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石成金》 序言 年初无意之中,网上看见《凤舞九天》一书,结识了乐琳琅,很快便是被《凤》书大气慷慨的构架,曲折巧妙的故事情节设置,惊诡的悬念深深吸引住。 《凤》书,看似波澜不惊的表面蕴含重重杀机,写尽凤城离合沧桑,尽避古人有云“旁观者清”,但是我们这些局外人都禁不住暗暗为主人公凤天影捏把汗,一直追看下去,哪知结局出人意料,更是惊喜连连! 最为在下与读者倾慕的是,乐琳琅的写作风格如天上白云,渺不可寻,可又是这般打动人心。她之写法,文章比作曲谱——声壮时如铁骑入枪冗冗;声高时如风清朗鹤唳空;声幽时如落花流水溶溶;声低时如女儿语小窗中。 盼完了《凤》,好久不见乐琳琅的新作,实在是心下苦等,终于,好消息传来,乐琳琅新作《名冠天下》横空出世。在下拿到手稿,禁不住喜悦先睹为快,阅完不禁拍案叫绝! 喧闹的城市花园中,许久不曾见到这般能让人静静坐着,品一杯花茶,就着傍晚夕照的阳光看下去的好书了! 《名》书文字如同乐琳琅大作一贯的华丽而趣味横生,但是情节构思明显更加精妙绝伦,如电影的蒙太奇,起伏跌宕;而人物刻画也是愈加得心应手,新颖独特,个性鲜明,让在下读之,欲罢不能! 说到意境,《名》书远远超过现时网络上大多纯言情与纯武侠,《名》书中写青涩又细腻的感情,带着淡淡的回味和感动,温馨和刺激描写得都很细腻,读起来也很有味道;而场面叙述气势恢弘,却是一针一线,分明清楚,足见乐琳琅的深厚功底。 在下言尽于此,希望各位书友能一进《名》书的世界,欣赏这一朵悄然开放的奇葩,动人心魄的美。 2007.12.09 敖:旧客听雨,sohu,幻剑知名写手;《越阳光,越死亡》获得2007年11月第一届“问鼎搜狐”大赛灵异类冠军,代表作玄幻武侠大作《九玄》正在幻剑书盟火热连载,屡屡刷新幻剑纪录,是为幻剑08年第一季主打扛鼎之作。 第一章 校场练敌兵(1) 皇榜一发,官场两大风云人物的点兵选民竞技赛已拉开序幕。 这些天,永安皇城里头净出些怪事儿。大白天的,皇城西郊和尚住的慈恩寺内居然传出了女子的“浪笑”,可把出家人的清誉毁于一旦。到了晚上,相爷府里头也传出一阵爽歪歪的笑声,跟夜猫子叫春似的,一声接一声还挺来劲,吵得周遭几户人家睡不安稳,开了窗大骂“缺德鬼”,连着胡同里的野狗也一阵乱吠。 半夜三更的,相爷府正闹腾得慌。 偌大的官邸灯火通明,阵阵爽笑从主人的书房传出。房里头坐着两个人,发笑的这位二十郎当,一对桃花眼儿,风流倜傥,正是如兖的宝贝儿子如灿,人送外号“花蝴蝶”,乃京城出了名的之徒,平日里混迹风月场,呼酒放纵,风流成性,十足一个浪荡公子,倒是帮着亲爹在笙歌酒色之地结交了一些个骨子里发臭的贪官污吏,狐朋狗友结党营私,臭味相投。 在如兖这个当爹的眼里,自个儿子还挺出息,交际手腕是拔了尖的,京城里半数以上的高官子弟与如灿都是一桌儿的酒肉朋友。 “花蝴蝶”长袖善舞、四面吃香,又正值春风得意少年时,听他那笑声就是打骨子里透出的浪荡轻浮、狂妄自大:“嚯哈哈——这个姓东方的说什么民间卧虎藏龙,瞧瞧他都挑了什么人?一个杀猪卖肉的屠夫、一个嗜赌成性的地痞混混、一个草楼里卑贱的小倌、一个逃出宫外的阉货太监,还有刑部尚书府那位贪玩骄纵的大少爷……瞧哈,连一条蟒蛇也被搬上台面,真正笑掉人的大牙!这位人镜大人是不是想在爹面前搭个戏台唱大戏?净出些跑龙套的丑角!就凭这些个烂货色,他还敢与您叫板?真该让万岁爷给他派个御医开颅洗洗脑子!” 如兖坐于书案旁,翻看手中一纸密函,面色阴郁,“这个东方究竟在想什么,为父竟猜不透他的心思。”看不穿对方的意图,处于被动状态,正是兵家大忌! “爹爹何须为这等手下败将劳神费心!”老爹脸色凝重,当儿子的却一脸轻松,“三年前,他与您较量过一回,险些连命都搭上了,这会儿不就学乖了?皇命在身,他却随意凑合些人手,应付了事,明摆着是不敢与您正面交锋!” “此言差矣!”如兖掂着手中那纸密函,心头有些沉甸甸,“东方蛰伏于不毛山整整三年,偏巧在这个节骨眼上回京面圣,为父总觉着有一股不祥之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就不信东方还有那个胆子来捋虎须!”如灿哼笑,“咱们如家在朝廷中的势力已盘根错节,万岁爷对您也十分倚重,处处倚仗着太后与您,哪个还敢自不量力搬起石头砸自个的脚?京城里风平浪静了这么些年,而今蛮夷异族挑衅吾朝天威,浑水里模得着大鱼,这不就是爹爹您等了三年,等来的大好时机?” “只是这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如兖把密函“啪”地拍在书案上,胸中一股怨气,“三年前他就险些坏了为父的大事,真是一块碍眼的绊脚石!” “搬不开绊脚的石头,索性砸烂它!”如灿持起茶几上的一只茶盏用力一握,收了一脸轻浮笑意,此刻他的眼神与亲爹一样阴狠,“妹妹不是给了您一枚权符吗,咱们先解决了他选出的六块废料,让他搭了戏台也没戏唱!” “你可不要小瞧了东方家的人!”如兖沉住气,“银鹰护卫把密函送达之前,东方就已经把六个人选记于折子上,当日便托人送入宫中呈给皇上过了目,咱们万万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难不成就由着人家来死缠烂打?”如灿斜挑着桃花眼,哼笑,“七日后校场竞技,他选的那几块废料能上得了台面,咱就陪他玩玩!” “万万不可草率行事,为父还需提防此人,莫要坏了咱们的大事!”如兖将密函搁到火烛之上烧成灰烬,徐徐站起,蹙眉沉吟,“六方强虏对中原虎视眈眈,万岁爷不全力倚仗咱们如家的势力对抗外敌,反倒急着招了东方来搞个点兵选民竞技赛,此事有些蹊跷!”他背剪双手,在房里来回走着,脑中忽来一道灵光,“莫非,这君臣二人又要联手……”话锋一顿,他霍地转身冲窗外大喝一声,“什么人?” 如灿反应迅速,疾步上前,砰然推开房门站至门外走廊上。走廊两侧空荡荡的,庭院里有风吹草动声。 “爹,屋外没人!”如灿弯下腰,伸手拍了拍门外墙根上蹲守的两只凶犬,“瞧,狗也没叫。” 为主人守门的凶犬蹲在门外动也不动,竖着耳朵死死盯着庭院中一个阴暗的角落,犬类灵敏锐利的目光在盯住那个角落时,目中竟闪出一片惊惧畏缩之芒,只是主人没有发觉它们的异常。 如兖走到房外,隐隐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似乎这房子四周潜伏着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看了看明桩暗哨值岗守夜的侍卫,他吁了口气,扫除心头异样的感觉,负手仰望夜空。今夜星光黯淡,一片阴霾罩来,他胸口郁郁难消——东方天宝,这个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一片夜空下,由于视野观测点的不同,所看到的天文景象也略有区别。此时此刻,东方天宝也正独自站在窗前,负手仰望夜空,望向东方,恰巧能看到一颗冉冉东移的太白金星。 夜凉如水,窗外喁喁虫鸣,净斋中一点烛光斜照过来,将窗前人儿的身影映在墙面,拉得长长的,摇曳不定,似是墙面也有个人儿正对月舞弄清影。 在凉凉夜色中洗净一身尘腻,倚窗而立的人儿浑身似乎流动着清爽纯净的气息,宛如女敕绿叶片上滴落的露珠,落入一泓清泉,丁冬之声,清脆悦耳,无比通透!灵台一点清澄,倚窗骋目,他的思绪飘得很远,尘封的记忆一点一滴涌上心头。 犹记当年,那一片夜空下,一个笑靥如花的少女拎着花冠、挽着长发,雀儿般轻盈地飞来,声声笑唤:“天宝,我来照个镜子,缀上花冠。” “哪有镜子?”他抚着她的长发,笑问。 “你的眼睛能映出我的影子,镜子不就在那里面吗?”她慧黠地笑,往发上缀了花冠,踮着足尖照照“镜子”。 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他的眼里只容得她的影子。听得到彼此失速的心跳,她渐渐晕红了脸颊,拢了眼帘,带着少女甜蜜的憧憬踮足微仰着脸。他的吻已轻轻飘落,吻在她滚烫的脸颊,吻在她甜美的酒窝,吻住了两片小巧的樱唇。渐渐炽热的吻,烘热的两颗心已如痴如醉! “我喜欢看你的眼睛,一尘不染,如同水镜!” 看惯了父辈在官场中的尔虞我诈,慧黠而纯真的女孩爱极了他那双水镜般澄澈的眼睛。 “水镜”里一直一直荡漾着伊人灿若春花的笑靥,那时的他总以为自己可以在她的笑靥中久久凝眸,直至天荒地老! 晚风习习,风中飘动的发丝迷蒙了窗前人儿的目光,记不清有多久没有梳发束冠了,他总是这样散开长发,习惯地在等她来挽住两个人的发丝固执地打上死结,结发呵……慧黠如她,竟也有如此痴顽固执的一面,总是不厌其烦地把两个人的发丝打上许多个死结,而后忍着痛等他亲手扯断发丝,离去。如此反复,固执之中竟也透出几分偏激!而今,断了的发,不知遗落何处? 他拂开飘动在额前的发缕,自袖兜内取出一根发带,将一头长发随意扎起,返身踱回书案前,翻了翻案上一叠纸张。 微弱的烛光照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似乎是一本手札,上面记载着尚书省下设的吏、礼、兵、刑、户、工等六部的官员名单,厚厚的一叠名单,果真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尚书令暗中拉拢培植的浩大势力隐隐然有与皇权相抗衡的趋势,好一位权侵朝野的如大人! 烛光映入宛如水镜的眸子里,竟折射出道道威棱!他以左手持起案上一支狼毫,沾了朱砂,振笔一挥,纸上落下一点触目惊心的猩红朱色,朱笔已然圈去位列名单首位的一个人名——如兖! 掷笔负手,他轻轻一叹:如意,我此生只负你一人,断然不可负天下人! 梵刹钟声响起,曙光东现,晨露未,慈恩寺内已传出一片唪经声。 念奴娇推开房门走出来,看到斜对面的净斋小窗中还透着一盏烛光,房门虚掩,里头却没有半个人影。 院子里静悄悄的,她绕着曲廊走了一圈,一间间房门都虚掩着,昨儿个入住慈恩寺的“神龙奇兵”竟不见了踪影,连平日里负责盯梢的狼女也不在寺中。大清早的,人都去了哪里? 她绕到佛堂,逮了个和尚一问,才知那些人没等天亮就出门去了——子勋奉命去寒潭陪“许仙”练泳;豆丁在寺外树林里拴了头牛,持刀杀生;小耗子从十七名银鹰护卫里挑了一个出来,把人当沙袋往身上一扛,晨跑去了。其余几个不知去向。总之,眼下只有她一人留在寺中。 心中一阵窃喜,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寺门口的方向走,走了没几步,就见前方挡了个人,正是那位身上少了件袈裟的老方丈。 “本寺前门不为施主开,请施主绕道而行,为出家人留几分清誉。”方丈口诵佛号挡了寺门,不让这个穿着清凉的女子从梵刹前门堂而皇之地走出去。 念奴娇明白了方丈话中的意思,转个身,绕回后院。前门行不通,那就走后门呗!不料这慈恩寺开了前门,偏偏就没开后门,她绕来绕去,最终还是绕到了后院东墙下,瞪着墙根底下扒开了土的墙洞,她心里头挺来气,仗着几分傲气靠近墙根,她挺直了腰杆伸长双臂往高高的墙头上攀,两脚蹬呀蹬,好不容易攀到墙顶一排青瓦上,探出个脸儿往墙外一张望,心尖儿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墙外站着个人! 她趴在高高的墙头探出脸儿往外看时,墙外的人也正抬起头往上看,四目相交,一个目泛惊愕,一个眸漾笑波。 “今日春意正浓,本官早早候在此处,可算采着了一枝出墙的红杏。”墙外的人儿笑吟吟地捡起地上一枚石子,照准出墙的“红杏”弹去。 咚!石子弹在她的足踝,脚跟子一麻,整个人便一头栽了下去。墙外的人儿张臂一抱,温香软玉抱个满怀! “东方夫人,你若耐不住寂寞,就跟着为夫一道儿上街遛遛。” 清早就吃了好大一碗香滑“豆腐”,东方天宝一径儿地笑,这话儿偏就调侃得姑娘家好生恼火! 念奴娇跌在他怀里,看这个漂亮的草包占了人的便宜还笑得傻不颠颠的,气得她竟学了狼女那样儿,张嘴就往那张特碍眼的笑脸上狠狠咬下去!咬准了半边脸颊,半天没听他喊痛,她的腮帮子都鼓酸了,才听得这草包居然傻笑着问:“夫人,为夫的脸颊吻来感觉如何?甜不甜?上瘾了不?” 吻?!她心里一毛,松开嘴急急从他怀中跳出去,与他保持三尺距离,强持镇定,“本公主想独自一人出去走走,你不必跟来!” 东方天宝也不勉强人,转个身就走,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十两银子可以买一套簇新的衣裳、新靴新袜,今儿咱就去布庄转转。” 念奴娇目光微动,看看自个身上刀尺的清凉纱裙,抬头再看看渐渐走远的人儿,她咬咬唇,硬了头皮跟上去。 永安外城有一家布庄,挂着秦记商号的金字招牌,城里头就数这一家的门面最大最气派,其余几家店铺与之一比,就显得寒碜了许多,连一些个仕大夫经过这家店门口,仰头看了门上那块金光闪闪的招牌,也张大了嘴巴望而却步。 东方天宝兜里只揣着十两银子,偏偏挑了京城里最大的秦记布庄,一脚迈入门槛。 念奴娇紧随而入,进了店里头,一阵儿的眼花缭乱,满铺子都是绫罗绸缎,一匹匹绸缎光鲜柔滑,劈丝匀称,用色秀丽典雅,丝绸之府的精华是一股脑儿地摆在了这家布庄里头。 这二人一前一后入了店门,门侧一个计时的铜龙滴漏的水恰巧漫过标有“巳”字的立箭。 巳时一到,街上忽地传来一阵马蹄声,一辆珠钿翠盖的华丽马车徐徐驶来,停在了秦记布庄的门外,赶车的一声吆喝,店内的掌柜、伙计也不忙着招呼客人了,急匆匆迎出门外,垂手侍立在马车前。车门一开,一人自车厢中款步而出,被人前呼后拥着走入店内。 念奴娇的目光委实被入门来的人给吸住了,来人摆了好大的场面,不仅被店内的掌柜伙计前呼后拥,更夸张的是,此人身边还跟着一批镖局的镖师,一个个彪猛壮汉腰挎大刀、威风凛凛,一路保护此人安全抵达京城。店中掌柜称呼此人为“东家”,区区一个商号的东家居然摆了这么大的谱,不由使人生了几分好奇,定睛打量,此人四十出头,满面红光,一身富态。此人眼神十分奇特,看着某个人的时候,似乎总在估量着那个人的斤两或其身上隐藏的价值,那是一种地地道道的商人眼神,看此人脚上穿的鞋子一只红一只绿,款式也迥然不同,果然是个经商富贾! 仕、农、工、商,这年头商人属末流,即便拥有千顷豪宅、白玉为堂、富甲天下,他也不过是个商人,是最没地位最被人瞧不起的铜臭贩子!吧这一行,哪怕你腰缠万贯,脚上的鞋子还不能穿体面喽,就得左右不对称地穿上街来。因此,来的人虽砸得起大把银票,摆得出阔气的排场,也不过是强撑个脸面,贪图个虚荣! 越被旁人瞧不起的人,就越发想做出些事儿来,让面子里子都光鲜一回!这一位也不例外,摆足了派头入得门来,两眼就一直盯着店里一位客人,像是猛然间发现了一处金矿,此人脸上红光大炽,喜不自禁地笑开了。 东方天宝盯着此人瞧了片刻,眉眼嘴角都泛了笑。 念奴娇瞧这二人相视而笑,似是熟稔的故人,但故人见面怎的连个招呼也不打,只冲着人发笑算个啥意思? 秦记布庄的店东笑着冲店内客人抱拳拱了个礼,径自往柜台里一站,等账房送上一本账簿,他就把台面上的算盘挪来,翻开账簿噼里啪啦地拨起算珠子,眼角余光却时不时瞄到客人身上去。 东方天宝此刻已挑起了布料。店内的伙计似乎更加殷勤,领了个老裁缝站到念奴娇面前,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老裁缝手里居然捧上了一袭簇新的裙裳,开口就唤她:“东方夫人,昨儿个你夫家来本庄订做了一套新衣,请夫人快快到里屋试衣。” 被人称呼为“夫人”,念奴娇冷着脸原本不想搭理人,但看到老裁缝手里捧的新衣,那丝绸料子轻柔光亮,那颜色纯净洁白,竟是她最爱的雪色裙裳,瞪人的美目绵绵地就软下去,她细细地抚过衣料上精致的绣纹,接来新衣转个身,独自入了里屋,幽幽然掩上门,换了新衣新袜新鞋子。 雪色裙裳飘然出尘,一如她在突耶圣殿时穿惯了的白净长袍,旋个身,撒开的袖口镶着水波银丝,似褶了千层的留仙裙摆轻盈飘逸,鸳鸯形的小小纹扣美妙绝伦!中土的丝绸遐迩闻名,委实瑰丽无双! 双颊泛开妩媚之色,她委实惊喜:他挑的衣裙款式颜色当真合了她的意!今儿个才瞧出,这呆子竟也有可爱之处! 换上了称心的新裙子,她再也冻不住脸儿,带着些些妩媚撩人之姿从里屋走出,艳惊全场!店内伙计何曾见过如此美貌的金发胡姬。雪白的衣裙衬得冰肌莹莹生辉,她的眸中已有妩媚之色,却连正眼也不去瞧那些个在人手底下讨生计的店伙计;她的唇上一抹绝艳亮泽,却不染一丝笑缕,她的体态袅娜、步态轻盈曼妙,一步一阵香风地走来,头上却似乎顶了个瓶子,纤纤如天鹅的优美颈项直挺,纹丝不动,下巴高抬,隐隐然透出冷漠高傲之态。 这个美人儿,既有艳香流融之神韵,又有冰洁傲然之气质,让人望而心折,又觉不可冒犯。 念奴娇虽不把店内这些个凡夫俗子放入眼中,但在不知不觉间,目光已然直直凝在了被她戏称为木头的人儿身上,他正站在柜台前,冲柜台里的人唤了声“秦老哥”,与这位东家低低地说了些话,递去一个荷包,似乎付清了银子,而后回过身来望着她,浅浅一笑。 念奴娇惊心地发觉自己委实不能看这个人呆笑的样儿,多看一次,心尖儿就会不自控地漏跳一拍,这种陌生且异样的感觉使她莫名地来气,却冻不住脸儿挪不开视线——他居然也换了一身新衣,流云绣纹的雪色长衫,金丝滚边,腰束玉带,发挽雪色绸巾,足踏缎面软靴,长身玉立,隐隐然流出一股月兑俗高贵之气。他只不过换上了光鲜衣饰,给人的感觉却有些微妙的变化,收敛的光芒迸发出来,让人无法抗拒他微笑时看着一个人的眼睛浑身所散发的那种无法形容的魅力!她如同中了魔咒,怎样也挪不开视线,控不住越发急促的心跳。 “夫人,咱们走吧。” 他微笑着伸出左手,她迷迷糊糊就把手搭了上去,双双走出布庄,如一对鹣鲽情深的伉俪,在街上揽了无数人的目光后,念奴娇清醒了几分,被他轻轻牵着手当街走着,她却没有排斥和厌恶感,或许是被他的气质容貌所吸引,或许是他看她的眼神与别的男子不同,没有惊艳或贪婪或忌惮之色,他看她时总是淡然,也恰恰是这份淡然,激起她的傲气与不甘!心里头一来气,娇靥上冷了几分,她不仅没有抽回手来,反而流目看向他,淡漠的一瞥暗藏心机——这个呆子铁定不知道婆罗门花的花语,居然有胆子留她在身边牵她的手,只怕到时悔也晚矣! 东方天宝不知身边人儿在打些什么主意,只牵着她的手一路返回皇城,却不急着回西郊慈恩寺,反而往东绕到苍龙门街。 这条街上坐落着一处官邸,绿瓦红墙绵延一圈,几乎占了整条街,髹以金漆的朱门外蹲着两尊石狮子,四名侍卫守在门外石阶上,身穿银甲头戴银盔、手持红缨枪肃立不动,威风凛凛。相爷府虽然气派,但与这座官邸相比,却少了几分肃穆威严。 路经此处,念奴娇抬头看了看官邸朱门上悬挂的一方匾额,匾中四个字——明镜清鉴!书法浑厚坚韧、正大方严。 用笔在心,心正则笔直,匾中四字足以看出书写之人刚正不阿、忠贞不渝的性情。 发觉有人往这边张望,门外四名银甲侍卫警觉地看了看街上两个行人,这一看,侍卫眼中竟迸出一片惊愕之色,不约而同地放倒手中红缨枪,单膝点地,冲石阶下疾步走过的人恭声唤道:“少主!” 东方天宝置若罔闻,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片刻也不停留。 念奴娇讶然睁大眼看看那四个毕恭毕敬跪着的银甲侍卫,转眸又看了看蹙着眉头加快脚步急于避开那座官邸的人儿,被他拽着急走一阵,她忍不住问道:“他们唤你少主,难道……那是你家?” 他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念奴娇眼神微闪,回头又看了看那座宏伟的官邸,忽然明白他换上光鲜衣饰自然流出的高贵之气是从何而来了,若是那一家的少主人,在京城也算得王公贵族的后裔。他当真有一品官阶?却为何只是个县令? 念奴娇心中不免有些纳闷,浑然不知自己的心绪已悄然被他牵动。 疾步远离了那座官邸,东方天宝微微透出一口气,穿过这条街便可直达宫城东侧的苍龙门,他绕开了苍龙门,沿着宫墙直奔东门校场。那地方本是留待六日后供双方人马竞技使用的,他走近些却发现原本空旷的校场已被人抢先霸占了,一顶顶营帐搭在那里,场上有些将帅在操练士兵,传出些号令声,东门四周把守着十几名身披软甲的哨兵,一根旗杆高高竖起,顶上挂有金色大旗,旗帜一面圈了个大大的“如”字,另一面赫然是一只凌空俯冲的老鹰,如相爷当真是步步抢了先机,天时地利都已被他占去,如同稳操胜券! 东方天宝眸光微转,冲随行而来的美人儿笑问:“想不想到兵营之中遛遛?” 念奴娇半眯了狐眸睨着他,不答反问:“你有那本事从哨卡士兵的眼皮底下走进去吗?” “这有何难!”他答得轻松,两脚却站在原地不动,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看了看设在东门四周的六处哨卡。 值勤的哨兵攒三聚五地在太阳底下懒洋洋地站着,甚是无聊地打诨说些笑话,偶尔大笑几声,防备似乎十分松懈,独有一处哨卡的士兵握紧了刀鞘笔直地站着,全神贯注在执行警戒任务。 东方天宝瞅着这名恪尽职守的年轻哨兵,忽而一笑,又从袖兜内掏出那只精巧的酒葫芦,往嘴里添了些酒气,径直奔着这名哨兵走了过去。 念奴娇见他偏挑这警戒严谨的哨卡闯关,只当这块木头又冒傻劲了,她抱着看戏的心态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哨兵眼瞅着迎面来了个陌生人,果然警惕性十足地大喝一声:“来者止步!” 来的人非但没有止步,反而加快脚步晃到了哨卡前,哨兵大惊,“锵啷”一声拔刀出鞘,没等他挥刀指向来者,东方天宝已到了他面前,二话不说,抬手“啪”的一声,竟赏了他一个耳刮子。 这一记巴掌打得哨兵发了蒙,薄薄的一张脸皮涨得通红,有些气恼又有些乱了方寸地持刀指着来人结巴:“你、你为什么打我?” 啪—— 东方天宝又赏了他一个耳刮子,学着某个狂妄自大的官宦子弟哼笑着吹吹掌心,口气无比狂妄:“有眼无珠的蠢材,本公子打的就是你!” 吃了两个耳刮子,哨兵脑袋更晕,捧着火辣辣的半边脸颊,结巴得更厉害:“你你你是什么人?” 回答他的仍是一记清脆的巴掌声,一连挨了三个耳刮子,哨兵已然被来者的嚣张气焰所震慑,两只手都捧在脸上,惊骇万分地看着面前这位满嘴酒气、随身带了个美貌胡姬的锦衣公子,眼瞅着对方又要赏他一个耳刮子,一惊一急之下,发蒙的脑子突然开了窍,他胆战心惊地叫了声:“如公子!”颤着膝盖跪了下去。除了相爷府那位呼酒放纵的如公子,他委实想不出皇城里还有哪位公子敢撒着酒疯、带着美人儿在天子脚下闹场子,人家有那底气!若是得罪了这位公子,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人砍!不敢怠慢,他立刻让路放行。 赏了人三个耳刮子,还被人当佛爷似的供进门里去,念奴娇可算开了眼界,畅通无阻地过了哨卡,回过头来再看那哨兵仍一个劲儿在擦脑门上冒的冷汗,会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手足无措、方寸大乱,这人确也女敕了些。直到此刻,她才猛然领悟他为何挑了这一处哨卡闯关——其余几处都是些老油条了的哨兵,状似懒散,经验却十分老到,足以应付突发状况。而新兵上岗自然得抖擞了精神,就怕一不小心把没端稳的饭碗给砸喽,银样镴枪头地竖着,只是瞧个样子罢了。他挑软柿子的眼光何其的准! 念奴娇流目看向身侧人儿,眼神已有些微妙的变化。 “木头,你倒是长了脑子的。”她突兀地问了一句,“有脑子的人,为何偏要做螳臂挡车的傻事?” 此刻,他们已进入了校场,前方就有几队将士兵卒在场上操练,军棍、长矛相互搏击,杀气腾腾,使的都是上得了沙场的真功夫!如兖居然凭着一枚权符将兵部神策军中所有骁勇虎将调到此处点兵操练,宰相一方的人选未定,单看他调兵遣将集中在东门校场的兵营将士个个本领已非常人能比,素质潜能也是拔了尖的,东方天宝所挑的人选与之相比,简直成了跳梁小丑! 念奴娇言中之意,他岂能不明白,只是皇命在身已容不得他后退半步! 不能退,只有进!长驱直入敌手兵营,他看了看校场上一座临时搭起、供主帅点阅将士发号施令的点将台,台下数百名将士列队操练,场面蔚为壮观!他又看了看点将台后方一顶主帅营帐,目光微动,晃动着葫芦里的酒水,随意问身边人:“倘若我俩此刻正置身于野林中,四周有虎狼围攻而至,你可有法子令这些猛兽顷刻间变得如猫儿般乖顺服帖?” 念奴娇挑挑眉梢儿,居然学了他方才那番口吻:“这有何难!” 等的就是她这一句话!东方天宝眸漾笑波,一仰颈子痛快地饮下葫中酒,牵着她大步走向点将台。 第一章 校场练敌兵(2) 此刻坐镇点将台的正是兵营主帅,此人一脸浓浓密密的络腮胡子,端坐台上威严魁梧。他老早就看到远远走来的两个不速之客,方才哨卡派人急来通报,点明了来者身份,营中哨卒也未加阻拦,由着“如公子”借了酒兴带了美女来此溜达,统帅三军的主帅心里却不大舒服,实是看不惯相爷府这位浪荡公子的放纵行径,却碍了国丈的面子,勉强端出个笑脸起身迎了上去。 “如公子雅兴不浅,今日到此所为何事?”兵营校场并非绮陌红楼,花蝴蝶是飞错地方了吧? 主帅摆出笑脸先与人打招呼,这个“如公子”却好生狂妄放纵,带个美人登上了点将台,居然看也不看主帅一眼,就大大咧咧坐到了主帅的座椅上。 热脸贴了冷,主帅强压怒火,硬生生地道:“如公子,这是本帅的座椅,你若没有要紧的事,请不要妨碍本帅点兵!” “点什么兵?就凭阁下营中那些兵,半斤对八两的,你还想挑几个来摆到当今国丈面前,丢不丢人哪?”“如公子”不去瞧台下挥汗操练的将士,只管牵握着身畔美人儿的手,赏玩那一根根的兰花指,轻飘飘扔出这番话。 主帅僵立一侧,脸色泛青,咬牙问:“公子说这话可是出自于心?” “怎么,本公子说的话阁下听不懂?相爷府真是白白浪费了银子,居然养出你这么个庸才,还带出这么一批饭桶兵,你不觉丢人,本公子还嫌丢人!你就站到一边去,看本公子亲自坐镇,帮你练一练兵!” “如公子”眯眼打了个嗝,一口酒气喷过去,主帅一脸浓密的络腮胡子根根倒竖,眼中泛了红丝,猛然摘下头盔“砰”一声砸在台面上,愤然转身离去。 点将台下众将士见主帅竟摔盔负气而去,一下子群龙无首,喧嚷声四起,几员大将持戟往点将台冲来,场面失控。 东方天宝却笑指台下众将,冲身畔美人道一句:“虎狼来了。” 念奴娇流目睨了他一眼,轻轻一挽长发,指尖撩过发梢,凌空虚点,“放倒那面巨鼓!”她指向点将台上那一面指挥列阵时所击的巨鼓。 冲到点将台前的几员大将突然听到虺虺鼓声震天响,愕然抬头望去,只见点将台上平放了那面巨鼓,一个金发胡姬高高立于鼓上,冰灰之中透出金芒的琥珀色眸子带着异国神秘的色彩吸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场内骤然寂静。 蹦上之人赤足点踏鼓面,猛然起舞飞旋,一阵擂鼓声慑人心魂!闻得烈烈战鼓声,众人仿佛置身在杀气腾腾的一片沙场,四面金戈之声,如血残阳下,一人狂舞于血染的沙场,风萧萧,猎猎飞扬的雪白衣裳渐渐映染为鲜红之色! 东方天宝此刻亲眼目睹了突耶公主那无与伦比的精湛舞姿,那不同凡响的擂鼓声强烈刺激人的感官,竟能将人带入幻境,进而被舞者主宰了灵魂,难怪神龙天子当日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赌上江山!此刻连他也神驰目眩,险些把持不住心神,她的笑能拨人心弦,她的舞能摄人魂魄,这样的女子,天下无双! 他使力握紧右手,以手腕上的剧痛激醒神志,匆忙走下点将台,直奔主帅营帐。耳边仍听得敲心动魄的擂鼓声,他的心口也难以自控地狂跳不已,眼前总晃动着她的舞姿。闭了闭眼,竭力稳住心跳的频率,他疾步迈入了已无人把守的主帅营帐。 帐中铺了锦毡、打了一个地铺,正中间一张书案,凌乱地摆放着几册兵书,营中将士的名册上压着一块四四方方的帅印。他上前拾起帅印,探手扯了铺于地毡上的褥子,撕下布片将帅印秉好挂在腰侧,以罩衫遮挡,而后快步往帐外走,手已触及帐帘,忽听帐外传来人语—— “这是怎么回事?点将台上怎么来了个跳舞的女子?主帅去哪里了?让他为本官点兵选将,这都成什么场面了?”“相爷息怒,这是令郎的安排,说是代帅练兵。” “灿儿?真是胡闹!” 沉稳的脚步声伴着语声一道而来,一帘相隔,东方天宝已猜到来者身份,此刻万万不能被人发觉主帅帐中已有不速之客,他急速后退,从另一侧掀了营帐一角,闪身避至帐外,屏息伏,微掀一道缝隙往帐内窥探。 帐帘一掀,如兖步履沉沉,进入帐内,身后还跟着一个全身掩在黑色斗篷里的神秘人。如兖命哨卒守在帐外不允外人入内,而后坐到书案前,随手翻了翻厚厚的一叠将士名单,颇觉满意地颔首,冲身披斗篷的人指了指一侧座椅,“坐。” “不了,我是私自出宫的,半个时辰内必须回去。您招我来此,有什么事不妨直言。” 神秘人一开口,伏身帐外的东方天宝心头一沉,不自觉地握紧右手,目光穿过那道微掀的缝隙牢牢凝注在那人身上。 此刻帐内并无外人,那人缓缓拉下斗篷抬起脸,那是一张如牡丹般国色天香的艳丽姿容,只是少了些鲜活的笑意来点缀,脸上表情略显沉郁冷凝。 “如意啊,为父招你来此,只想问你一件事。”如兖指使宫中眼线秘密约出皇后,似乎有十分紧要的事,哪知他问出口的居然是,“皇上这几日有没有招你侍寝?” 如意闻言一怔,咬唇不语。 如兖面色沉了几分,“你的身份已今非昔比,为父还盼着你早日怀上龙种,让咱们如家延续的血脉稳坐东宫太子宝座……” “父亲!”如意眸光幽冷,唇边一点冷笑,“父亲要的不是一个太子孙儿!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您究竟想奢求什么?” “意儿深知为父之心哪!”如兖也不生气,只是叹息,“鉴貌辨色、聆音察理,相较之下,你大哥也不如你!你若多花些心思,皇上又怎会冷落你?为父也不求别的,只求我的乖女儿这几天与皇上多亲近些,晚上尽量把他留在身边。人非草木,他知你一片真心,定会宠爱于你,爱屋及乌,为父在皇上身边也容易办事!” “女儿做不来这狐媚惑主之态!”如意心中一丝厌恶,“女儿也不愿再成为您手上的一颗棋子!” “这是权术!你就是欠缺这揣摩迎合的功夫,若非如氏家族这棵乘阴大树的庇护,你能有今日这等风光?主宰六宫也得使些手腕,讨皇上的恩宠本就是你该尽的本分!” “女儿宁愿生于平民家,就不会落得如今行尸走肉般无望的境地!” 银牙咬得唇色惨白,心中积压的怨气如一股暗流漩涡久久盘旋在眸中,如意直直盯着父亲。 如兖看到女儿眼中浓烈的恨与痛,沉沉一叹:“为父也不想强迫你做不愿做的事,只是眼下皇上又开始重用另一位曾遭免职的官员,此人当真得天独厚,入京闯宫抢淑妃,皇上不但不降罪,还割爱于臣子,把那色艺双绝的美貌胡姬白白送人为妻,唉!如若此人当日对皇后也动了情,抢的是皇后,不知皇上还舍不舍得割爱……” “够了!”如意脸色苍白,语声微颤,“您又何必揭人伤疤?此番若能让那个人付出代价以消我心头之恨,我便依了你,与皇上温存几夜。告诉皇上,皇后想要给他生个皇儿;告诉皇上,如家忠君之心可昭日月。让皇上宽心几日,让父亲无后顾之忧,放开手脚对付那个人。如此,您可满意了?” 如兖自是老奸巨猾之辈,狠狠戳痛了女儿的软肋,又起身上前抚慰一番:“我的女儿真个乖巧伶俐,越发懂事了!” 听到此处,伏于帐外的人儿黯然神伤,他不忍也不愿再看帐中的她此刻的眼神表情。缠于右手腕的丝帕上已泛开一片醒目的血渍,墨玉之中涌动着猩红之色,痛到无以复加,再也刨不出渗入灵魂的苦,他闭着眼微叹一声,霍地转身,疾步远离这个帐篷,寻找可以呼吸的空间,只是这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割了进去,喉头猛然涌上一股腥甜味,匆匆行走的脚步微乱,竟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受撞之人打了个趔趄,气恼不已,“你这人怎么走路的?长眼没?还不赶紧给本大人赔个礼道个……”话锋一顿,恰在此时抬头看清了面前这个“不长眼”的人,那人倒抽一口凉气,慌忙转个身拔腿就想溜,衣衫后领却被人死死揪住了。 东方天宝牢牢揪住那人的衣领,咽下喉头腥甜之气,稳了神地与人打招呼:“唐老爷,许久不见,您老可好?” 那人抬手往脸上遮遮掩掩,不敢转过身去,压着嗓子虚笑,“这位公子认错人了吧,小老儿不姓唐。” 东方天宝淡然“哦”了一声,“唐老爷那日为何不辞而别,还顺手牵去了本官一辆驴车,今日你不当面给个说法,咱俩就到衙门里见见官!” 一语奏效! 那人万般无奈地转回身来,苦笑着作揖讨饶:“县太爷记性不差,老夫那日走得匆忙,借了大人的驴车,改日送还便是。” “不必。”东方天宝笑指那人身上一袭五品大员的朝服,“唐老爷这身衣饰挺考究,不妨拿它来抵一抵债。” 那人窘在原地,渐渐涨红了脸,想发火又似有所顾忌,喉咙里噎着话儿,憋气得很。 东方天宝瞅着那人平庸之极的一张脸皮动不动就气得白里透青,手中只缺了一把敲棺材板的榔头,不然又要吃人似的抡起榔头与人较真了,“唐老爷子在京城里也选了风水宝地?该不是恰巧选在相爷府吧?” 那人目中闪烁惊惶恼怒之芒,却不吭声。他不吭声,远处却有人叫唤开了:“唐大人,相爷在帐中等您呢,快些进去吧!” 得,老底子被人揭穿了,唐允脸上阵青阵白,怒瞪那胡乱叫唤的士兵。 东方天宝代他冲士兵答了话:“告诉相爷,唐大人遇上故交老友了,抽不开身呢,让相爷自个来找他吧。” 士兵当真去传了话。 不需片刻,如兖沉着脸出了帐篷,往这边走了几步,猛然顿足,瞠目看着自己一手提拔的心月复要员竟与姓东方的家伙“勾肩搭背”站在一起,不禁骇然震愣在那里。同时走出营帐的如意也僵立在父亲身侧,斗篷遮掩下已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瞬间绷紧的身子却显得十分僵硬,石头一般凝固在那里动也不动。 “如大人!”东方天宝拽着唐允的衣袖走上前来,笑问:“这位唐大人据说是你的手下,此人半个月前还在本官管辖的不毛山中犯下一桩罪行,偷窃本官之物,今日被本官逮个正着,本想拿他查办,不过……既然此人是如大人提拔的官员,本官不看僧面看佛面,只要如大人代他向本官解释一下,一个五品京官为何大老远跑到东陲边境住了半年之久,并处处与本官对着干,天天留意本官在那里的一举一动,是何缘故?请如大人今日当面与本官说明白了,此人偷窃之罪可既往不咎!” 如兖是何等奸猾的角色,突发状况下,他的神态已由片刻的惊愕转为深沉,沉着脸望向唐允,质问:“可有此事?”“绝无此事!”唐允愤愤地咬牙,居然翻脸不认账帐。 如兖立刻把刺来的矛头推了回去,“东方老弟,凡事都得讲证据,不要信口雌黄,诬陷一个五品京官,此事非同小可!” 在京城里头当官,朝廷给的月俸可不少,若要说此人大老远跑到不毛山偷了县太爷一辆破驴车,这岂不成了笑话? 东方天宝不是存心想与人讨说法,只轻轻捅破一层窗纸,窥得这二人相互包庇的心态,就不难猜出事实原委——半年前,不毛山中传出藏有金矿的消息,不仅引来了金陵富商“秦老爷”,还引来了如兖的眼线“唐老爷”,由此看出,如兖始终对东方世家的人抱有戒心!一山不容二虎,官场里也是如此! “本官眼力大不如从前,又让如大人见笑了。”东方天宝笑意不减,手底下也没闲着,照着唐允那一张平庸之极的脸皮狠狠掐下去,“天底下竟有如此相像的人,莫非唐大人还有个失散多年的一家子亲戚跑到本官管辖的穷山坳闲住了一阵子就溜了?”话锋一顿,他突然问道,“敢问唐大人膝下有几个儿子?” 脸皮子上吃人狠掐一通,唐允气得眼神都不对了,冲口就答:“唐某膝下五子,个个身体硬朗着呢!”人家可没问他几个儿子有没有大病小灾,他倒是来了个“此地无银三百两”。 如兖暗自皱眉,正想转移话题,恰巧看到一个士兵依着他的吩咐从点将台上把那跳舞的女子请了下来,正往这边走,士兵抱拳禀告:“如大人、如公子,人带来了。” 如兖神色微变,似乎猜到死对头是怎么大摇大摆地通过哨卡进入校场的,他皮笑肉不笑地问:“如公子?东方老弟可否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东方天宝面不改色,反问:“东门校场似乎不是如大人的私家别业,本官来不得吗?” “哈!老弟真是神出鬼没。”如兖自知霸占校场一事占不着个“理”字,便虚笑着带过话题,等那跳舞的女子走近了,猛然看清她的发色容貌,他心头微微一动,竟冲她欠一欠身,一正脸色道,“淑妃娘娘,下官有失远迎。” 念奴娇走近了,却与这些人保持三尺距离,独自站在一边瞅着如兖,看此人的表情就知道他也是个知情人,知道她眼下的处境却偏偏称呼她为淑妃娘娘,此人居心叵测! 东方天宝走到她身边,不由分说地牵住她的手,冲如兖笑道:“她是本官的内人,来自异族,听不懂中土语言,如大人若想与她搭个话,请用突耶语。” 如兖自然不会说突耶语,只是盯着“淑妃娘娘”不做声地笑。念奴娇腾然就感觉到他冲她笑得别有用心,狐眸中浮了狡黠之芒,众目睽睽之下,她竟把身子软软地偎入东方天宝怀里。 东方天宝唇边笑缕僵凝。 如兖眼神也有些变,暗藏惊喜,如同押对宝的古玩行家,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兴奋异常,投向“宝物”的目光亮了几分。 秉在斗篷里的人儿轻微颤了一子,猝然闷声不响地转身走开。 皇后是私自出宫的,自然不愿引起他人的注意,此刻抽身离开,如兖也不做声,在场的几个人都不做声,浑似没有看到这个人,只有念奴娇留意到她的举动,她转身离开时曾微微抬头瞥了念奴娇一眼,斗篷里射出两道极其骇人的怨恨之芒! 念奴娇感觉到她眼中浓烈的敌意,正暗自惊心,东方天宝猝然松了她的手,同样闷声不响地跟在斗篷人身后匆匆离开。她一怔,举步跟了上去。 如兖目送三人相继走远,回过头来怒瞪唐允,“你怎的如此大意,今日竟与他撞个正着!” 唐允憋了一肚子的气,“下官又怎能料到来了相爷所占的地方会与他打了照面。” “此人当真处处碍了老夫的眼!”如兖迁怒于人,“老夫早就嘱咐过你,不要让他入京,最好想法子在不毛山解决了他,免得后患无穷!你倒好,事情没办妥,自个先逃回来了。” 唐允也有一股子窝囊气,不能当着相爷的面发作,只得忍气吞声,“下官确实想了许多法子,屡次诱他上门来,那晚他来是来了,一个人来的,居然还喝得醉醺醺,疯子似的卖狂卖癫,似乎有恃无恐,下官实在模不透这个人,担心万一把事情搞砸了连累到一家老小,就没敢轻举妄动,连夜回了京,想与相爷再商量个稳妥些的法子……” “你长脑子没?被纸老虎一唬就没了方寸,全是吃干饭的!”如兖懊恼:这人办事不得力,性子浮躁易怒,事到临头又前怕虎后怕狼,他当初就不该提拔此人,若不是碍了此人的身份来历,他当真不想派这吃干饭的家伙去办些要紧的事! “相爷是在埋怨下官?”唐允面有愠色,一拂袖道,“罢了,下官这就走,免得惹大人发火!” 如兖叹了口气,“老夫怎会埋怨自家人?你我相处多年,难道还看不出老夫对令主人一片赤诚之心?方才只是被那姓东方的气晕了头!说也奇怪,他今日怎会无缘无故跑到东门校场……” 大清早的,东方故意喝了酒带了个女子来此有何企图?如兖的心,咯噔一下,霍地转身疾步返回主帅营帐。 唐允满脸疑惑,跟到帐中一看,相爷已跌坐在凌乱翻动了的书案前,面色阴沉恐怖,切齿道:“他居然盗了帅印!”唐允惊震原地,说不出话来。 数百名骁勇虎将驻扎的兵营,竟让东方天宝如入无人之境!他以酒癫之态气走主帅,以区区一个女子转移所有将士的视线,轻而易举拿走了统帅三军的印信,这是何等胆色何等智谋! 唐允此时才明白相爷为何如此顾忌此人入京!帅印丢失,等于丧失了调兵遣将的权力,留着这些调不动的兵又有何用? 匆匆离开东门校场,那三个人一前一中一后地走着:念奴娇慢悠悠跟在后面,不做声地瞅着前方两个人;东方天宝走在中间,同样不做声地盯着前方人儿;披着斗篷的如意走在最前面,原本走得不快,当她察觉身后被人紧紧尾随时就逐渐加快了脚步。她走得急,他也跟得急,绕宫墙走了一段路,她始终没有回头,却似乎猜到了跟在后面的是谁,不仅乱了步态,也乱了心绪。被他跟急了,她再也压抑不住胸口翻腾的怒气与愤恨,霍地转身,疾步走到他面前,高高扬起手来照着他的脸狠狠扇下去。 他闭上眼,不闪不避。 一直在后面观察这二人的念奴娇见状一惊,突然意识到他们的关系绝不简单,一分狡黠浮于狐眸,她猛地抢身挤入那二人之间,手已斜插上去,挡了险些扇到他脸上的那只手,意图给这二人再添些乱子,眸光略转,却意外地看到斗篷下一张哭泣的脸,她猛地愣住了。 斗篷的帽子滑下,如意情绪激动,泪流满面,悲愤地冲他哭喊:“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的薄情寡义,恨你的反复无常!既然走了为什么又要回来?为什么不永远消失,永远消失!” 她那撕心裂肺的喊声如刀子般剜到骨肉里,生生撕扯他的心,胸口揪痛,他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色比她还苍白些。 她流着泪,浑身都在颤抖,耳边嗡嗡直响,一种冷,冷遍了全身,哭红的眼中泛了一片殷红,迸射出赤果果的恨!她以挟怨带恨裹满血泪的目光深深看他最后一眼,猛然转身狂奔而去。 他往前冲出一步,想喊住她,张开嘴,喉头的腥甜再也抑制不住地喷了出去,点点猩红溅在念奴娇雪白的衣裙上,狐眸里已是一片惊愕之色。他缓缓抬起剧颤的右手,擦去唇边血渍,看着手背上一片猩红,他仍是淡淡地笑。 念奴娇怔怔地望着他,他眼中分明隐忍着痛楚,唇边却只是一点淡笑,不知为何,她的心口莫名地拧了一下,他为另一个女子伤情喷的血滴却点点烫到她的心口,此刻,她凝注着他的那种眼神,又有些微妙的变化。 第二章 运匠心石成金(1) 回到慈恩寺,二人谁也不曾开口再说一句话,各自回了房。午膳过后,他在她的房外窗台上放了一套新衣,依然是她钟爱的雪色裙裳。 在房中沐浴后换了新衣,她却没有把原先穿的衣裙交人拿去洗,一个人坐在房中盯着那套衣裙上溅染的斑斑血渍出神片刻,突然觉得白白的缎面上沾的血渍如同雪地里绽开的朵朵红梅,鲜艳夺目。忍不住点下兰花指一遍遍地描过“红梅”,心中想着:这木头原是长了脑子的,只是不欲被人窥透内心,行事往往出人意料! 她以指尖反复描着溅衣的血渍,反复思量,终于下了决心——留在此地,看这个一品县令还能做出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叠了沾血的衣裙搁置一旁,抬头往窗外看,树梢上挂着参旗九星,不知不觉夜已深了,斜对面的净斋小窗中幽幽透出一点烛光…… 翌日凌晨,念奴娇推开房门走出来,看到对面小窗中仍残留一点微弱的烛光,房中空无人影,房外桃树林里一点绯色,忽隐忽现,那个名叫雨枫的绯衣少年正在林中练舞。她进入林子里看了一会,桃花红软中一袭绯衣上下翻旋,此人的基本功挺扎实,舞若翩鸿,但若与她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了。 意兴阑珊地离开桃林,没有看到其他人的踪影,这几日练泳练跑练刀法的几个人都起得很早,天没亮就出去了,练骑射的布家大少爷却打头一天起就不知去向,她只在梵刹前院看到那个叫色子的地痞混混卧在一棵香樟树下打盹。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他闭着眼嘴里头还哼着俚俗小曲,一只手拨弄着几颗色子,一只手紧攥着一叠银票。他这几日昼伏夜出,似是手气不差,捞回些本钱,养足了精神准备晚些再出去赌个尽兴。 这赌鬼简直无药可救! 她转个身往院子一侧的月牙门外走,门外猝然跳进来一个扎了红头绳的小女孩,手里拎个纸鸢兴冲冲地跑到香樟树下,格格笑唤:“色子哥哥快起来,陪红娃放风筝去!” 这女娃竟是那日当街玩杂耍攀竹竿的小艺人,今日她不与爷爷上街卖艺讨生计,倒是一人跑到此处唤色子哥哥陪她一道出去玩。 市井混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开朗愉悦的笑,拍了拍红娃的头,他一跃而起,使坏地抢了人家手中的纸鸢,大笑着往寺外跑。 一大一小两个人嬉闹追逐着跑远了。 念奴娇心中疑惑:那木头就这样放任着这些人,不闻不问的,又怎能在仅余的五日期限练出一支奇兵?真不知他三天两头往外跑究竟在忙些什么?她不自觉地抬头看看寺院里高高的围墙,忽地皱眉——今日寺中和尚都聚在佛堂里做早课,四周没有半个人影,她为什么还往墙头上张望?旁人都能溜出去逛逛,自个就不能正大光明地出去散散心?今儿穿得一袭崭新体面的裙裳,何不去外城走走看看?转念间,人已朝着门口走去。 迈出门外,她抬眼就瞅到路经门外的一个小货郎正搁了货担子,坐在石阶上歇脚。见她从门里出来,小货郎摘了斗笠,抬头冲她一笑。 此人相貌极其平庸,走在大街上也不大会引人注目,念奴娇瞧着此人却颇觉眼熟,细细回想,此人不正是昨日站在如兖身侧的那位“唐大人”吗?狐眸中闪过一丝惊异,她缓缓走下石阶,走到“唐大人”面前,冷着脸漠然道:“你家主子就这么沉不住气,昨日才见了面,今日就催人上门了?” 唐允今日如同转了性子,全然没了浮躁易怒之态,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右手平贴至左胸,躬身施礼,“公主殿下,老奴见驾来迟!”他说的竟是一口流利的突耶国本土语言! 念奴娇猛然睁大了眼看着这位相貌平平的“唐大人”,万分吃惊,难道此人就是哈剌曾与她提过的内应:“聿叱达?” “正是老奴!” 突耶暗插在京城的一枚棋子已然进入棋局,牵一发而动全局! 与此同时,宫中御花园里也摆开了棋局。 神龙天子坐在翠鸾亭中,正兴致不浅地与国丈对弈。 一张黑亮鉴人的黑晶片棋枰铺在白云石桌上,如兖夹指捻着紫坛中一粒黑色玛瑙棋子往棋盘上落下一子。神龙天子聚精会神地盯着棋盘,一只手模到紫坛中,夹起一粒莹白的玉质棋子举在棋枰上方,思来想去,久久落不下棋子。 亭中一尊铜兽香炉,点着龙涎香,香雾袅袅,滴檐下几串金铃随风而荡,丁丁脆响,几帘青纱笼着小亭,柳烟般轻轻飘曳。亭外暖日融融,花香四溢,如兖半阖了眼帘,似是沉醉在如此静谧安逸的气氛中,欲慵然入睡。 神龙天子面色温润,眉目舒展,神思驰骋在棋局中。他走的这一局棋,顾全了大局,任由一些无关紧要的棋子被对方吃去,此刻,他在寻找棋盘中一个制衡点,先持平了两方势力,再渐渐削弱侵吞对方,以便扫平局中每一处威胁,进而独掌乾坤!但他发觉国丈摆的局是步步为营,每一粒棋子落下的点似乎蓄谋已久,一直在伺机而动,他一旦疏忽大意,将白子落错了一个点,便会陷入全局覆没的境地! 温和的脸色渐渐凝重,天子沉思良久,仍落不下手中那粒白子。国丈却如同老僧入定般阖目养神,天子略微抬头盯着他闭着的眼,手底下轻轻一动,竟把一粒黑子悄悄挪向一边,而后落下白子。 棋子“嗒”的一声,轻轻落在盘中,如兖似乎尚未察觉,仍静坐着不睁眼。这个城府极深的权臣只需睁眼一看,就会发觉自己精心布下的棋盘有异变,定然被人动了手脚,但,他偏就不睁眼。 天子一直盯着他的眼,见他眼皮覆盖下的眼珠子微动,心头便是一凛,急速探手将那粒黑子落回原位,捡回了白子搁回紫坛中。如兖睁开眼时,天子仍端着一脸温和的笑意,棋局却悬而未决。 恰在此时,一名太监跪至亭外,通报:“皇上,人镜大人到了。” 如兖立刻起身拱手,“皇上……” 天子摆了摆手,“爱卿莫急,朕秉持公心,唤了无忧来此与你说清那桩事,至于如何处置,朕自会定夺!” 如兖唯唯诺诺,坐了回去。 片刻之后,太监引领人镜大人来御花园见驾。 东方天宝一袭轻衣,含笑而来,入了亭,给皇上见礼。 神龙天子颔首一笑,一语切入正题:“无忧,今日早朝之时,国丈参了你一本,说你昨日不顾吾朝禁令礼法,私自闯入兵营,盗去了神策军三军统帅的印信,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昨日东门校场,如兖与唐允相互包庇,将所有事实推得一干二净;今日御花园中,东方天宝也如法炮制,“昨日臣在慈恩寺中训练六个布衣,无暇分身去闯兵营!” 天子转而望向国丈,“如爱卿可有反驳之词或证人证物?” 如兖尚未答话,东方天宝已长长叹了口气:“兵部隶属尚书省避辖,如大人想找人串供又有何难?神策军中丢失帅印,如大人难辞其咎!大人是怕担负失职之罪,才胡乱找个替罪羔羊吧?” 如兖一听,搁不住老脸,愤怒之极地戳指着东方天宝的鼻尖,嘴里头又抖不出一句话。他在天子面前偏就装了一副老实人受欺负的模样。 天子怎舍得让老实人吃亏,便又一次充当了老好人打个圆场:“休得胡言!柄丈怎会有这等挟怨报复的小人之心?既然你二人都说不清此事原委,朕就不追究了,就此作罢!”话锋一转,又道,“今日早朝,军机处急报——边关有几拨蛮夷族的突狼军放起狼烟,朕这就重发一枚帅印,命京中神策军速速发兵边关,协助镇远大将军镇守要塞,抵御外敌!” 如兖识趣得很,从天子口中探得这批神策军即将调离京城远赴边关,便打消了讨回帅印的念头,赶紧掏出一纸名单呈给天子,“皇上,这是臣挑选的军中精英,虽来不及请来六国名师指点,但凭着这些人一身卓越的本领,只需严加训练些时日,应付六国神兵武士已绰绰有余!请皇上过目。” 天子接来名单,如兖立刻留意观察天子神色间细微的变化。 名单上所列的人选都是兵部统帅之才,拥有坐镇沙场调兵遣将、指挥战斗的军事才能,若将这些人悉数调给了他,兵部就形同虚设,天下兵权有七成会落入权倾朝野的大臣手中!如兖今日之举意在试探,照常理,君主若是看了这名单定会当场否决了他的提议,即使是抱着怀柔手腕来施政的神龙天子只怕也难以容忍臣子如此明目张胆地在兵部刨挖墙根!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天子只是草草看了一下名单,居然点头应允:“六国神兵武士的绝技,臣公们有目共睹,确实得出一帖猛药才能压下隐患。国丈眼光如炬,挑的都是吾朝精英之将,朕准奏了!” 天子如此信赖臣子,如兖非但没有一丝宽怀喜悦之色,反而心头一沉,面无表情地拱手谢过皇上恩典。东方天宝则默不作声地看他一眼。此时,忽闻亭外一阵脚步声传来。 一队宫娥端来了御膳房做的点心,一名内侍太监紧随于后,早早地捧来一只檀木盘子,上面平放着十四等级的嫔妃、淑妃、贵妃等宠妃的姓名牌子,给皇上过目。 神龙天子目光微动,讶然指着盘子中间搁置的一只装满了酒的缠枝牡丹铜红釉凤首注壶,问:“这是何人之物?”太监忙答:“万岁爷,这是皇后娘娘送给您的一壶珍酿了二十年的女儿红。” 如兖闻之捋髯笑道:“臣记起来了,这一壶女儿红是臣的内子生下意儿那一天,太后遣人送来的。臣将它深埋土中,直到意儿十七岁选秀入宫时,臣才将它挖出当作嫁妆让意儿带去。算一算,这壶女儿红已经珍藏了整整二十载,其中滋味定是浓郁香醇,足以醉人!” 天子目中异彩一闪,不多说什么,伸手取了盘中那壶酒。 太监心领神会,匆匆退下去,以便告之永宁宫的主人赶紧准备一下,今夜给万岁爷侍寝。这位娘娘入宫三载,却极少得到皇上临幸,始终独善其身,对后宫争宠之事看得透彻,凭着慧根超月兑其外。她这份悟性却恰恰赢得天子赞赏,皇后之尊也落到了她的身上。慧人儿主掌六宫,天子“后院”里的风波也少了许多,今日这位皇后主动邀宠,天子自然不能拂了美人心意。 见天子收了皇后送的酒,如兖心中暗喜,当即寻个托词匆匆告退,走时不忘留心看了死对头一眼——东方天宝盯着天子随手搁在桌旁的那壶酒,默不作声。如兖暗自冷笑,步履沉稳地走出小亭,双手叠拢在束腰革带上,右手拇、食双指微微捻动。挽着拂尘侍立亭外的一名太监略微抬眼看了看他捻动的手势,又急忙低下头去。 目送国丈的背影远远消失在御花园外,天子这才收回视线,转而望向另一位臣子,“无忧,坐。”天子指着如兖坐过的那个位置。 东方天宝却坐到了另一张石凳上——即使如兖的那个位置空了,他也不愿坐上去。 天子目光微闪,笑容越发温和,将手中一纸名单递过去。 东方天宝接来一看,心中了然: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如兖精挑细选写入这张名单上的人选居然都是朝廷的忠臣良将,其中包括皇上一手提拔的亲信内臣,这些人平日里都看不惯宰相阳奉阴违、结党营私的为官作风,暗中组成了“反如派”。朝廷也需要“反如派”来制衡“宰相谠”的势力,如兖此番却打着点兵竞技的旗号将“反如派”统统列到名单上,企图让天子怀疑他们有倒戈投向“宰相党”的意图,离间计一旦成功,就能使天子疏远忠臣,无形中削弱“反如派”的势力,一石二鸟!这厮城府极深、老奸巨猾,却怎样也没有料到神龙天子会把老好人当到底,索性准了他的奏折,既表现了君主的仁慈大度,又当面摆出了完全信赖他的姿态。天子理所当然地认为如兖不会当真把那些“反如派”揽到身边自讨没趣,这才一味地迁就、迂缓。 “无忧,倘若朕突然遭到一群野狼围攻,你会怎么做?”天子笑脸依旧,眼神却十分认真。 东方天宝放下名单,微微一笑,“林中已有猎人!” 神龙天子眼睛一亮,话题忽转:“无忧来京匆忙,随身之物甚少,有什么需要,尽避道来。” “吃穿住行,样样缺不得!”东方天宝凝眸含笑,“皇上的别业仍在大兴土木,恰巧水路那边有一批木材、布料、茶叶、粮食等几十艘货物近日会运达京城,通关时还望皇上开一条捷径!” “都是京城里急需之物,无须朕的旨意,宰相也会放行。”天子笑意更深,忽来一句,“无忧在不毛山中倒是结识了不少富商,金陵秦家与你可有交情?” 东方天宝心口一跳:如兖曾派了唐允来不毛山充当眼线,不知皇上暗中派来的眼线又是哪个?脑中电旋,神态却泰然自若,“我与他只是谈论过入京生财之道。” 天子深深凝视他片刻,终于不再追问,伸手指向棋盘,“无忧能否帮朕下完这局棋?” 棋盘之中,双方厮杀到最后已成僵局,东方天宝略微一看,持了白子往棋盘中一放。天子微讶,持黑子轻松吃去一粒白子。东方天宝再下一棋,仍被黑子吞去,如此反复,黑子阵营前移,渐渐深入白子布阵之区,他于是在棋盘中容易被对方疏忽的角落轻轻移动一粒白子,只吃了一粒黑子,对方布下的阵势却轰然崩溃。天子目中渐露惊骇之芒,失声道:“诱敌,出奇制胜!” “这一次,臣绝不会重蹈覆辙,皇上何不放手一搏?” 东方天宝自然知道天子心中顾忌的是什么,但,圣旨已下、皇榜已发,点兵选民竞技赛日渐临近,天子终究要在两个臣子之间做个抉择:是选择继续以怀柔之策驯化如家那只野心勃勃的老鹰,还是重新拔出受损封藏的宝剑消除一切后顾之忧? 天子缓缓站起,背过身去沉思良久,忽然转回头来指了指桌面上那壶酒,“今日爱卿身上少了些清冽的酒香,朕赐你一壶美酒,下次来时让朕看看爱卿酒醉后如癫如狂的胆色!” 方才看到太监捧来的檀木盘子里竟搁置了如意珍藏的女儿红时,他便显得沉默许多,本以为掩饰得很好,却被天子瞧了出来。皇后送的酒,皇上却将它转赠臣子,帝王家的人都这么薄情?后宫佳丽莫非都是天子闲时赏玩的花瓶?他暗叹一声,终是伸手取了那壶酒,告退。 神龙天子目送他离去时的眼神有些复杂,似赞赏似怜悯还有一层深深的顾虑,从无忧入京之后,这层顾虑始终没有消除。踱步至棋枰前,他独自一人走完这局棋,吃掉最后一粒黑子,手用力一握,拳中“喀剌”微响,松开五指,黑色的玛瑙棋子四分五裂。他脸上还是带着笑的,眉目依然温和舒展,直至永宁宫中一名太监匆匆来报:“皇后娘娘身体微恙,今夜不能侍奉皇上,请皇上恕罪!” 她居然临阵退缩了,还是执意于一个男人,还是做不到在皇上身下承欢邀宠吗? 天子盯着惶惶跪下请罪的太监,眼神变幻不定,松开的手猛然向下压在余下白子的棋盘上。良久良久,太监才听得天子依旧温和带笑的声音:“去太医院召几位御医给皇后诊脉,让她好生歇着。” 太监松了一口气,奉旨离去。 天子吐出郁结心头的一口闷气,纡徐走出翠鸾亭。 侍立亭外的太监匆忙入亭打扫,把一粒四分五裂的玛瑙棋子悄然收入袖中,挪移石桌上的棋枰时,太监目光闪动,猝然捡起一粒莹白的玉质棋子,双手拢在袖中,急匆匆离开。 第二章 运匠心石成金(2) 晌午时分,东门校场忽来一名宫中眼线,暗中捎给如兖两枚棋子,相爷府随后做了两件事—— 其一,如兖派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列在名单上的“反如派”统统圈禁在京城北郊一处营地,说是将这些人集合一处严加训练;其二,如兖请来一位曾侍奉先帝多年、而今闲职在家的老臣,在密室一晤后,老臣乘上一辆马车,悄悄离开京城,日夜兼程奔赴五百里外玉峰山下的帝皇陵。 这一日,兵部调派神策军离开京城奔赴边关,只留禁军千余铁骑驻守京城。禁军统帅的印信由兵部上交给了尚书省的尚书令如兖,朝廷里大半的兵权仍握在这位炙手可热的权臣手中。与中原交界的六国盟军在北部边疆玉阳关外放起狼烟,向京城遥遥传递一个危险的信号。 京城上空笼来一片阴霾,变天之时,一批商队随商船由水路陆续抵达京城,秦记布庄补进了一批布料,生意十分兴旺。 外城之中已有人开始吆喝着下注开赌——赌五日之后,参与东门校场竞技赛的两队人马孰输孰赢。押宰相一方获胜的赌注已堆垒成一座小金山,另一位当事人却气定神闲地窝在和尚庙里开荤喝老酒。 “小耗子,叼肉来哟——” 随着一声吆喝,慈恩寺外冷不丁蔽来一阵龙卷风,卷起一溜沙尘猛烈冲入寺中,风声呼啸,泥塑佛像东倒西歪,沙尘漫过佛堂,涌入后院一片桃树林中。 烟雾消散后,闲歇在林中的几个人才猛然发现眼前多出一人,呼喊声一落,小耗子已然站在了众人面前。兵贵神速,他那速度简直比天兵天将还玄乎,“嗖”一下冒出来,真个把人吓得目瞪口呆。 念奴娇原本倚在一棵桃树下闲闲地梳着长发,此刻却把发髻梳歪了半边,一对儿狐眸瞪得老大,今儿算是正眼瞅了孬种太监一回。 平日里胆小缩地洞的耗子,一旦冒出洞口一溜一蹿的倒是贼快,也不知从哪里“叼”来一大块肉驮在背上,站在那里还夹着脖子缩着脑袋,瞅那小样儿跟作奸犯科了似的,见了当官的就如同见了鼠类天敌。再瞅瞅那当官的德行,一手一个酒葫芦,一手一双筷子,这位喝的是二锅头,吃的是韭菜拌豆芽,还晒着太阳闻着花香酒香,在碗口击箸道:“豆丁,来点肉香!” 五短身材的屠夫豆丁应声而出,两手各持一把杀猪刀,走到小耗子面前站定。驮着一捆肉的小耗子只当这一位上来是帮他卸下背上驮的肉,立刻弓了背,静立不动。 豆丁绕到他背后,先往地上铺了一大块布巾,而后扎稳马步,手起刀落,刷刷刷,两把明晃晃的杀猪刀照着小耗子的背部招呼下去,刀光闪闪,风声嚯嚯,一眨眼的工夫,小耗子驮在背上的那一捆肉在刀光下化作粗细均匀的根根肉丝,纷纷落入布巾中。小耗子浑然不觉地弓背站着,衣衫后襟居然没有破损分毫! 豆丁把布巾一裹一绞,用刀背一拍,肉丝成了肉泥。他又从水盆里捞出一块豆腐,搁在手掌上,举刀飞剁,剁好的豆腐丝根根纤细,竟能穿针而过!把豆腐丝与肉泥一搅拌,揉成肉丸下锅。 屠夫还具备庖厨手艺,当真了不得! 林中七个银鹰护卫看得目不转睛,暗自咋舌。念奴娇手中的梳子已掉到了地上,一对儿狐眸瞪得更大。如此纯熟精准灵巧的刀功,实属刀门一绝!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豆丁掌勺往锅里炒弄一番,咧着一口白牙,憨笑着给当官的这位上了一盘香喷喷的肉丸,而后站在一边,两手往沾油的围裙上一个劲地搓,老实人是笑呵呵等人品尝这盘色香味形俱全的红烧肉丸子。 东方天宝却不忙着招呼大伙儿来大快朵颐,只掂了一根筷子敲着碗口,借着酒兴又癫不隆咚地唱开了:“有酒有肉赛神仙!子勋,来开荤哟——” 说曹操,曹操到! 陪着“许仙”去寺外寒潭练泳技的子勋直熬到暮色迟迟,才满脸疲惫地拖着酸软的两脚回来了,到了寺庙后院放眼一看,喝!桃树林里七零八落坐着些人,摆着些桌椅板凳,搭着些锅碗瓢盆,飘着些酒香肉香,十七个钱囊空空、肚囊空空的银鹰护卫盯着一盘肉丸子猛咽口水,当真“穷”凶“饿”极!桌子前坐的那位身上松垮垮地搭了件县令袍服,眯眼打着酒嗝,见他来了,便举起一根筷子,懒洋洋打个招呼:“子勋,过来。” 好嘛,他今儿累了一整天,当主子的倒是闲得慌,挑个桃花林子摆起飨宴来着?子勋黑着脸蹭到主子身边,憋着气一声不吭。东方天宝笑眯眯地往他身后一指,“许仙怎的没来?” 众人这才发现子勋背后少跟了一条水蟒。 子勋低着头,憋闷了半晌才哼出个声:“它自个溜了。”主子一声令下,他是万般无奈地拖了“许仙”往寒潭里一放,整日便呆坐岸边,天一黑,不见“许仙”上岸,他还得下水将它捞回。如此折腾,真不知练了泳技的是哪一个?今日可好,连一条蟒蛇也不堪折腾,趁他一个不留神,竟钻入草丛偷偷开溜了。等他去找,它早已躲得不见了踪影,他搜遍后山,累得两脚酸麻,也没能逮回逃兵,只得硬了头皮来主子面前领罪。 东方天宝一听这叁号奇兵居然开溜了,竟扑哧笑出声来,不仅没有责罚子勋,反而笑嘻嘻地指着桌上一盘肉丸子道:“不就是溜了条蛇嘛,子勋无须自责,来来来,忙了一天,快坐下来尝尝这肉丸。” 子勋惊异地瞄了主子一眼,琢磨着这人是不是醉了酒脑子不灵光了,居然给失了职的属下夹菜犒劳!瞅着夹到碗里的大块大块肉丸,他的肚子里就“咕噜噜”叫嚣起来,抵不住美食的诱惑,持筷夹个肉丸一尝,舌头险些一块儿吞下去,滋味那叫一个美!筷子一持就再难搁下,众人数着他吃进嘴的一个个肉丸,眼都急红了,他偏就只管自个儿吃个香,吃饱了再撑几个,啧!这肉可真鲜真女敕,入口爽滑。埋头猛干一通,肉盘子见了底,他打个饱嗝,心满意足搁了筷子,主子挑这当口又来关怀一番:“吃饱了没?” “嗝……饱了饱了。”肚子都吃撑了。 东方天宝支手撑着下巴颏儿,笑眯眯地问:“许仙的肉女敕不女敕、香不香?” 被主人喂饱了的这位舒舒服服往椅背上一靠,轻拍发胀的肚子,月兑口刚答个“女敕”字,舌尖冷不丁被两排牙给卡住,整个人腾然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活像一只被人踩了脖子的鸭,快要断气似的怪叫:“嗄?许仙的肉?!” 东方天宝起身上前拍拍他的背,帮着他顺顺气,真个关怀备至,“你每日拖着一条上百斤重的蟒蛇来回走,确实辛苦!主子给你想了个法子,索性让‘许仙’与你紧密地合为一体,往后练泳时不就省事多了?” 子勋被他拍得岔了气,“咳……不、不成!属下奉相爷之命前来……咳咳,绝不能参与竞赛!”一旦参与进去,不就是与相爷对着干了? 东方天宝摊开手道:“不参与也行,你把叁号奇兵还来!” 绕了一个大圈子,最终还是逃月兑不了被新主子坑蒙拐骗落入圈套的惨痛下场,子勋连打几个嗝也没能顺过气来,两眼一翻,一脑门栽地上,活活被主子给气晕了。 念奴娇轻轻叹了口气,盘起的发髻不仅歪了半边,发丝也松散垂落几绺,正想拔了钗环重新梳一遍,手中的梳子却被那“漂亮的草包”接了去,她心口漏跳一拍,以为他接了梳子想为她梳发,哪知等了片刻不见动静,讶然抬眼,却见他手中把玩着那把梳子,笑吟吟地瞅着她头上梳歪的发髻,含笑的眸子似乎看穿了她微乱的心绪。被他笑得心头莫名发慌,她冷下脸瞪他一眼,夺了梳子转个身,忽见桃花林中又多出一个人——光溜溜的脑袋,一串光溜溜的佛珠紧攥手中,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寺中住持! 老方丈一入林子,见了这大开荤筵的场面,脑门上就冒了丝丝青烟,怒目一瞪,佛门一记狮子吼,林中众人作鸟兽状四处散去。 翌日,子勋苦着脸万般无奈地去了寒潭练泳。十七个银鹰护卫一大早就躲得不见人影。小耗子出洞溜了一圈,居然把厨房里几十袋大米驮背上往寺外跑,身后立刻跟了一串追口粮的和尚。 念奴娇见了这滑稽的场面,反而叹了口气。昨儿个她就问过小耗子:为何如此卖命?想不到这孬种的太监竟答了一句:“大大大人说了,校场竞技时,咱家只要赢赢赢个一回,万岁爷就会开开开恩,删了咱家的奴籍,还咱家一个自由身!”这是一个奴才心中最真切的渴望!当时她便看到他说这句话时目绽异彩,身板儿也稍稍挺直了。 “自由身……”抬头望向广阔无垠的碧空,她脸上竟也有几分憧憬之色,一只手隔着衣襟悄然贴了一下纹在胸口的婆罗门花,轻轻一触,却如同被烙铁烫了一下,灼烧炎热的感觉由肌肤深入心坎,一声渺不可闻的叹息飘在晨风中,她挽袖往寺外一片林子里走。 四周静悄悄的,走到林中一片空地,并未看到杀生练刀的豆丁,空地上赫然立着一具骇人的骨架,竟是牛的四肢百骸!上前细看,这一具完整的骨架立在那里尚未垮下,肋骨间隙隐隐留有刀削的薄薄痕迹,她盯着这具白森森的骸鼻,眸中一片惊骇之色。垂下视线,找不到地上的血渍,她驻足思索良久,仍是一脸不可思议之色,听得林外传来脚步声,才悄然离开。 返回梵刹的途中,她远远地看到失踪了整整五日的布家大少爷布射正在寺门外低着头来回踱步,良久良久,他仿佛做了什么决定,猛然抬头,钉子似的钉足原地动也不动。恰在此时,东方天宝从门里走了出来,见了门外之人只是笑问:“七日期限未满,你怎就回来了?” 布射狠狠瞪着他,“咯噔”挫牙道:“你、赢、了!” 东方天宝淡然“哦”了一声,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他,“本官只是让你抛开家世背景,不带任何值钱之物,到贫民窟里住上七日,自食其力。七日后你再回来,本官就不勉强你参加竞技赛。此事不难吧?” 自食其力,对于穷人家的孩子来说并不难,但,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由人侍奉惯了的阔家少爷来讲,谈何容易!大少爷不知民间疾苦,没有尝过风餐露宿的滋味,身无分文,干体力活嫌累,乞讨又拉不下面子,真个饿极了,小霸王就上馆子吃霸王餐,吃完了还不能违背赌约自报家门去唬人,结果被人揍个半死,推到大街上和叫花子混在一起,还遭这班要饭帮的排挤,落到这步田地,实在熬不住了,大少爷就发了脾气,当街吼一声:“本少爷乃刑部尚书之子!”不料,周遭一片哄笑声,众人压根不信,一气儿嘲笑这叫花子。有几个倒是认出这位布少爷了,可人家平日里受过官宦子弟仗着家世在京城里乱闹场子乱打人的气,这会儿更是联起手来趁乱痛打落水狗,连个半大的小孩也欺负到他头上,撒了一泡尿。 挨了打遭了耻笑,他狼狈之极地逃了回来。 东方天宝瞅着他身上零零碎碎的破布条,脚丫子露在鞋洞外,蓬头垢面,臭熏熏的,还被人在脸上画了只大王八,就知道他这五日过得何等辛苦,只是这人心性极高,吃不得亏,使了少爷脾气一手叉腰站在他面前,一手握着拳头,愤然涨红着脸恨声道:“本少爷绝不能让人瞧不起!本少爷也有一技之长,这一次的东门竞技非要让这班瞧不起人的家伙见识一回本少爷的厉害!”言罢,气呼呼地拉起破袖子抹一抹脸,把脸上的“王八”给抹糊了,蹬蹬蹬,重重踩过几级台阶,重又入了寺庙。 瞧不出,此人还挺倔强! 东方天宝站在寺门外石阶上,看了看从不远处走来的一道雪色身影,微微一笑,施施然返回寺内。 念奴娇走到寺门前,望着一前一后入了门的两个人,心头略沉:他似乎知道她在暗中观察那六个人选,却总是一笑置之,全然不似如兖老成持重中透着几分叵测居心的深沉笑意,他那种淡笑,让人模不着边际! 狐眸中泛了几分迷惘,她望着门里的他,出了神…… 当天晚上,在外面赌得昏天昏地的色子也回来了,闹了很大的动静。众人起床一看,只见那赌鬼两眼通红地跑来,冲进东方天宝房中,“扑通”跌跪在地上,拿脑壳撞着墙,放声痛哭。 东方天宝看着他,不去追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轻叹一声,把手轻轻放在他撞破了皮的头上,轻轻拍抚。 色子跪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银鹰护卫从外城带回一则消息,为众人解了心中疑团——色子这几日手气极佳,在外城一家大赌坊赢了不少钱,手头有了赌本,就自个搭了个场子吆喝着拉人开赌,恰巧那卖艺讨生计的老汉见孙女出去玩了半天没回来,就急巴巴找到他这里,这赌鬼也是鬼迷了心窍,竟硬拉着老汉陪他赌,结果老汉输了钱,输急了,竟把毕生的积蓄和自个孙女也作为赌注押了上去,最后输得干干净净。赢了钱的赌鬼催着老汉赶紧把孙女送过来,他要娶了这招人喜欢的女女圭女圭给自个当小媳妇。老汉攒的都是血汗钱,小孙女与他是相依为命,眼下什么都没了,感觉天塌了一般。他找来孙女,爷孙俩坐在江边,爷爷对着江水流着泪,小孙女把布包里仅剩的半个干馍馍给爷爷,哄爷爷开心。老汉咬咬牙,突然抱起小孙女跳了江。 色子惊闻噩耗匆匆赶到江边,只捡回一只纸鸢,是他亲手给红娃扎的那只纸鸢…… 第二章 运匠心石成金(3) 哭声持续了大半夜。 次日凌晨,念奴娇发现后院里竖起了一根六米高的细竹竿,竿子顶端挂着一只彩色纸鸢,色子蹲在底下仰头望着纸鸢,慢慢站起来后退几步,深吸气,冲上前一跃而起,伸长了手却没有摘到竹竿顶部的纸鸢,重重跌下来又爬起,再往竹竿上蹦,如此反复,渐渐地,指尖竟能微微触及纸鸢。 念奴娇在一旁看着,清晰看到他红肿的眼里仍隐有泪光,一身坏习气、混迹赌场的痞子不是没有见过旁人因嗜赌而家破人亡的惨剧,只是不曾切身体会,直至亲手扼杀了那个纯真而稚趣的女孩,悔恨的种子才在心中破土发芽。 他是真的喜欢过那个小女孩?念奴娇的脑海中又浮现了香樟树下一大一小两个人嬉闹追逐的画面,孩子般纯真快乐的笑声回荡在耳畔……她眨眨眼,又眨了眨眼,眼角余光隐约看到一个扎了红头绳的小女孩在曲廊拐角悄悄探出个头望了望院子里蹦竹竿的人,又飞快地缩回脑袋隐藏身影。 大白天的,难不成见到鬼了?念奴娇盯着曲廊那个拐角,疾步追了过去,果然发现一个红衣女娃正沿着曲廊飞快地往寺院一扇小门外头跑。她追到门口,愕然看到门外停着一辆卖艺人堆放杂耍道具的乌篷马车,东方天宝站在车前,将一袋银子交到持着马鞭坐在车辕上的老汉手里,笑道:“这出戏唱得不错,浪子回头了。” 老汉满面笑容,“咱是卖艺人,唱一出戏不算难事,谢公子打赏,小老儿这就带红娃回老家盖一间瓦房,安生度日。” 红娃甩着辫子一蹦一跳地跑上去拉一拉东方天宝的袖子,等他俯来,她便亲了亲他的脸颊,甜甜一笑,跳上车去。老汉挥起长鞭,马车渐渐驶远。 东方天宝一转身,看到门里一个美人儿圆睁了眼睛,活像见了妖怪似的怔怔瞪着他。 “今天天气很好!”他又装了个傻样,仰头看着蓝天白云,哼着小曲从她身边晃了过去。 念奴娇站在原地,瞪着小门外空无一人的羊肠小道,心里头委实气苦:自个当初怎的就被他装疯卖傻的样儿给蒙了? 明日清晨,东门校场即将敲鼓鸣钟正式举行竞技赛。今儿晚上,东方天宝却把那个名叫“雨枫”的绯衣少年约入桃花林中,双双偎在树下,喁喁私语。 念奴娇眼瞅着那二人手拉着手状极亲密地入了桃花林,半晌不见出来,她实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进入林中,眼前所见的一幕情景令她突然窒息在那里——他在林中挥剑舞弄清影。 折一截树枝削为长剑,他左手持剑,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缓缓舞了一遍、两遍……直至雨枫将所有招式默记于心后,他猛然加快速度,剑式由缓而疾,雷霆电舞,矫若游龙。 林中花瓣散落如缤纷的雨,漫天花雨中的人儿舞得如痴如狂,美到极至的画面,扣人心弦! 念奴娇掩身在一棵桃树后面,目不转睛地望着林中剑舞之人,呼吸渐渐急促,充塞在耳内的心跳如擂鼓之声,舞者的血液沸腾,浑身都兴奋得微微颤抖。不曾想,他的剑舞竟能引发她灵魂深处的共鸣!她想冲过去,让他的剑伴着自己而舞,心念一动,林中的他却顿住了剑势,倒提着那只削尖的木剑,剑柄递向绯衣少年。 少年目飞异彩,深深凝注着他,纤秀的指尖轻轻搭上剑柄,点动几下,沿着剑身一滑,竟滑入他倒提剑尖的手中,轻柔地捏了一下他的手心。少年双颊泛了瑰丽之色,唇濡水泽,微带了几分烟柳妓子别样诱人的风情,顺势倒入心仪之人的怀中。 东方天宝面泛惊讶之色,轻轻推开怀中少年,带着几分兄长般的怜爱拍拍他的肩头,转身快步走远。 少年黯然垂头,看看手中木剑,自卑自怜般蹙眉轻叹,忽又抬起头来,咬咬唇,面泛坚毅之色,抖剑起舞。 雨枫的悟性极佳,一招一式已然运用自如。他从未习过武,却自幼被环境所迫而习舞,剑舞在他的诠释下少了几分威凛之气,多了几分令人目眩的华丽,加之少年清丽无双的姿容、纤韧高挑的体态,一舞,别有一种拨人心弦的秀逸风姿。 念奴娇看得有些心惊,霍地转身匆匆离开桃林。看不到花瓣、剑舞,她的脑海中却始终浮现着少年晕红了双颊倒入他怀中的绯色一幕,总觉着当时想偎入他怀中的那个人是她,这种错觉令她心惊心乱,逃离了桃树林,却不自觉地往他房间那个方向走。 曲廊上飘着一股子清冽的酒香,东方天宝正倚在一根廊柱下,一口一口地小酌琼浆。她远远看到他,心里头莫名地慌乱了一下,明明想绕个道避开他,两脚却不受控制地往他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东方天宝发觉身侧轻悄悄站了个人,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无比冷艳的娇靥,美人儿一如既往地冻着脸儿站在他面前,狐眸里少了几分狡黠,却用一种亮得惊人的目光注视着他。今夜的她似乎有些反常! 当他抬头对上她的视线时,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她胸口莫名地发热窒闷,呼吸有些急促,月兑口而出的冷脆语声带着令人不可察觉的微颤:“陪我出去透透气!” 他讶然看看她,又看看外面漆黑的夜色,默然低头啜了一口酒,不语。 他的沉默令她莫名地浮躁起来,赌气似的转个身就想独自出去走走,袖子却被他轻轻勾住,回过头来,见他眉眼带笑,牵了她的衣袖轻声问:“想去哪里?” 夜色沉沉。 慈恩寺外一处山坡上植满梨树,恰逢花令,花事最盛之时,团团簇簇绽放在枝头的雪梨花如冰魂玉魄,晶莹莹纤尘不染,明净净历历可数,沁雪般凉甜的花香漫山遍野,几只夜鸟误入花海深处,沉醉不知归返。 惊讶于他竟会趁着夜色带她来到此处,置身花间,闻得怡人花香,整日覆在玉容上的霜寒融作一汪春水,泛开了妩媚娇艳之色,美目流波一转,她瞄了他一眼,半真半假地问:“木头何时变得如此解情趣了?”几日相处,她自然了悟他并非一块木头,只是恼极了他望着她时神游太虚发呆的木头呆样! 东方天宝低头,以目光丈量着二人之间的距离,她离了他整整三尺远,这个尺度她一直把握得相当精准!这位“东方夫人”仗着与生俱来的高贵身份处处展现的冷傲自持,恰恰傍了他这个当“夫君”的相当宽绰自由的空间,只是她眼底的巧媚狡黠之色,加之时刻于暗中观察的视线,总是令他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抬头,将她的冷傲巧媚之姿收入眼中,他眼底却始终保持古井无波的淡然,透过她的雪色衣裙,望向满树的雪梨花,漫不经心地答:“女儿家总是喜爱这遍野花香,我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恍惚间,似乎看到梨花丛中幻出了一张灿若春花的笑靥,古井之中波澜骤起,咔嘣!他竟折断了满枝梨花,无意识地重复着编花环的动作,将柔韧的花扦儿一点点圈绕成一个花环。 编好了花冠却无人来戴,酒也无人伴他同饮同醉。唇边一点淡笑泛了些许苦涩,他低头看看手中花冠,持起葫芦灌了口酒,酒入愁肠,烧灼的痛感辣到眼中,眼前浮出了一层水汽,朦朦胧胧,依稀看到那张虚幻的笑靥渐渐变作一张哭泣的脸,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心口便真切地痛了起来,“……如意……” 一只素手悄然探了过来,轻轻摘走他手中花冠,念奴娇在他浑然未觉的那一瞬,轻巧挪步缩近三尺,站到他面前,凝眸看着他淡笑恍惚的神态,狐眸中隐了一分狡黠,取来他编好的花冠,她竟戴到了淡金色的长发上,眯着狐眸冲他巧笑嫣然。 目光朦朦胧胧地看到似是虚幻在前方的一张巧媚笑靥,他缓缓伸手,指月复轻轻一触那张笑靥,如蜻蜓点水般颤点一下,深怕碰碎了一场虚幻的梦,他的呼吸变得小心翼翼,已然饮得滴酒不剩的葫芦砰然掉在地上,徐徐探出的右手揽住了她的长发。 念奴娇感觉他的右手在发颤,这是他第一次向她伸出右手,只是轻轻一揽,她的呼吸竟紧窒住了,朦胧夜色下,凝视他朦胧如醉的眼波,她终于敛了巧笑之态,莫名地紧张,感觉周遭的空气渐渐发烫,娇躯竟也随着他揽上长发的右手轻轻颤抖……他的吻已然飘落,唇齿一碰,齿尖轻咬即松,她全身起了一阵微微的战栗,心里突然涌来一种陌生的感觉,像是……微微发痒……忍不住仰了头,艳色的唇瓣微开,如悄然绽开的花蕾,无声地邀约他的吻渐渐深入,温柔而小心地含起蚌壳中孕育的珍珠!她的脑子里轰然作响,体内发出微妙而细碎的声音,像一蓬蓬的花在肆意绽放,他温柔而小心的吻竟让她开始有了,浑身轻飘飘沾不着地面,她想撕毁这温柔轻飘且又虚渺的云,想让云层后的雷电闪现出来,来得更猛烈些! 遍野花香掩盖了的婆罗门花的奇香猝然变得浓郁扑鼻,沉醉于幻觉中的他猛然警醒,仓促间松手后退,靠在树干上竭力平稳紊乱的心跳,眼底满是惊骇之色,不是惊骇于自己忘情吻错了人,而是惊骇于这一吻竟让他沉迷了片刻,沉迷于另一个女子的吻,这是三年来从未有过的!闻到弥漫的花香中残留些许上等迷香的异味,他心中恍然:她居然趁他神思恍惚时暗做手脚!突耶送来的巧媚狐精呵,当真大意不得! 念奴娇呼吸有些紊乱,狐眸中染了的迷乱色泽却在瞬间消退,指尖撩过微乱的发梢,淡金色的长发在夜色中分外耀眼,她戴上花冠像极了精灵!与如意那时纯真的粲笑截然不同,她缓缓绽放的狐魅之笑狠狠击中他的心口,击碎了他每每望着她时眼底古井无波的淡然!她不再隐匿狐眸里的一分狡黠,笑得何其妖媚动人,指尖缓缓抚过濡染润泽的艳色唇瓣,冷脆的语声惊荡在他耳畔,“你吻了我。”她似乎在陈述一个事实,只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分外惊心,“你吻了我,便是与我订下了生死契约,你我纠缠今生,不死不休!” 他盯着她的唇,艳如滴血的唇色……摇红蛊毒!这种蛊与情蛊不同——情蛊是多情人施于无情人身上的一种催情之毒,蛊惑无情之人动情恋上施蛊者;摇红蛊毒则是婆罗门宗教圣徒为监督门下弟子清心寡欲而培植的蛊物,施蛊者或受蛊者其中一方未断一旦动情,就会受蛊物噬心,若二者同时动情,则互相牵制,不死不休! 他微叹一声,不问她的用心她的企图,却问了一句:“在我之前,你曾吻过两个人?” “是!”她以手指绕动裙带,隔着衣襟轻触胸口纹的婆罗门花,冰灰之中透着金芒的琥珀瞳仁异常妖媚,“一个是圣殿主教,一个是大祭司。这二人道貌岸然,觊觎了圣殿之花的美色,触犯禁忌,死得很惨!” “流年不利!”他仰天长叹,“本官居然摘了一朵长满毒刺的花,想要同夫人圆房,为夫还得忍住痛!”忍不住连叹三声,眉目间却浮了几分癫色,又道,“夫人,你家夫君打一出生就没喝过一口女乃,他是喝蛇蝎毒汁长大的,夫人唇上那一点摇红还要不了他的命。下次不妨再弄一点鹤顶红来涂唇上让为夫尝尝,何时能让我魂飞九霄,夫人也算功德圆满了!” 这人说的是醉话还是疯话?念奴娇笑脸一僵,直直瞪着他,简直已说不出话来。 扑剌剌—— 林中野鸟突然振翅旋空,夜空下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打破,慈恩寺的住持方丈提着衣摆大步跑上山坡,冲坡顶之人挥动举在手中的一张薄笺,大声道:“东方施主,出大事了!”跑上前来,气喘吁吁,“二位施主离开本寺不久,一批银甲侍卫就闯了进来,把施主带来的六个人选统统绑走,只留了一张字条。” 原来是调虎离山之计!难怪她今夜表现得如此反常,他本以为如她这般狡黠的女子定然选择隔岸观火、坐收渔人之利,怎会如此爽快地倒戈帮了如兖? 淡淡扫了她一眼,他不说一句话,只是伸手摘了她发上花冠扔至地上。 惊讶于他淡然的反应,看着丢弃到地上的花冠,她心中竟有些不是滋味,冻了脸问他:“你没有话要问我吗?”为什么不生气?不大声指责她? “自己疏忽大意,怨得了一个外人吗?”他如此反问,接了住持手中的薄笺。 外人?在他眼里,她一直是个外人?!这个一品县令当真如聿叱达所说:并非贪图美色、色胆包天而掳她出宫,只是为了防范一个来自异国的女子对神龙天子不利才将麻烦揽到自己身上的? 聪明人不做糊涂事!当官的大多看重自身的利益,或以权谋私或独善其身,怎会出了他这么一个异类?她有些疑惑:他来掳她那晚究竟是发了酒疯还是犯了傻劲?想看穿这个人,目光自然被他牢牢吸住,她静静站在一旁,看到他翻开薄笺时浑身抖震了一下,瞬间凝重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目光微动,她忍不住瞄了瞄他手中的薄笺,这一瞄,她的神色也变了。 薄笺上正大方严地提了四个字——明镜清鉴! 第三章 忠孝难两全(1) 神龙天子的太祖、神龙皇朝的开国皇帝曾在登基之日,给一路追随他完成霸业、立下汗马功劳的老将功臣加官进爵。这些人当中,有一人最为特殊:开国帝君未得此人之前,只在战马上闯天下,凭的是武力;得了此人,就如同周文王得姜子牙、刘邦得张良,运筹帷幄,神机妙算,巧夺天下!开辟神龙皇朝首屈一指的功臣就是这位东方军师。 助君王完成霸业后,殚精竭虑的军师却没来得及享一日清福,便撒手人寰。论功行赏时,开国帝君在皇城以内圈了块地,建造一座气魄宏伟的官邸,连同一块空白的金框门匾赐给东方家的后人,让世袭人镜之职的东方世家长子自个提笔为新落成的官邸壁个名,无论是“摄政王府”还是“议政王府”,天子都会欣然应允,这是何等的荣耀!民间甚至有人大胆猜测——没有东方军师的计策谋略巧夺天下,就没有今日这神龙皇朝!因此,这座官邸的门匾中会提上“太子府”这三个昭然若揭的府名封号! 孰料,那块金色门匾上的红绸落下,呈现在神龙太祖眼前的竟是四个浑厚坚韧、正大方严的字——明镜清鉴!天子释怀大笑,“东方世家人才辈出,难得的是这一家子也禀受了军师忠贞不渝的性情,朕可高枕无忧矣!”自此,再无内乱,天下太平! 斗转星移,人镜府历经岁月沧桑、人事变迁,依旧岿然立于皇城之中,与宫城三重门内的金銮殿遥遥对望。 夜色下的官邸只见黑压压的巨型轮廓,如同潜伏暗处的一头巨兽,迫人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东方天宝来此之前,特意洗去了一身酒味,换上一袭干净的素色长衫,脸色凝重、心事重重地走到半路,忽又入了店家沽一壶酒来拎在手中,踏着沉沉的脚步行至苍龙门街,隔着街心望向对面那座分外熟悉了的官邸,那是他的家,是他千方百计想逃离的一个家,今夜却不得不再次面对它。深吸一口气,他回过头来望着悄然跟在自己身后的念奴娇,把手中的酒递给她,只说了一句:“倘若今夜我能活着走出人镜府的门,你帮我开了这壶酒,与我庆祝一番!” 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淡笑的语声入耳却颇为惊心,这似乎不是一句玩笑话!念奴娇看他一步步走向那座官邸,低头又看看接入手中的酒壶,两弯细眉一挑,她竟也举步跟了上去。 双脚如同灌铅般沉重,每每迈出一步都十分艰辛,离家门越近,他就越发感觉胸口如窒息般的沉闷压抑,吸气、吐气,猛然握拳,豁出去似的加快脚步走到了人镜府门檐两盏灯笼照亮的光洁石阶下方。他一现身,早已候在门外的数十名银甲侍卫提起手中的红缨枪往地上狠击一声,森冷的枪尖齐刷刷对准他。 苞上前来的念奴娇当真被这骇人的阵势吓了一跳,足下一顿。 东方天宝却无视那数十支对准了他的尖锐长枪,沉着气一步步迈上石阶。 银甲侍卫的眼中竟都露出不忍、担忧之色,枪尖随着少主人的步步逼近而不断往后缩让,背抵上门板,再无退让的余地,侍卫们纷纷放倒红缨枪,砰然跪下,砌成肉盾死死堵住门。其中一名侍卫抬起头来,带着恳切央求之色望向少主人,殷殷劝阻:“太老爷回来了,请少主三思而后行!” “请少主三思而后行!”众侍卫齐声央求。 东方天宝心口一紧:老头子果真回来了!究竟是谁走漏风声,把远在玉峰山下守先帝皇陵的人镜府老当家引回了京城? ……无忧,答应朕,不要再重蹈覆辙,若不然,朕真的不知该怎样去面对你家老头子…… 听来似是关切的话语荡响于耳畔,当初招他回京,神龙天子早已顾虑到东方弼宏一旦听闻了风声定会出面干预此事吧? 心头压着一块巨石,他吐了一口气,缓缓屈膝,竟冲着劝阻他的那些侍卫跪了下去。侍卫们大惊失色,惶惶然挪膝闪避少主人这一跪,急得六神无主。东方天宝趁他们慌了神乱了手脚之时,飞快起身穿过散开的“肉盾”,双手往门上一推! 吱——咿—— 令人牙床发酸的响声中,两扇沉重的朱门徐徐敞开,他深吸一口气,举步跨入门里头。 辟邸里面的建筑构局十分严整,天井庭院、瓦舍厢房井然有序。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熟记在他的脑海,光阴荏苒,人镜府当家做主的换了四代,景物依旧一成不变。 爱中人丁稀少,周遭气氛更显寂寥沉闷,依着脑海中熟记的路线,绕过九曲长廊,片刻也不耽搁,他径直穿入堂奥,由侧门进入供奉了牌位、经年燃有香火的祖宗祠堂,香案上林立的牌位似乎在暗示东方世家人丁凋零、势力削弱、香火延续十分艰难的现状。东方家族由一个庞大的世家迅速衰萎,延续的亲族血脉似乎都十分短命,有些直系血统则一出生便夭折了。 祠堂里满目悲凉,白色帷幔随风而荡,惊心的凉意蔓延至指尖,冰凉凉的感觉几乎浸没了他!这里除了他已没有一个活人,疾步退出祠堂,夜风迎面吹来,他打一寒战,刨除心底的寒意,穿过天井,看到对面一间瓦舍透着一点微弱的烛光,房中隐约闪动着一道人影。他咬紧牙根,走向那间瓦舍。 房间的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推,门开了,满室光焰洒出来,他微微眯了眼,步入房中。 正房颇为宽绰,一桌一椅、床位衣柜摆放的位置端端正正,陈设简洁,黑色的书柜排满砖厚的旧书籍,透着古旧浓重的书香,一人背着光焰端坐房间正中央一张椅子上,虽坐着椅子,却没有舒适地靠向椅背,上半身坐得笔直,脊梁骨硬硬地挺着,两脚分开,双手平放于膝上,两臂撑得笔直。此人只是端坐着,却有着如山一般压倒一切的威严气势。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玄色长衫,头发已然斑白,灰色的眉似是经年紧皱,眉间有一道深深的褶皱,面容表情十分严肃。不难看出,此间主人是个清廉节俭、严于律己之人!这种人办起事来往往一板一眼,十分严谨。 东方天宝见了屋中人,竟也规规矩矩地躬身唤:“爷爷。” 爷孙俩见了面,气氛却沉闷得很。东方弼宏表情更加严肃,沉声道:“你从哪里染得一身酒气?” 东方天宝低着头,不吭声。来此之前,他分明换了干净的衣衫、洗去了一身酒味,只怕是心怀歹意之人早早地往爷爷耳朵里吹了些歪风,这才受了训斥。 “怎么不说话?你在外面放纵了三年,不是学了借酒装疯卖傻吗?何不让我也看一看你那疯样!” 东方天宝微微叹了口气,“爷爷心中若有不满,责罚孙儿便是,何苦绑了那些无辜平民?” “不绑了,还由着你来兴风作浪?”东方弼宏眼神更加严厉,“三年前初次入朝为官,你就两眼一抹黑乱打乱撞,不记祖宗教诲,捅了那么大的娄子,人镜府跟着你丢尽颜面,这一次还不吸取教训,又来京城里与人胡闹些什么?趁事态尚未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局面,你赶紧收拾包袱,回不毛山安分守己当个父母官!” 东方天宝抬头直视爷爷,一字字无比清晰地答:“孙儿做事从不半途而废!” 东方弼宏不做声地盯着他,这个孙儿的目光依旧清澈湛然,心中一面明镜不染污垢,他知道这个孙儿承受了常人无法承受的苦,骨子里仍不屈不挠,“你想做的事,我一向劝不住!”当爷爷的岂能不知孙儿的禀性作风,“人镜府代代传承的清誉,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你见它毁于一旦!”东方弼宏站了起来,取来倚在墙角的一根木棍,“咚”的一声拄在地上,“今夜,我罚你三棍,你挺得住就去悬镜堂领回那六个人选,挺不住就怨自己命薄,东方家的子孙流血不流泪,你不要怨我心狠!” 东方天宝垂拢了眼帘,不去看爷爷手中的木棍,缓缓背过身去。 东方弼宏手持的木棍细若竹筷,长不过半米,抖腕挥棍而下,连呼呼风声都没有带出来,击在东方天宝背部,无声无息。垂下木棍时,沉寂的房间里却猝然发出闷雷般的响声,如同撕裂般的一股气旋生生震痛耳膜。 房外一人失声惊呼,东方弼宏皱眉望去,只见门外站了个金发雪衣的女子,一手拎了酒壶,一手掩住了双唇,骇然圆睁着眼看着房中发生的一切。 东方天宝挨了一记棍击,趔趄着往前冲出一步,勉强稳住身子,面色已骤然苍白,冷汗从额际淌了下来。 尽避有外人在场,东方弼宏仍再次举起手中木棍,猛力挥下的棍影连成一片光弧,光弧消失后,房中才响起惊雷之声,细棍似乎劈裂了气层,一道气流逆冲相撞,发出闷雷之响。东方天宝再也稳不住身子,双膝砰然跌跪于地,紧抿的双唇泛了青紫色,嘴角溢血,蜿蜒淌下一抹殷红,双手撑在地上,细细喘了几下,他用手背擦去唇边血渍,颤着双膝一点点艰辛地站起,双唇抿作一条坚忍的直线,再次挺直了背。 站在门外的念奴娇心口发紧,掩在唇上的手不自觉地细细颤抖,此刻,她倒是希望那一连失踪了好几日的狼女快快现身,咬住房中灰发老者的喉头,令他挥不下棍子。 心中盼的人仍未及时现身,房中惊心的一幕也不可避免地发生——东方弼宏举起木棍,隐隐闪过精芒的双目穿出敞开的房门,盯准了门外的她,而后半侧了身子,调整棍击的方位,这一次,竟将木棍对准了孙儿的后脑! 念奴娇骇然变色,瞳孔中渐渐放大了那根细棍,心口紧得发痛。当灰发老者的手微微一动时,她脑中紧绷的一根弦终于断裂,再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以及来此的目的,把聿叱达的话全然抛在了脑后,她冲入房中,伸手奋力挡向空中挥来的棍影,莹莹皓腕露出袖外,女敕如一截莲藕,怎经得起这雷霆一击! 当她冲进来时,东方天宝也不禁变了颜色,震惊、难以置信,心口还有微微的悸动!不容细想,他拽住了挡举上去的那只皓腕,扣住她的后脑勺按入怀中,以肩膀挡住她的视线,硬生生挨了第三记棍击。 摈影在中途变了方向,仍击在他的后背。 她听得他闷哼一声,扣在后脑勺的那只手剧烈颤抖,却执意紧扣不放,是不愿让她看到他此时苍白骇人的脸色和喷溅而出的一股血箭吗?她抵稳了脚跟,双手绕过他的背扶住了他的双肩,屏息听着他剧烈的喘息声渐渐缓和,扣在她后脑勺的手也渐渐松开,她终于能仰起头来,看他拭净唇边血渍,漾着粼粼波光的水镜双眸第一次真正映入了她的影子,她竟能在他的眸中照见自己紧张得发白的脸,究竟从何时起,自己竟开始在意起这个人,目光追随着他,心绪被他牵动,此刻看到他失去血色的唇仍泛开了一抹淡笑,她再次心乱地发觉这个人无论在什么状态下,只要冲人浅浅一笑,就能让那人的心丢盔弃甲渐渐沦陷! 咚—— 摈子落在了地上,东方弼宏眼神复杂地看着相互扶在一起的两个人,暗自叹息一声,掏出兜内一枚钥匙递给孙儿,“这是悬镜堂的钥匙,拿去吧!” 东方天宝接了钥匙,看着面前这位不怒而威的长者,本是相依为命的爷孙呵……“前人种的苦果,为何总让后人来尝?”唇边淡笑依旧,他忍了痛咽了血泪,说着只有东方家的人听得懂的话,“忍,是在心头夹一把刀!孙儿忍了二十年,已不愿再示弱认输!天若要亡了东方家最后一滴血脉,孙儿也要趁一口气在时,与老天抗争一回!” 东方弼宏神情一震,看着孙儿携同那金发胡姬转身往门外走,他嚅动双唇,欲言又止。 必上房门的一刹那,门缝里逸出一声沉沉叹息,房中一点光焰被人吹灭,整座人镜府又笼在黑暗中,沉闷得如一座埋葬活人的墓,墓中的生灵苟延残喘,孤独徘徊。 念奴娇心头有些发怵,这等庞大宏伟的官邸似乎只余下了一副空架子,府里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绕着九曲长廊,穿过几个圆月门,来到府宅深处,这里有一个静园,园中一座藏书阁,满屋子的书籍以汗牛充栋来形容也不为过。藏书阁外植了一桩芭蕉,看得到的是叶子正面的绿意深深,看不到的是叶子背后的斑斑沧桑。 进入藏书阁,书香墨香扑面而来,念奴娇惊叹于阁中藏书数量,仿佛搜集了天下名家全书,堆积成山,若想看完这里的书籍,黄口小儿也成白发寿翁!绑中藏书以兵法居多,六韬、三略亦有涉猎。一本手札平放于书案正中,封面上几个字笔力遒劲,写的是“山人自有妙计”,著述之人正是辅佐神龙太祖成就大业的东方军师。她忍不住翻开手札看了看,第一页第一行字赫然映入眼帘——奇门遁甲、帝王术,帝王兵书! 她倒抽一口凉气!帝王兵书据说是神龙太祖登泰山封禅时,一位乘鹤而来的仙人所赠,怎会落在人镜府?著述之人怎就成了东方军师?她急忙翻阅手札中所著内容——北斗天罡、七星布局;点石成将、洒豆成兵;移花接木、役物大法……她越看越心惊,翻到最后几页,竟是几张九宫格的临摹字帖,上面写着对上古兵法的领悟心得,其中“抛砖引玉”、“点石成金”这两项解释最为详尽,但显然不是出自东方军师手笔,最后几页的文笔丰腴跌宕,笔锋峭拔刚劲,末尾有几行朱笔批注——人镜府第五代传人,东方军师玄孙天宝,天赋异秉,得军师真传! 啪—— 翻开的兵书手札猝然被人合上,念奴娇猛然抬头,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双水镜般明净通透的眸子,似有万点星光泛漾在“水镜”上,极至的美,夺人魂魄! 东方天宝看到那双狐眸里浮现的惊骇之色,不禁垂拢了眼帘,轻轻推开她手底下的那本手札,转身往里走。 念奴娇站在原地,浑身抑制不住地细微抖震,一只手悄然抚上胸口,异常的悸动由心脏传达到每一根微细血管,战栗得几乎酥麻的感觉蔓延周身,指尖也微微发颤。当他以不再淡然的目光去正视并凝注她时,心口异样的悸动就越发强烈,从未有过的感觉,令她惊骇惧怕的同时又有些兴奋愉悦,还有一种别样的破蛹蜕变! 强自稳住心神,她转身紧随他往里走。从决定留在他身边的那一刻开始,她一直跟随着他的脚步往吉凶难卜的前方走着,由潜意识的观察到不自控的追随,无可否认,吸引她的不再是他所要做的事,而是他这个人了! 在书籍堆累的一排排书架中兜兜转转,在藏书阁最里面的一堵墙壁前,念奴娇被一抹银色击中,突然窒息在那里。墙壁上镶着偌大一面云母镜屏,银色的镜面光滑明亮,照得人的衣饰面容十分清晰,连头上发丝都纤毫毕见! 东方天宝发觉身畔人儿有些异常,看到这面镜子时,她的目中闪出一片惊惧之芒,颤手指着镜中一抹影子,突然惊叫一声:“念杜萨!”似乎从镜中看到了异常恐怖的事物,她霍地转身,惶惶然背对了镜子。 东方天宝讶然看了看镜子,由白色云母打磨平整的镜面只映出他与她的身影,看到镜中的自己,她为何如此惧怕?细细回想,他似乎从未见她照过镜子,梳发时手中也仅仅持了一把木梳。 女子天美,对镜梳妆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位来自异国的公主,却悖逆常理,其中缘故他无暇去问,自然也无从知晓。此时此刻,他只想速速进入悬镜堂,趁天亮之前带回那六个人选,却万万不曾料到,今夜少问这一句,日后竟会猝生波澜,他与她险些天人永诀…… 当她背过身时,他掏出了那枚钥匙插入云母镜屏中一个极其细微的锁孔,拧动钥匙,咔嚓!启锁之声入耳,镜屏中间裂开一道缝隙,将双手平贴至缝隙两侧镜面上,使尽往两侧推,缝隙渐渐扩大,镜屏一分为二,左右半片镜面均往墙壁两端推缩进去。推至一半,他的额头已冷汗涔涔,换一口气,再次屏息用力一推,裂开的镜屏终于被完全推入壁中,往里看时,眼前却阵阵发黑,单手撑在墙上,他弯腰咳了几声,竟咳出几口血痰,喘息声粗重而急促。 念奴娇听到旋锁裂镜之声,仍僵着身子不愿回头,直至听到阵阵闷咳,她才忍不住转身看向他,看到他异常苍白的脸色,溢在唇边的血缕,胸口又是一紧,心知方才那灰发老者施家法时已然令他受了内伤,脏腑受震气血翻腾,如若不赶紧调理修养,怕是会落下痼疾!眸中闪过怜惜不忍之色,她往他身边靠近一步,忽又僵凝了身子,目注前方,满面惊惧之色! 裂开了镜屏的墙壁后方赫然呈现了一个奇妙的空间——悬镜堂!偌大的大堂中悬挂着一面面一人多高的圆形巨镜,铜铸厚圆片磨制的铜镜由一根根悬索系于房梁上方可移动的连锁八卦阵图中,高高悬空,一旦触动任何一根悬索,就会引发阵势,旋转镜面,牵错一根悬索,一面面镜子连环相撞,绞断了悬索,堂上所有的巨镜都会砸落下来。 这个空间没有地面,只用绳索交错牵引出无数个“井”形方格铺开一面巨大绳网,欲进入悬镜堂,双足需踩稳绳索,若是踩到“井”中央的空隙,一脚踏空,便会落入底下深挖的一片插满尖刀的坑中。 遭银甲侍卫绑去的六名神龙奇兵就在这悬镜堂中,略微仰起头来,就能看到被绑缚在镜面的人影,本是六道人影,却由无数面斜对的镜子映照折射出无数道影子,真真假假,虚实交错,混淆视线! 这六人许是看到入口处的镜屏裂开,有人前来搭救,心喜之下纷纷呼喊,声浪却闷在里面嗡嗡作响,仿佛每个角落都有人在呼救,已辨别不出一个清晰具体的方位。 念奴娇看到悬挂半空的一面面巨镜时,娇靥倏白,悄然挪足后退,对悬镜堂内的呼救声置若罔闻,独自退到了角落,再也不去看那些镜子。 突然袭来的眩晕感渐渐消退,东方天宝缓缓直起身子,拭去唇边血渍,吐了口浊气,一脚踏入悬镜堂! 凝神站在一根绳索上,他不去听堂中嗡嗡回荡的呼喊声,只看了看悬在半空的镜面影像,铜镜倒影的事物非常模糊,反复折射后,绑缚在上面的人影有些扭曲变形,已辨别不出真伪。他闭上了眼,一字一字无比清晰地说道:“大家听着,我叫出一个人名,那人只需答应一声,未点到名的,都不许吭声!现在,你们都把嘴巴闭上!” 他刻意放低的声音仍在这个空间回荡许久,那六人一遍遍听入耳中,似是明白了他的意图,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等到四周再无半点声音,他轻唤一声:“雨枫。” 少年清亮地答应一声,空间里嗡然响起一片回音。东方天宝闭目,在雨枫答话初始捕捉到声源,在极短的一瞬睁目锁定左上方的三面巨镜,三个绯衣少年的影子投在镜面,细细辨别,只从一面镜子上清晰地看出那少年因自卑养成一种见人时总是微低着头的姿势,纤瘦的双臂被捆,两肩细细发抖,却因了心中一分自尊,咬牙强忍,清丽的面容上仍流出些些不甘却无助的神色——孤独无依又不甘堕落,自卑而自尊,这是一个真实的雨枫! 不容迟疑,东方天宝踏绳上前牵动了垂在那面镜子下的一根悬索,悬空的镜子顺悬索滑下,平平倒在铺在底下的四根“井”绳上,他举步踏至放倒的镜面上,那镜子上果然没有折射上去的人影,呈现于镜面的是一个被绳索绑缚了的活生生的人儿。 解开绳索,雨枫站了起来,满面笑容取代了无助之色,他的身体不再悬空,像树叶找到了它自己的树,于是牵住了东方天宝的一片衣袖,晶莹的眸子里包含温情,笑着唤一声:“天宝哥哥,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从这个素衣人儿在小窗中与他对望,看他一舞,懂了他寓于舞中的真性情后,他便将他认作了可以相伴一生的……亲人! 一声“哥哥”,唤出如兄弟般的情义,东方天宝拍拍他的肩头,将他送至藏书阁中。 如法炮制,第二个被救下来的是生性胆怯、循规蹈矩的小耗子,瞧他平日里说句话总把声音压在喉咙底下,到了要命的当口,这一位应声时是呜哇哇嚎得惊天动地,镜子一放下来,他竟自个挣月兑了捆绑,沿“井”形绳索嗖地蹿到悬镜堂外安全地带。随后救下来的是豆丁,憨厚老实之人获救后满面感激之色,却说不出谢恩的话,喉咙里似乎被酸硬之物哽咽住了。 把第三个人送入藏书阁,东方天宝踏绳返回时,苍白的脸色已然泛青,细喘几声,咽下涌上喉头的腥甜味,低唤:“子勋。” 严峻刚直、一身英武之气的子勋稳稳应声之后,被救了下来,解了身上的束缚,他默默地站在主子身旁,绷着脸一声不吭。 救了四个人,东方天宝顾不上歇口气,凝神闭目,再唤:“色子!”右上方有人应声而答,睁眼望去,正巧对上一双特大特有神的眼睛,那眼神在极度紧张中透着兴奋之芒,像极了一个赌徒掷色子押宝后等待输赢揭晓时的那种眼神!他毫不迟疑地冲那个方位走过去,脚下的绳索摆荡,每踩一步,都得分外小心,渐渐靠近目标时,他忽然看到折射在其中一面镜子上的人影浮躁地扭动一子,布射使了大少爷的骄纵脾气,久久等不到人来救他,撒气似的用脚跟子狠踹镜面,悬着这面镜子的悬索晃荡着绊住旁边另一根长长的悬索,晃动的幅度由这面镜子转嫁到那面镜子,“哐啷”巨响一声接一声地震入耳膜,两面镜子相撞却引发了连锁阵势,开始波及整个悬镜堂中悬挂的巨镜,悬顶的长索绞动,镜面互撞,巨大的镜子一面面往下砸落,由无数根“井”形绳索宽松编织的绳网晃摆抖震的幅度加大,立于绳上稳住身子都难,想迈开脚步再去救人更是难上加难! 悬索绞断,铜镜砸落时削断了此间唯一可落足的一些“井”形绳索,铜镜落入刀坑,碎成横七竖八的铜片,铜片棱角尖硬,与坑中刀光交相辉映,闪出一片森寒之芒。 触发了连锁阵势,阵中人性命堪忧,此时若要保命,就得赶紧退出悬镜堂! 东方天宝猛力拽住了子勋的手往藏书阁内一送,自个却返身扑向一面摇摇欲坠的铜镜,快速解开绑缚在镜面的绳索,救出色子往藏书阁那边送了一程,耳边忽有风声旋至,色子骇然发现半空中一面巨镜断开悬索挟着呼呼风声猛烈地冲他兜头砸来,若想闪避,只需退一步,但这一退,势必落入刀坑之中。他惊恐欲绝地瞪大眼,浑身却动弹不得!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头突然被人猛力按下,面前挡来一道身影,巨镜砸落在那人身上,闷哼声伴着一股血箭喷出,在他眼前弥漫成一片血色浓雾,滴滴血珠溅在脸上,烫得惊人!透过血雾,看到一张分外苍白的脸,筑在这张脸上的眸子却依然清澈,眸子主人一双剧颤的手仍牢牢拽住他,这一刻,他的眼前忽又模糊了,两行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大人……”喉头酸涩地哽咽着,久久难以出声,心绪激荡亦难平复,在失去红娃之后,他竟又一次落了泪! “快!沿这条绳索走上去!”东方天宝眼前泛黑,仍咬紧牙关支撑着,拽牢了一根未断的绳索使劲全身的力将色子往藏书阁那边推。 镜屏裂开之处站着的四个人也纷纷伸手,拉住色子,再去拉另一个时,却万分吃惊地看到那人居然又颤巍巍沿绳索走了回去,他要去救最后那一个人! 众人惊心地看着他浑然不顾四周的险情,冒着被片片落下的铜镜砸中的危险,疼痛得微微弯曲发颤的身子在剧烈晃荡的绳索间小心艰难地行走,缓慢却毫不停滞,靠向左前方那面斜落于“井”绳上、摇晃欲坠的铜镜——布射仍被绑缚在那面镜子上,岌岌可危! 第三章 忠孝难两全(2) “救、救我……” 布家大少爷这会儿不敢再妄动分毫,僵着身子躺在镜面,惊恐万状地看着上空一片片落下的庞然大物,听着回荡在深坑里的恐怖声响,感觉悬镜堂四面坚固的墙壁也摇晃着裂出缝隙,整个空间都在剧烈抖震,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大少爷才真个深刻反省——若是就这样死了,他这辈子除了吃喝玩乐,真的毫无建树,死了也得被人取笑!今日如能避过此劫,他绝不可再枉度此生! 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胡思乱想,直至有人靠近他并解了他身上的绳索,他仍像在做梦似的躺着不动,不敢置信地瞪着来救他的人——这当口居然还有人愿冒死来救一个惹人厌的纨绔子弟! “起来!快……”东方天宝额头布满汗水,整个人快要虚月兑,只凭着一股不屈不挠的毅力强自保持清醒的意识,喘息着说道,“快归队……我得让你们一个不少地前往东门校场!”他用沾满血渍的手去推了推布射,对方大梦初醒般蹦了起来,反拽了他的手,沿绳索往藏书阁那边小心翼翼地走,走到中途,绳网方格中有四根“井”绳嘣然作响,二人踩于脚下的那一根突然断裂! 变生肘腋,布射尚未反应过来,足下一虚,身子已直直往下坠,他的手仍拽在东方天宝的右手手腕处,耳边听得腕骨月兑臼的喀嘣脆响,他却被一股大力拖带了上去,愕然抬头,却见那位大人以左手紧紧拽住了断裂的那根绳索,拖住两个人的重量,咬牙将他往上送,血渍从右手腕缠着的一方丝帕中不断渗出,丝帕上的那枚墨玉泛开暗红色泽,仍有滴滴血珠落下,嗒嗒落在布射仰起的脸上。 “布……快、借着我的力……攀上去……”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喘息声渐弱,两只手却仍在苦苦牵拉支撑。 布射怔怔地看着他,脸色变幻……终于露出一丝真挚的笑意,坚定地摇头,“大人乃国之栋梁,本少爷除了会花钱找乐子,也做不出什么大事来,如有来生,本少爷再与你交个朋友!” 言罢,欲挣月兑那只苦苦支撑的手,耳边立刻响起微弱却异常坚定的语声:“本官不求来生……只求今世交你这个朋友……离开此地,你我痛饮……三杯!” 心中一震,仰头看到这个人居然还在唇边凝了一缕淡笑,布射再也说不出话来,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填塞得满满的,万两黄金在手也从未有过这种充实感!他被一股顽强的力道往上牵拉的同时,上方也伸下一只手拉住了东方天宝,抬起头便能看到一个滑稽场面——藏书阁镜屏之处那五个人竟都倒挂金钩般倒悬着身子,手脚互相搭握成一架人梯,如山壁上一串野猴倒挂下来拉住了底下两个人的手。 如此滑稽的场面,念奴娇在一旁看着,却笑不出声,这一刻,她眼中所看到的是生死危难时真诚的友情、互助的力量、团结的精神,这支七零八落的乌龙烂兵竟在这种场合下真正地团结在了一起,众志成城,坚不可摧! 这个一品县令究竟还要给她带来多少惊奇?折服了公主高傲的一颗心……还嫌不够吗? 看众人将他扶上来,她上前半蹲在他面前,手捻一条雪白的丝帕轻捂他咳出血渍的双唇,却猝不及防地被他拽了另一只手,勾去手中的酒壶,拧开盖子,辛辣的酒被他饮水般猛地灌入喉中,呛咳之声随之而起。她拧了眉,再次拭去他咳溢在嘴角的血渍,恼极了他唇边一抹渺若轻烟的淡笑,这个人,究竟要把苦痛埋到多深的地方,想让她也碰触不到吗? “相逢不饮空归去,洞口桃花也笑人!”他喝了酒居然又来了精神,面对众人担忧的表情,他咳了又笑,眉宇间浮起癫色,把酒壶往前一推。 子勋叹了口气,第一个接来酒壶,饮了一口,却被色子夺去痛饮三大口。豆丁憨笑着接了酒壶喝一口,擦了擦瓶口递给小耗子,瞧着他壮足了胆色憋着气灌下酒去,而后呛红了脸,被众人笑得可怜巴巴地缩到角落里。雨枫随之拾起地上酒壶,挑了大哥沾过唇的地方,小啜一口,幽幽低下头去,嘴角悄然绽开一弯笑弧。布射双手接来酒壶饮尽壶中酒,猛力一掷,砰然摔碎了瓷壶。而后,众人你望我我望你,突然齐声大笑,圈臂抱在一起。 念奴娇瞧着这些人头发散乱,身上留有捆绑后青一块紫一块的淤肿,仪容不整,狼狈之极,却像捡了宝似的笑得神采飞扬,笑得那么开心,敢情也染上了他们主子醉酒时的癫劲儿?她暗啐:“一群疯子!”眉眼却是一弯,也忍不住笑了。 东方天宝看着一张张笑脸,水镜般的眸子里渐渐浮出一抹亮彩,竟有了力气自个站起来,牵住念奴娇的雪色长袖,冲她一笑。 念奴娇一见他醉也似的癫笑之态,心口咯噔一下,感觉有些不妙,挪足小心往后退时,颈项却被他拍了一下,眼前顿时昏天黑地,娇躯软软倒下,竟又着了他的道! “混蛋!” 意识从躯壳中抽离,她倒在他怀里,软绵了的艳唇里仍吐出似嗔似哝的两个音。 他靠着墙壁支撑住她,如笑如叹:“歇息一阵吧,宫城里你是去不得的!” 雨枫话不多,心思却如少女般细腻,默默地上前将昏迷在大哥怀中的女子搀扶到一旁,子勋亦是一言不发地上前帮主子接上月兑臼的腕骨。 腕骨再次承受锐痛,他闷哼一声,靠墙微仰了头,目光穿出窗外—— 夜色将近拂晓天! 破晓时分,浓雾蔽障。 皇城里百户人家推开窗,未闻雄鸡打鸣,先闻得相爷府中一阵鸡飞狗跳。 大清早,相爷府又闹腾得慌,“唏聿聿”的马嘶伴着惊叫怒骂的嘈杂声浪从后院马厩里头传出,如兖的宝贝儿子如灿率着一拨侍卫正在那里忙得不可开交。 “这可恶的畜生,快拿绳套来,把它套结实!” 如灿持着马鞭冲手下一拨人颐指气使,马厩里又是一番闹猛场面——十几名侍卫手持绳套、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冲一匹拴在木桩上的火红烈马围拢过去,瞅准了空隙把绳套一丢,套牢了马脖子,十几人拔河似的猛力拽紧绳索,等少主人登鞍跨坐马背,鞭子还没挥到马臀上,这匹马已人立而起,前蹄一踹,拽拉着绳索的十几个人一整串地倒下去,跨上马背的那位也从马后头载溜下去,跌了个狗啃屎,哼哼唧唧地爬起来,顶着脑门上肿起的大包,发出一阵狂笑,“好马!人镜大人的坐骑性子够烈!比青楼最辣的娘们那劲道还足,骑了它可够爽!” 花蝴蝶不改轻浮浪荡的本色,三句话不离老本行,“烈马好尥,本公子绑来这赤兔,霸王硬上弓不成,换个法子,拿酒来!把它灌醉了,软成泥团乖乖趴下了,本公子再来骑个爽快!”听听,奢侈糜烂的朱门里头怎的净出这等荒唐人荒唐事? 没等大公子变着法地瞎折腾,一个青衣小帽的家丁急来通报:“公子,探子那边传回消息,相爷的死对头已从人镜府出来了,正领着六个布衣往东门方向走。” “东方弼宏这个老家伙还容得门下子孙出去胡闹?”如灿收敛轻浮之色,眼神变得如亲爹一样阴狠,“幸亏爹他老人家留了一手,早早交代禁军调来一队人马由我指挥。人镜大人想去校场?本公子偏要堵了他的路!来人哪——”放声一喊,相爷府内突然冒出一队披戴盔甲、手持武器的士兵,整齐列队听候指令。 如灿高举皇后娘娘所赐的一枚落了朱印的权符,“众将士听令!” 士兵齐刷刷跪下听令。 如灿神气地举着权符,蓄足了将军般的气势,一开口……“汪汪、汪汪汪汪——” 你爷爷的,这看门狗啥时不叫,偏挑这节骨眼狂吠不止,惹得人心神不宁!如灿远远瞧着自家养的两只凶犬撞了邪似的往主人这边逃来,一路呜呜哀叫。 “嚎你爷爷的丧!”如灿骂骂咧咧,抬起一脚踹飞当先跑来的一只犬,可怜的忠犬被主人一脚在地上连翻几个滚,另一只犬倒退着缩到了角落里,眼里头水汪汪的,四肢发抖。如灿定睛一看,这只犬的脸上竟也带了表情,狗脸上满是惊惧畏缩之色。 看门的凶犬咋扮成了兔崽子的德行?他瞧着怪新鲜,咧了嘴刚要发笑,眼前忽有黑影闪过,一阵怪风旋来,挟一股迅猛的力量推压在他肩头,整个人受力往后倒了下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眼前金星飞舞,恍惚看到那道黑影迅速压下来,他的颈项一阵剧痛,喉头竟被人死死咬住,被痛感一刺激,眼前清晰地呈现了一对狼般凶野的乌眸,心下骇然,扭动身子试图挣扎,小肮却被猛力顶了一下,痛得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在场的士兵、侍卫、仆从尚未反应过来,只听马厩中那匹赤兔烈马扬蹄长嘶一声,背上负了两个人,挣月兑缰绳狂奔而去,众人眼中只捕捉到伏于马背的一抹娇小背影披散了乌黑的长发,发缕于风中狂野飞扬…… 如兖只怕连做梦也不曾料到交代儿子办的事,中途竟会横生枝节! 相爷府的一队伏兵无法及时赶到,东方天宝率领神龙奇兵一路畅达地通过苍龙门街,到达宫城东门——苍龙门时,意外地被另一拨人拦了路。 拦路的其实只有一个人—— 一个宫中太监,当道跪在那里,双手高高捧举一物。 东方天宝走近了,看到太监手中所举之物,原本苍白的脸色竟泛了灰败之色,再难前进一步!他极其缓慢地伸手捻起太监手中之物,小小的一物捻入手中却如同感受了千斤重的分量,手已颤得如一片即将凋零的瑟瑟秋叶,尚未愈合的腕骨无力地垂下,缠腕的杏黄丝帕上再次泛开血渍,血珠沿垂下的指尖滴落在一枚由根根青丝编织的相思扣上,濡染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如意。” 伊人手挽青丝编织相思扣那一幕情形犹记脑海,捻入手中的相思扣却化作了缠骨锁心的丝丝怨念,刀刃般剜在心头,锐痛由心口蔓延出来,他闭目微叹,相思扣“啪”地落下。 惊呼声倏起,六个布衣纷纷抢上前去,接住他猝然倒下的身子,意识渐渐模糊,耳畔犹能听得东门校场那边敲响了钟鼓之声。 洪钟惊鼓冲开晨雾,直达九霄! 钟鼓之声响起时,东门校场人声鼎沸,宫城内却异常寂静。 晨风捎来点点柳絮,吹过朱窗绣帘,在永宁宫静谧的空气中飘浮。 摊开莹洁的手心,接入几点白绒绒的柳絮,拢指一捻,搓成细末弃入尘中,小巧的樱唇勾起一抹冷笑的弧度,如意看着镜中牡丹妆容,身侧宫娥一双巧手淡扫娘娘的娥眉,薄施粉黛,挽宫髻戴凤冠,披以锦色罩纱,缀以珠光宝气,容光焕发的皇后娘娘越发显得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太后坐在一旁,看着这位皇后梳妆后的仪容,精致得如同金玉裹成的一尊端庄塑像,摆在那里,少了鲜活之气,与这华丽的宫殿般死气沉沉! “今日东门竞技,皇上一早就去了,你为何不去?”太后有些担忧,怕这个侄女一直闷在永宁宫会闷坏了身子。 如意照着镜子,高高盘起的发髻上压着的珠翠凤冠沉甸甸的,暗自颦了眉,伸手欲摘下累赘之物,指尖触及金光灿灿的凤冠,却顿了一顿,只是将它扶正了些,轻慢地反问:“您不是也没去吗?”去与不去,结果都是一样。她只是遣人拿着青丝编的相思扣往苍龙门候着,那小小的玩意铁定阻不住他前行的脚步,只能扰他心乱,只等他进入东门校场,便知不听她劝阻的后果有多严重!他不是一直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不把她当一回事、任意践踏她剖出的一颗真心吗?今日,她便要他自尝苦果,让他追悔莫及! “今儿一早就起雾,要变天了……我这身老骨头受不住这反复无常的气候来折腾,老天爷变脸……没一点预兆哪!”太后慢步踱至窗前,仰望天际白云苍狗变幻无常,不禁感慨喟叹。 “预兆是有的,只是您从不去留心罢了。”如意命宫娥关窗,扶太后坐至玉榻。太后虽年老色衰,目光却依旧犀利不减当年,不是不能洞察一桩事物的先兆,只是立场饼于敏感,处境过于尴尬,她只能佯装不知罢了。 “不愧是咱如家的女子,身具慧根,聆音察理,哀家这点心思瞒不过你。”后宫之中众女子,只有如意与她是血脉之亲,她心中有事也只能来此处寻求宽慰。如意解人,却不愿迎合他人之意,只是情之一物,让置身局中的慧人儿也看不清真相,反而往歪路上越走越远,一错再错!她握着侄女的手轻轻一拍,耳语般轻声问,“自古忠孝难两全,二者选其一,你会选哪种立场?” 如意低头看着拍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同样压低嗓子答:“百事孝为先,我是女儿家,当有孝心!” “糊涂啊!”太后满脸震惊之色,想不到这个侄女已经在歪路上走了那么远,她沉沉一叹,背过身去。 第三章 忠孝难两全(3) 如意看着太后发上新冒出的几绺银丝、瞬间佝偻了的背,轻叹:“一边是庞大的亲族血脉,一边是亲生的儿子,您如今不也糊涂了吗?”中间立场模糊,精明威严的太后不也装起了糊涂? “哀家倒宁愿自己真个糊涂些!”太后背着身子,不欲让人看到她此刻的表情,“老鹰逐鹿,哀家在宫城之中只看到鹰飞过的影子,却能清晰看到鹿的动向。看不清的,只是哀家心中的隐患;看清了的,哀家才不得不装了个糊涂!”如家那只野心勃勃的老鹰是皇家的隐患,皇家那只被老鹰盯上的鹿,才是她真正想要偏袒的一方,正因为看清了儿子的动向与意图,她才不动声色,以防如家安插在宫中的眼线从她这里探得口风,把不利于皇上的一些消息传出宫去! 如意听得懂太后话语中的弦外之音,一直平静的脸色这才波动起来,“鹿的动向?”一向仁慈温和如慈菩萨的皇上如此倚重宰相,朝中大事都托付给了大臣,闲时便在别业中射猎游玩,他还能有什么动向?难道……那张温和无害的笑容背后还隐藏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太后终于回过身来,叹道:“哀家的皇儿心里头藏了事,就会像哀家一样背过身去暗自思考,回过头来,他却是一脸的笑。唉,知子莫若母,自打他见了哀家就摆出赔笑的脸的那个时候起,哀家就知道自己也在他防范的圈子里了,谁让这个当娘的也姓如也是如家女子呢!有时候,看着皇儿那张温和得一成不变的笑脸,感觉就像看到了一张诡笑的面具,哀家心里头发寒哪!可有什么法子呢,帝王薄情,只知紧握皇权,独掌乾坤,旁的事物都入不了他的心!”母子二人分明有了隔阂,一个却当面赔笑,温温吞吞地应付了事。一个则装作不知,还得像以前一样把自己的孩子当雏鸟,时不时仗着母后之尊,严加管教一番。皇宫里不论身份高低,人人都戴着面具在做戏,多可笑、多无奈! 如意听来颇为惊心,太后今日为何对她说这些心里话?这些话不该说也不能说!后宫的女子得把心事藏起来,少听少问。她身居皇后之位,虽不屑于戴上厚重的面具,却同样平静了面容,端庄如一尊塑像,有些话,太后愿意说,她却不能听!“您是累了,该回去歇着!” “如意啊,有些事,你还蒙在鼓里!”太后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拍,苍老孤寂的心向一颗同样孤寂的心徐徐敞开了,“三年前,选秀入宫的本是如家云英未嫁的二女儿,是皇上临时改变了主意,点了你入宫!” 原来不是父亲的主意。如意默默点头,不欲追问皇上当年的意图,太后却径自说了下去:“皇上点你入宫是因为他知道你与人镜府少主人两情相悦,已许下海誓山盟!” 一听此言,如意这才震惊地抬起头来追问:“皇上知道此事?那他为何……”说不出“棒打鸳鸯”四个字,因为选秀之事发生在那个人毁婚之后! “皇上知道你心有所属,才放心让你入宫,换了如家其余几个女子,他定然不放心!”当年发生的事,太后也是知情人。事隔三年,今朝由她口中娓娓道来,事件背后的真相终于一点一滴地揭晓,“当年,人镜府的少主人初次入朝为官,皇上就暗中授意他秘密查办尚书令如兖结党营私一事,那时的皇上就有敲山震虎的意图,欲削弱日渐壮大的宰相党势力,此事牵扯到朝中很多官员,他们互相包庇,朝中若有一人胆敢出面弹劾宰相,就会引得宰相党群起围攻,明里打压暗施毒手,令皇上再也抽不出人手干预此事。那年,一个十七岁便世袭一品官职的少年如初生牛犊,一身是胆,毅然接下这棘手的案件,由地方官行贿一案入手,从一根极细微的线索牵出宰相结党营私的惊天内幕,千里奔波,探察如家在京城外纠集的势力和非法的产业,收集至关重要的线索。这小小少年有胆有谋,暗中调查搜集了许多铁证,宰相党竟浑然没有察觉!” 语声一顿,太后面露钦佩之色,追思那少年当年凭着一腔忠愤、一腔热血,铁胆单骑追案千里,那是何等胸怀、何等气节,愧煞朝中数以百计的所谓忠臣良将! 如意轻轻一叹:那时的他,肝胆煦若春风,气骨情如秋水,令她一见倾心,非君不嫁!而今,他却变了……一切都变了! 太后也长叹一声:“凭一己之力,他竟能撼动朝廷一股强大势力的根基,毁了如兖在京城以外蓄意经营的产业、势力,只可惜……如兖最终察觉他在暗中进行的事宜只因为小女儿的一句抱怨,抱怨情人已有一月之久不来见她,抱怨他查什么案子以至于冷落佳人,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第二天早朝之时,宰相夺了先机,先发制人——他率同百官一齐向天子递了辞呈,跪地请辞。天子不准,这班臣子竟纷纷告了病假,不来上朝,不去处理各部事务,朝政荒废一日,人心渐乱,谣言四起,社稷动摇,这是何等大事!皇上最终只能退让,以怀柔之策重新拉拢并倚重宰相党的势力,九五至尊竟也无奈地向臣子低头妥协了!” 语声再顿,轻拍于如意手背上的那只手忽然用力一握,太后脸上被无情岁月打磨的道道沟纹颤曲,一叹、再叹、三叹:“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皇室纡尊降贵,与臣子妥协,待查案之人手持辛苦搜集来的宰相党累累罪证,披星戴月赶回京城,进得宫门却被皇上问罪,所有证据落入宰相党手中进行销毁,忠臣却被宫中禁卫兵押向天牢!” 如意听到此处却是一笑,“奸臣当道,皇上被逼无奈,表面妥协,心中又怎忍治罪忠臣、亲手铲除唯一可对抗宰相党的一方忠义势力?”忽然想到半月之前,皇上接到六国挑战书,命五品以上的各方职官齐来朝中议事,为了不使宰相起疑,偏又摆出不想让不毛山那位一品县令入京的明确态度来,惺惺作态去亲近奸佞,疏远忠臣,这“老好人”看似温吞的性子,实是心怀一个“忍”字!皇上的忍耐并非退让,而是在等待最佳时机!想必这三年来不毛山中那一位也在忍,却不知他报给朝廷的“丰功伟绩”——臭水沟里的一尾鲫鱼、一枚鸟蛋……这些看似可笑的举动,究竟包含了怎样一种深刻的暗示,是暗示时机即将成熟吗?恐怕只有皇上本人知道那些东西暗藏的含义。三年磨一剑,亏了皇上沉得住气!如今又故意在宰相面前,摆出与忠臣亲密暧昧之态,意图让如兖转移视线,把敌对的矛头直指那名忠臣,然后……皇上趁宰相的注意力被转移时,暗中有所动作?!脑中电旋,慧人儿在这瞬间想透了许多事,心中一根弦也逐渐绷紧! 太后颔首道:“少年在那种情形下似是明白了皇上的苦衷,不惊异不气恼更不为自己辩驳半句,只是暗自留心了皇上冲他打的一个手势,趁场面混乱之际,抽身而逃,由庆阳宫内一处暗道逃出宫去。皇上自然得亲自率领禁卫兵去追,追到外城城楼下,宰相党羽见他高高站于城墙上,已无退路,就当着城下围来的百姓一遍遍数落他的‘罪行’,迫他自行了断!站于城墙上的少年一言不发,不作任何反驳,只等那些人数完他的罪状,他反手一剑割了右手腕脉,以喷薄而出的血在城墙上画了一幅松涛图,城下百姓见那血色松涛,竟都明白此图的寓意,纷纷含泪下跪求皇上开恩……他却从十丈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 如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泛白,慧黠如她,听到此处,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却紧咬下唇,迫着自己往下听。 “城下哭声一片……民意不可违!宰相党难犯众怒,终于退让一步,由着皇上法外施恩,将那生死未卜的少年抱上马车,贬往东陲边境生存条件极为恶劣的不毛山中。断了皇上的一条‘膀臂’,如兖又想与皇上攀亲,稳固自身势力,皇上也正有意安抚大臣,便顺水推舟把如家女子接入宫中……” “为什么是我?”官场权力斗争的漩涡为什么偏偏将最无辜的人卷进去?答案呼之欲出,她仍不甘地问了这一句。 “如兖几个女儿当中,只有你不愿曲意迎合他人,如家也只有你与人镜府的少主人最亲近,皇上不敢收如家女子,不愿助长宰相的势力,但,当时被事态所迫,反复权衡之下,只能收下一个爱上了父亲敌手的如家女子!”太后吁了口气,“如家小女儿重情,淡薄名利,虽做不到如哀家这般嫁入皇室便一心只想维护皇家尊严,皇上对你却很是放心。” “是啊,这个如家女子不过是他用来怀柔宰相党,平衡各方势力的一颗棋子,他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如意面泛冷笑。 太后听出她言中深深怨念,叹道:“哀家早年在宫中侍奉先帝时就耳闻如家小女儿爱笑,笑容灿若春花!真个在宫中见了你,你却从未那样笑过一回。” “笑?”如意凝在唇边的冷笑渐渐扭曲,目中挟怨带恨,“多情反遭无情误!此生已无幸福可言,怎能让我再笑得出来?” “如意……”太后长叹,“其实当年毁婚的不是他,是你的父亲!” “姑妈!”如意猛地掩住双耳,不想听不想追问,当年的他若真心想娶她,何不冲破所有阻力,携着她远走高飞?姑妈重提往事,不过是站在皇家的立场想劝她前去阻止父亲所要做的大事罢了。既然这些男人都这么热衷于玩弄权术,情之一物在他们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何不由着他们斗个两败俱伤!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所爱上的那个人,他所承受的痛苦不亚于你!只是男儿有泪不轻弹罢了!”这个侄女有时确也固执得近乎偏激!太后硬是拽下她掩耳的双手,肃容道,“当年的你执意要嫁给人镜府的少主人,你父亲深知用强硬的手段拆散这段姻缘,势必会逼死自己的女儿,于是表面应允,暗中却派出杀手中途拦截、行刺未来的女婿,结果误刺了他身边一个名叫墨玉的女子,那女子以身躯挡下了本是射向他的冷箭,死在他怀中。他虽悲痛不已,却仍负伤赶回京城,打算先入宫中把搜集来的铁证交给皇上,再急速接你出府完婚,而后远离是非纷争,从此与你双宿双飞!怎料一入京城却遭皇上反戈相向,坠下城楼后,生死未卜便被人押往东陲边境。他心中若没有你,又怎会在性命垂危时还念着你的名字?他若是薄情人,又怎会在得知皇上将你选入宫中时吐血不止?毁婚书是你父亲托人伪造的,他不能及时赶至,这误会便再难澄清,若非皇上暗中派去的御医回来禀报,哀家也不知这少年竟是如此重情重义!命运弄人,你入宫之事既然已成定局,他也只有独自咽下血泪,不再作任何解释,只盼你尽快忘情于他,此生过得幸福,便心满意足!”说着说着,看惯了宫中薄情事的老太后也不禁红了眼眶。 如意神情剧震,白着脸颤身站起,踉跄后退几步,只觉一阵天昏地暗,太后又说了些什么,她再难听到,耳内嗡嗡作响,四周的景物在旋转,宫娥们的脸都变得扭曲、模糊,扶着柱子,踏着虚浮的脚步,踉跄着走出宫殿,凉凉的晨风迎面吹来,她深吸一口气,冲着东门方向猛然拔足狂奔而去! 东门校场外面设了哨卡,如意奔至哨卡处,眼前突然一黑,竟遭人蒙住了双眼、口鼻,强行拖拽了一段路,待双眼能视物时,她已置身在了一处营帐,如兖阴沉着脸站在她面前。 “我要见他!”她的双颊浮起一片异样的潮红,双唇颤启,“求您,让我见见他!” 如兖如老鹰般犀利的眼神盯着女儿,沉声道:“这个当口,别来给我添乱子!” “我要见他!”她失神般喃喃着,猝然握紧双手捶向父亲胸膛,“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伪造毁婚书?为什么要剥夺女儿此生的幸福?在父亲眼里,女儿只是一枚棋子吗?你说呀说呀!” 啪—— 如兖突然扬手重重扇了她一个巴掌,怒道:“羊知跪乳之恩!你是我如兖的女儿,理当孝敬父辈聆听教诲遵从为父的意愿!没有我,哪来的你?当儿女的不知孝顺,天打雷劈!” 如意伸手抚着火辣辣的半边脸颊,眼中淌下清泪,心口拧得湿漉漉的,冰冷冷的感觉透入骨血,“我不是你生下来便要利用一生的工具!你怎能如此自私?” 案亲居然在她心中播下仇恨的种子,不止一次地欺骗利用她!案爱对于她来说是一种奢求!痛心疾首之余,她已无话可说,默默擦干泪水,默默转身欲走,耳边却听得父亲阴冷的话语:“他不会来了,你那枚相思扣已成功地将他挡在苍龙门外!你就老实待在这里等着看为父翻手作云覆手雨!”言罢,往她脚下丢来一物,那是一枚沾满猩红血色的相思扣! 染血的一份相思——无望的情感! 颤手将它捡起,她眼角突然沁出一滴血珠,心口仿佛被掏空了,阴寒的风灌了进去。她抱着剧颤的身子缓缓蹲下,那颗裹血的泪珠沿苍白的脸颊滑落,啪嗒滴在紧攥手中的那枚相思扣上,与他的血融合在一起,满目血染的悲伤!她蜷着身子,哽咽声闷在喉咙里,如泣如咽的凄切悲沉! 幡然悔悟的是她,追悔莫及的是她,这世上可有悔药?哪怕以命去换,她也愿意! “相爷!不好了!人镜大人、人镜大人来了!” 猝然闯入营帐的话语如电光劈开层层乌云,如兖面色骤变,如意猛然抬头,流泪的眸中迸出惊人的亮彩! 第四章 歼奸臣断青丝(1) 有风自东而来,吹散袅袅雾气。晨露未,校场北面一处高粱地里新抽的女敕秆叶尖上挂了点点晶莹的露珠。 斑粱丛簌簌抖动,鱼贯走出七个人! 如兖出了营帐,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高粱地里冷不丁冒出的七道人影,引得校场内一片哗然之声,众将士踮足翘首,争相去看人镜大人带来的人选,那六个布衣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像是刚从炭堆里钻出来,个个脸上黑不溜秋,蓬乱的头发上还沾了些高粱秆子的碎屑,模样儿是够狼狈的,可瞅着他们昂首挺胸阔步走来的神态却像是穿着世上最华贵最好看的衣饰,正得意地冲人显摆!待他们走近些,众人才瞧清那一张张黑炭似的脸上居然还带着笑,居然还笑得挺神气! 如兖有些发怔地看着领头走来的那一个,瞧瞧,人家迈的是醉八仙飘飘然若腾云驾雾的步态,足不沾地连打几个趔趄居然还倒不下去,“飘”得近些,一股子清冽酒香便扑鼻而来,闻那味儿就让人有几分醉意,敢情他今儿是整个人都掉到酒缸子里泡了个透?“飘”到中途打了几个旋,好歹是分清了东南西北,再走个“蛇”字步绕好几个弯才到了如兖面前,一开口,满嘴癫笑挟着醇浓酒气就把个宰相熏得脸发黑,这还不嫌够,他一上来就把右胳膊往宰相肩上一挂,勒着人的脖子,扯着人颔下浓密的黑髯,眯着眼睛问:“你小子啥时偷了别人的胡子粘自个嘴上的?小样儿的还与爷爷我装威风,嗝……粘得咋这么牢?” 被他拔了几根胡子,如兖半边脸发青半边脸又充血涨得通红,那表情说有多精彩就有多精彩!“你发什么疯?堂堂一品大员跟酒疯子似的,还敢出来丢人现眼!”他一把拽回自个的黑须,拉着那酒疯子走到校场东边搭的彩棚里头,见了皇上就告状,“皇上,这个一品县令醉了酒,连老夫都认不得了,还是赶紧让他回去歇着……” “哪个说我醉了?我这不清醒着吗?”东方天宝两手拍苍蝇似的往如兖脸上一拍,回他一句,“你不就是那白脸奸雄曹操老贼呗,你化成灰我都认得!”得,这位喝了酒撒癫撒得是够厉害,那话儿也够损的! 脸上又挨俩锅巴,如兖气得眼里头都冒了血丝,表情更加阴沉恐怖!“来人!”他猝然冲彩棚里一名将士喝令,“快将这酒疯子逐出此地!”今日不同以往,在皇上面前,他全然没了老实人受委屈的惺惺之态,皇上尚未发话,他竟擅自做主下达命令去驱逐一个同样官居一品的大臣! 彩棚里服侍帝王的太监脸色大变,惶恐不安,兵部派来担当守备职责的禁军将士却应声而出,持刀向醉酒的人镜大人大步走去。 神龙天子此时终于发话了:“无忧醉酒错在朕,是朕赐了他一壶珍酿二十年的女儿红,才令他醉到今日。常言道‘宰相肚里能撑船’,如爱卿不必与同僚计较太多,看在朕的面子上,你与他免伤和气!” 持刀上前的将士听了皇上的话,足下微微一顿,目光转向如兖,见他摆了手,这些将士才封刀入鞘,退了下去。 “皇上过于仁慈,对臣子未必是件好事!柄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规矩便不成方圆!此人今日不仅醉酒失态,身负皇命还姗姗来迟,分明不把皇上放在眼里!臣可以大度些饶了他这一遭,但皇上不可以轻恕一个藐视国法的狂妄之徒!”如兖伸手戳指着死对头的鼻尖,净挑一些冠冕堂皇的词儿来扣人一顶罪帽。 三年前宰相党逼迫当今天子与忠臣反戈的一幕情形似乎又在重演,东方天宝今日却不像当年那般沉默,虽由着如兖指了自个的鼻子数落些莫须有的罪名,他却放声一笑,笑得似癫似狂,“本官来迟些又如何?皇上捺得住性子等下去,你却耐不住性子了?赶着投胎也没这等急法!” 如兖脸色一变,万万不曾料到这人今日竟真个与他狂到了底!是借酒壮了胆色,还是有恃无恐?与三年前不同的是,眼下他确实看不穿此人的心思,一时竟有些犹豫了。 神龙天子看了看宰相闪烁不定的眼神,微微一笑,从摆满了琼浆佳肴、瓜果糕点的花梨长桌上挑来一个苹果,搁手里头抛接几下,和颜悦色地与臣子们商量着:“今日东门竞技,要罚也得罚些能让在场众将士长长见识的技艺绝活。这样吧,朕来顶着这苹果,无忧若能在三丈开外准确无误地射中朕顶在头上的这颗小小的苹果,醉酒迟来之事就此作罢,国丈与无忧各自领出人选上场竞技,如何?”说着,缓缓抬手,作势欲把苹果往自个头上顶。 彩棚里坐着的大臣们面色各异,只有少数几个失声惊呼,随侍太监们惶惶跪下劝阻,围在校场四周的众将士见状,却把视线转向宰相,看情形,禁军竟是依着宰相的脸色行事,宰相没有任何指示,他们便不敢妄动。 如兖目光微闪,居然躬身答:“臣谨遵皇上之意!”皇上自个愿冒这个险,他只须在旁推波助澜,看那死对头一只残手如何开得了弓,即便拉开了弓,若是伤了皇上,他便以护驾为由当场射杀此人!若是未伤及皇上,这癫狂之徒敢向皇上头戴的皇冠出箭,也可治他一个忤逆犯上、意图弑君的罪名,将他斩首示众! 城府极深、心肠阴狠的国丈算盘打得够精,眼看皇上真个把苹果顶到了皇冠上,营帐那边却猛然冲出一人,大声喊:“且慢!” 众人讶然转头往校场边沿搭的营帐那边望去,只见两名士兵正反剪了一个女子的双手,欲将她拖回营帐中,却被那女子奋力睁月兑了牵制禁锢,一路大声叫喊着,提了裙摆疾步奔来。奔得近些,众人这才看清来的竟是皇后娘娘!神龙天子立刻端出惊愕之态,急问:“皇后何事惊慌?” 如意奔入彩棚,看了父亲一眼。如兖见女儿月兑困而出,心知不妙,刻意粗着嗓子咳嗽一声,背对皇上瞪她一眼,眼神暴戾如一头被激怒的凶兽! 如意装作没有看见父亲警告的眼神,徐徐移开视线,略微瞄过那个浑身带了酒味、仅仅是站着身子却有些晃摆的人儿,他那苍白的脸颊被烈酒熏上一抹酡红之色,笑眯的眸子深处隐着一份痛楚,到了此时,他还是那般坚忍不屈! 似是不经意的一眼,她却是用心在默默地看他,懂了他隐在笑容背后的痛楚,她的心也一阵阵地刺痛,努力平缓了气息,她将蝴蝶般扑闪于额头的发缕轻轻一挽,雍容而端庄地往前走,稳稳地走到皇上面前,盈盈施礼,柔声道:“皇上乃万金之躯,不能有丝毫闪失!这小小的苹果,还是让臣妾来顶着!”说着,缓缓平举了双手。 神龙天子看了看宰相阴晴不定的脸色,又瞅了瞅无忧异常沉默的表情,闭目想了想,睁开眼时温和的笑容一成不变,当真取下顶于皇冠上的那只苹果,轻轻搁入皇后平举上来的手中,关切地叮咛:“小心,顶稳它!” 如意默默点头,双手捧了那颗小小的苹果,一步步往彩棚外面那片空地上走,走出三丈远,转回身来面向彩棚里的人,徐徐举高手中的苹果,稳稳顶在了戴着凤冠的发髻上。目注棚中那个身穿县令袍服的人儿,她的眸中一片涟漪,缓缓波荡,包含着深如海水的情感与智慧,深深地、深深地凝望着他! 东方天宝见她来时就变得异常的沉默,此刻隔了三丈远,猝然看到伊人那样的眼神,他怔了一下,相隔的距离似乎太远了,已然分辨不清那是不是一种错觉,但,哪怕只是错觉,也能乱了他的心绪!一旁已有将士呈来一柄弯弓、一支利箭,他却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远处,浑然不觉旁人异样的神色。校场另一端却有人放声疾呼:“皇上,人镜大人的右手腕骨月兑臼,伤势未愈,这一箭还是换我来射吧!” 神龙天子闻声望去,却见无忧领来的六个布衣被禁军圈挡在校场北面,挣月兑不了包围圈,其中一人正冲着这个方向挥舞双手,跳脚叫嚷,那人似乎是刑部尚书布大人的公子布射!天子瞥了坐于彩棚中的那位布大人一眼,这个人也是宰相党的一员,此刻见自个儿子站到了宰相死对头的阵营里去,脸色已然十分难看,拢在宽袖中的双手微微向相爷拱了拱,万分歉疚地赔了礼。这厮眼中只有宰相,浑然不把天子放在眼里! 神龙天子猝然举起花梨长桌上一盏斟满了琼浆玉液的青铜酒爵,似想灌一口烈酒压抑心头怒火,酒盏举到唇边却又放了下去,满桌的佳肴美酒,他点滴不沾,只是笑道:“无忧伤了腕骨?为何不早说?也罢,今日就让朕见识一下布家之子的箭术……” “皇上!”刑部尚书匆忙起身推拒,“犬子贪玩骄纵,不学无术,闲时虽会拉拉弓,但那一点雕虫小技如何能登上大雅之堂!还是请东方大人亲力亲为,免得皇后娘娘有个闪失,小儿也担待不起!” 话说到一半就遭臣子当面顶撞,那语气还十分强硬,神龙天子胸口一股怒火往上冲,暗自握紧酒爵,双唇翕张,尚未说出话来,却见无忧已默然接了弓箭,款步走出彩棚。 棒了三丈远的距离,站定,东方天宝左手举起弓,右手往弦上搭箭,耳畔听得在旁监视他一举一动的那名将士低低噫了一声,他的唇边勾了一抹淡笑,旁人知他右手经脉半残,铁定以左手拉弦开弓,却不知以颤得不能自控的右手举弓会失了准头,一旦伤了她……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排除杂念,而后猛地睁眼凝眸远望,盯准目标! 如意见他以右手搭箭上弦,暗自一惊:他的手已不能再受力了,勉强开弓,轻则损筋重则断骨,断骨……那会有多痛!天宝,那些痛你究竟要忍到什么时候?一个人背负太重的情感、太重的使命,一旦到了极限,绷紧的弦会断!弦会……断!视线模糊了,心口拧得酸痛,泪已盈眶!穿过泪水看那人儿,朦朦胧胧,宛如梦中罗裳雾中烟、流水浮萍镜里花,俱是成空,俱是无缘! 他盯准的是她头上顶的苹果,看不到的,是她眼中的泪,他与她错过了太多,此时此刻,她的心声仍无法传到他心中,错过了……便是一辈子的痛悔,一生的孤独…… ……如意…… 心中默念伊人的名字,他猝然眯紧双眸,眸中透出一点钻石般纯净的亮芒,左手稳稳持住杯柄,搭箭上弦的右手使上力一点点张开弓弦,腕骨锐痛,手指剧颤,他拢指攥紧拳头,咬紧下唇使出全力猛力一拉,弓弦已张成望月状,咬破的唇瓣血渍涔涔,斑斑湿襟。 猩红刺目,如意痛心地闭上眼。 场内死一般的沉寂,猝然,弹弦之声骤起,利箭离弦激射,于空中化作一抹白光,凛冽的劲风迎面而来,吹落如意眼角沁出的泪珠,两行清泪沿双颊淌下,沾唇却是一点甘苦,腮边两粒秀美的酒窝深深一旋,小巧的樱唇泛开带泪的笑,辛酸苦楚融为一炉,烧成灰烬,唇边的笑亦如轻烟袅袅散去…… 她的笑靥,入他眼中,如昙花一现,顷刻即逝!心口一痛,再次折断的腕骨软软地搭落下去,他咬着唇久久凝眸,却怎样也看不清伊人眼中微微闪过的亮泽里包含了什么,她与他之间的距离——咫尺天涯! 他怔然凝眸时,她已转身背对着他独自离去,孤单的背影渐渐走远,渐渐消失在远处……她站过的地方遗落着那颗苹果,射出的利箭稳稳插在上面,箭尖浅浅刺入果肉,尚未一箭穿透,甚至未伤及她一根发丝! “好箭术!”神龙天子拊掌而笑,适时宣布,“无忧迟来之事,朕与在座的列位大臣均不予计较,现在,兵民双方开始竞技,优胜劣淘!” “遵旨。” 如兖沉着脸虚应一声,转身背对着皇上,冲一名将士暗暗使了个眼色,那名将士匆忙走出彩棚,片刻之后,将士领着六名士兵来到天子面前,一字排开,士兵手中均捧有一只木匣子。 天子一看,这六名士兵并非当日翠鸾亭中如兖呈给他过目的那张名单上的人选,他依然温和地问臣子:“国丈所选的兵部统帅之材、朝廷的忠臣良将在哪里?朕怎的一个都未见到?” 如兖哈哈一笑,指了指那六个士兵,答:“老夫的人选都在这里,皇上请看!” 宰相一声令下,六名士兵齐刷刷打开手中捧的木匣子,六颗血淋淋的头颅赫然呈现在天子面前,从一张张血迹斑驳的僵硬面容上依稀辨出这六颗头颅正是天子的亲信内臣、反如派、兵部要员、禁军统帅!他们怒瞪着双目,死不瞑目! 砰—— 天子拍案而起,震惊而痛心疾首地质问:“国丈何故斩了这六人的首级?” “他们不听老夫的话,老夫就要了他们的脑袋!”如兖阴阴一笑,直视天子,再不掩饰自己的意图。 “好大的口气!”东方天宝慢悠悠上前,站到天子身侧,半眯着眼笑道,“敢情今儿这场竞技赛是比不下去了,轮着如大人来唱一出奸臣篡权夺位之戏了?” “老臣是为皇上分忧,让皇上下半辈子多享享清福,天下之事就由老臣来代劳!”这位老臣权倾朝野,贪念不减,竟厚起老脸明目张胆地向皇上勒索皇权! “逆臣,奸佞老贼!”龙颜震怒,天子指着如兖气得似是说不出话来。 “皇上小心莫要气坏了身子!来呀,扶皇上下去歇着。”如兖露出贪婪狰狞的面目,指使禁军士兵团团围住天子,拔刀欲将天子拿下,篡夺皇权! 身陷叛军重重包围之中,神龙天子反倒镇定下来,冲身侧之人突兀地说了句:“无忧,朕的家中竟真的来了一群狼!” 东方天宝在这当口居然持起花梨长桌上那盏青铜酒爵,仰颈一饮而尽,振眉而笑,“林中已有猎人!”话落,砰然掷下酒盏,似是醉了酒的人儿笑得若痴若狂,“儿郎们,统统出来,随我剥狼皮、饮狼血!” 酒盏掷碎在地上的一刹那,场内有一人悄悄退了出去,宫城苍龙门那边隐隐冒起青烟,似是一种信号升腾至空中。 四面楚歌,这人居然还笑得如此癫狂,众人面面相觑,只当这酒疯子发癫发得厉害。如兖心头却是一沉,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正欲喝令这批叛军抓稳先机速站速决,忽闻校场外围一阵躁动,惊呼声伴着厮杀声随之而来,苍龙、玄武、朱雀、白虎,宫城四道门擂鼓声冲天而起,惊震四野!风云变幻,天地昏昏,如惊涛骇浪般的喊杀声四起! 校场内的叛军惶惶四顾,只见东南西北四个方位金戈铁马之声轰然袭来,滚滚尘浪连成一线潮般排山倒海地涌入校场,原本围在校场的叛军此刻反遭这一拨拨突如其来的人马包围。 如兖震惊而不敢置信,京城所有的兵权分明握在他手中,皇上亲信的内臣、反如派也被他事先铲除,神策军确实离京奔赴边关,短短数日绝不可能从半途回京救驾,人镜府并未握住兵权,也调不出任何兵力,那么,这一拨拨人马又是打哪里冒出来的?他定睛细看——来的这拨人,打头阵的竟是些铁匠铺卖农具的打铁师傅,手中挥舞着锄头铁铲子,见了叛军士兵闷头就给人一铲子,铲得人一个大马趴;随后来的是一拨在渡口给商船卸货卖苦力的泥腿汉子,轮着肩上搭的汗巾,见敌手就抽几下,抽晕了人扛上肩背摔跤似的往地上掼,吧唧一声,掼得人七荤八素;后头还有一拨功夫底子扎实、刀尖上打滚的镖局镖师,江湖中人喊打喊杀,刀枪棍棒齐上阵,势如破竹,杀出一条血路。断后的竟是一群小商贩,生意人懂得与人玩阴的,抽冷子泼人一瓢热油,漫天乱洒胡椒粉,暗青子扎人眼上,臭鸡蛋咸鸭蛋整篮子拎上了阵,有的人甚至放起鞭炮、大把洒起了银票,做买卖的笑里藏刀,逮了个人就跟宰猪似的往狠里放一通血。 就这么一拨拨胡乱凑成一气的“野军团”居然把个正规军搅和得晕头转向,溃不成军! 如兖瞠目结舌,被这场面给唬蒙了,蓄谋已久的大事就这么给毁了?这这……这叫什么事儿? 场面已乱成了一锅粥。 彩棚里的叛军也乱了心神,握刀的手心里出了汗,围着天子开始虚张声势。那些内臣宦官也纷纷亮出袖中暗藏的短刃护着万岁爷,与彩棚中的叛军士兵呈僵持状态,双放均因得不到主子的格杀令,不敢擅自采取行动。 如兖被宰相党护在彩棚里,心中焦急万分,但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还是想握住一张活的王牌!虽然校场内的战局已到白热化的进度,他也不敢以身涉险,只派了些将士前去指挥作战,抵御来敌! 仍被叛军围困的神龙天子已然镇定自若地坐下来远远观战,东方天子在一旁以左手击箸高歌,唱的是一曲《将进酒》,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睛却越来越亮。如兖阴着脸盯住他,紧要关头敢出奇招的必定是他!如若不尽快将此人除去,他当真没有丝毫胜算!恶向胆边生,他握紧暗藏于束腰革带内的一柄锋利匕首,踏着沉稳的脚步一步步逼近目标! 彩棚里的人都把注意力放在战局与天子身上,六个布衣也陷入战局难以月兑身,东方天宝独自倚着一根柱子站在那里,身边没有一个帮手,发觉如兖满脸杀气步步逼近时,他那发亮的眼睛里居然漾了笑波,眉眼嘴角勾带笑意,醉笑春风般举步迎了上去。 如兖见他大步迎上来,反倒一愣,足下顿了顿,脑子里瞬间浮了许多种猜测,疑心渐重,搭在革带上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举棋不定,见死对头笑容满面越走越近,他的额头竟冒了一层细汗,兀自犹豫时,东方天宝猝然加快脚步,走到近前,脚尖倏地一旋,电光火石间与他擦身而过!如兖猛然警醒,霍地转身,防止对方在背后抽冷子反袭,哪知死对头竟径直走出了彩棚。 校场上混乱的战局渐渐明朗化,叛军阵亡的人数急增,野军团已完全控制了局面,杀开一条血路,呐喊着冲破叛军最后一层防线,冲到了彩棚外,形成严密的包围圈后,一人越众而出,迎向彩棚里走出来的东方天宝。此人穿金戴银衣饰光鲜,脚上的鞋子却穿得左右不对称,一只红一只绿,敢情是个毫无地位可言的富贾商人!此人双手搭腰,一手抚弄着腰间所佩的一块价值连城的翡翠玉饰,一手贴着鼓囊囊的荷包,腆着肚子摆足了阔老爷的架势走上前来。东方天宝冲此人欠身以礼,唤了声:“秦老哥!” 受了朝廷一品大员施的礼,此人脸上冒了红光,乐得合不拢嘴,感觉自个也高了人一等,脚尖还往上踮了踮。 东方天宝浑然不顾彩棚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径自引领此人上前,与天子打了照面,“皇上,这位便是臣曾经提到过的不毛山中旧识,秦老哥。” “金陵秦家人!”一道电光劈入脑海,如兖闻之憬然,“你在不毛山中倒也没闲着!” 东方天宝癫态依旧,反手戳指了如兖的鼻尖,侃侃笑谈:“你个老贼在皇上面前气焰还如此嚣张,勃勃野心昭然若揭!皇上万般忍让,以怀柔之策仍驯化不了贪婪噬人的兽,养虎为患,就得尽早准备,在你视野之外培植一股足以对抗宰相党的新势力!” “三年前,皇上贬你去东陲边境原来早有打算!”如兖目光在秦家老爷身上一转,瞧这人满身铜臭俗不可耐,他就忍不住蹙眉,平素他是断然不会正眼去瞧这类庸碌低俗的铜臭贩子,“堂堂一品官居然与买卖人勾结,自是老夫始料不及!” “民间卧虎藏龙!”神龙天子已坐了下来,眉目舒展,自是认可了无忧的计策,“朕即便在外面招兵买马,闹出些动静仍免不了打草惊蛇,亏了无忧想出这巧妙的法子,以不毛山中藏有金矿的一则谣言,引来金陵富商,抛砖引玉,点石成金!令你防不胜防!” “不毛山中有没有金矿……秦某经商多年,分辨美玉与丑石还是有些独到的眼力,只须到不毛山中探察一番,便知自个上了个当!”秦老爷含笑接口,只给皇上见了礼,而后道,“秦某当时便领了一拨江湖兄弟气冲冲去找县太爷的晦气,结果他对我说了一句话……”忆及当时听到那句话时的惊喜若狂,他此刻也忍不住笑开了颜,“他说‘秦老爷家财万贯、富甲一方,缺的不是金银财物,眼下你最最紧缺的是自身的地位!’此话正中秦某要害!秦某砸得起大把的银票,招得来人马,只求入京面见皇上,救驾立功,以财换权,往后咱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不会再被人瞧不起!” 如兖沉着脸不说话了,眼角余光瞄向东门入口,眉宇间浮了焦急之色。 神龙天子与这老臣多年周旋,此刻倒也看透了他的心思,“不必再拖延时间,你等的援兵是不会来了!” 如兖暗自一惊,心生猜疑时,忽见东门那边持刀奔来一人,闯入野军团,左右冲杀,在包围圈里撕开一道口子,一路猛冲到他面前,他一把扶住那人急问:“老夫让你带的三百铁骑呢?” “铁骑?哪还有什么铁骑!那班可恶的家伙,竟敢惹毛我,我一榔头能捶死一大片!” 听这浮躁易怒的语声,就知来的正是唐允,只是他这番话让人听着糊涂,如兖更是心急如焚地抓了他的膀臂正想问个明白,猝然,刀光惊现,唐允手中的刀竟架到了他的颈项上,刀锋上的森寒之气渗入肌肤表层,血液几乎凝结!看着自己一手提拔的下属,他已是满脸惊骇之色。 第四章 歼奸臣断青丝(2) 唐允冲上来时便一直低头喘气,此刻缓缓抬起头来,竟是一脸诡笑,像是突然间变了个人,全然没了浮躁易怒之态,笑嘻嘻地说道:“相爷的三百铁骑半数归顺了朝廷,余下冥顽不化的,统统被我拿铁榔头捶死了!” “你居然临阵倒戈,背叛老夫、背叛你家主子!”到这个节骨眼上,纸已包不住火,如兖索性与他扯破脸皮痛斥一顿,“聿叱达!你忘了来中原的目的、忘了突耶女王付与你的使命、忘了你与老夫达成的协议吗?” “聿叱达没有忘!”被人当众揭穿身份,“唐允”丝毫没有心虚的表情,反而与相爷针锋相对,“你与聿叱达为各自的利益达成一个协议——突耶暗中派来使者协助你篡夺皇权,此事一成,你再将中原三分之一的疆土割让给突野!双方歃血为盟后,你却背弃了承诺,为满足自身日渐膨胀的贪婪,你故意将我遣离京城,让我在不毛山中一待就是整整半年,半年里你暗中拉拢壮大自身的势力,只等时机成熟,夺下皇权,再将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处理干净,独霸中原!这就是你的最终目的!” 如兖被他说穿了意图,恼羞成怒,“与老夫反戈相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你以为投靠了中原天子就能保住性命?突耶派来的奸细还想在中原立足?自不量力!” “唐允”似乎听了一句十分可笑的笑话,猛然仰头大笑,“你是老眼昏花了,竟连真假都辨不出来,说哪个是突耶的奸细?”笑声未落,后背却被人拍了一下,一惊回头,恰好把自个的脸送到迎面扇来的一个巴掌里,啪啪两声过后,他脸上竟落下一张人皮面具! 东方天宝站在他面前,以左手扇出俩锅贴后,吹吹掌心,癫笑,“上次捏你脸皮时还当自个是捏到了树皮,手感不佳,原来唐老爷是嫌自个面女敕,又往脸上贴了一张皮增厚哪!”此刻他算是猜到皇上派到不毛山中的眼线是哪个了,此人负了双重身份,难怪在不毛山时总是与他小打小闹,并未依着宰相吩咐做出真正伤及他性命的事!此刻回想唐家大院吊丧那一幕,他忍俊不禁又拍了拍“唐老爷”的脸,真是难为了此人! 对着这位县太爷,“唐允”是憋了满肚子的气没处发,冲人干瞪眼。 谋事三年的人竟是个冒牌货,想必那真正的聿叱达已暗遭毒手!如兖看着去掉了假面具的这个“唐允”,看他的真面目仍是平平无奇,五官扁平,鼻梁似乎被刻意削扁了,眉毛也剃得一根不剩,这白如纸般的脸恰恰适合易容换貌,难怪此人性子易变,原来是个善于伪装的千面人!他转睛看了看安然稳坐彩棚内的神龙天子,眼神有些变,他实是小觑了这笑面虎!天子表面温和仁慈的性情使他掉以轻心,此刻回想翠鸾亭中对弈时,天子手中若有黑色的颜料,定然会将那粒黑子偷换成一颗伪装为黑色的白子,潜伏在黑子阵营! 神龙天子此刻仍是一脸温和的笑意,对彩棚中余下的那些个叛军逆臣仍是施以怀柔之策,“朕姑念你们往日也曾立下军勋功绩,此刻放下屠刀归顺朝廷,朕抚掌相迎,只赏不罚!” 叛军逆臣见势不妙,心中早已动摇,此刻知皇上愿网开一面,便不再顾虑,赶紧放下手中兵刃,纷纷跪下,泫然悔过:“臣等一时糊涂,受人蒙骗,承蒙吾皇仁慈大度,臣定当痛改前非,自此忠于朝廷忠于皇上。” 见这些墙头草又随风倒向皇上那边,如兖怒火攻心,瞪人的目中一片赤红,正欲怒叱这些奴颜婢膝之人,忽闻东门那边传来声声惨嚎:“爹——爹呀——快来救儿——” 呼救之声听来十分耳熟,如兖举目望去,神色惨变! 原本竖在东门旗杆上的那面绘有如氏家族鹰图腾的金色大旗已被人撕为碎片飘落风中,旗杆顶部绑着一人,正是如兖的宝贝儿子如灿!旗杆旁侧立着一匹赤兔烈马,马背上高高站着一名身穿虎皮裙、浑身充沛着野性美的少女。 骏马迎着烈风嘶叫,少女挥刀斩断旗杆上的绳索,紧绷着肌肉、蓄满爆发力的双手稳稳接住旗杆顶端坠下的人,高高托举着,满头乌黑的长发在风中狂舞,力与美的画面,震撼人心! 如兖心知大势已去,仰天浩然长叹一声,由着“唐允”架刀于颈,推押下去。与死对头擦身而过的一刹那,他仍阴阴地笑着往人耳朵里送入一句:“兔死狗烹!老夫会在阴曹地府等着你!”说着,飞快地往死对头手里塞入一物,悲笑而去。 “无忧!”神龙天子徐徐走来,伸手拍在屡建殊勋的臣子肩膀上,托付重担,“朕封你为钦差大臣,出使六国!朕的子民会盼着你所率的奇兵技压蛮夷武士,扬眉吐气,凯旋归来!” 右肩受力,剧痛钻心!东方天宝咬牙跪下,字字掷地有声:“臣,定不负皇上所托,万死不辞!” 神龙天子低头看到那双清澈如水镜的美丽眼眸里一片湛然,他的人镜呵——肝胆皆冰雪!心绪微微波动,天子忍不住癌身,伸手将他鬓角一缕飘逸于风中的乌发轻轻挽至耳后,深深凝视着那张眉目如画风华绝代的容颜,深深地、深深地记入脑海! 轻轻一挽,指尖似乎撩带了万般怜爱! 东方天宝跪在那里微微仰头,眸中笑波淡淡,醉意熏然般微酡了苍白的双颊,海棠色的唇瓣映了清新的晨光,反射出一抹迷离幻彩。 蒙蒙光晕笼在君臣二人的周身,融成虚幻而不可触模的轮廓,那画面美得惊心动魄,在场众人痴痴凝眸,看着那一笑醉春风的人儿! 那人儿—— 历尽磨难,坚忍不屈,看淡了生死荣辱,磨平了棱角锋芒,笑于云谲波诡的官场,笑得若癫若狂若痴若傻! 这一笑的神髓,芸芸众生之中再难寻出第二个! 风波平息,笼于宫城上空的阴霾散去,天宇空明。 辟邸深处,那片幽静的馆舍开了一扇小窗,青纱窗帘随风而荡,小窗里飘出淡淡的药味。 一碗浓稠的汤药搁于桌面,袅袅蒸腾着雾气,汤匙在碗里搅动,漾开层层波纹。小心吹凉烫口的汤药,子勋捧起碗走至床前,隔着一帘朦胧的纱帐看床内的人儿,依稀看得主子拥被坐于床上,手中捻着一物,状似沉思。 “主子,药凉了。” 子勋一手端碗,一手微微撩及纱帐,却听帐内飘出一声轻叹,手便僵在那里。 “拿这牢什子的草根树皮汁来做什么?去,烫壶酒来!” 东方天宝倚坐床头,右手被绷带绑得严实,左手反复拨弄着一枚棋子,那是如兖被押走时暗暗塞入他手中的一枚莹白色玉质棋子。那日翠鸾亭中,他帮天子下完那局残棋,所持的正是这种白色棋子,如今这棋子表面却多了一道裂痕,指尖稍微用力,棋子便会断成两半。如兖啊如兖,临去断头台还来挑拨他与皇上之间的信赖关系,险恶用心不言而喻!成王败寇,此人不愧为一代奸雄! 棋逢对手,而今这对手又换作了哪个? 棋子上这裂痕预示着什么,不必旁人恶意挑明,他心里头也亮堂得很!兔死狗烹……难道东方家族的人都逃月兑不了这不祥的命数? 心绪微乱,捻在指尖的棋子发出脆响,断作两半!眉端一凝,他捂唇闷咳,郁结之气压抑胸口,闷痛! 听到纱帐里的声声闷咳,子勋忍不住也叹了口气,“伤势未愈,这酒是沾不得的!”今日苍龙门外,主子险些晕厥,亏他想出个笨法子,以烈酒强提精神,整整一坛酒喝下去,旁人看得心惊——这人莫非真的不要命了?此刻再听主子道声“酒来”,六个布衣逃了五个,只剩他一人硬着头皮在房中侍候。 “子勋,你那张脸板得够严实了,再板下去就要成老头子了!”咳声停歇,床上之人居然笑着与下属打诨,看子勋又黑了脸,他终于把左手伸出帐外接了汤药一饮而尽,递出空碗,似是随口问道,“去过静园?那本帝王兵书就在藏书阁中,你代我将它交给皇上。” 接了空碗的手一颤,“砰”的一声,碗摔在了地上,碎开一地斑驳,隔着纱帐看不清主子的表情,只那淡然随意的一问,却令他骇然变色,惊问:“你、你怎么知道……” “去过静园,便会沾来一身宣纸味。” 藏书阁里的书籍古旧厚重,翻旧了的宣纸会有一种独特的气味,子勋走到近前,他便闻出来了。 经年览书的人自是熟悉了那宣纸的气味,秉性峭直的子勋也学不来圆谎的门道,嗫嚅片刻,他终于不再隐瞒自己的身份,“主子是从何时起洞晓了属下是皇上派来的人?” “一开始便知道了。”床内的人儿轻笑,“如兖从来不会在自己人的面前直唤我的字,只有皇上才会在人前唤我一声‘无忧’,你必定听惯了皇上的口吻,来时第一句就是‘叩见无忧公子’,不打自招!” 子勋张口结舌怔愣半晌,猝然把脸一板,扭身就往门外走,一开始就被人识破了身份,自个还浑然不觉,仍辛苦地扮演如家鹰爪的角色,主子可真会拿人当猴耍!真是……可气! 靶觉丢大了脸,子勋堵着气往门外走。床上的纱帐猝然撩开,淡笑之声入耳,“慢,先告诉我,宫城内可有什么消息?此次参与谋反叛乱而后归顺朝廷的人……皇上如何处置?”子勋不是相爷府上的人,皇上给如兖量刑时,自然不会牵涉到他,至于其他人…… 今日皇上劝降那些叛军逆臣时,说过“只赏不罚”,主子当时也在场,是亲耳所闻,此刻却忽来一问,子勋神色微变,犹豫片刻,低低答了一句,便匆忙退出房间。 房门砰然关上,子勋自是没有看到床上那人儿霎时变得苍白骇人的脸色,只急着去取来被他藏于的帝王兵书向皇上交差。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渐渐归于寂静,东方天宝似是失了神般喃喃重复子勋方才所答的话:“诛连九族,斩立决……皇上还是不愿留下一丝隐患!”眼底一抹隐痛,他捂唇闷咳着缓缓下床,披了罩衫,秉烛踱至床位后面一堵墙前,这堵墙壁上镶了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以左手旋转镜子,墙壁一侧竟开了扇暗门,穿入暗门,墙壁自动合拢,不留一丝破绽。 由暗门后的秘道直达祖宗祠堂,绕出白色灵障,秉烛一照,黑暗沉闷的空间里照出了一道伫立不动的人影,将手中蜡烛轻轻搁于香案,望着那一道虽静立不动,却隐隐散发着山般威严迫人气势的背影,他叹息着轻唤:“爷爷。” 东方弼宏徐徐转身,面容严肃,眉心打了深深的褶皱,盯着孙儿沉声道:“宰相党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被连根拔除,你立了头功。”听不出是贬是褒,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东方天宝默然无语。 “你可知当初是谁提拔如兖为尚书省的尚书令?”爷爷发问,孙儿一叹,“是当今天子!” “你可知皇上当初为何提拔如兖?” “为了制衡人镜府在朝廷中的势力!” “不错!你天资聪颖,几经磨炼,锋芒内敛,看任何事都能入木三分!我本以为你已不再是那个冲动的热血少年,做事也当三思,为何今日还要犯下这等糊涂事?” “铲除朝廷奸佞,稳固江山社稷,孙儿并不认为自己做的是糊涂事!” “自欺欺人!我再问你,宰相党的势力清除后,皇上心中最大的隐患是什么?” “是……孙儿!” “不错!你在谈笑间扭转乾坤,敢用险招出奇制胜!一个人镜府的少主人仅凭满月复谋略,敌得过权倾朝野的国丈,敌得过叛军千余铁骑,局面由你一手掌控!试问,这天下手掌乾坤的人除了天子还能容下他人吗?当初提拔如兖制衡人镜府的势力时就不难看出,皇上对掌握帝王兵书所有兵法谋略的东方家族的人怀有戒心!而今宰相党的势力清除了,功高盖主的是哪个?出尽风头的是哪个?天子心中的隐患是哪个?朝廷里去了一个如兖,还有那本事夺天下的又是哪个?” 东方弼宏所说的话,字字敲心! “孙儿并无谋反之心……”话锋一顿,东方天宝无声一叹:帝王薄情!三年前,为安抚大臣、稳坐皇位,天子毅然与他反戈相向,摆明了一个态度——逃得了死劫是他之幸,逃不过劫难是他的命!被天子所率的追兵与宰相党两方人马夹击,逼上城楼的他若非用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谋,引得城下百姓齐来围观,以血色染红松涛打动民心,当日便难全身而退!这是君臣二人之间永远存在的一份痛,是天子心中难以消除的芥蒂,是隔阂是猜疑是深深扎进去的一根刺!它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消磨而消失!一旦到了顾全大局的时候,天子仍会选择牺牲某颗棋子! 他的袖中仍藏有那枚断裂的白色棋子,回想子勋低声答的话,冷意泛上心头——局外人称天子为慈菩萨,局内人知天子是笑面虎!若是将会笑的虎错认为猫,放松警惕轻易触碰虎须,它会含笑噬人! “拿出你的金蔷!”东方弼宏面有愠色。 东方天宝自衣襟内掏出那支茎直、刺多、花苞怒放的金蔷。 “知道这是什么吗?”爷爷发问。 孙儿答:“是神龙太祖钦赐的人镜权杖!” “错!”东方弼宏指着那支金蔷道,“神龙太祖当年在山野之中求隐士,请你太爷爷出山时,曾指着山路旁丛生的荆棘说‘乱世之中,群雄并起,天下就好比这些荆棘,我想拿住它,但它满身是刺,无从下手!’你太爷爷笑答‘那就让我为您剪去这所有的刺,天下唾手可得!’达成誓言后,太祖赐了东方家族这枚金蔷,天下的刺被除尽了,但皇室中人的心头留下了一根刺,太祖美其名曰‘上打昏君、下打乱臣贼子的人镜权杖’,实则是期待皇室子孙忍受不住这金蔷的至高权力,而奋起反抗,铲除这最后一根刺!” 东方天宝看着这多刺的金蔷,拿这个打人不比棍子,打下去,它的刺会深深扎进人心里头!它不是什么权杖,是神龙天子眼底深藏的那份隐忧,是皇室心头的一根刺!当今天子对一个臣子越发地温和可亲时,那个臣子的处境却越发的危险!只因,笑面虎已对他露齿而笑了! “面对祖宗牌位,跪下!”东方弼宏指着祠堂上供奉的祖宗牌位,厉声道。 东方天宝闷咳一声,捂着发闷的胸口,缓缓跪下。 “抬头,看着太祖父的灵位,知道他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一身玄衣的爷爷面容更加刻板而严厉。 东方天宝看着太爷爷的灵位,默然片刻,叹道:“太爷爷呕心沥血著成帝王兵书,助神龙太祖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但他所展示的军事才能与谋略,已遭太祖顾忌!太爷爷手握兵权功高盖主,又遭小人诬陷,流言不断,站乱未平,先起内讧,城门失火定然殃及池鱼,太爷爷不忍天下黎民再受战乱之苦,立下重誓,誓死效忠太祖,平定天下后,太爷爷在神龙太祖登基之日……服毒自尽!” “太爷爷服毒是为了什么?”东方弼宏再次追问。 东方天宝目注祖宗灵位,语声微颤:“为保全族人性命!”军师一死,神龙太祖心中隐忧已除,稳坐江山,东方家族那些不成气候的小辈因此逃过一劫! “咱们这家族里不止你太爷爷一人牺牲了自己,你再仔细看看!” 第四章 歼奸臣断青丝(3) 东方天宝看着满目悲凉的祖宗祠堂,香案上供奉的牌位林立,亲族的血脉竟都早早化入尘土。冷风吹来,悬梁的灵障飘来荡去,耳边低低的申吟哭泣声似真似幻。摇曳的烛光将阴暗的祠堂幻作了鬼魅地府,透骨的冷意袭来,他浑身如坠冰窟! “皇上当初有意在如太后的亲族里挑一个人来扶持为宰相,打压人镜府的势力。咱们家族的人铭记了祖宗教诲,不与人争权夺势,反而一再地退让一再地削弱家族的势力,这已不仅仅是为了保全族人血脉,而是为了避免内乱!政局一旦动荡,纷争一起,社稷不稳,战火肆虐,最终遭殃的是黎民百姓!” 严厉的语声震入耳内,东方天宝痛苦地闭了眼,看到祠堂里无声申吟的亡灵牌位,忆想当年宰相党以天子为靠山与人镜府争权夺利时,东方家族做出的退让,无奈而沉痛、甚至付出了血泪的代价!当年他的母亲惊心地看到亲人与夫君接连步上东方军师的后尘,怀有身孕的她便悄悄试毒,生下的孩子第一口尝的不是母亲的乳汁,而是多种药性相克的毒汁,以此在孩子的血液中种下抗毒的成分,自残了性命的她却保住了孩子的命,所谓的权术背后竟是如此沉重的代价! “战火迫在眉睫,孙儿不能坐视不管!”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睁眼,眸中一片清湛,坦然看着爷爷,“歼奸臣,平叛军,孙儿不求名利,只求天下太平!此番领兵出使六国,心中念的是天下苍生,只等消弭边关战火,孙儿自当辞官退出官场!” 东方弼宏凝视孙儿的眼睛,良久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消弭边关战火后,你还有未了的心事吗?” 东方天宝脑海中闪过一抹丽影,伊人含泪的笑似是明了他与她此生注定无缘……心口隐隐作痛,他却默然摇头。 “那好,你率奇兵出使六国一事,我也不再阻拦,只要……”东方弼宏摊开掌心,将一粒樱桃般莹润的药丸递了过去,“只要你服了此丹,你即便辞官也难消皇上心中的隐患!你在不毛山中能培植一股新势力,皇上还能放心让你隐入民间?而今东方家族只剩咱们爷孙俩,你想为苍生谋太平,我想的是保全东方家族牺牲了无数生命换来的百年清誉!壮大了势力的如兖即便规规矩矩地为官,皇上也会顾忌宰相党日渐牢固的势力而逼他造反!我不希望此事发生在你身上,更不愿看到你凯旋而归之时,便是皇上给人镜府强加罪名之日!”话锋一顿,他递上药丸的手已然微颤,“这丹药名‘无忧’,我知你不怕毒,但……这不是毒,你可以当它是世上难求的一种酒!一种让人饮后沉睡不醒的酒!永眠了,人世间的繁芜从此不必牵挂!你此刻服下它,药性会在三十日后发作,到那时,皇上隐忧已除,会给公德圆满的臣子隆重发丧,而你……可永世无忧!” “无忧?” 东方天宝脸色苍白,猝然闷咳不止,捂在唇上的手指缝隙间淌下一缕猩红。强自抑制了咳声,他缓缓拭去唇边血渍,平静地抬头,与爷爷无奈、沉痛甚至微带了些恳求的目光对视片刻,他伸出了手,手背上猩红一片,轻触那莹润如樱桃的药丸,指尖细微地一颤,猛然仰颈,当真如饮酒般吞了这致命的药丸,放下手时,染血的唇边竟泛开一抹淡笑,淡然拂了拂衣摆,起身,独自离去。 东方弼宏心中一痛,伸手欲拉住他,沾指的一片素袖如云般飘然而逝,他仰头望着祠堂里林立的牌位,凄怆长叹,摇曳的烛光照着他斑白的发、眉心深深的褶皱…… 人非神仙,孰能一世无忧? 他曾经对天子说过这句话,想不到这世上还真有“无忧”! 唇边的淡笑在无人时隐去,或许是早已看淡了生死,他十分坦然而平静地推开暗门返回房内,从床后绕身出来,室内一道伫立已久的人影闯入眼帘,他讶然轻唤:“夫人?” 念奴娇不知何时已等在了他的房中,见他从床后暗门绕出,她并无一丝惊异之色,反倒是他轻轻的一声唤,令她故作冷淡的神色波动了一下,望着他时,她的眼神似怨似恼,却冷凝了娇靥,公主般高傲而自持地站在离他三尺远的一个角落,艳唇轻启,冷脆的语声荡在微冷的空气里,如雪般沁在他心头。 “伤势未愈,还野了性子乱跑,嫌自个命长了?” 必切的语声冲口而出,她猛然咬了唇,有些懊恼:怎的心中所想的话就这般直直地说出去了,她本不想说这一句啊!是他这一声“夫人”唤得她真如为人妻般的关切?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他淡然地笑,站在那里也未动。 念奴娇见他对她仍是这般淡然,想到他在梨树林里说的那句伤人的话,娇靥骤然冷若冰霜,冷声道:“本公主只想来说一声,你家的外人要走了!” 东方天宝一怔,月兑口就问:“走?去哪里?” “回圣殿!婆罗门花乃不祥之物,突耶人避我如蛇蝎,难得你这块木头还费尽了心思来博本公主一笑……往后,不要随便对女子笑,免得负一身情债!”琥珀色的眸子深处似有脆弱的柔光闪过,她霍地转身,逃也似的往外走,衣袖却又被他轻轻勾住,僵直了脊梁,公主自持的高傲不容她转回身来,微颤的语声却真实地暴露了她此刻脆软而潮湿的心绪,“放手!一个外人,你何须强留?本公主不是无家可依之人,离了你,也不会孤单……”喉咙里塞了酸硬之物,她竟再难说下去,使力一挣,欲冲出房门。 “无家可依……有家又如何?”他轻叹,似是被她触到心伤,又似是他此刻的心境已然纷乱,松开罗袖的手却猛然握住她的双肩,强迫她转过身来时,他怔住了,入目竟是一张颦眉凝愁、离情依依的脸。 “你……混蛋!”被人看到脆弱的一面,她略显狼狈地别过脸去,气恼地咬了唇。 心口猛然触动,这一刻,他如同着了魔似的猝然揽了她的发,吻下去,狠狠地辗转,唇齿不断地厮磨着、碰撞着,越来越深入,越来越深入…… 心房狂颤,她一时忘了身在何处,以薄冰伪装的淡漠与自持瞬间融化,融为一泓春水。与梨树林里的吻不同,这个吻如此的激狂,猝然而猛烈地降临,轰然如撩原般点燃了她,灵魂再度沉沦、迷乱、眩晕!分不清是自己的身体在抖还是他的手在抖,这一刻忘情地纠缠,如痴如狂,清冽醇香的酒味扩散在她的唇齿深处,直达心坎,由心中微微察觉,他的吻激狂中释放了一种苍凉的绝望,似燃烧到极致后的余烬…… 麝香配制的蜡烛烟雾氤氲,杆形烛台上罩着红纱彩绢,透出一点橘红光焰,朦胧中,对镜梳妆,镜里看花亦朦胧……朦胧的忧伤……淡淡的孤寂…… 枯寂的永宁宫来了几个人偶般面无表情的御前近侍太监,送了些丝绸锦缎、珠宝首饰,以示君恩浩大——诛连九族却网开一面,免去了如家两个女子的死罪,一是太后,一是皇后,对这二人,天子真正做到了只赏不罚! 筑了个金丝鸟笼,摆来些绢制的花、闪着冷芒的珠光点缀,毫无生机的精致鸟笼!自今日起,皇后被禁足,软禁于这烛光昏昏的沉闷宫殿。皇后的头衔仍在,外人眼里,皇室这对夫妻相敬如宾,却不知皇后所在的永宁宫形同冷宫!爆闱秘事,秘不示人。 端庄的塑像摆在镜台前,送礼的太监跪地等了许久,才闻得“塑像”微叹:“以前留着本宫,是想牵制宰相;如今将本宫禁锢在身边,还想牵制人镜府的少主吗?” 太监们面面相觑,奉命行事的奴才自是听不懂皇后言中之意。 凝望着镜面,牡丹花容已然憔悴,如意却对着镜子牵动嘴角,心中泣血般的笑!拔了发髻上沉沉压着的珠翠,摘下凤冠,披散了长发,斥退宫娥,她亲手持了一把梳子,梳直长发,手轻轻抚过黑色绸缎般柔滑的长发,对镜一叹,“丝绸锦缎、珠宝首饰,装点得再精致,又能给谁看?”眉剪春山望远人,相思无用,镜花流水已成空!“罢了,东西就堆这儿吧,你们都出去!” 太监们唯唯诺诺,躬身退下,刚退到殿门口,忽听殿内一声惊呼,尖锐刺耳!心头齐震,太监惶惶奔回,入得殿内,被眼前惊心的一幕震住,钉足原地,惶然不知所措,只惊心地看着皇后娘娘持了把剪子,剪向满头青丝! 咔嚓咔嚓的剪声回荡在沉闷寂寥的永宁宫内,声声入耳如同凄厉的悲鸣!此生被三个男人左右。一个至亲视她为梯子,步步高攀;一个夫君视她为棋子,权衡利弊牵制两位一品大员;一个情人视她为心底最深的痛,宁愿默默背负她的恨与怨却诚心期盼她能忘情于他,另寻幸福!命运弄人?不!剥夺她此生幸福的是这权术的暗流!她只是一个权力的牺牲品!从她出生在如氏家族的那一刻起,精明的太后便送来一壶女儿红,珍酿成鸩酒! 青丝漫天飘飞,如放飞了灵魂深处最真的情思爱恨相向成刀!没有刻入骨血的爱,哪来这锋利如刃的恨?爱也罢恨也罢,都是一种执念,固执地将他的影子铭在心头,固执得近乎偏激,伤人亦自伤!她此生的至爱呵,倘若能将光阴逆转,回到三年前,她宁可当时伴在他身边千里追案的人不是墨玉而是她!她宁可为他挡去冷箭死在他怀中的那个人是她!墨玉是幸福的,幸福得令她忌妒!为何他偏偏不懂,结了发便是风雨同舟、生死与共,哪怕随他以身涉险,也好过被他默默呵护!只因……爱到深处已无悔! 无奈,此生爱恨成追忆,只盼来世续前缘! 人儿挥起利剪疯狂旋舞,剪落的青丝漫天飞扬,殿内的宫娥惊骇地看到从来不笑的娘娘此刻居然在笑,一笑,红软里万千繁华已然化为飞灰,一笑,笑破红尘! 断青丝——断情思! 爆城里撞响钟声时,东方天宝已然率领神龙奇兵出了城门,站在郊外一处高坡上,耳听久久惊荡在京城上空的钟声,他敏锐地捕捉到敲钟的频率异常,皇后升天的噩耗由宫内传于民间,子勋却带来另一则真实的消息。 青灯古佛,长伴余生!皇后落发出家,有损皇室颜面,宫闱秘事,自是秘不可宣。 此生终于再无牵挂了吗?他饮“无忧”,心中仍忧;她断青丝,断的是一份无望的相思。他与她,最终都选择埋葬过去。余生,她遁入空门,而他,等待在沉眠中忘忧。 珍酿了二十年的一壶女儿红,被他悉数洒入土中,久久抱着空了的凤首注壶,久久坐于土坡上,久久凝眸远望,风,吹动了发丝,迷蒙在眼前,目光碎碎,悠远而迷离。 念奴娇站在后面凝视着他的背影,亦是久久凝眸,本以为他会为那个女子伤情落泪,哪知他只是一人静静地坐着,她心头盘旋着许多宽慰之词,却久久难以出口。六个布衣也只是默默地站着。 良久良久…… 风中捎来了轻快的马蹄声,赤兔欢嘶着朝主人奔来,可儿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飞奔着扑入他怀中,脸颊厮磨着他的颈项,如撒娇的小兽贪婪汲取他身上的温度与味道。他轻叹,终于松开了那只酒壶,宠溺地揉一揉怀中人的一头乌发,一把抱起她走向坐骑。可儿如猫般蜷在他怀中,乌黑的眼睛却穿过他的肩头直直瞪着念奴娇,看到这位异国公主的目光紧追着他的背影,拥有敏锐的洞察力与直觉的狼女猝然冲她露齿磨牙,目露凶光。 念奴娇一怔,微眯了狐眸,迎向狼女的凶目,她竟冲她挑衅般巧媚一笑,巧诈如狐! 两个女子的目光隔空相击,噼里啪啦地迸出电光,东方天宝浑然不觉,骑上马背后,又将手伸向“东方夫人”。 狐眸一眨,念奴娇巧笑嫣然,款款上前,搭着他的手跨上马背,无视于狼女凶狠的表情,伸手圈住他的腰,将娇躯软软地偎在他背上。 六个布衣骑上各自的马。 东方天宝一抖缰绳,振臂指向北面,“儿郎们,出发——” 骏马长嘶,数骑冲下山坡,马蹄荡起一阵尘烟,如雾龙般滚腾而去。 尘雾消散,山坡上突然冒出一道人影,是一个布衣老者,衣袂迎风伫立坡顶,劲疾的山风吹乱了满头斑白的发,一夕间苍老许多的面容带着沉痛而悲伤的表情,泪眼凝神远看,独自挥手,为那远行的孙儿送别,相送最后一程! 顶着北面刮来的寒风策马疾驰,身负使命离开故土远行的九人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去,京城已从远望的视线中消隐,唯见初上的华灯在冥蒙的暮霭里凌乱地点点闪闪,路程前方却飘起了零星小雨…… 前途茫茫难自料!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名冠天下1:惊世豪赌 名冠天下2:点石成金 名冠天下3:巅峰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