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书》 楔子 温报晴收拾好最后一份讲义,捧着一大叠作业走出教室。 身高不过一五五的娇小身躯被双腕间的沉重压得步履迟缓;她一路僵着脸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才放下学生的作业,就咚地一声坐下。 “再这样下去,我会死。”趴下,她闭上眼,感觉累得快虚月兑了。 瞄瞄墙上大钟,刚好八点半;再放眼望去,各人桌上无一不是堆积如山的作业。都这么晚了,大家还有那么多课业等着批改,她大叹口气,觉得想吐血。 补习班有别于学校,每天下午四点到八点才是讲课时间;补习班老师的工作范围从编写讲义到批改作业,没有任何支援,所有工作一手包办,沉重的工作压力把每位老师压得喘不过气来;而温报晴,已被压了四年多。 “对,会死人的。”才踏进门就听见了温老师的哀嚷,教物理的康老师不禁出言附和。“我要国三那班举固液气体的例子,你猜他们给什么答案?” “铅笔、开水、空气?”都是唾手可得的例子。 “错!是屎、尿、屁!”什么烂答案!她会被气死! 温报晴骇笑,其他老师听了,也都在窃笑。 “有创意有创意!我好喜欢!”她笑到飙泪。多亏康老师的出现,她精神为之一振啊。“是那个林俊彦对不对?”那家伙是出了名爱捣蛋,但很爆笑耶! “除了他还有谁!被他这么一弄,我差点控制不了秩序,很烦耶。”康蓉蓉最怕场面失控。有些学生回家后会向家长打小报告,说什么老师无力管理教室秩序,影响他们的学习情绪,然后家长便打电话来大肆投诉一番,最后倒霉的,永远是老师。 “现在的小孩真难搞,想想我们那个年代哪敢这样啊。”一旁的陈老师叹气。 “难搞的何止是小孩,连家长也很麻烦。”温报晴坐直身,说:“我有个在学校教书的朋友,他的学生化个大浓妆上学,他就打电话给家长了解情况,那个妈妈居然说︰‘爱美是人的天性呀,有什么问题?啊难道你不爱美的厚?’” “好夸张……”听得其他老师的嘴巴都合不起来了。 “还有更夸张的。”喝口茶润润喉,温报晴又说:“我朋友很有耐性地去请家长多多配合,这样才能把孩子教好,电话就换爸爸接听了,哪知对方一开口就狂问候他祖宗八代,整整十分钟没停地骂。我朋友是男的,在挂线那一刻也差点落泪了。” “好可怜喔……”怎会有人不可理喻到这种地步?每个老师对温老师口中那名倒霉鬼均表示深切的同情。 有什么样的孩子就有什么样的父母,果然是千古一大定律! 温报晴微笑。“教学校真的很累,光追课业进度就够忙了,还得处理一大堆学生问题,想不管也不行;相比起来,我们遇到的问题比他们轻松多了。” “有道理。” “也对,毕竟我们跟学生只相处那几个小时而已,只要确保他们懂了就行。” “另外那些行为品格的问题,我们想管也有心无力吧。每天相处时间那么短,能让他们乖乖坐下复习课题已经很不容易了。” “其实他们也很可怜的。放学后已经很累了,还要赶过来补习。”很多孩子都是被家长逼着来补习的,他们也有压力。 老师们纷纷看开了,觉得什么屎尿屁真的算不了什么。 安抚好大家的情绪,各人又再埋头苦干。温报晴忍着腰酸背痛,逼自己打开刚收集回来的数学作业,今晚不把它们改好,明天肯定应付不了别的事情。 好累!真不想干了。刚开始还觉得这是满有挑战性的工作,如今干了四年多,她觉得腻了;更何况,她志不在此,她的梦想是…… 打着呵欠,她掏出手机,发现有留言,整个人像被雷打到,她身体狠狠僵住,指尖却迅速回拨语音信箱—— “温小姐您好,这里是弘风创意设计公司。我们收到了您的履历表,想邀您来作个面试,请在办公时间内回覆约定时间,谢谢。” yes! 咬牙控制住几要尖叫出来的欢呼,温报晴握拳,内心雀跃到不行。 寄了五十份履历表,终于有机会去面试了!她……她要加油! 一定要转行!一定要成功!她要实现梦想,一定要! 第一章 耀眼(1) 弘风创意设计公司,是台北数一数二的创作公司,从广告制作、平面网页设计到logo商标,举凡创意制作方面皆有涉足,员工合共七十人,是家多元化的设计大公司。 也是家忙到爆的大公司,尤其在月底时。 但,今天是怎地?每个人脸上都不见焦灼,反倒笑容满满? 鳖异喔。 把手上的logo定案后,沈书行坐在办公椅上,边啜饮蓝山咖啡,边透过落地玻璃门窥看外头的办公情况,却是怎么看都觉得怪。 再瞄瞄桌历,确定今天是会计部的结算日没错。业务部为提交月内订单及确认帐项忙到疯,而业务部和创作部共处一区,他自然从不错过那些人仰马翻之景。 但,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并非他这美术总监喜见同事忙到焦头烂额,而是这情形实在太罕见,以致勾引出了他的疑惑。 这时,内线电话响起。他拿起话筒,话筒那端传来隔壁业务部徐主任的声音。 “沈大总监,今晚可有空去我家小酌一杯?”乐得只差没吹口哨的轻快语调。 “怎么连你都这么闲?”抬腕看表,才十一点就约他happyhour?“会计部改了结算日?” “没有啊,还是月底结算。” “外头那团喜乐融融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徐天灏哈哈大笑。“告诉你,我们捡到宝了。” “宝?”不懂。 “温报晴呀,就你挑的那个人啊,从行政部一路做到我这边来,一人担起了所有大小杂事,帮我底下的人省掉不少工夫,真是便宜又好用。”赞! 人事部的邱主任在三月头放年假,聘人的工作落到徐天灏头上,他当时拿着几份筛选饼的履历来问沈书行意见,但他正值赶图时期,只随便瞄了眼就交出人选。 “你不是嫌教书的没实质工作经验?”沉声笑问,沈书行记得徐天灏当时立即皱眉的模样,还以为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 “是嫌弃没错啦,但我相信你的眼光。” 眼光?他当时只纯粹觉得温报晴这三个字并起来还满有暖色的效果——报告晴天,在乍暖还寒的三月天里带给他暖洋洋的感受。 眼角焕出了笑痕,他不打算把当初的漫不经心吐实。“我记得温小姐的职位是行政助理,给她太多工作,小心她受不了跑了。”劳役压榨员工是每个上司的下意识本能,但也不能榨得太过火。 “安啦安啦!我从未见过比她更乖的员工,做事勤快又听话到不行,说不定哪天还会过去你那边帮忙喔!”徐天灏的声音显得好亢奋,想到温报晴能一人身兼几个部门的助理,他们真的赚到啦!别怪他爱占人便宜,谁叫他是公司的第三大股东? 听他一再称赞的言辞,沈书行不觉莞尔。看来这位温小姐不简单,害他有股冲动想见识一下她的本领。没办法,搞创作的人,总是比其他人容易牵动好奇心。 “免了,我这边不缺人。”好奇归好奇,他可还未没人性到那种程度,即使他也是公司的股东之一。 随后,他们的话题转到客户问题上,讨论间,张秘书在门外打手势问他要不要买便当,他随便挥手支开了她,因为正被徐天灏提出的棘手问题弄得食欲尽失。 “搞了老半天就是想拿回订金。”浓浓不悦刻上他拧起的眉宇间。他最恨出尔反尔又搞小动作的客户,害他案子白干也就罢了,还敢跟他们呛声要回订金?!当他们弘风是小白啊! “上次跟王总交涉差点想揍爆他的头,但他手上还有三家子公司的案子要在年底谈续约,尤其是‘意品’那笔,谈成了就有一百万。妈的!害我下不了手。” 真烦!做业务的,就算已经愤怒到极点,也得继续卖笑,总不能当场撕破脸,指着客户的鼻尖骂︰你他妈的死猪头到底懂不懂行规、知不知道合约精神?! “他们准备转去哪家公司?”突然抽掉弘风的合约,沈书行要知道他们能拿什么广告出来见人。 “高骏。”弘风的头号劲敌。 闻言,他挑起眉,宽硕的肩膀向后倾,靠在舒适的椅背上,一扫先前阴霾,俊容饶富兴味。“把那三家子公司的合约送给高骏,弘风不做烂生意。” “嗄?干嘛便宜高骏?”是忘了那一百万还是气坏了头壳? “退订了,就能担保王总一定续约?消息要是传了出去,别人以为我们好欺负,跟着王总重施故伎不就完了?这次是他毁约在先,我不介意跟他断绝往来。” 往后的路还很长,就范了一回,以后倒霉的可是他们。他宁可少赚王总这笔,也不让弘风掺进这颗老鼠屎,拖累全公司的运作和前途。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王总在饮食界那么出名,别的行家看到他转去高骏,会不会以为弘风有问题?我怕到时候弘风损失更大。”他的顾虑不无道理,毕竟王总是饮食界的龙头,谁敢开罪这位老大? 笑着嗓,沈书行忽然问:“还记得高骏易主的事吗?” “当然记得。林总退休后就把公司交给第二代接棒,前两天才听到他进院的消息。”都是业界轰动一时的大新闻,很难不去记得。 “林总那两个儿子从不管事,连中阶人员到处乱收回扣也不管。现在他们内部很乱,上个月才搞砸了‘童谣出版’的案子,倒赔了五倍订金才摆平。”道出惊人的内部消息,他听到话筒里的连连抽气声,唇畔勾起了满意的笑痕。 “难怪林总会中风!”那个悲惨的老人!徐天灏惊叫不断。“早就听说过他们内部有问题,我还以为是些风言风语,原来都是真的啊?” “这行是经常流言是非满天飞,但别忘了空穴来风必有因。”彻底剔除了徐天灏的犹豫,沈书行心情大好,笑道:“本来我也不知道那么多,是他们的ae主动联络我,说想要跳槽过来。不仅是弘风,他还跑去‘夕晖’问职缺。” “他白痴啊!谁不知道阿恒是那边的股东。”徐天灏噗笑,想跳槽也要先做做功课好呗。“高骏乱成这样,王总死定了!”他妈的爱去死就去吧!他不留人了。 “反正订金我们绝不退还,他是毁约的那方,有种就向弘风提告,我一定奉陪。”从不允许混乱了规矩,沈书行很坚持这点。是原则,就不能有让步的余地。 “真是流年不利。”说不心痛是假的,跑业务的,就是没办法像沈书行这种艺术人视钱财如粪土,他上有高堂,下有娇妻,哪有办法学人家洒月兑身外物? “我们保住了商誉,就等于在为未来铺路。阿灏,损失的绝不会是弘风。”温言劝解,沈书行明白他心有不甘,但就算高骏没有内部危机,他也会把王总的合约拱手让人;这种瘟神,快快送走才是上策,选择继续周旋只是浪费时间。 “舍得舍得!人说要舍才有得,这道理我懂!”弘风是他们三个老友的心血,他知道沈书行也不愿弄砸。 很好,孺子可教。 转到电脑前,他打开outlook,边阅览信件边说:“下午我把事情告诉阿恒。落实了,就交给你去应付那个瘟神。” “那家伙,现在一定抱着老婆在床上滚滚乐。”镇日忙着拚业绩的他,只能蹲在角落目送大老板快快乐乐蜜月去。呜!好羡慕。 沈书行失笑。“你也可以放大假。” “我老婆三不五时出差,每次放假最长不过三天,和她一起休假能做什么?”想起就泄气,要她别干了偏不肯,早知如此,当初他拚到爆肝也不让她去工作。 三个老友当中就属徐天灏最早婚,他成家之初,弘风才刚开始作业,夫妻俩各自打拚事业,一切从零开始,小两口算是苦过来的,他还欠妻子一趟蜜月旅行。 “中午我请客,随便你大少爷爱吃什么就吃什么,条件是拜托你别让嫂子影响工作情绪。”这家伙一提起老婆就搞情绪化,他丑话说在前,免得他又来沮丧那套。 “不用,我今天带了便当。”徐天灏哼哼笑,管他请满汉全席都比不上老婆的爱心便当啦! 轻眯俊眸,沈书行沉笑出声。“怎么?今晚不用当深闺怨夫了?” “去你的怨夫!她才打电话过来问我晚餐要——”猛地煞住嗓音,啊,他说溜嘴了! 有带便当就表示老婆在家,老婆在家就表示下班后会立即回家,会立即回家也就表示不会随便邀他去自己家小酌……这阴险的沈书行,越来越精于套取情报了。 “又在搞什么阴谋了?”把话挑明,他早知有鬼。 “我觉得你可以去当刑警什么的,这么会套话。”闷声嘲弄,徐天灏不爽,十几年的老友是拿来套话用的哦? “把话说清楚。”沈书行语气不愠不火,绝不让老友把事情含糊带过。 “哎,也没什么啦,就是我老婆有个很不错的同事想介绍给你……” “叫你老婆去开婚友社,肯定客似云来,让你们一家更加衣食无忧。”这么爱作媒,他老婆还做什么贸易公司! “大总监,小的也是为你好。连阿恒都结婚了,你迟早跟我们两个没话聊。” “你们两个去死,我也跟着去死?”现在是怎样?他们是连上个厕所也要姊妹淘陪伴的无知少女吗? “喂!吧嘛说得那么难听?”好心遭雷劈啊他! “反正别再干那种鸡婆事,我没兴趣认识女人。”沈书行冷冷道,厌倦身边的人总伺机给他来场相亲秀,快呕死了他。 “你知道吗?总机工读生都在猜你是不是gay,我也开始有点怀疑了。” “我还没把她放下。”不怕被嘲笑,他实话实说,只要老友别再搞什么相亲大会烦人就行了。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痴心汉这套……”徐天灏咕哝,受不了他的固执。 他淡道:“难得老婆在家就好好让她陪,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别人身上。” “好啦好啦,我跟她说取消就是了……欸,我手机响了,拜!” 币线后,沈书行开始回信,修长的指头在键盘上飞快敲动,不同的决策从他指间俐落送出,看似神采奕奕的眉目,只有他明白自己内心有多疲惫。 越做越成功的事业,带给他忙得不可开交的生活;从野心勃勃地想要不断扩大事业蓝图,到如今弘风总算在业界扎稳了脚,挚友们纷纷放松了紧绷,只有他仍不肯松懈,一直勒令自己要冲到最高点。 然而,一次又一次的成功,他却只感到乏味无趣;当拥有了那么多的成就荣耀,他依然不快乐。 几年下来的独善其身,也不过是在逃避那段淡忘不了的过去。想到此,他唇边勾起自厌的冷笑。 他的伤,仍未治愈。 第一章 耀眼(2) 午休时,当他发现杯子空了,想请张秘书帮忙,按了老半天内线却没人接,这才知道原来整个创作部的人都出去吃饭了,他只好起身,自己弄咖啡去。 来到茶水间,便见到有个女生正蹲着拆开桶装水的封条,下一瞬,当她站起想弯腰举起桶装水时,他及时喊:“我来!” 她动作僵了下,却恍若未闻身后想帮忙的声音,仍不改换桶装水的决心,一鼓作气地把六公斤的桶装水举起,迅速安装在水机上。 沈书行瞬间傻眼!不是没看过女生换水,但通常都是两个女生一起合力换,毕竟,六公斤对女生来讲还是太重了吧? 但这位目测身高不到他胸口的娇小女生……呃,他只能说她力大无穷。 换过水,温报晴转身,朝站在门前的男人礼貌一笑时,注意到他手上的杯子,她立即走开,步向流理台。 踮起脚,她打开了上方的吊柜,想拿出装茶包的盒子,无奈人矮手又短,怎么都构不着。她皱眉,脸色不悦起来,誓不放弃的同时,目标却被一只大掌攫住了。 “你要这个?”沉声询问,沈书行看着她微讶的脸蛋,把盒子递给她。 “喔,谢谢。”接过盒子,她垂下的眸中有他看不到的淡淡懊丧。把盒子打了开来,却发现只剩一包茶包,纵然不习惯别人帮忙,这下也不得不开口了,可她才一抬眼,新的茶包盒已经递到她面前。 再次道谢,她看着面前英俊的男人,脸上礼貌性的笑容中多了分感激。 略一颔首,沈书行再从吊柜里取出一包咖啡豆,然后走到咖啡机前开始打磨的工序。 在他弄咖啡的同时,温报晴把茶包逐一丢进十几个大小不同的杯子里,倒好热水后,捧起载满茶杯的托盘,走出了茶水间。 这女生的脾气,真倔。 在她转身那一刻,他不自觉地把目光投放至她的背影上。方才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宜,但他没错过她受人帮忙时,脸上一闪即逝的不耐之色。 他以为每个女人都爱在男人面前装娇柔,眼前倒有个例外。 几分钟后,温报晴折返茶水间,从微波炉里取出翻热好的便当,她拿起就走,却在门口遇到徐天灏。 “温小姐。”咧开嘴,徐天灏热络地打着招呼,同时引来了沈书行的注意。 “徐主任好。”焕出公式化的商业笑容,温报晴留意到他手上的便当。“咦?你要翻热吗?” 徐天灏点点头。“我休息室里的微波炉坏了,你可以帮我吗?” “可以啊。”没有半分犹豫,她放下自己的便当,拿走他手上的便当盒,转身按键翻热。 向沈书行挑挑眉毛,徐天灏一副受惯丫鬟伺候的大爷嘴脸。 沈书行白了他一眼,受不了他连这点小事也要奴役人家。 “温小姐午餐都带便当啊?” 温报晴点点头。 “真幸福,家里煮的菜最健康了,外面的都太油腻……” 发挥业务员的掰功,徐天灏一直缠着温报晴说话;他说一句,她就回一句,最后甚至一起坐下来用餐。 身为全公司最菜的那只小鸟,她心里纵有不愿,也不敢吭声。待在陌生的环境,她好怕得罪人,因此面对难缠的徐天灏,她脸上仍保持住微笑。 “我有个侄女想报名补习班,你有没有什么好提议?”掰了半天,这才是徐天灏的真正目的。 谈到这个,温报晴不禁凝住微笑,神色认真起来,她问:“你侄女的成绩有差到需要补习吗?是她自愿去,还是妈妈的期望?” 徐天灏一愣。“有差吗?” 她严肃道:“如果成绩不是太差,我不建议她去补习,这样会剥削了她学习新事物的时间和机会;而且孩子放学后已经很累了,来到补习班多半都在打瞌睡,假如是自愿的话,情况会好一点,若然是被家长逼来的,通常都会跟老师作对和耍叛逆;加上不是学校的关系,有些孩子会认为自己是老师的老板,然后在班上恣意胡闹,不仅浪费老师的心血,更浪费孩子的时间。” 补习有那么不好吗?徐天灏听得一愣一愣的。 聊起过去的职业,她整个人活跃了起来,滔滔不绝的意见也吸引住一旁沉默不语的沈书行。 她继续道:“补习唯一的功能,就是拉高孩子的成绩。但补习讲求快速,只教他们用最快的方法去解题,从中断绝了他们尝试用别的方法解题,也使他们的人格变得更急功近利,只要不考的就不读,要是对自己没即时的利益就不干,这问题可能变得很严重,简直是影响了整个社会风气。” 沈书行在旁听着,暗暗讶异她有条不紊的分析,带着冷峻的批判语气引发他嘴角上扬,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像她这样充满热血。 “但社会本来就是这样的啊……”徐天灏皱眉,心想这位温小姐会不会太理想主义了?现在谁不讲究实际? “好!我们不谈社会问题,谈他们上大学后的问题。”她像个循循善诱的导师,耐心解说:“我有个朋友是大学教授,他闲时作了个小研究,发现越是高分考进大学的孩子,他们的成绩却是最糟的,反而是那些以平平无奇的分数考进去的名列前茅。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大学没有补习,也不能靠补习的方式去读书,国中和高中时代学的都是基础,一向依赖补习的孩子自然就吃亏了,他们只习惯用最快的方法去解题,哪懂得那么多?反观那些不补习的孩子,他们可是用尽了所有方法去解题,虽然很慢、很费时,但从中宽广了他们的视野和领域,考上大学的分数虽不高,可是学到的知识一定比补习的人多,念大学就能事半功倍了。” “呀,我听说过,这现象叫‘高分低能’。”徐天灏恍然大悟。 温报晴微笑。“是啊,但没办法,这是整个教育制度的问题,我们确实只要高分数的学生,这怪不了补习班,若能改善教育制度,补习这行根本无法生存。” 就是因为这样,当初她才决心离职;何况自己的最爱并不是教书。 “那……那结论是?”把迷惘的视线放在一个不知少自己几岁的小女生身上,徐天灏好无助地问,早已不留半点上司的气势。 她耸耸肩。“这题目很难下结论,毕竟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想法。换作是家长听了,还有可能觉得我满嘴歪理。对于读书,我个人觉得怎么也得靠自己,肯用功的话,补不补习都一样。”这世上从来只有懒人而无白痴。 “好玄喔。”徐天灏的表情还是很茫然,这下真不知该如何答覆他二嫂了。 “不如这样吧。”深思了会儿,她建议道:“请个家教,但不用天天到,一星期固定几个时间来,让孩子把不懂的地方一次性地问,这样比较实际。”也省去孩子到了补习班跟别人混起来玩的麻烦。 “对耶!我怎么没想到这个。真的太谢谢你了!”徐天灏连忙道谢。 “不客气。”焕出笑靥,温报晴真开心能帮到别人。 “说实在的,小孩读书也不容易,科科要背,尤其是中史,整个爆难。”不经意地道,他含笑的眼眸小心观察她的反应。 “不会啊,中史不难的。”她睁大眼,神情比刚才更认真几倍。“很多人都以为是死背的科目,但只要把历史事件概念化起来,根本用不着背,也能记起来。” “哦?怎么概念化起来?”他感兴趣地挑起眉。 这家伙!又想利用人了是不? 正在调配咖啡的沈书行,觑空瞪了徐天灏一眼,早看穿他的诡计。 被抓住了爱讲课的前职业后遗症,温小姐尚不知自己已掉进了徐主任的陷阱,迳自解说:“举北宋的例子好了。宋太祖定了‘重文轻武’和‘强干弱枝’两大国策,光看这八个字就知道对国家有什么影响了。在文强武弱之下,军队疲乏,加上所有权力都往中央政府挪去,造成边境虚空,宋人更无力抵抗外族的入侵——”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测试完毕,徐天灏笑笑地截住她的话。早知道她国中的中史成绩优异,而他压根儿没兴趣听她说书,他的最终目的是—— “温小姐,我刚接到一个案子,客户要求把产品用历史故事带出来,我觉得你在这方面还满有见解的,有兴趣做这案子的顾问吗?”他需要她这种出口成史的人,没想到她毕业这么久了,居然还没把中史还给老师,强! 丙然是全天下雇主的最佳代言人,分分秒秒都在揣度怎么物尽其用……喔不,他这是在善用人才,嘿嘿嘿。 “嗄?”她呆掉,一时反应不过来。 本来调好咖啡准备出去的沈书行,听到徐天灏这无理的要求后,也不禁拉来椅子坐下。“我有人手去查资料,你别为难新人。”他出言阻止恶老板欺负菜鸟的行为。 “你觉得我是在为难你吗?”鸟都不鸟沈总监,恶老板挂着最和蔼可亲的笑容,用好无辜的语气问温菜鸟。 “呀?”她的表情仍然很阿呆,这……这叫她怎么回答? “温小姐,不用理他,那不是你的职责。”皱起眉,沈书行瞪着徐天灏。 “哦……”还是只能发出单音的温报晴,不禁多瞄了沈书行几眼。这男人到底是谁呀?敢跟徐主任呛声,好酷喔。 “这样能省掉很多工夫耶。”真不识好歹,他是在帮他耶!“你的人听到中史两个字都好头痛你知不知道?” “只要我这个美术总监不头痛就行了。”大不了他自己找资料。 把自己说得很闲似的,是谁每晚加班到十一点?徐天灏没好气地说:“你管好你的图就行了,查什么资料呀!”时间是这样浪费的吗?呿! 两个大男人只顾着互呛,全没注意夹在他俩中间那张骤然变色的脸容。 嗄嗄嗄?什么什么什么?美术总监?美术?美术?美……术?! 几乎要举起双手掩住嘴,温报晴才有办法堵住快要尖叫出来的激动os. 呜!好感动。她运气怎地那么好呀,皇天不负有心人啊!她……呜!靶恩啊! 狠狠咬住唇,她逼自己冷静下来,平复好兴奋的心跳后,她深吸口气,大声宣告出自己的意愿:“好啊!” 突兀的叫喊切断了两个男人的舌战,双双望向声音来源,他们看着眉开眼笑的温报晴,发现她怎么整张脸都亮起来了?闪闪发光的,看起来好耀眼喔。 “你说什么?”沈书行不可置信,她没看到他已挺身维护她的权益了?怎么还甘愿被坑?是太菜了怕得罪上司? “我说好啊。”看着沈书行,她眸光闪烁,笑得好开心。“我是弘风的员工,只要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我都可以配合啊!”一副好乖好天真的模范生模样。 他登时愣住,一时被她眼底那份莫名的亢奋弄得好糊涂。 “温小姐,你放心,我一定会跟老板说的,你明年一定有加薪的机会。难得呀!现在像你这么有干劲的年轻人不多了……”太感动了!徐天灏揉揉眼角,差点在人前流下了男儿泪。 第二章 窥探(1) 一个月后,弘风正式完成了“皇朝御酒”的案子。在温报晴的帮忙下,沈书行选了宋初“杯酒释兵权”的典故作为广告的中心故事。 “这是赵匡胤的阴谋没错,但能做到不战而胜的有几个?能在不冲突且不流血的情况下夺回兵权,就凭那杯酒,你说伟不伟大?想想看,那情景多和乐呀!” 碰杯为乐,化干戈为玉帛——温报晴还帮他创作了广告标语。 转述她的意念时,客户笑得合不拢嘴,拍手叫好,苏恒根本不需多费唇舌就搞定了合约。 送走客产后,苏恒笑说:“扣掉制作费,共赚五十万,是我有史以来谈得最轻松的案子。” “也是我做得最轻松的案子。”这回连修都不用修就直接被客户采纳,沈书行的好心情全写在脸上,尔雅的俊容上笑意满满。 “出去吃饭?”苏恒提议。 “明天吧,阿灏约了客户。” “那我约老婆喽!”说完,苏恒快快乐乐地离开会议室。 两大好友皆为有妇之夫,沈书行早就习惯了落单。收好文件后,他踱回总监室,途中经过张秘书的位置,留下字条请她替他准备便当。 正当他执笔留言时,突然听见有人在他不远处说悄悄话。 “小晴,我把支票弄丢了,怎么办?怎么办?我会被骂死的,死定了我……” 面对惨兮兮的女同事,温报晴放下手上沉重的档案夹,连忙问:“在哪里弄丢的?找过了吗?” “应该是在行政部那边不见的,我……我今天忙死了,都没空去找,怎么办?我男朋友已经在楼下等我了,他今天生日,特地过来——” “我帮你去找。” 这么爽快?女同事傻眼,差点忘了给她装哭相,看来这只菜鸟真不是普通的笨耶。 “你还记得是哪家银行的票吗?有记下号码吗?”不是盖的,温报晴马上拿起随身携带的纸笔,睁着一双认真的大眼等待她的回答。 “啊,这个……我忘了耶,好像是蓝色的。” “ok.”她点点头,也不抱怨同事给的资料少,还对她贴心道:“午休时间快到了,你去收收东西,别让男友等太久。” “小晴,你真好,我欠你一个人情喽!谢谢你!”解决了麻烦,同事重展笑颜,步履轻快地离开,瞬间就消失在温报晴眼前。 拾起档案夹,温报晴把它们放回原位就直奔行政部。 有没有那么好说话啊? 忍不住回头看那道娇小的背影,沈书行皱眉,不禁忆起上回在茶水间的事。 莫名其妙多了份差事,再加上无薪可加,换作是别人,早就哭丧着脸咒死老板了吧?但为何这位温小姐还能笑得那么开怀? 他曾一度怀疑这女孩不是太单纯就是野心大,想把所有事揽上身,借以争取升迁的机会。 但当她与b区这边的人事接触得更频繁,他却发现她做事从不邀功,明明不关她的事,也分明不是她份内的事,她照样笑笑地点头,只要别人开口,她就来者不拒。 勤快的员工他不是没见过,但像她这样的……热心助人?天真单纯? 乐于被坑?他实在找不到适合的词汇去形容她。 突来的心潮让他揉抻字条,步出b区,直往a区而去;经过行政部时,刚好听到温报晴向全体人员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弄丢了支票,我可以到处翻翻看吗?” 乍听,沈书行整个人狠狠呆掉!懊庆幸他早就石化了这张扑克脸,不然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很蠢! 她跟那个同事有熟到可以帮她背黑锅的程度吗?据他所了解,这位温小姐才在弘风上班半年而已啊。 “唉呀,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啊!” “要死了,要是被林主任知道,你就死定了,他最讨厌人搞丢支票!” 惊叫声此起彼落,断断续续飘进渐行渐远的沈书行耳朵里;忍着出手相劝的冲动,他长腿依旧维持步行的动作,猛叫自己别多管别人闲事。 她这个……该说她纯还是蠢?居然待人热心至此地步?真要背黑锅了,她背得起吗? 八百年没出关自购便当了,走在人潮拥挤的街道上,他一脸冷峻,眸色阴沉,曝晒在初夏的大太阳底下,他心情浮躁,满脑子都是温报晴的模样,想她的种种言行,觉得很不可思议,又想好好教训这个笨菜鸟……但,他管那么多干嘛?太闲了想替自己制造绯闻?忘了弘风的员工是出了名嘴贱? 唾骂自己鸡婆的同时,他却浑然不觉自己已好久好久……没这么被人牵动心绪了。 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温报晴把每个位子上的文件仔细翻过,期望能寻到同事遗失的支票。 忽然,一道庞大的阴影笼罩住她;一抬头,看见是沈总监,她一脸茫然。 “你在找什么?”凛着脸,他明知故问。回来时看见她一个人在忙,连饭都没空吃,他不知打哪儿来的不忍心,于是想都没想就走过来关切。 好冷硬的脸色……她看着上方投射而来的严厉视线,不觉咽了咽口水。 “我在找支票……”天啦!这位沈总监该不会怀疑她在偷东西吧? “弄丢了?”淡淡猜问的口气。 “呃,对呀,我弄丢了,刚刚我拆信——”突然消音,她讶异瞠目,下一刻,立即越过他,跑到一角的资源回收箱前,蹲下来就拼命狂翻里头的信封,未几,就听到她呼喊:“找到了!”掏出里头的支票,她把它捂在心口,高兴得想哭。 扑克脸瞬即破碎。看她整个人跳起来欢呼,沈书行眼底浮现笑意,难以想像她以前是怎么教书的,这么孩子气。 “谢谢你喔。”她双手合十,跑回来跟他道谢。 “谢什么?” “要是你没问我怎么弄丢的话,我根本想不起来有可能是在拆信时弄丢的。” 挑起眉,她毫无破绽的谎言激起了他的玩心,“我帮你把支票交给林主任吧。”说着,就要伸手抢过她的支票,但她反应快,立即把支票护在身后。 “不用麻烦总监了。” “举手之劳而已,反正我会经过他的位置。”看她神色自若,他更坚持要帮这个忙了,想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看着他摊平开来的大掌,她不慌不忙道:“这是我份内的事,万一让林主任知道我麻烦到总监,有可能当我失职喔。”她说笑,一脸无辜,在心里拜托他别闹了!要真被他拿走了支票,她拿什么去给同事?待会儿被说成是她想领功,岂不糟糕? 她在暗示他别连累她被上司责怪怠忽职守? 这女孩,反应佳,脑筋也转得快,看起来呆憨呆憨的,但其实很机智,怎地却总是在做对自己无益的蠢事? “好吧,不勉强你。”收回掌,他不再逗她,提起便当,转身就走。 细微的吁气声从背后轻轻传来,惹得他嘴角的笑痕再次加深。 虽然早就结束了皇朝御酒的案子,但温报晴还是得往ab两区跑,原因无它,只因有太多同事习惯了她的存在,也习惯了差使她。 “有没有人喊你杂货店?你别老是一副好说话又好商量的样子行不行?我看你最后的下场不是被欺负死就是过劳死。” 一房一厅的小套房内,一名长相艳丽非常的女子交叠起长腿,娇慵地坐在沙发上,懒懒地轻托香腮,红唇却吐出与她优雅举止不符的狠话。 “没关系啦,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嘛。”窝在沙发的另一端,温报晴喝着姐妹淘带来的珍珠女乃茶,不忘朝正在厨房忙碌的人大喊:“小凤!越来越好喝了喔!” 厨房内旋即爆出大笑声。“我才不好喝咧!晴晴你好好笑喔!” “小凤的声音真好听。”温报晴好羡慕翟咏凤即使是爆笑出来的声音也能维持一定的甜度。“那个杜守励真幸运,每天都能听到小凤的天籁。” “白白便宜了那个臭男人。”鄘宜萱冷哼。 “拜托你小声点。”蹙着眉,她目光凌厉起来。“你知道小凤讨厌我们喊他臭男人。”小凤一难过就哭,名副其实的爱哭鬼,她受不了甜姐儿喷泪的惨状。 “人家只是把她当室友看待,她却把他当男友来照顾,我不敲醒她,谁敲?”哼哼,她也有“我不入地狱,谁八地狱”的伟大情操好不! “反正别惹她,我不要她在我家哭。”难得聚会,她不想把气氛搞僵。 “看你这副凶相,要是在公司也敢这样跟人呛声,肯定会轻松很多。”起码不必被人当成傻瓜一样任意指使,然后累个半死。 “唉,你知道吗?一开始我也不习惯。以前当老师凶惯了,换工作后,总觉得自己笑得很僵很假,超担心同事不喜欢我。”想在职场上站稳脚,必先打好人际关系;有时候,老板都不及同事重要,毕竟同事间的相处比和老板的互动来得密集。 “我知道你怕丢了工作,但也不要一副好欺负的样子。你对人好,人家未必感激你。”江湖险恶啊,她看太多了。 “我又不求什么回报,没差啦,而且帮人是好事呀。”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好像是哪出喜剧的经典台词? 第二章 窥探(2) 温报晴大笑。“哪那么伟大,我也只是为了更方便行动嘛……” “喔。”眯起丽眸,鄘宜萱勾起妩媚的笑。“是喔,都差点忘了你的阴谋了。如何?进展到哪儿了?”终于达成转行的目的啦! “星期一,我就可以拿到钥匙了。”嘿嘿,真不枉她费尽心思讨好同事又博取必键人物的信任呀。 “那就加油喽。”起身,鄘宜萱给好姐妹一个爱的抱抱,真心替她高兴。 “我做好啦!做好啦!做好啦!” 娇脆的嚷嚷从厨房一路传到客厅,沙发上那两名女子应声跳起,跑到餐桌前看着眼前的盘子,一起发出惊叹——“颜色搭得很不错喔。” “看起来好好吃……”苏……快流口水了啦! 取来碟子和叉子,翟咏凤甜笑着把泰式沙拉分成三人份。 知道晴晴爱吃芒果,她就把青芒果丝多分些给她;大表姐喜欢花生,她也不吝啬地给她装得满满的。 “芒果好好吃!口感超爽脆的,有点像在吃小黄瓜喔。” “花生和虾米都炒得好香,拿来拌芒果和柠檬汁,味道匹配得天衣无缝。” 大家给小凤拍拍手! 获得好评,小凤笑得更甜了,一副标准的梨颊生微涡。 “这是我第一次做咧。”眯起亮晶晶的可爱圆眸,她眼底漾着梦幻光芒,表情好不陶醉。“现在我可以放心做给杜小扮吃了喔。”好期待他的赞美喔。 她们变白老鼠了啦! 当手边的工作告一段落,沈书行揉着僵硬的肩膀,把凌乱的桌面稍为整理好就起身步出总监室,舒活筋骨之余,也顺便去7-1ieleven吃了晚餐回来。 踏进早已漆黑一片的b区,他眼角却瞥见档案室仍亮着灯。本以为有人忘了关灯,但当他把钥匙插入锁孔,却发现门根本没锁。他眉头一拢,想着是谁这么疏忽时,下一秒,敞开的大门迎来了他最意想不到的景况——十几份档案夹散落一地,围圈圈似地簇拥住卧爬在地的人;当听到开门声那一刹,那人吃惊回头,看见来人,迅速把正在翻阅的文件收起,整个人吓得跳起。 沈书行脸上也是一阵错愕,但看她瞬间像被雷击中,原本卧趴着的娇躯即时从地上反弹开来,又手忙脚乱地按住翻飞的裙角,动作不仅大,还很滑稽,这糗状,像极了被妈妈抓到偷看漫画的少女……他想像着,强抑住嘴角泛开的弧度。 呜!好丢脸,她她她……刚刚好像有边看边在背后晃腿哦?好糗! 被他看到的姿态太不雅,温报晴胀红了脸,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在自己面前蹲下,炯亮的视线落在散乱一地的文件上,她想,这回该糟了。 呜呜!明明已把门关了,还是被抓包,肯定是那条门缝出卖了她!下次还有机会的话,她会记得点蜡烛来偷看——假如她没被炒掉的话。呜! “你在干嘛?” 低沉的问话伴随着冷冽的目光一并砸到她脸上,她喉咙出不了声,霎时成了哑巴。反正已作了最坏的打算,她没蠢到要自认偷看公司机密,怕要负上刑事责任。 “这次又是帮谁收烂摊子?”尽避她进来档案室的意图太明显,可他仍愿意往好的方面去想,只因……她不像外头竞争对手派来的间谍。 这种事,弘风发生过一次,但温报晴身上没那个人的味道——那种城府深沉的味道……他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咦!她……好像看到一线生机喔! “我……我不能说。”别开眼,她暗自松口气,起码自己的企图不会被识破。 “持有档案室钥匙的同事没几个。”他淡淡道,绝对要查出是哪个白痴乱交钥匙。 “他今天太忙了才没空进来存档,他不是故意擅离职守的。”她帮腔,不想为了一己之私而害了别人。 “借口。”扯唇冷笑,他胸腔没来由地燃起一股忿怒。先不论她有何企图,光想到她一直被人恶意指使就火大。“你不说的话,我罚得更重。” “郑继光。”她招了,口气绝望。“可是真的不关他的事,他有交代过我放好档案就要尽快出去,是我……是我耳背,一时忘了要避嫌。”垮下脸,她进一步招认,口气更加绝望。 做不出诬陷他人的事,她不想害人,而且是她理亏在先,他真要报告老板或者报警的话,她也认了,唉。 其实她大可把责任推给郑继光,或是事先跟他来个君子之约——要是她把人供出来就不追究她的过失,但她没有。 像她这种人,要怎么在弘风生存?围绕在她身边的,多半是人渣。 “存档存到擅自打开来看,我可以马上报警。”沈书行沉声道,但他的目的只是在警告她,不是真要叫警察来抓她。 并不太懂得自己为何要这样维护她……是为了补偿她长期遭受压榨? 还是看她好像笨笨的,根本威胁不了什么? “我知道。”烦躁地耙梳了下长发。唉!才第一次做坏事就被撞破,真衰!思及此,她简直呕死了,整个不耐烦起来。“谁叫这张图画得这么好,我忍不住就打开来看了嘛。”这句倒是实话,要不她怎会整个趴在地上当漫画看? 画得好?沈书行瞥了瞥档案夹标示的年份,深眸蓦然失温。 “温小姐,你眼睛月兑窗了还是近视加深?没看到里面都是被退的烂图?”他讲话的口气突然恶劣起来。那些档案藏住了他曾有过的失败,而那些年份,也记载着他太多不愉快的记忆。 那些他早该忘了、却忘不了的烂回忆! 他这是在说她眼睛有问题?这跟侮辱她的新偶像有何分别?厚!好过分! “退稿了又怎样?是画得很好呀!”她不以为然,眼神不忿,誓要维护自己的新偶像。 “真画得好就不会被退。”他不屑地冷笑,鄙夷的眼色透出一丝自厌。 “不要歧视退稿喔你!”忍不住把怒气吼出来,她彻底被他惹毛了,红扑扑的脸颊似全是火焰。“后期的图全比不上这些所谓的退稿!现在负责画图的那个人应该来参考这些图才对!不然很难有进步。”顾不了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美术总监,她卯起来跟他呛。 真是的!他到底会不会品图啊?温报晴觉得他这美术总监是在做假的吧,超没眼光和水准的。 一听她这话,他冷颜愀然变色,马上站起来走去翻出最新的档案夹;再回来时,他索性盘腿而坐。“看清楚!这才是真正的好图。”打开档案夹,他的长指用力在她面前戮戮戮!也不哪儿来的坚持,他就是非要她认同不可。 发挥她听话的特性,她很乖地翻看他搬来的各种最新企划图画,但她每看一页就翻一次白眼,明显无法苟同他的眼光。 认真翻完,她抬起脸,惋惜地望向他的臭脸。“如果没有电脑帮忙做修饰,这些图根本见不了人。”科技成就一切?好像是有这么一句话没错。 “从来没有人说我的图不行。”轻敛怒容,看她瞬间愣住的小脸,他撇唇,干脆向她讨教。“你倒说说看,我的图哪里比不上这堆烂图?”依旧是强硬的口气。 她抿唇,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白目了,居然傻到去批评美术总监的图。啧,果真言多必失。后悔?为时已晚矣。 见她不语,他又说:“就当我是路人,我想听你的意见。”越是不信自己的画技退步了,便越想知道他到底跟以前差在哪儿。 “我、我又不是科班毕业的,刚才是我胡扯啦……”她别开视线,没笨到要在专业人士面前班门弄斧,更不想得罪这号大人物,怕自己以后吃不完兜着走。 他挑起眉,深邃的眸中掠过一抹兴味。刚才那个振振有辞跟他对呛的女孩跑哪儿去了?看她现在整个气势弱掉,还推翻先前自己说的话,乱没骨气的,真好笑! “让公司不断进步是员工的责任,你不说,我就当你失职。” “喂!”她回眸瞪人,觉得他超不讲理的,干嘛逼她这个小助理得罪大人物? 他微笑,本来冷却的眸子瞬间温暖起来。“你尽避说没关系,我不记仇。”他虚心受教之余,也想知道为何那些烂图能受到她青睐,“你保证不会秋后算帐喔……”瞅紧他眼底的笑意,她能确定他没在生气,但仍是有所顾忌。 瞧她战战兢兢又无比谨慎的模样,他咧开嘴,问她:“要不要我拿身份证出来做担保?” 她一愣,然后哈哈大笑。“不用。”没想到平日严肃的沈先生也会耍宝喔。 打开陈旧的档案夹,温报晴把图递到他面前,再挪来新图放在一旁,方便他作比较。“这是十年前的图了,当时的电脑技术没现在这么先进,每一笔都得靠自己描出来,这张图看起来的确没你画的那么光鲜,但是,这个人画得很用心。” 垂目觑着身前的发漩,他眸光深幽,听她慢慢揭示一直被自己刻意忽略的问题,俊颜上的笑意随着她的言辞淡去无踪。 “看他画的图,会让人感觉到他的热忱。他没用上太多修图的技术,我想,这个人一定很喜欢画图,他画得好细腻好漂亮啊,就算是经过了这么多年,他的图看起来还是很鲜女敕,仍像从泥巴里长出的鲜花,活生生的……”闭起眼,她深吸口气,抬起脸,冲着他绽出笑靥。“你闻到了吗?这张图有鲜花的芳香。” 带着憨气的灿笑映入眼帘那一刻,他恍然闪神,阻止不了心跳失序的速度。勉强拉回心神,他黯下眼,急着掩饰狼狈的心动。“你是想说,我画的图像假花,假假的没点生气?”是受她影响吗?他竟然开始觉得眼前的图变得死气沉沉。 “是啊。”本来还怕他听不懂自己这套抽象的说法咧!她轻笑了声,指了指他画的图。“你的图很美,但美得好假。若他那笔触叫浑然天成的话,你的就是后天加工。说真的,你的创意不错,如果多花点心思去画,效果会……咦……” 倏然瞠目,她吃惊地盯着图上的签名,忙把两份档案夹调转过来,急切又专注地比对两张图的签名,然后,讶异得出不了声。 她的反应远比他想像中激动。 “两张图都是你画的!”三十秒后,她终于爆出尖叫,听见自己嚷得太大声,吓得举手掩唇,瞪大的目眶呈几乎掉出眼球的状态, “嗯。”紧抿薄唇,他只轻轻颔首,幸好他心脏够强,不然会被她吓死。 我不信!怎么会差那么多多多——控制住差点又要呐喊出来的尖叫,温报晴捂紧嘴,清亮的眸子仍是无比震惊地瞪着眼前面无表情的男人。 没兴趣跟她在这里大眼瞪小眼,沈书行开始动手把散乱一她的档案夹归位,回头看她仍跪坐在地,他蹲下,在她面前晃了晃大掌,唤回她怔愣的视线,“快九点半了,要不要回家?” 她眨了眨眼,对上他黝黑的眸子,唇办泛开淡淡笑意。“你先坐下来……像刚刚那样,可以吗?” 挟着一丝恳求的柔软嗓音教人不忍拒绝,这次换他当乖宝宝,没多作犹豫就顺着她,曲膝坐下,“什么事?”低柔的嗓音连他自己听了都感万分讶异,心脏已好久没给自己来这么惊吓的一跳了。 今天是怎样?没吃晚餐导致精神失常? “你最近有在看新闻吗?” 他呆掉,看着她微笑的眼眸,无言以对,这位温小姐,话题会不会太跳tone了? 第三章 透澈(1) 刹那间,温报晴有股想哭的冲动。 看到他的图居然变成现在这副德行,跟以前相比,简直是面目全非;她看着,不由得鼻酸,心坎冒出了一股闷痛,觉得好可惜、好难过啊! 图画能反映出一个人当下的心绪,画者的喜怒哀乐都能从中诠释出来;但她发现,他越画越无力,到最后,竟然变得不剩一丝情感了。 当一个人的心不见了,画笔下的图,也会跟着空洞虚乏起来,她宁愿他把所有不快发泄在画里,也不愿他把所有情绪关起来。凝望他内敛无温的眸子,她想,这个男人一定很寂寞,寂寞得厉害。 “你最近有在看新闻吗?”按捺下难受的心情,她强逼自己微笑,其实她想问的是:你的心跑去哪里了?你还好吗? 沈书行沉默了下,半晌才道:“没有。” 前年年底南亚地区发生了海啸,很多地方都还没复原过来,最近有记者去做采访,你知道吗?救灾工作到今天仍在持续着,那些灾民仍活在水深火热当中。” “唔。”他还是没啥表情,心里纳闷她怎地给他报导起新闻来了? “想想看,我们真的很幸福呢。看看那些灾民是怎么过日子的?有时候,想说悲伤,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呢,都幸福成这样了,怎么还敢不满足……”她轻轻浅笑,期望他能体会个中深意。 “你想说什么?”他皱眉,状似不悦,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扉正被她的每字每句震慑住,可他不想示弱,便拿臭脸来掩饰心中的悸动,感觉到他的反弹,她噤声。纵然明白热心要有个限度,也了解没人喜欢被挖疮疤,换作是别人,她早就闭嘴走开了,可是面对沈书行,她却不想放弃。 握拳,她眼底迸出肃杀的火花,“你等等我!不要走开!” 她倏然向他大喊,这回真的吓了他一大跳;在他惊魂未定时,她霍地起身,一副要杀出去干架之姿,但才站起一秒钟,她就哎呀大叫,眼看她就要失衡摔下,他立刻上前扶住了她,“你搞什么?”难抑责备的火气,他刚才还差点绊到脚,x的!真的会被她吓死! “腿好麻……”安全着陆,她摊软在地,低头揉着已经毫无知觉的小腿,她扁着唇,浑身知觉只剩下好糗好糗好糗……“那就别跪在地上。”他叹口气,整个无奈到不行。给她找来了椅子,又弯身搀起了她,不再让她跪在地上。 “你想出去干嘛?”这叫……帮人帮到底,送佛差到西?他什么时候学会了她的待人之道?真瞎,“我想拿笔和纸。”看他一副不甘不愿的样子,她还有胆跟他不客气,“铅笔还是原子笔?”他问得详细。 “随便。”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她忍不住笑了。 这个男人,面恶心善呢!貌似不耐烦,其实是愿意帮她的。 很快的,沈书行为她拿来了铅笔和a4纸;她取来,马上在白纸中央处画了个圆点,然后问他:“你看到什么?” “黑点。”他回答,不禁皱了下眉,不懂她的用意。 “嗯,是个黑点设错。”她点点头,指尖抚过黑点以外的那片白色,“但是,为什么不说看到这大片大片的白呢?黑点是很突出没错啦,但也不能忽略它旁边的白呀。再看清楚一点,就会觉得黑点根本不算什么,你说对不对?”她看进他静默的黑眸,一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触碰她所不知晓的伤痛;她说的每个字,都是用心良苦。 她的话,字字撼动了他。凝视她透澈如水的眼,他心悸,有种灵魂被看透的感觉;这一切,教他手足无措,简直不敢相信……她正在安慰他藏在心底的痛。 避开她柔亮得过分的澄眸,沈书行拿过她手上的纸,垂眼注视那个黑点,忽然觉得既诡异又荒谬,他居然被个小女生说教了,这位温小姐,看她憨憨的,当以为她单纯的时候,却发现她的想法很有一套,居然说出了这样饶富哲理的话来。 “你以前除了在补习班教书以外,还有做别的工作吗?”抬眸觑向她,他眼底升起一抹笑意。 “没有呀,就只是教书而已。” “你比较像心理辅导员。”这么喜欢帮人,又这么懂得安慰人,她哈哈笑。“好多人都说我有这个潜质咧。” 她开朗的笑声牵引出他上扬的嘴角,看着她灿烂的笑容,他的心肺顿感暖和起来,长久以来的死结,竟于这一刻解了开来。 本以为揭露疮疤只会让他恼羞成怒,怎知,在她徐徐引领下,他非但不觉疼痛,当细细品味她的话,反而连根拔起了存在已久的芥蒂。 这时候,外头响起了手机铃声,她出去接电话,在说说笑笑间,抓起包包,并向他挥了挥手,离开了公司。 他关灯,锁门,走回自己的总监室,落地玻璃窗倒映出他颀长的身影,他低头看着楼下人群稀落的街道,未几,便寻到了温报晴的身影。 她还在讲电话,顷刻间,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阵率真爽朗的笑语;他勾起薄唇,目光温煦,难以自禁地,让她的影子钻进沉寂已久的心房。 “鬼斧神工。” 听着徐天灏认真不已的赞叹,沈书行皱眉。“你确定?” 不然就……“巧夺天工。”唔,别再考他了啦,快挤不出词汇啦! 交叠起双掌,沈书行托着下颚,深沉的眼眸盯着徐天灏面前的logo,陷入了沉思。 这些年来,扪心自问,他何曾真正用心画过一张图?所谓的美图,不过是他随便勾勒的线条,继而靠电脑修出来的图样罢了。 他根本没在画图,他只是在修图而已。 “一堆没心没肺的烂图。”他吐出劣评,不得不认同温报晴所说的。 “什么?”徐天灏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不作回应,再丢一张图过去,“这张呢?觉得怎样?” 徐天灏狐疑地望向他。“我没记错的话,这是弘风的第一张广告图。” 沈书行颔首,问:“觉得怎样?” “不是被退了吗?你在这我说它烂?”他到底想干嘛?一大早把他召来就为了评图?奇怪了。 “你觉得烂?”他挑起眉,徐天灏手上的图可是让温报晴闻到花香的那张。 “都被退了,难道要我昧着良心说巧夺天工、鬼斧神工?”他很实际,只要被客户接纳,就是成功的好图;被退的,基本上是可以立即拿去焚化了。 “你就只会这两句成语?”叫他有空多读点书不读,瞧,词穷了吧。 “好啦好啦,大总监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直觉沈总监肯定有啥不得了的大事即将发生。 沈书行沉默起来。这几天,他想了很多,脑海缭绕不去的尽是温报晴的话,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近年所绘制的图,为他带来了成功的事业,却也暴露出他过的是行尸走肉的日子;没人察觉到他的异样,连死党都没发现,然而……却被她看出来了。 她是如何办到的? “怎么了?”徐天灏向他挥挥手,拉回他飘走的思绪。 “没。”他干咳了声,居然想温报晴想到失神了。他拿起咖啡轻啜,掩饰尴尬。“最近没什么心情画图,可以的话,我想拿以前的退稿交差。” “也好,力气能省则省,但客户要是不满还是得修。”用旧图他不反对,也无所谓,重点是要以客为先,他只怕沈书行跟客户闹脾气。 “那当然。”沈书行淡哂。他早就过了反过来骂客户没水准又缺乏气质的年纪了。“我出去煮咖啡。”说着,站起了身。 “这种事叫秘书做不就得了?”徐天灏面露困惑,察觉他最近经常往外走动,同事们私下都在调侃他这个陶渊明终于放弃稳居啦! “最近学会了新的调配方法。”随口解释,他表情淡漠,却好心虚。 不理会徐天显充满疑惑的目光,他迳自步出办公室,直往茶水间走去,刻意放缓脚步,沈书行一路细心观察b区繁忙的人事,当步履拖到了目的地,从吊柜上取出咖啡豆,有气无力地操作起咖啡机。 今天还是没看到她,他难掩失望。这几天他特地跑出来煮咖啡,就是为了跟温报晴碰头,但毕竟她的位置在a区,想碰见她就得靠运气,有回他才走进来,她就捧起托盘赶着出去,只来得及对他礼貌一笑,要不就是她正忙着跟别人说话,他与她擦肩而过,只能听见她活泼轻快的嗓音……那晚意外的偶遇,给他带来了始料未及的心动。 她不是特别美的那个,在弘风,长相比她出色的女人随手可以抓来一大把,然而,他却被她吸引住了,纵然只是单纯看她一眼,或者只是听到她的笑声,都能让他本来悬得老高的心马上踏实下来。 才两天不见她,他心焦,坐立不安,心浮气躁;跟前女友分手后,他感情空窗了四年,已太久没这么想念一个人了。 昨天午休时经过她的位子,发现她的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应该是没上班。她请病假了吗?到今天还没办法上班7? 是病很严重了? 他拢紧眉,胡思乱想着,担心她出事,急欲知道她的情况,又想不出理由去问人事部她干嘛不来上班……啧,烦!以前老是鄙视搞办公室恋情的同事,总认为那是降低工作效率的蠢事。唉,做人果然不能太铁齿,看不见温报晴他现在做什么都没劲儿。 “是喔,小晴这么好啊?换作是我,就不听你的电话了。” “我也不想烦她啊,但我急着要用嘛……喔,沈总监好。” 两位女同事冲着沈书行微笑,他略一颔首,回头,马上决定重新再煮一壶咖啡,“整整十天年假耶,她出国了吗?”拿出茶叶罐,女同事继续话题。 “没有。她去垦丁了,好巧喔,她住进“月眠”了耶。” “呀,就是去年我们一起去的那家民宿?有没有叫她早上千万别睡过头,那里的早餐不等人?”十分丰盛的美味早餐,附加极度机车的老板,她毕生难忘。 “不用说了啦,她第一天应该就知道了吧……” 第三章 透澈(2) 人声远去,沈书行啜了口咖啡。嗯,难喝!用坏心情煮出来的准没好东西。他把手上的咖啡倒掉,让咖啡机继续运作,他则快步回到总监室去。 上网,迅速查到了月眠所在。他咧嘴,笑得很乐,抄下地址和电话,折返茶水间,用心弄出一壶好咖啡后,提起咖啡壶往徐主任的办公室走去。 敲门进去,发现他正在讲电话,沈书行拿过他的马克杯,倒掉里头的茶水,帮他注入鲜磨咖啡,还给他加了女乃精,浓郁的咖啡香瞬即弥漫一室,引诱他快快挂线。 “心情很好哦?”瞧他殷勤的,希罕喔!徐天灏调侃他:“干嘛?中乐透了?” “我想放假。” “什么时候?”也对,都十月了,是该清清年假了。 “明天。” “什么?”徐天灏震惊,差点喷咖啡。“这么急?”忘了七天通知期啊? “嗯哼。”他好整以暇,笑容爽朗。“没心情画图,我出去找灵感。” 灵感?是谁说过光靠灵感画图肯定饿死的话?徐天灏看他的目光像在观看史前动物,超惊悚讶异的。 “阿行,你怪怪的喔。”徐天灏抚颚打量他的笑颜,真的很久没看见他这种发自内心的笑了。 “想太多了。”沈书行淡哂,轻巧避过他的疑惑。“我过去知会阿恒,你也别忘了清年假,再不清就当你弃权了。”打铁趁热,他提起咖啡壶,赶去大老板那边谄媚。 下午四点二十分,天色晴朗,凉风徐徐,婆娑树影降低不少高温暑热,站在枝叶渐现萧瑟的木棉树下,每吸一口气,都能闻到秋天的味道。 “好舒服喔。” 曲起膝,温报晴懒懒地靠着椅背,把画板竖在大腿前,随兴素描。微风拂过,她闭起眼,发出赞叹,身心无比舒畅,偷得浮生半日闲,觉得好幸福啊。 “爆爆阿姨!” 童稚的叫嚷惊扰了月眠后花园的宁静,她尚未回头,就感觉到有颗小头颅冲到她腰间蹭啊蹭,蹭得她哈哈大笑。 “别乱动,好痒!”她笑歪,急着避开小男孩的突袭,忙把画板搁在桌子上。 “小伟,你好笨哦!是晴晴姐姐,不是什么爆爆阿姨啦!” 娇泼的叫声紧随而至,绑着包包头的小女孩跑了过来,擦腰纠正小伟。 “你不懂啦!叫爆爆阿姨比较炫啦!”小伟不服气地大叫。 “好难听!好像晴晴姐姐快爆炸啦!”小女孩晓柔生气地嚷嚷。 “嘘嘘嘘……”蹲,温报晴伸出食指点在唇上,“翟妈妈在一楼午睡呢,我们小声点好不好?就像说悄悄话那样小小声的,不要被别人听到喔。” “好……” 一起发出软绵绵的童嗓,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抱着她的脖子撒娇。 “爆爆阿姨,小伟好想你哦。” “晴晴姐姐,晓柔好想你哦。” 两边耳朵同时塞满了童言蜜语,温报晴眉开眼笑,抱起他们,把他们一起放在藤椅上,看着那两双骨碌碌的大眼,她又哈哈笑,觉得这对活宝超有夫妻相。 晓柔眼睛一亮,指着画板上的画纸说:“晴晴姐姐画树树呀?” “好像哦!”小伟伸手去模,模了一掌乌黑,马上被晓柔笑他笨,“你们乖乖坐着,我进去拿粉彩笔给你们涂颜色好不好?” 擦拭着小伟的胖手,她柔声问,知道他们最爱一起涂颜色。 “好!”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答道。 动手拉过木桌,她把他们困在木桌和藤椅间,确保他们不会从椅子上跌下来后,才安心离开后花园。 回房拿好粉彩笔,她折返后花园,看见小家伙们旁边多了道高大的背影,不及细想就直奔上前,踮起脚,一掌往那人后脑用力巴下去! “方治崇!跑来了也不打给我,你噢……” 斑亢的声线在男人转头那一秒倏然变调,僵住调皮的笑容,她瞪着面前的男人,呆若木鸡。她不相信不相信……呜,干嘛这样整她。 “温小姐,你跟人打招呼的方式真特别。”勾起唇,沈书行眯起的眼底含着浓浓笑意,举手揉着后脑,嘶了声,假装疼痛,看她整个人慌乱起来就觉得好笑。 第一次被人打得这么莫名其妙,他不怒反笑;这位温小姐真会给人惊喜啊,“我、我认错人了,对不起!”她急得快哭了。是沈总监耶,是开罪不得的大人物耶,她……呜,今年是犯太岁了吗?运气有没有这么背啊。 “爆爆阿姨,你的脸好红哦。”小伟看着阿姨的糗相,乐得吃吃笑。 “晴晴姐姐,我要粉彩笔!”晓柔超爱涂颜色,没空看姐姐出糗,把手上的粉彩笔递给两个孩子后,她一阵尴尬,不知该怎么面对沈先生,少了高跟鞋的帮忙,让她必须仰起整张脸,才能对上他的眼。 “呃……很痛厚?”好艰涩地问出口,她头皮发麻,羞愧得想找洞钻进去。 “小姐,被个能独力举起六公斤桶装水的人袭击,换作是你痛不痛?”他促狭道,故意要逗她,存心要她未施脂粉的素颜更红上几分。 很好!被沈先生这么一说,她面红到发紫了。 “呃,那个、那个……你先坐下!”低头,她拖来藤椅,拉着他坐下。 他皱眉,正感纳闷,她的手就贴了上来。他愣住,身体陡地僵硬。 “这里对不对?我帮你揉……呃,打你是我不对,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是我那个好久好久不见的朋友,所以才会这么激动啦……” 一定要原谅她喔。 她的指尖轻柔触抚他的发肤,一圈又一圈地按压着;他脸色紧绷,紧握扶手的双掌暴露青筋。当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他的身体掠过一阵战栗,狠狠勃发久违的蠢动。太久没享受女人的温柔,他一时难以适应这样亲昵的举措,却又矛盾地渴望她继续按摩下去,又或者,让他带领她的手,来到他真正难耐煎熬的部分……他的思绪翻天覆地,她却兀自急着将功补过,犹不知这对他而言,其实是又麻又痛的折磨。 “还痛吗?”她关切一问,如果还痛,就要进屋拿精油了。 回神,他挥开逦思,勉强道:“好多了。”要命!他哪里好了? 满脑子尽是一堆有的没的,快想疯了他。 大大松一口气后,温报晴拉来藤椅,坐在他身旁,看他穿着休闲,问:“你来度假?”她知道自己说的是废话,但基于礼貌,还是得跟他哈啦一下。 “嗯。我在中午的时候checkin.”他逸出微笑,喜欢从那双爱笑的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从容询问:“你呢?也住这里?” 看着他俊雅的眉目,她失神了半秒,发现他卸下严谨的面目与装束后,原来他的笑容是可以这么地暖和亲切,温煦得了如春日暖阳,一点都不像平日那个冷冰冰的沈总监,她点点头。“我三天前到。” “好巧。” “是呀。”她笑。“看到你真的很意外咧。” “嗯。”他颔首同意。“意外到忍不住出拳揍我。”给他这么吓人的见面礼。 “喂!”她瞪他,觉得好气又好笑,脸颊微微发烫。“我道歉很多遍了耶。”干嘛又提起?害她觉得自己好暴力,会内疚咧。 “我有听到。”他轻笑,话题一转,问:“准备什么时候回台北?” “一星期后吧。”她已计划好整个假期都在这里度过。 “我也打算留一个星期。”真巧,哈。 “你假期应该很长对吧?不多留几天?”弘风的年假按年资递增,上限为十八天。她把员工福利背得超熟的,也超羡慕他这种开国功臣级的大人物。 “不了,工作要紧。”开玩笑!她都定了,他还留在这里干嘛? “有机会停下来就休息啊!没听过“休息是为了走更远的路”?” “我发现你很爱讲道理。”没想到她连这个也能给他说教。 “把自己逼那么紧干嘛?难得轻松啊!”她据理力争,看不惯他整天埋首工作的样子。搞创作的不能这样啦!有再好的灵感都会在他手里枯竭掉的。 为了他好,她卯起来说服他:“你不觉得在这里海吸一口气都会有“活着真好”的感觉吗?你来恒春,肯定也是准备去南湾和万里桐那边看海对不对?啊,还有猫鼻头和白沙那边也超美的,短短一个星期根本不够用。” “难怪徐主任想把你调去业务部,看来你还真有推销的天分。”就凭她那句“活着真好”的真诚嘴脸,他不得不赞同徐天灏的观察了。 她蹙眉,毫不掩饰厌恶之色。“我对跑业务没兴趣。” 她有自己的梦想,且目标明确,也正一步一步地踏过去,谁都不能阻止她的方向,她即时倒弹的反应教沈书行挑眉,看出她眼底那抹坚毅,他觉得有趣。“你不是说过自己是弘风的员工,会尽力满足公司的需求?”他拿她说过的话堵她。 “我志不在此呀。”她很坦率,还拜托他回去叫徐主任别闹了,她不是那块料。 “好直接的拒绝,不怕得罪徐主任?”她根本不像别人说的那么听话嘛。 “我又不会直接跟高层撕破脸,有什么好怕的?”她做人很上道的好不好! “站在你面前的,就是叫得出名字的高层。”他眯起的眼眸,笑意盈然。 她哈哈笑。“我知道呀,但你大人有大量,不会跟我计较的啦。”无关谄媚,这是她的真心话,纵使跟他没啥交情,可她就是对他少了那道心防。 从第一次接触沈书行,她就知道他跟别人不一样。当徐天灏极力把工作塞给她的时候,他会出面劝阻;当她偷看档案室的东西,他相信她的说辞并承诺不加追究;当她批评他的图,他纵然心有不忿,可也愿意静下来听她说话。 不断累积的好印象,让她在不知不觉间加深了对他的信任。 “哪来的信心这么笃定?”他对此深感好奇。 “超准的直觉。”她胡扯着。 这时,两个小家伙完成了杰作,嚷着要她过去欣赏,她看两个小孩也该是时候回家了,就把他们抱了下来。 “跟沈叔叔说再见。” “沈叔叔再见!”他们跟沈书行猛挥手。他笑了,也向他们挥手道别。温报晴对他微微一笑,便离开了后花园。 “直觉吗?”仰望沐浴在夕阳下的木棉树,玩味的轻喃自他浅笑的薄唇间逸出。真有那么准的话,她就该知道他这趟垦丁之旅完全是为她而来。 第四章 心晴(1) 回到月眠的第四天,她还是没办法赶在九点前清醒,再次错过了早餐时间。 梳洗后,她抱着画具,打着呵欠晃进了餐厅,见到翟妈妈,才知道原来已经快中午了,“晴晴,别再熬夜了喔,今天翟爸爸一直在我耳边念念念。” 阮云贞倒了杯温水过来,看着温报晴苍白的脸色,摇了摇头。 “在台北看不见星星的,难得回来,我想画点夜晚的东西。” 她微笑着。“翟爸爸一定很想念小凤和翟大哥了。”所以才把她当成女儿,碎碎念着要早睡早起。 “是啊,他们兄妹俩到台北工作后,他就把所有客人看成是自己家小孩,没有准时起床就不给早餐吃。唉,头痛死了。”害她一直跟客人讲拍谢,快烦死了她。 “翟妈妈,等下我去跟翟爸爸报告他们的状况,叫他别担心。” “他爱当怪咖就让他当个够,别理他。”阮云贞不认为凭温报晴几句话就降伏得了翟教然的怪脾气。“我准备做午饭了,你想吃什么?” “翟妈妈,我帮你。”说着,她站了起来,但旋即被按子。 “你帮我把这些吃了。”转头把搁在另一张桌子上的馒头和豆浆放到她面前,阮云贞说:“我煮饭煮最慢了,先垫垫肚子,别饿坏了啊。” “谢谢。”温报晴笑容腼腆,每年回来度假,总要麻烦翟家父母;她不仅住进小凤的房间,连吃喝也全赖着他们,教她超不好意思的。 “难得回来,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这么客气,翟妈妈会生气哦。”阮云贞笑了笑,打从心底疼惜这孩子。“难得放假就好好去玩,等下别进厨房喔。” “我知道了。”点点头,温报晴乖乖接受翟妈妈的好意。 阮云贞进了厨房后,偌大的餐厅就只剩她一人。喝着温甜的豆浆,她把视线投放在窗外被风吹得摇曳生姿的椰子叶上,咬了口馒头,清甜的滋味瞬间蜜了她的味觉,同时也逼出了被她紧紧密封的酸涩。 这松软可口的手工馒头,让她忆起了小时候总在阿嬷身边团团转的日子,当阿嬷对她说:“晴晴,可以喽。”她就会把碗里的水倒进那个由面粉堆造的小山谷,然后看着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掌,在她面前勤劳地搓揉面团。 她怀念当时的快乐,那份单纯和无忧啊,澄澈得一如海上蔚蓝晴空。 舌尖尝着这份古朴厚实的味道,她鼻酸着,仿佛看见阿嬷正坐在自己的对面,那张总是笑吟吟的老脸啊……她思念着,不禁湿了眼眶,好想回到过去,好想再抱抱那娇小微驼的身躯,好想让那瘦弱但坚强的肩膀抚慰她满身的风霜……再过两星期,她也不过是个刚满二十三岁的女孩,可在那噙泪的脸容上,却有着与她岁数不符的沧桑,若非历遍刻骨的悲恸,她不可能会有那般伤感又无奈的神色。 敛起面容,沈书行在餐厅门口裹足不前,看着那个总是笑容满满的女孩独坐一角,发着呆、泪满腮,这情景,揪紧了他的心房。 恍惚间,门口响起了脚步声,她吓了一跳,以为是翟爸爸进来了,赶紧垂下头,抹抹脸,再抬眼时,她怔住了。 伸出手递给她一包纸巾,沈书行目光深邃,难以自制地牢牢瞅着她脸上来不及蒸发的泪痕。 “啊。”接过纸巾包,她不自在地干笑了声,觉得好尴尬,看他拉椅,颀长的身躯在自己面前坐下,他的靠近教她更感困窘,连忙找话聊。 “是手工馒头咧,好好吃。”抹干泪痕,她唇办一掀,又变回那个开朗爱笑的温报晴。“你今天有吃到早餐吗?是老板亲手做的喔,好吃到爆!外面买不到的好滋味啊……有没有很感动?” 她问他,笑容憨气,为方才失控的眼泪粉饰。 好吃到哭了?会不会太夸张? “都说了你有推销的天分。”他牵唇调侃,明知她是在瞎掰,可也看出了她急于掩藏难过的心绪,因此他避重就轻,选择顺着她的话走,祈望能让她好过些。 “都说了我根本没兴趣嘛。”她没好气地堵回去,忍不住又笑了,他淡哂,问她:“在吃午餐?” “是早餐。”她喝了口豆浆,浓郁豆香让她笑眯了眼。 “这时候还有早餐供应?” “我有特权呀。”她乐得哈哈直笑。“我爸和老板是老友,而我又是老板女儿的姐妹淘,所以就算睡过头了也有早餐吃。”嘿嘿,她在享受特权咧。 “很不错的特权。假如老板是皇帝,那你就是皇亲国戚了吧?”他莞尔,黑眸瞅紧她灿烂的笑颜,顿觉一阵目眩。卸下淡妆的温小姐,素容更显平凡了,但为何只要她一笑,就能予人一种安定而明亮的力量? 她的笑容真诚得甚至渗出了感恩的神采,他直觉她是幸福的,但却又矛盾地发现了她笑脸底下的忧郁;他被她的快乐吸引住,更被她的脆弱撩乱了心池。 “不然你来做我的姐妹淘好了,我保你在这里三餐温饱。”她豪迈道,玩笑话说来顺口,跟他聊天是出乎意料的自在,她几乎忘了他是弘风的总监,她的胡扯教他笑出声。“我该有另一个比姐妹淘更合适的身份。”丢出暗示,他目光闪烁,嘴角笑意魅然,不难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可惜事与愿违,他高估了她的智慧——不,不是她不够聪明,而是她压根儿没像他那样肖想着他们之间能发生些什么,因此,她对他露出困惑的表情。 “例如?”除了做姐妹淘,还有什么身份能让他跟着她在这里吃香喝辣? “你男朋友呀?” 嗄?这算哪门子的回答呀? 温报晴脸爆红,迅速回头,看到一道背光的魁梧身影正大步走来,她干笑道:“翟爸爸回来啦!你手上拿着什么……蕃茄哦? 不是被小伟摘光了吗?” “你男朋友呀?”甩都不甩那个试图转移他注意力的女孩,翟教然只是重复刚才中气十足的询问,一双炯亮的眸子紧盯住面前容貌清俊的男人。唔,长得满帅的,就不知人好不好?做什么的?有能力照顾好晴晴吗?看起来满成熟的。嗯哼,年纪大没关系,男人就是要稳重才能顾好妻儿啊! “是上司。”一眼就看穿翟爸爸的满月复疑问,温报晴觉得好无力。真是的!他到底想到哪儿去了?为免误会,她一再重申:“翟爸爸,沈先生是我现在的上司。”拜托别想歪了,她还要在沈先生面前做人咧。 不料,沈书行对她的说法倒有了意见,“是同事。”他皱眉,不喜欢她将他当上司看待,一那样充满隔阂的称谓,他听了不舒服。“你不是行政部的人?”他反问她,表情强势,语气极拗。 她脸色僵了下。干嘛给她倒戈?没看到翟老板的眼色越来越暧昧了? 她纳闷道:“是没错啦……”但有差吗?还不都是比她高级的官大爷?把部门分那么细干嘛? “同事约好了一起来玩?”翟教然笑得更三八了。 “不是。”忍着就要赏长辈白眼的冲动,她看着翟爸爸眼底的讪笑,觉得头好痛。“我不是四天前就到了吗?怎么可能跟沈先生一块儿来?” 他昨天才到耶。 “喔。”翟教然还是笑得很坏,意思是他们只纯粹有缘碰到? 哪那么巧啊!他凉凉地问:“现在不是流行前后脚?”年轻人的把戏嘛,别以为他这老头不了喔。 “我刚刚看到翟妈妈好像烫到了,手腕红红的……”煞有介事地,她故意搬翟妈妈出来赶人。 丙然,翟教然一听,立即揪然变色,直往厨房冲去,一颗蕃茄从他怀里滚落,踩着了也不自知,继续狂奔,留下一地肚破肠流的烂蕃茄兼一路沾染汁液的脚印。 滑稽的画面教他俩哈哈大笑。 “没想到老板还满有喜感的。” “是呀,他看起来好像很凶的样子,但这里最逗的就是他。” “看来老板很关心你的感情状况?”噙着温煦的笑,他状似不经意地问话,其实别有用心,极欲了解她周遭人事,尤其是她的感情生活。 “是关心过了头。”她唉叹,对长辈的着急感到很无奈。“每年回来都问交男友的事,你知道的,他们那代人总把“女人一定要嫁”的旧观念当成真理,好像不结婚的都是罪人。”在这里,任她说破了嘴也没人听懂她的话,有够郁闷的。 “你不想跟男友结婚?”他心一沉,不觉锁起了眉。 原来她已经有男友了?不知他们的感情如何?他有机会乘虚而入吗? 他不怕追她辛苦,只怕她对男友用情专一;这时候,他竟希望她是个容易见异思迁的女人……“嗄?”她一愣,噗笑出声。“你误会啦……哈哈,我没男友啦。” 简单一句话就把他心底的重重疑虑狠狠戮破。 他瞬间大喜,心情从谷底跃上了云端。得知她单身,他内心雀跃,大有前途一片光明之感! “假如连个对象都没有就催婚,那的确还满困扰的。”他勾起唇,剔亮的眼眸满是笑意。“我跟你一样,常被父母唠叨这个。” 跋快表明自己也是单身。 “那你一定很能体会我的心情。”她抿唇一笑,尽避早已听闻过他单身,可她心底仍有些吃惊,毕竟以他的条件和弘风一票女同事对他的爱慕,他的感情生活似乎不该这么寂寞的。 “长辈都那副模样吧。” 她叹了口气。无解的问题,不聊了。她把画纸夹在画板上,递到他面前,对他绽出甜甜的笑靥,“要不要画点东西?”问话间,又递来一盒色铅笔。 看着那些简单的画具,他微讶,已经记不起自己最后一次使用这些工具是在何年何月了,“很久没手绘了吧?要不要试试?”她轻问,笑脸藏不住心底的兴奋,忘不了他过去的手绘稿是怎么惊艳自己的双眼,她一直很想再看他亲自下笔。 “唔。”打开铁盒,简单的十二色色铅笔整齐排列,他抬眸望向一脸期待的温报晴,心附有空尝尝返璞归真的滋味也不错,眯眸望出窗外寻找画景,一眼就相中了路边的车子和椰树,从铁盒挑出了绿颜色,开始下笔作画。 她也没闲着,拿了画纸跟着下笔,但她不画窗外景,选择画餐厅的室内景。 宁静的中午,不再交谈的两人各自忙碌,只有纸笔相触的窸窣声流窜于空气中,那盒寥落得近乎简陋的色彩让他俩充分善用,只要有心,哪怕再单调的颜色,也能挥画出彩虹般的绚丽。 半个小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放下了笔,“画好了?” 两人同时喊出声,也同时笑出声。 急于欣赏他的作品,温报晴索性绕桌坐到他身旁,低头看了眼,双眸顿然闪亮,“你看,一点匠气都没有,平实又精致,好美好美……”这是她看过以色铅笔画得最美最自然的路景图。 “你的也不错。”倾身取饼被她丢在一旁的图,沈书行看着她的作品,为她的画功啧啧惊奇。“你把光暗的角度掌握得非常好,用色也恰到好处,你用白和黄盖上原木色来突显木纹,很聪明的做法。” 被偶像赞许,她心花怒放。“下午我会去南湾那边画,你有空一起去吗?” “好啊。”被她邀约,他乐得一口答应。“我比较喜欢用水彩,要不要先去买些回来?” “不用啦,我房里还有两盒连胶膜都还没拆的,等下把那两盒都带过去,肯定够用的。”噢yes!她太兴奋了!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第四章 心晴(2) 靶受到她的雀跃,他低笑起来。“你很喜欢画画?” 其实他很好奇她是在哪里学画的。据他所知,她大学只念了一年就辍学,在补习班是从助理导师做起,转跑道来到弘风后,在这人多事繁的环境下也能吃得开。 她一直做着与绘画无关的工作,看似单纯的外表,却包裹住令人意想不到的能耐,尤其当他见识过她的画作后,对她更泛起了浓厚的探究兴趣。 她对于绘画的热爱,岂止用“喜欢”就能形容。绘画,早就成了她的生命,如果没有绘画,她不可能熬过那段黑暗无助的少年时代,没人明白她有多感谢绘画给她带来了希冀,让她在那段痛苦的日子里不至于发疯……“我告诉你一件事,但你不能笑我哦。”她表情神秘而羞涩,却吐出坚定的话语:“我想当画家。” 他笑了,为她这孩子气的模样。“人活着就要有梦想,那样才活得有意义。我认识很多过得浑浑噩噩的人,下班后不是去飙歌就是到处混,与其庸庸碌碌地过一生,倒不如早早订下目标,朝着目标去努力打拼,这样才不会浪费生命。” “说得真好。”她由衷道,暗暗动容。当梦想太难实现,便会被视为白日梦;别人都觉得她不切实际时,他却能一针见血地道出她的想法。 她就是不要活得像行尸走肉,才会一直坚持梦想,没想到……他懂呢,害她乱感动的,顷刻间有种觅得知音的奇妙感受。 “我不会笑你,反倒替你感到高兴。有梦想就有希望,太多人活了半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所以啊,有人生目标也是值得感恩的事。”至此,他终于明白她为何要擅入档案室了,原来全为了偷师。 她垂眼,苦笑说:“是啊,人都是靠希望活下去的。”做人太苦太累,倘若连个希望都没有的话,还能靠什么撑着活下去? “你呢?是从小爱画才踏上创作主路?”她抬眼,觑向他英挺的眉眼,对他的心路历程也不乏好奇。 “我是到了要考大学时才决定念美术。高中念的是理科。” 她很惊讶。“那……你不就是创作界的白先勇了?” 沈书行笑出声。“真贴切的形容。当初我报台艺大也是先斩后奏,但我比白先勇惨,后来我被爸妈骂到臭头,他们还跟我呕气呕足半年,朋友都以为我疯了。” 以他的成绩,就算要考上医学院也非难事,可见当年父母对他的决定有多愤怒了。 “哇,家庭革命大抗争喔。”弃理从美又誓死维护自己的理想,酷! “对,真是场大革命。”他忆述:“他们认为读理工将来才有出息,我却觉得他们的想法肤浅。上大学后,我除了忙课业,还到处跑广告公司自荐作品,后来终于有公司固定给我案子写了,他们还是很无奈,不过倒是加快了他们接受现实的速度。”感谢父母的激励,不然他之后哪来的资金跟两个老友合伙开公司? “你的故事是坚持梦想的好例子呢。”真是个好榜样,她立志向他看齐。 “但我的叛逆不是为了梦想。”她眼底透现的崇拜教他失笑,若然被她知道了原因,会很失望吧? “嗄?” “我真正爱上创作其实是上了大学之后的事。”他看着她讶异的小脸,忽然一阵心血来潮,问她:“想听故事的前传吗?” 还有前传哦?她连忙颔首,期待他更励志感人的拼搏经历。 “我在高一时才真正学画,之前我连蜡笔和粉彩笔都分不清楚。有这么突然的兴趣,是为了要追我家附近那所女中的校花。后来我不顾家人反对,坚持上台艺大,也是为了她。”回忆年少时的幼稚,他汗颜了,事情根本没她想的那么伟大嘛,“不爱江山爱美人?”好老梗喔,但不能否认这是打动万千少女的最佳剧情。 “你是在暗讽我贪逸美色?”他瞥她一眼,看吧,就知道她会这么想。 “那很浪漫呀!”她笑得好无辜。“后来呢?”她期待更浪漫的下文。 后来?他踌躇了起来。要不要把那些不堪娓娓道来?但,看进她澄净的双眼,又说不出“就分手了啊”来敷衍她;而且,他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还在介怀过去的事。 “做了同学,自然就跟她交往了。毕业后我去当兵,我们的感情还是很稳定;直到有一天,我开始听到同学圈内的一些流言,我不信,觉得那是跟她共事的同学造谣中伤她,而她也否认了;最后是我的好朋友证实了谣言,她才肯坦白一切,然后就分手了。”说完,他如释重负,四年来心里的芥蒂似乎在这淡然口气间烟消云散了。那次,是苏恒亲眼看到她跟知名富商上饭店。事情揭发了后,她没有再像上回那样大哭否认,只是平静地对他说:“我渴望成功,只有他能带我去法国。” 将近十年的感情就这样告吹。 虽然他没道破分手的原因,但想也知道是被劈腿了,温报晴不知该说什么,本以为就算他恢复了单身,也该是段美好情事,谁知……“枝上柳绵吹又少……”呃,怎么把浮现心底的喟叹说出来了?她在干嘛? 他微笑。“天涯何处无芳草。”真是至理名言啊,他不就遇上她这株小草了? 她傻笑。“你中文不错哟……”那么冷门的上片词,他居然接得下去。 “小时候,我爸会逼我背诗词。”如果她肯正眼看看他的表情,就会发现他根本没有她想像的那么难堪。 “是喔……”继续傻笑,她目光四窜,刚才真不该追问下去的,害他回忆起那些不愉快的事,她好内疚咧。 这时候,翟爸翟妈终于端出了午餐,夫妻俩热络地招呼沈先生,他也很健谈,从道地菜肴聊到附近的特色餐馆,长辈口沫横飞地介绍着,他一贯笑笑地接收,暗自计划这几天要和她一起去吃喝玩乐个痛快,乐融融的气氛让温报晴松了一口气,她真希望这里的简朴人文能令他惬意快乐。 “爱吃干面呀?晴晴,有空记得带沈先生去阿英面店喔。” 翟妈妈热切地吩咐着,而她也毫不犹豫点头了,还很义薄云天地跟沈先生掷下豪言:“你有什么地方想去又不知如何去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带路。” 他听了心里暗爽。他不只会变身路痴,还会制造很多问题请她帮忙,老实不客气地将她的热心榨个干干净净,顺道把她拴在自己身旁,培养爱情。 “好,一定告诉你。”一定要追到你。 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愿意牺牲时间带沈书行到处走,即使被打乱了休假计划也无所谓,还跟他玩得很开心。 除了游山玩水、尝尽美食外,他们最常做的,还是画画。她越来越喜欢看他画,偷师的意图十分明显;而他也不藏私,不仅对她的疑问悉心解惑,还用心指导她每一幅实验性的作品。 她在他身上学到了很多很多。 在咖啡厅结帐后,沈书行把所有画具往自己身上扛,只让温报晴抱画纸,步回月眠之时,他问她:“明天什么时间出发?” “呀?”她轻叫了声,记起后天就要开始上班了,立时垮下双肩。 “中午吧。”唉,时间过得真快,好想留下来喔。 看她垂头丧气的模样,他抿出笑痕。“不想上班?” “也不是。”想想待在弘风的好处,她一扫沮丧,握拳自励: “我要加油,多待一年就多一天年假,肯定一年比一年开心!” “这么不爱上班啊?”他大笑,看她在公司可勤劳了,原来满脑子都是放假。 谁会真心喜欢上班呀!她哈哈笑。“你不懂啦,以前在补习班就只能放暑假,都不能选其它日子的,害我每次回来都不能跟爸爸过生日。” “爸爸?”他疑惑了,怎么都不见这号人物出现过? “喔。”她笑了笑,感觉心口揪了揪,但已习惯笑着带过那阵痛楚,“他走喽。”眨眨大眼,她用力眨走眼眶涌起的酸涩。 走了?沈书行听不太明白,正想问。却被她接下来的道歉驱走了疑问,“这星期辛苦你了,害你一直被老板他们误会。”流言被长辈们用力宣传,现在连月眠的客人都误以为他们是一对,她真的感到好抱歉。 “不会。”他哪里辛苦了?被误会了,还乐的咧。“老板只是太关心你了。我看得出来,他们都很疼你。”连带他也一并得宠,老板几乎把他当女婿看了。 她笑笑,不说话了,心忖这真是个特别的假期,特别有压力和假期,唉。 不知她抗拒的心理,他继续说:“做长辈的,当然希望你能找到好伴侣,老板只是想你幸福。” “有男友就幸福了?”她还是挂着微笑,眼底却渐现不耐。 “那当然。父母不可能跟着你一辈子,你总要有个人在身边——” “真是幸福的话,哪来那么多的家暴问题?”她打断他的话,怎么又是这种千篇一律的训言?真刺耳。“就算不结婚,光谈个恋爱也能搞出人命,你有看新闻报导吗?台湾每年差不多有四十万人次堕胎,虐待女人的男人更是不计其数,这样也叫幸福?” 他皱了下眉,不禁停下脚步,望向一脸愤慨的温报晴。“你不像想法这么负面的人。” “我不是负面,是实际。”她强调,也不忘回敬他:“你也不像想法这么老古板的人。” “我刚才说了,我指的是好伴侣,不是你讲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他眉头紧拢,不解她哪里来的偏激想法。 “看来我举错例子了。”她看着他,深深地看着他纠结的眉宇。“我没有要讨伐或批判些什么,只是觉得爱情不是女人唯一的出路,恋爱也不见得是必要的,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他并无恶意,她实在没道理在他面前乱发脾气的。 她当然明了长辈的好意,但她能照顾好自己,这么多年来,她不是都办到了? 会有这样独立的思维,她实在不像只有二十二岁。 一直不太明白自己为何会喜欢上一个跟自己相差快十岁的小女生,此刻,他总算弄明白了。 “就当我没说过那些话,你别生气。”惹怒她,非他本意。 “没生气。”只是觉得有点烦。 “对不起。” 她忍不住笑了。“都说没有了嘛。”干嘛给她认错?她受不起咧,“可以问最后一句吗?” “什么?” “真的不想有个人照顾你、疼爱你?”他眸光炯灼,开始觉得事情棘手了。这几天才觉得自己前途一片光明,怎么突然告诉他原来天快黑了? 般什么东西! 虽然不太明白他为何要咬着这问题不放,但她还是思考了下,才回答:“那样很可怕咧,万一哪天他不想照顾、也不再疼爱我了,那怎么办?”没什么比人心更善变,她又不是爱作梦的十八岁少女;再说,她十八岁时也不曾有过什么恋爱念头。 总为生活奔波的少年时代,那些风花雪月的浪漫自然是无必要的东西;她习惯了独身,也安于现状,真的,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好快乐。 面对她的疑问,他眼底凝起深绪。“听起来,你满缺乏安全感的。”沉声下了结论,他不解到底是什么让她变成这样?外表朗笑连连,内里忧惧重重,好矛盾。 “是喔。”被看穿了,她也直认不讳。“可是,没安全感也不是什么坏事呀,那样不是更能推动自己去争取想要的?听起来像坏事,但反过来想一想,就知道也有它的好处。”这世界拥有太多色彩,哪个颜色最好最美,向来没有绝对的定义。 “我该说你乐观吗?”当以为她悲观,其实不尽然;说她乐观?想想又不对,看着她,他总有些茫然。这女生,是个大难题大考验,倘若“女人如书”的说法成立,那么,她就是他遇见的群书当中,阅读起来最为艰涩的一本了。 “哈,才不,我只是看得太开喽。”她笑了笑,凝望他嘴边的苦笑,竟冲动地问:“你呢?还为那件事不舒服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对他……好像关心过度了,会不会太鸡婆了? 她习惯充当劝说员,但别人要不要听随他们便,她不会再说第二遍,怕烦到别人也累到自己,但是沈书行……下意识地,她希望他快乐,不要他被那件事螫到知觉麻痹;很反常,也很奇怪,但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她仗义的性子使然。 “你不是说过要看看那片白?”看她瞬间笑眯的眼睛,他勾起唇,微笑说:“没有她,我就不会发现自己真正的志趣。这些年来,我并没有损失。” 他真的想通了,也看开了。感情事,本就不能勉强,强求回来的爱情是瑕疵品,有他一辈子都修补不回来的嫌隙,与其作茧自缚,不如放开过去。 “有在听课喔。”好乖的学生,没把她的话当耳边风。 他皱眉。“你把我当成学生了?”他成年很久了耶,“哪敢,我要叫你师父咧!”她笑,心中很是满足,真的帮到他了呢,觉得好欣慰。“你看,好蓝好蓝喔,你看要怎么样才能调出这种蓝?”他仰首,辽阔蔚蓝得无一片浮云的晴空,像柔风抚向他的眼,并细密包围他所有的感官,这是他看过最简单、也最舒服的颜色;这片蓝,让他连心都澄净了起来。 这女孩啊,总让他看到常被匆匆忽略的美好,教他学习在平凡里观察出不凡的风景;和她在一起,他有种安稳的温暖,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抓紧这份踏实的感觉,垂眸凝望她脸上那抹恬淡而满足的笑靥,他嘴角扬起了笑痕,她,果然是来给他报告晴天的。 第五章 忐忑(1) 待在月眠的最后一夜,翟老板为他们准备了一顿丰盛晚餐,连邻居都跑来给他们饯行;适逢周末,一伙人兴致勃勃地嚷着不醉不归,场面热闹。 “晴晴姐姐,我吃饱了咧,你呢?” 放下筷子,温报晴拿纸巾帮晓柔擦嘴。“吃饱喽。你想出去?” 晓柔点点头,一双小臂膀紧紧缠上姐姐的纤腰,小脸在她背后蹭了蹭,亮晶晶的圆眸偷偷觑着姐姐身旁的男人。 “好吧。”她模模晓柔的头,牵起她的小手,起身走出了餐厅,带她去便利商店买好零食后,又溜回月眠的后花园大快朵颐。 “晴晴姐姐明天就要走了哦。”晓柔舌忝着小美冰淇淋,笑眯了眼儿。 “晓柔舍不得你。”妈妈都不给买零食的,她真的好舍不得姐姐走喔。 “是喔。”咬着芒果干,温报晴哼哼笑。“那你怎么都不来看看我呀?”已经好几天没过来找她了耶,还敢放话说舍不得?这小表越来越贫嘴啦。 “是翟爸爸况不要打扰你和沈叔叔的。你天天都和沈叔叔一起出去一起吃饭,我和小伟看到都不敢过来了嘛。”扁起粉唇,晓柔一副无辜状。 “人家翟爸爸在开玩笑,晓柔那么聪明也当真了?啧啧啧!” 摇摇头,她又从袋子里模出一块芒果干。“这个很好吃喔!你要不要?” 晓柔摇头,继续舌忝她的冰淇淋,看姐姐一脸的无动于衷,竟困惑地蹙起眉心。“晴晴姐姐不喜欢沈叔叔呀?” “偶像剧看太多了是不是?晓柔啊,要读书厚!不读书将来会变废人耶。”小表头,说什么喜欢不喜欢!板起脸,温报晴忍不住傍她训话一下。 “晴晴姐姐,你干嘛学马麻讲话呀?”嘻嘻两声笑,晓柔把冰淇淋舌忝个干干净净后,小嘴爆出惊人消息:“小伟跑去问过沈叔叔了耶,他说他喜欢晴晴姐姐。” “嗄?”瞪着眼前认真的小脸,温报晴傻眼,脑袋突然有点小当机。 “沈叔叔真的喜欢你哦。”眨眨眼,晓柔用最天真的童嗓叹息,“好可怜哦,沈叔叔会不会想不开呀?万一跑去自杀怎么办?”电视都这样演的,她好担心捏。 温报晴骇笑。“救命啊!你到底都在看什么电视剧?笑死我了!”这么轻易就闹自杀?剧情会不会太弱了呀? “沈叔叔死掉怎么办啦?”厚,她很认真的耶!居然被姐姐当笑话! 她又差点笑岔了。这小表,到底在那边担忧个什么劲儿啊? “好了好了,你作业写好了没?后天就要上学了喔。来,把嘴巴擦一擦,我要带你回家喽。”赶快赶快带她走,免得她一直在这儿胡思乱想个没完没了,扔掉零食的残骸后,温报晴和晓柔手牵手步出后花园,才走到月眠门口,就碰上刚买啤酒回来的两个男人,看着那道快步而来的伟岸身躯,她怔忡了下。 “又出去?” “晓柔该回家了。”抬脸看进他透着关切的深眸,她想起了刚才那些童言童语,不知怎地,脸颊居然烫烫的,“这个给你。”拉过她的手,沈书行把袋子里的东西塞进她手心。 低头,看见是自己最喜欢喝的酒,她傻傻一笑,心跳怦怦,说了声谢谢,马上牵着小孩开溜。 “原来是买给晴晴的啊。”翟教然瞟了他一眼,他都不晓得睛晴爱喝这种东西咧。进去把啤酒放在吧台上,他随口问:“真的喜欢晴晴?” “有这么明显?”沈书行挑了挑眉,把啤酒放进冰箱。 “我又不是瞎了。”拿出两罐冰好的啤酒,他掏出香烟包。“抽烟吗?” “唔。”沈书行坐上高脚椅,燃起烟蒂,跟翟老板一起污染空气。 “你要有吃瘪的心理准备。”拉开拉环,翟教然灌了口冰啤酒,说:“晴晴很难追喔。”这么好心提醒后辈,是因为他和老婆细心观察过沈书行了,对他印象颇佳,也放心让他追晴晴,他想,温爸爸也会同意吧? 他颔首认同,倒也自信道:“明年我会和她一起回来跟她爸过生日的。” 翟教然愣住。“过生日?” “她不是每年都想回来跟爸爸庆生?” 收起脸上所有的笑意,翟教然皱紧眉,一阵沉默后,才道: “她爸不在了。” “什么?”不在了? “她爸去世好久了。”看着眼前错愕的俊脸,翟教然叹了口气。“晴晴不是故意要骗你,她只是……唉,苦中作乐吧。” 难怪她这趟回来特别开心,原来是赶上了温目朗的生忌……这件事要是让他老婆知道了,大概会很心疼吧。 沈书行这下终于弄懂她说的那句“他走喽”是什么意思了。 他才疑惑她怎么不回自己家住,反倒住进了月眠,原来……是爸爸不在了。 “这孩子啊,就算摔倒流血了,也要盖着伤口不让人看见,明明痛死了还笑着说没事……唉,好倔,跟她阿嬷一样倔。”他摇摇头,咕噜咕噜灌着啤酒。还好他家小凤不像晴晴那样压抑,开心就大笑,伤心就大哭,像晴晴那样就伤脑筋喽。 沈书行想起了第一次看见她的情景,她的确好倔,一副不让人帮忙的样子;又想起当她难过得哭了,竟然把眼泪赖在馒头上……她到底在死撑什么?那些笑容都是假的?她根本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快乐? “我以为她过得很快乐。”拧起眉,他跟底有着淡淡的懊恼,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她,对她的事,知道得太少了。 “她是很快乐没错啊,比以前快乐太多了。”弹掉烟灰,翟教然望向他眼底的不解,随即皱眉拦截他的满月复疑问。“别问她以前的事,我今天讲太多了,被晴晴知道了,肯定会怪我多嘴。唉,她的事啊,还是由她亲口告诉你吧。” 翟老板说得没错,她的事不该由第三者旁述;而他,也希望她能对他敞开心怀。 “反正不用太担心晴晴,她比谁都要看得开,我这老人还得多向她学习呢。”虽然他到今天仍很后悔当初没把晴晴留下来,眼睁睁让她被叔叔温目阳送去宜兰,但看她即使吃了那么多苦也没放弃自己,已是欣慰。 沈书行逸出微笑,像她这么豁达的人,的确不用别人操心,可他却想成为她所倚仗的人,在她摔跤寸能够呵护她,也让她有个可以喊疼的对象。 尔后两个大男人继续酗烟拼酒,喝到茫了,翟教然竟大声叫嚣:“有机会和晴晴发喜帖的话,别忘了我的份儿啊!” 沈书行听了,爽朗大笑,醉醺醺地回应:“一定有你份儿!” 和晴晴八字都没一撇就谈婚论嫁?看来翟老板对他期望甚高喔。 娶她?唔,很不错的提议,他不讨厌,也不排拒这念头。 第二天傍晚,温报晴返家没两个小时就接到宜萱的电话。 她挑了几张图就立刻出门,来到麦当劳,一眼就寻到那道花枝招展的身影。 “不是怕肥吗?还吃这种东西?”嘴巴这么说着,可她坐下来还是把托盘上的薯条直接喂入口。 “心情不好。”不顾仪态地大啃特啃,鄘宜萱把汉堡当仇人,狠狠咀嚼,激动怒吼:“臭鸡蛋到处放话说我勾引严世昌,妈的! 她勾引不成就跑来找我晦气!硬把我拖下水,搞什么咚咚!没见过比她更贱的女人!” “冷静冷静。”看她气得丽眸喷火,温报晴忙不迭双手递上可乐,给她浇浇怒火,“你到底生气多久了?算算看死掉了多少细胞?会加速衰老耶。” 鄘宜萱什么都不怕,“衰老”是她唯一的罩门。从包包里翻出粉盒,她紧张兮兮地戳着脸颊,严肃检视皮相。“你看这边肉是不是有点垮了?我想去打肉毒。” “拜托你给我安分点。”唉,一波未干一波又起,伸手抢过她的粉盒,她皱眉道:“打什么肉毒!都美艳动人到被臭鸡蛋嫉妒成这样了,你不怕被她害死啊?” “哎哟,干嘛讲这样,讨厌啦!你吃什么嘴巴变这么甜?别以为这么说就能哄到我了喔。”瞧她嘴角抖得咧,明明爽翻天了还在那边装。 “我是真心的。”为了姐妹淘的钱包着想,要她更谄媚假仙一点都无所谓。 看晴晴满脸诚恳,宜萱笑得更得意了,娇媚的欢颜自信又自负,“喏,我假期的成果。”趁她大小姐心情大好,温报晴赶快办正事,把图交到她手上。“如果不合适的话要尽快还我,新庄那边月底有办比赛。” 宜萱一直想把她引荐给“童谣出版”的严总编。当画家是她的梦想,能以画为业更是她所渴望的生活模式,如果有机会的话,她一定会把握。 “能不还你是最好的。”小心收好晴晴的心血,宜萱蹙起眉。 “真希望能把你弄进来,把臭鸡蛋踢走了就天不太平。”多一名党员,她就多一个人对付臭鸡蛋,而晴晴也能得益,这种双赢的事情她自然会用力促成。 温报晴失笑。“既要进你公司,又要爬上主编位置,哪那么容易!” 再说,人家严总编看不看得上她的图也是个大问题,之前她给过不少图,人家都没有回应,唉,“只要努力,肯定有机会。说真的,你画得比臭鸡蛋好看多了,不然我也不会拿你的图去试看看,我觉得你一定有出头的一天。”她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她是真的认为晴晴具备童谣需要的实力。 “谢谢你。”扬起笑脸,温报晴动容道:“你知道的,我没那方面的学历,老觉自己低人一等,有你这样支持我,我真的好幸运。” “那当然喽!多少人天天排队巴着我,我都不理他们咧。你喔,简直幸运炸了。”她哼哼笑,拐个大弯夸自己,突地灵光一闪,问:“听说你交了男友?” 温报晴没好气。“讲了八百遍不是了好不好?”看!她才回到台北几个小时,流言居然蔓延至宜萱耳边了?真恐怖。 “哈,二姨他们很兴奋呢。”她笑着问:“哪个同事跟你这么有缘?” “就那个美术总监啊。”上回在档案室被抓包的事,她有跟姐妹淘提过。 “我叫你小心提防的那个人?” 温报晴不以为然,出言辩护:“他人真的很好,没什么好提防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只有小凤才说得出口的天真台词?” 宜萱惊讶到连讲话都忘了要换气,当她们听完抓包事件,小凤一直嚷着“那个总监大人人好好哦”,她则再三叮嘱晴晴得小心沈书行,而当事人也点头同意了呀! “安啦,他不会害我的。这个假期他教我很多东西哩,感激他都来不及了。” 宜萱挑起眉。“这么说,你真的跟那个总监天天腻在一块儿?” “你看我这回画的图就知道了,他教了我——” “干嘛给我答非所问啊?”瞪了瞪想企图瞎混过去的温报晴,宜萱眯起的美眸透出一抹精光,觉得她心里有鬼喔。 晴晴看似热情,其实冷漠,憨气亲切只是她的保护色,跟人哈啦打交道也只是她在职场的生存伎俩。当下班了后,她跟同事是零联系;当别人想更进一步亲近她,她从来只有躲开的份儿,又怎会像二姨讲的那样跟沈先生天天形影不离? “没有啊……”逃不过那双精明的法眼,温报晴眨眨大眼,给她装无辜。 “晴晴,在台北除了我和小凤,我没看过你真正信任一个人。” 她怔住,霎时间无言以对,赫然发现自己对他其实存着异样情感。 “该不会真的被二姨讲中……你喜欢他?” 真是难以应付的大问题。 前晚被晓柔那么一说,昨晚又让宜萱那么一问,她连续两个晚上失眠,早上差点爬不起来。 长假后的第一个上班天,她处理好堆在桌面上的文件后,便随便找来同事写好的会议记录keyin;然而,她敲打键盘的指尖越动越没劲儿,倒打起盹来了。 好困好困喔……好想趴下来睡一会儿,还是学其他同事那样躲进厕所偷懒? 第五章 忐忑(2) 犹豫不决之际,outlook传来新邮件,她点开来,发现寄件人是沈书行,她眼睛一瞠,背脊一挺,心狂跳着,刹那间所有瞌睡虫都被他吓跑了。 唯一一次跟他用outlook通讯是为了要传历史故事给他挑,帮他完成皇朝御酒的案子,他今天……呃,敢问大人有何贵干? 强咽紧张,她顺顺呼吸,如临大敌又忐忐忑忑地打开了邮件;画面映入眼帘的那刻,她呆住,小脸绽出了笑容,差点没大笑出来。 那是一张简单的漫稿,绿色小岛上坐着个手持鱼竿的女孩,她闭目呈睡着状,嘴角还滴着口水,迷你字样围绕在她头顶上,跟坐在电脑前犯困的她相映成趣。 你怎么知道我在钓鱼?吓死我了……款,我没有流口水好不好?不要乱画哦。迅速回覆,她托起腮,等他回信。没两分钟,他就传来了回覆:我刚经过a区,差点想当面叫醒你……昨天你在车上不是应该睡饱了?怎么还那么困?你昨晚又没睡好?还是又偷偷熬夜画东西了?这样不行,要注意身体。 噢!她渴睡的模样一定很难看,真丢脸。她困窘着,但看他句句关切,又禁不住微笑,心花朵朵开。 我身体很好呀,你不也是天天加班到很晚才回家?说熬夜,大家彼此彼此啦。 看你伶牙俐齿,精神很不错嘛……要不要喝咖啡提神?你要的话我就多煮些。 明显的示好,令她心头一暖,纵然不大喝咖啡,她也马上点头。 好哇,谢谢你。 要不要过来茶水间? 这下,她愣了好久,直到outlook又发来邮件,她才回过神。 在忙? 嗯,有点小忙,等下要跑银行。 那我先去煮,你回来了自己去斟。 好,麻烦你喽。 结束对话,她呆坐了半个小时才敢起身踱进茶水间,拿起仍烫着的咖啡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感觉自己的心情像咖啡一样,浓郁苦涩。 小伟跑去问过沈叔叔了耶,他说他喜欢晴晴姐姐。 只要想起晓柔的话,她就好像……怪怪的,要自己别把那些童言童语当真,却又明白晓柔不可能对她撒谎。 昨天回台北睡死在他车里才躲得了那一时尴尬,现在他们都开始上班了,随时都有碰面机会,她……并不讨厌看到他,只是面对他时,总有些失措的慌乱。 隐隐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发酵、渐渐失控。 不敢承认自己对他有任何感觉,她一直对爱存着疑虑和恐惧;过去,连亲人都可以把她出卖了,更何况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当那个跟自己血脉相连的人把她打得遍体鳞伤时,她对其他人也失掉了所有信任。 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再次不顾一切的交付真心。狠狠摔过那一跤后,她已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早已学乖了;但一想起他,又难耐迷惘,完全乱掉分寸。 婉拒同事的庆生安排,温报晴选择和姐妹淘一起过生日。 “约了八点,小凤可能会有点小迟到。要准时喔,当寿星还敢迟到的话,会遭天谴的喔。”先给她撂狠话,免得要她鄘大小姐等人。 “再毒一点没关系啦!”真受不了,什么乌鸦嘴嘛。温报晴看看手表,刚好五点半,她哼哼笑。“我已经在收东西喽,这样也能迟到的话,是奇迹。” “哈,我今晚不想看见奇迹。”宜萱呵呵笑,又娇声说:“亲爱的晴晴,生日快乐,先掰掰了喔,啾啾啾——” 激动的啾吻声惹得她哈哈笑。收线后,她把桌子收拾干净便离开公司。才搭上捷运,手机又响了起来,她一看,是沈书行,心头一阵惊讶。 “沈先生?”一开口,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满期待听到他的声音。 “可以来淡水一趟吗?” “嗄?” “有事想请你过来帮忙,见了面再说?” 口气透着强硬冷淡,贯彻他严肃的扑克脸形象,她听着,想念起他在垦丁度假时总是带着笑意的嗓音。 “没空?” “呀,你等我一下。”她装忙,想争取多点时间思考,但才三秒就作好了决定,她问:“哪里等?”大不了不回家换衣服,一定赶得及姐妹淘的饭局。 “我在淡江大学。你呢?在捷运上?”他听到捷运的广播。 是她的错觉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变高兴了? 她笑着跟他约好在大学门口等。二十分钟后到站,她一路兴匆匆赶过去,远远地,就看到他挺拔的身影,她扬起唇,很开心能在生日这天看到他。 看见她来了,他嘴角抿出轻笑,但视线在触及她双手捧着一大袋东西时,又皱起了眉,“我应该直接开车去接你的。”说着,主动取饼她手上的袋子。 “又不重。”稍露不悦的脸色没吓到她,反倒让她觉得窝心。 不重?果真是力大无穷的家伙,他这大男人都觉得重了。 他莞尔。“你知道文资艺术中心怎么走吗?” “嗄?”她困惑地蹙起眉心。“什么什么中心?”光顾着看沈先生英俊的脸,她完全状况外。 “文资艺术中心,记住了。”他重复了一遍,抬腕看了看表,又说:“我把东西放上车,你先去,我等会儿就到。”语毕,马上掉头走人。 看他旋风式地离开,她呆立原地,整个大傻眼。 般、搞什么东东!居然就这样撇下她了?厚! 扁起唇,她感觉泄气,但还是提起精神问路;当她到达艺术中心后,却发现里头正在布置装潢中,她目光往上移,悬在横梁上的区篇霎时震撼住她所有的知觉。 柄际口足书艺协协会书展谢坤山题。瞪着那十四个字,她心情激动,差点尖叫,那是她最喜爱最喜爱的画家!那是她期待了好久好久的画展……噢!她要落泪了。 “要不要进去?”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她回神,转头看着身旁的男人,难掩亢奋的情绪。“你是找我来帮忙施工还是做别的事?别客气,你尽避说!我会帮你的!”只要能进去尽点绵力,要她去扫厕所也可以啦! 沈书行大笑,瞧她激动的,眼角还泛着泪光咧。自然而然地,他牵起了她的手。“走,我带你进去。小心地上的钉子,别踩到了。” 一路叮嘱着,也一路小心着,她的手让他的大掌牢牢握住,而她也听话地盯着地上瞧;他有力的牵引及温煦的包围烘暖了她的手,也烫红了她的颊,在这短暂的路途中,她感觉得到,似乎有什么也被他紧紧掐在掌心了。 来到准备室,她被眼前整齐陈列的油画弄得眼花缭乱。“哇……好壮观!”连声惊叹间,她甩开他的手,奔到爱画前,如获至宝般忘形观赏。 被她甩在后头的男人苦笑了下,然后尾随她的步伐,与她一同欣赏满室画香。 “这幅《向日葵》是我心中的冠军,以前都只能在书报或网络上看看到,没想到今天会看到真品。”说着,她忍不住伸手抚了下画框,满眼感恩。“我还能模到它咧!” 注视身旁那张快乐的笑颜,他有说不出的满足,好久没这样花心思去博红颜一笑了,这滋味,真不赖。 在垦丁的那一个星期里,他把她的喜好记得一清二楚——她最爱的画家是谢坤山先生和杨恩典小姐。回到台北就马上接到他们协会准备举办画展的消息,真是天助他也,他当下就赶紧过来凑一脚,好让她能及时收到这份生日惊喜。 “徐主任接了这个协会的宣传案子,我正在烦恼要挑哪幅画作主题,这么突然把你叫来真的很抱歉。”明明就是巧取豪夺,偏还要装绅士,他真的好会演,哈。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抱歉,我很开心咧!”她兀自笑得灿烂,殊不知早就掉进他的圈套。“刚看到外面装潢的样子,还以为你是找我来帮忙施工哩,哈哈哈。” “你帮我挑图就好。”他哪里舍得让她干粗活!可以的话,真想直接把她拉进怀里疼她、亲她,光明正大地讨好她、怜惜她,但他不敢追得太急,怕吓跑了她,他没忘她对爱情存有怎么执拗的质疑。 “好,我到处去看看喽。”难得有机会先睹为快,她乐得四处晃,说不定还会挖到尚未对外发表的新作咧。 看她雀跃得像个小孩子,他脸上的笑意加深,心情忒好,随手拿来桌子上的章程,翻了翻内容,说:“起初我还以为这个协会是家慈善机构,深入了解后,才知道原来是家按商业原则成立的企业。” 亲自洽谈案子时,他很惊讶地发现了这点。 转身看着低头研究章程的沈书行,她走过去,跟他一同挨靠桌沿。 “协会最简单的口号就是“请无需怜悯我们”。我很喜欢他们成立协会的理念,其实那些口足画家除了身体上的残障,他们跟平常人根本没两样,都足以自立为生活目标。” 沈书行点头赞同。“他们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支持。我很欣赏协会的做法,将买卖收益按月薪分配给画家,让他们能无后顾之忧,全心致力于创作。” “是啊,能这样兼顾到画家的生活真的很好。”她微笑着说: “第一次看到谢先生的画,我真的像被雷打到。疯狂迷上他的作品后,才知道原来他是伤残人士,朋友都以为我只是在同情他但我是真的从他画作里看到那种希望的颜色,很美,美得很耀眼。当然,他残而无疑理想的奋斗精神也是很值得崇敬的。” 她很佩服那些画家并没有因为身体的缺陷而失去对生命的热忱和期望;他们其实是最有资格说悲伤的人了,但他们却没因此厌世绝望,更没被困境捆绑住希望,反而更积极地经营自己的人生,这样的坚毅常常感动她、鼓励她,也启发她。 “没错,只要想到他们即使失去双手也要用口衔笔、用足夹笔地去画,那种不屈不挠的精神就够让人动容了,身处逆境还能拥有这么正面的人生观,真的十分难得。”他看着她品亮的笑眼,薄唇噙着笑意,低声说:“谢谢你。” “嗄?”她被谢得一脸莫名。 “没有你的话,我一定会错过这些人生启示。”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开辟出他从未走过的绚烂道路,一直默默教导他惜福的道理。 扬起温柔的甜笑,她很冲动地伸出手来,主动覆上那只撑在桌面的大掌,直接给他安定和煦的温度。“加油!一定要不断努力、不断进步喔。” 怎么办?感受她手心传来的暖意,听着她诚挚而鼓舞的柔嗓,他差点就要揽过她那小小的肩膀,捧着她的脸,狠狠吻住她,放肆地深入汲取她最真实的芳暖……他想像着、渴望着,眸色缓缓变深,体温炽热了起来。 他该怎么做,才能拥有这个女人? 她像太阳,有源源不绝的力量去暖人心扉,他从未遇过像她这样的女孩,时刻把快乐过渡感染给旁人;明明不是个养眼美女,他却是越看越爱,越爱越深,整个如陷泥淖,彻底被她迷住,“好,我们一起加油。”反握住她的手,他用力缠紧,“挑好图,今晚我请客。” “呀!”抬眼看着沈先生眼底温煦的笑意,她表情微讶,脸蛋发烫,被他有力的触碰弄得不知所措,这是他第二次握她的手哩……今天跟他是怎样?一回生两回熟吗?她不习惯耶。 “怎么?今晚没空?”他皱起眉,难道她今晚被人约走了? “不是啦,我只是在想……aa制就好。”使力保持笑容,不想让他看见她的慌张。幸好今天化了妆,粉底应能尽责遮掩她充血的肤色,不然就糗爆了。 “这次是我欠你人情,我一定要请。”他坚持,知道她不习惯让人请客;在垦丁时,和她出去玩都是各付各的,但今天是她的生日,说什么他都不让她乱来。 “可是——” “没有可是。”他语气霸道,说:“我出去找负责人谈点事,你慢慢挑,我十五分钟就回来。”说完,立即消失,不留一点商量余地给她。 看他又突然把自己撇下,她鼓起腮,瞪着那道专横得过分的背影,该生气的,却又抵不住那股甜蜜突袭心房。 倏地发现,原来那道颀长高大的身影已不仅占据了她的视线,还让她越来越无法忽视他在自己心间膨胀的速度。 徐徐踱步,她把室内三十幅准备展出发售的油画逐一用心挑选,享受这场极致的视觉飨宴的同时,她想着,这无疑是她最难忘的生日了。 第六章 把握(1) 距圣诞节还有两个月,奇迹却提早降临。 温报晴挑好图后,沈书行提议去鼎泰丰吃饭,她马上点头,当下彻底忘了姐妹淘的存在,直至坐上他的车、系好安全带后,她才霍然清醒过来。 眼看自己就要爽约,她却没有开口把话说清楚,任由沈先生打乱她今晚安排好的行程。 见鬼了!她是怎么了? 不理会包包里头震动不停的手机,她专心吃着自己最心爱的小笼包,愉快地跟沈先生谈笑风生,一面内疚,一面开心。 有道是:越堕落越快乐——她现在就是这副德行。 直到他起身上洗手间,她才急急掏出手机。整整五十个未接来电,吓得她立即回拨。 “你现在人在哪里?干嘛不接电话?是出意外死翘翘了还是手断了?小凤吓哭了你知不知道?”劈哩啪啦,宜萱一开口就机关枪似地发射骂弹。 “啊……”她眼神慌乱,表情心虚,真庆幸她们看不到,“临时要加班,刚才开会,我被叫去做笔录,就接不到你的电话了。” 美丽谎言从不嫌多,先讲了再说。 “温报晴,你找死哦?”电话那端,宜萱眯起眼,咬牙切齿道: “我打去你公司找人,你同事说你早就走了,你开什么会?什么时候做兼职了嗄?” 自以为完美的谎言被戳破,她唯有装可爱。“哎……你真的对我好好喔,如果可以的话,其实真的不用这么关心我的啦,哈哈哈……”她傻笑,困窘又心慌。 “妈的你给我从实招来!你到底在哪里?我等一个小时了耶,你不打算来了是不是?可恶!不想来就通知我呀!这算什公意思?说话呀你!哑巴了嗄?喂……” 尖锐的女高音被她俐落切断的同时,她扬起笑脸,看着那道俊伟身躯步回座位,内心自责到了极点,也终于懂了所谓的没人性,就是这么回事吧,谁会料到,她会被这个男人冲昏脑,干出这等失常事。 但是,看着他今晚为自己打点的一切,从一早就订好了位置,到点她的汤面时特地帮她要求加葱,甚至细微到帮她拉椅子这等小事,都让她感动到想哭。 被这样细心体贴的男人伺候着,她舍不得离开……也是正常的吧? 从来都是迁就体贴别人的那个角色,当有人反过来这样待她,她虽不习惯,但看在今天是自己生日的份上,她豁出去了,就当是给自己一份小小的礼物。 罢坐下便看见她眸光闪闪地瞅着自己,沈书行低笑问:“要点甜品吗?” “我想喝豆浆。”她兴致勃勃地提议:“这附近有家卖豆浆的是用人工石磨,豆味特浓,比永和豆浆还好喝,你要不要试试看?”她每次经过这里都要喝上一碗。 “好。”只要能争取多点时间跟她独处,她说什么都ok. “人家也要去!” 撒娇似的声音自温报晴身后突兀传来,沈书行眉一拢,看到有个打扮嘻哈的陌生男子往她的座位硬挤过去,还跟她勾肩搭背呈亲昵状。 “晴晴,好久好久不见了喔,我好想你。”嗲着声,嘻哈男一脸欣喜若狂。 温报晴整个吓傻,没想到会碰见熟人,感觉浑身鸡皮疙瘩快淹没了她的皮肤。 “刚才小凤哭着打给我,说你可能出意外了,看你还活得好好的嘛。”嘻皮笑脸地跟她咬耳朵,他瞄了瞄对面英挺的男人,吹了吹口哨。 “hello,我叫方治崇,是晴晴的候任男友,请多多指教。”他挑眉,有趣地发现对方即时沉了脸色。 沈书行记得就是这个名字害他在垦丁被晴晴巴了一掌,现在,他真想做她当时的动作,若能一拳揍飞这轻佻男则更好。 “你乱说什么!”用力掰开死黏在肩上不放的大掌,她小声吼着;“拜托你起来好不好?我快掉下去了!”厚,挤什么挤啊他! “坐我大腿不就好了?”对她眨眨眼,换来她的大白眼,他嘿嘿笑道:“晴晴,我发现你很差劲哦,居然跟别人吃饭庆生,然后放姐妹淘鸽子,真没良心。” 轰!被方治崇这么一泄底,什么粉底都挡不住她脸上炸开的红潮;可以的话,她真的好想好想找个洞钻进去。 明明就要迈进圆满尾声的生日夜,就这么被人砸烂了,呜! 佛家人不打诳语,因果报应啊,佛祖啊佛祖,她知错了哇,呜呜呜……“你今晚有约?”沈书行难掩讶异。 “方治崇,我恨你。” 听着那细若蚊蚋的字句迸出她的牙缝,方治崇朗声大笑,“晴晴,我爱你!” 爽朗又掷地有声的告白顿时惹来全场注目,他们后方那桌大学生更起哄叫嚣:“教授,酷喔!” “哇,好劲爆的鼎泰丰之夜!” “原来教授真的有女友了喔……护理系的女生肯定会哭死。” 不约而同地,沈书行和温报晴一起颜面神经失调,脸僵。 “很晚了。”霍地起身,她脸色僵硬,眼神冷静,极度惊吓过后的极端反应。“我要回家睡觉。”快、快闪! 女主角一跑,沈书行自然不作逗留,在他准备起身往柜台埋单之时,方治崇趁机问他:“你真的准备跟我争晴晴哦?” 沈书行觑向他,不答反问:“你跟她认识多久?”先探听敌情再说。 “比你久。”他撇了撇唇,学他的牛头不对马嘴。 他挑层,露出玩味的笑痕。“比我久,到现在还只是追着她跑。”要耍嘴皮上的讥讽,他也不是省油的灯。 “那你加油喽,看你什么时候阵亡。”一副等着看戏的挑衅嘴脸。 沈书行勾唇,觉得好笑,竟然被个失败者告诫。 “方教授慢用。”客套完毕,他起身离开。 沈书行一走,方治崇立即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很三八的,第一时间打给他的姐妹淘大爆料。 “小凤小凤,是我崇崇啦,我跟你说哦……” 嘿嘿,晴晴,你完了。 拎着包包,她在sog0门口等待沈书行。本想一走了之的,但哪有人吃饱了就马上落跑的?就算尴尬,最起码也要跟他说声谢谢和再见吧? “真的想回家睡觉?” 夹带笑意的询问在她耳边响起,她抬起脸,看着那张俊朗的笑颜,不自禁脸红。“没有啦,我只是想赶快闪……”呃,不对不对!她想说的不是这样……“那走吧。”拍拍她肩膀,他继续先前说好的行程。 她点点头,跟着勾动甜笑,发现根本没自己想像中那么大的压力嘛。 和他走在一起,她有说不出的轻松。当跟他天南地北地聊,她总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可以把一切摊开来,或喜或悲都能完整地跟他分享。 来到豆浆店,他们各点了碗热豆浆,不知怎地,他们喝得好慢好慢,半个小时过去了,碗里仍有六分满,直到老板娘在旁晃来晃去,他们才急急把凉掉的豆浆喝光光,怎么办?好像……真的舍不得说再见呢。 “好饱喔,真的要回家了。” 步出豆浆店,深秋的晚风吹过她发梢,她拉紧了身上的外套,觉得冷,却笑得很满足;他在旁看着,眸色深邃如潭,她不知道他现在多希望能上前拥抱她。 随后驾车送她回家,他停在她的公寓楼下,并不车到后座帮她提出东西。 她取饼他递来的袋子,浅笑说:“谢谢你请客。” “不客气。我也谢谢你帮我挑图。”之后还为了他放了姐妹淘鸽子呢。想起这个,他不禁笑眯俊眸。 “我才要谢谢你把我叫去咧,能先睹为快真的很棒。” “还是很感谢你帮我解决难题。” “哪里,只是小事一桩啦,我要谢谢你才对。” 他看着她,目光闪烁,想不出还能说什么了,只能这样跟她对望。 一阵沉静腼腆,他们都笑了。 般什么呀!吧嘛一直谢来谢去的?还词穷了喔,又不是以后都不能见面,到底在依依不舍个什么劲儿! “好啦,我要上去了,晚安。”笑觑了他一眼,她转身踏上阶梯,下一秒,即被他拉住了手臂,她回眸,眼底笑意盎然。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他轻问,黑眸藏着谨慎的认真。 “嗯?” “那位方教授追你多久了?”直接道出心中疑问;关于情敌,他起码要有个底,才能知己知彼。 她大笑。“你相信他的话?”有没有那么单纯啊他? “他当众示爱了。”他敛起笑容,等到话出口,才知原来自己那般介怀。 “天哪……难道你看不出来?”她不可置信地低喊,旋即又疯狂骇笑。 没看到方治崇的言行举止都娘娘的?刚认识他时,她一眼就看出他是个gay. “我该看出什么?”他皱眉,困惑了。 意识到自己笑得太猖狂,猖狂到好像在嘲笑沈先生的愚昧无知,她立时收敛笑声,“看出他在开玩笑呀。”做人要有道义,总不能随便把朋友的性向四处张扬。 看她要笑不笑的模样,他更皱紧了眉头。“你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 “当然没有啊。”那家伙还拜托她物色好男人给他认识咧。 他立时做出放松的表情,勾起唇,低笑道:“那就好。” 白痴都听得出那三个字的涵义,温报晴瞬间又脸红,心跳好急,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他的话,唯有干笑一声,立即跟他说掰掰。 “我走喽,晚安。”急急转身,她先溜为快。 大铁门关上后,他在原地等候着,十分钟后再打电话给她,确定她真到家了,才安心离去;开车离去之时,他没看见七楼的窗户,有人正目送他离开。 被他这样关心着、惦挂着,温报晴有说不出的窝心。情不自禁地,她进了屋就马上冲到窗台前,怀着贪恋的目光,遥遥俯望仍然逗留在楼下的男人。 假如有面镜子放在她眼前,她一定会很讶异地发现,原来,自己也能拥有那样甜蜜而明媚的眼眸;原来,她不该早早放弃对爱的期盼;原来,不管从前多么不幸,她还是有机会体会幸福的滋味。 “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多亏方治崇那个大嘴巴绘影绘声地大肆宣扬,鄘宜萱怒吼完毕,然后足足一个礼拜不接她的电话,害她有股冲动想把方治崇从研究室里挖出来,再一脚把他踹进淡水河。 只有小凤体谅她,还对她眨动闪着泪光的圆眸,满脸感动道:“晴晴,爱有神奇力量,连你都被融化了哦,那么大表姐肯定还是有希望的。来,我们一起祈祷。” 温报晴啼笑皆非,她信佛的耶,怎么祈祷啊? 等宜萱气消了,还主动打来说有大喜事要宣布,她出门奔到好姐姐面前给她抱抱又秀秀,“等下你付钱就对了!”哼声道,宜萱唇边却溢满笑意,好心情全写在脸上。 “没问题!”温报晴哈哈笑,只要宜萱不生气,她请一百次也可以啦! 来到星巴克,她们各点了份起司蛋糕和咖啡,宜萱瞅着晴晴嘴角的饼碎,笑得更为娇艳迷人,“这里沾到了喔,姐姐帮你擦擦喔。”她拿起纸巾,挨上前帮妹妹擦嘴巴。 难得的温柔来得太诡异,温报晴眨眨眼,小心翼翼地问:“你心情真的好好喔……终于决定忘了那个人?” 笑颜蓦地卸除,宜萱瞪人。“我就不能为别的事情开心吗?” 说得好像她的世界只有那个人而已,讨打吗! “猜错了喔。”嘿嘿傻笑,温报晴赶紧刮下蛋糕上的蓝莓献给女王赔罪。 鄘女王哼了声,接收完贡品后,拿起纸巾印印嘴角,又对着妹妹蜜蜜笑。“晴晴,你出运啦!” “嗯?”眨眨大眼,温报晴叉起蛋糕送进嘴里。 “严总编很欣赏你的图,说想要见见你。如果这次面试成功的话,你就是童谣的编助了。”这就是她要宣布的大喜事! “嗄?”咬着叉子,温报晴整个呆掉。 “有没有很高兴?童谣有个数字游戏的企划案,刚好跟你在垦丁画的井字算术好配!这次我趁臭鸡蛋放假,直接把图递上去,还拿了你以前的漫稿给总编看……” 任凭宜萱怎么眉飞色舞,温报晴依然维持一脸呆滞。 第六章 把握(2) “吓傻喽?”在她眼前挥挥手,宜萱娇笑道:“我也没想到会一击即中!原来以前你的图都没递上去,我到现在才知道自己一直所托非人,真气人!不然你早就进童谣了。”但,不管如何,她还是赢了,哼。 “是喔……”她笑了笑,拿起匙子,漫不经心地搅拌咖啡,目光若有所思,“我帮你约了星期一下班后面试,记得把所有适合做童书的图都带过来。” 愕然抬眸,她吃惊地问:“这么急?” “你不急?”鄘宜萱皱眉,眼神很杀,反问:“这是你盼了多少年的机会?” “嗯,我想考虑一下。” 宜萱瞠眼。“考虑?这么好的机会你还考虑什么?” “我、我担心呀。”啜口咖啡,她润润喉,说:“现在我这边还满安稳的,不怕被fire……” “你不是最怕安稳?” 温报晴语塞。 那是因为她没安全感,老怕自己会依赖了这份工作,到最后只能靠它才能生存。或者说,她对任何事都没有安全感,总怕自己一旦依赖了就离不开。 看她一脸恍惚,宜萱倏然眯眸。“你不要告诉我你在舍不得那个什么总监。” “怎么可能!”她即时反驳,像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她抽刀斩乱麻一样地连环发问:“你确定我不会被fire?薪水不会比现在的少?不会过不了试用期?” 像她这种无依无靠的独居人上,什么都不怕,最怕生活有困难,“有我和小凤罩你,怕什么被fire?薪水三万起跳,比你现在多三千。我们这里从没有人过不了试用期的,只有熬不住先溜走的案例。”回答得简明扼要,“那好。”一口答应,温报晴精神一振,终于露出笑容。“星期一约了几点?我还需要特别准备什么?” 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嘛!宜萱勾起满意的笑,开始跟她讨论细节,半个小时后,她们谈完正事,也吃饱喝足了,就各自搭捷运回家。 回到家,温报晴摊在沙发上,搂来抱枕,望着天花板,整个思绪大放空,渴望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好像在作梦喔……她勾唇,想笑出声,旋即又皱紧了眉心,吃痛低喊:“脸好痛……” 轻拍酸疼的脸颊,她刚才在宜萱面前笑得太卖力,脸都笑僵掉了。 一如往常,她挂住了脸皮上的快乐,内心却勾不起一点快乐的波澜。 她习惯滥造笑容、伪装快乐,为的只是不让朋友担心她,但她刚才却为了不让宜萱看穿心思而笑得那般辛苦,能够从事与美术相关的工作素来就是她的心愿,也是她每年必然默念的生日愿望,但当真的得偿所愿,却无预期中的欢喜若狂,反倒有股失落闷在心头。 她不开心。真的被宜萱说中了,她为了沈书行才犹豫那么难得的机会。 转换跑道后……就再也看不到他了吧? 不是她对自己太有信心,而是很明白宜萱向来好胜,从不干没把握的事,一旦把她推到严总编面前,就等于她被录用了。 “温报晴,有点出息好不好?人家沈总监又不是你的哪位,看不见就看不见啊,有什么好不开心的?难道要为他继续留在弘风当行政助理?你疯了吗?” 自我唾骂完毕,她双眼迸发出激励的火光,跳下沙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履历表,漠视压在心间的那阵酸疼,她极力把沈书行赶出脑袋,回归正轨。 星期三,气温骤降,离冬季不远的寒冷清晨,弘风一票高层早早回到公司,各人泡定两杯热茶,纷纷把温报晴叫进房里喝茶聊天。 “小晴好忙喔,才回来半个小时就被叫去见高层,她要升职了还是要干嘛?” “她昨天下班时递了辞呈,说不干了,听说还有其他主任等着见她。” “好大的面子……不干了还被高层召见,怎么?想留人哦?” “当然想留住她呀,她一个人做三个人的事耶,换作我是老板,也会留。” 门外闹哄哄的议论声被敲门而入的人一并带进房内,沈书行眉头一紧,感觉充塞胸腔的烦躁濒临爆炸边缘,“总监,这是依客户要求改动过的nb.”把舞台剧海报往桌面一摊,平面设计师张培政一脸兴匆匆,这是他在弘风首次熬夜到天亮的辛劳成品。 “唔。”盯着海报,沈书行皱着眉,心不在焉,严肃的表情看得张培政冷汗涔涔。 饼了五分钟,沈总监还是一语不发,张培政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他想出声询问意见时,沈总监忽然抬头,炯锐的视线却越过他。 “你先坐着。”对下属匆匆抛下这么一句后,沈书行箭步走出总监室。 追上那道缓步踱进b区的娇小身影,他不管旁人的目光,突兀地挡在她身前,深邃双眸紧紧凝视她微讶的大眼,沉声问: “准备去见徐主任?” 其实他想问她为何不先把事情告诉他。 温报晴点点头,看见他眉间的皱痕,不禁跟着蹙眉,没来由地感到难过。她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又不知怎么开口……“我和你一起进去。”心知徐天灏有多难缠,他怕她单枪匹马应付不了。 “嗄?”讶然抽气,她看着他坚定的脸色,一时失了神。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把目光颅向他们。 老早就察觉从他出来跟她讲话起,b区就立刻变得安静,所有人更是竖起了耳朵听他们讲话。他干咳一声,有点不自在地道:“我刚好有事找他。”什么烂借口,连他自己都快听不下去了。 “喔……”眨眨眼睛,她有些脸红。是默契吗?她从他蹩脚的借口里听出了特别的用心。 在沈总监的陪同下,温报晴跟他步向徐主任的办公间,敲过门,他扭锁,侧身让她先进去。 “温小——咦!”看见她身后的沈书行,徐天灏有些错愕。 “徐主任,早。”她微笑问好,不似刚才会晤高层时的紧张,现在有沈书行在旁,她有说不出的安全感,那是一份无言的信任,让她知道只要有他在,她就不用怕。 “喔,你早。”笑开俊颜,他比了比办公桌前的两张椅子。“请坐。”觑空瞥了瞥她身后面无表情的男人,不解他跟进来干嘛,才坐下,沈书行就抢了他的对白,迫切询问:“真的决定离开弘风?” 他要亲耳听到她的意向,今早乍闻她辞职的消息,他实在难以置信,毕竟,她曾那样开心地告诉他,她喜欢弘风的环境,“嗯,我朋友的公司刚好有美术编助的职缺,所以……我想到那边试试看。”她一迳微笑着,内心却有苦涩的难堪,只要想到以后再也不能跟他在同一家公司共事,纵然那是个好消息,她也快乐不起来。 沈书行瞬即了悟,明白那才是她真正想要发展的事业,“温小姐,我们几位经理都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说真的,我们都很欣赏你的工作能力,你继续留在弘风,肯定会有晋升的机会。”徐天灏接着游说。 “其实我一直很感激徐主任给我这个工作机会,没有你的话,我根本没办法顺利转行。但我对那份工作真的比较有兴趣,所以,请徐主任见谅,我已经考虑清楚了。”微微浅笑,她坚定道,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那边给多少薪水?或者说,你认为弘风缺了什么条件?你尽避说出来,我会尽力帮你去跟老板乔的。”他没打算放弃,决心跟她卢到底。 徐主任满脸诚恳,温报晴却是一脸为难,一时挤不出话来回绝,“不是钱的问题。”直接道出她心底的话,沈书行皱眉道:“温小姐以前教书赚四万,来到弘风赚两万七,你还认为是薪水的问题?” 徐天灏一愣,居然忘了熟背她的资料,失策! “那——” “那的确是很适合你的工作。”打断徐天灏的话,沈书行不理他诧异的目光,迳自转向温报晴,并出言祝福她:“希望你到了那边也能一帆风顺。”她那么热爱画画,他再舍不得她离开,也没道理让她继续留在弘风浪费青春,看着他唇畔那抹温润的笑痕,她强颜笑道:“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机会。” 对一个没半分美术学历的人来说,这机会比中乐透还难得,她自然不能错过,“我觉得——” “加油。”睨了眼意欲插嘴的徐主任,沈书行以眼神示意他别作声,跟他大唱反调之余,还表明支持她的立场。“以后有事,还是可以回来找我帮忙。” 这种客套话他曾对无数个离职雇员说过,但对她,他存着不一样的心思,他是不可能跟她切断联系的。 凝望他眼中温煦的诚挚,温报晴心窝一暖,轻声说:“谢谢。” 罢才那两位经理都对她说了相同的话,但她知道自己只想跟沈总监再有联络,“除了徐主任,你还准备去见谁?” “蔡总监和何经理。”说话的同时,她面有倦色。早餐都还没吃就被叫去喝各个高层的热茶,让她紧张到胃痛,却又不得不应付他们的种种提问和挽留。 “你回去工作,不用见他们了,我会跟他们说。”他能想像她有多疲于应对这群人,只要是他能力所及,他一定帮她避开那些不必要的烦扰。 “嗄?”他这样出面帮她解围,不好吧? 看出她的顾忌,他倒觉得还好,反正她都要离开弘风了,还怕闹什么绯闻? “不然我陪你去见他们?”轻扬浓眉,他戏谑笑问。说白了,就是要护着她,不让她在那群老鸟面前吃亏。 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出沈总监对温小姐有多特别,居然这么积极为她挡开紧接而来的麻烦……徐天灏彻底噤声,留心他俩的对话,觉得这当中肯定有梗。 瞥见一旁的暧昧目光,她脸红着,感觉困窘。没看到徐主任在哦?他干嘛把话说得那么直接呀…… “不、不用了,谢谢沈总监。”扯出笑痕,她立即起身,看着一直惨被忽略的徐主任,不忘额首道谢:“谢谢徐主任,我先出去了。” “嗯,我也祝温小姐前程似锦。”嗯哼,终于轮到他说话了呀。 温报晴一走,徐天灏一扫专拿来哄小孩用的慈眉善目,贼笑连连。 “沈总监,没想到你喜欢这款幼齿。”早讲嘛,他家有大把妹妹级的表妹团可以让他挑个够。 沈书行撇唇一笑。“你的口气让我想到那些变态的欧吉桑。” “什么时候变那么熟了嗄?你们到几垒了?”先八卦一下再说,大家在同一公司共事,而他们几乎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却让人看不出来,算他们狠! 不怕被笑,他老实说:“零垒。” “这么逊?”徐天灏瞠目,啧啧摇头。“是太久没出山了还是真老了呀?” 沈书行瞪他,他哈哈大笑,又问:“既然喜欢她,干嘛不弄个美术编助的位置给她坐?”既可让她得偿所愿,他也能称心如意,这样皆大欢喜不是很好? “我让一个不是科班出身的人坐在创作部,你作何感想?” “你不是头壳坏了就是跟她有一腿。”不是他低级下流又瞧不起人,而是只要是正常人都会想歪。 “看。”逸出苦笑,他叹了口气,“真要这样公私不分,反而会害了她。”再说,他若真那么做了,她也未必会接受他的安排。 “没错,人言可畏。”他能想像那种压力,这对他们双方都不见得是件好事。 “是吧。”沈书行莞尔,随手挪来她未碰过的茶杯轻啜,心有无奈。 他怎会没想过帮她争取圆梦的机会?只是,他总是把事情往更深那层想去——喜欢她,自然就会想尽办法去爱护她;他只想她过得好好的,巴不得把所有好事都套在她身上,只有她快乐,他才会快乐。 哀颚端详老友眼底淡淡的落寞,徐天灏很好奇,那个温报晴到底哪里吸引人?这些年来有多少个美女在书行身边团团转,他都不为所动,最后居然挑上了个最不起眼的女孩? 如果让那些美女们知道自己败给了温报晴,会气得向沈书行砸鸡蛋吧? 暗忖间,徐天灏突然收敛起笑意,谨慎问:“翁建国的事你知道了吗?” “知道。”知名富商病逝的消息,他就算不看新闻,也看得见满街八卦杂志的封面,这阵子最红的话题,莫过于揭露翁建国如何分配财产给他的一众红颜知己。 “我还知道他把旗下的画廊都交给了章雅蕊。”提起前女友,他的语气淡漠,脸上没太多情绪;曾经,光听到就会难受的名字,如今再提,他却一点感觉都没了。 看他态度冷淡,徐天灏开始冒冷汗,但又不得不把事情好好坦白。叹了口气,他决定先招了,说:“星朝天我回嘉义碰见章雅蕊,我猜……她会主动找你。” 沈书行皱眉。“你跟她说了什么?” “就说你还单身啊……”越说越小声,沈书行啧了声,脸色不悦。被他老兄这么一弄,他有预感,事情肯定会变复杂。 “啊,谁知道你有了新欢,我和阿恒都以为你还记挂着她呀。” 就是以为沈书行死心眼,他们做兄弟的尽避讨厌章雅蕊,仍会帮他牵回那条红线……瞧,多伟大的兄弟爱,他却还在那边啧个什么劲儿呀! “fine,现在就把话说清楚。我正在追温小姐,以后看见她在我们的饭局出现不用太惊讶,你和阿恒的嘴巴也给我收一收,我不想在她面前提章雅蕊。” “ok、ok.”徐天灏点头如捣蒜,用力给他小的遵命就对啦! “说得好像已经把到她了……” “迟早的事。”请老友们做好心理准备了,“很认真厚。”给他拍拍手,徐天灏讪笑调侃:“连一垒都还没到达就被迷成这副德行,整个也太有欧吉桑疯恋幼齿的fu了吧。” 贝起唇,他眼角挤出了深刻笑痕,并不告知好友实情——这次,他爱惨了。 第七章 懂你(1) 两星期后,温报晴开始在童谣出版社上班,在弘风的最后一天,一众同事下班后就簇拥着她杀去钱柜飙歌,不仅行政部全体人员到齐,连其它部门也来了好几个,大伙儿玩到十一点才结束这场欢送小party,最后温报晴跟所有女同事来个爱的抱抱后,便正式告别弘风创意设计公司。 不给自己一点休息和喘息的空档,她在第二天就马上去新公司报到,竭力适应新环境的复杂人事,也努力学习新工作的各样课题。当忙着应付种种挑战时,她想得最多的,就是沈书行。 很想他,有好几次甚至差点就要打电话给他了,但一拿起手机,又想不出找他的借口,颓然收起手机后,她方知原来见不着他,胸口会有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向来缺乏主动的勇气,只能守株待兔地期待着;然而,她并没有等多久,那只教她心心念念的兔子就自投罗网了。 星期日下午,当她在厨房准备食材时,毫无预警地,他打电话来了。 通知:各位亲们,本店台言每本都做了不同记号,请勿外传,谢谢合作! 盯着手机萤幕上闪烁的名字,她眨眨眼,然后露出微笑,感觉很梦幻咧,“喂?”有点生疏地开口,她傻笑着,心里有说不出的雀跃。 “温小姐。”他干咳了声,想继续说下去,却被她打断了话语——“你感冒了?”皱起眉,她紧张兮兮,担忧地又问:“看医生了没?” 她的话让沈书行啼笑皆非,也教他心房炽热,没想到自己才咳一声就引来她的关怀,明知她正在担心,他却咧嘴笑得好兴奋。 “嗯,昨天吃了药,今天好多了。”顺着她的话走,他干脆装病,轻问:“你呢?在那边上班习惯吗?” 听着他温文低沉的嗓音,她忍不住焕发甜笑,“还好。已经开始学着用电脑画图和修图。” “应付得来吗?”他知道她都是手绘的多。 “嗯,我会打败它的。”说穿了,就是不习惯用电脑画东西。 “一开始都会有点难度,习惯了就好。”他沉笑。“有问题可以找我帮忙。” “我会加油的。”她只管自励,不向他求援,她习惯靠自己解决问题。 “嗯。”他又干咳了声,觉得失望,还突然词穷,但仍是按原定计划念出对白:“还记得皇朝御酒吗?我正在构思他们的第二轮广告,但我弄丢了你之前传给我的文字档,想问你有留备份吗?” 显然沈先生比温小姐更懂得如何创作借口。 “你急着用吗?” 听出她为难的口气,他忙说:“不急。你忙的话,我还可以回头再找看看。”累到她,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不是啦,是我的电脑挂了,东西都在里面……”唉,她好倒霉。 “不如我帮你看看?”估计她将会拒绝,他接着说:“你要练习画图的话,还是早点修好比较妥当。先看还有没有得救,如果真没救了就不用再拿去修了。” 他的热心教她一愣,不想劳烦他的,但想到可以见见他,她竟冲口道:“好、好呀,你什么时候有空?”问话间,她心跳怦怦,感觉脸烫得可以炒菜了。 本以为会碰软钉子的,没想到她居然答应了! 稳住亢奋的情绪,他平声道:“现在。我现在有空。”快!快约时间见面! “那你可以来我家吗?” 梦寐以求的邀请。 这下子,沈先生总算如愿以偿,乐翻了。 半小时后,门铃响起,温报晴跑去开门,见到来人,立即笑眯了大眼。 “宜萱呢?”取饼小凤手上的袋子,她又转进厨房继续忙。 “她在做脸啦,好像还要做spa.”换上拖鞋,翟咏凤跟进去,看着砧板上剁好的绞肉,她扁起粉唇。“真是的,说好了一起包饺子的嘛,她居然落跑了。” “没关系啦,我们两个也可以包呀。”温报晴笑笑。美容一向是宜萱的人生大事,她已见怪不怪了。“水饺皮都擀好了,大白菜也ok了,现在只欠你的荸荠。” 将小凤带来的荸荠洗干净后,她们开始削皮的工作,削到一半,温报晴忽然叫她先放下刀子,接着告知她等下沉书行会过来的事。 “什么?”爆出尖叫,翟咏凤惊讶到不行。“你不是不招待男宾的吗?” “要是让方治崇知道的话,肯定像你这样哇哇叫。”好险!看小凤激动得……幸好一早就请她先把刀放下,不然一定割伤手。 翟咏凤哈哈笑。“放心,我不会告诉崇崇的啦!” 这时候,门铃再度响起,温报晴月兑掉围裙去开门,这回,是沈先生来了,“你楼下的大铁门好像坏了?我没钥匙都能走得进来。”他皱眉,一开口就跟她投诉这里的保安问题, “很快就会有人来修理了。”温声安抚,她明白他的用心。 走进屋,沈书行环视了下四周。六坪不到的小套房,装潢简洁,走田园风,家具多用原木色系,小小的家,却不显局促。这房子很像她,娇小而舒人心扉。 转过身,他正想说话,却发现有另一人存在。温报晴向他介绍,他微笑问好,心里却好闷,还以为只有他们两人咧……唉,是他想太多。原来是她家有朋友,她走不开才请他直接过来。 看沈书行开始动手检查她的笔电,她在旁看着,忍不住问: “有救吗?”盯着萤幕不断跳出一堆不明程式,她看得头昏。 “你再给它硬塞软体的话,就没救了。”熟稔地敲打按键,他看了她一眼。“你的电脑太旧了,最好换台新的,不然很难再装软体画图。” “是喔……”低低应了声,她失望着,买新的很贵耶。 “你有什么需要备份的?先存起来。” 几经波折,终于跳出她久违的视窗,她露出惊喜的笑,以为再也看不到这画面了,赶紧找来随身碟存档。 松口气的同时,她微笑问:“我们等下要包水饺,你留下来吃晚餐好吗?” 他马上答应了。看她灿笑开来的脸容,他不觉加深了眼底愉悦的笑意,感觉自己正一步一步踏进她的生活里。 稍后,当沈书行开始重灌她的笔电时,她出门了,打算去超市为晚餐加菜;他立刻起身,说要跟去帮忙提东西,却被她阻止了,她实在不想他再爬那七层楼梯。 就这样,跟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对象变成了素未谋面的女生,他当下更闷了。 “我爸妈见过你呢。” 闻声转身,他看着温报晴的姐妹淘走进客厅,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他挑眉问:“你是翟老板的女儿?”难怪他觉得眼熟,仔细看,她长得很像老板娘。 “月眠欢迎你再度光临喔。”她帮自己家打广告之余,还附送甜到不行的可爱笑容。 “一定。月眠是我待过最舒适的民宿。”挂着最温文尔雅的笑容,他刻意讨好晴晴最亲密的好友,要他说再恶烂一点也行,跟她打好关系了,才更有利姻缘呀,跟她聊着月眠的时候,她突然说:“晴晴很崇拜你呢。” 看沈先生感兴趣地挑起眉,翟咏凤甜甜笑道:“晴晴每次提起你,都说你的图画得很棒;还说如果能像你这么成功,人生就无憾了。” 耙这样贸然说出晴晴的心意,全因他是晴晴家的第一位男宾。她敢打包票,晴晴对他一定有与众不同的情感,有机会的话,她当然乐意在旁充当小红娘。 “是吗?”眯眸沉笑,他有种虚荣的快意。被自己心仪的女人崇拜着,没有男人不感得意的。“她对我就只有崇拜?”试探一问,他的视线锁住眼前的甜姐儿,直觉能从这位翟小姐身上获知更多讯息。 截至目前为止,他只能确定晴晴不讨厌自己;可他每次发球,她也未必照单全收,这样的进度教他心急如焚,他快受不了这种温和的步调了。 “嗯……”抿唇沉吟,她眼珠子一转,反问他:“你真的喜欢晴晴?” “喜欢,很喜欢。”连想都不用想就回答,他干脆跟她打开天窗说亮话。 迫切而直接的坦承让小凤笑了,她能理解他有多怅然若失;晴晴对感情这回事是很压抑的,想爱,却不敢去爱,以前太多事伤透她的心,也粉碎了她的信心。 “她应该也是喜欢你的吧,只是不敢太喜欢。”抿唇苦笑了下,她徐徐述说:“她成长的环境有点复杂,很早就出来打工了。在别人还依赖父母照顾的时候,她已经自己赚学费生活费。别看她整天笑笑的,其实是哑巴吃黄连。” 沈书行皱眉,“我知道她爸爸不在了,那妈妈呢?也不在了?” “你别在晴晴面前提妈妈这两个字。”凝起眉心,翟咏凤难得怒目。 看来,温妈妈该是名不受欢迎的人物……他颔首,请她继续说下去。 “她还没出生父母就离婚了。后来妈妈改嫁,她被爸爸抱走,但爸爸在她八岁时出车祸走了,家里就剩阿嬷顾着她。没两年时间,阿嬷又走了,她叔叔没办法照顾她,就把她送去宜兰的生母家,那个女人本来不想理她的,但看她手上拿着爸爸的理赔金,就让她住下来,等晴晴一到二十岁,就立即将她的钱全骗走。” “你确定那是她的生母?”他讶异,会有做妈妈的那样势利?最后还把女儿的理赔金骗走?明知道翟小姐不可能说谎,但出生于正常家庭的他,对这样的事仍是难以想像。 “是她生母没错。”小凤越说越气,眼眶却红了。“晴晴在宜兰十年,每天都在过苦日子。那个女人不给零用,也不缴学费,只给她地方住;她那个所谓的弟弟更是经常对她动粗。那个女人是变态,她儿子打人后会马上过来补一巴掌,还呛晴晴:活该,谁叫你惹他!”什么烂女人烂理由!每次想起晴晴遭受的虐待,她都好难过。 第七章 懂你(2) 每一句不堪的过往,拉扯着他的心,揪得他胸坎痛极,他俊容绷紧,眸色阴沉,连呼吸都变得凝重。太久没这么愤怒过,心痛过! 像她这样勤奋乖巧的女孩,谁会忍心打她?他目光凛冽,心有灼灼恼火,那个女人怎下得了手?真的,她只配被称作“那个女人”,根本不配叫妈妈。 “后来她是怎么来到台北的?”理赔金全没了,她有能力逃出来吗? 他相信她就算逃了,等着她的道路也不见得会有多平坦。 “那个女人收了一个老头的聘金……”太让人寒心了,小凤几乎说不下去,眼眸泛起酸涩。晴晴的经历让她见识到人性最丑陋的一面,哪怕是自己最亲的人。 “你的意思是……”他的心顿时凉了大半,这世上真有那样狠心的恶母? 但,那个女人既然愿意花十年时间骗走理赔金,最后当然会把晴晴利用个彻底才肯罢手,他不该意外的,只是心有窒息般的不忍。 “卖女。”鼻酸着,她眼泛泪光,有些哽咽地道出最残酷的事实。 “晴晴说她那时候吓傻了,但幸好她够冷静,没有即时表现出反抗。后来她趁那个女人不在家,稍为把东西收一收就逃出来了。她一个人来到台北后,就一直独居到现在。为了生活,也怕被那个女人找到,她干脆连大学都不念了,转做全职补习导师。” “那时候都没有人帮她?”低哑问,他墨黑的眼眸有着无数震惊和心疼,光只是听着就觉得苦涩悲惨的历练,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小凤摇头。“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在学校也没几个朋友。她去宜兰后,我们家也跟她失联了。两年前我来台北工作,在南阳街碰到她,这才跟她恢复联系。” 那晚晴晴刚从补习班下班,她与她擦身而过时,她整个呆住了,掉头叫住晴晴的脚步,彼此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们居然还有重逢的机会。 当晚,她们就在这个小窝里叙旧,听着晴晴的事,她哭得好惨,晴晴却一滴泪也没掉,还笑笑地哄她,告诉她那些不好的事都过去了,看她现在过得多么好。 很好笑,也很难过,该是她安慰晴晴的,怎么角色对换了呢? 接着,小凤陆陆续续道出那个女人如何把女儿当摇钱树,在虐待女儿的同时又如何偏宠儿子,就算他吸毒也不打不骂,更纵容他对女儿拳打脚踢。 每听一句,他的脸色便更沉一分,拳头因怒火而不断收紧,心痛得绞成了一团。 她这一路走来,多不容易!他几乎不敢去想,那时候的她有多惶恐无助! 很难想像,在那样快乐的笑颜底下,竟藏着如斯不堪的经历和伤痕;然而,这一路的跌跌撞撞,也教她把人生,甚至生命看得如此透澈,难怪,她虽然悲观,但看事情总能看得那么开,难怪,当身在故乡,她会露出那样沧桑的神色,哀伤地独自垂泪,看似单纯无忧,其实她比谁都要成熟世故,他早察觉到,这女孩和别人不一样,有着超龄的睿智,坚强独立得令人刮目相看。 我们有什么资格说悲伤呢? 就因为尝过最彻骨的苦楚,才会悟出这样让人反思自省的道理。莫怪她光只喝一瓶酒就能开心得久久微笑,只要不愁住行、不缺衣食,她便满足了;当走过那么艰辛的荆途,仍能领会最纯然的快乐,这世上,有多少个人能办到? 也许,他该庆幸她没被环境打败,仍能活得这般快乐自在;他不敢想像,假如她不够坚强、心态不够正面的话,会变成什么面目?或许自暴自弃,也可能愤世嫉俗,从此与快乐再也沾不上边,“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轻敛眼中愠色,他终于明白了晴晴为何那么缺乏安全感,也了解了她为何会对爱情和婚姻存着这么偏激的抗拒。 “你会因为她的背景而疏远她吗?”看他投来不解的目光,小凤面露忧愁,开始担心自己说了太多。“她以前的同学知道她家那么复杂,都马上和她疏远……” “我怎么可能疏远她?”他皱眉,俊逸的脸庞抹上不悦,“除非她亲口说不想再见到我,否则我不会放弃的。”她是他遇过最棒的女孩,他怎么舍得放手! 小凤微笑。“那将来有机会和晴晴发喜帖的话,别忘了给我包个大红包呀。” 瞧她嘿嘿笑,他莞尔,没想到翟家父女竟不约而同对他说出一样的期望。 有其父必有其女嘛。 “沈先生说他回去拿点东西过来。我觉得他人好好喔,会认为跟我一个女生独处不好,他好君子喔。” 一踏进屋就听见小凤的连番称赞,温报晴只微笑敷衍:“是喔。” 望向小凤一脸天真又讨好似的笑容,她淡淡挑眉,努力憋笑,已经猜到小凤下一句势必是——“我觉得他是个好男人,晴晴,你要相信我的直觉,千万不要错过了。” 温报晴爆笑了。“你讲这样会害我想起以前补习班那两个老师耶。” 有点创意好不?老拿同样的话来怂恿她去跟人交往。 “你把我以前的对白记那么熟干嘛呀?”小凤嘟嘴。 温报晴只是哈哈笑,根本没把她的话当回事,转身闪进厨房继续洗手作羹汤。她看似专心的洗洗切切,其实是在回避小凤刚才的话。 她比小凤更清楚沈书行的为人,他的确很好,处处关心她,又有才华,待在他身旁,她总有学不完的课题。 她好崇拜他。 说她完全感觉不到他对自己有意思,那是骗小孩的话;只是她不懂,弘风里明明有一堆哈他哈得要死的美女呀……他干嘛喜欢她? 他眼光最好有这么平凡啦……在她胡思乱想间,门铃又响了,她心口一跳,低头更卖力地包饺子,含糊道:“小凤,帮我开门。”尚未调适好混乱的情绪,她无法出去见沈书行。 “喔。”扭开水龙头,翟咏凤洗好手就乖乖出去了。 打开门,果然是沈书行回来了;接着,鄘宜萱也赴约来了。 在小凤简单介绍晴晴小窝来的第一位男宾时,宜萱月兑下大墨镜,顶着苍白无神的素颜,仰首看着弘风沈总监的真面目。她暗暗打量,果真是讨老人家喜欢的型,严肃稳重,貌甚可靠,难怪二姨他们会对他赞不绝口。 “好挤喔!晴晴,你出去啦!”蹙眉嘟嚷,宜萱把晴晴赶出厨房,摆明是要她出去跟沈先生好好独处。 撇过头,小凤偷笑。真好,连大表姐都对他们表示支持咧,沈书行运气好好喔。 被逼出狭窄的厨房,温报晴踌躇了片刻才走进客厅,看着书桌前那道高大的背影,这一直教她难以忽视的男人……她抿唇,焕出柔柔浅笑,有些恍惚地想,他好像不仅走进了她的小窝,就连自己最隐蔽的角落……也被他占领了。 听见后头细碎的脚步声,沈书行回头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她走上前,发现桌上多了台新笔电,自己的笔电则被他拔掉了电线放一旁去。她惊讶地望向他,他立即说:“这台是我荒废很久的笔电,送你正好。”他表情认真,眼神凌厉,又补说了句: “别说不好,就当是你帮我完成案子的小酬劳。”借口,面对温小姐,他越来越精于制造借口。 乍听,她傻眼,看他那什么强硬的态度……这个男人,真是越来越难防了喔,“是喔。”她颅向他,大眼闪动笑意。 这个男人根本是在睁眼说瞎话。她昨天才跑去nova看过电脑,眼前这台明明就是刚推出不久的新产品,他哪能“荒废很久”? “是啊,我买了快四年了吧,一直用不到它,反正放在家里也是占位子,倒不如送你用,不然一直把它放着,太浪费地球资源了。”可怜的沈总监想讨好伊人,又唯恐遭受拒绝,已接近胡言乱语了。 “它看起来很新。” “嗯,我没怎么碰过它。” 温报晴垂眸看着笔电,眼瞳里藏着窃喜般的笑意,居然被个谎言感动得一场糊涂,她失笑道:“没想到我的资料这么值钱。” “当然值。”唯恐她下一句就是推却自己的好意,他冲动地说;“如果觉得还是欠了我的话,下礼拜陪我去看个画展?” “好啊。”抬起脸,她一口答应,甜美而腼腆的笑容让他看愣了眼。 他发的这一球,她稳稳接住了。 周末中午,沈书行开车载温报晴去国父纪念馆参加国内知名画家的画展。 水墨遇合——潘公凯、黄光男水墨双个展,低头翻着他带来的资料,她一路与他说说笑笑;半个小时后,他停好车,与她一同步向目的地,走着走着,一道尖叫突然从他们身旁横扫而来——“温报晴……温报晴!真的是你!” 尖锐如刀的惊喊截住了她的步伐,冻住了她全身的知觉,她呼吸一窒,不可置信地看向左边正往自己冲来的中年妇人,那是张即使化了灰,她也不会忘掉的盛怒恶容……那,更是她的恶梦。 “终于被我找到了啊!”气喘吁吁的,女人发疯似地抓住了温报晴的手臂,血红着眼,脸容扭曲,用力甩了她一大巴掌,大声嘶叫:“没良心的贱货!不吭一声就跑了,你害我倒赔很多冤枉钱你知不知道?” 响亮的巴掌声震住了沈书行,他立时上前制止女人的拉扯,怒喝道:“你住手!” “你谁啊你?她是我女儿,你吼什么?”女人瞪着他,硬是不肯放手,沈书行眼中掠过一瞬的惊疑,转头看着被打偏脸的温报晴,即时忆起翟咏凤说过的话,顿时意会到眼前是出了什么混乱的状况。 “你当街打人已经构成伤害罪了。”强行扯掉女人纠缠不休的双手,他搂过身旁慌骇到僵直的身躯,沉声警告:“你再动手的话,我就要报警了。” 女人怒目一凛,霎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突然想起自己儿子还在打贩毒的官司,正进入求情轻判的阶段,她不能再惹上什么是非来拖累儿子了。 蓦然感觉到四方投射过来的好奇眼光,女人恨恨地、死死地瞪视他怀里满脸失措的温报晴,恶声指骂:“你这个不孝女!把我这亲生妈妈丢下,都不管家里了啊!你弟弟出事了你知不知道?那是你的弟弟啊!为什么我会生出你这样没良心的女儿啊!没天理、没天良啊!” 虽然没办法对她怎么样,但至少可以中伤她,起码让她在这个男人面前抬不起头做人!谁会看得起不孝女?当初她敢离家出走,害她赚不了那笔大聘金,现在她绝对不让她好过! 歇斯底里的叫骂引来所有路人的围观,一般不知个中原由的人,都会本能地同情起弱势的那方,把充满轻蔑及不屑的眼光投向温报晴身上。 温报晴咬牙承受着,太多的屈辱与恐惧渐渐教她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你会有报应的!你无情无义不忠不孝,早晚会有报应的!看以后你的孩子怎么对待你!” 再也受不了面前魔音般的诅咒,她咬紧下唇,忍住涌上喉间的呜咽,扭过头,挣开了沈书行的保护,开始拔足狂奔。 第八章 贴心(1) 自从离开宜兰后,温报晴凭着自己的努力,展开了属于自己的新生活,单身独居的日子看似孤单,其实自在,只要不再活在那个充满惊恐及不快的屋檐下,她就能重新拥有自己的人生。 然而,她摆月兑了痛苦的过去,却甩不掉深植记忆的惶惶不安,偶尔午夜梦回,她还是会作恶梦,梦到自己被生母追骂、被弟弟毒打,每次醒来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如要出门,她都会选择避开东部,因为害怕自己真会撞见那样的恶梦。 而现在,是恶梦吧,她怎么可能会在国父纪念馆碰见那个女人?一定是恶梦,一定是的……她茫然无目的地跑,直到听不见那些刺耳的诅咒,才缓缓停下不知跑了多久的步伐;是双腿涌现的酸麻以及回到她面前的男人,告诉她这不是梦。 沈书行气息微喘,垂眸看她尚猛喘着,可脸色依旧一片青白,就知道她吓坏了。 “我载你回家。”说着,牵起她的手,掌中冰冷的温度教他皱眉,胸腔泛出了缕缕刺痛。 她一直低垂着脸,失神地看着地上,任由他带领自己虚软的脚步走向停车场;想起刚才被他看见了最不堪的一幕,她空茫的目光迷蒙了起来,心中苦涩不已。 她难受着、恐惧着,好怕沈书行会误会她,一时间,百口莫辩的压力沉重地冲击她混乱的思绪。 天下哪有不疼子女的父母?错的,永远都是子女。在此之前,她已在生母身上吃过太多这种无赖又诬蔑的闷亏。在亲戚堆里,她总是被那个女人毒舌塑造成“不孝女”的形象,教她恶名远播到连学校的老师都误会。 她多想辩解,多渴望对他道尽自己那些复杂的身世背景;明明是事实,却怕越描越黑,只要想到这些,她就感到无力,沮丧得自暴自弃,干脆什么都不说算了……坐上车,当他驶出停车场后,专注于路况的一双眼睛不时担忧地瞥向身旁沉默的女孩。 “还好吗?” 透出浓厚关切的声线教她鼻尖酸极,忍住欲泣的冲动,她勉强勾起微笑,说:“在下个路口就可以把我放下喽,谢谢。”她口气像没事般的轻松,两眼却直视前方,不想被他看到自己隐忍的泪水。 为了不让朋友忧心,她早习惯了伪装快乐。在电话的掩护下,有时候眼眶明明蓄满泪水,心情明明很沮丧,她却仍能笑笑地跟朋友哈啦,她够厉害,练就出了不带一丝哽咽的愉快假嗓音。 她讨厌落泪,假如哭可以帮她解决问题,她不介意哭到瞎;但掉汨无法为任何人解围,对事情起不了一丝作用,那么她只能笑着去面对,至少能让自己好过些。这么多年下来,她一直被逼着成长、被逼着坚毅,学会了所有事到头来还是得靠自己去处理,苛求别人倒不如跪求自己来得实际。她也领悟到脆弱不会给自己带来半点好处,只有坚强才有饭吃,因此,她从不允许自己哭,只准自己笑,一直笑,不停地笑……“我送你回去。”沈书行不肯让她下车,迳自驶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他知道她哭了。 不想她总用笑笑的模样来打发他的关心,更不想她在他面前强撑毅容,他想让她知道,在这种摔跤的时刻,他永远愿意分担她的悲伤。 “不用啦……”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驱走眼前越趋模糊的泪雾,强忍着即将崩堤的泪水,轻轻道:“我想去超市买菜,你把我放下就好了。” 他立刻说:“那我陪你去,顺便帮你提上楼。”要爬那么多层楼梯,又不是有多方便。 他想陪她,不管她想做什么他都会陪着,就是不放心她一个人,他的关怀来得太过明显,她按捺不住胸口冒出的软弱,撇过脸,看着车窗的倒影,缓缓滑下了一再被强硬收起的泪水。 当他待她好,她反倒哭了;不习惯,真的不习惯有人这样体贴她;从来都是独善其身,每当有人对她释出好意,她老觉不真切、不踏实,于是乎总是用她憨憨的笑脸,那样迂回地拒人于千里。 朋友待她好,她会感动,但沈书行待她好,她会不知所措;有时候,还想躲得远远的……是对爱有着根深柢固的疑虑,教她不敢肆意享受他的种种关爱与照顾,渴望被疼的同时,又深深惶恐自己将眷恋成瘾,无形中,造成了她对他的若即若离,她也不想这么矛盾,只是,太过害怕受伤,她不敢再为“爱”付出些什么。 细碎而压抑的啜泣声渐渐飘浮在陷入寂静的车内,沈书行握着方向盘的大掌紧了紧,转脸看了看她隐隐哭颤的身子,心一绷,腾出左手,将她右手牢牢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自他掌中传递而来的温度,厚实而暖煦,烘贴着她疼痛到失措的知觉,也深深陷进她毫无防备的心房,霎时间,她的泪掉得更凶了。 车子驶进了她家附近的停车场,他探身往后座为她取来面纸盒,她哑声道谢,抽出面纸拭去仍不断涌出的泪水。 稍稍平复好情绪后,她抬眼看着一脸忧切的沈书行,哽咽问:“你相信那个人的话吗?” 到现在,她才明了自己有多在乎这个男人。所有的人都可以误会她、轻视她、远离她,唯独他不可以……她好在乎他对自己的想法,在乎到彷徨,无助到心痛,“我不信你是那种人。”再次握紧了她的手,他黑眸炯炯,深深看进她写满不安的泪眼。“你若真是不孝女的话,翟老板他们不可能善待你。”老一辈的人,把孝义两个字看得比什么都重,就算没有小凤事先告诉他那么多,他也会信她的,他笃定的眼神及口吻,舒开了她心头绷紧的惶然;他全然的信任教她心口炽热,这一刻,她终可敞开紧闭的心扉,向他诉说属于自己的过去——“那个人,是我的生母,她还怀着我的时候就跟爸爸离婚了,是爸爸把我抱回恒春,和阿嬷一起带大我。但在我国小三年级……爸爸出车祸走了。”提起早逝的父亲,她难掩悲恸,边哭边说:“我小时候……很不懂事,看见别人有妈妈,自己没有,就拿这个去烦爸爸。阿嬷听到会不高兴,还会揍我,可是爸爸不会那样,随我怎么撒野、怎么哭闹都不骂的。我记得那天早上,他骑车载我去上学,我还拿妈妈的事去烦他,对他乱吼乱叫,又怨他不能给我妈妈。后来上课上到一半,班导来到教室,说爸爸出事了,我一直很想跟爸爸说对不起,我太对不起他了……”说到这里,她已泣不成声。 案亲的离开,至今仍是她心底无法愈合的一道伤口。后来接触到生母,接连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她才知道自己有多愚昧,居然为了那样的女人去跟爸爸大小声,天晓得她有多愧疚,她对爸爸……有太多无法弥补的抱歉。 沈书行听着,心疼不已。她与父亲的最后一面,竟然是在她的怨尤中度过,他能明白她有多悔恨、多遗憾这一段。 “班导带我去医院,阿嬷已经哭昏了。我想见爸爸,但叔叔不让我看,说爸爸死得很可怕,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真的永远见不到爸爸了……”回忆不停在她面前倒带,她无法压抑地痛哭。 “两年后,阿嬷得肺炎走了,我叔叔是个旅行作家,长期不在台湾,他很辛苦地到处拜托朋友才找到我的生母,就把我送去她那边……” “我看得出来,你的生母很有问题。”他低沉道,即便不知她们母女的瓜葛前因,可他所熟知的温报晴,是个无法不令人喜欢的勤快女孩。想起那个女人对女儿有着这么令人吃惊的怨恨态度,就知问题不可能出在她身上。 “她,很不喜欢我。”谈及生母,她收起了凄苦的眼泪。对于生母,她从来只有麻木和惊惧。“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肯收留我,直到我满二十岁,她叫我拿出爸爸的理赔金给她做生意,我才知道自己对她来说,原来有这样的利用价值。” “你给了?” 她点头。 “为什么给?”他皱紧眉。“明知道她的企图心,为什么——” “我在赌自己的亲情,还有……她的母爱。”望向他不解的脸庞,她目光凄清,“我一直很努力去讨好她,她说家里经济拮据,我就不向她拿钱,自己去打工,我不信、也不甘心她真的那么无情,我是她亲生的啊……就算她对我再没有从小养到大的感情,也不会真的骗我、害我、出卖我……谁知,爸爸的理赔金只换来她把我嫁给一个老头的婚姻。”拭干脸上的泪,她扬起了自嘲的笑痕。 那次她输得精光,也赔上了对人性的信任,连亲情都信不过了,何况是爱情? 一般女孩所憧憬的爱情梦,她还来不及编织幻想,就被那些残酷事实抢先扼杀了。 是过去跌得头破血流的狼狈与苦痛,让她不敢、也不愿再对“爱”作出任何期盼和冒险。 “后来,你就跑了,再成为那个人口中的“不孝女”。”他故作揣测,尽避早早知晓她背后的故事。 “是啊。”她苦笑了下。“都赔光理赔金了,我总不可能把自己也赔掉吧?那样人财两失也太惨了。” 他轻笑了声,禁不住伸出大掌轻抚她的泪颊,诚挚道:“你很棒,是个很坚强的好女孩,那人说什么以后你的儿女如何如何都是屁,你将来一定是个好妈妈。” 听后,她心一震,看向他眸中闪烁的温柔,感觉自己伤痕累累的心,正被他一点一滴地灌注绵密而深浓的暖流……“不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放在心里,她才是会有报应的那个。你没有错,就不用慌,就算她上门找碴,你也不用怕她。” 听着他劝慰自己最是挥之不去的惊骇之处,她抿唇,笑了,热泪盈眶。 他懂她,真的很懂她……在他满满的关怀下,她自愿拆下最后的心墙,让彼此相知相惜的情意涨满心田,同时也重拾了她破碎多年的信心。 “沈先生……”她顿了顿,眸光蓦然变得灿丽明亮,改口道: “书行,你说得对,我没做过亏心事就不用怕。” 她叫他什么?她……喊他名字了? 她不再见外的叫唤方式,透露着非同小可的亲昵;她仿佛朝他跨越了什么,使他更能接近她,让原本雾里看花的情状转化成最清晰光明的风景。 他心中欣喜,扬起俊朗的笑容,眉飞色舞地说:“晴晴,一起逛超市吧,今晚我掌厨,做你最喜欢的海鲜大餐!” 虽然去不成画展,她又发生了挨巴掌这种鸟事,但他们的关系却大大跨前了一大步啊!他要庆祝!他今晚一定要开香槟啊啊啊——“好啊!”首次见识到沈大总监兴奋起来会露出孩子般的大笑容,害她差点就要伸手模模他的头了。“上次你吃我的饺子,这次就换我吃你的海鲜喽!” 得到她的应允,沈书行乐得想大喊:万岁! 第八章 贴心(2) 两人突飞猛进的关系,表现在沈书行几乎能随意进出温报晴的香闺——当她的电脑绘图导师,身为童谣出版社的菜鸟,她每天都有加不完的班;身为弘风创意设计公司的老鸟,他依旧天天忙到发疯。平日只能靠电话跟msn来联系的两人,一到周末,就整个难舍难分到要炸开——她让他一天到晚窝在自己家里,把工作上解决不了的难题丢给他指导,老舍不得他这私人导师太早回家;而他,也越来越离不开这份被依赖的信任。 他彻底介入了她的生活。 她很快便适应了这样的变化,习惯了有他的存在。本来还以为这对独居已久的自己是个难度大考验,谁知根本没她想像中那么困难。 一个人很自由,但有时候总会有股说不上来的虚无和懒散,没人在旁,连吃也吃得很随便,食物只要能果月复就行,也不在乎到底有没有营养呀、味道呀、卖相呀什么的;可是当有人在旁,就会有种无形的推动力,教人自然而然地张罗起好料,把好食物、好滋味分享给他。从前她老是笑小凤为了博得杜守励欢心,居然能从泡面大王变身为美食厨神,现在她才体会到那句“爱有神奇力量”确是真理——当她已经想不出能煮什么来喂食待在客厅里的沈导师,她真有丢下绘图,跑去跟小凤报名烹饪班的冲动。 原来,爱,是一种令人变得积极的魔法。 “我在你这里白吃白喝了好几个周末,我真的——” “真的不要不好意思,就当是我缴的学费。”她拿他先前说过的话来堵他,收拾着碗筷,又说:“对了,还有你的洗碗费。” “算得那么清楚干嘛。”他无奈地笑,起身跟着她踱进厨房, “我不想占你便宜呀。”她把碗筷放在流理台上。“再说,能请到沈总监帮我洗碗,我还赚到了呢。”转身对他笑了笑,她出去继续跟电脑作战。 那天在他撂下那句“掌厨”豪语后,她还在心里偷偷敬佩他还真是名内外兼俱的杰出精英,哪知当他们买好食材回到家,他做的那顿海鲜大餐实在是……嗯,味道牵强到连他自己都吃不下去,只好又拉着她到外面吃顿像样的海鲜,稍稍扳回他受挫的自尊。 她哭笑不得,决定今后都由她掌厨,而他,只要负责洗碗就好。 卷起袖子,沈书行扭开水龙头,挤出洗洁精,看着被泡泡迅速淹没的脏碗盘,他脸上难得露出傻气的笑,觉得自己真像在帮老婆洗碗的老公,洗好碗,他打开冰箱,切了两颗苹果放在盘子上,端出去,才发现她躺在沙发上睡了。 忆起她昨天下班后熬夜到清晨,他皱了皱眉,把盘子往饭桌一搁,挪过椅背上的大衣,走过去想为她盖上,但见她蜷缩在沙发里的模样,娇小得脆弱,光是他的一件大衣就能完全覆盖起来的身躯……他目光炙热起来,靠上前,俯,想以自己的体温直接温暖她。 向来浅眠的温报晴蓦地感觉到笼罩上方的庞大阴影,纵然再困,也不禁睁眼察看。 见到是他,她愣了一下,即时意识到他贴近的距离,她来不及脸红,猝不及防就被他吻住了嘴唇。 看着她无辜又可爱的大眼,他管不住冲动,连声招呼也没打就猛地亲上去,急着探索他觊觎太久的柔软唇办、急于把自己满腔的热情灌进她心湖。 应该要推开他的,应该要扭头闪开的,应该要抬脚把他踹下去的……无数个“应该”在她脑海掠过,随即被她抛诸脑后,承受他这样热烈的激吻,她心跳狂跳,脸蛋火烫,脑袋发烧,当他捧起她的后脑,宽厚的双掌没入发间,拇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抚划她的耳朵,那样炽烈且仔细地吮吻她,让她感觉自己像是他最为珍爱的一件瑰宝,这种亲密,轻易融化了她已变得薄弱的理智,凭着女人最原始的本能,她丢开羞涩,大胆回吻,有样学样地吮咬他的唇,无奈力道拿捏不好;当下咬得他哀哀叫,她立刻笑场。 哎,这是她的第一次,缺乏经验呀! 他吃痛地嘶了声,瞪着笑到双手抱胸的生手。“很好笑吗?” 把人咬痛了还敢笑得这么猖狂? “哈哈哈……”她笑到飙泪,答案不言而喻,“嗯哼。”他勾唇,露出野蛮又阴险的笑,动手卷起袖子,亮出教她心惊胆颤的粗壮腕臂。 噢噢噢!他这么大一只,光一根手指就可以把她捏死了吧……在她盯着他的粗臂,惶惶然地想像时,他站立起来,屈膝俯身,双手往她肩膀两旁撑着,英俊的脸抵着她的额头,当她转过视线看进他的深眸,他又吻住她,比刚才更为激烈的深入索吻,他搅乱了两人紊乱不定的呼息,让流窜在彼此间的温度一再攀升,以吻,惩戒这个顽皮的小家伙,教训这个害他意乱情迷的女人……不知怎地,她毫不抗拒他这样放肆的举动,跟他亲密着,身体狠狠颤抖着,心也狠狠甜蜜着。她终于明白,自己并非对爱无动于衷,过往她推拒着,拿充满怀疑的态度来排斥爱情,殊不知,在她心底的最深处,其实渴望被爱填满、被爱拥抱啊。 她默许似的柔顺配合,激得他的理智迅速失控,动作顿时不君子起来。他低身更压向她可人的娇躯,大掌早就不规矩地滑进她毛衣里,一路往上,跟她的胸衣拉扯着。 “唔,不行。”抓住他正要掀起她牛仔裙的掌,她喘息着,脑袋快中风了,听不见她近乎破碎的shen/吟,他继续开辟疆土,眼看就要往限制级的画面进发,她心一急,大吼:“沈书行!” 尽避吼声不足,媚音有余,可也成功遏止了他更过分的动作。 他的手定格在她小裤裤的边缘,早已失去冷静的脸庞,热切又莫名地望向她漾满红潮的小脸,“我、我我我我……”不行,结巴了,她摇了摇头,深呼口气,说:“我不接、接受婚前性行为。” 他呆了一秒。“基督徒?” “呀?”脑袋仍是一片乱烘烘,她一时理解不了他的问题。 “我不知道你信教。”他声音沮丧,逼令下半身降温。 “呃,我信佛。”她纠正,不让他误会自己的信仰。 “我以为只有基督教不行。”唉,看来真的不能再跟她缠绵了,遗憾啊。 “呃,佛教也不行的。”这是什么对话?她羞得想找洞钻。 “是吗?”唉,还是好失望好失望啊。 “嗯!”她很用力地点了下头。 现在是讨论宗教戒律的时候吗?诡异喔。 不自在地动了动双腿,她目光乱瞟,不敢看他,脸红到炸。 呃呃呃!她该开口请裙底那只仍死巴着小裤裤不放的大手离开吗? “对不起……” 硬生生撤回手,他转过脸,正襟危坐,满眼恼色,真该死,他何时变得这么猴急了?居然对她不礼貌起来……他苦笑,还没确定男女朋友的位置,就先管不住了,以后他怎么办?会不会吓跑她? 想到这儿,他嘴角一抽,脸色僵硬到铁青,自毁前程啊自毁前程……他到底在干嘛! 她坐了起来,拉好乱掉的衣服,为刚才失控的亲密尴尬着,正当两人尴尬得开不了口之时,门铃突然响起,温报晴起来开门,一看见是翟咏凤,她脸上更添红晕,万分忐忑这副德行肯定会被小凤追问,加上沈书行又在里面…… 但她的担心显然是多余了,因为两秒后,小凤就朝她飞扑过来,抱着她哭个不停。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耶,每次他交女友就哭到爆,很伤眼的你知不知道?”被晴晴急召过来的宜萱狂翻白眼,看小凤哭到两眼泡泡的,这下好了,给她敷多少眼膜、涂多少眼霜也枉然了。 “呜,他明知道我喜欢他,还交女朋友,一点机会都不给我,呜……”小凤哭得好伤心。 “嗄?你向他告白了?”晴晴惊讶,胆小表啥时变得这么勇敢了? 小凤痛苦地点头。她不后悔当日的冲动,但她才刚告白完,杜守励就马上交了新女友,还把女友带回家……呜,太伤人了啦! “哭什么哭!白痴呢你!他不爱你,会死哦?”宜萱唾弃她。 “有点志气好不?这么希罕,就算让你跟他在一起了,也肯定被他吃得死死的,划不来啦!还有,他都说不爱你了,还妄想什么机会呀你?翟咏凤,清醒清醒吧你!”宜萱受不了她犯贱。 呜,好狠,一再重复又强调他不爱她……小凤哭得更大声了。 晴晴叹气,忍不住劝她:“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要爱就爱别个啦,干嘛这样死心眼?” 可是小凤恍若无闻,一迳沉溺在泪水中,她搂着抱枕,索性躺下来,继续哭个没完。 骂到口渴的宜萱吃光了饭桌上的苹果后,去厨房洗手回来,小凤还在哭。 “别理她,我从早上到现在都还没吃,饿死了,突然好想吃kfc的炸鸡……” “我也想吃!我好久没吃他们家的蛋挞了!”晴晴跟着流口水。 “走吧。”拿起包包,宜萱头也不回往玄关迈去。 穿好鞋,晴晴不忘回头叮嘱:“我把面纸盒放在你旁边喽,记得用喔,别把我的抱枕弄得都是眼泪鼻涕喔。”说完,掰掰闪人。呜……好冷血,姐妹淘是这样当的吗?竟然真的丢下她了,小凤的哭音渐渐埋进抱枕里。 莫怪她们冷血,谁教她那是老问题,她们从一开始的于心戚戚然,到后来的好说歹说,她不听,她们也没辙了。 还是填饱肚子要紧,只能随小凤独自水淹沙发去喽。 第九章 牵手(1) 一星期后,沈书行终于找到失踪多日的温报晴。 在那期间,他无法联络到她,狂拨她手机,却全是进入语音信箱,猛然领悟这会儿代志大条,他心情瞬即跌入谷底。 找不到人,自然而然就以为她在躲他;想去她家堵人,却深觉此举甚是变态,肯定只会弄巧成拙。没想到那天一个冲动就把自己这到绝境,他后悔得想撞墙了。 就在他焦躁到要疯掉之际,她倒主动打电话来了,声音如常轻快,口气也无不妥,他稍觉安心,跟她约好了时间,一下班就立即开车冲去她家。 远远地,就看见她站在楼下等他;他把车子驶到她面前,开了副驾的车门,示意她坐进来。 “你不上来?”看着沈书行刚俊的侧颜,温报晴挑眉询问。 “在这里说话……比较好。”他踩下油门,转动方向盘,准备驶往停车场。 唉,现在装君子好像有点太迟了,“喔。”她笑了笑,系好安全带,说:“我昨天买了哈密瓜,好甜呢,都切好了等你来吃。”听出他不自在的语气,她故意闲话家常。 之前他都自动自发直接上楼按门铃,今天却这么局促,她就知道他误会自己不欢迎他了。这么说,她还是愿意让他去她家? 稳住突然迸发的混乱心跳,他停好车后,转脸看向她那双晶灿大眼,问:“这阵子很忙?”忙到关掉手机,不许外人打扰? “嗯,帮小凤搬家。” “她没事吧?”沈书行皱眉,想起那天她哭得凄惨惨的景况。 “她被男人伤了心,没办法在他家待下去了,就跑来跟我住了。”她想跟他解释自己的手机充电器不见了,去上班又天天忙到翻,弄得没办法回他电话,却被他忽而凝重的表情慑去了语音——“她男友劈腿?”他拧眉间,冷汗涔涔,担心她受到别人不良案例的影响,因此更推开爱情。 她一呆,笑说:“不是啦,那人是小凤老家邻居的儿子,她北上求职的时候,她大哥拜托那人照顾她,他们才住在一起。” “原来如此。”缓下厉色,他轻轻点头,沉默了会儿,忍不住开口道歉:“那天的事……对不起,我太过分了。” “噢。”看他一脸诚恳,她脸红了,呐呐地说;“没关系的……” 在他认真审视过她对自己确实无一点厌恶之色后,他慎重表白:“晴晴,你可以跟我交往吗?” 凝视他严肃的眉目,温报晴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垂下了双眼,车厢随即陷入教他紧张又尴尬的静默里。 两分钟后,她抬眉,视线重新对上他的眼,微笑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其实,我在很久以前就拟好了一个计划,待我完成梦想后,人生没有遗憾了,我就会出家。” 听完,立刻换他愣住。“出家?你怎会有这种念头?” “我信佛啊,你忘啦?”她双目含笑,首次见他这么错愕的神情。 嘴角不受控地抽搐起来,他开始头疼。“信佛,也不一定要出家的。”该怎么说服她?他不要她出家啊! “可是,我觉得出家是最彻底的做法。” “那要剃光头吧?很丑耶。”女为悦己者容、女为悦己者容啊!他只差没激/情呐喊出来。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她笑眯眯,真出家了,谁还在乎丑不丑呀! “你没七情六欲?”他举一反三,努力阻截她遁入空门的念头。“你真的把贪嗔痴恨都戒掉了?你要想清楚,别诬蔑了这个宗教。”讲成这样,够狠了吧? “说诬蔑太严重啦,反正我会在出家前好好修行,乖乖练好佛心。”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想法和计划。 沈书行快吐血了。 难怪她吃得那么清淡,还自称半素人……啊,他竟然爱上一个寡情女?他的感情路有没有这么坎坷啊?悲情男主角啊他,x! “你真的看破红尘了?你这么有慧根?” “嗯……”她沉吟着,看他眸中浮现的焦急,暗自窃笑,小声回答:“差一点就看破了。” 真的只差一点点就看破了……如果没遇见这个男人,从前她心志多坚定啊,说不要就是不要,但自从认识了他,她心潮被掀起无数缤纷涟漪,清静如僧的生活也变得多采多姿起来,他改变了她的世界,动摇了她原本稳固的想法。 何必再自欺欺人?她爱上这个男人了,不然,怎会让他放肆触碰自己?更甚至,让他走进自己的心门,如果是这个男人的话,她想,她可以放弃单身的念头,把所有希望都交给他。 什么叫“差一点就看破”?她是想拿这句当借口敷衍他还是怎样? 他沉默着,俊脸阴郁,无奈地说:“你对我没意思没关系,别真的跑去出家,那种修行的日子很苦的,一点都不好过。”这时候,他只能坚强坚强再坚强啊! “讲这么没自信的话,不像是那个威风凛凛的总监大人喔。” 她轻笑了声。“还有,你之前一直没提这个……我怎么知道你喜欢我?”说着,她的皮肤悄悄地热了,好吧,亲也亲过,抱也抱过,连模都模过了,他跟她都这么熟了,还别扭什么?不如干脆坦白吧。 他清清喉咙,说:“晴晴,我真的很喜欢你,上次在你家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我很抱歉,但我控制不住。反正,就是情不自禁。我明白你享受单身,不应该那样骚扰你,假如,你讨厌我了,我不会再出现……”才说完,他就恼悔透了。那是什么窝囊语气!还说什么不再出现的话!当不成情人,还可以做朋友啊!他这么快认输干啥?x! 他的语无伦次,让她听见了他内心的混乱。 这男人,貌似精明,工作能干,做什么都自信自负到不行,却独独对她失控呢!温报晴大有占上风的快感,目睹他心慌意乱,完全满足了她女性的虚荣心,“你认为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那样搂搂抱抱后,还能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跟他谈笑风生,是讨厌他的表现?”喔,她发现,他也不是很聪明的嘛,“呃,我认为那是你海量汪涵。”就是修养太好了,他非礼她耶,没赏他巴掌就该痛哭流涕了,还敢指望她喜欢他?都怪他太冲动,一开始享受得不得了,事后却痛苦到想死,唉唉唉,他太失策。 “你太高估我的修养了。”她失笑。“话说回来,我刚说的那个计划最近走了样。”觑向他眼底的沮丧,她决定不逗他了,“走了样?” 她甜甜一笑,凑上去,吻住了他。 这就是她的答案。 突袭的主动,蜜了他的知觉,使他浑身酥麻。这位温小姐,像个杀手,只要轻轻一碰,马上就把他干掉,“我把你订下了,你是我男友喽!”她大声宣告,乐得嘿嘿直笑。 “嗯哼。”他扯掉领带,卷起袖子,这是他对付棘手案子的指定动作。 “沈书行,不要一副要跟我干架的表情好不好?你眼神杀气好重,你、你你温柔一点啊……” 似惊又喜的抱怨及请求淹没在阵阵暧昧的缠吻声内。 她会知道吗?他很高兴、很高兴,掺到大case都没这么高兴过,他追到她了! 伸出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她甜笑着,让他吻得更深更深。 何必去抗拒爱呢?瞧她现在多快乐,笑得多灿烂!爱情啊,丰富了她的生命和心灵,使她活得更精采、更有劲,这幸福的滋味啦,甜美得教人上瘾,更激起了她失落久久的冒险心,哪怕世情幻变,哪怕有朝风云变色,她下定决心,要拼尽全力,爱死沉书行。 跨年夜,晴晴被男友挟持去他家快乐倒数、甜蜜过夜,留小凤在家把东西打包好,等元旦过后回公司把新年度的年假请光光,就回老家恒春疗伤兼度假。 她一走,沈书行就大摇大摆地进驻晴晴的小窝,像所有热恋中的男女,两人时时腻在一起,谁有空就去对方家待着。为了争取宅在一起的时间,他开始把加不完的班带回家做,也继续他沈导师的职责,帮她解决绘图上的疑难,有时候,当她在厨房里忙着,他会突然出现,将她紧紧搂住,孩子气地往她耳边一直说:“我爱你,好爱好爱你,当我老婆好不好?我一定疼死你、爱死你。” 每一次,温报晴都听得脸红红,心怦怦。听出他的认真,感受到他的诚恳,她却无法回应,只能拿手肘轻撞他越靠越近的温暖胸膛,没好气地笑着,请他先别阻碍她煮饭,不然两人就等着饿翻好了。 结婚对她来说,好像太快了,她向来不是冲动派,虽然,十万个人都说结婚本来就需要一点冲动。 现阶段,她只想跟他好好相处,再仔细观察两人是否真的适合。在她眼中,沈书行身上总有道高不可攀的光芒围绕;而她,只是个小小的美编助理,怎么看怎么跟他不搭轧。 尤其,跟他去过他死党的饭局后,她发现他的死党竟是弘风的老板苏恒和主任徐天灏。言谈间,她才赫然得知他也是弘风的老板之一,当下更觉得自己成了他女友,比奇迹更奇迹。 宜萱听了,就笑她想太多,还骂她老古板,都什么年代了,还给她来门当户对那套,嗟! 她不是莫名其妙的自卑,只是怕自己跟不上他的步伐,深怕彼此落差太大,最后落得难以沟通的下场。 她想,所谓恋人,就是要并驾齐驱地一同前进才会有结果吧……“过年陪我回家?” 第九章 牵手(2) 蓦地响起的问话,打断了温报晴的沉思。她转过头去,一脸惊讶地看着沈书行。 “我家在台中西区。”他微笑,起身踱向前,伸出双臂,俯身亲困也环抱她的肩膀,习以为常地贴近她耳畔,沉声道:“我想让你见见我爸妈,可以吗?” 她愣住;“这、这么快就见家长啦。” “可以吗?”他吻吻她脸颊,软声道;“我每年都要回去,不然我妈会抓狂。你不陪我,我会天天想你,想到茶饭不思,想到人比黄花瘦,想到——” “沈书行,你太夸张了啦!”哈哈,连李清照的词都出来了,要是被他老爸知道,肯定超感动,他儿子没白背诗词喔,“我讲话最实在,一点都不夸张。”他语气严肃,转瞬又很小朋友的把脸蹭进她脖子间,炽热的气息搔痒着她,把她逗得哈哈笑,并卯起来卢她——“陪我回去,我没有你不行,我不骗你,我会想你想到疯掉,不疯也剩副皮包骨回台北。我们真心相爱,你忍心看我这样为情消瘦?晴晴,我这么这么爱你耶,你又那么那么爱我耶……” 肉麻到炸开的爱你爱我,教温报晴笑到快断气。原来沈总监谈起恋爱来会跟人撒娇,可爱到爆。她没法推拒,又无力招架,只能推推他的大头,然后掩住他的嘴巴,甜笑颔首,答应了他的请求。 “这才乖。”搞定!他俯首吻上她盛满灿笑的眼眸,再狠狠吻住她溢满笑意的嘴唇。 他知道自己这样有多傻气,但为了说服她,他只能这样装可怜耍幼稚。 他明了她内心的卑微感,总认为自己跟一般人不同,有着那样难堪又复杂的过去;他想让她知道,那些关于人生的缺陷、她所缺乏的家庭爱,他通通都会尽力弥补。 他已到适婚年龄,父母都在催他相亲,但他早就相中了温报晴,带她去见父母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他也在奢望着,能以自己良好的家庭背景来吸引她,让她点头sayyes,嫁给他。 他有她从未拥有过的完整家庭,他多希望能借着开朗和善的父母,诱引她不敢说出来的渴望,那份对亲人及家庭的渴望。 他也想借由见家长这举动告诉她,他对她的爱已达破表程度,只有她才能做他沈书行的老婆。 他的爱情,不会再有别的选择。 自应允了陪沈书行回家过年后,她一直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太冲动了。 以前在补习班时听过很多同事有婆媳问题,那时只当故事听,可这时一回想起来,整个心慌慌,听说很多妈妈都会把儿子的女友或老婆看成是敌人,认为儿子有了女人就不要妈妈,而沈书行又是独生子……呃,她知道自己又想太多了,但,真的很忐忑啊! 她紧张了整整一个月,时不时对镜偷练笑容,有回还很糗地被他撞见了。他大笑完毕,把她抱来玩亲亲、安抚她,说他父母随和到不行,到时她爱怎么笑就怎么笑,根本没必要花时间做这种练习,被他吻得晕头转向的温报晴,在听见他的保证后,稍稍安了心,却忍不住问他:“如果你爸妈不喜欢我,怎么办?” “私奔啊。”看她瞬间瞠大的双眼,他口气寻常,一副理所当然貌。 “我们自己去公证,然后生一票小孩,老人家对自己的孙子孙女最没辙了,到时候他们想不认你这媳妇儿也不行。”他故意吓唬她,谁叫她敢这么没自信。 “生米煮成熟饭?”她嘴角抽搐,没想到他心里藏着这样天真的计划。“我不要去了。”挪开腰上的手臂,她打退堂鼓了。 “喂!”他起身把她拉回来,抱她上床,长腿压住她想逃开的双脚,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支着额。似笑非笑地看她脸上的忧郁。“担心什么啊?干嘛临阵退缩?”他沈书行的未来老婆岂能这么没种! 侧首,她扁起唇,神情有些气恼。“你都把话说成这样了,我当然要退缩。”就算她没经验,想也知道没家人支持的婚姻路会有多难走。那不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是两家人的事,即便她没家人了,也不能不顾虑他家人的想法。 “我把话说成怎样了?明明就是你在那边乱没自信,我才照着你的剧本说啊。”讲完,遭她狠瞪,他笑了笑,躺下,把她搂进胸怀,柔声道:“晴晴,你不用对我爸妈如临大敌成这样,他们或许不太赞同我挑的职业,但只要是我喜欢的、钟爱的,就算被反对了我也会坚持。他们当然不可能讨厌你。想想看,连最麻烦的翟老板都疼你,你怎会过不了我爸妈那关?说私奔是开玩笑的,我真正想说的是,倘若事情真到那么糟糕的地步,你仍然是我最大的坚持。” 情不自禁地更偎进他温暖的胸膛,她眼眶热辣,觉得自己好没用!他都挡在她身前,为自己安排好一切了,她还满脑子退后的念头,实在太对不起他了。 “别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好吗?我单身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遇到你又爱上你,你怀疑自己就是质疑我的眼光,我好歹也是业界叫得出名字的人啊。之前被你说我的图像假花,我认了,现在你觉得我眼光有问题?晴晴,你让我很不爽,超不爽。” 他假装愠怒的表情让温报晴笑出声,眨去眼中水气,她抬起脸,身体往上挪,双手朝他脖子一勾,亲密地跟他额贴额、眼观眼,让他们每一下的吐纳都融入彼此的呼息中。 “如果沈大总监的眼光有问题,弘风就不会有今天了。”她微笑道,目光浮起点点愁绪,“我不是没信心,而是怕……你爸妈没办法理解我的过去。” 天下父母心,谁会相信那是她生母会做的事?一方面,她想把所有的事隐瞒起来,干脆说自己父母双亡了事;可另一方面,又深知纸包不住火的道理,万一哪天又像上次那样撞见生母,她不就百口莫辩,成了最可恶的撒谎者兼不孝女了? “傻瓜,我会让自己的老婆被家人误解吗?”他轻笑,其实很心疼她背负的压力,明了她有多在乎他,就有多在意他家人的态度。 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或许只要相互包容迁就便能甜甜蜜蜜地走下去,但婚姻确实需要亲人的祝福和认同才会圆满,她的忧虑不是多余。 因此,他说:“晴晴,我爸妈到了这把年纪,算阅人无数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识过?怎么可能不理解你?先不要把那个问题放大来看,那不是重点。让爸妈看到我们的认真才是最要紧的,懂吗?”他不希望她再胡想下去,更不愿她被过去的包袱压碎该有的快乐。他爱她,就会使尽全力去呵护她,不让她受伤。 从来只有沈书行能把她的心事模索得这么透彻,三言两语就挥去填满她心口的愁云。 往事不堪回首,但若没有那样的磨练,她如何练就这身铜皮铁骨?见家长也不过是道小必口,她人都还没跨过去,哪有先喊输的道理?她该做的,是像他一样积极才是啊! “书行,我在想,以前那些不幸,就是为了要换现在的幸福吗?” 好傻好傻的问题,连着她眸中闪动的泪光,教他身心悸动。 幸福——一直是他最想给予的承诺,他已经办到了? 沈书行动容,眸光灼灼。“那我也要好好想一想,当初那么拼命做这行,是不是为了要遇见你?”他过去那段恋情,结束得多难堪!是她抚平了他那痛到麻痹的伤口,引导他真正走出旧情的阴霾,投向她这片湛蓝晴朗的天空,她曾说他改变了她的人生,那么她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有着这样的意义? 不过是遵循她思考模式的傻气问话,为何由他说来,会浪漫到教她头昏? 他贴近的深情注视,几乎电茫了她的眼,趁着神智还清醒,她不忘酸他,凉凉问:“你不是为了追校花才做这行?”他以为她忘记他前女友啦? 吧嘛?她吃醋了? “误会大了。”沈书行莞尔,凑上前,拥紧眼前这副纤细的身躯,“我是为了赚老婆本才做这行。”语毕,低首与她缠绵热吻。 她热切回应,深深纠缠他探入的气息,学他一样不安分的小手,熟稔地窜进他衣服底下,他炽烈的体温。 卧房里,迅速充盈着压抑的与喘息,他们无暇研究那两道傻问题,忙着相亲相爱到困倦,双双抱拥酣睡。 他们都知道,不管经历过或承受过什么都好,现在只要有对方,那么,一切都ok了。漫漫人生,就是得先苦后甜才知要珍惜,那些挫败的、悲伤的憾事,都将化为一股强大的力量,牢牢巩固他们逐步建立起来的幸福。 农历新年前夕,大部分公司普遍都缓下忙碌的步调,在距离假期只有三天的情人节,几乎所有女同事都朝公司门口引颈翘望,而首束进入童谣出版社的百合花,在工读生的宣读下,第一位得花者是美术助理编辑温报晴小姐。 在毫无心理准备下接过那一大束鲜花,她一回座就火速登入msn找男友。 早安。你干嘛送花?我吓到了耶,全公司的人都在看。 亲爱的,我是很想吓吓你的男同事没错啦,不然他们以为你单身,把你追走怎么办? 温报晴满脸黑线。 你想太多了,没人要追我啦! 嗯,依你对感情的敏锐度,我很怀疑你看人的准确性。 喂,什么意思?想说我迟钝就直说。 他又拿那趟连翟爸爸都看出他企图心的垦丁之行来笑她了。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你还搞不清楚自己有多迷人。 他真是越来越擅长这种拐弯抹角的油腔滑调了。 她脸一热,转眼又噘起红唇,她才是那个需要担心他被拐走的人好吗!想起弘风那一大票爱慕他的女人,她就……不要光顾着吃味!她甩甩头,醒醒神,言归正传。 买鲜花很浪费钱,没几天就凋谢了,你以后真的别送了。 不然送你假花? 我才不要假东西咧,我想要你用画的,把花画给我就好。 才敲出这句,她手机就响了。 “晴晴,我爱你。” 透出无限深情的低沉嗓音白手机传至她耳朵里。那三个字,她听过太多遍了,总以为自己会有听腻的一天,他或许也会有讲腻的一日。但此刻,嗅着他送来的清冽花香,看着他msn上的照片,当这一切综合起来,竟是出奇的浓情蜜意。 “书行,我也爱你。”她喃喃地说,目光柔亮,感觉跳动正烈的心窝,被他拂来的一道和暖春风温润着,甜甜的,令人好感动。 沈书行笑了,醇厚的笑声回荡在彼此耳畔,他说:“你要我用画的,我一看见这句话,头就昏了,不马上打来告诉你我现在的心情,我今天应该没办法工作。”他只遇过嫌花不够漂亮、不够跟别人匹敌的虚荣女人。 从没遇过像她这样不求外表光鲜,只求心灵丰足的踏实女子,她的确是能与他共度一生的灵魂伴侣。 “你好夸张。”她开心地笑,问:“你的心情就是你爱我哦?” “是越来越爱你。” “我也……她来了!掰!”忽地瞥见美术主编正从两点钟方向杀来,她迅速收线,关掉msn,再飞快打开刚才工作的程式,若无其事地修图。 “老板叫你进去见他。”主编跩跩地抛下一句,就回去后面的位置盯人工作了。 “好。”不愧是臭鸡蛋,脸色比任何人都要臭啊! 温报晴起身走到老板办公室门前,深呼口气,敲门进去。 以为自己又被主编打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小报告,但待她坐下后,对面的老板竟朝她咧出大大的笑容,启唇说出她最意想不到的消息——“小晴,我和总编决定送你去巴黎留学。” 第十章 鸡舍(1) 年三十,沈书行一大早就开车去接女友回老家。 到了忠明南路,他把车子停好后,与她一路十指紧扣踏进自己的家门;这时候,他才如释重负,整颗心都踏实下来。 终究,还是顺利把她带回家了。 他们才在玄关换好了拖鞋,便见沈妈妈笑眯眯地从厨房走来。温报晴心狂跳,喊了声:“伯母好。”就被沈妈妈拉去客厅,并跟她亲密地坐在两人座沙发上。 “坐车坐很久了喔,饿了吧?我在煎年糕,等下就有得吃了喔。”张莲喜笑颜开,眼角尽是欢欣的笑纹;她弯身挪过沈爸爸端来的热茶,递到温报晴面前,贴心道:“晴晴,喝茶暖暖身,外面冷得咧。” 体贴的寒喧让她一阵受宠若惊,忙不迭接过茶杯。“谢谢伯父伯母。” 看着她乖乖喝茶的模样,一旁的夫妻相视而笑,总算盼到准媳妇光临了。 早在儿子尚未“得手前”,沈家父母已知悉温报晴的存在,小抓耙子就是儿子青梅竹马的徐天灏,在他大力赞扬儿子的对象是个无敌好女孩后,他们有空就打电话去鼓励儿子,给他打打气之余,也万分期待跟她见面。 任由爸妈招呼女友的沈书行,回了房间放下他们的行李就折返客厅,发现自己继续被冷落到一角去,他模模鼻子,迳自坐上沙发旁的藤椅,耐心等老妈终于起身去厨房拿吃的,他马上起来占了老妈的位置,与晴晴成双成对地坐在一块儿。 沈屿看了,嘴角扬起兴味的笑痕。依他观察,老婆对晴晴的喜爱度,这几天儿子可要准备跟他老妈来场争夺战了。 “趁热吃啊!” 端来各式各样的年糕,张莲给他们分碗筷,正当动筷之际,突然响起一声惊叫——“啊,你不要吃这个!” 正在夹年糕的三人全愣住,不约而同地望向耳根瞬间账红的温报晴,噢,她叫太大声了! “呃,那个……”面对他们一家人的疑惑表情,她吞吐解释: “那个,书行在喝中药,不能吃萝卜糕,萝卜破气,还会破坏药效……” 呜,好想死!她太失礼了。 看她羞窘到想撞墙的神情,沈书行有些哭笑不得地放下萝卜糕,沈爸沈妈则是先后感兴趣地挑起眉。 “你懂中医?”沈屿讶异她会说出那番话,他本身就是名中医师。 她点点头,乖乖回答:“我以前教补习班的时候,有个老师的哥哥是中医师,那位老师很注重养生,经常告诉我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听多了就懂一点点中医。” “嗄?你教过书哦?”张莲是退休教师,这下对晴晴更多了份知音感。 温报晴再点头,换来她笑开的眉眼。沈家父母本就健谈,当找到了投缘之人,他们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虽然晴晴对中医只略懂皮毛,但她一直觉得中医很神奇,因此好奇地又请教了沈爸爸几道问题,沈爸爸开始大谈中医理论,沈妈妈也跟着大聊教学的辛酸史,当听到异曲同工之处,她猛点头,忍不住也分享了些教学小心得。 眼前活月兑月兑就是一幅全家欢聚、其乐融融的美图,沈书行静静观赏,听他们谈天说地,他目光温柔,心间有说不出的愉快和满足。 他就知道,晴晴不会让人失望的;这女孩即便不刻意讨好,也能使人喜欢她,她就是拥有这样特殊的能耐,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亲近她、想待她好。 趁老公在那边说得不亦乐乎,张莲觑空对儿子竖起拇指,对他的眼光表示高度肯定。 嗯,真的不错呢!看她那么年轻,还以为都是儿子在照顾她,谁知,她也会顾着儿子呢!听她刚才为了块萝卜糕嚷得那么急切,就知她有多紧张儿子的饮食健康了;看来,他们夫妻俩不必再挂心儿子在外面的生活了,晴晴会帮他们把儿子喂得白白胖胖的。沈书行逸出轻笑,给老妈打出ok的手势,然后一手搂住佳人纤腰,一手动筷夹起盘子上的红豆年糕,悠悠闲闲地度过最温馨惬意的下午茶时光。 她几乎忘了,原来新年可以过得这么热闹,往年,她都是自己一个人过年,即使那年与小凤联系上了,她仍是年年用工作的借口来推掉翟家父母的邀约;当时,她只认为自己不该跑去妨碍别人一家人团圆;更何况,她早就对这种节庆麻木了。 或者,是她习惯孤单太久了。 但,当她跟随沈书行的脚步来到他家里,她仿佛又寻回了儿时所热中的节日欢乐,那份纯然的团圆安乐,是她一直想要却得不到的。 有家人的感觉,真好! 她感激沈家父母的礼遇,也感谢沈书行愿意牵住她的手,把她拉进属于他的世界,送她这份久违而珍贵的温情。 年初三清晨,她仍然按照沈妈妈的作息,早早起床跑去厨房弄早餐,也帮忙准备下午亲戚来拜年的食物;尽避张莲从年初一那天起就不断叫她多睡会儿,可她每次听了,只微笑说没关系。 一来认为自己不该让她这长辈伺候,二来被公司那个突来的留学计划压得心事重重,无法睡好。 她只想好好放假,那些机会啊、前途啊……她好想通通抛开,什么都不去思考,任性沉浸在这片温馨的氛围里。 她的勤恳看在未来婆婆眼里,无疑加分不少。张莲这几天都把她绑在身边,教她作菜之外,也在彼此渐渐熟络的言谈间更了解这未来媳妇,深深希望儿子再加把劲,快快把人娶回家。这么优的女孩要是被人抢走了,肯定哭死他们全家人。 “晴晴啊,伯母有事想问你。”把瓦斯关小后,张莲盖好锅子,转头看着正在剥皮蛋的晴晴。 “什么事?”望向脸色忽而严肃的伯母,温报晴困惑地眨了眨眼。 “伯母问你喔……”神秘兮兮地挨近她耳朵,张莲小声问。 “你们是决定了先有后婚吗?” “嗄?”她呆住,握在手里的皮蛋应声跌进流理台。 “这两天我去清垃圾,都没看见啊。”该不会是冲进马桶里了吧?会塞耶,她儿子有那么蠢? “啊……”轻抽口气,温报晴脸上血色爆红,整个手足大无措,完全没想到伯母会关心这种事。“我……伯母,我、我跟书行没有……没有那个啊……” 没有那个? “他空窗那么久,没有兽性大发?”张莲皱眉,不解又问:“你们睡在一起,都是盖棉被纯聊天?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会做的事?”她儿子这么纯情? 温报晴现在才发现,原来沈妈妈是教育界的女中豪杰,讲话无所忌讳、直来直去,好露骨啊! “呃……”她脸热到飙汗了,觉得自己变成了锅子里的白粥,尴尬到全身都沸腾起来,“他他……他会控制自己呀……”呜,别逼她招出他们都用别的方式来解决,她一定会脸红到休克的! 想到自己竟用“兽性”来形容亲生儿子,张莲哈哈笑,见晴晴又羞又糗的表情,她豪气地拍拍她的背。“好啦,伯母不多事了,不过还是要提醒你一下,如果将来真的决定了要嫁给书行,你最好先试试他的功能,这太关乎你的终生性福了。” 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沈妈妈真不是盖的,猛啊! 她胡乱地点头,算是回应了伯母那番劝导,赶紧低头继续剥皮蛋,“我这儿子啊,对感情很死心眼的。” 厌叹的口气止住了温报晴的动作,她不禁抬眼望向张莲,听她侃侃而谈儿子的事,“他之前那个女友伤他很深,他情绪低落了好长一段时间,除了过年回家度假,他这几年没放过公司的年假。听小灏说,他不像以前那么开朗了。别说出去认识新朋友,就连旧朋友都不肯多见,一直拿工作麻醉自己。我心疼儿子,又舍不得在他面前提那件事,怕他想起不该想的,把自己弄得更不开心。”她话一顿,凝视眼前神色同样显露不舍的女孩,浅笑说:“小灏说,自从他认识了你,就不再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了。他开始出去走动应酬,也终于愿意放假了,整个情绪轻松下来。” 温报晴没想到自己对他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骤然颤动的心头渗出炽盛的柔情,她多想告诉沈妈妈,她会好好爱沈书行,承诺绝不伤害他的感情。 “晴晴,你能答应伯母一件事吗?” “伯母请说。” “如果觉得不适合的话,就不要勉强跟他在一起,不要等到有中意的人出现了,才跟他说分手,我不想他再受那种被背叛的痛苦。” 这样的说辞,其实是有些过分了,把她说成是那些骑马找马的游戏心态似的,但她没半点不悦,反倒有掉泪的冲动。 那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满腔慈爱,除了拜托女友,她没别的办法去为儿子遮挡风雨,道出这样近乎无礼的请求,她并没有错。 “伯母,我答应你,我不会做出不该做的事,请你一定要放心。” “谢谢你。”得到她的保证,张莲展开笑容,亲昵地抱了抱她,诚恳说:“我真的希望你们两个好好交往,我和他老爸都很喜欢你,你来当我们家的媳妇,我们会很疼很疼你喔。” 当我老婆好不好?我一定疼死你、爱死你。 相若相仿的对白蓦然窜进她脑海,她唇一弯,笑眯了眼。 他们果然是一家人啊。 结束了台中的见家长之行,他们回到台北,重返忙个不停的上班日子。 沈书行在元宵节那天特地排了下休,几天前就订好了相熟的画室为女友准备礼物,然而在他临走前,却接到一通令他意外的电话。 “鄘小姐?”他记得鄘宜萱,晴晴的姐妹淘。 “嗯,沈先生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他爽快道,对方凝重的口气令他隐隐不安。“请说。 “你知道晴晴有机会去巴黎念大学的事吗?” 他明显一愕,胸口像被什么击中似的,料想到后续的发展情形,他喉头一紧,艰涩道:“我……没听她说过。” “我们总编很欣赏晴晴的工作能力,认为她在创作方面很有天分,是块璞玉;但你也知道的,晴晴没念过艺术,连大学都还没完成,她这样的学历在童谣,将来总编很难升她,所以总编就跟老板商量,决定把她送出国念个学士学位回来。” 童谣出版社除了发行国内作者的童书,也在欧洲市场焙买版权回来翻译发行,尤其是法国的出版社,童谣更是密切地跟他们交流合作。 童谣会作这样的安排,无疑是对晴晴的一份赏识与肯定。 沈书行沉默不语。宜萱接着说下去:“我知道我很鸡婆,不应该打来告诉你这些。但老板一直在等晴晴回覆,我帮老板催了很多次,晴晴到现在还在那边犹豫不决的,沈先生,我希望你能劝劝她,叫她别放弃这样难得的机会。” 半晌,他只沉声说:“先告诉我合约内容。” “啥?” “童谣准备给晴晴的卖身契。”宜萱是公司大秘书,不可能没看过合约。 “讲了你就会劝晴晴?”宜萱语带戒备,不大愿意透露公司的内部事,但若然他肯帮忙劝,她倒甘愿拿合约内容跟他换。 “如果是不合理的条款,我不会让她去。”他只知先保护好女友才最重要。 “ok,你稍等。”她放下电话,翻出合约的复本,朗声读出童谣和晴晴之间所拥有的权益和义务。 沈书行听完,只一迳沉默,思考着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在他沉思之时,话筒里又响起宜萱的声音:“晴晴以前没办法念艺术,这是她人生中很大的一个遗憾,我作为她的好朋友,真的不忍心看她为任何人或任何事放弃大好前途;而你身为她的男朋友,我想,你真的爱她的话,应该懂得怎么样的做法,才是真正的对她好吧?” 她的意思是,他不该绊住晴晴将要起飞的翅膀? 宜萱强势而尖锐的态度,教沈书行很不爽,但个中利弊就摆在面前,他根本无需多作衡量便有了最佳选择,思及此,他只能无奈叹气。 为何他爱的女人都要远走法国?都要跟这个国家扯上关系?法国啊……跟他有仇就对了。 揉着泛疼的额角,他苦恼着,深深苦笑了。 第十章 鸡舍(2) 跋在七点前离开画室,沈书行冒着突然下起的大雨,快步钻进车子,驾车抵达公寓后,他朝后座探身找来一把雨伞,下了车,他按了防盗,撑着伞一抬头,就看见公寓大门前伫立着他连月来不断避开的纤丽身影,今天到底是什么大日子?这个元宵也太精采了吧?拜托,他已经够头痛了。 拧起眉,他叹口气,认命地走上前去,只觉这会儿天要亡他。 久久不闻的娇脆声线并未挑起他多大的情绪,他走近那个美丽的女人,才发现她全身都淋湿了,视线对上她写满期待的秀丽容颜,眼神一贯的冷静,“上来吧。”他平声道,掏出感应锁后,为她打开大门,让她先进电梯大厅。 靶受到他冰冷的态度,章雅蕊抿唇,两手抱拥着湿透的双臂,和他进了电梯,眼睫一路低垂,直至踏进她曾熟悉的屋子,她的眼眶红了。 这里,有着属于他们的共同回忆。离开他以后,她仍会时不时想起那些美好的、快乐的记忆;当她恢复单身,那份思念更是狠狠噬咬着她,提醒她有多悔不当初。 “先擦干,别感冒了。”他去浴室拿了条干毛巾给她,然后掏出手机拨电话。 从他手上接过柔软的毛巾,她怔怔看看他讲电话的侧颜。 她知道,这只是一份很纯粹的关心……他看她的神色及动作,没有半丝嗳昧或留恋的温度。 “晴晴,你什么时候……嗯?”他抬腕看了下表,接着道:“七点半了……哈,还在睡啊?”怪不得声音怪怪的。“没关系,我打电话叫披萨,你慢慢来,外面在下雨,你记得带伞。对了,我刚在路上碰见朋友的妹妹,她没带伞,现在在我这里,你可以带几件衣服过来吗?嗯……ok,好,再见。” 他收线,转头看着还站在玄关的章雅蕊,方才讲电话时的温柔脸色立即褪去,他面无表情地说:“我女友等下会过来,你先进来坐坐,我找件外套给你。” 幸好晴晴今天休假,要不然他如常去接她下班,再一起遇到章雅蕊的话,他还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你为什么不回我电话?”似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气忿和情感,她声音哽咽,跑到他身后质问:“我一连传了三个月简讯,你却连一通电话都不回我,你怎么可以这样无情!” 她还是这么任性。 沈书行深吸口气,挺拔的身躯转向她,俊容凛冽。“分手后,我认为该断干净的就断干净。当时你身边有人,我有跟你藕断丝连过吗?我知道苏恒在夕晖的尾牙上已经跟你说过我有女友了。”明示她不该再对他纠缠不清。 “你还在气我跟了他是不是?”提起自己犯的过错,她后悔至极,伤心地哭了。“你知道我是孤儿,从小到大,我什么都没有!你知道我有多希望改变的,我不想被人看轻,所以才选择……我只是想成功,我只是……” 冷眼旁观面前泣不成声的前女友,他心情持续平静,听着她的哭音与辩解,他内心生不出半分波动,只是狐疑着,自己怎会曾经疯狂爱上这样的女人。 晴晴的成长背景绝不比她容易,要比可怜,晴晴也绝不输她;但晴晴卖力上进,靠她自己的一双手,努力去改变难堪的命运,不似章雅蕊,为了名利、为了出头,选择走捷径,去当有钱人的情妇。 他并不想拿她们两个作比较,可是,晴晴的艰辛坚毅,不仅博得他的怜爱,更赢得他的欣赏与敬佩。晴晴,是个很值得他拿出真心去恋慕的好女人。 “每个人要走什么样的路,都是他自己选择的。你自己走出来的人生,是好是坏,都得由你自己去承担,而不是我这个前男友能负责的。” 他面不改色,语重心长地说:“雅蕊,你是时候长大了。” 决绝的话教她泪流得更凶。“我们……真的不可能了,是不是?” 他摇头,眼神坚定。 她垂下脸,跌坐在沙发上,首次明白到,什么叫覆水难收。 大约一个小时后,温报晴跟送披萨的小弟同时到达。 沈书行稍微介绍了下章雅蕊,就去门口付钱拿食物了。 “你好高喔,穿起来可能会变短裙,还好我没忘了拿裤袜。” 取出包包里的连衣裙,温报晴朝肩披大毛巾的大美女扬起笑脸。 “谢谢。”章雅蕊笑不出来,只轻轻勾了勾唇,手拿着对方递来的衣服,忍不住打量起眼前长相相当普通的女生,察觉她虽然不美,但眼睛很明亮,笑容中有份说不出来的神采。 嗯?“怎么了?”她干嘛一直盯着她看? “没事。”收回逐渐失控的目光,她挺直背,走进浴室更衣,她真的不应该这么贸然找来的……他已经有了新女友、新生活,他心中,是永远不可能再有她的位置了,过去的,是无法再回头重来了。 没多久,她出来了,对温报晴说了会把衣服洗干净再寄回这里后,看了沈书行一眼,就跟他们道别。 沈书行在旁没多说什么。在等待女友的那一个小时里,他和章雅蕊不再交谈。他已把话说绝了,她应不会再有任何死缠烂打的举动才对;她向来骄傲,今天淋着雨在他楼下等人,已是她最大的极限。 “她好美喔,超像model的。”美女走了,可温报晴的视线仍恋恋不舍地看着门口,禁不住回想起他朋友妹妹的俏丽脸孔。 若然让她知道章雅蕊是来跟她抢男友,她会很呕吧? 沈书行笑笑地从后搂住了她,性感的男性嗓音就贴着她耳珠,说:“我觉得你最美。” 按捺住请他去眼科挂号的冲动,她翻了下白眼,完全不接受这种有违事实的甜言蜜语,她拍拍搁在腰上的粗臂。“好饿,可以开动了吗?”披萨!她好久没尝到披萨的好滋味了。 吃没半个小时,她就不行了,抱着吃撑的肚子,她跑到他的书柜前,选了片cd放进音响里,然后窝在沙发上听音乐。 最近,她很常这样子,不太跟他聊天,老是这样闭日听歌,貌似享受音乐,眉心却总是深凝;起初他不以为意,只认为她有事一定会告诉他,但他忘了,她很擅长抑压自己。 如果不是宜萱打来的电话,恐怕他到现在还不晓得她有心事烦着。 “晴晴。” 低沉的轻唤伴随他的体温而来,她仍闭着眼,身体本能地往旁边的暖怀偎去。 “这幅画送你。”他整个下午的成果。 “嗯?”她听了,惊喜地睁开眼,看见茶几上多了幅向日葵的油画,教她眼神大亮。“好漂亮!你、你真的画给我了?啊……你人好好喔!” 反身抱住他,撒娇地乱蹭他胸口,开心又激动。元宵节,东方情人节的礼物耶!他好浪漫喔,“我这么好,你要怎么报答我?”被她蹭得哈哈笑的沈书行,大掌捧起了她兴奋的红润小脸,俯首吻了她一下。 “你要什么?我也用画的送你?”别嫌弃她的画功喔。 “我想要你的坦诚。”他笑容一敛,英挺的眉宇透出认真。 “嗄?” “去法国的事。” 她一僵,双眼陡地瞪大。 “今天鄘小姐打电话给我。” 宜萱? “她干嘛那么多事!”她怒吼着,激动得满脸通红,挣开沈书行的怀抱,想冲去打电话骂人,却被他一双健臂拦住;她心火一盛,用力推着他,生气地骂:“她真的很过分!竟然打给你!她有没有搞错?哪有人这样乱来的!” “晴晴,她是为你好。”他按住她扭动的身子,不让她鲁莽破坏友情。 温报晴气红了双眸,还是很火大。“她真的很神经病!鸡婆!怎么可以乱打电话!她跟你熟吗?她怎么好意思这样做!饼分!她真的好过分!” “我们不讲她,讲重点。”轻轻拍抚她气得发抖的背脊,他黑眸沉着,定定瞧着她被怒涛覆盖的眼睛。“你不想跟我谈谈?这么大的事。” 不管她的决定如何,他这个男友都有权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她讲了多少?”她别开脸,又想逃避烦扰多时的问题。 “全部。”看着她倔强的侧容,他苦笑,她还想瞒他吗?“她连合约条款都念给我听了。” 蓦地咬紧下唇,她不许自己哭出声。 睛晴,机会一去不回头,我拜托你不要天真了好不好?他会爱你多久?真的可以一生一世吗?你不要被眼前的热恋欺蒙了眼,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你别忘了自己的父母,就是给你最好的教训和警惕。 宜萱够狠,那样血淋淋地刨出她潜藏内心最深层的忧惧。 是啊,什么都会变,没有人可以担保他们能一直走下去。倘若有天爱情没了,她起码还有事业捏在掌心。经历过亲人的背叛,她很清楚人生只能依靠自己而活,为了爱情放弃事业、丢弃理想,真是很傻很笨的事,她不该那么天真那么幼稚的。 这些她都知道。 但没人知道,其实她有多渴望天真,自从爸爸和阿嬷去世后,她与单纯自此绝缘,被环境鞭策着要成长,她没有幼稚的权利,她一直被这着长大,连梦幻一下的权利都没有,和他在一起,太快乐了,她像个乐不思蜀的小孩,明知某些时候该适可而止,却又让自己放肆沉沦,她放不开他、离不开他;当她越来越信赖这段感情,她期望起安稳,害怕变数;她经历过太多苦涩的变数,难得遇到这样真心疼爱自己的人,她只想维持现状,就算日后会后悔,也认了。 很爱他,她很爱很爱他,可以的话,她愿意变傻变笨去保护他们的爱情。 “我不去。”回眸望向他,她隐忍住眼泪,终于开口表明自己的意愿。 挣扎了半个月的事,她连跟他讨论都不要了,就这么仓卒作出决定,只因,他正在她眼前,是她目前唯一能抓紧的真挚温暖。 原来,当深爱一个人,真的会为了对方抛开一切。 解读出她泪眼涌现的心声,沈书行眸光深邃,心底溢满了感动。“不后悔?” 她即时摇头,湿润的大眼有无比的坚定。“我想跟你在一起。”不去了,真的不去了,留在台湾,她还是可以画画,为何非要出国?有她这么一句,足矣。 除却即将面临的分离,他觉得自己几乎已拥有了最圆满的爱情。 “我也想跟你在一起。”他握紧她的手,垂目注视这双白皙的手,想像着她过去的辛酸奋斗,他心渗进浓浓的不舍,心疼又佩服她的坚强。 “但我怕你将来会后悔。”抬起黑眸,他看进她朦胧的眼眸,她肯为他牺牲可以预见的锦绣前程,他也不愿自私阻碍她展翅高飞的好机会。 他知道,假如没有他,假如他们没在一起,她会毫不犹豫地出国,去完成她人生中最大的梦想。爱情,是很绊人心的东西;而他,不该成为她完成梦想的绊脚石。 “书行……” “你还是想去的。若真的没有考虑过要出国,你不会拖到现在才作这个决定。”他道出客观的事实,眸中填满温柔的宽容。 “还记得你决定离开弘风的时候,我对你说过什么话?” 他重提旧事的用意,她一点即通,当日的回忆像浪涛拍打着她,被他这样细腻的温暖和体谅包容着,她抵不住那股汹涌的感伤,一直强忍的泪水崩堤了,“记得……”她点头,哭着说:“你叫我加油,说希望我到了那边,会一帆风顺……”她忘不了他当时的鼓励,更忘不掉他之后对她的种种支持与协助;他总是站在她后方,用心指导她那支笨拙的画笔;而这次,他指引她接下来该走的方向。 “那番话,我想再对你说一遍。”展臂将她拥入怀,他吻着她的长发,下巴抵在她额头上,不让她看见自己快藏不住的落寞之色。“画画是你的兴趣和理想,更是你的终生事业,童谣开出的条件没什么问题,那份合约,很值得签。” 童谣会帮她申请当地的语言学校,给她一年时间学习法语,只要通过了法文程度考试就可以申请大学,学费及住宿费全由童谣支付包办。四年后学成归来,她在童谣待八年,期限一过,她便恢复自由身,可任意选择自己的去留。 “在法国,你会看得更广、学到更多,对你只有百利而无一害。”比待在他身边当个井底蛙好上百倍,宜萱不忍她放弃太好前途,他更不愿意她错过那些绚烂的风景,她的人生,绝对可以过得比现在更精采丰硕。 真正的爱,不是把对方困在自以为周全的呵疼范围内,而是给予全然的支持,放手让对方去开拓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 “书行,我去那么远、那么久,我觉得……我就算看得再广、学得再多,都输不起任何变数。我已经赌过一次亲情,我不敢再赌了,我真的输不起你的……”她害怕得不停痛哭,自觉付不起那种心碎的代价,下意识地把他抱得更紧,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好怕要离开他,好怕要承受割舍他所带来的巨大痛楚。 四年时间,会有多少变数?她不敢想像。 爱情,就因为正拥有着,才更惧怕失去。他知道她是悲观的,她的个性没被环境扭曲,也只因她先学会了事事看开而已。 “不要对我没信心,不要……对我们的爱这么没信心。”拉开她缠得死紧的手,他吻着她泪湿的脸颊,藏起心中所有的难舍难分。她已经够舍不得他了,如果连他也表露出这种情绪,她肯定会劝不动的。 他诚恳地说:“我不会让变数发生,我会等你,等你带着成就凯旋归来,跟我站在一样的位置上。” “书行……”她眨动泪眸,脸上流露惊讶之色,他是怎么知道她……“你不是觉得自己跟我很不相配?”他勾起苦笑,早就看穿她自卑的心态。“等你拿到了学位,再爬上你最想得到的位置,到时你就跟我不分轩轾了。”她那么积极地接触艺术,那样紧张自己的工作,他很能体会她力争上游的野心。 他也有过自私的念头啊,但当他的难过与她的遗憾一比,他倒宁愿自己难过算了;何况,不过是熬个四年的异地相思,他相信自己挺得住。 “你会成功,我们也不会分手。”他说得好笃定,仿佛这已是铁一般的事实,无形之中,支撑起她微薄的自信,给她更充分的勇气步向那条成功之路。她低头偎进他怀里,默默掉泪,觉得这一生不可能再找到比他更了解自己的人了。 “晴晴,我只有一个要求。”轻抚她纤巧的肩头,他嘴角逸出柔煦的笑痕,对她道出最情深的款款请求—— “毕业回来,马上嫁给我。” 尾声 爱你 半年后,温报晴在男友和姐妹淘的打气声中,恋恋不舍地登上飞机,踏上了四年求学之旅。 本来沈书行想请假陪她去个几天,可遭她坚拒;她不要他为她这么奔波,宁可他把年假花在有意义的日子上。 其实,她是怕他一旦跟来了,她会忍不住想跟他回台湾……她想先好好适应巴黎的生活,努力去习惯没有他随时在身边的日子。 还在台湾的时候,宜萱几乎天天帮她恶补法文,让她刚踏进这块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至太惊惶失措,凭着先行学好的简单日常法文,她很快就找到了住处和学校。 在等待开学的那一个星期里,她天天出外找工作,晚上就回家黏着电脑msn. 法国人好跩哦……我只是去买个冰淇淋,一时忘了香草口味的法文怎么讲,就跟他们讲英文喽。那些店员竟然不理我,我整个大傻眼,回来跟隔壁的香港人提起,她告诉我,原来法国人都这样,鄙视不会讲法文的人种,超跩. 那我去了法国,肯定会饿死。 不怕,到时姐姐我养你哈哈哈哈哈。 小弟谢恩……要不要视讯? 我没镜头哇。 我寄给你。 不要啦!姐姐老了,弄不了这种高科技的东东。 看似活泼逗趣的对话,坐在电脑前打字的她,却是泪流满面。 头一个月,她每天都哭着跟他msn;她只是看着他msn上的照片,就已经哭到炸了,若再跟他视讯的话,她很担心自己会哭瞎掉……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软弱,不想他担心她,让他知道她一点都不习惯巴黎、一点都不好过……她好想他。 晴晴,我以前背过一句“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到现在才懂了古人那种意境。每次只要我觉得难熬,就奋。回想你跟我说的那句“我的心跟你在一起”,我的心就不那么空虚了。我希望我的爱也能为你支撑些什么,就当我们正被什么考验着,只要过了这关,就能修成正果。 心有灵犀般的,他似是察觉到了她伪装的活力,对她打出这番勉励。 她又哭了,抽出面纸拭去很不听话的泪水,伸出双手敲下: ——没错,我们在练功,练超浪漫超浪漫的功,功名叫“携手相伴,共度一生。” 开学后,她在义大利广场敖近的唐人街找到餐厅的工作,离住处和学校各近一个小时车程,她天天三边跑,没办法再那么常和他msn了。 日子变得忙碌而充实起来,她跟班上的同学慢慢混熟了,当真正适应了这崭新的生活,她忧闷的心情终于换上开朗的颜色,笑容灿烂到连邻居都说她变漂亮了。 菜市场的欧巴桑人好好哦,很热情地跟我介绍水果。我买了草莓,好甜!好想快递回台湾给你吃。 等你生日那天,我们一起吃。 温报晴在国外的第一个生日,沈书行特地排了假飞去跟她庆生;但她才来两个月,很多地方都没去过,跟餐厅老板排了假,也只能带他在家或学校附近趴趴走。 十月份的巴黎正值深秋时节,气温十度左右,在台湾来说算寒流了,但他们时时手牵手,还心连心、唇贴唇,温度再低也冷不着他们这份难得相偎的温暖。 一年后,她通过面试,考上大学,琳琅满目的艺术概念和各式各样的名家作品如雪片一般纷至沓来,她睁开一双惊奇的大眼,仔细阅读观赏,也努力学习吸收那些美轮美奂又不沾一丝商业气息的纯艺术,整个人像坠进前所未有的缤纷色彩中,每天都被那些唯美得无法言喻的氛围环绕。 终于有时间去奥塞美术馆了。这里的画,可以没有距离地看个过瘾。还有罗丹的雕刻,我一看见它就想起你去年那个手机广告。我好想你。 好消息一则:我不用端盘子了。之前在餐厅认识了一个很热爱中国文化的老太大,她知道我在台湾有教书经验后,就请我去她的社区中心当华语老师,薪水不赖喔,我应该可以一直教到毕业的。有个学生的太太是台湾人,我好久好久没讲那么久的国语了……差点哭出来,那一刻,我好想好想好想好想你,我爱你,好爱你喔。 今天同学约我去英国,scottishnationalportraitgallery,爱丁堡的顶级艺廊之一,我没去。等你下次飞来,再和你坐渡轮去喔。我想起那年跟你在台南看着那片大海画画……我又在想你了。 一封又一封的情书,传达着她的生活与思念,两地时差及彼此不同的作息,使他们不能再常常msn了;但她一有空,还是会写e-mail给他,简短一两句也好。 除却思乡的苦,她在巴黎的生活,真的过得很多姿多采。她很感激沈书行当初的支持,没有他那坚决推动她勇敢前进的双手,她怎可能拥有这么大的收获? 对他,她除了爱情,还有更多的感恩。 在巴黎的第二个冬季,他又远道而来。这次,还为她带来一枚钻戒,“听小凤说有个德国人在追你。”他沉声道,在她傻眼之时,把戒指套进她中指,挑了挑眉,很得意地说:“我把你订下了,没有人敢对你乱来了吧?” “那个大嘴巴。”看着指上闪闪发亮的钻石,她哭笑不得,“我前天去银行把你那笔钱汇给伯母了,你回去确认一下。” “你一个人在这里,没钱我会很不放心的,你还找上我妈?” 沈书行皱起眉,神色不满,可语气是担忧的。 “就知道你不会给帐户号码啊,麻烦到伯母我也很不好意思。”她嘟唇,扑进他怀里,撒娇道:“你放心啦,我很会赚钱喔。如果不是功课太忙的话,我一定会去另一间社区中心教的。”多亏学生们口耳相传,给了她很多打工的机会。 老板并不支付她的生活费,她这几年都得靠打工来维持生计。在她临走前,沈书行给了她一大笔钱,她当时收下了,只打算以备不时之需;如今她收入稳定,也存了些钱,不会有缺钱的问题了,那笔钱当然要还他。 她不想、也不需依赖任何人,再说,她只是他的女朋友,还没到可以随意花他钱的地步。从来讲钱最伤感情,她不想跟他有金钱上的瓜葛。 她仍相信变数的存在,只是,已不再那么惊恐了,因为她会认真经营、努力维系这份爱情。 明了她的想法,他深叹口气,低头缠吻她那张他深深想念的红唇。 女友太坚强,就显得他这男友有点无能了,害他想发挥那种把她宠到无法无天的功能也难啊。 第三年春季,弘风跟夕晖合并成了上市公司;这时候,沈书行是真的忙到喘不过气了,调动过创作部的人事分配后,他重新分析夕晖惯有客户的设计要求,一连串的会议及应酬接踵而至,他每天回家除了累摊,还是累摊。 即便他因此挪不出时间飞巴黎看女友,温报晴也很高兴很高兴,真心替他这二老板高兴。真好!他事业更上一层楼了,她也要加油,他的成功,正是她的学习对象和目标啊! 对不起,我又排不到假了。 没关系啊,反正机票那么贵,你每次又只能来个两三天,超不划算的,不来也好,钱赚得那么辛苦,不要随便被机票赚走。 还好你会这么体谅我。 应该的啦,工作第一呀。 你回来后,公司应该ok的了,到时候我起码要消失一个月。 消失去哪儿? 苞你结婚兼度蜜月啊。 她笑了,翻来月历,数着日子。他没变,还是坚持要她做他的沈太太…… 第四年盛夏,她拿到毕业证书了,她没辜负老板的厚望,也没让沈书行失望,熬了四年,她做到了。 踏出机舱,她拖着行李箱走在桃园机场的通道上,心跳激狂,快两年了,跟他快两年没见了…… 那两年里,她除了上课和打工,有空就跟着同学去欧游,收集她走过的每一间艺术馆的出版刊物,买下喜欢的纪念品,把它们通通寄回台湾去,跟他分享这么多古老而美丽的宝藏。 走到出口,她在往来人群之间看见了那道挺拔的身影。 那张俊朗的脸孔仍噙着她最熟悉的温柔微笑,用那样深情的目光远远凝望着她。 如他所愿,她带着学历成就归来了。 泪水,一点一滴落下。 她拖着行李来到他身前,让他张开双臂紧紧地抱拥自己,好久好久……没感受他的体温与气息了,重逢方知自己承受了多少心酸牵挂,这一刻,她知道自己不管拥有再多成就,都不及待在他身旁那么安然恬适。 很久以前,她就想过假如有一天能离开台湾,不知该有多好。 现在,她才知道那是因为她心里没有爱的人、没有让自己惦念进骨子里的人,才会有出走的念头。 但愿以后都不再有离开的机会,就算这里有她血泪交织的不堪回忆,她也爱台湾,因为这里有她最刻骨的思念、最眷恋的归属。 晨光穿过窗帘间的细缝,柔柔洒落在床上一对熟睡的情人身上;刺眼的光线晒不着那个窝藏在男人怀里的娇小人儿,她眉目悠然,睡得极其安稳;最后,是窗外的悦耳鸟鸣吵醒了她。 迷蒙张眼,她揉揉眼,打了个呵欠,仰首看着抱着自己的男人,她微笑起来,怀念他的体温,她轻轻蹭了蹭他健壮的胸膛,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梳洗。 昨天下午从机场回来后,他们随便吃了些东西,洗过澡就滚上床睡了。 他为工作连续熬了两个夜晚,她则因为即将回台湾,临走那晚突然来个情绪大失控,整个兴奋到大失眠,一对久别重逢的情人,没有上演该有的干柴烈火戏码,他们疲倦到连玩亲亲都使不出半点力气,只是单纯地抱拥对方,一起呼呼大睡。 温报晴脸红地想着,这份“单纯”应该很快就会消失了。 出国前,她把本来住的房子退租,东西都搬来他这里;现在回来了,她无家可归,只能跟他同居了。 昨午在车上,他伸手模了模她中指上的钻戒,说要赶在年底前把戒指重新套进她的无名指,离年底只有三个月时间,她担心来不及摆喜筵,怕太过仓卒,长辈会不高兴,他却说:“爸妈手脚很快的,我们也要向他们学着点,看能不能双喜临门。” 来不及装傻装没听见,她整张脸就烧红了,他看了,哈哈笑。 “差点忘了你不可以婚前坏坏坏,这样吧,我们先去公证,有了可以尽情坏坏坏的证书,我就能光明正大跟你坏坏坏……” “喂!”她打了他一下,满脸忍俊不禁的羞涩。“专心开车啦!” 可恶!什么坏坯坏的证书!害她……害她听了也好想把它弄到手喔! 他忍了那么多年,其实她也跟着在忍啊……她今年二十八岁,很快就要迈入女人三十如虎之龄,人家她、她她她……她也好想要啊! 好,明天星期一,她一早就杀去法院预约报名。 下定决心,她笑眯眯地继续刷牙,开开心心地洗过脸后,进厨房烧开水;回到客厅,她站在一匹尚未装上画框的油画布前,抱胸观赏,微笑久久。 眼前足足两公尺、比人还高的油画布,画上了无数朵大小不同的向日葵,朵朵簇拥着,分不清究竟是从哪儿开始画起;但依她对他的了解,他应该是从画布最中心的位置开始画起,每添一朵,都围绕最中心的那朵打转。 镑种深浅不一的黄颜色布满了整匹画布,那大片大片的黄,像极了夕照之光,暖暖地烘进她心扉;她静静凝望,感受身体似被灌入那道耀目光芒,让她胸口涨满了温热温热的潮水。 仔细看着那堆向日葵,她数着,就算数到两眼昏花,唇畔的弧度仍不见减退。 每一朵向日葵,代表他每一周的思念。他说,以前不管他俩工作有多忙,至少每周都会见上一面;自从她离开后,他开始每星期画一朵向日葵,借此弥补相会不再的情形。他数过那四年的总周数,只要画够了一百一十二朵向日葵,就是她回来的时候了。 他说,画向日葵,会想起她明媚的开朗笑容,有那么多的晴晴陪他,他不寂寞,只要多画一朵,离她归程的时间便又挪近一周。 当拥有了沈书行这样深浓而缠绵的爱意,谢坤山那幅《向日葵》不再是她心中的冠军了!今后,除了他,没有人可以取代她心里这份唯一。 从认识到现在快结婚,他们在一起六年了,时间过得真快,昔日的她,还是那个对爱战战兢兢又害怕受伤的女孩,她仍记得那份惶恐的心情,一切一切,近得犹如刚刚才发生过似的。 回首那些偏执的、不相信爱的年少岁月,她会心一笑。 倘若真有小叮当的任意门,她好想好想回到从前,找寻那个想法负面又独善其身的温报晴,好想鼓励她一下,在她耳边偷偷低诉:别这么快就决意对爱心冷。你气馁,全因被至亲背叛;亦只因尚未遇见对的人罢了。 没关系的,那些痛过的、哭过的全都不再重要,人生处处惊喜,柳暗花明又一村,适时拐个弯,看!前方将会出现一条很特别、很顺遂的道路;不要怕,也别怀疑,大胆走过去,沿途的璀璨风光,即将惊艳你双眼。 到时请记住,一定要昂首阔步,好好欣赏这片良辰美景,不惊不惧,牢牢把握所有、所有的幸福喔。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