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巅峰对决》 序言 年初无意之中,网上看见《凤舞九天》一书,结识了乐琳琅,很快便是被《凤》书大气慷慨的构架,曲折巧妙的故事情节设置,惊诡的悬念深深吸引住。 《凤》书,看似波澜不惊的表面蕴含重重杀机,写尽凤城离合沧桑,尽避古人有云“旁观者清”,但是我们这些局外人都禁不住暗暗为主人公凤天影捏把汗,一直追看下去,哪知结局出人意料,更是惊喜连连! 最为在下与读者倾慕的是,乐琳琅的写作风格如天上白云,渺不可寻,可又是这般打动人心。她之写法,文章比作曲谱——声壮时如铁骑入枪冗冗;声高时如风清朗鹤唳空;声幽时如落花流水溶溶;声低时如女儿语小窗中。 盼完了《凤》,好久不见乐琳琅的新作,实在是心下苦等,终于,好消息传来,乐琳琅新作《名冠天下》横空出世。在下拿到手稿,禁不住喜悦先睹为快,阅完不禁拍案叫绝! 喧闹的城市花园中,许久不曾见到这般能让人静静坐着,品一杯花茶,就着傍晚夕照的阳光看下去的好书了! 《名》书文字如同乐琳琅大作一贯的华丽而趣味横生,但是情节构思明显更加精妙绝伦,如电影的蒙太奇,起伏跌宕;而人物刻画也是愈加得心应手,新颖独特,个性鲜明,让在下读之,欲罢不能! 说到意境,《名》书远远超过现时网络上大多纯言情与纯武侠,《名》书中写青涩又细腻的感情,带着淡淡的回味和感动,温馨和刺激描写得都很细腻,读起来也很有味道;而场面叙述气势恢弘,却是一针一线,分明清楚,足见乐琳琅的深厚功底。 在下言尽于此,希望各位书友能一进《名》书的世界,欣赏这一朵悄然开放的奇葩,动人心魄的美。 2007.12.09 敖:旧客听雨,sohu,幻剑知名写手;《越阳光,越死亡》获得2007年11月第一届“问鼎搜狐”大赛灵异类冠军,代表作玄幻武侠大作《九玄》正在幻剑书盟火热连载,屡屡刷新幻剑纪录,是为幻剑08年第一季主打扛鼎之作。 第一章 情花催人老(1) 便阔平坦的荒塞上,暮霭,映带着远天的几点归鸿。 塞外荒漠,朔风扑面,黄沙莽莽,显得颇为荒寂。风沙里捎带着清脆的驼铃声,戈壁上骆驼成群,一队商旅带了许多丝绸茶叶出塞远赴西域。 猛禽唳空,商队中有人惊呼着指向天空,一点黑影高空翱翔,无数飞鸟拍翅惊逃,或遁入戈壁外的山丘岩缝或投入稀疏的树林匿踪藏影,独留那百禽之王于苍穹盘旋。 鸟瞰大地,苍鹰似是发现了什么,突然俯冲而下,如苍穹射出的一支箭,投向沙漠戈壁远方那片辽阔的塞外草原上。 草原上牛羊成群,牧民搭着蒙古包,民随畜牧逐水草。这里多柽柳、胡杨、白草。草原尽头一座繁华古城——突耶的都城图兰朵,城内柽柳依依,有雄伟的佛寺和宝塔,有整齐的街道。巨大的白色宫殿屹立在古城中央,临了前方一处湖泊。名为圣湖的湖泊有一个奇怪的脾气——喜欢迁移。当年突耶的第一代女王洗过长发的圣湖碧波荡漾,天鹅成群,莆苇茂密,而现在已变成了一片干涸的湖床,雪白的盐粉终年在湖床上。 圣湖干涸时,中原的北方边境积石山中突然多出一个湖泊,野鸟栖来,鲤鱼戏波,于是就有了圣湖迁移一说。 少了圣湖的图兰朵水源紧缺,子民们由起初的殷殷亟盼到如今的怨声载道,皆因现任的女王无法掌握圣殿中的婆罗门经典、术数,无法唤回圣湖,渐失民心。 民间以白珠五斛换水一缸,宫殿里一处泉眼却终年为女王流淌着甘甜清澈的水。 流水潺潺,曼妙的歌声飘出,宫殿内的卫兵心知女王又在泉边洗发。 金色的长发丝丝漾在清澈的水面,手持象牙梳子的女王以水为镜,顾影自怜,“剌剌,这宫殿里最耀眼的光芒在哪?你快为我找来。” “女王陛下,”哈剌刚走到泉边,绑了银片护甲的膀臂上托着一只苍鹰,右手抚于左胸,细细的眉眼弯带着谄媚之笑,“宫殿里最耀眼的光芒就是陛下您,天上的太阳也没有您的金发来得璀璨夺目!” “剌剌,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就在你的巧舌吹弹间,真是让人百听不厌!”水仙般自恋的女王一遍遍地梳洗着长长的金发,发梢滴落浑圆的水珠,丁冬!水面泛开圈圈波纹,模糊了漾在水面的一抹倒影,“你就用这动听的声音来念念奴人捎来的信。” “遵命!”哈剌从绑于苍鹰利爪上的一截竹管里抽出一卷薄笺,展开了,清清嗓子念道,“中原天子已派遣一品大员率一支奇兵出使六国,即日抵达北部边境,皇姐与那只姓哈名剌会摇尾巴的九尾狐可早作打算。出使大臣名东方天宝,这个人喝了酒就是个疯子,醒了酒就是个傻子……”念到此处,哈剌模了模鼻子,信手丢掉薄笺,从袖口里再抽出一卷画像,刷地展开,指着画中栩栩如生的人像说道,“女王陛下请看,聿叱达初到中原时曾在相爷府一间闺房里盗来这张画像,画中之人正是此番出使六国的钦差大臣东方天宝,此人身上颇有传奇色彩,如兖与聿叱达私晤时也曾提及此人,据说此人一身是胆,敢出险招,多谋善断,时而做癫狂痴傻之态,行事往往出人意料,让人模不透心思!也有人说此人肝胆煦若春风,气骨情如秋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最让我感到惊异的是,居然有人称赞此人——谈笑间扭转乾坤,以谋略睥睨天下!炳……说得跟神似的!”哈剌哼笑连连,这位突耶的智囊似是十分不服气,笑意轻蔑中透着些许自负。他实是迫不及待地想会会这个叫东方天宝的人,想看他败于自己手下后伏地求饶的狼狈模样! 啪嗒! 女王手中的象牙梳突然落了下去,“咚”的一声坠入水中,金色刘海下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闪出异彩,牢牢盯着哈剌手中那幅画像,“想不到中原还有这等风华绝代的人儿!看他的眉眼、他的笑……”琥珀色眸中一片痴迷,对美丽而赏心悦目的东西,女王一直有一种独占欲,此次也不例外,“剌剌,速速把这绝色的人儿摆到宫殿里来!啊,瞧他唇边弯的笑弧,我要让他每天都只冲着我笑!” 炳剌似是正中下怀,细细的眉眼狡诈地一眯,躬身笑答:“遵命!” 北方边境,山峦叠嶂,蜿蜒横卧,险峰怪石,直插云天。 北麓人烟稀少,山中只见猎户樵夫,终年只闻丁丁伐木声。 这一日,幽静的山谷里忽来一人引吭高歌—— 莫道行路难,只是路行远,陌上杨柳依,谁是故里人? 旅人旧梦累,马蹄声儿碎,请问故里人,谁能共我醉? 唱的竟是一曲《行路难》。 如酒疯子般癫狂的歌声伴着细碎的马蹄声惊荡在山谷,打破了山间宁静的早晨,崎岖的山路上晃动着几点黑影,七匹马儿驮着主人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赶赴边境,马儿已疲惫不堪,口鼻喷着粗气,于路径上艰难而缓慢地前行。 一行九人由中原一路向北,离了人烟稠密的城镇,一直到了玉阳关,只见两面山峰耸立,刀切般的峻峭,真是雁飞不到,唯有一条羊肠小道,盘旋曲折,通向最北面一片环形山谷。 山谷名“积石”,唯一的出口就是那两峰相夹形成的一线天,此处正是那威赫天下的镇远大将军所镇守的玉阳关。 积石山怪石嶙峋,岩壁陡峭,悬崖天堑构成天然屏障,边境军事要塞便设置在此处。一座座烽火台高高架于山顶最高点、视野开阔处。站于烽火台上向玉阳关外?望,别有一番胜景,关外茫茫一片都是黄沙白草,草原戈壁,粗犷辽阔。而向玉阳关内骋目远望,正是中原一片锦绣河山! 积石山中堆有篝火,边关将士在此安营扎寨。天微亮,伙夫便开始堆柴烧饭。山谷空旷之处正是练兵场地,士兵们闻军号,迅速整装奔出营帐,军容整齐地列队上场操练。 一名将军站于队伍最前方,双手握一柄金枪,此枪长有一丈,精钢百炼,入手颇沉,枪尖锋利无比,枪身韧性极强,端的是一件极厉害的兵器。那将军使出的枪法大开大阖,招招刚猛,枪尖抖挑刺挡,却是小巧绵密。此人脚步沉稳,臂力过人,举重若轻,长枪横空扫过,发出撕裂般的声响,震痛耳膜。这套枪法一看便知是上阵杀敌用的,在平地上已然是如此威势,若骑在马上,威力更是强大。士兵们皆以他马首是瞻,极认真地跟着他所使的枪法操练,一招一式稳扎稳打,整齐划一,挥枪时运气吐力,齐声威喝,声震山谷,响遏行云! 挥汗操练了一个时辰,伙夫尚未敲锣开饭,一名巡营瞭哨已飞奔而来,至将军面前单膝跪下,双手“啪”地抱拳,肃容禀报:“禀将军,副将固守的沉狼湖那边有不速之客前来寻衅滋事!” 将军“哦”了一声,提了金枪疾步前往沉狼湖。 湖畔一阵嘈杂声浪,数名兵士围拢在那里,剑拔弩张。 提着金枪而来的将军近前一看,那骁勇善战的副将竟被一个身穿虎皮裙的凶野少女压在身下,喉咙被她死死咬住,手脚受压动弹不得。少女赤着足,脚上还牢牢踩着一根粗绳,绳子一端绑的铁笼连同笼内关押的俘虏已半沉在湖中。 将军虽惊异于这少女惊人的爆发力与野蛮而原始的扑咬搏斗方式,却没有立刻冲上前去,目光环顾四周,果然,这少女还有同伙,只不过那些同伙竟都坐得远远的。有的坐着歇脚;有的索性倒地曲肱而枕、跷着二郎腿痞痞地哼着俚俗小曲;有的取了水狼吞虎咽地嚼着干粮。这班人当中居然还有一个金发胡姬,似是来自敌国突耶的女子,虽沾了满身风尘,却冷若冰霜般高傲自持地站在那里,见他注目打量她时,这女子只是冷漠地回视他一眼,眼底似有狡黠之芒隐隐闪烁。最令他吃惊的是,湖畔还坐着一个素衣人儿,手中持了个酒葫芦,一边呷着酒一边敲着葫芦给少女吆喝助威,端的是酒疯子的癫狂之态!此刻见他来了,这酒疯子竟拿酒葫芦指着他,月兑口就唤:“二郎神,咱光脚的不怕你穿鞋的,有胆子你把那哮天犬往咱的可儿身上咬去,咬一下,看你脸红不红,红不了,咱认罚,你营中藏了多少酒,咱统统帮你喝个底朝天!” 头一遭听到有人居然敢以这样的语调对将军说话,在场的士兵个个睁大了眼瞪着这个酒疯子,还当自个耳朵出了毛病,将军手中一支啸天龙,怎会被人称作哮天犬了? 入耳这调谑的语声,那将军只是苦笑一声,稳步上前,劈手夺了素衣人儿手中的酒葫芦,自个仰颈痛饮几口,猝然“噗”一声吐出来,皱眉道:“这酒味儿怎的这么淡,你小子往里头灌水了?” “还不是那群兔崽子干的好事,主子要喝酒,他们偏灌了水来。”素衣人儿懒洋洋地坐着不动,笑眯了眼,“你可别学他们那小心眼,可得拿好酒好肉招呼咱!” “军营之中纪律严明,若非庆功,平日里哪来的酒,你小子故意找碴!”笑骂一声,将军一把将他拽起,豪爽地捶了捶他的膀子,“我可算把你盼来了!此次,纵然突狼军大举来犯,有了你这位东方军师的传人,本将军也可以高枕无忧了!” 右肩被将军的神力猛捶一下,可真叫人吃不消,东方天宝抬手握了他捶来的拳,提醒他眼皮子底下的事还没解决,“二王爷,这笼子里的人是怎么回事?” 正经地唤一声“二王爷”,歇脚于旁的六个布衣才知这位将军竟是神龙天子的二皇兄——镇远大将军炜煌。此人功绩昭著,武艺超群,行事果断,雷厉风行!此人长期驻守北部边境,饮食与兵士共之,凡是皇上赏给他的东西,他往往发给士卒,平时关心部下,深受士卒爱戴。沙场上,他身先士卒,拥有顽强无畏的战斗作风。“其身正、不令而行”,因此在军营中赢得了极高的威望! 二王爷身材魁梧,五官周正,额头印堂处却有一道深深的刀疤——当年与敌作战时,敌军主帅一刀劈来,硬生生劈裂他的盔甲,刀刃透骨三分,他不退反进,敌方主帅被他一枪穿胸当场毙命!出生入死、身经百战,添得伤疤反倒是军人独有的荣耀!刀疤恰在印堂,如开了一只天眼,加之将军在皇族排行老二,随身兵刃又名啸天龙,便被好友戏称为带了哮天犬的二郎神。最让人觉着好笑的是,这位镇远大将军上阵杀敌,敌众我寡时仍能面不改色,但,见到泼辣些的小妮子,将军的脸皮就红得没法见人!东方天宝这才调谑他——有胆子你把那哮天犬往咱的可儿身上咬去,咬一下,看你脸红不红,红不了,咱认罚! 此刻回过头来,将军的目光飞快掠过那装束举止浑似野人一族的少女,看了看湖中半沉的铁笼中一个身穿白袍、满脸惊惶惧怕之色的敌国俘虏,他面色一沉,“这人昨夜潜伏于沉狼湖畔,以取圣湖水为由借机窥探我方军情,士兵将他逮住,依军法惯例需将俘虏关入铁笼沉下湖底。” “能不能先将他从铁笼子里放出来,换个法子处治他?”见将军面有难色,东方天宝又道,“可儿见不得活生生一个人被锁在笼子里受折腾。” 无法忽视少女那双狼般凶野的乌眸深处埋藏的惊惧与伤痛,将军似乎想到了什么,恍然道:“可儿?莫非……这女孩就是你当年从跑江湖卖艺的戏班里重金买来的那个被锁于铁笼中当狼人驯养鞭策表演的……”话犹未完,突然听得那少女闷在喉咙里的低嗥声,嗥声呜呜,如独自舌忝着伤口的小兽低泣之声!他倏地改口:“快将笼中人放出,先收押起来,另行处置。” 兵士依令而行。 将军一把握了东方天宝的手,与他把臂而行,“钦差大人,咱俩换个地方说话去。” 这人办事风风火火,不管旁人愿不愿意,只顾硬拽着人往营帐那边拖,这会儿换作东方天宝苦笑道:“山大王抢媳妇都没你这等猴急!” 将军“嘿”地一笑,大步而行。 东方天宝又回过头看了看那碧澄的湖泊,问:“沉狼湖?这湖底沉了多少突狼军的狼卒?” “多得去了!”将军边走边说,“狼卒贼心不死,说什么此湖就是突耶国土中的圣湖,它老人家性喜迁移,大老远跑到积石山中赖着不走,突耶人请不回它,就想强占了这块地。哼!中原疆土岂容异族觊觎!” 圣湖迁移?东方天宝远远眺望这湖泊,讶然发现湖心泛着漩涡,水泡上涌,似是湖底中央有一处泉眼喷涌而上!山麓地表下的水脉纵横交错,水源丰富,但依着此处的山形地势来看——积石山中岩壁,山上沙土呈黄色,朝向东南的一面山体只见岩石堆垒,不见草木繁殖,东南面尚未引入水源,干旱缺水!因而这湖泊地底一支水脉似是由西北面而来,从地表深层横穿草原戈壁,蓄积在山谷低洼地带。 “果真是圣湖迁移!”一笑,心中已然明了。由着大将军拖带一路,他随意看了看正在空旷地带操练的兵士人数,忽问,“京城拨来的神策军……” “行军中途就被皇上急派的传令使招回,京城不能缺了守备。”性子豪迈的大将军直言不讳,“况且,皇上性多猜忌,也不放心让个二王爷重兵在握,先抽去京城一半兵力不由如兖调配,只等平了宰相党叛乱一事,再亲手握回大半的军权,朝廷那位老好人心思也够缜密!” “同室操戈,对皇上有何益处?王爷多虑了。” 淡笑之声入耳,大将军瞅了他一眼,好气又好笑,“聪明人装什么糊涂?你真要装个呆鸟样,也别在本将军面前装,本将军带的兵士都个个忠直率性,你跟他们多处些日子,心里头也痛快些,免得跟你家老祖宗那样短命!” “你这人真是……一根肠子通到底!见了突狼军可别来一句——本将军爱犬今日开荤,要你们脑袋一只。”东方天宝唇边一点笑。 大将军则放声大笑,“你小子只说错一字——本将军手中握的金枪名啸天龙,这龙可变不成犬!”忽又收了笑,道,“本将军就凭着这么一点领兵打仗的本事,值得那笑面虎明里称瓒打赏拉拢利用,暗里派探子观察防范。亏了是在边关领兵,真要待在朝廷里,本将军不被他气死也要憋闷个半死!当皇帝的整日便想着利用这个防着那个,累不累?这皇帝白给我做我也不屑!” 喝!大将军倒真个有气魄,这大逆不道的话也能当牢骚乱发一通,可真服了他! 东方天宝憋不住真个想笑,却听那大将军又道:“两面派作风、表里不一的笑面虎胃口可不小,还指望本将军有朝一日率兵纵横关外,把关外六个隐患连根拔除!” 纵横关外?皇上派他来此,不正是表明中原天子采取了兵不血刃、欲圆满解决事端的和平之策吗? 东方天宝心头略沉,若有所思。 二人此时到了营帐前,大将军撩开帐帘大步往里走,东方天宝却停步于帐外。 “快进帐来,咱俩坐下好好聊。”大将军返身撩起帐帘冲外面的人催促。 “进了帐,我与你还能坐下好好聊?”东方天宝似笑非笑地瞅着他,语出惊人,“帐中有死人!” 大将军不惊反笑,“不愧是查过案子的人,不错,帐里头是躺了一堆死尸,快进来看看,本将军就等着你来答疑解惑。” 营中死了人,还死了一堆,难怪见他来了就急着要将他拉来此处,这雷厉风行的将军真是一刻也不让人得闲! 走进这个营帐,杀敌无数的大将军与查过案子的他见了地毡上平放的一具具死尸,仍是变了颜色,将军浓眉深锁,东方天宝讶然“噫”了一声,十具尸首只穿着就寝时的中衣躺在那里,身上不见一处伤口一点血渍,令人吃惊的是,这些死者的面容居然带笑,笑容十分安逸,如同睡着了一般。他俯身细看,死者嘴唇指甲包括皮肤里僵凝的静脉血管都呈异色,似是窒息而死,但窒息的感觉往往令人十分痛苦,死尸面部带笑,确实不可思议! “这些人是昨天半夜里突遭不测的?”指尖探测尸首体温和僵硬程度,他已笃定了这个推测。 “不错!”将军也蹲下来细看兵士的尸首,眼神愤怒中略带困惑,“昨夜子时巡哨轮岗,轮到这十人守夜巡哨,换岗的号令下达了许久仍不见这些人来轮值上岗,一名巡哨跑到营帐中催促这班状如熟睡了的兵士,发现异样后鸣锣示警,军中医官来看,查不出死因,方圆百里也未搜出可疑之人。” “换岗时无人前来接替,这个时间营中巡哨可是空缺?”从前一拨巡哨士卒听到换岗号令撤下,到发现接替值勤巡哨的兵士已遭不测,这中间的空隙,足以让潜伏暗处的杀手乘虚来做些手脚! 一语惊醒梦中人! 将军突然想到——换岗时,值勤的士卒必须听到前来轮岗的人发出号令后方可安心撤下,但,昨夜换岗值勤的兵士已遭不测,那么当时的换岗号令又是谁发出的?莫非……有敌方探子冒充自己人混入营地? 昨夜混乱之时,未及细看,此刻再静下心来看这营帐里摆放之物,果然发现十名兵士生前所穿的甲胄已不翼而飞!暗叫一声糟糕,将军霍地起身往外冲去。 当日,将军只在积石山中找到十件遭人丢弃甲胄,军营里看似平静,除了昨夜已遭不测的十名兵士,再无任何损失。模不透敌方意图,将军只在夜间增派人手严密巡逻。钦差大臣带来的人也在营中安顿妥当。 平静地过了一个晚上。 第一章 情花催人老(2) 次日凌晨,伙夫为营中贵客送来了早膳:一碟腊肉、一碗米粥。 北部边境气候干燥,山风凛冽,虽是春令时节,仍能看到几座雪峰,峰尖冰雪凝积,与阳光相映生辉。除了朝廷里供给的粮草,镇守边关的将士还在山中围猎,剥下毛丰细密光亮的兽皮做成御寒衣物,肉腊干了作为荤食,有时也采些野菜。 用罢早膳,神龙奇兵养精蓄锐,或坐或倚或躺或站,姿势不一,却都兴致勃勃地在看场地中针锋相斗的两个人——布家大少爷今日又惹恼了狼女,二人正赤手空拳在那里作肉搏战。 布射被狼女咬得鼻青脸肿,嗷嗷痛呼,握了拳头的手招呼到可儿身上却不带一点力道,棉花似的软绵绵地往姑娘家身上一模……那肌肤那弹性那手感真是……顶呱呱!瞧他一脸痛并快乐着的表情,众人就知道这骄纵贪玩的大少爷这回是栽了!自打他领教到可儿那股野蛮劲儿,那些小家碧玉、青楼艳娘都入不了大少爷的眼了,由一开始感觉到的新鲜劲儿,到如今的打打闹闹中日渐沉迷,他心里头是认定了这个女子就是他此生非娶不可的娘子!连娘子狠狠咬到他的那滋味都是……妙不可言哪!几个回合过后,他就闭了眼,一脸陶醉地被狼女压在身下,嗷嗷申吟。 瞧他那受虐后心满意足的小样儿,申吟声铺天盖地愣是能酥倒一片旁观人的骨头,有些个就忍不住抖着满身的鸡皮疙瘩咬牙在那里挨“冻”。 可儿牙底下可不留情,对这个老是想尽了歪法子来找她碴惹毛她的大少爷,她是咬牙切齿,恨之入骨,偏偏这人像麦芽糖似的粘了上来,任凭她怎么甩都甩不掉。其实,今日引发这二人肉搏的只是一件小事——吃早饭时,东方天宝知可儿喜欢吃荤,便夹起自个碗里的腊肉往她碗里放,结果却被这大少爷嬉皮笑脸地抢到嘴里。可儿没那九曲十八弯的肠子,心里头想到什么就直接表现了出来,她当即扑身过去,咬了那块半露在他嘴巴外的腊肉,哪知他趁机亲到了她的唇上,结果……肉搏战开始!也亏了可儿来到人多之处怕压不住凶野的性情、怕惹得东方天宝不开心,她自个又往足踝上锁了那根细长的锁链,撒野时动作便受到一定的牵制,这才让大少爷几次三番地“狼口”余生。 念奴娇一来就看到这幕情形,好笑之余忽然想到:可儿被布射缠住,那么他……此刻必然是独自一人在营帐中。心念一动,她转身便往他所在的那顶营帐走去。 到了帐外,隐约听得里头一阵闷咳声,她不禁皱了眉,由京城奔赴玉阳关的路上,他的内伤总不见好,咳时常常见血,可儿几次藏了他的酒葫芦,还是被他找出来时不时沽酒饮上几口,这人怎的如此不爱惜自己,真的嫌命长了? 撩开帐帘,看到帐中人儿手捂着唇闷咳几声,又伏案细看一张描绘了关外地形的图纸,她冻着脸儿疾步上前夺了图纸掷于地上,咬着唇闷声不响地瞪他。 东方天宝抬头看她时,唇边泛了笑,径自弯去捡起图纸,重又搁于书案上,当她伸手再来夺时,他撑于案上的手往上一翻,顺势牵了她的手,笑道:“陪你出去透透气,可好?” 瞪人的美目绵绵地软下去,她微微点头,双颊忽然升腾热度,急忙转身往外走,两个人的手是牵在一起的,她这一走也拉动了他,瞧这行色匆匆的样儿倒像是她早已迫不及待想与他单独出去透气了。 二人双双离开营帐,往南边去远了,营帐后头才转出一道身影,一身绯衣的雨枫表情黯然地站在那里,眼中含了几分落寞,目送大哥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微叹一声,转身折返伙夫那里——南方人不习惯这北方的气候,他似乎受了寒,食欲不振,伙夫已为他熬了碗姜汤,得趁热喝去。 走到搭于角落的土灶前,不见伙夫的人影,他径自取了盛好的满满一碗姜汤,正想离开,眼角余光却不经意地瞄到土灶后方似有人影闪过,心中微讶,揉揉眼定睛细看,土灶后面果然闪动着一抹黑影,“谁在那里?”他问了一声,土灶后面的人影一震,徐徐转身面对他,一张分外熟悉了的面容映入眼帘,雨枫脸色大变,惊恐欲绝地指着那人,颤声道:“你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你是人是鬼?” “哎呀,可惜了,这么清丽的少年,这么水女敕的脸……”那人叹息着伸出女敕如青葱的手往他脸上轻轻一抚。 一阵麻木的感觉迅速由脸颊开始蔓延,他骇然圆睁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人媚笑的脸,欲张口惊呼,却怎样也发不出声,麻痹感由脸部蔓延到颈项,他费力地转身想往外跑,眼前一黑,耳边鬼魅般的笑声渐渐飘远…… 离开营地的两个人一路赏玩山景,徐徐而走,至积石山南面一座雪峰,沿山路登峰,放眼望去,山顶上巨石垒垒,没有什么树草,只有清澈晶莹的冰雪,分外妖娆。 念奴娇见了这雪景,身如燕子般轻盈地飞扑过去,张开双臂踮着脚尖旋身飞舞,踢旋而起的雪花四处飞溅,织成白茫茫的雪雾笼在周身,雪花沾衣,冰肌映雪生辉,她浑然不觉这雪地的寒冷,愉悦地陶醉在白皑皑的冰雪中尽情旋舞,尽情放飞的欢笑在山顶久久回荡。 东方天宝凝神含笑站在一旁,看雪地中旋舞的人儿释放如孩子般纯真而快乐的情绪,看那琥珀色的眸子映雪焕发的光彩熠熠,一片纯净晶莹之色,一袭雪色裙裳翩闪于这银白的世界,冰清玉洁!这一刻,他眼中的她竟是冰魂玉魄般的美,如此的晶莹剔透,迷眩了他的视线,看得微微出神时,心底那根细细的弦拨动了一下,是心动的声音。这一刻,他抛开世俗纷扰,身心融入这洁白而单纯的雪景中,踏着这遍地纯净之色,一步步走近。 雪雾中蹁跹的一抹影子倏凝,她静静地站着,目光一直一直迎着那渐渐走近的人儿,腾然就感觉到了胸口有一种声音,嘭然大作。 走到静静等待中的伊人身边,掬起映雪生辉的娇靥,指尖轻轻触一便是酥润如雪的沁凉,他轻声问:“喜欢这雪色?” 莹莹酥润的脸颊被他微凉的指尖轻触,微微发烫,悄然晕上一抹绯红,如同冰雪之中绽开的艳色,引人遐想的绮丽!她微仰了脸定定地瞅着他,轻启艳唇,冷脆的语声荡在这雪峰之巅,异常清晰:“喜欢,它能把一切丑陋肮脏的东西掩盖起来,让我看到了纯净!” 喜欢雪的洁白、惯着雪色衣裙的异国公主呵,原是以冷傲之态漠视这世间一些被金钱权力美色等贪婪熏黑的丑陋人心,时而又以狡黠巧媚之姿玩弄那些见色起意之人。 三分冷傲、二分巧媚、一分狡黠——白狐般的女子呵,但不知她今日的猎物又是哪个? “掩盖吗……”他轻笑,“不,它能净化心灵!” 他那一笑,淡然出尘,似有清风拂面,吹皱一池春水,她伸手挽留他的手久久贴抚在自己脸颊,笑弯的狐眸流波一转,巧媚的眼波勾人,“我美吗?” 眸光微转,满目银色中一抹金芒分外耀眼,抚着她脸颊的手挪移至她那淡金色的长发上,他浅浅一笑,“伊人秀发如穗。” 淡笑入耳,她眼前仿佛浮现了金灿灿的谷穗随风波动,一片明媚之色令人心旷神怡!秀发如穗,那是最最金灿悦目的颜色!心,微微地痛,被他一语戳及心底深处那片最柔软的地方,唤醒的缕缕情愫滋生茁壮,泛了柔光的眼波痴痴凝在他的眸子里,那水镜般的眼眸澄澈见底,不见一丝杂质污垢,这世间竟也有无需雪色掩盖、已然表里俱澄澈的人儿呵! 水镜中映着她的影子,无比清晰无比真实,她甚至能在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痴然动情的神态,春色撩眉,狐眸里似有深深的漩涡在不断盘旋,她咬一咬唇,仿佛做了什么决定般地问道:“在这里等我一下,好吗?” 不等他应声,她已径自绕到岩石后面,俄顷,她走出来,身上竟未着一缕,冰雪凝晶般的肌肤,玲珑曼妙的曲线,珠圆玉润…… 他有片刻的眩晕,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镜眼眸里霎时掀起了惊涛骇浪,唇边淡笑隐去,他闭了眼叹道:“你……不冷吗?” “冷啊。”她笑,笑得何其妩媚动人,凌波步态踏雪而来,如雪地中一只白狐,眯细了狐媚的眸子轻悄悄地靠近猎物,“幸好这里还有一个大火炉……”身姿摇曳,款款而来,如雪地里怒放的莲花,莹洁,而香艳流融! 婆罗门花勾人的奇香扑鼻,她走近一步,他便叹一口气,接连叹了九口气,她已走到他面前站定,他仍闭着眼仍是叹气:“冰天雪地的,夫人莫要再来冻人了!” “有名无实,怎算得了夫妻?” 凉凉柔滑的娇躯偎入怀中,带起一阵战栗般的轻颤,他蹙眉苦叹:“如此牺牲自己,夫人图的是什么?” 怀中人嫣然巧笑,“遇上良人,以身相许而已,夫君莫要想得太多。” “狐精勾人,总将狐尾藏起,为夫不得不防!” 他凝着身子不敢妄动,她却在怀中颤身轻笑,双臂圈搂着他的身子,见他面色一紧,袖中双手却已攥握成拳,隐忍之态惹她心怜——这个木头啊,理智总是凌驾于情感之上,难怪那个叫如意的女子恨他怨他,相思无用,连梦中相会聊以自欺的慰藉都没有,其难堪痛苦诚何以堪?“我若是狐精,此番只勾你的魂,你将魂儿给我,留一副空躯给中原的朝廷,可好?”朝廷给予的重任与情感之间,他总是选择前者,以天下太平为己任,为中原百姓谋平安,这样的男子,令人心折之余也委实叫人怨恼! “公主,我的魂岂能给了突耶?”一语双关。 轻轻推开怀中人,他月兑下罩衫裹住她的身子,睁开眼时,唇边一点淡笑,“天冷,快些回去吧。”言罢,径自往山下走。 她站在原地不动,眼睁睁看他走远,背影消失在山径拐角处。 罩衫上余留着他的体温,淡淡的酒香萦绕在鼻端,她拢了拢罩衫,伫立在雪峰上,迎着凛冽的山风,细细地抖着身子,目光始终凝在他消失的那个方位,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冰天雪地里挨冻的滋味是不好受,身子越抖越厉害,牙齿格格地打颤,她却始终驻足在原地,眼睛一直一直盯着山径拐角处。 浑身几乎冻僵时,她的眼中突然迸出一抹亮得惊人的光彩。 山径拐角处转出了一道人影,他并未离开,只是在山壁外突起的一块岩石后面站了许久,内心也挣扎了许久,终于不再躲避,绕身出来,原路折返。 “为什么回来?”她抖着身子颤声问,眸子里异彩翩闪——她是猜准了他会回来的,只因他并非无情之人,亦会为情所困! 人若多情,憔悴憔悴;人若无情,活着还有何滋味? “你的心在唤我回来。”回到她身边,他轻叹,“喜欢雪的女子,心中必定留有一片纯净之色,我……信你一回!”他向她伸出手,“走吧,莫要冻坏了身子。” 向她伸来的,是他的右手!她只是瞅着他,狐眸里又浮了些些巧媚之色,“你不怕信错了人?不要忘了,我是……突耶的公主!”他应该知道她来中原是负有使命的,若不然,他也不会冒险将她从宫城里抢出来。起初是担心她会对中原天子不利,眼下他就不为自己担心一下吗? “突耶皇室会把一位公主送入危险境地,那么,这位公主便是皇室中人选择利用和牺牲的棋子!而你并不是一个甘心受人驱使或利用的女子,你有你的傲气和……狡黠!”施过美人计的貂蝉或西施最终死于非命,而这位突耶公主似乎不愿屈服于命运!她总在一旁观察,似乎在等待一个良机——月兑身或保全自己的良机。 洞悉人性、洞察人心,他竟是一个非常知人的人! 她终于敛了巧媚之色,看着他唇边一抹淡笑依然煦若春风,清亮的眼中却似闪烁着熠熠星光,惊才绝色的人儿呵,怎能不叫人深深迷恋,芳心不断地沉沦…… 第一章 情花催人老(3) 冻僵的手搁入他的手心里,紧紧握住,艳唇上染了一抹紫色,心口如同被万蚁叮咬,阵阵噬心的疼痛袭来,她咬住了唇,看到他那海棠红般诱人的弧形唇瓣也泛开一抹紫色,她疼痛之余竟难掩惊喜之色,唯有两个人相互动情,摇红蛊毒才会相互牵制!看他一手抚了胸口,泛紫的唇边勾了一抹无奈之笑,握了她的手却不松开,心口再痛,她也展颜而笑,“你我纠缠今生,不死不休,可好?” 他抚胸闷咳一声,摇了摇头,“一生的承诺,我给不起!你若后悔,此刻便松开我的手,我绝不强留!”墨玉为他而死,如意断了情思出家,而她,已然痴恋上他,他怎可再伤了一个女子的心?前者是刻在他心口的伤,永远地留下了一份遗憾与隐痛;后者又来拨动他的心弦,甚至剥下了公主的高傲自持,毫无保留地向他袒露了自己,宁可在这里挨冻、以命来赌他回头,逼得他再难漠视再难故作淡然! 情之一物,如此伤人,却如罂粟的迷香摇曳在心里,一旦上瘾,再难自控再难断根! 谁也不能让自己的心一直独自地漂,她于是紧紧牵住了他的手,一笑,如冰山雪莲,傲寒怒放,历久弥香!“给不起一生的承诺,不如给我你所能给的一切!”无法预测遥远的未来,她只要这一刻能手握幸福不留遗憾,“你说得不错,我这个公主,家无立锥地,身如蓬逐风。不在乎失去多少,失去了,还能重新去找。我不是那个出家的女子,只知怨天尤人、看不到希望就轻言放弃,我不是这般柔弱的女子!”此生,她一直在逆境中求生存,从不甘心被困在圣殿虚度一生,哪怕被皇姐与哈剌利用,只要有挣月兑禁锢的机会,冒再大的险,她也愿意! “家无立锥地,身如蓬逐风……”他何尝不是如此! 这一刻的惺惺相惜淡化了二人出生背景的隔阂,手心交叠紧握,凝眸对望,半个彷徨的灵魂似乎找到了另一半,共鸣出最原始的,他缓缓俯身将她抱起,那件罩衫已悄无声息地滑落…… 雪地中绽开了落红之物,如点点红梅…… 夜幕降临,雪峰半山腰一座山洞里闪出火光。 洞口燃着一堆篝火,一抹素色身影倚着岩壁坐在火堆边,脸上映着火红跳动的光焰,凝目注视着旺然的干柴上激情舞动的火焰。离篝火不远之处铺了些干草,一人躺于草铺上,盖了些衣物沉睡未醒。 山洞里只有柴火燃烧时的噼啪声。坐于火堆旁的人儿手持一截树枝拨弄着火苗,时不时往洞里张望,看草铺上的人沉睡许久仍未醒来,心中有些担忧——莫非她已冻坏了身子? 扔下树枝,他起身走近草铺,忽听睡于草铺上的人儿申吟着翻了个身,突然从梦中惊醒,睁眼看到他时,从梦魇中带出的惊怖之色才渐渐消退,她掀开盖在身上的罩衫缓缓坐起,微红了脸冲着他笑,“你怎的又来了一副傻样,愣是盯着我瞧什么?” 东方天宝骇然震愣地站在她面前,盯着她掀开罩衫后露出的满头长发,双唇翕张,却说不出一句话,她那淡金色的秀发竟在一夕之间变成了苍苍白发! 察觉到他异样的眼神,她挽起一绺长发看了看,竟丝毫不觉得奇怪,只是轻轻一叹:“这是婆罗门的禁咒,圣殿之花一旦破了处子之身,会在一夕之间白了头发。” 突耶历代的圣女必须以处子之身拜入圣殿侍奉天神,所谓的禁咒不过是圣徒以毒物来约束她严守贞洁。突耶皇族及其子民皆信奉婆罗门的天神,大祭司恶意的诅咒,使得呱呱坠地的皇室二公主被秘密送入圣殿,以婆罗门花的毒汁纹入胸口,终生侍奉天神!圣女若要破这清规戒律,就得付出代价——朱颜成碧,白发如霜! 与其终生被禁锢在冰冷的圣殿,独自啃噬孤独,她宁愿付出这代价尝一回禁果,尝得情中滋味,不枉此生在人世间走这一遭! 婆罗门花被滋生的情愫一夕间催老,他若知道她的容颜也会随之老去,还会心甘情愿地陪伴在一个苍老丑陋的妇人身边吗?她不敢设想,也不愿再多说什么,心中却是无悔! 扭过头不去看他此刻的表情,娇靥凝霜,以冷漠之态掩饰内心一点脆弱时,一只微颤的手抚上了她的发,手腕上一枚墨玉泛了暗红之色,指尖颤得厉害,却是那般轻柔地抚着她的白发。猛然抬头,竟看到他唇边溢出的一缕猩红,心口便是一痛,唇色泛紫,摇红蛊毒互相牵制着,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胸口沉重压抑的痛,痛感蔓延到她心口,心,一阵阵地绞动,一片潮湿! 冻在脸上的寒霜龟裂,消融无形,她倾身过去,艳唇轻贴他的唇,吮去他唇边血渍,他却猛然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也微微沙哑:“有什么法子能让这发色复原?” 如意断了青丝,而她竟白了满头长发!这般情义叫他此生如何偿还? “法子是有的。”她偎在他怀中,听着他已然失控的心跳,笑意已点在唇上,“圣殿之花唇点摇红却不是从来不笑的,而是……从来不哭!若能流得出一滴泪,禁咒自会解除!”毒物亦有解药,只是这解药难求——不能借外物刺激,只能以自身的情绪波动自发地流出泪,方可解开毒咒!但,自幼身处逆境的她从未哭过,眼睛里流不出泪呵! 婆罗门花是禁忌之花,深扎于地狱一片妖异红海中的“根”是人类最原始的根源,于文明的神圣光辉中诱惑着心存贪婪的人堕落,她的美是一种祸根,因而被人称为“拯救于圣殿中的妖花”,但,人类的文明摆月兑不了最原始的。当被文明伪装了的光坏所扭曲时,她便是勾魂夺命的妖花;当最原始的与最真挚的情感碰撞时,远古人类对自己最美丽的馈赠——遗失的伊甸园就会敞开大门,任你采撷禁果! 婆罗门花的花语——遗失的禁忌之恋! 找回了遗失在远古的禁果,花神只会微笑,不会哭泣。 “从来不哭……”他有法子博得美人一笑,若是惹她哭泣,他确实不忍!如意失了笑靥、泪眼凄楚的模样一直刺痛着他的心,如何能做到让另一个深情女子再伤心落泪?比饮下“无忧”更加两难的抉择困扰了他。他能在谈笑间扭转乾坤,以谋略敌千军万马,对着一个不会哭泣的女子,他却束手无策! 二人寂然无声地偎依着,洞口堆燃的篝火被风吹卷了火苗,黑夜里一点火光分外醒目,山洞外突然冒出了一道人影,洞中的人警觉地抬头往洞口一看……“可儿!”东方天宝唤了一声,忽又怔住了。 山洞外的黑影一动不动地站着,火光映亮的一双乌眸里竟泛了红芒!他永远记得可儿当时的那种眼神,愤怒而悲伤!狠狠地瞪着洞中相偎相依的二人,她低呜一声,猝然转身狂奔而去。待他追出山洞外,只见山路上一点黑影如弹丸般几个腾跃,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山洞外却还站着一名从营地那边寻觅着火光一路找来的士卒,似是知道山洞里发生了什么,士卒识趣地守在洞外,见他出来了,才抱拳禀报:“六国盟军得知中原使者率神龙奇兵已来到积石山,便急派神兵武士在玉阳关外擂鼓叫阵,大将军等着大人速速回营!” 东方天宝闻得军情,瞬间平静了心绪,只冲山洞里的人道一声:“天亮后回营地去,切勿出关。”话落,疾步而去。 那士卒瞠目结舌,搞不清这位大人是在对夫人说话还是对士兵下达命令?哪有这等不解情趣的木头? 洞内之人却无声一笑,东门校场对决时,他不允她入宫城,实是防着她,此番让她切勿出关却是不忍她夹于两军之间左右为难。他的这番心思,她自是懂的。 整了整身上的衣裙,重又将他的罩衫披在身上,她走到山洞口倚着岩壁往山下看,兵营中点点火光,隔了老远都能感觉到营地里紧张的氛围。终于……到了这巅峰对决的最后时刻了? 拢了拢了身上的罩衫,她坐到篝火旁,拿树枝拨着火苗,喃喃自语:“这一回怎的不叫我备壶酒来,凯旋时与我庆祝一番?”去人镜府时他说过这番话,此番对决为何不提“酒”字?即便料定是九死一生,他也淡笑自若的,这回似有不同…… 不安的感觉萦绕心头,忽有一丝惊兆袭来,她下意识地往洞外张望,洞口一阵簌簌异响,眼前猝然出现一个双手抠着地上石土艰难爬来的人!那人七孔溢血,整张脸呈现恐怖的青绿色,若非他身上一袭绯衣,她险些认不出此人竟是那清丽善舞的少年,“雨枫?” 那人闻声费力地抬头,涣散无光的双目映入她的脸时,竟泛了一片惊怖怵惕之色,他指着她,拼了最后一口气发出惊恐欲绝的声音:“鬼……你是鬼……鬼啊——” 凄厉的惨叫惊荡在山洞里,那少年软软地垂下了手,散大了瞳孔的双目却仍直直瞪着她。 后脊梁阵阵发虚,她起身踉跄着后退,不祥的阴影笼上心头,忽听洞外若有若无地飘来鬼魅般的脚步声,一抹魅影随山风荡来,风中飘扬着缕缕金发。念奴娇一见来人,禁不住月兑口惊呼:“是你?!” 第二章 决雌雄起波澜(1) 黎明时分,天空铅云密布,起了阵怪风。 玉阳关外狂风怒吼尘雾弥漫,举目荒旷的沙漠戈壁上沙丘移动,沙尘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漫天蒙蒙黄沙,触目一片混沌。 必外擂鼓之声被这肆虐的风沙湮灭。风神蜚廉咆哮过境,突然消失无踪。恍然如眨眼之间,狂风骤起又骤然停歇,天地如鸿蒙初辟,漫天飞沙的混沌散去,周遭景致渐渐清晰,触目却是被黄沙覆盖了的一片荒塞。 金乌破云,天方转晴,中原天子委任的钦差使臣领兵出关到了塞外,极目望去,塞外除了沙漠戈壁,还有盆地湖泊、游牧族部落所处的草原绿洲,草原上点缀的山峰巍峨高峻,天边却又横亘着绵延的山脉,视野宽阔,一行六人却无心去欣赏这辽阔而粗犷的塞外风景,只在黄沙覆盖之地,前进百里,终于看到昨夜擂鼓叫阵的竞技对手。 “我的老天,异族蛮夷怎么长成这副德行?”色子跟见了鬼似的连连倒退。 豆丁憨实地笑,“俺以前杀的几头大黄牛跟他们有些像。” 小耗子躲在人背后,两腿直打哆嗦,“他们会不会吃吃吃人?” 布射双手环胸,摆着阔家少爷的架子哼哼:“听过昆仑奴没?只要本少爷手里头有几个小钱,买一个体魄强壮的摆府里由着本少爷使唤!只是……这模样也忒难看了点,咋跟黄泥人似的?” 东方天宝月兑口而出的话更绝:“咱家里的兵马俑做啥大老远跑到这里来了?” 子勋以手蒙着脸闪到一边,免得跟着这班傻蛋们丢脸。 敌方阵营里倒是蹿出一个人,指着他们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鸟语,满头满脸的黄沙扑簌簌直往下掉,嘴巴里也喷出些沙土,这才叫人稍微辨清了此人的五官相貌。 忘了带翻译的六个人面面相觑,呆了一阵,当主子的算是回了句话:“啊炳啊炳,今天天气不错!”一面打着哈哈,一面伸手往天上指,列阵前方的一大片“兵马俑”齐刷刷抬头往天上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啥名堂。双方人马静默一阵,一只乌鸦呱呱飞过…… “格老子的,这班鸟人里就没一个能说人话的?”色子满嘴喷粗,索性卷了袖子指着那班人开骂,外交辞令他是不会讲,流氓痞子的“三字经”他可是朗朗上口。不料,他这一骂,可坏事了——六国盟军与中原将士也算是打过交道的,旁的学不会,但骂人的话往往是学得最快的,色子月兑口一句“格老子的”,敌营里立刻蹦出一人,指着色子来一句“格你老子的”把个色子堵得瞠目结舌。 六国盟军阵营前方一个骑在马上的主帅振臂哇呀呀怒吼一阵,分六个队形整齐列成阵式的骑兵齐声振臂呐喊,声震旷野!披了满身的黄沙被震落,呈现在中原使者面前的是突狼军三万精壮骑兵,铁甲如黑云般压来,兵力庞大,气势惊人! 站在敌方阵营对面的六个人,有五个变了颜色,独余那一个表情呆呆的,吓蒙了似的。 虺虺鼓声响起,列在阵营最前方的一字长蛇阵裂开一道口子,金戈铁马的突狼军里居然徐徐驶出一辆由八匹毛色纯白的高大骏马拉着的羽毛彩车,坐于车上的那人,东方天宝一见,表情更呆了几分,喃喃着:“都说关外异族的公鸡大得很,也没见过有这么大一只的。” “或许是往年进贡朝廷的火鸡!”布射以手搓着下巴颏儿,沉吟。 子勋脸皮一阵抽搐,“那是突耶的国师,素有智囊之称的哈剌。” 东方天宝立刻改了口:“原来是插了满身鸡毛的九尾狐。” “老子身上还有一瓶蒙汗药。”色子眼神不正,直愣愣瞅着乘车而来的人身上穿戴的饰物——翡翠纽扣、钻石戒指、紫晶胸针、银丝软靴、彩色羽织的华丽长袍……把这人显摆到大街上,真不知得招多少贼眼? 彩车驶到近前,哈剌站在车上,居高临下地冲中土来使点个头,打斜插在帽子上的九根长长的雉鸡彩羽随之颤悠。 底下六人仰着头都看那羽毛去了。 仗着突耶国师的身份,哈剌一来就摆了个高姿态,倨傲地站在八匹马拉的华丽彩车上,竖起大拇指往自个唇上两撇翘卷的黄褐色八字胡上左右撇了一下,细细的眉眼一弯,嗓子眼里冒出黄鼠狼般尖细刺耳的笑声,“东方大人,久仰久仰。” 东方天宝似是一呆,指着车上的国师,冲子勋道:“插了鸡毛的狐会说人话,真是怪了。” 子勋装聋作哑,布射放声大笑,色子盯着国师身上之物,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豆丁呵呵憨笑,小耗子躲在众人背后只露着两眼好奇地偷瞄“会说话的狐”。 炳剌居然也不恼,几乎眯成一条细缝的眼睛里闪闪烁烁,“东方大人带来的奇兵人数似乎不足?” 东方天宝一怔,歉然道:“是少了一个,今早起风,可能把人刮到北边去了。国师由北而来,若是看到一个身穿绯衣的少年,烦劳给他指个方向,让他赶紧回来。” “好说好说。”哈剌奸笑,“我瞧着今早这风是往西面刮的,可能把人刮到西方极乐去了,你就不必再挂念他了。” 东方天宝闷咳一声,不住地点头,“这风真是往西面刮的,那么我此刻只需挂念国师莫要插了满身的羽毛乘风羽化而去!” “本国师有驭风之术,无须你来挂念。”哈剌面泛轻蔑,“五个人也可以凑凑数,今日就让我方盟军见识见识中原奇兵能有多大能耐?”掌心相合,“啪啪啪”三击掌,突狼军的阵营里走出五位神兵武士,哈剌指着那五人道,“他们身上各有一张残缺的地图,加上本国师手里的一张,就可以拼凑出一幅完整的藏宝图获得九龙玉佩。竞技赛只有今日这一场,想赢也得凭真本事!你们中原人输过一次,这回可不要把脸丢到国土外,让咱们看一出笑话!”话落,自个先笑了起来。 六国盟军见了中原使臣带来的五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也都哄然大笑,织成一片的笑声中饱含轻蔑嘲弄意味。 布射最恨被人瞧不起,遭这班蛮夷异族如此肆意地嘲笑,不禁怒火中烧,反手往绑在背上的箭匣里抽出一支两头削尖的怪箭,拉弓搭箭,“咻”的一声,利箭离弦激射十余丈,射入敌方阵营,只听“锵锵”之声不绝于耳,利箭化为一束白光,穿过一字长蛇阵,一顶顶头盔被削落下来,利箭余劲不减,“哚”地钉在高高挑起的敌方一面狼形图腾的盟旗旗杆上。 笑声戛然而止,一箭震慑全场! 唏聿聿—— 一匹怒马扬蹄长嘶,马背上一个头戴兜鍪、身披铠甲的剽悍武士挥鞭策马,一骑冲着布射狂奔而来,箭矢破空之声倏起,武士拉开手中的大黄弩弓连发数箭,支支利箭连珠炮般射去。 箭手的敏锐听觉使得布射以惊人的速度拉弓搭箭,数箭齐发,支支利箭竟在中途拦截了武士射的箭,叮叮之声响起,箭尖对碰,竟都改变了方向,一半没入敌方阵营,一半打个角度刁钻的折弧竟射向国师所乘的那辆彩车。另有一支两头尖的利箭削开了对射而至的一枚箭羽,箭羽如竹枝般被削成两半,那支利箭由中间穿射过去,射中武士胯下坐骑的一只前蹄,马失前蹄,砰然倒地,武士被摔出一丈外,坠地昏厥。 打了折弧反射的箭雨罩来,哈剌出手如电,一把拽来驱车的那名车夫挡在自己面前,挡去了激射而来的箭雨,随手将那名浑身中箭如刺猬状的车夫丢于马车下,哼哧一声,“东方使臣手下之人有眼无珠,不识箭术,乱射一气,不过是侥幸取胜!” 东方天宝看了看被国师拽来当了挡箭牌后弃于车下死状极惨的那名车夫,心口泛的凉意森森:这个突耶的国师心肠狠辣、诡计多端、刁滑巧诈,气焰又是如此嚣张,当真是个难缠的角色!“国师逃得厄运也实属侥幸!”他扼腕叹息,接得布射赢来的一张残缺地图。 对擂一方又站出一个银衣束装的少年,以异国语言朗声问:“谁来与我竞跑一程?” 又来这叽叽歪歪的鸟语!色子掏掏耳朵,卷了袖子欲迎上去,子勋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冲主子禀告:“他是焉耆国的追风将,奔跑跳跃的速度与高度惊人。”当日南苑皇家猎场狩猎时,他是作为文书记事官亲临现场,远远地瞧过六国神兵武士一眼,凭借过目不忘的惊人记忆力记住了这些人的身份背景与自身特征、强项。 东方天宝看了看那银衣少年,忽来一句:“扬长避短。” 色子心领神会,揉揉鼻子,龇牙一笑,痞子样地走上前去,在银衣少年面前站定,冲人伸出一根手指头往高空指了指,追风将竟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点个头。他把自个衣兜整个翻出来才算抠到一枚铜板儿,右手拢拳,食指压在拇指指甲上,再把铜板搁上去,而后一弹拇指,铜板高高抛至空中,落下来稍稍沾地的一瞬,两个人腾空而起,银衣少年一跃高度足有三丈,约七米多,色子提气轻身奋力一跃,才拔高六米多,只不过他起跳慢了一点点,率先腾身跃起的银衣少年因此比他先用完了力道,身子正往下坠,他瞅准了这大好时机,凌空的两脚往坠下去的追风将身上一踩,把人当垫脚凳又往上蹿了三米。追风将是重重地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色子虽也摔了下来,却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做出胜利的姿势。主子让他扬长避短,他倒好,把地痞流氓耍无赖的长处给使出来了。对擂一方吃亏就吃在赛前没定下规矩,让对手捡了个便宜。 第二张地图到手! 第三回合较量开始—— 上场的是摩揭陀国那位身高八尺余、体型健硕的大力士,此人一上场就以吼声示威,吼得小耗子缩圆了身子抖抖抖。这回对方有了教训,先定了规矩——负重绕场一周,不得取巧!大力士开山裂石般大喝一声,粗壮的双臂扛举了一辆战车,一步步逼向小耗子,怒目圆睁作势要拿这战车砸扁了他。小耗子不经吓,撒腿就跑,逃到突狼军的一字长蛇阵前,没了去路,眼看凶神恶煞似的大力士追到面前,被逼急了的耗子也会咬人,只听“哇呀呀”的惨烈悲嚎声中,小耗子狂飙着眼泪飓风般埋头冲了上去,借一股惊人的冲力把扛举着战车的大力士驮到了背上疯也似的狂奔。六国盟军目瞪口呆地看着耗子发飙,一溜儿跑得没了影,片刻之后,一个小黑点远远地晃了回来,却是那小耗子一人回来了,那大力士不知被他扔到了哪里,好歹这第三张地图是到手了。 竞赛仍在继续,对擂双方换作了那钵多国的年轻剑客与豆丁镑显神通,剑客仗着从中原得来的那柄傲视宇内的太阿宝剑又耍起了“抽丝剥茧”的独门功夫,练剑之人凭的是一股绵力巧劲,把顶于剑尖的蚕茧抽出长长的蚕丝来。豆丁在旁看了片刻,用牛骨薄刀的刀尖试着挑一下蚕茧,居然也给他挑出长长的蚕丝来。剑客见状一怔,豆丁却把刀尖上的小玩意一丢,奔着敌军主帅骑在胯下的马匹走了过去,绕着马匹走一圈,选好了方位,刀光霍霍闪动,织成一片光弧,刷刷刷……眨眼间,主帅胯下坐骑竟在飞快舞动的刀光下化作一具骷髅架子,却仍直立在那里,落在地上的大块大块马肉血管里的血液甚至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干一行精一行,加之老实人肯下苦工夫,与剑客花哨取巧的剑式不同,屠夫的刀功已练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不得不叫人心悦臣服。 与六国的神兵武士竞赛了四个回合,神龙奇兵竟是奇招克敌,屡屡得胜,到了第五回合,子勋仍是先禀告主子对擂一方上场的这位红发小子是龟兹国的水龙神兵,点明了对方身份,他自个反倒一愣——水龙神兵挑战的对手正是他,但,放眼望去,这方圆百里哪来的水源? 东方天宝抬头笑问:“国师,我方四战四胜,还需比这第五场吗?” 炳剌目光闪烁不定,突然盯住子勋问:“你可是中原皇帝的随军记事官?”能记住六国神兵武士面貌特征和本领特长的,应该就是中原天子派来的那个担当特殊使命的人了! 子勋惊愣了一下,表情极不自然地答:“不……不是。”话落,却有些心虚地低了头。 “子勋!”主子一声惊喝,子勋警醒般猛地抬头,惊见龟兹国那名水龙神兵猝然凌空而起身化蛟龙投入松软的沙地里,潜子,地面独留一个微微突起的土包,沙土里一阵波动,那突起的土包飞快地移到他脚边,一只手突然破土伸了上来,迅猛地抓住他的脚踝使劲往下拉,竟将他拖入沙土底下。 松软的沙地里一阵猛烈翻腾,如浪般将一笸笸黄沙翻捣起来。片刻之后,土层下突然没了动静,余下的四个布衣急忙蹲下来用手扒土,东方天宝却闲闲地站在一边,笑波微漾的眸子瞅准了另一侧沙地,四人见他这模样也纷纷停下手来扭头往那边张望,只见那一侧的沙层底下微微波动,猝然,黄沙如岩浆喷涌般从地面冲上半空,一人破土而出,不断拍抖脸上身上的细沙。 炳剌见破土而出的人一头黑发,心头便是一沉,看来那红发小子是自掘坟墓葬身在沙土底下了。 神龙奇兵这回算是扬眉吐气,五个回合的竞技全胜!第五张藏宝图到手后,东方天宝向哈剌摊开手,笑而不语。 炳剌站于彩车上,依然是倨傲地居高临下,“尔等获胜皆属侥幸!使臣想要这最后一张地图,倒也不难!”略带轻蔑与自负地哼哧一声,道:“本国师听闻东方大人智谋无双?本国师倒想考一考你——这人世间何物是永恒存在的?” 六国盟军听此一问,感觉这问题简单得很,随便抓一个都能答出来:黑暗与光明、人类的灵魂、婆罗门的天神! 东方天宝微微一笑,答的竟是:“情之一物,轮回千年,永恒不泯!” “使臣原是重情之人!”哈剌哼笑,忽然仰头望向天空,看了看那轮金乌所在的位置,低头又看了看旗杆立影,目光闪烁不定,一手撮着唇上两撇翘卷的胡子,沉吟道,“使臣稍等,让本国师想一想,这答案是对呢还是错了……” 东方天宝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九尾狐自然是有九根尾巴的,奸诈之人却在帽子上插这九根羽毛,倒像是刻意把尾巴顶到了头上向人炫耀显摆,人前如此爱耍心机,此人相当的傲慢与自负!看此人目光闪烁游离,时不时看向旗杆立影,似乎在掐算时辰等待着什么……突狼军昨夜拔营前进数百里,驻屯于玉阳关外不到千米之处,这是一个危险的预兆!心念一动,他徐徐转身面向随他而来的五个布衣,目光在五人脸上一转,他暗叹一声,猝然紧握右手,一阵锐痛自腕骨传来,脸色骤白,身子晃了几下,竟跌坐在了沙地上。五个布衣见状大惊,慌忙上前想去搀扶时,脚下却都打了个踉跄,竟也纷纷跌坐下去,按住了头不断申吟。 第二章 决雌雄起波澜(2) 目光从旗杆立影处缓缓移到六个中原人身上,见他们面泛异色倒地不起,哈剌哈哈大笑,万分得意地指着地上这些人道:“毒性发作是不是很难受?要不要本国师告诉你们解毒诀窍?” 东方天宝按着太阳穴,满面痛苦之色,却道:“毒性在脑,国师是想说砍了脑袋毒性自解?” “聪明!”哈剌拊掌而笑,“你可猜出下毒之人是谁?” “自是身边之人!”东方天宝一答,五个痛苦申吟的布衣变了颜色,你看我我看你,眼中没有猜疑只有惊骇与不敢置信,却听主子又道,“前夜积石山镇远大将军营中死了十人,死因不明,定是你出的点子,以便让奸细冒充中原将士混入我军中,趁机在饭菜之中下毒!”难怪军中伙夫自昨日起就不见了踪影。 “与聪明人说话真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哈剌笑得好不得意,“镇远大将军此刻怕是头痛得很,毒性发作,他只能眼睁睁看手下士兵满地打滚,此刻若是敌兵大举来犯,这玉阳关便是不攻自破!本国师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中土的北部边境,进而率兵直驱而入,攻破永安京城之日,倒要看看你们的皇帝会是怎样一种表情?” 申吟声渐弱,五个布衣中有四人再也坐不稳身子倒在了地上,子勋仍强自支撑着,咬牙切齿:“卑鄙!堂堂国师竟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胜之不武!”他满心忿忿,将希冀的目光投向主子,入目却是主子惨白的一张脸。 “兵不厌诈!”哈剌哼笑,居高临下欣赏着中原人落败后的痛苦之态。 “我不明白。”东方天宝也在强自支撑,“胜券在握,你为何还多此一举与我所率奇兵竞技一场?” “自诩满月复谋略的聪明人也有不明白的时候?”哈喇笑中满是讥讽,手中取出一物往车下抛去,“拿去,自己看吧!” 抛来的正是第六张地图,将六张残缺的地图拼凑起来,一颗红点所标示的藏宝位置居然在永安宫城金銮殿中!炳剌是绝不可能把到手的宝贝藏到自己触手不到的中原皇宫以内,那么这张图暗示了什么?东方天宝忆及二王爷所说的皇上想派他出兵攻打六国之事,心中的猜测已成事实! “中原的皇帝可真是一只笑面虎!本国师这辈子只上过一次当,居然被一头笑面虎给耍得团团转,真是可恶之极!不夺中原、不报此仇,本国师咽不下这口气!”哈剌愤恨不已,从兜内掏出一块通体莹润的昆冈白玉——玉佩边沿打磨雕刻出了棱角分明、口含龙珠的九个龙头,一条金鳞闪闪的龙身、龙尾,九只握有“火烧云”石珠的龙爪,正是九龙玉佩!宝物原来一直藏在他自个身上,此刻掏了出来,他却将它往地上狠狠地砸去! 九龙玉佩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东方天宝微叹:“可惜了……”又叹了口气,不语。 “本国师数月前收到聿叱达的密函,得知中原天子身怀奇宝,宝物若能到手,吞并中原便指日可待!本国师这才联合其余五个邻邦一道赴中原给神龙天子贺寿,哪知……”哈剌恨声道,“近日得知聿叱达早在三年前就遭了毒手,如今这‘聿叱达’却是中原天子暗中安插在宰相身边的一颗棋子,既然此人是假的,那么所谓的太祖训、先帝秘籍、神龙命脉一说,便纯属捏造!神龙太祖登泰山封禅偶遇乘鹤而来的仙人获帝王兵书?哼!这世上哪有乘鹤的仙人?神龙太祖不过是在山野之间找了位隐士封为军师,兵书亦是军师亲笔著述!引六国使节前往中原,不过是一个圈套!你们的皇帝为人两面派,心机够深的!” 东方天宝咳了一声,仍是叹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试问世间何人能真正看透?”皇上连自己的母后都加以隐瞒了,何况他人? “神龙命脉一说是假,不过……”哈剌突然伸手指向子勋,“此人乃随军记事官倒是真的!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随使臣前往六国竞技,进而绘制六国的疆土国都军事要塞地图,为中原天子拟订行军路线、攻击要塞,哼!你们的皇帝倒是料准了六方盟军获得九龙玉佩后,尚未揭开玉佩里隐藏的秘密就会拖延时间,一纸挑战书恰恰合了他的意!派出这随军记事官与你们一道出使六国,以竞技为由暗中觊觎六国疆土,绘制军事图,再起兵一举并吞邻邦六国!平内乱、除外患,他的胃口真不小,名副其实的一头笑面虎!” 子勋面色灰败,颓然倒在地上。 东方天宝仍是叹了口气:皇上心中实是容不下一丝隐患! “让本国师感到意外的是,中原天子委以重任的钦差使臣竟没有率领奇兵从中土南面与龟兹国交壤的边境长驱直入、周游六国、逐一竞技,反倒径直奔赴北部边境,到达玉阳关后按兵不动,等着盟军来叫阵!” “狼烟起于北境塞外,理当先赴北境!” “本国师倒是猜想东方大人心中已然明了皇帝的心思,这才擅自做主先赴北境,一心求和平的反倒是为人臣子的你!”哈剌沾沾自喜地炫耀着自己的聪明头脑,“本国师索性遣兵叫阵竞技一场,让尔等自投罗网!”撮一撮唇上八字胡,晃一晃帽子上的华丽羽毛,九尾狐笑得无比刁滑狡诈,“索性告诉你,这次的毒与毒杀十个兵士的逍遥散不同,不会致人身亡,只会让人头痛欲裂,举不了兵器打不了仗!本国师这回不但要好好欣赏镇远将军营溃不成军、大将军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凄惨下场,还要活捉这个记事官,让他服些迷魂丹,给盟军绘制中原军事要塞和行军路线图,让你们的皇帝自食苦果!” 子勋闭上了眼,脑子里只有一种求死的意念,双手已悄悄模到腰侧,一握,却握了个空,愕然睁眼才发现挂于腰侧的佩剑竟已不翼而飞! 炳剌得意洋洋,自顾自地笑个不停。东方天宝跌坐在地上抚额低头,半掩了脸闷声道:“智囊神算!只不过……你料错了一件事……可惜可惜……” 笑声一窒,哈剌皱起眉头问:“料错?本国师还能料错什么?”他本是自负傲慢之人,听了这话自是不服气。 东方天宝此刻抬起头来,却是唇边溢血,闷咳不止,说句话也十分费力:“你、你……料错了……错了……” 炳剌耳边满是“错了”,却不知错在哪里,一急之下径自下了彩车,走上前来弯腰俯身急问:“料错了什么?” 东方天宝双唇翕张,声如蚊鸣。 炳剌肝火大动,贴耳下去,“你说什么,大声点!”他自个大喝了一声,耳朵却被人狠力揪了去,连带整个人也往下一跌,结结实实摔倒在地上,而原本跌坐在地上的人却与他换了个位置,长身玉立站在一旁,手中握了子勋那柄佩剑,剑尖恰巧抵在他的咽喉,这回说不出话的反倒是他了! “你料错的就是此事!”东方天宝持剑而立,唇边一点淡笑,竟是从容不迫,“镇远大将军营中死了十个兵士,打草惊蛇,岂有不防之理?” “你、你……”哈剌眼神已变,轻蔑之笑不复存在,“你当真没有中毒?” 东方天宝含笑的眸子微眯,眸光淡转,光华流溢,勾着笑弧的两片唇瓣泛出诱人的海棠红,如此神采,如此风华,连狡诈的九尾狐看得也是一呆,耳边只听得那绝色人儿含笑而问:“中毒与否,一试便知!你可要看我手中运力,一剑穿喉?” 炳剌噎了半晌,不敢以身试剑,僵挺着脖子,喉结小心地上下滑动,吐露之语略带不甘与猜疑:“可、可只有你一人……”话锋一顿,满是奸诈之色的一对细眼瞄向旁侧五个抱头申吟的布衣。 东方天宝轻叹:“将士当知军令如山,自是严守军纪,布衣又怎知个中道理?” 色子脸面伏地,眼珠微转,突然痛苦地嘶嚎:“格老子的,老子中毒就怨……就怨姓布的,你个馋猫偷食还拉了兄弟们下水,跟着遭殃!” 布射头痛欲裂,听了这无端端的一番指责,气极了反倒又犯了倔劲,“自个嘴馋还来怨我……早知你这无赖痞子的德行……昨夜就该往你嘴里多塞些肉……痛死活该!” 听这二人喘着粗气一番对骂,哈剌脸色一变再变,目光闪烁,忽然发出尖细的笑声,“我偏不信!你唬不了我,本国师一声令下,三万铁骑即刻荡平镇远大军!” “好极!”东方天宝醉若春风般一笑,笑指玉阳关,“国师快快下令,我十万大军就在玉阳关内夹道相迎!”哈剌目光乱闪,显然已乱了心绪,他本是多疑之人,此刻心中诸多猜测,一时也拿捏不定主意,“东方大人便是著述了帝王兵书的军师后人?”他忽来一问。 “不错。”东方天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接着道,“兵法战略,我自是懂的!” 对方答得如此爽快,哈剌反倒一怔,月兑口道:“难道这并非空城计?”难道这位钦差使臣真个有恃无恐? 东方天宝稳稳持着那柄剑,俯视下去,忽而一笑,“军师后人只使一招空城计也太小家子气,倘若国师今日有这雅兴,不妨来见识一回帝王兵书著述的北斗天罡、七星布局,环环相扣、生生不息!” 第二章 决雌雄起波澜(3) 细细的双目一睁,哈剌吃惊地问:“北斗天罡?七星布局?难道这天地万象也能握在你股掌之间?”翻云覆雨手,他确未见过,听来更是心惊。 面对未知的事物以及深不可测的对手,人类都有一种本能的畏惧心理,抓住这弱点,令敌手心理防线土崩瓦解也并非难事。东方天宝摇了摇头,虚怀若谷,“国师身怀驭风之术,我却只能模一模蜚廉的性情,今晨唤一阵小风,牛刀小试。没能吹跑三万盟军,只令他们吃了些风沙,实在惭愧、惭愧!”这句话,他竟是以突耶语侃侃道来。昨夜返回营地,他观了天象,与二王爷帐中一番商榷,只学了这一句突耶语,想不到真个派上了用场。 不战而退敌兵,才是兵法至高策略! 敌方阵营里一片骚动,深知沙漠风暴厉害之处的突狼军渐生畏惧之心,连领兵主帅此刻看着中原使臣时的那种眼神也又惊又怕。 炳剌忆及今晨刮来的那阵怪风,脸上也变了颜色,看面前这位年方弱冠而风华绝代的人儿,锋芒内敛,素以奇招制胜,谈笑间扭转乾坤,以谋略睥睨天下——这句话,此刻他已信了七分,当真不敢再大意了,但,诡计多端之人自是不甘就此罢休的,到了嘴边的羊能逮几只也得尽力死咬不放,“本国师今日虽破不了玉阳关,但也没吃亏,至少绑了几个人质来,足以令镇远大将军投鼠忌器!” “人质?你指哪个?” 剑尖寒芒微涨,触肤生凉,哈剌躺在地上,既不使诈月兑身,也不求饶示弱,反而气焰不减,仰直了脖子哈哈大笑,“使臣所率的神龙奇兵个个身中慢性之毒,除非使臣不打算讨得解药救下属,若不然,快快收起剑来,作为人质随本国师到突耶住一阵子。” 东方天宝轻叹:“为国捐躯是他们的荣耀!”言下之意,竟要牺牲五个布衣。 子勋听到此处,英武之气冲上眉宇,忍痛大声道:“主子不必顾虑我等,待神龙将士荡平突狼军,主子再剥狼皮、放狼血,来祭奠亡灵!” 东方天宝眉宇间浮了一分癫狂之色,持剑的左手往下一送,森森剑芒在国师咽喉处划开一道血口子,“今日你若执意不交解药,我佩服你!”话落,目中惊现一片慑人威棱。 炳剌脸色刷白,这回是真个怕了,只是九尾狐刁滑奸诈的习性仍在,生死攸关之时,他不交解药反而指着六国盟军疾呼:“快将那如狼的少女押出来!” 稳稳持剑的手此时细微地抖了一下,东方天宝凝眸看着地上之人,唇边淡笑隐去,却不回头,只是盯着地上这个神狈却仍耍着诡计的突耶国师。俄顷,背后响起杂沓的脚步声,似乎有人被捆绑着押了来,那人似乎不愿走到他面前,双足死死抵在地上,被人狠推几下才踉跄着冲到了他背后,却不做声,即便被突狼士卒拿刀背狠拍几子,那人咬牙仍不出声。他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被押来的人如若闷声哼唧一下,他反而不担心,但,背后那人始终不出声……她不出声,果真是那个性子有些凶野有些执拗从不懂得掩饰情绪不懂虚伪的女孩! “可儿……”他轻轻一唤,背后才响起低呜声,如同受伤的小兽见了主人般委屈地呜咽。 “你何不回过头去看看她,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哈剌嚣张气焰又冒了出来,躺在地上被人拿剑抵住喉咙,他的神态却十分笃定,“这如狼般的少女昨夜如同发了野,一个人冲到擂鼓叫阵的盟军阵营里,折损我方大将数十人,本国师理当命人砍了她的脑袋悬到长竿上!” “放了她。”他胸口郁郁闷痛,知她昨夜为何如此,是他……伤了她! “你先把剑挪开。”哈剌口气又无比傲慢,细目中却浮了一片狠辣之芒,“如若你想让这少女连同五个下属一道牺牲,本国师今日就陪你硬到底!你敢往我脖子上抹一剑,狼卒就会扒光这少女的衣物,在你面前轮番侮辱……” 剑尖一抖,终是挪开了。 “跪下,求本国师宽恕!”哈剌从地上站起来,气焰嚣张,言语咄咄逼人。 长剑拄在地上,剑尖突然刺入土中,按在剑柄上的五指紧握一下再一点点松开,失了血色的双唇抿成坚忍的一线,他撩起衣摆,双膝往地面缓缓曲跪…… 愤然悲嚎声倏起,他身后猛然蹿出一道黑影,恶狼扑食般凌空一扑,猝然,“当啷”一声,一根臂粗的铁链绷直牵拉,跃空扑出的迅猛身影受到牵制,扑跃之势一顿,惊矢破空之声倏起,电光火石间,一支短箭从哈剌装饰了羽毛的宽大袖口里激射而出,“噗”地射中了凌空欲扑之人的胸口,鲜血喷洒,一片殷红的血雾弥漫开来,雾中跌落了一道劲瘦娇小的身影,重重地落在他怀里。 眼角似是裂开了,满目充血!看着坠在怀里的人儿,他浑身突然失了体温般冷得剧烈抖震,明澈如水镜的眸子里此刻竟是一片混乱之色,惊惧、悲伤、痛心、自责……所有的负面情绪一股脑地涌来,撕扯着灵魂,碎成一片片…… 可儿倒在他怀里,痛苦地喘息,箭矢穿胸而过,一片猩红血渍扩漾在胸前,呜呜悲嘶声不绝如缕,她在他的怀中挣扎着喘息着,一只手使劲拽拉着套牢在颈项上的那根臂粗的铁链,欲挣月兑禁锢,另一只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襟,紧揪不放,如垂死挣扎的小兽不愿舍弃主人身上那一点温暖,不愿离开主人…… 喘息声渐渐归于寂静,紧揪在他衣襟上的那只手最终无力地垂落下去,拽住铁链的手却未松开,——可儿,他的亲人,自幼被丢弃在荒野,被失了狼崽的母狼叼回狼穴养大的狼孩,被猎户捕捉了卖入戏班子的孩子,被他重金赎回自由身的女孩,从仇恨人类不断咬伤他到无比地依赖和信任他的狼女,渐渐收敛狼性与他相依为命的可儿,片刻也不舍得分离的亲人,让他无限牵挂无比溺爱的妹妹……他的可儿最恨被人当兽般禁锢! 他颤手握上剑柄,猝然拔剑挥去,斩断可儿颈项上的铁链,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她的身子在渐渐冷却,他却奢望在她身上汲取一点点温度,哪怕只有一点点……冷意浇灌全身,意识陷入浑浑噩噩之中,浑然不知周遭发生了什么,直至一声悲啸震荡在耳边,蓦然警醒的他猛一抬头,却见布射仰天悲啸,痛苦不堪。突狼军按兵不动,哈剌站在那里冷眼旁观。这些人并不打算要了他们的命,只是在欣赏他们痛苦的模样! 隐隐慑人的威棱在目中闪射,东方天宝暗自握紧了右手,以痛感使灵台一点清澄,目注哈剌,一字一字道:“随你去突耶?可以!先把奸细交出来,让我以他的血祭可儿!”若非镇远大将军营出了奸细,可儿不会如此轻易地在夜间通过玉阳关出塞独闯敌方阵营。她想为他做更多的事,为他解忧,直觉地认为只要塞外的敌人消失,他就可以陪她回不毛山,可以一直一直只陪伴她一人! 炳剌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头猛然打了个突,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忽略这心头的异样,眉眼细细一弯,他笑得三分奸诈三分刁滑三分嚣张三分自负,“牺牲一个奸细换使臣乖乖就范,哈!本国师倒是捡了个便宜!只不过,那奸细真个站到你面前来,只怕你也下不了手伤她半根毫发!”目光忽转,他指着前方笑道,“你回头看一看,那是谁?” 不可名状的感觉袭上心头,东方天宝此刻突然苍白了脸色,甚至不想回头,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响自身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终于缓缓转过头去,瞳孔倏地紧缩,又一点点散大,胸口似乎被重锤猛击一下,腥甜之味冲上喉头,闷咳声声,竟是道道血箭喷出! 在他面前,盈盈走来一个女子,金发依旧,嫣然巧笑,琥珀色的眸子里一片妖媚惑人之色,如同盛开在圣殿的地狱魔花,艳唇散着致命的绮丽光泽,妖魅的奇香勾魂! 第三章 情义两肩挑(1) 巨大的白色宫殿屹立在突耶都城图兰朵的中央,临了干涸的圣湖,四周围绕着几座神殿,崇楼峻阁,高台宝塔,耸入云天。 盎丽堂皇的宫殿深处水声丁冬,岩壁间一处泉眼流水潺潺,假山园林起伏的地势令清冽的泉水形成一个落差不足三米的小瀑布,瀑布下一弯清浅水潭,潭中矗立着一根宛如石头匕首的石柱,高约五米,呈尖头短剑的形状,石柱尖刃般的基座稳稳插在水潭底下,深入水底岩石之中,石柱周边翻腾着水泡形成一股股细小而奇异的漩涡。重达数吨的“匕首”刀锋上雕刻着一个女人的形象,她的面孔奇特,仿佛是人和豹的结合体,头上没有头发,而是盘踞着几条凶狠的蛇,它非常像神话中蛇发女怪墨杜萨。 水潭对面一座宝塔形的宫殿,圆柱似的宝塔外墙朝南一面一层层地开了扇小窗,顶层小窗里静静伫立着一抹人影,隔窗出神地凝望水潭中央石柱上那蛇发女子的塑像。 美人如花,蛇蝎心肠! 一声轻叹飘出窗外,窗中一片素色衣袖旋过,人影倏忽不见,似是隐入房中。 宝塔宫殿顶层的这个房间布置华丽,玉床玉桌玉椅,里层墙壁白云石砌,莹莹光泽如冰雪积凝般与房中玉质摆设相映生辉,地面上竟镶嵌了玉石,白得赛过羊脂,红得胜过鲜血,黄得像栗子肉,绿得如同鲜润的树叶,人间瑰宝铺满一地,苛求美感,极尽奢侈! 突耶出玉、多柽柳,矿藏丰富,盛产葡萄美酒,有精致的玻璃器皿。宫殿里四壁彩画、人物雕塑。这个房间也不例外,白云石墙上雕刻了精美的婆罗门花,从未见过花瓣叠匀如此繁复的花,艳色灼灼,花茎盘绕,异常妖娆!房里的人儿倚在床上,手中一盏玻璃酒杯斟满葡萄佳酿却是点滴未沾,只是透过玻璃杯里血红的葡萄酒凝视壁上的婆罗门花雕纹,百云石上无色的花被血红的酒色映出一片妖魅之色,怵目惊心! 伴下酒盏,手指轻触铺于床上纯白色的丝被,入目一片雪色! 喜欢这雪色? 喜欢,它能把一切丑陋肮脏的东西掩盖起来,让我看到了纯净! 耳语声声,昨日一切如梦似幻! 一阵闷咳,雪白的丝被上匀开点点猩红,胸口的抑郁日积月累,咳声不止,捂在唇上的手蜿蜒淌下汩汩血痕,打湿缠于腕骨的一方泛旧丝帕,银丝缠护的墨玉玉块内漂浮起大片血雾仍无法吸净濡染丝帕的血渍,血渍流淌,一点一滴绽放在雪色丝被上。 墨玉贴唇,一点温润,咳声渐止,床上人儿缓缓倒子,昏昏欲睡。佩于腕上的墨玉本有治伤续筋生肌之效,眼下不知是这玉的效果骤减,还是伤情日益加重,他只觉越发的疲惫,眼皮灌铅般沉重,只想睡,梦里日月长,睡它一万年! 咔喇—— 墙壁上传来异响,房中四面墙突然反转,转过来的内墙竟是一面面巨大的落地镜,狭长的镜面拼凑起来形成一个四面是镜子的明亮空间,玻璃背面镀银的镜子清晰地反射出物体,投影真实而明晰,但,这无数面镜子竟没能照出房间里存在的物体,所有镜面上只有一个金发女子的影像,匪夷所思! “使臣睡得可好?” 猝然荡响在房间里的语声曼妙如歌,却如一根尖针刺入耳内直达脑海,昏昏沉沉的神志醒了三分,倒在床上的他又缓缓坐了起来,举目望去——房间里无数面镜子中的同一个女子斜身倚坐在精美的镂银镶钻宝椅上,穿一袭黑色长裙,肘部扎了蕾丝缎带,蝴蝶袖口洒开,衣裙上竟没有领子,独见一串珍珠圈在上半胸,着纤纤颈项、浑圆的双肩、锁骨和半片耸起的酥胸,水晶项链挂于颈间,裙带束腰勒得紧紧的,裙摆却洒得很大,蕾丝滚边,挑不出一丝瑕疵的精美!镜中人一头金发瀑布般倾泻而下直达足踝,发上一顶金色王冠,金灿夺目!她神态慵懒地斜身半躺在长椅上,手中一把羽扇半展,黑色的裙子更是衬得她肤若凝脂,面若桃李,艳色灼灼!只是,她那额心一点莲瓣形的朱砂痣却不见了! 凝眸细看镜中人,陌生且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眼底一抹隐痛一闪而逝,他的唇色泛紫。 镜中人却惊喜地叹道:“真是百看不厌!不过,我更喜欢你笑时的样子。” “公主金发依旧,可喜可贺!”他淡淡地道,目光已从镜面移回雪色丝被,雪色染血,已不是纯净之色。 镜中人“噫”了一声,格格发笑,“你喜欢我的发?啊,这是我身上最美的地方,你看我的金发,是不是比窗外的阳光更璀璨耀眼?” “伊人秀发如穗!”他面若止水,语声淡淡,心绪却纷乱无比,剪不断、理还乱! 镜中人又“噫”了一声,似是十分困惑,“穗?那是什么东西?” 心口细弦突然发出嗡然惊鸣,他霍地抬头直视镜中人,良久始答:“穗为粮,乃稻麦禾本的花、果实!” “长在土里的东西?那肮脏无比的俗物?”镜中人突然拔尖了嗓子,如娇气的贵族小姐蛮不讲理地发横,“啊,你居然用这么粗俗的东西来形容我的发,真是可气!” 水镜眸子里漾开波纹,一圈圈地扩散消隐,独留一片清澄,沉淀了纷乱的心绪,他已然发现镜中人的表情一成不变,说话时嘴唇也没有动一下,原来,这些镜子表面竟都贴了栩栩如生的画像,发声之人必定藏身在某一面镜子背后,“公主!”他站起,闭了眼睛,轻声问:“你该叫我什么?” 镜中人一愣,月兑口答:“使臣……啊,不对,我该叫你、叫你……东方天宝……啊,这名字好难念……啊,剌剌说我该叫你……夫君?剌剌的话是对的,我该叫你夫君……” 每说一个“啊”时,她都要停顿一下,吐字缓慢语调僵硬,中土语言她说得并不流利! 念奴娇从不曾连名带姓地唤过他,他问这一句,她想必会答:“木头呆瓜,问的什么傻话?”恼时,她必来一句:“混、蛋!”伊人一颦一笑宛然浮于脑海,他唇边点了笑缕,睁开眼望向左壁一面镜子,人镜府里有悬镜堂,混淆视线的镜子布成阵势是给人镜府少主人开“心眼”的,以心视物,入木三分!开了“心眼”本是在敌军中洞察薄弱环节,笑点沙场的,此番倒是给他找到了月兑困的门径。径直走向左壁第三面镜子,他醉若春风般冲镜中人一笑,贴在镜子表面的画像竟眨动了一下眼睛,眼中泛开痴迷陶醉之色,走近些,清晰看到镜子画像的眼部挖开了两个供人于镜后窥视的孔眼,猛力一推,镜面旋转,镜子背后果有一人坐在那里痴然望着他浅浅一笑时,眉宇间流出的动人风情。 “你是谁?”他浅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二分巧媚一分狡黠之色,只有一片迷转的波光流连在他的脸上,虽然容貌惊人相似,眼神却是难以伪装的。 “念杜萨!” 艳唇里吐露的人名,如灵光划入他的脑海,悬镜堂里念奴娇望着镜子时那异常惊恐的表情、对镜那一声惊呼,喊的正是“念杜萨”!“奴娇是你妹妹?”这个女子如此喜欢藏在镜子背后与人说话,难怪念奴娇不愿照镜子,怕看“镜中人”! “奴娇?”念杜萨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眼中满是厌恶,“那不祥的奴人才不是我的妹妹,大祭司预言这奴人是亡国妖花,突耶女王的宝座轮不到她来坐!”卷弄一下金发,她笑着在眸中点了一抹媚色,“剌剌说,我的容貌比那奴人美,突耶国境里最美的就是女王,她的光芒如太阳般耀眼!啊,多么动人的赞美,剌剌的声音如同竖琴弹出的旋律,多么美妙!”陶醉般在胸前合拢了双手,对望房间里镜面的画像,顾影自怜, 皇室成员争夺王位必会在双生姐妹中牺牲一人!但,为何坐上王位的是这个水仙般自恋的姐姐?如同金丝鸟笼里梳理了羽毛向人炫耀的一只金丝雀,听着主人的赞美发出欢快歌唱般的鸟鸣,享受着添满在笼子里的水粮,再不管外面的景致!穗为何物皆不知,突耶的女王正是那笼中的金丝雀,但,谁是雀的主人?谁是这王宫里真正的主宰者?“剌剌是谁?”他实在无法将哈剌尖细如黄鼠狼般令人发憷的声音与竖琴弹出的旋律联想在一起。 痴迷流转的眼波一凝,念杜萨笑声飘忽起来,伸出女敕如青葱的手缓缓往他脸上抚去,从镜面背后那片黑暗中伸出的手凄然的白,尖尖十指却涂了艳红丹蔻,如鬼手染了鲜血,一股妖魅之气迎面拂来,带了地狱死亡的气息轻轻地抚在他脸上,“剌剌说,一旦你问到了他,那么我的身份一定已被你识破……哎呀,可惜了……这么一张绝色的笑颜……” 隐在黑暗里的笑脸如同鬼魅,鲜红的指甲涂满了毒汁,轻轻触及他的脸,却是一僵。 他只是笑着抓住了她的手,弹了一下她的脉门,一股奇异的酥麻感如电流般蹿到胸口,心跳猛然一顿,她已软软地滑下椅子,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教会金丝雀施出狡诈狠辣毒手的主人,除了哈剌再无第二人!突耶女王竟是依着国师的计策行事,形同傀儡! 点了女王的穴道,搁倒在地后,他便看到镜面背后那一扇小门,推门出去,却是狭长的旋梯,宝塔形的建筑使得里面的光线昏暗,旋梯两侧夹壁凹层有神龛,供奉的还是那蛇发女子,似乎是婆罗门的天神。神龛里燃了香烛,借着微弱的烛光绕旋梯而下,中途遇上职守每层梯口的几个挎刀卫兵,一个被他笑得模不着北后糊里糊涂中招倒地,一个拔了刀却被他一脚踹下去摔昏了头,最后一个是被他随手拎的神龛塑像闷头一砸魂飞九霄。 从长长盘绕的旋梯里走出来,明媚的阳光洒了满身,他长长吐了口气,经过水潭时,“匕首”石柱下细细的漩涡引得他的目光停滞了片刻,而后借着园林草木的掩护走了一程,心口闷痛的感觉越发明显,唇色泛了紫,摇红蛊毒在互相牵制,遥遥彼端似乎传来某种奇妙的呼唤,他加快脚步,穿出园林,前方一座神殿矗立,靠近神殿,胸口阵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咬住发紫的唇,他直直地奔着神殿走去,手中捡得一根柔韧细长的树枝,进了殿,对着迎面冲来的几拨卫兵施了剑招,雷霆电舞的剑式在他癫狂一笑间施展得淋漓尽致,细长的树枝竟比那三尺青锋更显威力,势如破竹所向披靡。军师后人自是从小习武,虽不比大将军独闯千军万马夺帅头颅那般厉害,对付只有一身蛮力动作却十分笨拙的卫兵委实绰绰有余! 排开阻力,一路畅达,到了神殿深处,他扶着墙壁喘了口气,唇色已呈暗紫,微颤的手往一扇房门上轻轻一推,门开了,偌大的空间里四壁雪白,地面铺有白色的薄毯,五个奇装异服的男子头脚相抵平躺在地毯上,拢成八卦井口似的一圈,圈子里的地面摆满白色的蜡烛,根根蜡烛跳动着光焰,蜡烛圈子里盘膝端坐着一个白发白袍的女子,十指捻作莲花状,手心上仰于双膝之上,眉心一点莲瓣形的朱砂红如滴血。她阖拢双眸,冰霜覆脸,痛苦之色冻结,化作了没有任何表情般的麻木,冷如冰雕,莹莹圣洁。 看那白袍女子的满头白发,他神情一震,那女子冰冻般冷漠且麻木的脸上竟也起了一丝波动,长长的睫毛微颤却不肯睁开眼。 “夫人……” 一声轻唤,坐于烛光莹莹中的女子如遭雷击,浑身震颤,猛然睁开眼,怔怔地看着门外轻悄走来的素衣人儿,眉目如画,唇边一点淡笑……她委实不能看这个人的笑,那一笑,笑得她心口无比潮湿,仿佛冰雪消融,融作一泓春水。 插在地上的蜡烛倒了,烛火碰到地毯上竟化作青烟散去,风一般刮入他怀中的念奴娇浑身冰凉,白袍下摆滴着水,铺在这房间的地毯却是浸在浅浅一层清水中的,烛光浸水熄灭,她眼中却焕发了亮得惊人的光彩,泛紫的唇瓣吐露的软绵语声似嗔似哝:“木头,看来这辈子你我是注定要纠缠在一起的。” 她浑身发抖,笑得却分外妩媚动人,冻得苍白的脸颊飞红,唇上的紫色越来越深,却是情根深扎,再难做到冷傲自持。 拥紧怀中的人儿,似叹似怜般轻抚白发,他心有愧疚,“那夜,我实不该将你一人留在山上……” “不!”她摇头,心有余悸,“国师不会放过我的,躲到哪里都一样,圣殿之花没能完成使命协助如兖杀天子分割中原疆土,就会被抓回圣殿受天神惩罚……” “让那石头雕的蛇发女子来惩罚?”他只觉好笑,“依托神鬼,为非作歹!柄民迷信所谓的天神,就由着国师肆意妄为?” “他总是借着神明的名义来向国民发号施令,狐假虎威!”她眼底满是戒惧痛恨,“九尾狐狡诈狠辣,我与皇姐二人比较容易被他控制听他指使的是皇姐,他便扶持皇姐做了突耶女王,使计困我于圣殿,向国民宣布我就是祭司预言的亡国妖花,必须禁锢在圣殿受圣光净化。皇姐受他指使经常在我面前装神弄鬼吓唬我,我及笄时收到皇姐送的礼物,一面镜子,从镜子里我看到的却是皇姐……他们口中的妖花,不是我,是哈剌操纵的傀儡女王!此次随你落脚镇远大将军营中,九尾狐又指使皇姐前来冒充我,营中将士分辨不出真假让她入了营地,结果……雨枫死了……” “可儿……也……”心头隐痛不减反增,闷咳之声随之而起,他别过头去,飞快地抬手拭净溢出唇外的血渍,目光不经意转到了地上所躺的五个男子身上,“他们是……” “他们是六国盟军中五个邻邦盟国的国王!”念奴娇语出惊人,“哈剌唯恐势单力薄,先把九龙玉佩里隐藏的秘密告诉五个盟国,于是就有了六方使节齐来中原给神龙天子贺寿的场面。玉佩到手返回的途中,哈剌在其余五个使节身上下了蛊毒,由不知情的五人带回各自国土将毒疫传染开,等五方盟国的国王亲自来到突耶让女王以婆罗门经典深奥的术数和医术阻止瘟疫蔓延时,哈剌便指使女王向五位国王下毒,将他们软禁在此,哈剌独掌军权,将六国盟军统称为突狼军!” 第三章 情义两肩挑(2) 好个狡诈狠辣的九尾狐! “六方盟军竟是如此结盟的……”原来不是为了某种利益勾结在一起,国王遭擒被逼无奈受人利用,这样的“盟军”军心不稳不堪一击!“他们也是人质……”如今,哈剌手上又多了一拨中原人质,这人的野心膨胀到即将爆裂的程度! “皇姐愚昧,受人操纵害了那么多人……”她一叹,轻轻握住他刻意藏在背后的右手,看那染血的丝帕,心头针扎一般,“可儿……只是睡了,你莫要念念着她,让她睡了也不踏实……活着的人总不能一辈子背负痛苦……” 他抽回右手,只是淡笑,“不错,睡梦里的人自是无忧无虑,活着的人只须遗忘痛苦,让自己活得更好些,才能使睡了的人安心入眠!我若能做到不再念念长眠的人,你可做得到?”抽回的右手轻轻一触她那满头的白发,只是轻轻的一触,而后垂落于身侧,暗自握成拳头,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呆子,问的什么傻话,你若能做到,我必定也能做到!”细细的眉梢一挑,她又来了几分不输于男子的傲气于自负,“本公主从不甘心受人禁锢,哪怕是心灵的禁锢!我自有法子让自己得到解月兑,天神不会惩罚我,哈剌却要将我绑上木架引火焚烧,在这之前,我却要解了五位国王的毒,放虎出笼!”琥珀色的眸子里浮了一分狡黠,她从不甘心屈服于所谓的命运,习惯了在逆境中谋生存,无论有多大的挫折,她仍是那冷傲自持的公主,不示弱也不流一滴眼泪! “夫人……”他轻叹,一叹之后又是一笑,宛如卸下了一份情债,精神松弛,整个人往墙上靠去,微拢了眼帘,淡然地笑,“夫人会解毒?” “哈剌将我禁锢在圣殿唯一的好处就是,我所学的婆罗门经典中的医术与术数比皇姐领悟得更深一些,她所施的毒,我自然能解,连这婆罗门花的毒咒,我也知道解法,只是……”流不出泪呵! “倘若中毒者头痛欲裂,当以何物解毒?”玉阳关内积石山中镇远大将军营里此刻确是一出空城计!兵士无法上场作战,等同于一座缺乏兵力的空虚兵营。 “毒蛊在脑,若是慢性发作,便知蛊物尚未深入脑中,此蛊惧怕强烈刺激的气味,只须以蒜头泡醋呛入鼻中,打出喷嚏,毒性自解。”她凝目望着他,“是子勋他们中了毒?我随你一道先将他们救出……” “不!”他醉然眯眼,眉宇间浮起一抹癫色,“女王怎能去救国师看押的人质?” “女王?”她一怔,看着这人儿癫笑之态,不由让人心惊肉跳,“你、你……该不会想让我冒充女王?” “不!”笑意由癫至狂,“你本就是女王!” “疯子!”方才骂了“呆子”,此刻又骂“疯子”,她故意冻着脸问,“我若是女王,那么今夜即将绑上火架的圣殿之花在哪里?” “水潭对面,塔形宫殿,顶层镜后。”眸光熠熠,似有万点星光闪耀,“记得找金色头巾蒙住头发。”顿了一顿,他低下头去,轻轻吻在伊人白发上,挑出一根白发拔下,绕在手指上打个死结,在她耳边轻声道,“等我回来。”紧紧抱了她一下,猛然松开,一转身,袖子反倒被她牵拉住了。 一不问他去哪里,二不问他做什么,她只是塞给他一个小瓶子。 他笑问:“酒?” 她瞪了眼,“你少沾些酒,内伤会好得快些!” 他拔了瓶盖,仰颈一饮而下,而后皱眉,“甜的,糖水?” 她狠狠瞪他,“喝了再问,你不怕本公主下毒?” 他瞅着她,似又呆了几分,“毒药是甜的?唉,难怪我尝来如同吻到了夫人唇上的味道。” 她气结,踮了脚尖往他唇上狠狠一咬,“毒不死的怪胎!这是摇红的解药,尝来当然……当然与我唇点的摇红之味有些相似。” 他吃痛,眸中却是笑波盈溢,“解药?你不怕没了这摇红蛊毒的牵制,你家夫君会变了心不再回来?”心下遗憾的却是解了摇红便感受不到她动情时心口阵阵悸动的频率。 唇上的紫色消退,她眸子里却是一片巧媚诱人之色,笑靥狐媚地勾着他,“不怕!狐精勾人,你逃到哪里,我都会将你勾回来!”心下实是不忍见他暗紫染血的唇色。两情相悦,心有灵犀,何须摇红平添情伤? 情之一物,原来竟是甜甜的毒…… 伊人美目流波狐媚撩人,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天香殿,他掀开她的红盖头,四目相交,月老的红线悄然牵出,纠缠彼此……“好一道千年狐精的销魂媚波!”他轻叹,没了当日醉也似的狂态,徐徐伸出右手挡在她眼前,隔断了道道穿心的秋波,隔断了伊人眸窗深处滋生茁壮至再难泯灭的脉脉深情,他飞快地转身离去。 走得如此之快,她甚至尚未缓过神来,怔怔地站在那里,眼前仿佛余留着他手上拭血后的一片刺目猩红,心头兀自突突地跳,似有不祥之兆! 夜幕降临时,哈剌得到了一个消息——平静了整整一日的玉阳关内终于有了动静,驻屯在关外三百米开外的三万突狼军听到积石山中有人在打喷嚏。 炳剌听到这里细细的眉眼都撑大了,隔了三百米听到的动静是……打喷嚏?回来报信的探子赧颜补充:因为那喷嚏声实在太响,响到整个山谷回音不绝,似是镇远大将军营整个营的将士都在打喷嚏,连成一片的喷嚏声响彻山谷……说到这里,探子夹紧了脖子,头上顶起了个茶碗——国师把手里头正在喝的那碗茶盖到了他头上,吃人似的磨牙,“可恨!”探子脑门上顶着个碗,半碗水在脸上滴滴答答,傻站着挨了莫名的一通骂,最后才算明白国师是上了人的当,白白地错失破关荡平积石山的大好良机!“快!传我令,让突狼军大举压进,攻玉阳关!” 毒性方解,中原将士元气尚未复原,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探子愣愣地答:“可、可……积石山里头出了怪事……无缘无故地烧起东西放起了烟,烟很大,弥漫了整片天空,然后……然后天空上聚拢了很多云,然后……然后下了很大的雨,然后……”说着说着,冷不丁打个激灵,只当中原之士真个能呼风唤雨,突狼军昨儿吃了满身的沙子,今儿又淋一场瓢泼大雨,狼狈不堪地躲雨去了。 “可恨的东方,故弄玄虚,居然把本国师当三岁孩童耍!”一脚踹开了傻呆样的探子,满身羽毛饰物的哈喇牙根痒得啃到了茶碗盖子上,还是不泄恨,捶着桌子骂,“还没找到人?陛下怎么就……”让他溜了? “啊,剌剌,你在生气吗?”女王坐在精美华丽的贵妃椅上,拔出花瓶里新鲜沾露的花枝,编着花冠往头上戴,心里头却喷笑:那个人呀,会拿人当猴耍! 见女王歪着头冲他眨眼笑,正把编好的花冠往头上戴,他月复里暗骂:愚蠢花痴的女人!“女王陛下打扮好了,我们就可以出去了,国民们正等着看女王的迷人风采!”房间里还有外人在场,国师对女王还是恭维加拍马。 “啊,剌剌,你看我今晚打扮得美吗?”女王站起来,旋个身,白色蕾丝边的裙摆哗啦啦地旋起,满头金发盘了起来,以金色的头巾笼住,缀了璎珞的头巾上还牢牢紧箍着那顶精心编制的花冠。 炳剌细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很假,“殿下今晚更是出奇的美,浑身有天使的光芒!”心下却是微愕:惯穿黑色裙子的女王怎么穿起了洁白的裙裳,还把自认为最美的一头金发盘藏在头巾下? “剌剌,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就在你的巧舌吹弹间,真是让人百听不厌!”水仙般自恋的女王接了女官递来的羽毛扇半掩娇靥,嫣然巧笑,“走吧,子民们正等着看奴人受天神惩罚变成一只喷香的烧鹅呢!” 炳剌整了整身上那袭华丽的羽毛长袍,戴上白手套,弯出胳膊肘,女王挽上他的胳膊,款款往外走,走到宫殿外白玉栏杆砌的露台上,王宫仪仗兵燃放了烟火,五光十色的绚烂烟花中,女王冲着围拢在干涸的圣湖四周的都城子民遥遥招手示意,站在宫殿外围的突耶子民仰头看着女王,场内非常寂静,没有欢呼呐喊声——圣湖迁移,饱受干旱缺水之苦的子民对女王怨尤颇深,看着女王神清气爽满脸滋润的样子,听着宫殿内潺潺流水声,许多子民都心怀不满,暗地里唾骂金丝鸟笼里这只不知民间疾苦的金丝雀。 爆殿右翼,矗立着蛇发天神塑像的空旷场地上临时搭起了篝火台,木头搭建的台面上钉了一根木柱,台下打了四根木桩作为支撑,架空的高台基座下堆满了干柴。场地边上数百名卫兵整齐列队肃立,篝火台前方摆了五张椅子,国师带回的五个中原布衣正有气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时不时发作的毒性折磨得五人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偏偏又被人强行押到此地,说是女王让他们来欣赏烟火,押出大牢时还强迫他们闻了一碗泡满蒜头的醋,害得他们连打喷嚏。受这般折腾,此刻这五人已是耷拉着眼皮子慵然欲睡,不料,一阵隆隆擂鼓声响起,坐在第四张椅子上的小耗子吓得一激灵,猛然蹿起,色子紧跟着也蹿了起来,豆丁发了傻,子勋虽还坐着未动,神色却已变了,布射月兑口惊呼:“东方夫人!” 第三章 情义两肩挑(3) 放完了烟火,场地内来了一拨红袍圣徒,个个手捧蜡烛,走到蛇发天神塑像边绕成一圈坐了下来,齐声念诵婆罗门经文,随后两个戴了铁面具的刽子手架小鸡似的架来一个被剃光了头发的女子,这女子口中塞了布团,双手被反剪捆绑,一面挣扎一面发出呜呜声,双脚离地被刽子手强架到篝火台上,用粗绳将她绑在了台面钉的那根木桩上。 “圣女违背了神的旨意,天神降怒惩罚她,以火刑烧去她体内的魔鬼!” 柄师陪同女王站在宫殿外高高的露台上,借神之意发号施令,装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端庄了表情,犹如神明附身,人模鬼样。 聚拢在圣湖周边的子民们默不作声地跪下,祈祷。 五个布衣闻声望向露台,惊见露台上竟也站了个“东方夫人”,脑子里更是晕得厉害。 “天神”下达了旨意,圣徒们依次绕过篝火台,准备把手中的根根蜡烛投向篝火台下堆积的干柴,绑于台上的女子表情惊惧,两眼盯着露台上的国师,不停地摇头,似乎想说些什么,无奈嘴巴被堵得严实,口中呜呜了几声,猝然,她闭上眼睛,用鼻子哼起了一首曲调。 曼妙如歌的声音入耳,站于露台上的女王与国师同时变了脸色,二人心中暗叫不妙,女王居然伸手抢着去拔卫兵挎在腰侧的钢刀,刀刃出鞘,尚未挥刃,国师已机警地举手指向她,袖口闪着一点寒芒,袖子里暗藏的精巧弩弓已然瞄准了女王。钢刀当啷坠地,女王惨白了脸。 柄师一声令下:“她才是圣女,卫兵,快将她拿下!” 卫兵依令架住“女王”,拖向篝火台。 花冠摔落,头巾飘落风中,架上篝火台的人儿满头白发,触目惊心!炳剌抬脚将落在露台上的花冠狠狠地踩烂,这个奴人当真狡黠得很,害他险些又上一次当!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场面一波三折,搞不清状况,五个布衣有四个看傻了眼。 布射只是凝目注视篝火台上替换上去的白发女子,突然道:“这个才是真的念奴娇!” 其余四人一听,居然都信了他的话——布家大少爷看女人的眼光一向“独到”!照此看来,当日混入镇远大将军营中向他们下毒的必定是这个被卫兵恭恭敬敬扶下篝火台的光了头的女子! “遭了,”豆丁想到啥就说啥,“东方夫人要被处以火刑,大人他……” “他走了……自然不会回来!”子勋面色沉重,此刻才道出一个惊人内幕,点明事实,“主子他……他早已洞悉了皇上的心思,仍一意孤行力求和平解决事端,不借竞技之名去周游六方邻邦,六国疆土军事要塞图又未绘制出来,即便救出我等返回中原,即便吾朝与六国能暂歇战火,皇上也容不下他了!与其回去送死,倒不如中途失踪,独善其身!”主子智谋无双,当知其中厉害,只有傻子才会明知是死还来送死!主子只是锋芒内敛,时而装疯卖傻不欲被人看穿心思罢了,他绝不是傻子! 深知官场险恶、人心变幻莫测的子勋说了这番话,四个同伴里头除了那胆小怕死缩到边上去的小耗子,其余三个竟都与他怒目相视,那流氓痞子居然狠狠揪了他的衣襟,厉声道:“你要是敢再说人镜大人一句坏话,老子拿刀骟了你!”话声一顿,又道,“老子跟你打赌,大人一准儿会来救咱们,这回老子若输了,自个砍了脑袋给你当夜壶使!” “你个逢赌必输的小混混,睁大眼看看主子的夫人,看看她的下场,免得把脑袋白白输掉!”子勋往篝火台一指,色子竟再也说不出话来。 篝火台下的干柴已被根根蜡烛引燃,火苗迅速蹿起,火舌舌忝卷到篝火台上,妖异地乱舞,交织成一片焰芒,绑在柱子上的人已被青烟熏笼,滚烫的火浪如莲般层层绽放,莲心中一点雪色身影单薄甭凄,苍苍白发飘在风中。 火蛇缠绕在柱子周边,木质的高台咔喇作响,即将坍塌坠入火窟!篝火台上的人儿却在笑,惊心地笑!笑靥映着火光,泛开一抹瑰丽之色,遥望远方的琥珀色眸子里猝然迸射亮得惊人的光彩时,一阵惊雷般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匹火红的赤兔烈马驭风驰骛而来,如劈裂苍穹的闪电挟一团耀眼的火球砸向大地,燃烧了众人的视线,人群里骤然沸腾,人人惊呼着辟易道侧,一骑来势凶猛,场地内的卫兵竟也难以招架,但见马背上一人衣袂猎猎,竟是一袭火红衣衫,马后居然还拖拉着一辆装满人的车子,车翼两侧各一个如同作战时投掷石头的铲锹似的机关设置,冲至篝火台前,去势未减,绕台一转,车翼两侧的机关发动,一?沙土投石般弹出,篝火台底下越燃越旺的火势被沙土覆盖,火焰骤压,破风之声响起,一支利箭“哚”地射至木柱上,柱上的粗绳应声而断,念奴娇挣月兑绑绳正欲奔下篝火台,入耳癫笑之语却令她一愣顿住了双足,“夫人暂留台上,为你家夫君献上一舞!” “儿郎们,摆阵!” 癫狂笑声惊荡在众人耳内,愕然举目只见烈马人立长嘶,策马之人射身落地,浮扁掠影般一闪,已凝身站至场地中央,马后车辆上老老少少争相奔至场地四周,夺来仪仗兵擂敲的七面大鼓,卫兵们拉弓却发不出箭,夺鼓之人竟都是图兰朵的平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夺鼓之后跑到场地中央绕成一圈搭起六面鼓,将第七面鼓搭在圈子中间,东方天宝凝神立于那面巨鼓前,火红衣衫迎风飞扬,眸光熠熠,若癫若狂地一笑,袖中突然滑下两根长长鼓槌,绕指一转,鼓槌打了几个漂亮的旋弧,猝然敲在兽皮鼓面,“咚”的一声,周遭愕然围观的众人心口不由怦然一跳。 “大大大大人这是在做什么?”小耗子偷偷瞄去,大惑不解。 “敲鼓。”豆丁据实回答。 “敲敲敲鼓?”布射咬到舌头。 “嘿嘿!”色子满脸红光,走大运般喜不自禁,“这回我可赢了!” 子勋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咚咚之声接连入耳,场地中间那男女老少随之敲了一下鼓,声落,似有风卷而来,凝身不动的七人衣袍迎风而舞。 “他他他又想做什么?”高居露台的哈剌见这位东方使臣去而复返,竟在突耶子民眼皮子底下摆阵敲鼓时,他已是心惊肉跳。 “那是……祈水降雷之鼓!”女王方才还在为光了头哭闹不休,此刻却有些发怔。那七个敲鼓的人身穿红衣,摆的阵式的的确确是祈水降雷之阵。 “祈水?降雷?哈、哈,可笑!”哈剌干巴巴地笑,吃惊地看到场内卫兵竟都放下手中兵器与急聚而来的数千子民一道目注场中红衣飞扬、风华绝代之人。 双槌击鼓,鼓声冲上九霄,其余六面鼓也有节律地附和擂击,篝火台上雪衣白发迎风舞动,踏着鼓奏的节律蹁跹,舞姿奇特,竟是秉烛而舞,似祭祀时的一种仪式,膜拜之姿千奇百态,一点烛光如萤火上下飘忽闪动,猝然,鼓阵中节律急转,红衫绝色之人双槌雨落般击于鼓面,鼓震如雷,声声敲心动魄,竟是赛龙舟的激昂节律,双手运力直欲擂破兽皮巨鼓,鼓槌点鼓竟溅上猩红血滴,斑斑绽于鼓面。鼓声直慑心魄,闻者血液沸腾,难以抑制兴奋激动之色,双手合拢胸口,似殷殷期盼祈祷。 篝火台上舞姿应声而变,由缓而疾,一点烛光在周身各处忽闪飘动,本是豆大的一点光焰竟织成一片蒙蒙光弧、或划带出不规则的弧度,若剑光直劈而下,若火龙翻云腾雾,若流星陨石疾落……暴绽的光焰中雪衣上下翩飞,使转如环,淋漓顿挫,一舞若怒剑狂花拟把疏狂!臂者神摇目眩,颠魂倒魄,天地为之久低昂! 夜空之上,东南方向,忽有隆隆雷声闷于云层,几块积云由东而来,仿佛一片晴净的水面落了一滴墨水,慢慢扩散开来,一忽儿铅云密布,积雨云迅速向上凸起越长越高,云峰渐渐模糊,一霎间,云山崩溃,乌云弥漫,暴风骤雨,雷电齐鸣!雷声鼓声中竟有火药爆破之声轰然响起,震耳欲聋!爆殿深处泉眼下的水潭之中,蛇发天神的匕首石柱炸开,碎石迸裂,烟尘伴着一股喷薄而出的水柱冲上半空,水花哗哗然奔涌而出,水势泛滥漫出王宫,汩汩注入干涸的圣湖,湖床亦有暗流滋生,漩涡般泛开水花,却是今日晌午积石山中放烟积云引雨、沉狼湖水暴涨,此刻又逢圣湖水源堵塞之物被炸除,地层水脉豁然通畅,水流润了干涸的湖床,圣湖水迁移而回,水色清冽喜人,引得突耶子民惊喜若狂,齐声欢呼:“圣迹!圣湖重现,圣女为天神庇护,乃真命女王!”山海般的呼声震天响,哈剌竟被子民壮开的气势骇退一步,撞上急来报信的探子,耳边惊闻:“邻邦盟国五位国王安然无恙月兑困出宫,此刻正收回盟军军权,杀我突狼军士万数。此刻正率兵倒戈而回,前来助圣女登上女王宝座!” 炳剌骇然震愣,看着一脸茫然的光头女王,目光闪烁不定,隐隐闪出一抹狠辣之芒。 突耶众民已跪地冲篝火台的圣女高呼“陛下”,妖花亡国的预言不复存在,经历这生死两重天,念奴娇站于高台之上,雪衣迎风,猝然如破蛹的蝶展翅扑向鼓阵里那扭转乾坤、惊才绝色的人儿,一片欢呼声中,雪衣与红衫交融飞旋,喜气洋溢时,忽听露台上一声凄厉惨叫,众人齐齐仰头望去,却见国师暗施毒手竟将女王捅死于刀下,而后托起傀儡女王的尸身,对子民们高声宣布:“天神已惩罚了真正的亡国妖花,自今日起,本国师将竭尽全力辅佐真命女王为民谋福……” 鳖计多端、心肠狠辣的九尾狐毫不犹豫地牺牲傀儡女王,借此挽回民心明誓保身。孰料,话犹未完,只觉胸口一凉,一支激射而来的利箭已穿胸而过,那入箭的位置与当日死在他袖中箭下的可儿胸口中箭的位置丝毫不差!骇然拔出箭来,血如泉涌,他眼前已是一片黑暗,再难看到明日阳光! 露台下,布射缓缓收起弓箭,心口默念:可儿可儿…… 第四章 风波平情难了(1) 云开雾散,天方晴好。 清新的晨光洒在房间里,一片明亮。 雪色的轻纱于晨风中飘拂,轻捷的脚步声渐近,一名女官捧着满盆清水进入房间,片刻之后,她又走了出来,端在手中的水不复清澈,满盆竟是猩红之色!这已是昨夜至今晨换的第五盆水,端水出门,房门轻轻阖上,房内寂寥无声。 随风而荡的轻纱笼着玉床,念奴娇叠膝跪坐床前,脸上重又蒙上了金珠串缀的流苏面纱,原本摆在房间里的镜子悉数撤下,雪色墙面雕刻的婆罗门花凸凸凹凹,远看竟是满壁斑驳。她伏身靠着床沿,紧握床上昏睡之人的右手,原本缠于那只手上的丝帕已换作了绷带,缠得厚厚的白色绷带仍有血渍不断渗出,晕开一圈圈的猩红——昨夜擂鼓,那纤瘦的腕骨强自运力,银丝缠护的墨玉已然裂成数块,包在染血的丝帕上,搁于床头。忆及方才解开丝帕触目一道狰狞剑伤之痕、模糊血肉筋骨残断,她浑身寒得发抖,握了他的手,她手心里的温度宛如触冰散去,凉意透指,寒气蔓延到心口,发憷颤栗! 床上人儿沉睡未醒,浓密的睫羽盖住了水镜眸子,映带着一抹苍白,若非浅浅的鼻息,那微凉的身子几乎全然弥漫了死亡的气息。 露于流苏面纱外的琥珀色眸子一眨不眨地凝注着沉睡中的人儿那苍白的脸,眼底满是痛惜之色,如同盛满了一杯苦药,却溢不出苦汁,心口分明潮湿得很,眼中偏偏流不出一滴泪!突然之间,她眨动了一下眼睛,惊喜地看到床上的人儿微颤了睫羽,缓缓撩开眼帘,眸光淡转,光华渐渐盈溢。 “你、你……”惊喜交集,满月复的话竟噎在喉头,她翕张着嘴,终是吁了口气,只道,“醒了啊。” 东方天宝掀被坐起,左手轻按额头,片刻之后,才放下手来抬头看她,亦是翕张着嘴,良久却只是“嗯”了一声。 二人均欲言又止,沉默片刻,他下了床,她赶紧从衣架上取来一件素色长衫,抖开了,帮他穿上,动作轻柔而万分小心地避免碰到他的右手腕骨,女敕如青葱的十指往他肩上轻轻一搭,指尖连着肩头一颤,二人脑海里同时浮现慈恩寺净斋那一幕,当日如若不是他将她抢出宫外,今日却不知是怎样一番情形?轻叹声出口,二人同时一怔,却都沉默不语。她低头缓慢而仔细地为他扣上每一粒衣衫扣子,指尖细微地颤抖。 见她总这么低着头,他缓缓伸出右手,轻点她的下颌欲托起她的脸,筋骨尚未半残之前,他便惯用右手,对自己在意之人,总这般毫无防范不假思索地先伸出右手,但,此刻她却躲开了,仍是低着头,手半挡在流苏面纱前,闷声道:“别……我不想闻这血腥味。” 手停顿在半空,腕骨锐痛,垂了下去,他看着她,唇边一点淡笑,淡然道:“此间事了,我也该回去了。” 她沉默片刻,霍地转身,疾步往桌上取了六国君主联名签署的和平盟约书递给他,退了三尺,重又端起冷漠自持之态,冷脆的语声微带了令人不可察觉的颤音,“你……一路保重。” 他默默点头,淡然无波的眸子深处闪过一抹隐痛,口齿启动了一下,突然,笃笃敲门声传来,一名女官在门外唤:“女王陛下!” 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已然横在二人之间,终究没再说什么,在女官开门进来时,他便转身,离去。 听着脚步声渐渐去远,念奴娇猝然跌跪在地上,双手掩面,喉咙里闷着类似呜咽的声音,眼底满是痛楚,却流不出泪。她痛苦地弯子伏在地上,突然疯也似的握拳捶打地面,口中闷吼嘶嚎,闭紧了眼仍是挤不出一滴泪。 “陛、陛下?”女官端着水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小心地问:“这水……请陛下先洗把脸……” 哐啷—— 水盆被念奴娇打翻在地,漾开一汪水渍,水面倒映着苍苍白发,还有那眼角蔓出的细纹…… 走出那座巨大的白色宫殿,手持啸天龙的二王爷已率兵候在外面,欲将他平安接回关内,五个布衣站在士兵队伍前方,东方天宝一级一级地顺着台阶往下走,眼前的光线在慢慢变暗,突然,他竟一头栽到下去,滚落阶梯。惊呼声连成一片,似有一道魁梧的身影飞快地掠来,他的身子落到一个人的怀里,双肩被猛力摇晃,那人似乎在焦急地声声唤着什么,他却听不到,直至耳内嗡嗡的轰鸣声消散,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二王爷那惶惶焦急的脸色,敌军万骑压城都未见大将军这般惊慌失措!他缓缓坐起,摇头叹气:“多日滴酒未沾,酒虫又犯,人都没精神了。” 二王爷瞪着他,简直已说不出话来。 他晃着身子站起,按了按额头,抬眼却是一怔——五个布衣竟都跪在那里,“这……年关未到,本官尚未准备压岁红包……” 子勋黑着脸道:“请主子留在此地,不要回中原。” 其余四个拼命点头。 他呆了几分,“不回故里,难不成让我客死异国、抛尸荒野?” 子勋他们脸皮一阵抽搐,牙根也开始发痒。 大将军更是好气又好笑,“甭给我装疯卖傻!笑面虎不稀罕你,还有本将军稀罕!你干脆到我营中住下,朝廷敢派人来,本将军的啸天龙可要发一次威!” 他仍是呆呆地看着他们,片刻之后他眨眨眼,突然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再叹……叹得大将军头大如斗,磨着牙正想往他脖子上掐,却听他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六颗脑袋抵一颗,不划算。” 六个人齐皆一怔! 他却转个身自顾自地边走边叹:“我得回去给人拔牙。” 这人说的是疯话还是傻话?众人面面相觑,唯独二王爷听懂了他的话——笑面虎嘴里有笑无牙,天下太平,百姓自是安居乐业! 东方天宝走到坐骑前,挽住缰绳提气上马,坐上马鞍摇晃一下,猝然一指前方,“儿郎们,鸣锣开道,打道回府咯!”话落,一马当先,绝尘而去。 这一回,换作那六人连连叹气。 返京的路途上,五个布衣发觉有一件事十分奇怪,总是一马当先归心似箭的东方天宝竟会坐在马上睡着,原本还会摔跌下来惹人惊慌,现在可好,他把自个绑在了马背上,即便睡歪了身子也摔不下来,亏了赤兔通人性,没胡奔乱跑,子勋他们却吓得够呛,心惊胆战地留意着马上之人身子有没有坐歪,若是坐歪了还得赶紧停下来,就地铺条毯子让人睡安稳些,但这一留意可就坏了,五个人是瞠目结舌地发现钦差大人不仅骑在马背上会睡着,连好端端吃饭时也会闷头扑到碗里呼呼大睡,更夸张的是,他与人说话说完上半句就没了下半句,等着听下半句的就只能干瞪着眼等他一觉睡醒了再说。可人家睡好了还未必就是醒着,睁开眼他就拎上了酒葫芦,猛劲儿地给自己灌酒,猛劲儿地发癫发狂,猛劲儿地发痴发傻,不怕死的子勋黑了脸瞪他,“又在想情人?” 发傻的人就呆呆看他好一会,慢吞吞答:“我想许仙了。” 色子喷了一口干粮,小耗子蹲在地上拔花瓣,拔一枚花瓣嘴里头就小声咕哝:“疯了?傻了?疯了?傻了?疯了……” 事实证明,快要疯了的是他们五个——大人那一次竟连着睡了七天七夜,愣是没睁眼,他们几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绕着睡着的人又敲锣又打鼓,又灌药又捶背,折腾到第八天,那人可算是睡醒了,睁开眼呆呆地盯着他们看了老半天,忽来一句:“悟空,山中出妖怪了,五只黑脸妖!”五个惨遭折磨不成人形的“妖怪”捧头申吟。 “酒来!”睡醒了的人开始遍地找酒葫芦,找着了酒就开始痛饮,痛饮了就开始发癫,发了癫就开始唱:“色不异空啊啊啊……空不异色啊啊啊……四大皆空啊啊啊……空空空啊啊啊……” 完了,申吟声也没有了,五个“妖怪”里头四个倒地阵亡。独留那一个脸色发青发绿发黑发紫,一把夺了疯人儿手中酒葫芦,咯吱吱磨牙道:“你疯够了没?不就是一个女人吗,犯得着搞得自己跟快死了的德行一样?”癫唱声戛然而止,东方天宝按着额头叹了口气,“拟把疏狂图一醉……还有谁能与我同醉?” 子勋一愣,突然举起葫芦就想往自个嘴里灌,葫芦口子却被一只白如玉雕的手盖住,抬眼时却看到主子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你若也醉了,这里就再没一个清醒的……走吧,还得赶路呢!” 看主子按着额头慢吞吞站起,脚下逐一踩过那四个装死的布衣,踩得人哇哇大叫,他瞅着却是哭笑不得。 “儿郎们,回家咯!”指了指坡下京城城楼,径自摇晃着身子往下山的幽径上绕出去一段路,他猝然转身,凝神含笑冲着坡上五个人挥手……不是招手,是挥手。坡上五人齐齐怔住了,仿佛这位人镜大人是在与他们告别,不知怎的,这一幕情景竟在一瞬间深深铭入了五个人的脑海,此生怕是永难忘记那人儿独自站在远处冲他们挥手时那一笑,似平波如镜的水面忽有涟漪泛开,圈圈波纹扩散,渐渐消于无形,清澈通透的水面已无一物!笑如虚幻的美,山径上背光而立的人儿身形似乎隐入光晕——透明——消失! 不祥的预感果成现实! 待到六人进了京城,入住皇城馆舍,当天晚上东方天宝便不辞而别,走时未留一封信,只在桌上堆了满桌的碎银金锭,细细一数,正是当日从相爷府那拨“孝子贤孙”身上敲竹杠得来的数目,一文不少!五个布衣发现他从馆舍失踪,有四人盯着满桌的金银之物,表情似哭似笑。子勋却掉头狂奔出去,追至馆舍外,但见街上冷冷清清,夜空明月一点,再无那人眸光淡转、素衣飘飘的音容身影,他突然跌坐地上,仰天长叹…… 子时末,苍龙门街漆黑无人的街道上忽来轻捷的脚步声,一道人影晃闪在街上,月光将那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的地面,孤单寂寥。 人影走到一座官邸前微微停顿一下,似乎在看屋檐下悬挂的两盏灯笼照亮的那块门匾,匾中“明镜清鉴”四字正大方严,字体金漆已然剥落大片,斑驳沧桑。 轻叹声飘于凉凉夜风中,人影走远。 苍龙门街尽头宏伟宫墙,东面便是宫城的苍龙门,一个小太监站在宏伟门洞外似乎在等候着什么,一手拎了彩绢宫灯,一手平端着红木匣子,听得一阵轻捷的脚步声,他举高灯盏照了照远远走来的那道人影,神色一凛,慌忙跪下,灯盏搁于地上,他双手平端高举了红木匣子,尖着嗓子冲来的人道:“人镜大人,万岁爷体谅大人塞外千里奔波,多有劳累,赐酒一杯,给大人提神。” 东方天宝走到近前,看了看红木匣子里一只翡翠杯,杯中酒无色,闻来似是梨花酒,滴翠青旗的梨花酒竟是无色?清冽的目光从震荡波纹的酒水上挪移下去,看太监端匣的手微微发抖,心中已了然——“梨”谐音为“离”,原来皇上也不忍强加罪名于清誉百年的人镜府,只在暗中赐酒……离人之酒,无色无味,饮者无声无息中消隐人世!唇边一点淡笑,他接过酒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从袖中掏出金蔷掷于木匣之上,“领我见皇上!”穿过九龙门,进入正德殿,天子负手背向殿门而立,御前一品带刀侍卫肃立左右,气氛凝重之中竟隐隐透着肃杀之气! “皇上。”东方天宝往前走几步,眼前刀光一闪,侍卫已拔刀出鞘,刀锋交叉将他挡下,与皇上隔着约三十步的距离,他砰然跪下,“皇上不愿纳谏,便非明君!” 神龙天子负手仰头,望着殿内金柱上盘龙纹雕,微叹:“三年前,无忧初次入朝为官,明珠美玉般的少年,锋芒毕露,进得殿内,与朕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般口吻……”臣子肃容庄态词严义正,当面谏诤,字字在理,哪怕他牙根发痒又气又恨却也无可奈何,“罢了,无忧有什么心里话,但说无妨!”天子转过身来,温颜微笑。 东方天宝跪在天子面前,忽然道:“臣给皇上讲个故事……” 神龙天子眉头一皱又松,“讲!” “很久以前,南方有个部落首领,他与村民居住的地方青山如黛、秀水轻盈,村民在他的带领下渔猎耕种,丰衣足食,和乐融融。有一天,他登上了一座巅峰,极目眺望,看到广袤、富庶的西方部落,便订出西行的宏大计划,率兵出征,占领更多的沃土——瑶草琼花的东方部落、山高河阔的北方部落……膨胀,每到一处,战火燃遍了大地,为了一个暴戾贪婪的首领,人们互相残杀血流成河……带兵数十年征战,夺了无数沃土,两鬓渐白的首领回头去看走过的路,吃惊地发现他征战半生得来的锦绣江山竟不复存在,只见战火燎野后的满目疮痍、遍地尸骸,天地昏昏、哭声震野,国不成国,家亦无家!” 神龙天子微微一哂:“这个首领传的是千秋伟绩,大不了重拾山河,整家立国!” “山河动荡,飘萍无根,白发苍苍,行将就木!”东方天宝答这四句,忽问,“夺人之物,他人必不甘心,定要奋起反抗,得民心者方可得天下,乱世之中才出英雄,救民于水火,太平盛世挑起战火,逆民意违正理,最终只能一败涂地!那首领将子民带入动荡战局,他能带到棺中的又有何物?” 第四章 风波平情难了(2) 天子默然片刻,重又背过身去,“无忧当真是这么想的?” 东方天宝按住额头,微微阖目,轻声道:“皇上今日赐酒与臣,一则是气,一则为忧!” 天子背影微震,不语。 东方天宝身子微晃,猝然两手撑地,急喘几声,“皇上气则气臣擅自做主,未能赴六国逐一竞技,借机让子勋绘制军事图;皇上忧则忧臣与突耶新任女王有过夫妻恩爱情分,邻邦六国又以突耶马首是瞻,臣在不毛山中已能培植新势力,况且塞外之行又与六国交好,若臣想得天下……实非难事!” 天子一叹:无忧确是他心头隐忧! “皇上今日赐臣一杯酒……实是……”喘息声渐弱,昏沉的视线里泛开一片猩红,“实是想逼臣谋反!” 天子背影又是一震,看不到表情,语声却越发温和:“朕怎会逼你,你是朕的无忧啊!” 无忧?心口猝然紧窒,强撑于地上的双手一软,缓缓倒去,眼前泛黑难以呼吸,出口的声音支离破碎:“……皇上知、知臣不……不惧百毒……一杯离、离人酒只、只为……逼臣……谋反……皇上不忍……不忍杀臣……又不得不拔……心中刺……只能逼臣自、自寻……死路……” “朕知无忧并无私心,只是朕不放心。”天子听得背后之人声音异常,本想转身,却忍了下来,人镜府向来是皇室中人心头的一根刺,况且无忧能以谋略睥睨天下,这情形像极了当年的太祖与东方军师,二人看似唇齿相依,实则提防猜忌不断,唇齿磕碰互咬,最终……唇亡齿寒! 天子眼中顾虑未消,口中却是长叹:“朕确实不忍伤你,今夜只是试探一番罢了!既是错怪了你,朕自罚一杯如何?”惊才绝色之人,获之不易,真个见了无忧他也不忍伤他,既用之又防之。 今夜一番试探,改日又会有几番试探?如此反复顾忌猜疑,何日方休?当真是……伴君如伴虎! 天子背着身子,许久未听得身后有答话之声,心中略感诧异,忽闻侍卫失声惊呼,霍地转身,触目却是那倒地不起的人儿,初时他愕然微震,一步步小心靠近,直至见人儿已然一动不动,身下淌出一摊猩红,这才神情狂震,扑上前去,不顾血染龙袍一把抱起地上人儿,疾声唤:“无忧?无忧!” 血人儿在他怀中微微睁目,如同三年前他从城楼上一跃而下后被他抱上马车时惊人相似的一幕今夜竟又重现,微睁的眼里黯然无光,无忧似是看不到他了,却仍模索着将紧握于右手的六国君主联名签署的和平盟约书递给他,浅浅一笑,“……皇上自此可无忧矣……”唇溢猩红,和血吐出的颤颤语声如针般扎来,——君臣二人之间永远存在的一份痛,永难消磨! 天子尚未来得及去接那纸薄薄的、分量却无比之重的和平盟约书,无忧的手“嗒”地垂落在地上,双目已然紧闭,唇边却是一点淡笑,随风淡然而去,只余无法消泯的痛铭在生者心坎! “无忧?”天子抱起他却在原地惶惶打转,嘶声叫喊:“来人哪——速传御医——传御医——” 皇上隐忧已除,会给公德圆满的臣子隆重发丧,而你……可永世无忧! 东方弼宏当日没有料错,传了太医院所有御医仍无法救活无忧,神龙天子将他的尸身停放十日后,终于下达诏书:追封一品人镜大人为荣国侯,赐金缕玉衣,葬陵寝右翼,于今日隆重发丧! 灵柩走宫城西门,以公侯之礼自西门九个宏伟门洞中由中间往右数第三个门洞穿出,经人镜府穿过苍龙门街出皇城,仪仗队浩浩荡荡,冥纸散洒一路,永安外城百姓夹道跪送,哭声四起。五个布衣各捧一坛子人镜大人生前最爱喝的竹叶青,在送葬行列中低头默默送行,忆及昔日与大人喝酒嬉闹、生死患难之情,内心痛楚万分,泪洒一路。 灵柩穿出京城城门,直奔五百里外玉峰山下帝王陵寝,到达陵园右翼陪葬墓群,打开为荣国侯修建的新墓甬道,抬棺而入,于主墓室将棺木停放妥当,地宫陵寝之中点上蜡烛,刻有铭文的陪葬之物早已放妥,一俟安排停当,抬棺人出来正准备封闭墓甬出口,一阵马蹄声惊荡而来,仪仗队中嘈杂声起,人马俱惊,辟易道侧,一匹火红的赤兔烈马载着一人急驰而来,直奔陵寝墓道,在墓道口的巨形石板闸门落下的一瞬,策马之人翻身而下,于电光火石间急速扑入徐徐封闭的墓道。 巨石闸门轰然落下,封死墓道出口,一个大活人竟也被封在了墓中!活人入墓陪死人,众人眼见这一幕,不由失声惊呼,只在石闸落下的一瞬,看清一袭雪色裙裳飘然入墓,一方头巾翻飞风中,一头长长白发如银瀑般倾泻,隐没于黑暗的墓道深处。 人群中有人大喊一声:“东方夫人!”这一喊,生死相恋不离不弃的传奇佳话流于民间,感人至深。 消息传到宫城里时,神龙天子正独自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半天却未批复一本奏章,连拿在手中的奏折颠倒了也不自知,眼前满是那人儿淡然逝风的笑……不想送无忧最后一程,怕增添伤感之绪。无忧啊无忧,朕失去你,顾虑隐忧虽消,心中却突然空荡荡的,一时无法适应,这是何故? 久久无法释怀的愁绪困扰着天子,直至听了太监来报——荣国侯入葬时,一名来自异国的白发女子也追入墓中……唉——天子长叹一声,这异国女子想必就是那色艺双绝的念奴娇,她竟弃了王位追随无忧同生共死!情之一物,当真让人做尽傻事!皇后落发出家……唉——天子又长叹一声,看看这沉闷的书房、冷清寂寥的大殿、木偶般的太监侍从、戴了谄媚假笑面具的妃妾,突然了悟心中空荡荡的感觉自何而来了……唉——天子叹了三口气,猝然振笔疾书,想着来年寿筵还得请六国使节前来与中原臣民来一次友好竞技! 邀请函发出,表达中原天子愿与邻邦交好,和平共存。 无忧说的没错,得了天下又如何?孤家寡人一个,百年之后总不能将这天下也带入棺中吧? 无忧啊,朕不争这天下了,此刻,你可真的无忧了? 墓道之中,阴风飕飕,此处陵寝地下似有水流,本应密封的墓室里竟也有阴风透入,定是仓促完工的新墓存在瑕疵裂缝。 念奴娇此刻便置身于安放灵柩的墓室中,满室的烛光摇曳,忽明忽暗,地下墓室阴森恐怖,跳动的光焰投在石砌四壁,似有鬼魅于墙上扭摆浮晃……若是世间果有鬼神,若是灵魂能出得窍来,天宝,你可愿回来与我一见? 墓室里棺盖已撬,她竟将棺中人抱出轻搂怀中,相偎相依,解了旁人为他精心梳好的发,手指轻轻插入,梳动长发,黑发与白发缱绻,她的脸上满是细纹,而他竟似睡着了一般,除了探不到一丝气息,容貌依旧是那般栩栩如生,尸身虽触手冰凉,却仍是软软的,轻搂在怀中,她竟有一丝错觉,仿佛他随时会醒来。轻轻摇晃叫唤着,得不到回应,她终是信了——他终是给不了她一生的承诺! 自他离开,她终于体会如意所说的行尸走肉般的日子是何等滋味,相思刻骨,她弃了王位,背井离乡,独自一人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回到久违了的永安京城,不敢被他发觉自己朱颜成碧的色衰之态,只想在暗中偷偷看着他追随他,聊以慰藉!孰料,入得京城却惊闻噩耗……她始终不信,如此惊才绝色之人会躲不过死劫。直至亲眼见那灵柩抬出宫城……陡然恨叹,结语殊怨,然不忍割弃!墓道石闸落下,她只依着心中念念的人儿扑去,扑入……死人墓! ……活着的人总不能一辈子背负痛苦…… ……不错,睡梦里的人自是无忧无虑,活着的人只须遗忘痛苦,让自己活得更好些,才能使睡了的人安心入眠!我若能做到不再念念长眠的人,你可做得到…… 她可做得到?如今想来,是做不到的,这人儿怎能叫她淡忘?心中念念的都是他,整日恍恍惚惚,眼前也总是他的影子,无可救药呵!想看他若癫若狂若痴若傻的笑,想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酒香,想听他淡笑调谑的声音,哪怕是整夜念那“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的和尚经……如今可好,她与他不会再分开了……永不分离! 墓室中有酒,是那五个布衣搁下的竹叶青,五大坛子,她每日喝一点,喝了便要笑,抱着一具冰凉的尸身疯也似的笑……死人墓里飕飕阴风伴着那几近疯狂的笑……无人听得到! 如此过了五日,坛中酒所剩不多,她喝完最后半坛酒,笑累了便伏在他身上,等待……等待死亡!总在逆境中谋生存的她实是知道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但,此刻她不悔!情到深处已无悔……最宝贵的东西一旦失去,心已痛得快要死去,但为何她仍流不出一滴泪?哭不出来,她便又笑了。 墓室中回荡着笑声,比哭还难听的笑,心中泣血的笑……昏沉沉地伏在他身上,她终于止了笑闭了眼,静静听着飕飕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心跳响在耳畔,昏沉欲睡的她心弦嘭然惊鸣一声,身子弹射而起,圆睁的双眼迸射骇然之芒,死死盯着平躺地上的那具冰凉尸身,尸身居然微微动了一下,胸口开始起伏,胸腔里怦怦的心跳清晰回荡在狭小沉闷的墓室里,她屏住了呼吸,指尖抖得厉害,猝然扑身下去,猛烈摇晃那具尸身,“木头!呆子!疯子!酒狂……你给我醒来!快睁开眼睛!睁开眼看着我,看着我!” 她疯也似的摇晃着尸身,突然之间——突然之间——一声极细微的叹息飘出,“……夫人……你这样摇……会出人命的……” 她骤然呆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具开口说话了的“尸身”,看着那睫羽颤动着缓缓撩开,看着那水镜般的眸子里映入了她的影子——呆呆的像个傻子的她! “……夫人喝酒了?真是怪……喝酒这嗜好也会传染?”眸漾笑波,他缓缓地伸手轻轻一触她的脸。 她猛然惊醒,瞪着他颤声问:“你、你是鬼上身还是、还是……” 他的手凉而无力,一触她的脸便又垂落下去,“鬼?你家夫君从不扮鬼吓人,只是……睡梦里被人扰得慌,不得不醒来叫这扰人的笑声停歇一下……唉,夫人的笑真是能吓活死人!” 她渐渐回过神来,“睡着?你、你是在佯死?” 他唇边一点淡笑,“东方家族牺牲那么多,总得留下一滴血脉……那是爷爷想的法子,连我都蒙在鼓里……无忧……此次当真让我无忧了!”人镜大人已死,世上再无这个人的存在,他自此可隐入民间,忘忧前世,“夫人,你我注定纠缠今生……不死不休!”不毛山有死人墓,他自是知道墓室的构造,此刻醒来听这墓中飕飕风声、地下流水声,便知这座死人墓也照样困不住他! 她颤手抚在他尚未回暖的脸颊,视线有些模糊,眨一眨眼,突然间,“嗒”的一声,一滴泪竟夺眶而出!原来……原来感受到幸福时是会落泪的…… 成串的泪水滑过双颊,蔓出的细纹渐渐消隐,白发上晕开一抹淡金色——婆罗门花的毒咒解了! 手心接入泪珠,轻轻贴吻唇上,亦苦亦甜亦酸亦辣……万般滋味融为一炉,如饮醇酒!他的双颊泛着醉也似的酡红,含笑的眸子微眯,眸光淡转,光华流溢,勾着笑弧的两片唇瓣泛出了诱人的海棠红…… 前尘往事,后人评说—— 一项和平竞技决策,终使得战火消弭,中原与六方邻邦年年都会举办一次友好竞技赛事,民族间的隔阂由这赛事之中渐渐消融——融合——共享——超越! 民间津津乐道的是当年那位富有传奇色彩的一品县令,谈笑间扭转乾坤,以谋略睥睨天下,率神龙奇兵与强虏巅峰对决,消弭战火,从而—— 名冠天下!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名冠天下1:惊世豪赌 名冠天下2:点石成金 名冠天下3:巅峰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