候,他回头,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然而,那一眼的悲凉,却是由心底深处渗透而出的。 朦胧的天光,终于淹没了那道白色落寞的身影,一直躺在床上的红衣女子依然紧紧闭着双眼,然而,微湿的眼角却残留着淡淡的泪痕。 手中,那一纸冰冷的休书被握得好紧好紧,就像在揪着自己的心。 他终于放手了!不再施舍他的同情与怜悯。 但为什么满室所留下的,却全是他的悲哀? 好深、好深的悲哀! 模糊的山林里,那名迎风起舞的红衣女子,绽放着火焰般明艳的笑容。 他迷失了,沉醉了,跌跌撞撞地找寻着那抹艳丽幸福的笑。 然而,就在触手可及之时,一切,又蓦然成为了虚无。 “红焰。”他凄凉一笑,然而冲口而出的,却是一大口猩红的鲜血。 看着洁白的雪地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他的眼前忽然黑了片刻,无力地跌倒在雪地上。 心口撕裂般的疼痛模糊了他的神志,然而,心底那抹刻骨铭心的身影却越渐清晰。 原来,自己还是无法放手的。 他以为自己不求天长地久的约定,只要刹那间的美丽就足够了。然而,那抹美丽却太短暂了,无法填补他早已掏空的心。 “大哥……”熟悉的低泣声在耳畔响起,他缓缓睁开了眼,便看见了小雪那双伤心欲绝的眼睛。 小雪,最终还是追来了! “小雪,对不起……大哥,走不回落云山庄了……” 他笑得依然淡定,然而那抹苍白无力的笑容却揪痛了封雪的心。 “你走不回去,我背你回去!”封雪紧咬着唇,极力强忍住眼中的泪水,“小雪一定不会让大哥死,也不准大哥死!” “带大哥去一个地方好吗?”微闭了闭眼,封玉强压下心口翻江倒海般的疼痛。 “去哪里?” “一个红梅绽放的山林,那里很美很美……” 仿佛陷入了往昔的回忆里,他的声音又逐渐微弱了下去。 “好,小雪带你去,无论大哥想要去什么地方,小雪都会带你去。” 红梅,似火一般燃烧着,坚定地绽放在寒雪之中。 那一片艳丽的红色,仿佛有着生命般,能深深植入人的心底。 “那是我和她的第一次相遇……” 他疲惫地坐在红梅树下,看着那一片火红的艳丽与冷傲,眼底带着微微的笑意。 “从没见过那么动人明艳的笑容!那时的她,开心和幸福都是由心底散发出来的,笑得好美好美,我还以为自己遇上了一个误落凡尘的精灵……” 往昔的回忆再度浮现眼前,他眼底的笑意越发的深。 还记得,那一年无意间来到这座山林采药的他,在误撞见那抹似火焰般明艳动人的笑容时,一颗平静淡泊的心,竟就那样沦陷。 原来,这尘世间竟有那样明媚而倾国倾城的笑容;原来,一向性情淡泊的他,竟会被一抹笑容诱发出一直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情感! “爱上一个人,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封玉微笑着,轻声道,“但等到你发现、想抽身而退时,却已是来不及了!岸出去的心,是不可能轻易收得回来的。” 封雪静静地聆听着,然而看着那张越发苍白虚弱的脸,心却像刀割一般。 “你早就爱上她了!在与她的第一次相遇时,你就爱上她了,但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跟她说?” “那时我还以为自己遇上的,是一名精灵啊!” 他轻笑出声,却带起了一阵不适的轻咳,血丝顺着唇角缓缓淌下,但他依然在笑着,眼里藏着眷恋的光芒。 “直到、直到三年前,我在那场婚礼上遇见她,我才知道,原来,她就是燕红焰——可惜,我知道得太迟了些,那时的燕红焰,早已不再是当年我所遇到的燕红焰了。” 心口的疼痛蓦然间又涌上,他微微皱了皱眉,伸手紧紧揪住胸口。 “大哥——” 看着封雪苍白担忧的脸,他轻摇了摇头,接着道:“三年前,我遇到了她。明知她不爱我,我却依然留住了她。以夫妻的名义,强留住她。就算她离开,去了天涯海角,她也依然是我封玉的妻子啊!你说,大哥是不是个自私的人?” “不,你不是!”封雪摇着头,几乎要忍不住眼中的泪水,“你只是个为爱痴狂的傻瓜!” 他轻笑,“其实真的是个傻瓜啊!我以为,我错过了一次,便不能再错过。我以为,只需要等待,等待她解开自己的心结,我与她便会有结果。但,一切皆是强求啊——其实喜欢的,不一定要拥有,不是吗?我不该强求,不该强求的。” 一口气将话说话,他忽然喷出了一口鲜血,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心力。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封雪再也忍不住放声哭泣,“你只是因为爱她,你并没有错。” “有没有错,我不知道!”他轻轻闭上眼,眉宇间皆是疲惫困倦,“但如果让我重新来过,我想,我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而且、而且我还会选择告诉她,其实……我在很早很早以前……就……爱……上……她……了……” 黑暗逐渐在蔓延,渐渐地,他已听不见封雪悲切的哭泣声,冰冷的双手也无力地滑落。 红焰,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愿这一生的等待,换来的却是今生的无缘。 真的不愿! “大哥……” 雪,下得越来越大,几乎淹没了封雪凄厉的痛哭。 然而沉浸于痛苦中的封雪并没有发现,山林的另一角,一抹蓝色的修长身影坐在梅花树下,已静默地看着他们很久很久…… “大哥,你不要丢下小雪一个人,大哥……” 伤心的封雪失声哭泣着,忽然耳畔响起了一道沉重的叹息声。 “原来这世间还是有痴心人的。” 封雪缓缓抬起头,便看见了一张年轻孩子气的俊逸脸庞。 “你是谁?”封雪哽着声,疑惑地问。却见那男子微微一笑,略显苍白的脸颊边顿时浮现出两抹浅浅的酒窝。 “一个不想见死不救的人。” 看着那双如寒星般闪亮的眼睛,封雪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 第7章(1) 终于承认爱你, 不再逃避; 终于忘了过去, 不再可惜。 但从梦中惊醒, 一切却已都成空。 春去秋来,当人们还沉浸在秋天的萧瑟中时,不知不觉间,寒冬又已临近。 转眼间,又一个三载过去了。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该走的人,都已走了;该变的,也都已变了。 唯独,该忘记的人和事,她偏偏忘不了。 红梅,依然如火一般热烈地绽放着,衬着洁白的寒雪,凄美而令人心醉。 她痴然站在梅花树下,凝望了良久,忽然掠足一点,纵身跃至梢头,摘下了枝头那串最美的红梅。 “焰儿,你在做什么?” 不远处,本来安静地坐在石块上的锦衣妇人,感觉到了周围空气的变化,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眸里隐隐现出了一丝疑惑。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枝梅很美,所以就摘了下来。”她轻身跃下,手执红梅走到锦衣妇人身旁,“娘,你闻闻看,这枝梅很香。” 阵阵扑鼻的梅香顿时迎面而来,清新而醉人,锦衣妇人微微一笑,“果然很香啊!焰儿,你爱梅之心,依然没有变。” “是啊,很多事情都变了。唯独对这红梅,没有变。” 她原本粲然的眸子里蓦然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隐隐间带着些许落寞。 “除了对红梅之外,还有一个人,在你的心底也没有变过。”察觉到女儿的落寞,锦衣妇人幽然叹息,“焰儿,明知自己放下不,为何不去找他?” “不了。”她轻笑着摇头,嘴里却尝到了淡淡的苦涩,“此时的他想必过得安宁而平静,我又何必再去搅乱他的生活?” “焰儿,你为何总是如此固执?三年了,你已经再度错过一个三年。你和他究竟还有多少个三年可以错过?为什么,不给彼此一个机会?” 她笑了笑,坐到母亲的身侧,轻轻靠在母亲温暖的肩头,闭上了眼。 “娘,我和他之间已经没有什么错过的了!没有结果,又何来错过呢?” “但你爱上他了,不是吗?你爱上他了,却让他离开。”锦衣妇人抚着女儿一头柔顺的长发,眼中的叹息又深了一分,“焰儿,你太骄傲,也太固执了。当年你若留下他,也许现在你们夫妻俩会过得很幸福很美满。” “但那样强求而来的幸福,不是我想要的。他人太好,好到不知该如何拒绝别人的请求。娘,我不想要这样的怜悯与同情。真的不想。” 锦衣妇人沉默了片刻,叹道:“焰儿,他对你,真的只有怜悯与同情吗?也许他是爱你的,但你不知道罢了。” “他真的爱我吗?我不知道。”她凄凉一笑,蓦然想起,他走的那一日清晨,那满室的悲哀。 那好深好重的悲哀! “焰儿,也许你该去问清楚。他太深沉内敛,行事又淡泊,所以很多事总是藏得很深。” 她闻言怔了怔,美丽的眼眸里却隐隐流露出一丝复杂的光芒,“娘,很多事我差不多都已忘记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现在,我只想陪着你和爹就好。” “焰儿……” 见母亲还欲说些什么,她急忙站起身,轻笑着转移话题:“娘,我再去摘些红梅,今夜,我定要让我们红枫楼满楼梅香!” 听到女儿匆忙离去的脚步声,锦衣妇人幽沉的眼里闪烁着一抹心疼。 焰儿,你若真的可以忘记,那为什么,你依然白发? 雪,下得正欢,寒风呼啸。 寂静的官道上,一辆马车自北而来,单调而有节奏的马蹄声顿时打破了天地间的寂静。 跋车的,是一名年轻俊俏的蓝衣公子,目藏精光,腰配长剑,显然是一名江湖中人。 此刻,他的身上虽落满了寒雪,但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冷,反而一脸悠闲自在地驾着马车,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轻笑。 没想到,这中原的雪并不比关外小呢! 怕是已有十年没踏入这块原本熟悉的土地了吧?跟大哥去关外的时候,自己好像才十一二岁,转眼间,竟已过了十年。时间过得真快,犹如白驹过隙,很多东西虽随着时间而改变,但更多的东西却依然存在着,比如人的感情,它并不会因时间而消逝。就像大哥,像马车里的那个人,还有,他自己…… 忽然,低声而压抑的咳嗽声自马车里传了出来,他不禁微皱了皱眉。这时车帘被掀了开来,一名身着白裘的少女已从车里探出头来。 “怀远,快停一下!大哥好像很辛苦。” 他闻言,正欲勒马停车,却听车内一男子淡淡地道:“不用,我没事。”那道声音里满含着疲倦,因不断地咳嗽而显得有些沙哑。 “大哥,你身体里的蛊还没解,现在又受了风寒,我怕你的身子受不了。”少女又钻回车内,语气略显不满。 车里的人轻叹了口气,“小雪,我只是想快点回山庄。很久没回家了!大哥知道,你也想家,不是吗?” “你是想回家,还是想见那个女人?在关外待得好好的,你本来就不该回来。” 听出少女声音中的哽咽和赌气,车外的蓝衣公子微微叹了口气。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回来! 其实,他只是想再见一见那梦中的女子,就算,只能远远地看一眼,他也心满意足吧!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堪破这个“情”字? “驾!”摇了摇头,蓝衣公子一声低喝,加快了赶车速度。 马车顿时急驰而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风雪之中…… 又是一夜无眠。 夜半里,从梦里醒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睡过。 只是枯坐着,苦苦守候着天明。 三年来,无数的梦境里总是不断重现着那一年他走时所留下的悲哀。 那种悲哀太深太重,几乎深深植入她的心底,令她挥之不去,逃之不开。 “封玉,你走了,却为什么独留下这样的悲哀给我?” 温暖的天光逐渐洒落窗台,顿时,带来了一室的明亮。 她坐在妆台前,沉默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之人,容貌依然,却也银发依旧。 已经不再头痛了,她知道她的蛊毒已解。 但她的发,却已变不回原来的模样了。 落寞一笑,她轻轻打开妆台上的小瘪,拿出了那封珍藏了数年的休书。 微微发黄的纸上,墨迹早已干透,然而,字里行间却带着点点干涸的血迹。 不知那是不是他的血? 还记得那一年,他帮她解蛊,似乎受了不轻的内伤。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可以为了旁人而完全不顾自己。 这样的人,原本是世上最好的人,却也是世上最无情的人。因为,对每一个人,他都是那么的好,每一个人在他心目中也都是一样的。 而她燕红焰,在他的心中也只不过是他的妻子而已,一个名义上的妻子,一个因为他的怜悯和同情,才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眼中微微感到些许湿意,她不禁轻闭起双眼掩去眸中的悲凉与涩意。 寂静的窗外,似乎有一丝轻微的响动。 她蓦然睁开了眼,起身急走至窗台前,推开了窗。 窗外,寂静依旧,偶尔间,只有阵阵略带寒意的冷风掠过枝头,带来“沙沙”的细响。 一抹失望悄然落入眼底,她轻轻关上了窗门。 当门窗紧紧关上的时候,在离窗口不远的树后,忽然走出了一道憔悴落寞的白色身影。 “红焰,原来这三年来,你依然过得不好。” 原来,她还是过得不好! 他以为他的离开,可以让她快乐一些;他以为他的放手,可以让她变回以前的燕红焰! 但他又错了,他看见她的眼里依然藏着孤寂,甚至比起三年前,她似乎变得越发落寞了。 她的发,依旧雪白! 是三年前他并没有治愈她?还是,这三年里,她再度伤了心? 一颗心,顿时纷乱,似有千头万绪缠绕在心头,几乎让他窒息。 喉间,似乎又有淡淡的腥甜涌上,他紧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撑扶着林间的梅树微微喘息着。 “封玉。” 身后蓦然传来熟悉的轻唤,几乎让他停止了呼吸,他回过身,便看见了那道熟悉的红火身影。 双目在瞬间交汇,却又匆匆避开。 “原来,真的是你。”燕红焰垂下眼帘,然而,眼底却流露出一丝复杂莫测的光芒。 他深吸了口气,力持稳住心中的澎湃,“我、我只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这三年来,你都去了哪里?” 三年来,落云山庄似乎在江湖中销声匿迹,而封玉也似乎在人间蒸发了般。 “我只是同小雪去关外一带散了散心。”他淡然一笑,眼眸中的神色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从容淡定。 “原来是去了关外……”沉默又在蔓延,他与她之间,似乎总是无话可说。 他悄然落寞一笑,看着她满头白发,“为什么,你的发……是我没解开你的蛊吗?” “不,我的蛊,你已经解了。只是……”她踌躇良久,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心口的疼痛忽然越发的剧烈,他微微闭了闭眼,极力抵抗着眼前的昏眩。 “我先走了,你要多保重。”他急忙转过身,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 “封玉。”燕红焰忽然出声再度唤住了他。 他没有转身,只是径自沉默着。 咬了咬牙,她终于问出了埋藏心底已久的话:“我想知道,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然而,他依然没有转身,依然径自沉默着。 燕红焰的心在寒风中逐渐变得冰冷。 “我明白了。”凄凉一笑,她转身飞奔离去。 再也忍不住喉间的腥甜,封玉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心口如刀绞般地疼痛着。 “红焰,对不起……” 一向骄傲的她,终于放下了自尊,然而,他却不能给她任何答案了。 一切的一切,皆已太迟。 如今的封玉,已不能再给她带来任何幸福! ——他不能给你一生一世,我给你…… 他曾经在她面前许下诺言,要守着她一生一世。 ——相信我,红焰。我许诺你的诺言绝不会变,相信我! 他曾经紧紧地抱住她,告诉她,他的诺言绝不会变。 他并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他曾说过这些话,但他却深深记得,每一字每一句都刻骨铭心地记着。 但他记得又如何,上苍根本不给他实现的机会。 “红焰,我们之间终究是有缘无分。” 想起日间她眼中凄凉的伤心,他不禁紧紧捂住发疼的心口,自嘲地轻笑,然而唇角牵出的却是一抹极苦极苦的涩意。 一直以来,他都在等着她解开心结。 如今她似乎已解开了心结,当她抛下了自尊与骄傲,问他,究竟爱不爱她时,却换成了自己无法守住诺言! 侧卧在床上,他环视着四周。 落云山庄依然还是落云山庄,就连房里的摆设也依旧如同三年前一般,梳妆台的铜镜前还放着一把褐色的木梳。他知道,那是红焰的心爱之物,虽然她用它的次数并不多。 其实很多次他都想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她对镜画眉,其实,这也是一种幸福,不是吗? 可如今景物依旧,人事却已全非,只剩下满室的寂寥。就连那时常伴在自己身侧的孙伯,也于三年前而因病去世了。 小雪终究有一天会随怀远而去,这座山庄怕是就此落没了吧! 凄凉一笑,他不禁掩唇轻咳了几声,门外却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大哥。” 他抬眸,便看见了门外那道憔悴的身影,“小雪,你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封雪看着床榻上那张日益消瘦的脸庞,几乎忍不住眼中苦苦藏着的泪水。 “小雪,自从回到中原,你就没好好睡过。这样下去,你如何吃得消?” “只要熬过这三天,只要你好了。我一切都会好的。” 看着妹妹眼中的依赖与执着,封玉不禁叹息,“小雪,大哥终有一天会离开你;而你,终有一天也会嫁人。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路要走,所以你应该尝试着接受别人,尝试过没有大哥的生活。” “我不要。这一生我都不要嫁给任何男人,我只要待在大哥的身边,哪里也不去!” 眼中的泪水终于滑落,她冲进封玉的怀中,放声大哭,“大哥,小雪哪里也不去,只要待在你身边就好。所以你一定要答应小雪,三天后,你一定要活下来。” 三年前,若不是遇上那神秘的蓝衣男子救了哥哥一命,如今,大哥怕只是一缕孤魂了吧? 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哥总是不珍惜自己? 哀着封雪柔顺的长发,封玉眼中的叹息更深,“小雪,你不该辜负了怀远的一片真心!” “我现在不想谈怀远,我只想你活下来。”封雪固执地埋首在他的怀中,哽咽着,“只要你忘了她,忘了她你便可以活下来。大哥,忘了她,我求你忘了她。” “小雪……”封玉的眼中藏着一抹伤痛,却无法让自己答应。 忘了她吗?他怎可以忘了她? 第7章(2) “小雪。” 门外蓦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轻唤。 封雪并没有抬头,只是埋首低声哭泣着。 展怀远一向带笑的眼里隐隐闪过一丝落寞,却一闪而逝。 走进房里,他轻笑道:“小雪,让你大哥好好休息吧!如此折腾你大哥,三天后,他哪还有体力支撑度过‘情落’的药力?”封雪霍然从封玉怀中抬起了头,眼中带着惊喜,“大哥,你愿意用‘情落’了?” 封玉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笑了笑,“小雪,不早了,去睡吧!” “不,大哥还没有答应我,我要知道答案。” 见封雪固执依然,封玉忽然双眉一皱,紧紧捂住了胸口,一脸的苍白。 “大哥……”封雪惊呼,然而话语未落,却眼前一黑,倒在了封玉怀中。 “怀远,先抱她回房休息吧!”看着被自己点了睡穴的妹妹,封玉怜惜地道,“她已经好几天没睡了,帮我好好照顾她。” “我会的,”展怀远从他怀中抱起封雪,抬眼看着封玉,“我知道,你并不打算用‘情落’!” “我不想忘了她。”封玉淡然轻笑着,一向淡定的眼中却涌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情愫。 “我了解。”展怀远看着怀中昏睡的女子,带笑的眼底隐隐闪现着复杂莫测的光芒,“我若是你,我也不会选择忘记。” “小雪有你照顾,我便放心了。”封玉眼底的笑意逐渐加深,有着欣慰,也有着安心。 苦苦支撑了三年,终于撑到小雪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但你若离开,小雪一定会很伤心。” “小雪不能老是依赖着我。怀远,我相信,你可以让小雪忘记伤痛。” “我会尽我所能。” “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封玉轻轻闭上双眼,眉宇间满是疲惫。 看着封玉满面的倦意,本想离开的展怀远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却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吗?”没听到展怀远离开的声音,封玉疑惑地睁开了眼。 展怀远叹了口气,语含担忧,“我收到消息,大哥已经到中原了。” 当初自己虽救了封玉,却也害了他! “躲了他三年,也应该见见他了。”封玉叹息,眼中带着一抹愧疚,“但‘碧心’和‘情落’,我却只能还他一样了。” 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寒意,似刀,几乎渗进人的骨子里去,但她的感觉却已有些麻木,似是体会不到任何寒意,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山林中行走着。 终于又见到了他。 他,一点也没有变。 一如三年前般从容淡然,一如三年前般温和似水,甚至一如三年前般平静无波。 再见到他的那一刻,她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欣喜若狂,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使她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追上那道身影,甚至,放下一切骄傲与自尊问出了心底一直埋藏的话。 以为是上天怜悯,又给了她一次得到幸福的机会,但到头来,她依然还是一无所有。 一切又回归到了原点。 原来,幸福对于她来说,真是一种奢侈的愿望呢! 只是,心中虽然失落神伤,却无悔。 至少,让她知道了答案,不是吗? 他是不爱她!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爱他的。 就让这份爱埋在心底好了,当做此生最美好的回忆。 “焰儿。” 不远处传来了一道略带焦急的熟悉呼唤,燕红焰一惊,忙一个纵身,掠至正在林间模索的锦衣妇人身旁。 “娘,你出来干什么?天气这么冷,您眼睛又不方便。”伸手扶住几乎绊倒的母亲,燕红焰有些气急。 “我没事。这条路我早已模透了,不会有事。倒是你,我看你出来这么久都没回去,有些不放心。”紧紧抓住女儿温暖的双手,燕夫人一直紧提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但忍不住念叨,“下这么大雪,你跑出来做什么?” 燕红焰闻言,紧握着母亲臂膀的手不禁紧了紧。 “焰儿。”察觉到女儿的异样,燕夫人不禁担心地问,“焰儿,你怎么了?” “我见到他了。”燕红焰轻轻地道。 “他?”燕夫人心中一紧,急忙道,“焰儿,你,你是说封玉吗?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找你了吗?他在哪?带我去见他,焰儿。” “娘,不用了,”燕红焰一把拉住就要去找人的母亲,“他已经走了。” “走了?”燕夫人瞪大空洞的双眸,不敢置信地问道,“他不是回来找你的吗?他为什么要走?焰儿,封玉真的是个好丈夫,你不该错过。” “娘,我知道,封玉是个好人,也会是个好丈夫,但他与我,终究是无缘。”燕红焰敛去眼中的黯然,淡然一笑,“娘,我们回家吧!就算没有了封玉,我还有你们,还有家,不是吗?” “焰儿,你没事吧?” “没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燕红焰无声地给予母亲安慰。她不会再像三年前那般自怨神伤,那样,伤己,也伤人。 寂静的林中,忽然传来阵阵轻微的异响。 燕红焰回过神,蓦然发现不远处,有数十道黑影从林间匆忙穿过。 一个闪身,燕红焰拉过母亲,本能地隐身于林间一株大树后细细观察,并示意母亲不要出声。 看穿着,那些人竟不似中原中人,而那矫健迅速的步伐,显然个个都是武林高手。 这荒山野岭,为什么突然出现这么多塞外高手? 看着那些人飞奔而往的方向,燕红焰的心忽然沉了。 那个方向,正是前往红枫楼的必经之路。 “砰”的一声巨响,红枫楼的大门忽然被猛烈地撞开。 “什么人?”燕正山从大厅急掠而出,正想大声怒斥,却骇然怔住了。 被撞开的大门外,数十名黑衣人,将红枫楼团团围住。 那样的阵势,不禁让他想起了六年前东方胜空带人包围住红枫楼时的情景。 但此时,站在那些黑衣人当中的却不是东方胜空,而是一名身着黑衣的年轻男子。 那目空一切的霸气、狂傲与东方胜空如出一辙,却多了一份魔魅。 魔般的气息,顿时笼罩着整座红枫楼。 “燕红焰在哪里?” 随着冷笑声响起,那一身黑衣的男子不待燕正山回神,忽然扣住了他的咽喉,如鬼魅般的身法,几乎惊出了燕正山一身冷汗。 他竟然连对方的招式都没有看清,就被擒住了。 察觉到来者不善的来意,燕正山咬了咬牙,硬声道:“不知道。”他现在只希望红焰和她娘不要这么早回来。 “不知道?你会不知道吗?”黑衣男子魔魅的双眼闪过一丝冷酷的笑意,“燕正山,我可是最喜欢折磨不顺从我的人了!”扣住燕正山咽喉的手,蓦然加重了力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燕正山你可要想清楚了。” 随着呼吸的越渐困难,燕正山的脸已紫青,却忽然艰涩地笑了起来,“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就算、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知道……” “果然是一条硬汉啊!但在我展心扬的手中,再硬的汉子,也会变成软骨头!” 正要捏断燕正山的咽喉,门外蓦然传来了一声娇喝:“住手,放开我爹。” 那一道红火的身影被拦在门外,然而愤怒的双眸却绽放着烈焰般的光芒,“我就是燕红焰,放开我爹。” 这些人,果然是冲着红枫楼来的。 “红焰,快走!快带你娘……” 燕正山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掌击倒在地上,吐出了一口鲜血。 “来不及了。我展心扬想要的猎物,没有得不到的。”看着门外那一身火红的美丽女子,展心扬邪魅一笑,一步步地靠近,“果然是个绝色佳人啊,虽然满头白发,但我喜欢。” 伸出手,想抚上燕红焰那一张绝美的脸,却被冷然拍掉。 “不要碰我,”燕红焰毫无畏惧的脸上写满了憎恶,“拿开你的脏手。” “脏手吗?”展心扬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被拍掉的右手,“比起封玉,我的手可是干净多了。” “封玉?”燕红焰一怔,但眼眸中依然镇定如常,“阁下究竟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展心扬冷笑,黑沉的眼眸中闪着莫测的光,“封玉夺了我的最爱,那我,当然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燕红焰,今天你便要成为我展心扬的妻子。” “你做梦!”燕红焰冷声怒斥。 “做梦?不,我从来不做梦的。”展心扬轻笑着,忽然伸手轻拍了两下。 两名黑衣人顿时押着一名锦衣妇人走了出来。 “焰儿,你快走,不要管我们,快走!” “娘。”燕红焰的心沉了,一颗心结成了冰。刚才在林间看到这些人已觉不妥,匆忙间,便将母亲留在安全的地方,没想到还是被他们所擒。 这些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把他们押进去,全面封锁红枫楼。” 红枫楼的大门再度被缓缓关上,看着渐渐合拢的门隙,展心扬魔魅般的双眼中流露出一丝冷漠无情的笑意。 封玉啊封玉,我倒要看看,究竟是燕红焰比较重要,还是你自己的性命比较重要! 第8章(1) 许下承诺要一生相守, 怎知这世上还有悲欢离合, 天有多长,地有多久, 能不能等到重逢时候? 红色。 整座红枫楼再度染上了一层喜庆的红色。 然而,在她的眼中,那片艳丽的红,却已成为了绝望。 这已是她第三次披上嫁衣。 很可笑,也很可悲,不是吗? 也许,这便是她燕红焰注定的宿命! “做我的新娘,很痛苦吗?”不知何时,那一身黑衣的邪魅男子忽然走进了屋内,看着一身火红嫁衣的燕红焰,眼中闪烁着冷酷的笑意。 “你只是想以我为饵,引出封玉而已,并不是真心娶我。”她蓦然抬首,直视着展心扬无情妖异的双眸,眼中的烈焰在燃烧。 “果然够聪明,也果然够勇敢。”展心扬轻笑着拍了拍手掌,表示赞许,“这个世间敢直视我展心扬的人,没有几个!难怪封玉会为你痴迷若狂!” “不,你错了。封玉他并不爱我,更不会为我痴迷若狂!”她低垂眼帘,掩去眼中淡淡的悲涩。 “他不爱你吗?”展心扬轻笑出声,妖异魔魅的双眸中闪烁着高深莫测的光芒,“我不知道,他爱不爱你,我只想知道他今夜会不会为了你而前来送死!” “你与他究竟有什么恩怨?非要置他于死地?” “我们的恩怨可大了,”展心扬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浅笑,然而眼中却已流露出了一丝杀意,“他拿了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那是我毕生眷恋的东西,但他竟那样夺走了。所以,我也要他尝一尝痛失所爱的感觉!” “但我并不是他的所爱。”燕红焰看着展心扬眼中的杀意,眉宇间闪过一丝疲倦。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为你而来,就足够了!等着吧,他会来的,一定会的。” 看着那名狂傲的黑衣男子大笑着离去,燕红焰忽然落寞一笑,“他会的,我知道他会来的。就算我不是燕红焰,不是他的妻子,他也会来!” 雪,早已停了。 暗沉的夜幕中,虽无半点星光,却孤寂地挂着一弯冷月。清辉洒地,为地面上洁白的寒雪,镀上了一层淡淡且柔和的银光,凄清而美丽。 原来,寒冬的月色竟也可以如此撩人。 微微一笑,封玉转过头望了眼身后的展怀远,问道:“小雪睡了?” 展怀远点了点头,神色却有些黯然。 “怎么?和小雪吵架了?”封玉淡笑着离开窗前,走到桌旁坐下,倒了杯桌上的温茶,边饮边道,“小雪的性子就是这样,都是被我给宠坏了。” 展怀远失笑地摇了摇头,跟着在桌旁坐下,倒了杯茶,“她是怨我昨天让你点了她的睡穴。不过,刚才还是被我哄去睡了。” 封玉又倒了杯茶,缓声道:“小雪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你不要像在交代遗言似的。”展怀远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我不喜欢,小雪更不喜欢。” “我不是在交代遗言。”封玉笑了笑,“我只是在做一名大哥应该做的事。” 展怀远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看了封玉一眼,“现在只有两天的时间了,你准备到时怎么跟小雪说?” “什么都不用说。”封玉为他倒了茶,淡淡地道。 “你准备不辞而别?”展怀远闻言,皱了皱眉。 封玉摇头。 “那你?”不解他的心思,展怀远的眉皱得更紧。 “我会在两天后服食‘情落’。” “你肯服食‘情落’了?”展怀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封玉看着他疑惑的眼神,淡淡一笑,“然后,我会离开这里。只有我一人。” 展怀远原本舒展开来的眉峰,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原来,你是想演一场戏给小雪看。” 封玉略带诧异地笑了笑,“看来你很了解我。” 展怀远摇头,叹道:“我不是了解你,我是了解我自己。从某种角度来说,你和我是同一种人。” “小雪能遇上你,真是她前世修来的福气。”封玉笑着,边饮茶边望着窗外的月色,眼中满是欣慰,“三年前,我之所以食下‘碧心’,就是因为不放心小雪,如今,小雪有了依靠,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是……” 展怀远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封玉阻止,“只是,我终究欠着你大哥一笔债。如果说今生还有什么遗憾的话,怕就只有此事了。” “其实大哥……”展怀远正欲开口,忽然神色一凛,低喝道,“谁?” 同一时刻,窗外一抹寒光直掠而进,疾射在房内的梁柱上。 那是一柄飞刀,刀上正插着一张纸条。 展怀远早已急掠而出。封玉站了起来,取下飞刀上所插着的纸条,展开一看,面色顿时变了。 “红焰!” 红巾之下,她什么也瞧不清,只是一直低垂的眼看着自己火红而冗长的嫁衣缓缓拖曳过冰冷的地面,面无表情。 “吉时快要到了,你说,他赶得及来吗?” 原本被轻轻执起的右手蓦然间被再度握紧了些,她并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听着身旁黑衣男子的冷笑。 “你成为了我的新娘。封玉,定会痛不欲生吧?” 一身黑衣的男子冷冷而傲然地轻笑着,邪魅的双眼中带着一抹冷酷的兴味。 他很想知道,当那名一身淡定的男子所有的从容与平静被毁去之后,还会剩下些什么? “依然不想说话吗?” 久久听不到身旁之人的回应,他忽然猛地掀起了她头上的红巾。 一双倔强的眼眸冷若冰霜地凝视着他,眼底的神色火一般地燃烧着。 “真是个如火般明艳的绝色佳人,”他轻托起她无瑕的脸蛋,唇边虽挂着淡淡赞许的微笑,但那双眼却是无情的,“你说我会不会舍得你死?” “我若死了,也会拖着你一起的。”燕红焰直视着他无情的双眸,脸上忽然绽放出一抹动人而坚定的笑容,“我不想黄泉路上太寂寞了。” 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展心扬的眼底隐隐闪过一丝怔然,既而轻笑,“燕红焰啊燕红焰,我似乎越来越舍不得让你死了,但你却非死不可!你不死,又怎能让封玉心痛呢?” “你的如意算盘怕是打错了。”燕红焰冷冷一笑,眼中满是嘲弄。 “是吗?”展心扬不以为然地轻摇了摇头,正欲开口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下属的声音。 “少主,他来了。” “很好。封玉,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听到下属的禀报,展心扬微扬的眉轻轻一挑,眼底已却聚满了杀意。 “等着看一场好戏吧,”他复又将头巾盖在了她的头上,“我定会让封玉痛不欲生,一定会!” 眼前,阻碍的人越来越多。 他的身后,已倒下了一大片,但身前,依然有人前仆后继着。 一向淡定从容的眼眸中终于隐隐出现一丝焦虑,他紧紧握住双拳,“我不想再伤人,展心扬,为什么你一定要逼我?都是我欠你的,红焰没有,他们也没有。” 心口又如刀绞般疼痛起来,他轻闭上眼,强咽下涌上喉间的腥甜,待睁开眼时,眼中的淡定早已不复见,只剩下一片坚定的决心。 身形,如行云流水般展开,移步举手间,眼前阻碍的人已不断地倒下。 那一身尘埃不染的白,逐渐染上猩红。 他却已不分清,那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神志有些模糊起来,脑中唯一清明的,是那道火红的身影。 红焰,你一定要等我! 一定要等我! “一拜天地。” 被硬拖着叩下第一个大礼,她忽然想起,那一日红梅树下,封玉让她紧紧靠着自己的肩,淡然的眼底却荡着一丝温柔的情愫。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你靠一生一世。 是啊,一生一世! 他对她,许过一生一世的承诺呢。 那时的他,是否对自己有情? “二拜高堂。” 第二个大礼再度拜下,她又忽然忆起,噩梦连连的夜里,他将伤心哭泣的她紧紧抱住,一字一句地许下承诺:“你应该相信我。我是你的丈夫,我会给你一生一世,会的!” 那样坚定的诺言,她怎可忘记了? 其实,在他的淡泊心底有着她的影子!只是,她一直忽略着,忽略了他的心。 “夫妻对拜!” 最后一个大礼被迫叩下的同时,她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一个清晨,他走时所留下的悲哀。 那样深重的悲哀,并不是生性淡泊的他所应该拥有的。 他,其实是爱她的,对吗?否则,他不会留下那样的哀伤。 恍然间,有些醒悟了。她凄然笑了笑,眼底流露出一抹苦涩。 原来一直被蒙了心的人是她自己! “礼成!” 第8章(2) “展心扬,放了她!” 熟悉的声音依然淡定从容,她猛地掀开了头巾,紧紧盯着那名一身白衣的男子。 他,真的来了! 一身的白,一身的淡定,一身的从容。 他果然来了! 展心扬看着眼前这名沉静如水的白衣男子,随着脸上笑意的加深,眼中的杀意也越发浓厚。 “封玉,你来迟了!她已成为了我的妻子。” 封玉苍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眼中的神色却依然平静,“展心扬,放了她吧,你又何必累及无辜?” “我们可是刚拜了堂啊!燕红焰已是展心扬的妻子,有天地为证,不是吗?”展心扬魔魅的双眸兴起了一丝冷笑,“封玉,如今燕红焰的一切皆与你无关了,你无权过问。” “但我要带她走!”淡定的眼眸流露出一丝无比的坚决,“我一定要带她走。”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情落’我已经带来了。” 看着他手中漆黑的锦盒,展心扬双眸蓦地一冷,锐利如刀,“封玉,你以为归还了‘情落’,便可以带走她吗?除非,你将‘碧心’也还给我。” 封玉沉默。 “回答不出来了吗?三年前,你便已食了‘碧心’,否则,你如何活到现在?我失了‘碧心’,那你,当然也要失去燕红焰!” 话语方落,蓦然间寒光一闪,一柄短刀已然没入燕红焰的胸口。 一切发生得那么快,那么突然。封玉的脑中一片空白,几乎已无法思考,只是一脸苍白地看着那道火红的身影无力地倒在冰冷的地上。 心口,蓦然蹿上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不断撕扯着他的身心。 “红焰!”他身子忽然微微一颤,一口鲜血已然冲口而出。 手中的锦盒掉落在地,展心扬缓缓捡起,无情的双眸中满是冷冷的寒意,“封玉,我说过,我要让你痛不欲生的,哈哈哈——” 他狂笑着,拖过封玉,将他丢到燕红焰身旁,“看见了吗?你所爱的人,就要死了呢!炳哈哈,封玉,我要你好好看着,看着燕红焰慢慢在你眼前死去!” “呵,展心扬,其实、其实,你错了啊,我燕红焰并不是封玉的所爱……” 重伤的红衣女子忽然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喘息着,脸上却挂着微微嘲讽的笑。 “我是恨他的,你说,我若死了,他是不是可以过得更加好了?因为、因为这个世间少了一个恨他的人。” 她笑着,一步步地靠近展心扬,沾满鲜血的火红嫁衣在地面上拖出一片刺目的殷红。 “红焰。”封玉艰难地撑起身子,看着地面上那一片令他心碎的殷红,眼中布满了伤痛。 微微动了动唇,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溢出唇角的却是丝丝鲜血,“我错了吗?” 展心扬看着一步步靠近他的红衣女子,眼中却有赞赏的光芒闪过。那是怎样的意志力在支撑着她啊?如此致命的重伤,竟还可以让她站起来! “是啊,你错了,错得离谱。所以,我想告诉你一个真正令封玉心碎的方法。”她的神色苍白,但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未变。“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看着已然走至自己眼前的燕红焰,展心扬无情的冷眸中流露出一丝不信与戒备。 “我说过,我是恨他的。”她凄凉一笑,却牵动了伤口,不禁微微皱了皱了眉。微微喘息了一下,她又开口接道,“我恨他的怜悯与同情、恨他自以为是的伟大、恨他的温柔,恨他的一切、一切……” “所以,你心有不甘?”展心扬看了眼不远处的封玉,却见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整个人都痴了。 “是,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了!”一缕鲜血缓缓溢出唇角,她双眉紧皱,弯了身子,伸手捂着胸口,冰冷的指间却紧紧扣住了胸口上没柄的尖刀。 “你想告诉我什么?”展心扬忙伸手扶住了她,并不想错失这个机会。 “我、想、告、诉、你……”仿佛在积蓄着最后的力量,她一字一顿地说着,忽然,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决然,她猛地拔出胸口上的尖刀,血,溅了出来,凄厉如虹,紧接着她反手一刀已刺进了展心扬的胸口。 一切是那样的令人措手不及。 “你……”展心扬无法置信地瞪大了眼,看着胸口上的尖刀,手中紧握的锦盒跌落。 “你忘记了吗?我曾说过,若是我死了,也要拖着你一起。否则,黄泉路上,太寂寞了……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 燕红焰幽然一笑,苦苦支撑的意志力终于崩溃,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气力,她缓缓向后倒了下去。 “红焰!”一道白色的身影接住了她倒下的身躯。 一颗心,在此刻似乎已完全麻木,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住那具冷如寒冰的身子。 “大哥——” 门外,随后赶来的展怀远与封雪,看着这惨烈的一幕,久久无法出声。 “还记得,你许过的誓言吗?” 她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脸上的神色虽苍白,但眼眸中却是平和欣慰的。 “我说过,要给你一生一世!”他淡然轻笑,紧紧地拥着她渐渐冰冷的身子,“我不会忘,每一字每一句都记得。” 第一次,在她的面前,他流露出了一直深藏的眷恋。 “一生一世,我却已等不到了。”她疲惫地轻闭上眼,“封玉,你说我们下辈子还会遇上吗?我错过了太多,下辈子,我不想再错过。” 看着她苍白的脸,他微微一笑,但心口的疼痛却在不断蔓延着,“下辈子,我们一定会相遇。但,这辈子,我也不想错过。”“这辈子,我想是没有机会了!所有的机会,都被我自己错过了。等我发现自己爱你的时候,却已来不及了。”她微微凄凉一笑,却换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 看着她痛苦的脸,他的心如刀割一般,一口鲜血顿时冲口而出,温热的血滴落在她火红的嫁衣上,混着她的血,触目地殷红。 她心痛地伸出手为他拭去唇角的血渍,“封玉,你是爱我的,对吗?”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爱上你了。”他紧握住她冰冷的手,微微笑着,眼中有着淡淡的回忆。 “很久很久以前吗?” “在你遇到我之前,我便已爱上你了。” “在我遇见你之前?”她笑了,眉宇间绽放着一抹淡淡的幸福,“原来,你心中的人,就是我!封玉,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啊,竟然以为你所给予的一切都是你的施舍?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说呢?为什么,你总是将感情藏得这样深?”她又缓缓闭上眼,也掩藏起了眼中的遗憾。 “对不起、对不起……”手中紧紧握住的冰冷小手早已没有了温度,他看着她合上眼帘,心,空了,什么也不剩。 “哈哈哈,封玉,她死了。我终于让你心碎了,对吗?这是你应该付出的代价、应该付出的代价!” 展心扬忽然凄厉地狂笑着,眼中带着深深的怨恨,“你夺走了‘碧心’和‘情落’,让我彻底失去了尘儿,所以,我也要让你失去燕红焰,永远地失去她!”终于失去了支撑的力气,他缓缓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神色苍白如雪。 展怀远扶住重伤的大哥,痛心疾首,“大哥,为什么到如今你还想不开?尘儿早就死了,无论你用什么灵药也救不回她。她早就死了!” 是自己做错了吗?当年将“碧心”与“情落”交给了封玉,其实也间接害了他。失去了燕红焰,封玉定是生不如死! “不,她没有死、她没有死!”展心扬一把推开展怀远,“‘碧心’和‘情落’可以救回她的,但你和封玉竟夺走了它们——展怀远,我也恨你,我是你的大哥不是吗?但为什么,你竟帮他们夺走我的‘碧心’和‘情落’?为什么?” 展心扬眼中的恨,如刀般割在展怀远的心头,久久无法成声。 封玉呆滞的眼眸忽然动了一下,转头看向地面上被众人遗忘的锦盒,唇边绽放出一抹希望的轻笑。 他轻轻放下怀中的燕红焰,站起身,踉跄地走过去捡起了地上的锦盒。 “大哥,你要干什么?”封雪的心沉了,想抢过锦盒,却被封玉避开。 “小雪,你就答应大哥最后一个请求好吗?” 看着封玉乞求的双眼,封雪的心结成了冰,“你竟要用‘情落’救她吗?若失去了‘情落’,你便活不成了!我不答应,我绝不答应!” 封雪动手便要抢锦盒,然而身子蓦然一僵,已被点住了穴道。 “她本来可以好好活着,都是因为我,才会弄至如今这种局面。”封玉转过了身,走回燕红焰的身边。 缓缓打开锦盒,里面正躺着一枚艳红的花朵,如火焰般绽放着它的美丽。每当看见这朵“情落”,他总会想起红焰。 也许,命中注定了,这“情落”是属于红焰的。 “大哥,不要、不要!” 封雪哭喊着,却唤不回封玉坚定的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将“情落”放进燕红焰的嘴里。 “大哥,你救活了她,但她却会忘了你的。这样做,真的值得吗?真的值得吗?” “也许,她忘记我,可以更好地活着,那便已足够了。” 他与她,历经千难百转,终究,还是情深缘浅。 那么,就让她忘了他吧! 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封玉! 第9章(1) 我已无力爱到永远, 只能留住那一段短暂的缠绵, 只愿你幸福依旧,快乐依然, 就算一切如尘烟散尽,我也心甘情愿。 还记得那一年,就在他生命垂危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神秘的蓝衣人。 他告诉他们,在偏远的关外流传着一则古老的传说。 相传,在关外极北的巫月峰上,有两朵奇花。 一朵叫碧心,而另一朵则叫情落。 碧心可以让重伤之人暂时护住心脉三年不死,而情落,则可以让人起死回生。 那一刻,当希望来临的时候,他并不愿自己今生就此与红焰了却尘缘。借助着那神秘男子的力量,他撑住一口气,与封雪一同到了关外…… 极北的巫月峰,风雪远比中原来得猛烈且凄厉。这方圆数十里之内几乎寸草不生,寸物不留,只有那白茫茫的皑皑寒雪侵吞着整片天地。 也许真是命中注定与红焰无缘,来到关外才知,那“碧心”与“情落”竟在他们到达的前一天开了花,被人采摘去了。 他并没有感到太多的失望,毕竟,这条命原本就是捡回来的,只是小雪却几乎急红了双眼。 想起又已外出打探“碧心”、“情落”的封雪,封玉心中又是微微一叹。 其实对于小雪来说,自己并不是个好大哥,她为自己吃了太多太多的苦。 这世上,除了红焰,自己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雪了! 若是有一天,他真的离开了,小雪,又该怎么办? 轻叹了口气,他推窗眺望,触目所及,大地一片银装素裹,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天飞雪,狂舞若蝶。 其实,思念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 离开了中原,离开了燕红焰,他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地思念她! 不知她的长发是否已经恢复了原先的乌泽亮丽?但现在的她,应该过得很开心,很快乐吧? 有了双亲的陪伴,又没有了那纸婚约的束缚,也许她早已变回了以前的燕红焰——那个在红梅林里笑若精灵的仙子。 那正是自己所希望的,不是吗?但为什么他的心还是苦得发涩? 心中猛地一悸,他不禁伸手紧扣住心口。 那神秘男子的力量虽护住了自己一口气,但毕竟是有限的。他并不怕死,只是他还有太多的事放不下!他做不到了无牵挂! “大哥。” 门外忽然响起了封雪的声音,他急忙放下手,唇边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大哥,我找到‘碧心’、‘情落’的下落了。”顾不得抖落身上的积雪,封雪从门外冲了进来,满目兴奋与欣喜,“那两朵花在飞鹰堡。原来是被飞鹰堡的堡主摘走的。” “飞鹰堡?”封玉闻言微微蹙眉,是十年前江湖传说中的飞鹰堡吗? “大哥,现在找到了‘碧心’与‘情落’的下落,你就有救了。我们马上就去。”封雪的心中满是喜悦,只要大哥有救了,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望着封雪满是期望的眼眸,封玉的脸上却掠过一丝复杂,若是真如自己所猜测的那般,他并不希望小雪涉险。 “小雪,你在外面跑了一天了,先休息一下吧!”他轻笑,伸手为她扫去身上的残雪。 “大哥,我不累啦!我现在只想快点……”话未说完,封雪只觉得眼前一黑,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将封雪抱上床,封玉撩起妹妹额际散落的长发,柔声道:“小雪,若是真有一天大哥不在了,你一定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 十年前,江湖曾有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飞鹰堡。 据传,飞鹰堡的堡主展心扬做事我行我素,亦正亦邪,直至他遇上一个叫尘心的女子才微微收敛了那份狂妄与邪魅。但有一天,飞鹰堡竟突然自江湖中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江湖上众说纷纭,有人说飞鹰堡本就是从地狱来的,现在只是回到地狱去了;也有人说,飞鹰堡的堡主携美离开了江湖,去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与佳人共白首……原来,飞鹰堡竟是迁到了关外! 站在那座守卫森严的城堡前,封玉轻叹,展心扬素以心狠手辣出名,所以,在来这里之前,他点了小雪的睡穴。 无论今日讨药成功与否,他也不能再让小雪涉险。 雪,越下越大,封玉已在飞鹰堡外整整站了三个时辰,可前去通报的人还没回来。 想来这展心扬行事确实如江湖传言般狂妄,也许在他的眼里,就只有那名叫尘心的女子吧! 正自出神,耳畔忽闻一阵轻微异响,堡上的吊桥竟放了下来,里面有一人朗声道:“封公子,堡主有请。” 一路上,封玉只觉这飞鹰堡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堡外的城墙垒得很高,让人仿若陷身于四面环山的山谷。 “你就是封玉?” 罢踏入内厅,他便看见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正稳稳地坐在厅中的主位上,一身的狂霸与邪魅,就如同这座城堡般,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在下正是封玉。”封玉轻笑,微微一揖,依然是一脸从容与淡定,那一身胜雪的白,与这座黑沉沉的城堡显得格格不入。 展心扬淡淡扫了眼封玉,“不知落云山庄的庄主不远千里前来关外,又所为何事?” “求药。”封玉淡淡地道。 展心扬脸色微微一变,竟邪魅一笑,“原来你也是为了那‘碧心’与‘情落’。” “正是。” “为谁?” “为自己。” 展心扬剑眉一扬,“原来堂堂天下第一神医竟医不了自己。” 封玉微垂下眼帘,并未答话。 展心扬紧紧盯着他,冷声道:“你以为我会给你?” 封玉抬眸,清澈依旧,“若是堡主肯割爱,还请展堡主提出条件,只要封玉力所能及,一定办到。” “好。”展心扬冷笑,魔魅般的双眸有着不知名的神色在沉淀着。 突然,他身形一拔,已从主座上掠了下来。 “那就用你的命来交换。” 那冰冷的声音似魔、似魅,随着话音落下,压力,顿时袭来,封玉急退,身形如行云流水般展开,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两人已在厅中对拆了三四十招。 大厅里幻影千重,掌风绰绰,展心扬几乎不给封玉任何喘息的机会,招招逼至要害。 忽然,封玉只觉胸口一窒,脚下亦慢了一步,眼看一掌袭至胸口,匆忙间与其堪堪对了一掌,“砰”的一声,两人各自退了三步。 封玉脚下不禁微微一晃,脸色虽是惨白如雪,但眼底依然是那种淡定的神色。 “堡主若不愿割爱,封玉自不强求,又何必苦苦相逼?” 展心扬大笑,字字如刀:“这世间凡是想染指‘碧心’与‘情落’的人,都该死!”盯着封玉惨白的脸,渐渐地,他眼中露出了一抹激狂之色,“这天下谁都可以死,只有尘儿不能死!” 封玉正自震惊他话中的意思,眼前掌风又已袭至。 身形才动,心口却蓦地传来一阵绞痛,浑身顿时无力,危急时刻,忽觉眼前一花,一道人影拦至自己身前,迎上了展心扬那一掌,迫开掌力。 “走。” 恍惚中,只觉身形被人一带,已掠出了大厅。 不知自己被带到了何处,封玉只觉眼前一片黑暗,而且四周隐隐传来阴寒之气,像是置身于某处冰窖。 被那寒气一冲,他顿时呕出了一口血来,忙暗运真气强压下心口的疼痛,半晌才缓过一口气。 “多谢相救。” “该是我跟你道歉才是,大哥现在真是越来越疯狂了。”黑暗里响起了一道清朗的男音,紧接着眼前陡然一亮,火把已被点燃。 面前站着的,是一名二十左右的男子,一身暗蓝长衫,剑眉星目,唇角微扬,看起来面上总是带着一丝笑意。 “大哥?”封玉低低咳了几声,已然猜出眼前人的身份,“原来你是展怀远。” 展怀远低笑道:“没想到江湖中竟还有人知道我的名字。” “十年前,飞鹰堡几乎称霸了整个江湖。”封玉淡然一笑。 “是啊!十年前飞鹰堡确实轰动江湖……”展怀远话语微微一顿,眼中却有着黯然的神色。 “这里是什么地方?” 借着那火把的光亮,封玉方才看清了自己所处之地,原来真是一间冰窖。 “我大嫂的墓室。”展怀远朝冰窖中央望了一眼,眉宇间掠过一丝伤痛。 “你是说你大嫂已经死了?”封玉微感诧异,举目望去,果然在冰窖的中央放置着一具方形冰棺。 展怀远轻叹了口气,带着封玉走到那冰棺面前。 “十年了,但大哥一直不肯面对现实。” 冰棺里赫然躺着一名长眠的绝子,虽逝去多年,但面目竟依旧栩栩如生,仿若只是睡着了般。 “十年前,大嫂不知何故一夜猝死,大哥甚至连大夫都来不及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嫂离去。也许事情出现得太过突然,所以他一直不肯接受现实,吩咐人筑了冰棺,再以千年寒冰保持着大嫂的身躯,就这么日夜守着。直至有一天,有人告诉他,在关外,流传着一则古老的传说。” 封玉轻叹,“当年飞鹰堡一夜之间消失于江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看起来,那展心扬也是个痴心人! “但‘碧心’与‘情落’,只能救刚断气的人,大哥带着我来到关外,为了这两朵奇花,整整守了十年,如今终于等到这一刻了,但我知道,等待他的,只是另一次绝望而已。”展怀远眉宇间满是痛苦之色,“他已经疯了,因为这‘碧心’与‘情落’给了他希望,他才能活至今天——我不知道,若是再次经受打击,他会做出什么事?” 封玉看了冰棺中的女子一眼,不禁掩唇低声咳了咳。 原来比起展心扬,自己还算是幸福了,至少,红焰还活着。 展怀远看着那张苍白疲倦的面容,叹道:“看来你真离死不远了。” 封玉淡然一笑,“其实,我本来就是个已死的人。”只是,他一直在强求。 展怀远又看了他一眼,忽然俯去,伸手往冰棺底一触。顿时,冰棺面前的地底竟裂出一道缝隙,露出了一个漆黑的木盒。 “这就是‘碧心’与‘情落’。”展怀远拿起木盒递给了封玉。 封玉看了那木盒一眼,淡淡地道:“你大哥能有你这样一位好兄弟,应该此生无憾了!” 展怀远闻言,诧异地看了看封玉,随即苦笑,“原来你早就猜到了。” “与其让你大哥彻底绝望,还不如让他找一个人恨着,这样,他才能活下去。”一口气将话说完,封玉不禁掩唇剧烈咳嗽起来。 展怀远紧紧盯着他,“我救了你,但也害了你。你这一生都必须面对大哥的怨恨。” 封玉苦笑,“我想你大哥恨的人,不仅是我。” 展怀远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我只希望大哥好好地活下去。” 突然,冰室外传来一道森冷的笑声,“展怀远,你竟敢背叛我吗?” 笑声方落,那张狂的气息、与身俱来的狂妄与邪魅顿时充斥着整间冰室。 “大哥!”展怀远脸色苍白地盯着自外踏进的身影,浑身紧绷。 “交出来。”紧紧盯着展怀远手中的木盒,展心扬眉宇间满是暴戾之气。 展怀远痛心疾首地道:“大哥,你何苦自己骗自己,这‘碧心’、‘情落’根本就救不了大嫂……” “住口!”展心扬神色一冷,大喝了一声,已挥起一掌袭向展怀远,排山倒海的掌力,丝毫也不留余地。 展怀远的心顿时凉了,没想到大哥竟对他起了杀心,一时之间,万念俱灰! 眼前蓦地白影一闪,一道人影已斜空横插而入。 “封玉!”展怀远惊呼。 只听“砰”的一声,两掌相对,浑厚的掌力击得四周寒冰碎裂纷飞。 “他是你亲弟弟。”封玉一字字地道,话语方落,面色突得一白,顿时呕出了一口鲜血,血染白衣,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清澈。 那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直刺入展心扬的心底。 展心扬一怔,不禁看了展怀远一眼,眼底隐隐闪过懊悔。 他是疯了吗?竟然想杀怀远! 神志一恍,掌上顿时微松了松,封玉一咬牙关,撤掌收回,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根金针刺入了展心扬胸前大穴。 “你——”展心扬面色一变,来不及躲避,只能急切间挥出一掌,击上封玉的胸膛。 “封玉!”展怀远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封玉,沉痛地看着展心扬缓缓倒下,“大哥,对不起!” 展心扬拼命摇着头,但再也抵挡不住黑暗的侵袭。 “我绝不会放过你们。”陷入昏迷前,他朝封玉深深看了一眼。 那一眼,满含了怨恨与绝望…… 他永远都记得,当年展心扬昏厥前看他的那一眼! 终究,自己是打碎他最后梦想的人;终究,这一生自己是注定要欠下这份债的! 若是自己也历经了与展心扬一样的痛,他又是否会同展心扬一样疯狂呢? 也许会吧! 与其看着深爱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他宁愿死的人是自己! 那一年,他终于得到了“碧心”与“情落”,但后来才知道食了“情落”之人,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那就是忘记自己所爱的人,彻底地忘记! 三年前他只用了“碧心”,却没有用“情落”。因为,他不想忘记那名早已让他刻骨铭心的红衣女子。 这一撑,便撑过了三年。 然而世事难料,他没有想到三年后,他却让红焰食了“情落”,让她彻底地忘记他。 他与她的一切,就仿佛是做了一场梦。 梦醒了,什么也都空了。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但他的心,却永远记着她的一颦一笑,永远记着她的爱恨。纵然去了碧落黄泉,他也会记得她——那个如火焰般明艳的红衣女子。 “大哥,她醒了。”封雪看着梅花树下那一道落寞的身影,心隐隐抽痛着,“你、你要去见她吗?” 他想摇头,想说不想见她!相见,不如不见,不是吗? 然而,心头却像是被利刀划过一般。 “好,我去看看她。”他点头,微微一笑,嘴里却仿佛尝到了苦涩的味道。 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她。 纵然知道,见面会令自己伤透心,他依然还是想见她。 那是一双完全陌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一片水般的清澈与透明。 他看了那双眼睛好久好久,终于在床边坐了下来,平静地为她把脉,唇边甚至挂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你的伤口还疼吗?” 他笑着,淡定从容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伤痛,只是平静淡然地问着那个已对自己完全陌生的红衣女子。 封雪已不忍再看下去,掉头就走。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哭出来! 第9章(2) 燕红焰微感诧异地看了眼急急走出的封雪,又回头看了看封玉,轻摇了摇头。 “还好,不怎么疼了。”她说着,却微皱了皱眉,因为她发现自己竟想不起来是如何受伤的! 记忆中,仿佛有一段是空白的,任她如何努力也无法填补。 “娘,我是怎么受伤的?”她转过头,问着一直陪在身边的母亲,“为什么我想不起来?” 胸口的这一刀好深好深,这样的伤害,她怎么可能忘记? “焰儿……”燕夫人的声音已有些嘶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既然忘记了,就忘了它吧!一切重新开始。” “是啊,红焰,你不要想太多了,养伤要紧。”燕正山的眼中闪过一抹叹息。 “可是……” 她还想问些什么,耳畔却传来一道淡然的声音:“你现在还是个病人,等你病好了再问也不迟。” 她抬头,看着眼前那双平静淡然的眼眸,仿佛有什么在心头闪过,却无法捕捉。 看着那双探究的眼,封玉的心像被地狱之火焚烧着,直痛入灵魂深处。 无法再逼自己看下去,他避开了那双眼睛,转头对燕夫人道:“燕夫人,只要再休养几天,她的伤很快就会好了,你们放心。”他笑着站起身,脚下却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几乎没稳住身形。 “封玉!”燕正山急忙扶持住那具冰冷的身躯,难过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你、你要多多保重自己……”封玉为红焰实在付出了太多太多,千言万语到了此刻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没事,”他依然淡漠地轻笑,喉间却又有一股腥甜涌上,他连忙轻推开燕正山的扶持,“我现在去开个药方,她失血过多,需要多补补身子。” 看着已走到门口的白衣男子,一直沉默的燕红焰忽然轻轻问了一句:“娘,他是谁?” “他……他是……”燕夫人怔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只是一名看病的大夫。”封玉并没有转头,只是淡漠地说着,但唇角却已缓缓溢出了一缕鲜血。 紧紧撑扶着房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急步离去。 他已经无法再支撑下去了。 看着那一双完全陌生的眼睛,他的心会痛,很痛很痛。 她,终于还是忘记他了。 面对着那样完全陌生的眼神,他竟无法承受! 原来,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罢才在红焰房内,他的心,早已痛得无法呼吸,所以,他只能选择狼狈地逃离。 “封玉,此刻你的心是不是像火烧一般?” 梅花林深处,缓缓步出一道黑色邪魅的身影,看着撑扶在梅花树下一脸苍白的封玉,他憔悴的脸上忽然泛起一抹无情的轻笑,“封玉,你虽救回了她,但最终,她还是忘记了你。多可笑啊,在你们互相知道对方的情意时,她却忘记了你!你说,这是不是世上最好笑的事?” 无情的话语,仿佛似千万把刀刺进心头,封玉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大哥!”急急赶来的封雪及时扶住那具几乎倒下的身躯,怒道,“展心扬,你不要太过分了,你的命也是大哥救的!”大哥撑着重伤,救回了他一条命,竟还不能消除他的恨,他的怨吗? “我过分?哈哈哈,我过分吗?我的命虽是封玉救回来的,但我的伤也是燕红焰所赐,不是吗?但她为什么不刺得深一些、深一些?那样我就可以去见尘儿了!”那双魔魅的眼眸死死瞪着封玉,充满了愤恨,充满了绝望,“是你们让我彻底失去了尘儿,是你们让我彻底绝望。如今,我只是想让你们尝尝我的痛苦而已!” “大哥!”展怀远看着几近疯狂的大哥,眼底布满了痛楚,“尘儿已死了十年了,‘碧心’与‘情落’根本救不了她的。你心中清楚得很,只是你不愿去承认。‘情落’只能救刚刚断了气息的人,你明知救不了尘儿,为什么你还如此执着?” “谁说尘儿死了十年便救不活了?就算她死了二十年,我也要把她救活!”展心扬忽然疯狂大笑起来,伤口再度崩裂,血如泉涌般急涌而出。 “大哥!”展怀远心痛地看着他的伤口,想伸手过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不要叫我大哥,我没有你这种弟弟,你背叛了我,我恨你们所有的人!这个世间只有尘儿知我,只有尘儿知我……除了‘碧心’与‘情落’,这世间一定还有其他的药可以救回尘儿,一定还会有!”凄厉大笑着,他忽然点足一跃,飞身离去。 “封玉啊封玉,两日后便是你的死期,这就足够了!你注定无法和燕红焰厮守一生,一切都注定了!炳哈哈……”梅花林里,展心扬凄厉的笑声已渐渐远去。 “其实,他也只是个为爱痴狂的人。我夺走了他的希望,他恨我,是应该的。”封玉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凄然一笑,忽然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当黑暗袭来的时候,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一道红火的身影,还有那抹动人的笑容。 不知自己是否可以在梦中再见一次红焰明艳的笑容! 一次就足够了! 记忆中有一段是空白的,似乎只停留在她与东方显龙那场笑话般的婚礼上。 后来的一切,模糊一片,任由她如何努力也无法想起什么。 她曾试过不去想,然而,心底却像是失落了什么,彷徨而不安。 每当想起两日前那名一身落寞的白衣男子,心中总是有一种隐隐说不清的感觉。 ——我只是一名看病的大夫! 那一天,他背着她,淡定而平静地说着,但她却听出了隐含着的无奈和伤痛。 封玉,你当真仅是一名大夫吗?她落寞一笑,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悄然捏紧了手中一直握着的休书。 这是自己无意中在梳妆台前的案柜里看到的。若他们真仅仅是大夫与病人的关系,那她为什么会有这纸休书? “小雪,是你吗?” 寂静的房内忽然传出了一道微显虚弱的声音,夹带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她微微一迟疑,终于开口道:“是我,燕红焰。” 房门忽然被打了开来,她看见了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封大夫——”看着他眉宇间的那抹倦意,恍然间,她的心中竟划过了一丝隐隐的疼痛。 “红——燕姑娘……”封玉淡定的眼底隐隐闪过一丝复杂,但无血色的唇角依然挂着淡淡的轻笑,“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来只是想问清楚一些事情。”她低垂着眼,手中的休书又握紧了些。 封玉怔了怔,看了她良久,终于轻叹了口气,“进来再说吧,外头冷。” 寂静的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她在桌旁坐了下来,微皱着眉,看了眼一脸苍白的他,“封大夫,你病了?” “没事,只是受了些风寒罢了。”他淡笑着摇了摇头。 “娘说,你明日便要走?” “是。你既然没事了,我想我也该离开了。” 她忽然抬眸,深深望进他的眼里,“但我却有一些事想问你。” “什么事?”他避开了她探究的眼,“姑娘不妨直说。” “我想知道,这是什么?”燕红焰拿出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休书,递到他面前,“你和我曾是夫妻,对吗?” 盯着她手中早已泛黄的休书,他心中又是一痛,紧咬住牙根,他笑得云淡风轻,“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既然忘了,就让它过去了吧!”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总是让我忘记过去?” “很多事,也许忘记会更好!” “但我只想拥有完整的记忆。无论是好是坏,那毕竟是我所经历过的,我不想忘记它。”那双美丽的眼,执着依然,固执依旧。 燕红焰,依然还是昔日的燕红焰。但他封玉,却已不再是昔日的封玉。他已没有任何资格再给她幸福。 “红焰,为什么你还是这么固执?”他微微闭了闭眼,掩去眼中的伤痛,“你若一定要知道,那我便告诉你。六年前,你虽嫁给了我,却不是心甘情愿。所以,三年前,我便签下了这纸休书,还你自由。” “你我三年的夫妻难道没有丝毫感情吗?”她垂下眼帘,低问。 “形同陌路。”悄然捂住心口翻江倒海般的剧痛,他笑得凄凉。 “那为什么你要娶我?”她蓦然抬首,“既然我们没有感情,你又为什么要娶我?” “因为、因为我不忍心见你……被东方显龙抛弃,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如针刺般的话,句句直刺进她的心底,眼中的神色慢慢冷却了下去,她看了他良久,轻笑,却笑得艰涩而冰冷。 “果然是应该忘记的。” “你后悔知道了,是吗?”极力强咽下胸臆间涌上的血腥,他的神色依然平静,只是淡漠地问。 “不,不后悔。该知道的事,无论多伤多痛,我还是要知道。封大夫,打扰了。”她冷然站起了身,转身走出了房门。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一道火红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 “大哥,你这是何苦?”一直站在门外的封雪,走了进来,神色哀伤,“你这样说你自己,只是为了不想她为你伤心,对不对?” 封玉并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台前。 窗外,雪落无声,暗沉的天际已微微露出了一丝微亮的光芒。 “天,就快要亮了!”他轻轻一笑,凄凉而落寞。 天亮了,那他的生命便也走到了尽头。 天,终于亮了。 雪,也终于停了。 但天地间的寒意,却像是能渗入人的骨髓里,几乎连人的血液都能冻结。 封玉坐在温暖的马车里,身上虽盖着厚重的裘衣,却依然抵挡不住身体里的寒意。 胸腔中冷冷的疼痛如利刃般在绞着他的身心,他知道,他的时间就要到了。 “小雪……”他微微动了动唇,但急涌而出的,却是温热的鲜血。 “大哥,”封雪没有哭,只是颤抖着手轻轻为他拭去唇边的血,“你想要什么?” “帮我……掀开帘子,我想、我想看看外面……” 封雪点了点头,将帘子轻轻掀了开来。 冷风,从外面蹿了进来,封玉忍不住低声咳嗽起来,却依然坚持着,让小雪撑扶着他靠在窗前。 窗外,一片银白的道路旁,片片红梅绽放如火,他怔然瞧着,仿佛有些痴了。 “这些梅,真的很美。”他淡淡地微笑,眼中依然藏着眷恋的光。 “大哥,你还是放不下的,对吗?”封雪忍不住闭上眼,强行忍住眼中的泪。 “小雪,”他轻笑着抚着妹妹的长发,“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怀远是个好男人,值得你托付终身。” “大哥……”封雪哽咽着声,却无法再说出些什么,只能伏在他的胸膛里,让悲伤淹没自己。 她知道,大哥已经撑得好辛苦了! 也许,大哥走了,才是最好的解月兑。 不远处,忽然隐隐传来了马蹄声。 封雪的眼中闪过一抹讶然,直起身子,她探出了头,便看见风雪中,一抹火红如烈焰般的身影朝这边急驰而来。 “燕红焰……她来干什么?” “红焰?”本已闭着眼休息的封玉,陡然睁开了眼,“小雪,让怀远驾快些。” “大哥,你的身子禁不起这样的颠簸。” “快,小雪,让怀远越快越好,不可以让她追上……”急急一喘,他忽然又吐了一口鲜血,神色苍白如纸。 “好!我让怀远驾快些。”封雪一咬牙,伸手掀开门帘,“怀远,驾快些,越快越好,绝对不要让燕红焰追上。” “可是,封玉的身子……”展怀远往马车里看了看,眼里闪过一抹担忧。 如此虚弱的身子哪里禁得些这样的颠簸? “大哥是不想让燕红焰看见他现在这副样子。我们、我们就成全他吧!”封雪一直隐忍的泪终于滑落,“这是大哥最后的心愿了。” 马车,越驰越快。 颠簸中,肺腑中像有什么在极力翻涌着,封玉只能无力地伏在车内一口接着一口地呕着鲜血,心口的疼痛在不断地模糊着他的神志,但他依然强撑着,不让自己就此合上双眼。 红焰,为什么,你竟要追来? 封雪眼见封玉呕血呕得厉害,再也忍不住,探出头去,她悲愤地大喊:“燕红焰,你为什么还要追来?求求你不要再追了。我求你让他安安静静地走,我求你……” 后面追赶的红衣女子,闻言手下一顿,拉住了缰绳,神色迷茫而不解。 是啊,她为什么要追?就连她自己也弄不清为什么会这么不要命地追赶着这名去意坚决的男人! 昨天夜里,他早已将话说清了,为她填补了那一段记忆的空白,但她却发觉自己失去了更多的东西,那些,她至今还无法琢磨清楚的东西。 风雪中,马车已越驰越快,渐渐消失在她的眼帘里。 但不知为何,她的心头总是有着奇异的不安。 “封玉,你不可以就这样走了,还有很多事我还没弄清楚,你不可以就这样丢下这个谜团给我。” 似下了决定般,她忽然又扬鞭策马,急追而去。 她没有发现,在风雪扬起的身后,一道蓝色修长的身影缓缓步出了树林。 “命中注定了,你们无法相守的。燕红焰,你又何必苦苦找寻答案?”蓝衣男子轻声叹息着,清俊年轻的脸上带着一抹无奈。 “小音,你说,我该救他们吗?三年前,我曾出手过一次了,已经违反了天命呢。”思量了良久,他微微一笑,唇边浮现出一抹真诚的笑容,连带着现出了脸颊边那两个浅浅的酒窝。 “但我知道,若是换作你,你一定会让他们幸福。相爱的人,应该要相守在一起的,对吗,小音?” 第10章(1) 终于,又看见了你动人的微笑。 如火焰一般,燃烧着昔日的旧梦。 我再次沉醉了,迷失了。 无论今生是什么样的结局, 笆愿一生一世,为你画地为牢。 风雪渐渐大了起来,越发地猛烈。 寒风呼啸着,在山林间怒吼着,似要吞噬天地间的一切。 受不住剧烈的颠簸,封玉早已身心俱疲,只能捂着胸口静静地倚靠在软榻上。 “大哥。”封雪咬了咬唇,终于忍不住出声唤他。她好怕大哥就这样睡去了,永远也不会再醒过来。 “她没有再追来?”微微咳嗽着,封玉终于睁开了眼。 “我想,她不会来了。”封雪拿起方巾为他拭去额际的冷汗,“你放心吧。” “那就好……”心口又陡然蹿上一阵剧痛,他俯下了身子。 就在这时,车厢内忽然起了一阵剧烈的震动,封玉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顿时喷了出来。 “大哥。”封雪想扶住封玉,然而车内又起了一阵更大的震荡,几乎让她无法稳住身子。 “怀远,发生了什么事?” “风雪太大了,压倒了林间的树木,马受惊了,现在、现在,我无法控制!” 展怀远急切的声音,几乎让封雪的心结成了冰。 “大哥,你不要乱动,我去看看。”她将接近半昏迷的封玉扶正躺好,掀开了帘子,寒风顿时灌了进来,心中陡然起了一阵寒意。 “为什么,突然之间,风雪会这么大?”她半闭着眼,才看清外面的情景。 天地间,一片白雪茫茫,烈风夹带寒雪,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林间早已有好几颗树木被压倒,噼啪的断裂声,让人心底生寒。 “怀远,快停下来,大哥受不了了!” “我无法控制,马儿受惊了!”展怀远焦急地想要拉紧缰绳,让失控的马车停下来,就在这时,林间又有一棵大树被风雪压倒,打在了车厢顶上。 “嘶——嘶——” 连连受惊的马儿再也不受主人的控制,撒腿急奔。 “快停下来、快停下来!”封雪瞪大了眼,一脸惊恐,“前面是断崖,快停下来,怀远,快停下来——” 展怀远的心早已沉入了谷底,神色一沉,急道:“小雪,你快带你大哥一起跳下去,否则,就来不及了!” 封雪点了点头,急忙钻入车厢内,扶起封玉,“大哥,我们快离开这里。” 封玉点头,却已无法使出力气,一起身便已吐出了一口鲜血,再度跌坐了下去。 “大哥!”封雪焦急地想再扶起他,然而,车厢内又起了震荡,她惊呼一声,人已重重跌倒。 “小雪——”外面的展怀远早已焦急不安,却苦于无法放开手中的缰绳。 “小雪,你跟怀远快跳下马车,还来得急,快!”原本虚弱不堪的封玉,忽然不知从哪里生出了的力气,一把将封雪推了出去,推到展怀远的身边,“怀远,快带她跳下去!” “大哥,你不走我也不走……” 封雪哭着想再度钻回车内,却听封玉冷冷地道:“怀远,快带她跳下去,不要让我拖累你们。” 风雪越来越大,又一颗树木被压倒,断裂的枯枝横飞,打在了马儿的眼睛上。 马儿吃痛,更加像疯了一般冲向断崖。 封玉一把将再度钻回车内的小雪推了出去,展怀远急忙接住她。 “怀远,带她走!”封玉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掌将展怀远打下了马车。 被打下马车的展怀远和封雪不顾身上的疼痛,急急站起身来想救人,但急驰的马车已然到了断崖。 “大哥!”封雪的心凉了,瞪大了眼,看着那辆马车跌落深渊。 “封玉——” 风雪中,一道火红的身影蓦然急掠而来,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及时牢牢抓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马车,夹带着马儿悲凄的嘶鸣,在风雪中坠入了深渊,粉身碎骨。 燕红焰心有余悸地轻呼了一口气,差一点,他也要跟随着马车一起坠入深渊了。 “封玉,不要放手——”用尽了力气,想将他拉上来,然而下坠的力量实在太大,竟将她拖着往前滑了一分。 “你为什么还要追来?为什么?”封玉苍白着脸,看着与他一起濒临崖边的她,几乎停住了呼吸。 “你一定要紧紧抓住我的手,”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燕红焰依然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你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 “红焰。”他看着她坚定不容抗拒的眼睛,一口鲜血又涌出了唇角,手中仿佛失去了力气,两只紧紧相握的手,又滑开了一分。 “放手,否则你也会掉下去的,快放手!” 她看着他唇角的鲜血,心像被刀绞一般,“我不会放手、不会放手,就算死,我也不会放手!” 惊觉自己说出的话,她蓦然一怔,混乱的脑海中竟出现了一幕幕熟悉的情景。 ——如今,你已是我的妻,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 ——可以答应我吗?哪一天你若感到倦了,就回来。这个家,永远欢迎你! ——你应该相信我。我是你的丈夫,我会给你一生一世,会的! 那是——他的声音,他的身影,他淡淡的微笑。 顿时,六年来的一切,仿佛如潮水般涌进了脑海中。 “封玉、封玉……”她惊慌失措地低唤着,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不要放手,我求你不要放手——” “红焰!”看着她脸上的苍白惊慌,他的眼中划过了一丝心痛,“放手,红焰,放手——” “我不放,我不会放手的。我已经错过太多太多次了,这一次,我绝不放手!” “你……”他惊讶地看着她,但心口又猛地一阵剧痛,无法再成言语。 “是,我都想起来了。封玉,你说过要给我一生一世,你说过的,你不要就这样抛下我,不可以——”她摇着头,泪水也不断地跟着滑落。 “红焰。”紧握的手,又滑了一分,心口的疼痛令他眼前黑了片刻,但睁开眼时,已只剩下了一脸满足的微笑,“这一生能遇到你,已是无悔无憾了。” 紧紧相握的手,终于一分分地,滑落、分开—— 他凄凉一笑,再也无法抓住那双他一直想紧紧握住的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红焰,对不起,这一生,我办不到。” “封玉——不要——” 那道白色的身影,在冷风中坠落,连带着将燕红焰的心也一起坠落了下去。 “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放弃了?你的一生一世还没有给我,你还没有给我幸福,你的承诺还没有实现,不是吗?你为什么,竟然就这样放弃了?” 燕红焰的心,在寒风中慢慢地变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凄凉一笑,看着沉寂的山谷,“但封玉,这一次我不想就这样与你擦肩而过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会追随你到底。” 毫不迟疑地,她纵身一跃,欲跟随着封玉跳入山渊之中。忽然,右肩似被某种莫名的力量拉住,再往里一带,整个人顿时无力跌在了山崖边。 “命中注定了你们永远不能在一起,生亦然,死亦然。” 耳畔响起了一道微微带着叹息的声音,燕红焰惊疑不定地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名蓝衣男子,俊逸的脸庞略显孩子气,但眉宇之间却隐藏着一抹与容貌不相符的沧桑与孤寂。 “大哥!”急急赶来的封雪望着崖下那一望无际的深渊,心痛得语不成声,“大哥,你说过不丢下小雪的。你骗我——你骗我——你为什么骗我——” “小雪——”展怀远心痛地一把拥住封雪,只是静默地任由她哭泣。 “哈哈哈……”燕红焰木然望着那深不可测的悬崖,忽然大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悲凉,眼角的泪水再次滑落。 这是老天给她的惩罚吗? 惩罚她曾经拥有,却不知珍惜! 惩罚她太倔强太固执,让她彻底失去了自己所爱的人! 蓦地,她停下笑声,呆呆望着那悬崖良久良久,忽然淡淡地说了五个字:“我应该活着。” 封雪愕然,从展怀远怀中抬起头,却看见昔日那名刚烈倔强的红衫女子,此时眉宇间所剩下的,仅是一片万念俱灰。 “你又何须这样惩罚自己?”一旁的年轻男子闻言轻叹,“活着的人,永远比死去的人痛苦。你若存心惩罚自己,活在世上的,只能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这又何苦?” 封雪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这才看清那年轻男子。 “是你。” 她认得他,他正是三年前出手相救大哥的神秘男子。 “是我,我们又见面了。”蓝衣男子淡淡地微笑着。 “你可以救大哥吗?三年前,你可以救,现在你也可以救,对不对?”封雪离开展怀远的怀抱冲了过去,竟在那蓝衣男子面前跪了下来,不住地磕头,声泪俱下,“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我大哥……” “小雪。”展怀远一把将封雪拉了起来,心痛地道,“你大哥已经死了!他不是神仙,他怎么可能……” “我只是不想大哥死,”封雪也知道自己是在强人所难,呜咽着再度投入展怀远的怀抱,伤心哭泣着,“为什么相爱的人,总是不能相守?为什么?” “其实我和你们一样,也在苦苦找寻答案。”年轻男子忽然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看了眼伤心的封雪与燕红焰,“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相爱的人,总是要面对分离!” 年轻男子说着,俊朗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涩然的苦笑,脸颊边那两个浅浅的酒窝满载着苦涩。 “不过,虽是宿命的安排,但我终究还是不忍心。” 封雪和燕红焰同时一怔,抬起了头。 “你真有办法救我大哥吗?”封雪喜极而泣,她就知道这个蓝衣男子一定不是普通人。 蓝衣男子点了点头,却叹了口气,看着同样满脸惊喜的燕红焰,“如果要你为了救封玉而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你愿意吗?” 燕红焰闻言从雪地上站了起来,牢牢盯着他,一字字道:“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愿意。” “即使要你因此失去一半的阳寿?” “是。” “即使后果是从一下世开始,你便只能永世轮回在畜生道?” “是。” 眼前,那坚定的回答,坚定的眼眸,让蓝衣男子眼中掠过了一丝淡淡的欣慰。 “封玉,并没有爱错人。”男子的唇边牵起一抹轻笑,伸手一扬。 第10章(2) 天地间,似有一道奇异的蓝光划过。偌大的风雪,竟在瞬间停止了呼啸。 一团蓝色柔和的光正自崖底缓缓升起,燕红焰等三人震惊地望着,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奇景,直至那蓝光升到崖上,直至他们看见蓝光里躺着的那道熟悉身影。 “封玉——” “大哥——” 燕红焰和封雪终于回过了神,扑向那团蓝光。 “他……”燕红焰几乎激动得语不成声,只是痴然凝视着蓝光里那安详沉睡的男子。 “你相信奇迹吗?”那年轻男子唇边又扬起一抹微笑,“如果你相信,如果你有恒心,那么奇迹便会出现。” “我该怎么做?”燕红焰盯着眼前神秘的男子,神色已恢复了冷静。 年轻男子轻笑,一字字地道:“闯冥府。” 话落,他指间一弹,银光疾射而出,强烈的光芒过后,山崖边竟渐渐出现了一个黑雾翻滚的漆黑暗穴。 “这是进入幽冥之路的路口,只要你在封玉未过奈河桥前,将他的魂魄带回来,我就有办法还你一个活生生的封玉。你敢去吗?” “我去。”燕红焰坚定地点头,眼中的神色毫不迟疑。 “那好。”那蓝衣男子说着,交给燕红焰一道黄色的灵符,“这个你先拿着。进去之后,你看见封玉,首先要唤起他对你的记忆,然后,将这道灵符贴在自己的掌心之中,你便可以牵到他的手,带他走出冥府。但回到阳间,你得折损今生一半的阳寿分给封玉,而且从下一世开始,你便生生世世永远轮回在畜生道。” “好。”燕红焰点头。 蓝衣男子又看了她一眼,道:“凡人私闯冥府,若是被鬼差抓到,就只有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生生世世都要被困在第十八层地狱中受尽火刑之苦。” 燕红焰淡淡一笑,眼中燃烧着的,是火一般的坚定与灼热,“若是失去了封玉,我宁愿受尽地狱火刑之苦。” 他已为她付出了太多,不是吗? 这一次,就让她为他做些什么吧! 蓝衣男子闻言微微动容,伸手在她肩头一拍,“你去吧!我已对你下了隐身咒,进入幽冥之路后,谁也看不见你,除非,你自己愿意让人看见,破了隐身咒。不过,你若是中途想回来,只要你心念一动,我便可以带你回来。” “嗯。”燕红焰点头,捏紧了手中的黄符,就欲走进那漆黑暗穴。 “我也要去!” 身后的封雪忽然急步向前,就欲随同燕红焰一同进去。却听那年轻男子阻拦道:“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危险,你不希望他们平安回来吗?” “可是——” “小雪,就让她去吧!”展怀远拍了拍封雪的肩头,叹道,“也许,这世上只有她才能将封玉带回来。” 封雪闻言神色黯然地垂下头,看了眼燕红焰,竟轻唤了声:“大嫂!” 那一句“大嫂”让燕红焰身形猛地一怔,封雪从未叫过她大嫂。 “我从未叫过你大嫂,是吗?”封雪的眼中虽含着泪,但唇边却带着安慰的轻笑,“现在我只想告诉你,我不想只唤这一次。” 封雪的话让燕红焰微红了双眼,紧紧握住了手中灵符,她点了点头。 “我走了。”燕红焰的声音已然有些哽咽。 “大嫂,我就在这里等你。我们不见不散。” 封雪含泪目送着燕红焰踏入那滚滚黑雾之中,忽然银芒一闪,眼前的黑洞竟蓦地失去了踪影。 “大嫂!”封雪惊呼,脸色顿时煞白。 “她没事,时机到了这路口自然会开。”年轻男子淡笑着在一棵梅花树下坐了下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 展怀远终于忍不住问出声,却听那蓝衣男子轻笑着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可以开开心心地活下来,相守一生。” 他笑着,忽然抬眸看向遥远的天际,眼中竟闪过一丝幽远复杂的光芒,“其实,这是小音的愿望呢,小音希望天底下的有情人皆能成为眷属。我,只不过是在实现她的愿望而已——” 很多很多年后,落云山庄里的红梅依然绽放如初,犹如火焰一般顽强地燃烧在风雪之中。 白雪纷飞,寒梅傲骨。淡淡的梅香也随风飘进了窗内。 妆台前,一道火红艳丽的身影正对镜画眉,那一头长发白似寒雪,却依然无损她倾城的容貌。 而她的身后正默然伫立着一道温文俊雅的身影,白衫胜雪,一身淡定与从容。 “你站在身后看我很久了。”红衫女子一边淡扫蛾眉一边就着铜镜凝望着镜中映出的淡淡身影。 身后的白衣男子闻言微微一笑,笑容如沐春风,也温柔似水。 “你笑什么?”红衫女子假装嗔怒地转过身,唇角却暗藏笑意,眉角眼梢更是带着无限风情,让人迷醉。 白衣男子走上前,拿起案上的木梳为她轻梳着那银白的长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如同在梦中一般。” 这样的日子正是自己所期盼的,不是吗? 也许极痛过后的快乐总让人觉得不太真实,他就怕这是一个甜美的梦,当梦醒了,他便什么都失去了。 “封玉。”她回身拥住他,寂然无言,只是默默汲取着他怀中的温暖。 其实那一天,那样惊心动魄的场景,至今她仍是无法忘怀。 每到午夜梦回,她总是从层层冷汗中惊醒。 梦见自己无法抓住他的手,任由他坠入那无尽的深渊。 那样的痛,她不要再经历一次。 “红焰,你很傻!”封玉温柔而心痛地轻笑,抚着她的长发。 当自己从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回来,才知道原来她用了自己半生的阳寿换回自己,才知道她将他救回来,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看着那一双温柔淡定的眼眸,“我差一点就失去你了。如果我救不回你,我会痛苦一生。” 那次冥府的经历,她已经不记得了! 那神秘男子说,她与封玉都会遗忘那一段经历,因为这是天机。 但过程其实并不重要,不是吗?重要的,是结果! 能换回与封玉的今生相守,无论要她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她都无怨无悔! 封玉叹息,“如果下一世你真投生畜生道,我会跟阎王爷请求,你做猫,我便也做猫;你做狗,我也做狗!” “若我做猪呢?”她轻笑着,望着他的眼里满是感动与深情。 “那一起做猪。”他的回答依然坚定不移,毫不犹豫。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脑海中无法想象,眼前这温柔淡定的男子若是变成了一只猪会是怎样的情景? 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封玉醉了! 那眉眼间荡开的快乐与幸福,艳丽如盛开的红梅,火焰一般融进了他的心底。当年的自己就是迷失在这样的笑容里,不是吗? “红焰,我希望你常笑。”他由衷地道。 安心地倚在他温暖的怀抱中,燕红焰的眼底盛着满满的动容,“封玉,你为了我,付出了太多太多。” “红焰。”封玉越发紧紧地抱住她,眼底的眷恋毫无掩藏地流露着,“其实,无论今生后世是什么样的结局,我都不会后悔。我知道,你也不会。” 燕红焰轻轻点了点头,幽然一笑,在他怀中轻闭上双眸,“封玉,遇上你,真是我这辈子的幸福!这些已经足够了!” 这一生一世,他们都甘愿为对方画地为牢。 心甘情愿! —完— 番外 那一段被遗忘的记忆 路,很黑很黑,前看不到头,后望不到尾。 他浑浑噩噩地站在路中央,却不知自己到底要去哪里,心底茫然之余,总觉得有一丝似有似无的眷恋在牵绊着。 似乎,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他却将它遗忘了! 微低下头,他看了看自己接近透明的身体,忽然间想起来,此刻他已成了一缕幽魂,已没有了生前的记忆。 那么,这里便是黄泉吗? “封玉。”身后忽然传来轻唤声,他回头,却看不见人影。 是在叫他在吗?他皱眉。 “封玉。”轻唤声再度响起,却似已到了他的身侧。 他四下里观望,但身侧除了冰冷的空气外什么也没有。 “是谁?” “封玉,是我。我是红焰。我是燕红焰。” “红焰?红焰?!”他轻声喃念,原本平静的心底忽然起了一阵涟漪,为什么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竟会让他心痛? “封玉,你记起来了吗?” 他沉思,心底虽有莫名的情绪在翻滚,却依然记不起些什么。 “封玉,你记起来了吗?我是红焰——燕红焰——你记起来了吗?” 身旁的声音开始显得有些急促不安,他双眉微敛,就在这时,他看见前方不远的地方,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正朝这里走来。 他们的手上拿着勾魂索,正是地府的鬼差。 “封玉,我们来带你回地府。” 充满蛊惑的声音里竟莫名地有一股吸引力,不由自主地,他的双腿朝他们迈了开去。 “封玉——”耳畔那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充满了焦急,“不要跟他们走,封玉——” 那声音里的哀求,让他不禁停下了步伐。 “封玉,快跟我们回地府。”黑衣鬼差的声音已显出了一丝不耐烦,手中勾魂索一扬,就欲直取封玉。 潜意识的,封玉侧身避过。 “封玉,你竟敢拒捕?” 黑衣鬼差原本就青黑的面色又青了一分。捉拿幽魂野鬼千余年来,他的勾魂索从未失手过。 封玉怔怔地站在原地,神色却有些茫然。 游魂的归宿本来就是冥界地府,但为什么他不想去? “快跟我走!” 一直隐身的燕红焰就欲拉过封玉,但伸出去的手却似触碰到无形的空气,从封玉手臂上穿了过去。 他还是没记起她吗? 她的手上已贴了那男子给她的灵符,但他没记起她,她就无法牵到他的手。 “哪里来的生灵?” 一旁的白衣鬼差终于发现了异样,大喝一声,手中勾魂索一展,往封玉左侧击去,却只击中空气。 那白衣鬼差见一击落空,朝黑衣鬼差使了个眼色。 黑衣鬼差点点头,已欺身逼近封玉身侧,勾魂索一套,套上了封玉的脖子。 “封玉,速速跟我们回地府。” “封玉!” 燕红焰心中一急,不禁大喊出声,已被那白衣鬼差辨出了方位,勾魂索再度一抖,已准确地击中燕红焰的左肩。 一声闷哼,燕红焰踉跄着退了几步,只觉索上阴冷之气直袭体内,就连血液都几乎冻结。 那声痛哼,让原本被套上勾魂索的封玉浑身一震。 “大胆生灵,竟敢私闯冥界。”白衣鬼差知道自己已击中对方,不禁冷笑连连,暗扣着手中的勾魂索,朝黑衣鬼差又使了个眼色。 这私闯冥界的生灵显然是高人在暗中帮助,她身上的隐身符咒,他们这些冥界鬼差竟破不了! “走。” 黑衣鬼差一拉封玉就欲将他拉入黄泉入口,但忽觉链索一紧,似被什么力量给阻住了。 “封玉,你不能跟他走。” 话落,那艳红的身影已渐渐显现了出来,火一般的明艳容貌,雪一般的银白长发,眼中那份倔强的神色几乎灼痛封玉。 “封玉,记起来了吗?” 此刻,她已管不了那么多了! 若是封玉看见她,也许可以记起来。 她就赌一把!就算永坠十八层地狱她也甘愿。 紧紧拽住锁链,燕红焰顾不得阴气袭体,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封玉,神色苍白却又坚定。 “封玉,记起我了吗?我是红焰,是你的妻子!” 定定望着那双明媚倔强的眼眸,记忆深处似有什么被强行打了开来,封玉忽觉心口一阵剧痛,不禁伸手紧扣住心口。 “封玉!”燕红焰一惊,本能地想上前搀扶,在同一时刻,身后又一道冰冷的阴气袭来,霍然生风。 她仅是凡人,隐身符咒她又已自行破除,根本就躲不过白衣鬼差那尽全力的一击。 眼看勾魂索就要袭上自己的背心,忽然腰间一紧,一双略显冰冷的手已扣住了她的腰间,再往旁一带。 “封玉……”置身于那具熟悉的怀抱中,燕红焰抬起头看着封玉,声音已然哽咽。 他,记起来了吗? 他朝她淡淡地笑,点了点头。那双眼眸又恢复了以往的淡定从容,还有那丝深藏的柔情似水。 她含泪伸出手紧紧握住那只冰冷而苍白的手,“我带你走。” “好。”他反手紧握住她的手,忽然浑身猛地一震,却依然淡笑着看着她,一字一字道,“我跟你走。” 燕红焰笑了,有他这句话就已够了,不是吗?就算走不出这地府,他与她互牵的手也不要再放开。 “我们走。” 紧紧拉着他,就欲迈开步伐,却发现他步履一颠,几乎跌倒。 “封玉!”她错愕地扶住他,却见他脸上依然挂着淡然的轻笑。 “走。”他轻轻地说,整个身体已靠上了她的肩。 “封玉?”燕红焰微微一惊,已感觉到了封玉身体里的异样。 他的身体好冷,冷得就像千年寒冰。 “你们谁也走不了!”身后传来了白衣鬼差的声音,“他中了我的勾魂索,马上就要魂飞魄散了!而你——你这个私闯地府的生灵,也只有一个下场——你要永坠十八层地狱受尽火刑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白衣鬼差的话,燕红焰并没有听完,她的神思只停留在“魂飞魄散”那四个字上,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她只能紧紧盯着封玉,眉宇间写满了惊恐。 原来,刚才那一击他已完全帮她承受了去,原来,他早已走不动了,却依然一脸云淡风轻的笑。 “封玉。”她摇着头,泪水已然滑落。 她来是要带他走的,但他竟又帮她承受了一切。 “我不会让你魂飞魄散!我不要——” 他生前她已害惨了他,他死后,她竟还要害得他魂飞魄散吗? 封玉吃力地抬起手,微笑着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红焰,回去吧!我知道你可以来,就可以回去!” “不要,我不要回去!”像发了疯般,她忽然紧紧抱住那具冰冷的身体,眼泪满面,“若是真要魂飞魄散,我也要与你在一起!封玉,你听到了吗?这一次你绝不能丢下我——绝不能——我不要一个人痛苦地活着——” 封玉动容,紧紧抓住她的手,“好。这一次,我们就共生同死!” 燕红焰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两人相视而笑。 忽然,一抹华光自他们相握的掌间爆射而出,强烈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幽冥之路,顿时,一股强大力量自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狂风四起! 那样的力量,竟令冥界中人无法抵挡,黑白鬼差急切间紧闭起双目,双手联结法印,稳住心神。 片刻后,风停了,那股力量也随之消失。 等黑白鬼差睁开眼时,面前的封玉与燕红焰竟已失去了踪影。 望着已是空无一人的幽冥之路,白衣鬼差的眼中掠过一丝惊惶与复杂。 “那是宇文世家的心咒术!” 那个人,原来还活在三界六道之中! “封玉啊封玉,你果然是世间最痴情的人!差一些,你就真的魂飞魄散了!” 年轻神秘的蓝衣男子为床上躺着的人封下最后一道咒术后,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虽还带着笑,但他的神色却很苍白,苍白到几近透明的颜色。 看了沉睡在封玉旁边的红衫女子,蓝衣男子眼中掠过一丝欣慰的笑。 幸好自己在隐身符咒里下了心咒,只要他们心灵相通,心咒便可以发挥效力将他们一起带回来。 “我大哥没事了吗?”封雪焦急地看着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封玉,“为什么他还没醒?” 自从大嫂带着大哥踏出幽冥之路后,他们便一直昏迷不醒。 “过一会他们便会醒了!只是,他们会忘记这段经历!” “为什么?” “因为这原本就是违反天命的!” 话落,蓝衣男子忽然感应到一股奇异的气息,唇边牵出一抹淡淡的笑,“我想我该走了。” 那些人已寻来了,不是吗? “你要去哪?”封雪诧异地问。 “回到原本属于我的地方去。” “你不等大哥他们醒来吗?至少,让他们当面说声谢谢!” 蓝衣男子笑了,“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见面的。也许,到时我还要你大哥帮忙呢!”说着,他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可是……”封雪正欲阻拦,但眼前一花,似有蓝光闪过,面前的人竟已失去了踪影。 “缘聚缘散!封姑娘又何必强求?” 男子清爽的笑声渐渐在风中消散,封雪失神地看着屋外肆虐的风雪,轻声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呢?” 她叹了口气,回过身时,却对上了一双微显黯淡却依然清澈温柔的眼眸。 看着那眼中的温和笑意,封雪不禁喜极而泣,“大哥,你终于醒了!” ……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情牵今生:画地为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