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双刃剑》 引子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座翠绿精致的小楼隐没于崇山峻岭中,清幽绝雅。 小楼南侧的两扇镂花窗格敞开着。一片白纱窗帘随风舞动,轻盈的白纱,飘曳如梦。 小楼里,紧挨着两扇镂花窗格的,是一张太妃躺椅。躺椅上侧卧着一名女子,白衣胜雪,乌发如云,薄如蝉翼的黑色面纱覆在脸上,面纱内透出均匀的呼吸。这女子宛如一株倦怠雍容的海棠,慵闲入眠。 蓦然,不远处传来一声鹰啼,啼声惊荡山谷,搅碎一帘幽梦。 自梦中转醒的女子徐徐坐起,半挽窗帘,向窗外凝眸远望——灰蒙蒙的空中,一只苍鹰展翅盘旋,锐利的双目俯瞰山峦,似乎在寻找什么。 白衣女子取来窗侧悬挂的一只竹哨子,吹了一下,哨声清脆嘹亮,传得很远。 空中那只苍鹰猛然向下俯冲,射落小楼窗前。 “灵犀,你扰了我的好梦哪!” 白衣女子亲昵地抚模苍鹰那油光发亮的健羽。 苍鹰抖抖羽毛,提起右爪,以嘴啄一啄爪上绑着的一截竹管。 白衣女子解下竹管,从管内抽出一卷纸条。白纸上写着七个蝇头小字:山雨欲来风满楼! 仅这七个字,她反复地看,一遍又一遍,面纱内透出急促的呼吸声。 “来了……他终于来了……” 第1章(1) 一座小镇。 一桩怪事。 酷暑刚过,朔方小镇上发生了一桩怪得离谱的事儿,闹得全镇沸沸扬扬,愣是把酷暑灼人的热浪又给闹腾了回来。 朔方小镇为“天城”门户,地处海口,水陆两旺。平日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商旅小贩、三流九教,龙蛇混杂。 镇子东街偌大的一家茶馆,朱漆门面尤其醒目,每逢集日,茶贩子带了极品茶叶来,东家就让伙计当众表演茶技,斗茶、品茶,雅俗共赏,生意着实火旺。 今儿恰逢集日,一大早,茶馆里就聚了些本地熟客,三三两两围坐一桌,眼巴巴地候着茶贩子从打着津鼓的货船里带出些南方的龙井,或是大红袍之类的极品好茶,抢着头一个尝尝鲜。况且,通常茶贩子带来的不仅仅是好茶叶,还有镇外头一些趣闻,如此,既饱了口福,又有了解闷儿的新鲜话题,自然让人爽心得很。 遥望码头那边,人头攒动,艘艘货船相继靠了岸,卖苦力的泥腿汉子“蹭蹭蹭”上了踏板,抢着卸货。人群里却久久不见挽篮子拎杆秤、头上包一块布巾的茶贩子。 日上三竿,小镇外,古道上,一缕烟尘滚起,一匹黄骠马载着一人狂奔而来,由镇东门直驱而入。 暴雨般骤响的马蹄声惊得路人纷纷避让,一骑旋风似的驱至街东这家茶馆门前,猛然停下。门前迎客的伙计瞠目结舌地瞪着马背上的人,半天没缓过神。 非但伙计发了呆,合着店里店外的茶客路人瞄到骑在马背上的一个精瘦汉子,心里也纳闷:今日这茶贩子怎的骑了马由陆路而来?瞧他这一脸兴奋劲儿,头上包的布巾歪了一边也浑然不觉,下了马,背个大布袋,匆匆入了茶馆子,把鼓鼓囊囊的布袋往东家面前一搁,店东家解开麻绳往袋子里一看,喝!满满一袋太湖洞庭山绿茶碧螺春! “卖茶的,今儿你可来晚了!” 候了半晌的茶客们拍着桌子发了牢骚。 茶贩子顾不上歇口气,蹿上一张空桌,居高临下,扯直了嗓门喊:“今儿咱可带了个天大的消息来,是天大的消息哪!” 茶客们一听,可来精神了,忙不迭齐声催促:“快快、快讲!是啥消息?” 茶贩子双手兴奋地比划着,口沫横飞:“咱今儿个路过贵人庄后山那片冶炼金矿的土窑子,瞧见那一个个窑眼儿全被乱石块堵上了,咱原先还当是哪个山贼强盗劫了窑子,后来一打听,才知贵人庄当家的那位贾老爷昨儿突然犯了失心疯,跑到赌坊里把家财输了个精光,连几房美妾也给赔了进去,输得只剩了条裤衩子,他就跑到山上,拿裤腰带套了脖子,在树上吊死了!” 场内突然一片诡异的寂静,一个个大张着嘴巴,眼珠子微凸地瞪着茶贩子,半晌没缓过神。 茶贩子弯下腰,对着底下一张张骇呆了的脸,正儿八经地说道:“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儿,咱碰上的一个知情人还趁着赌坊大庄家赶来接手贾老爷的家财之前,从茶铺子里带了好几袋茶叶出来,还送了咱满满一袋碧螺春!” 嘶—— 一片抽气声过后,回过身来的茶客们脸上冒出红光,兴奋起来——这可是天大的一则消息啊! 老少爷们也顾不上品新茶了,一个个拔腿往外跑,一溜儿跑到街上,大呼小叫—— “不得了啦——” 不大的镇子经这几个长舌头、大嘴巴一嚷嚷,半天工夫,这则消息旋风似的刮遍了小镇的大街小巷。 朔方镇沸腾了。接连几日,镇子上的人打个照面,张口第一句话就是—— 你听说了没?贵人庄的贾老爷犯了失心疯,去赌坊把家财、大小老婆败个精光,半夜跑山上吊死了! 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这则消息成了朔方镇最热门的话题。 造成如此轰动的场面,实是因为人们口中提及的“贾老爷”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昔日小镇上流传着一句谣儿——白玉为堂金做马,富甲天下属老贾。 在寻常百姓的眼中,贵人庄贾老爷实是个富得流油的豪绅阔老,不但有茶园、金矿、酒窖、镖局等等产业,连朔方镇所有的客栈、饭庄都是他一人开设的。真是家财万贯,坐拥金山银山,想不叫人眼红都难!平日里,贾老爷与人做买卖、谈交易时,总有一句口头禅:“如假包换!”偏偏有人传言:他这个人连姓都是假的!贾老爷——假老爷!一些人索性戏称他为“贾人”。如今,这位贾老爷居然疯得上赌坊败光了家财不说,还上吊自缢——死了!如此风光的大人物,死得如此狼狈可笑,怎不叫人吃惊? 这则天大的消息如火如荼地在小镇上传了整整五天,到了第六天,有人可坐不住了。而这个再也坐不住了的人,恰恰就是人们口口相传的那位不仅发了疯、输光了家财、赔了大小老婆,还半夜里穿条裤衩跑到山上用裤腰带把自个给吊死了的贾人贾老爷! 此时,贾老爷正在自个花园里逗鸟赏花,手里头还端着一盏乌龙茶,好不悠哉! 一名家丁急匆匆跑来,把镇子上传言老爷上赌坊输了家财这事儿一禀,贾老爷只挑了一下眉毛,微微一哂,“成名之人,谤必随之。不过是一些与我心存芥蒂的小人胡乱诽谤,不必理会他。” 家丁接着往下说到老爷的几房美妾与人私奔、儿子也被人卖了的传言时,贾老爷脸色微变,哼了一声:“胡说八道!” 家丁硬着头皮,把老爷跑山顶上吊死了的传闻一筐儿倒完,只听“喀”的一声裂响,贾老爷脸色铁青,把茶盏掷碎在地上,恨恨地磨了牙,“混账!是哪个王八羔子造的谣?你赶紧带些人手去镇上把人给我抓来!” “老、老爷……”家丁面有难色,吞吞吐吐,“镇子上百余户人家全都说了这样的话,您是要把他们全都抓起来?” 贾老爷噎了一会,瞪着眼问:“怎么,全镇子的人都当我死了不成?” 家丁老老实实点了头。 “荒唐!”贾老爷一振衣袖,血气往上涌,整张脸火烧似的红了个透。好好一个大活人,愣是被人给说“死”了,还死得这么不光彩,究竟是谁在胡乱造谣?他蹙眉揣测,只觉这事儿不那么简单,负手来回踱了几步,心中便有了主意。 “备轿!本老爷今儿个要到镇上好好地遛一圈!” 于是乎,一顶八抬大轿大敞着轿门帘,趁着集日人多时,自东门晃晃悠悠入了这座谣言满天飞的小镇。 于是乎,朔方镇上的人,个个都瞧见了一桩怪得离谱的事——已死的贾老爷坐着轿子逛大街来了。这不活见鬼了吗! 人们揉揉眼睛仔细一看,轿子里头的人约莫四十来岁,圆不隆咚的身材、圆不隆咚的脸,鼻子眼睛都小,只一张嘴阔阔的,足能海吃四方!这个人身上穿的是一袭绛紫色员外服,崭新的缎子上绣了金丝,富贵锦花的缎纹尺宽革带束在腰间,突显着圆圆腆起的肚子。这人细细的眼睛似乎总也睁不开,只瞧得两条狭长细缝里闪闪烁烁的目光,阔阔的嘴巴总像是乐呵呵地咧着,笑脸圆圆,十足是一个和气生财的商贾富绅样儿。这个人的的确确是贵人庄贾老爷,如假包换! 轿子一颠一颠地遛在大街上,轿子里的人还时不时扬手冲镇上居民打个招呼。街道两旁围来许多人,十个人里头有九个傻了眼,还有一个愣头愣脑地凑到轿子前面,嘴皮子一颤,冲着轿里头的人来了这么一句:“贾老爷,您还没死啊?” 呸!讲的什么混账话?贾某人的命可比你们这些个贩夫走卒金贵个百倍!骂人的话硬是憋在肚子里,贾老爷脸上笑得和气,“二愣啊,你倒说说,这几日镇子上是哪个无聊的痞子四处造谣生事,背地里戳了本老爷的脊梁骨?” 这个二愣肠子直得很,老爷一发问,他忙抬手指向凑在人群里瞧热闹的一个人。矛头一指过来,那人慌了神,忙把矛头转向另一个人:“不不不,我是听三麻子说的这桩事。” 另一个人也把矛头推向别人。一时间,镇子上的人是你指我、我指你,挨个儿指了一遍,轿子也挨个儿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东街那家茶馆门前。 趁着集日又来送茶叶的茶贩子被人揪了出来,推到贾老爷轿前。贾老爷瞄着茶贩子细细的脖子,平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不知不觉用力掐紧,问话的语声则依旧细细柔柔,像极了绵羊发笑般的叫声:“卖茶的,本老爷记性不大好,记不得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你这么用心良苦地给了本老爷这么个悲惨的死法!” 茶贩子两腿一哆嗦,“扑咚”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贾老爷,冤枉啊!咱也是上了别人的当,轻信了那个人的话,以为真有那么一回事。” 贾老爷笑笑,“你倒真会耍花腔啊,信口扯出块挡箭牌,就想把本老爷挡回去?” 茶贩子竖掌赌咒:“咱绝无半句虚言!您不信,咱可以带您去亲眼瞧瞧那个人!” 贾老爷“哦”了一声,“你知道那个人在什么地方?” 茶贩子点头如捣蒜,“知道!那个人送咱一袋茶叶时,说过一句‘想听贾老爷生前犯下的荒唐事,就到镇外十里坡来,我会在那里等着你’,咱记住了,是镇外十里坡。” 贾老爷心火炽盛,脸上却乐呵着,“好啊,这回本老爷倒要亲耳去听一听,那个人还能给本老爷编出什么荒唐事来!卖茶的,带路吧!” 揣着好奇心想去瞧热闹的人不少,轿子后头缀了一大串,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镇门,直奔镇外十里坡。 一捧土疙瘩似的矮坡上,稀稀疏疏长了几丛草,光秃秃的坡顶只有一株歪脖子的树,树枝上垂着几片泛黄的叶子,两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拌着嘴。 十里坡上不见半片屋瓦,远远望去,只见一辆马车孤零零地停在坡顶那株老树旁。贾老爷的轿子一颠一颠地上了坡,与那辆马车挨得近些了,众人才惊奇地发现眼前这辆马车车身有些怪异,窄窄高高的,外头裹了一层藏青色的帐子,露在帐外的车子顶篷覆着一层红绒,红艳艳的色彩与花轿的顶子有几分相似,本是火红色的门帘子上溅染了斑驳污泥,整个泛了旧,两只车轮子也磨损得厉害,让人一瞧便知这辆马车准是迎着风尘赶了不少路。 茶贩子一个箭步蹿上去,敲门似的敲敲车框儿,往车厢里头喊了话:“有人在吗?” 马车里头静悄悄的,一缕清风悠悠旋过,车门帘微微晃动。 茶贩子又喊了几声,车厢内始终没有一丁点动静,心中一急,他索性伸手去掀车门帘,五根手指头刚刚沾到门帘上,车厢内突然飘出一声轻叹,一个温温绵绵的声音响起:“卖茶的,你若要听故事,一人前来即可,为何偏偏带了这么多人来?” 众人听得车厢里的人语,不由地暗暗吃惊:车厢里的人居然是个女子,那语声轻轻柔柔,仿佛透着柔女敕花瓣的醉人芳香。 五根手指头僵凝在门帘上,茶贩子结巴着:“他、他们也是来听姑娘讲、讲故事的。” “哦?”车厢内的人儿似乎笑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小女子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当着贾老爷的面胡乱编故事啊!”坐在轿子里的贾老爷从听到这个女子的声音起,圆圆的脸上就有了一丝惊奇,此刻这女子居然知道来的是他本人,居然还四平八稳地坐在马车里,柔柔含笑的语声没有一丝惊慌惧怕,他惊奇之余也有了几分困惑,“姑娘似乎认得本老爷?” “普天下只有一个人生来就是一张笑脸,如此显而易见的特征,小女子自然铭记于心。”隔着一层门帘,车厢里的女子似乎仍能清晰地看到贾老爷那张圆圆笑脸。 “如此说来,这几日朔方镇上漫天谣言的始作俑者,果真就是姑娘喽?” “不错!”答得干脆利落,当真是敢做敢当。 贾老爷脸上的肉颤了几下,笑道:“姑娘做这损人不利己的事,总该有个理由吧?” “小女子所谣传的这档子事,虽未发生在贾老爷的身上,却实实在在发生在另一位苦主的身上,贾老爷应该有所耳闻吧?” “本老爷素未耳闻。” “阁下真是贵人多忘事,小女子与你提个人,杏花酒家的老东家杜顺,你可认得?” 贾老爷的眼睛微微眨动一下,却不答话。 车厢内的女子自顾自往下说:“前阵子,杜老东家在贵人庄名下一家赌坊输了家财,杏花酒家在一夜之间易了主,他一时想不开,一大把岁数的人了,半夜里竟疯疯癫癫跑到山上自缢而亡!” “这个杜顺当真糊涂得很。”贾老爷脸上自然还是带着笑的,旁人的死活,他听了根本不痛不痒。 “不错,他是糊涂!旁人设个局,他两眼一抹黑,愣是往里跳。当日硬拉着他去赌坊的那个友人据说是贾老爷的账房师爷?”车厢内的女子语声悠悠,不急不徐,却一针见血,“贾老爷经商的手腕果真高明得很!如今杏花酒家已归入贵人庄名下,你得了好处,总得给杜家的妻儿老小留条生路吧?杜顺有个儿子,擅长酿酒、品酒,前些日子他到你府上想讨个差事养家糊口,你怎就把他赶了出来?” “哦?有这档子事?”贾老爷似乎非常吃惊。 垂手侍立在轿外的一名家丁忙道:“禀老爷,前些日子的确有个醉醺醺的酒鬼来老爷庄前撒泼闹事,小人擅自做主将他赶了出去。” “撒泼闹事?”车厢内的女子听来好笑,“他这个人平日里落落寡言,与人拌个嘴都不会,何况他是去你府上谋差事的,自然得好言好语赔个笑脸!他父亲是被你的师爷怂恿着入了赌坊,不仅败光家财,连性命也搭上了,如今当儿子的来你这儿讨个生路,却被府上的家丁抡着棍棒驱赶出来,这事儿,贵府做得未免太过火了吧?” 贾老爷本是亲自来质问散播谣言的人,不料反被这小女子当场发难,杏花酒家确实归入了贵人庄名下,这事儿是赖不掉的。听到轿子后头瞧热闹的那班子人嗡嗡议论开了,贾老爷眼神微闪,嘿嘿一笑,“妇道人家怎懂得生意场内本就是弱肉强食,自个若没本事,寻死觅活又怨得了谁?杜家妻儿真要是受了什么委屈,让他们亲自来当着本老爷的面说个明明白白,本老爷自有定夺,何劳姑娘费心?” “小女子正是杜家人!”车厢内的女子幽幽一叹,“前些日子被贵人庄拒之门外的杜家独子,正是小女子的夫婿!夫家突遭变故,小女子与夫婿已无容身之处,只能暂且栖身于这辆破旧的马车内,日日食不果月复……” “可怜啊!”一片唏嘘声响起,看着土坡上孤零零停着的这辆简陋马车,众人不禁万分同情。 第1章(2) “小女子的夫婿在贵人庄谋不到差事,意志更加消沉,日日借酒消愁,小女子心中悲痛无处可泄,因而将老丈人一番遭遇冠在贾老爷头上,让贾老爷也切身体会一下一个交友不慎败光了家财、走投无路的人自缢后,旁人又是怎样耻笑他的。” 这个女子语声依旧温温绵绵,贾老爷听了,半晌做不得声。 “杜家人的话已说得明明白白了,敢问贾老爷心中可有定夺?” 贾老爷确实把她话里头的意思给听明白了,这个女子煞费苦心地让人在镇子里传了损人名声的谣言,引得他亲自前来,不就是为了给自个夫家吐一回苦水,替那吃了闭门羹的夫婿讨个说法吗!今儿这么多人在场,他若与个弱小女子争理儿,岂不让人笑话?他毕竟是久经风浪的大人物了,心眼油滑得很,当即端着和善的笑脸,打个哈哈:“杜家独子来贵人庄求职一事,本老爷未见下人来报,因而有所疏忽,他若再来,本老爷断然不会将他拒之门外。” “如此说来,你是答应为我夫婿安排一个差事了?”车内女子仍不放心,“我夫婿本是富家子弟,贾老爷若是随便丢个苦差事给他,或者只让他在镇上的客栈、饭庄当个跑腿的,只怕……” 贾老爷摆摆手,笑道:“本老爷那里正缺个品酒师傅,他若来了,本老爷绝不会亏待了他。”他既要自恃身份,在个女子面前气度自然得大些。 车内女子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既然贾老爷亲口允诺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儿你就带我夫婿走吧!” 贾老爷略含敷衍的笑容一僵,“你夫婿也在马车里?” “你往左边看,树下躺着的那一位便是。” 众人这才发现那株歪脖子树下果真卧着一个人,一身灰色粗布衣衫,蓬头垢面,几乎与坡上土色融为一体,极难引人注目。有人凑上去一看,嚷嚷道:“这人一身酒气,醉得不省人事哪!” 贾老爷瞄了瞄树下躺的人,见那醉鬼一身落魄样,他微微皱了眉。车内的女子偏偏在此时柔声问道:“贾老爷乃成名之人,想必是一言九鼎,说过的话必定不会反悔吧?” 话已出口,此刻反悔,面子岂不是挂不住?贾老爷既然会为谣言中伤一事亲自来这十里坡,不难看出他是极要面子、顾及名声的,当着众人的面,他心中纵有一百个不乐意,也绝不能食言失信于人。无奈挥一挥手,示意家丁将那醉鬼抬了来,他起身让了轿子,酒气醺天的醉鬼便舒舒服服躺进了贾老爷的八抬大轿里。 车内的女子莞尔一笑,“小女子今日才知贾老爷实是个没脾气的老好人,笑容和气,言出必行!小女子先前心怀成见,多有得罪,贾老爷大人大量,可不要与小女子计较。” “哪里哪里!”贾老爷心里头不痛快,脸上是看不出来的。 众人见他此番善举,纷纷点头称赞。贾老爷只觉耳边一片嗡嗡声,头也大了,这班闲人实是碍事!他避开人群,走到马车前,目光直欲穿透帘子将车里头的人看个清楚明白,“你夫婿有了差事,你又有何打算?要不要一同来本老爷府中?” “小女子须回一趟娘家。”车内女子始终不愿露面,隔着一层门帘,柔柔传出话来,“小女子的夫婿平日里贪杯惯了,往后若是不小心误了府上的差事,您多担待!” “放心!有本老爷亲自教他,准误不了事!”贾老爷往车门靠近些,“夫人可否出来,让本老爷一睹芳容?” “小女子未经梳妆,容颜憔悴,实在羞于见人!贾老爷若要走,小女子也不便相送!”此间事了,车内女子婉言谢客。 “夫人不必相送,你夫婿已在本老爷这里,咱们迟早还会再见面的,不是吗?”贾老爷一笑,笑容有些古怪,见车内的人不做声了,他转身便走,圆圆胖胖的身子走起路来,步态居然轻快得很,一眨眼,他便走到轿子前面去了。 堂堂贵人庄贾老爷今儿没讨着说法,反而落个陪轿走路的份,他自个儿也觉着好笑,一面走,一面还摇头发笑:好个“杜家人”! 八抬大轿尾随着贾老爷一颠一颠地下了坡。待那群人走远了,依旧停在坡顶的那辆马车,门帘子突然掀开,一个身穿缃素裙裳的女子自车厢内走了出来,莲步轻盈,身姿袅娜,不染铅华的素净容颜上眉如新月、眸似墨玉,左眸下一点泪痣,楚楚动人。 一袭鹅黄柳裙融在淡金色的阳光里,被风微微吹动的发丝迷蒙了她的眼,碎碎的目光追着远去的那顶轿子,眸中流泻着丝丝牵念。这个女子,这个容貌清雅、气质婉约的女子,正是朱雀宫宫主情梦! 奇怪,她何故谎称自己为杜家人? “贾老爷,贾人……”遥望远处晃动的圆圆身影,情梦喃喃自语,“这个人当真什么都假!” 独自在坡顶伫立良久,直到那班人走得杳然无踪,缃素云袖迎风一旋,袖口寒芒倏掠,“喀嚓”一声,袖中剑已将套在马脖子上的车轭斩断,情梦飞身上马,扬鞭,“噼啪”声中,骏马冲着下坡的路径笔直掠去。 日当午,一顶八抬大轿穿过朔方小镇的南门,往北行进,与镇子南面的贵人庄截然相反的方向,这一行十人竟是冲着“天城”去的。 天城,寓意“得天独厚”,所在地势险要,四面环山,城在凹入的盆地之中,易守难攻。 入天城,须云梯!天城在寻常百姓眼中是一座难以进入的神秘之城。传闻中的天城有瑶池仙树、琼台楼阁,胜似仙境。城中居民与常人不同,个个身负异能,皆可足踏水波,御风而行。但,传闻终归只是传闻,外面的人鲜少能穿过绵延叠嶂的山岭到达城中,因而天城之中景致如何,外人自不能准确描述。 入天城,只须翻过绵亘的山岭,岭为盆状,故而得名“聚宝”,穿过“朔方”这道门户,前面就有一座丘陵,去过丘陵一次的人,哪怕你用鞭子抽他,他也绝不愿再去第二次。 ——这座岭上有鬼! 一旦入了丘陵,人就会在一个地方打转,岭中似乎被鬼打了一道墙,任凭你怎么转,也转不出一片树林!累死在岭上的人不计其数,能寻得回来的路已属万幸。不知情的,自是要说岭上有鬼,独独江湖中人才窥得出其中门道——聚宝岭中布有奇门阵法!破了此阵,方可入城。但即便是江湖中人,也鲜少有人能破阵入城。 平日里坐惯了轿子的贾老爷,今儿真个脚踏实地走了不少路,偏就没有止步的意思。晌午,他竟领着那顶八抬大轿踏上了聚宝岭的崎岖山路! 平常人虽不敢入岭,但这个贾老爷实非等闲之辈!朔方镇的首富,旁人眼中富得流油的豪绅商贾“贾老爷”,背景来历可不简单! 轿子一入丘陵,抬轿的八人个个踮起脚尖,双肩一耸,腰身左扭右绕,居然在山中跳起舞来!轿子左晃右摆,上下颠得厉害,轿里头的人则雷打不动,照旧睡得香沉。 轿子里的人安稳着,轿子外的贾老爷可不安稳了,胖胖的身子圆球似的一蹦一弹,腆起的将军肚一颠一颠,与八个抬轿的家丁一同左奔右蹿,跳着滑稽的舞步,脸上的神态偏就正儿八经的,这模样,若是被旁人瞧了去,一准儿笑掉大牙! 本是一条笔直通往岭上的山路,由这几人九曲十八弯地打转绕了几圈,足足两个时辰后才到岭上。山顶一片野林子,一行人没有入林,绕着林子边缘疾步走了半圈,紧接着怪事儿就来了,抬轿子的八个家丁突然头也不回地连连后退,千辛万苦到了山上,居然又往后退回去。 这一步步倒退着,八个人的后脑勺也没长眼睛,瞧不见身后的杂石树干,可不知怎的,分明要撞上石头了,路中的石头却突然消失不见,快要撞上树干时,这树居然像长了脚似的滴溜打个弯,绕开了。 树会让道,当真奇了怪了!再瞧瞧贾老爷,更是了不得,胖胖的身子像充了气的球,离地三尺,飘在半空,忽悠悠地往后飘,足尖时不时往草尖上点一下,行家自然瞧得出他使的是草上飞的轻功身法,但,一个浑身铜臭的商贾老爷居然身怀武功,真是大大的令人吃惊!幸而此刻山岭中并无那班子碍事的闲杂人等,而轿中的人既然已睡得香沉,身边发生了什么,他理应是瞧不见的,只是轿子底板的缝隙中不断有暗灰色的粉末被沿路撒了下来。 轿子一直被八个人抬着往后退,奇怪的是,两个时辰过后,一行人非但没有退回到山脚下,反而顺顺当当地翻过了这座丘陵。前方有一条逼仄的小路,路的尽头高耸着一座牌楼,龙凤龟麟四灵瑞兽分别雕于牌楼四个并列的柱子上,柱上有檐,檐上有碑,竖于牌楼顶端的石碑上有“得天独厚”四个髹金赵体,在夕阳余晖下,碑上的字闪闪发光。 贾老爷依旧领着抬轿的家丁倒退着走,依旧不能回头,穿过牌楼,眼前景物突变,人虽站着未动,那逼仄的小路与牌楼的位置却全然倒置了,原本在众人眼前的小路已消失不见,一座城池豁然呈现! 此刻夕阳西下,暮霭沉沉,城中已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前方铺展着一条青石板的街道,道路两旁是一排排的精巧屋舍,路上行人三三两两。 吧净的石板街,鳞次栉比的屋舍商铺,淳善的人面,这“天城”竟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城池!要说特别一点的,就是这座城中三分之二的屋舍都是铁匠铺。 屋舍中透出明亮的灯光,照着城中一条长街,街中心陡然矗立着一座白云石砌的高台,石面上竟以斧具硬生生凿出两个雄劲的字体——剑台!台上竖着一根石柱,冲天而起的石柱顶端隐隐露出一截剑柄,像是有宝剑封藏在石柱内! 八抬大轿此刻已入了天城,前面道路上有个长衫飘飘的人迎面走过来,冲贾老爷拱手作揖,道:“贾兄,小弟已早早备下薄酒,请贾兄与轿中这位贵客入敝店小酌几杯!” 这人以为贾老爷轿中抬来的必定是身份显赫之人,偏偏贾人也不做任何解释,颔首一笑,便随这人往前走。路上不时有天城居民与他点头打个招呼,彼此似已熟稔得很。 走了一段路,便瞧见前面一家酒铺,门里飘出阵阵酒菜香味,轿子落在门前,贾人大步迈入门内。那领路之人则上前掀了轿门帘,往里一看,轿内坐着的竟是一名醉鬼,他眼中有几分惊奇,仍是弯腰往轿子里探入半个身子,伸手想把人扛出来,不料,斜刺里却横出一条膀臂挡了他的手。他微微一惊,抬头便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眼神清亮,并无一丝醉酒后的浑浊之色,轿子里头的人居然醒着! 那人一愣神,轿内的人凝目看着他,突然开了口:“不劳兄台费心,在下的酒已醒了。” 这个落魄醉鬼的语声居然这般清新柔雅,闻者只觉有风徐徐而来,周身霎时清凉舒爽。那人脸上泛了一丝笑,指指酒铺里头,道:“兄台远道而来,旅途辛苦,快快入内歇息片刻,用些酒菜。”这人对一个落魄醉鬼竟也如此热情好客,一面说,一面挽了轿中人的手就往门里走。 醉鬼倒也不推辞,入了酒铺,店家竟拉着他坐到了中间一张雅致的桌旁。贾人也坐在这一桌,瞧着店家把他刚刚招来当差的“杜家独子”请进来入了座,他也不做声,脸上居然还堆着笑,似乎并不介意主人与仆人同坐一桌。 桌上已摆满了丰盛可口的菜肴,一个杏目桃腮的妙龄少女姗姗走了过来,持起桌上一壶酒,往醉鬼面前一只空盏里满上酒,笑吟吟地道:“滴翠青旗的翡翠杯斟上这梨花琼浆,这正是人间极品,您尝尝!” 醉鬼双目凝注着杯中一片琥珀光泽,嗅得清冽的酒香,果真忍不住持盏浅呷一口。 贾人坐在一旁,笑微微地看着,也不出声。 醉鬼自是嗜酒如命的,这一口呷模到酒的香味,第二口便将这杯酒一气灌了下去。 少女伸出一双白女敕女敕的手又往空盏里斟了酒,道:“喝酒时不说话的人是最招人喜欢的,可惜,外面偏偏有一些酒疯子灌几口黄汤就胡吹乱造,对人瞎说一通,硬是把咱们这里说得神乎其神。您看,这天城与外面的城镇可有差别?” 醉鬼一仰脖子,喝了这第二杯酒,只将空杯子往桌上一搁,却不答话。 空了的酒杯很快又斟上了酒,少女的笑容如这梨花琼浆一般撩人,一双妙目不去瞧腰缠万贯的贾老爷,偏瞧着一文不名的醉鬼,檀口一开,妙语如珠:“您瞧瞧,这酒便是酒,它是绝不会变成茶的。同样,这天城也不过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城镇,可偏偏有个自称‘无所不知’的睁眼瞎子在外面胡乱造谣,说这天城就是天下第一楼的门户,你要是找不到天下第一楼,干脆先去找天城。可是您瞧,这里连半座楼阁也没有,‘无所不知’说的话简直狗屁不如!” 醉鬼皱了皱眉,这第三杯酒的味道有些变了。 斟上第四杯酒,少女笑得分外娇媚,“您多喝些,这酒是越喝越有味道的,不过,有些人喝酒是越喝越糊涂,连狗屁一样臭的浑话也有人信以为真,这三年来,想闯入天城兴风作浪的人可不少,幸亏咱们在聚宝岭上打了几堵鬼墙,城中才太平得很。”她忽又叹了口气,道,“只不过这里太平了,贵人庄可就不太平了,天城中多得是铁匠铺,铺子里打造出的农具、兵器都由贵人庄转手卖到市面上去,一些人瞧在眼里,就把贵人庄当成通往天城的一个简便渠道,那些人挖空心思想着如何乔装混入贵人庄,等贵人庄的主子到天城里头进货时,他也好趁机进入城中。您说说,这些人是不是酒足饭饱闲得慌?” 第四杯酒是喝得急了些,醉鬼呛咳了一声,第五杯酒又送到他手边,少女笑道:“您可尝出这壶酒的滋味了?酒有酒性,自然,人也有各自的性情!我第一眼瞧着您,就觉得您像一个人,江湖道上长耳朵的人都知道有一个立于颠峰之上笑看风云、傲视群雄的人物,不过,依我看,颠峰之上总是高处不胜寒!一人站于高处定是寂寞得很,您说呢?” 她递过酒盏的手指微微碰在醉鬼手上,醉鬼依旧低头坐在那里,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少女说话时,他已喝了四杯酒,除了喝酒竟连一句话都没有。旁人或许瞧这样一个只知喝酒的酒鬼实是遭人唾弃的落魄无能之辈,但那少女越是靠近他,越是感觉到这个人处变不惊,身上竟隐隐透着一股子沉静坚忍之气!少女脸上的笑意已灿若春花,接着道:“立于颠峰而又耐得住寂寞的,一定是个沉静而坚忍的男人,我越看越觉您像那个男人,却不知要怎样一个女子才能令您的血液沸腾起来?或许,我只需去南方招一只朱雀来,就能助了您的酒兴!” 第五杯酒满满地端在手中,盏内的酒水泛起细小波纹,他终于抬头看了少女一眼。 贾人一直瞧着他,捕捉到“杜家独子”眼中一丝惊疑,他哈哈一笑,“杜顺的儿子若要来我府上谋差事,我定会带他去贵人庄,不过,我早就得知杜家人已举家迁移,前些日子又闻扬州招贤庄广老庄主传言‘圣剑令重现江湖,不败神话与朱雀宫宫主已携手欲往天下第一楼!’这二人若找不到天下第一楼,必定会听信‘无知先生’的话先找天城,而欲入天城,就须想法子让贵人庄的主子带路。 “天城虽不允外人入内,但不败神话若要来,那就另当别论!聚宝岭上的阵式虽不易破解,但也无须乔装改扮欲入我贵人庄打探入城途径,如此大费周折,岂不耽误了这二人去往天下第一楼的行程?外面无知的话九成九是胡吹的,今日我就以八抬大轿抬着叶公子入这天城看个明白,叶公子可满意了?” 听完这番话,醉鬼仍手持酒盏,却完完全全地怔住了——原来贾人早已识穿了他的身份! “不败神话叶飘摇!水蚨久仰大名!”自称“水蚨”的少女娇笑道,“我的酒普天下无人敢喝,今日倒是被叶公子破了例,酒已喝了,叶公子也该歇歇了。” 贾人又道:“朱雀宫的情梦宫主想必也快到了,叶公子放心,我会好好招待她的。” 情梦! 酒盏直直地从手中跌落,叶飘摇惊觉事态不妙时,人已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2章(1) 夜已深,天城之中灯火阑珊,万籁俱寂。不远处,绵延环绕的山峦暗淡凄迷。 秋风瑟瑟,巨大的山影岿然不动,山中弥漫着浓雾。突然,雾中闪出一点火光,一盏灯火在山路当中若隐若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山麓下那条逼仄的小路上,突然冒出了一只灯笼。灯笼浮在半空,慢悠悠地飘来,穿过小路尽头那座牌楼后,灯笼里亮着的火光“噗”地跳动一下,灯焰蹿起极亮的一道光线,原本隐在灯火后面的一个人影逐渐显现出来。 拨开丝丝朦胧的雾色,只见一个身着鹅黄柳裙的少女拎着那只彩绢灯笼,款款走来。她的体态是那么轻盈,如风摆杨柳,带着一股子幽香飘然而至——是情梦! 她觅着丘陵中沿路撒下的暗灰色粉末破阵而至,入了天城,未见琼台楼阁、瑶池仙树,只瞧见沉浸于夜色中的街道、屋舍,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天城之中竟是如此的祥和宁静,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普普通通的,与外面的城镇没有多大区别。 踏上平坦的石板街面,她缓缓走着。夜虽深,街旁一家店铺还敞着门户,门檐下悬着明晃晃的灯笼,灯笼上有个大大的“酒”字。突然,酒铺子里出来两个人,手中各拎着一壶沽来的酒,说说笑笑地走过来。 情梦停了步,盯着迎面而来的两个人,暗自凝神戒备。哪知走过来的两个人竟瞧也未瞧她一眼,仍是有说有笑地走远了。情梦站在原地,呆了片刻,心中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她看了看酒铺门前洒出的灯光,缓缓走了过去。 这间店铺不大,布置得简洁雅致,有个人正在那里抹桌子,抹得乌黑发亮的桌面上突然映出另一道人影,那人抬头望去,见自个店里又来了一位客官,赶忙招呼道:“姑娘是来打尖,还是沽酒?” 情梦盯住店家的眼睛,故意试探道:“不是!我今夜刚到这里,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有外人夜入天城,店家眼中不但没有丁点惊骇震怒之色,反而更热情地招呼道:“姑娘连夜赶路,想必是饿了,我给你弄几样小菜,你先坐会儿。” 情梦忙唤住他:“不烦劳你了,我只想打听一下,今日是不是有人抬着一顶轿子入了这座城?” 店家笑道:“有!那是贾老爷的轿子。今日他与轿子里的那位贵客还在敝店喝过几盅酒呢!” 情梦忙问:“你可知道他们今夜住在哪里?” 店家颔首道:“请随我来。” 他引领情梦穿过酒铺一道后门,入了一座庭院,院子里有一道回廊、几间厢房。他指着正中一间厢房道:“姑娘要找的人就在那里。”言罢,欠了欠身,独自返回酒铺。 情梦有几分愕然,主人把不速之客引入内宅,还如此放心地离去,真是奇怪了! 她看了看回廊当中那间厢房,房门居然敞开着,房里有一点烛光,晚风徐来,光影摇曳,一室寂静。 门虽开着,她仍走上前去敲了敲门框,里面无人答应,犹豫片刻,她悄然迈入房中。 房里头燃着一炉香,淡淡的香气里隐约飘着些酒味儿,香炉旁一张梳妆台,台面搁着一对珍珠耳环,一旁圆凳上叠放着一件薄纱罩裙。此间竟是女子的闺房!贾人怎会住在这里? 情梦心中委实惊异至极,放轻了脚步绕过门侧一个花架,往里走便看到一扇屏风,杆形烛台上豆大的一粒光焰照着绢质屏风上描绘的一副幅图,也照着高高挂于屏风上的几件衣物,是男子的衣物,其中一件灰色的粗布衣衫上透着一股子酒味儿。情梦盯着这些衣物,心口一紧,她知道这些衣物的主人是谁! 透过朦胧的绢质屏风,隐约看到里头有一张床,两幅薄纱蚊帐遮住了躺在床上的人影。她绕过屏风,一眼望见床前地面摆放的两双鞋,一双水绿色的绣花鞋,还有一双是男子的布鞋。 这时,床上突然冒出“嘤咛”声,纱帐内一个女子翻身侧卧,被褥半掀,露出半片酥胸。女子身旁拱起的被褥里似乎还躺着一个人。 情梦怔怔地站在床前,怎样也想不到入这房内看到的竟是如此暧昧的一幕!盯着床前一双布鞋,她已猜到与床上女子同枕而眠的是哪个薄情郎,胸月复间一股酸气直往上冲!她怔怔地站了片刻,双足往后一挪,竟退出了屏风。 坐到房中一张圆桌旁,她竟将桌上一支蜡烛也点亮了,隔着那扇屏风,目光凝视着里头那张床上躺着的人影,良久良久,她微微眨动了一下眼睛,一只手缓缓伸向桌上那支蜡烛,手腕一抖,“咻”的一声,燃着火的蜡烛竟被她掷了出去,撞在屏风上。 四溅的火星引燃了绢质屏风,一股青烟蹿起,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床上响起一阵呛咳声,纱帐内倏地甩出一条薄被,挟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罩向火源,光线一暗,火光被罩灭了,焦黑残损的屏风砰然翻倒在地,情梦便看到床上那女子已坐了起来。这火一烧,对方果然沉不住气了。 “你好大的胆子!”一声冷叱,纱帐内射出两道尖锐的视线,直指情梦,“深夜闯入我房中,还纵火毁物,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情梦四平八稳地坐在房中,未语先笑,“我瞧你一直在那里装睡装得很辛苦,这才好心燃一点火光催你起床。你既已睡不着了,何不出来招呼一下客人!” “客人?”床上女子冷哼道,“半夜闯人房间的也算是客人?” 情梦诧异地睁大眼问:“不是你自个敞着房门请我进来的吗?” “胡说!你没瞧见本姑娘正与人春宵共眠吗?又怎会请个人来大杀风景?识趣的,还不快快出去!”女子又气又恼,大声呵斥着,生怕旁人不知道她身边还睡着个男人似的。 情梦笑笑,起身就往门外走。 见她当真要走,床上女子竟又慌了起来,疾呼一声:“站住!” 情梦依言止步,回眸笑问:“还有事吗?” 床上女子目光闪动,沉默片刻,忽然娇笑道:“情梦宫主既已来了,就别忙着走,不如先坐会儿!” 情梦神色微微一变,“你、你知道我是谁?” 床上女子缓缓道:“你以为天城里头的人都是傻子吗?你以为贾老爷的轿子是这么容易让别人乘坐的?你所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去冒充杜家人!杜家人的去向,贵人庄的主子早已了如指掌,此刻又冒出个‘杜家人’,怎能不令人生疑!何况,扬州城里已有人为你画了一张像,眼下江湖道上人人都认得你的长相了,只有你自个蒙在鼓里!” 情梦暗自心惊:这些人早已识破她的身份,居然还不动声色地将她引入天城,不知是何居心? “这倒有趣了!”情梦嘴角居然还是带着笑的,“你们明知我的来意,也任由我入了城,天城里头的人何时变得如此好客了?” “你与不败神话要来,我们如何阻止得了?倒不如大方些,让二位入城玩个尽兴!何况,天城绝非天下第一楼的门户,你们纵然将这里翻个底朝天,也绝对找不到天下第一楼!” 情梦笑笑,“今夜,我只想在这城里头找一个人。” “宫主想找的人,我已猜到几分。”床上女子吃吃发笑,“宫主也不妨来猜猜,此刻躺在我身边的这个男人是谁?” 情梦盯着床前那双布鞋,微微一叹,艰涩地启齿问道:“果真是他吗?” “原来宫主早已猜到了,不错!今夜是我盛情挽留叶公子住下的,而他……也没有推辞!” 情梦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他是不是喝酒了?” “不错!” “那他还能出个声吗?” “他已醉了……”女子倏地住口不言。 情梦展颜一笑,“哦?他已醉了!你彻夜不眠,陪着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想必是无聊得很,难怪你要敞开房门引我进来,此刻我陪你说说话儿,你心里可觉好受些?” 女子冷冷地道:“他只不过醉了七分,方才还清醒得很!方才……你可知道这房里发生了什么?唉!只可惜你来晚了些,没瞧见方才那妙不可言的事儿,此刻你心里只怕正难受得紧吧?” 情梦悄悄往床前靠近些,温温绵绵地道:“怎么会?他喝醉了,还有人照料着,不是挺好的吗?你都不在乎自个的清白名声了,我自是无话可说!不过,我只瞧着你一人在做戏,实在无聊得很!” 这话里夹着刺儿,床上女子听来心里可不舒服了,“你倒是大度得很!既如此,你也该出去……”突然,一道寒芒掠来,截断语声,垂在床前的纱帐倏地倒卷而起,一柄利剑已架在了她的颈侧!女子脸色微微变了,抬眼便瞧见持剑立于床前的情梦。 情梦略微瞄一瞄床里头,这张床颇大,里头卷着一条被子,床上却只有一个人,一个杏目桃腮的少女,她身上仅挂着一片肚兜,一双狡黠善变的眼睛里露着几分惊骇。情梦笑微微地以剑指着她,问:“你的戏可演完了?” 本该被激怒的人却笑微微地站在那里,反倒是床上的女子自知黔驴技穷,心中委实恼火至极,冷哼道:“你不要得意,他若在我这儿倒还保得住性命,他若在别处,此刻只怕命都要没了!” “他在哪里?”情梦脸上终于失去了镇定从容的笑意,手心微微发汗。 女子斜睨着她,唇边泛起恶意的笑,“你不知道吗,凡是闯入天城的外人都要被活活烧死的……”颈侧微微刺痛,一缕血丝蜿蜒而下。 情梦持剑的手,指关节已渐渐泛白,她一字一字地问:“他、在、哪、里?” 水蚨不吭声了,伸出一只手来遥指窗外。 情梦顺着她所指的方位望去,不远处竟有火光冲天而起,半片夜空已被映红! 水蚨笑嘻嘻地看着她骤然发白的脸,道:“你此刻赶去,只怕也晚了!”她只说了十个字,房中却不见了情梦的身影,房门一侧的花架已撞翻在地,零落的花瓣卷在风中…… 黑夜中的火光极其醒目,阵阵热浪翻腾在天城以北的一块空地上。空地中间一个巨大的土墩上竖着一根铜柱,柱子上绑了一个人,土墩下一堆堆的干草、木柴已燃起熊熊篝火,一群腰系红绳、打着赤膊的人正围着篝火,一面跳着类似祭神的舞,一面将手中一个竹筒里的油泼向土墩。 缠在土墩上的火苗淋上油后,轰然爆出一个个火球。火焰烈烈燃烧,铜柱已被烧得微微发红,绑在铜柱上的人,身上的衣衫也被烙得冒起了青烟。这个人纵然不被烧死,也要被活活烙死! 空地外一座临时搭建的凉棚里摆放着一桌宴席、两张椅子。 贾人依旧穿着一袭员外服,大月复便便地坐在左侧那张椅子上,阔老爷的架子十足。 右侧那张椅子上则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身上虽穿着一袭普通的素色长衫,但这个男子眉目间蕴含的绝代风华,无可比拟!他的眉淡淡的,如迎风的竹叶,月兑俗灵秀;眉下一双眼眸似蕴含了万物灵气、天地精华,乌黑透亮,勾人心魄!此刻,他微眯着眼睛,懒洋洋地坐在那里,冰玉般近乎透明的脸颊染着一层醉也似的薄红,竟有一种淡然而又绝艳的美!凉风入怀,他似乎快要睡着了。 贾人兴致却好得很,手里头正端着一盏香茗,一面喝茶,一面观看空地上热火朝天的景象,看到篝火越烧越旺,他站了起来,一击掌,道:“火已旺了,大伙儿快敲起鼓来,为叶公子助兴!” 空地四周立刻架起了十面大鼓,几个壮汉手持鼓锤,在那里狠命地敲。鼓声震耳欲聋,妖艳的火蛇舞动,浓烟阵阵,火光冲天! 面对如此热闹的场面,凉棚里坐着的男子依旧眯着眼,昏沉欲睡。贾人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问:“叶公子,今夜我为你精心安排的接风宴,你瞧着可满意?” 叶飘摇微微睁眼看了看绑缚在火场内的那个人,风中卷起的火苗已蹿到那人的脚边,奇怪的是,铜柱上的人自始至终没有叫喊一声,耷拉着脑袋,似乎已吓晕了。主人在接风宴上安排这么一出火烧活人的戏幕供客人观赏,他瞧着虽很不是滋味,却没有一丝力气开口阻止——今日他只饮了四杯酒,此刻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浑身的骨头仿佛变成了棉花,人虽清醒着,却已无法动弹,身上的衣衫是由别人帮他换上的,刻意涂抹在脸上的泥巴也被人洗净了,打扮得体面些了,就被人抬到此处呆坐着,看这莫名其妙的一出戏宴。 说是接风宴,他的双手双脚却都被绑在椅子上,这一桌宴席是怎样也无福消受的。桌上大半的美味都落入了贾人的肥肠里,他吃饱喝足,精神也就旺了,嘴巴咧得大大的笑个不停:“叶公子可得睁大眼睛瞧仔细喽,这出戏是越到后头才越发精彩!” 叶飘摇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总觉那张圆脸上的笑意很刺眼,笑容里似乎透着几分算计!对方费尽心思用“千日醉”麻痹了他的手脚,难道只是想让他安静地坐在这里看一出戏宴?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他转眸看了看火场四周,突然,他看到空地南面出现了一道人影,正飞速往火场扑来!这熟悉的身影似乎是……“情……梦?” 贾人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看着远处奔来的人,慢悠悠地道:“好戏就要开始了!” 叶飘摇脸色骤变,忽然发觉情梦竟是冲着火场内直扑而去,她想做什么?他就坐在这里呀!她为何不转过头来看一眼?他希翼的事情没有发生,情梦仍在往前冲,飞掠的身形甚至不做任何停顿。此刻,心急如焚的她两眼只瞧准了被绑缚在篝火上的那个人,身如离弦的箭,以惊人的速度往火场扑去,没有一丝犹豫! 人影激射,怒箭般冲入火焰之中!霎时间,场内一片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数十双眼睛看着那惊心的一幕——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疯也似的冲入一团炽烈的火球中,以血肉之躯劈开一条火道,火花一蓬蓬地恣意绽放,风中飞扬的乌发上跳动的点点火星,那摄人心魂的美,在这飞蛾扑火的瞬间强烈地震撼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究竟需要怎样一种意念才会让一个人将生死置之度外? 贾人看到此时也呆住了,嘴巴微微张开,良久才叹息一声:“女人、女人!水蚨说得没错,一个女人要是动了情,那就好比是染上了不治之症,简直已无药可救!” 叶飘摇看着情梦冲入火海,火光吞噬着佳人无限柔美的身影,冰封已久的一颗心突然像火烧一样地灼烫,心弦狂颤,一种痛由体内蔓延出来,像是要把整个灵魂都烈烈地燃烧起来!他的手指在颤动,喉咙里堵着一块很酸很硬的东西,眼眶里涩涩凉凉的,似乎是心中融化了的冰水流到了眼睛里。他想阻止,想冲入火场,想将篝火边泼油的那些人狠揍一通,心头有一把火越烧越旺,这种愤怒里夹着一种深切的震撼与感动,这种复杂的感觉,竟像是从未有过的。看着火影中毅然努力向前的人儿,他整个人像是要爆裂!他拼尽浑身的力气去呼喊:“情梦!我在这里、在这里!”无奈,他的喊声如同蚊鸣,任何人都听不到这声呼喊。 情梦仍在往前冲,脸上满是焦灼和担忧之色,温润的眸子里却迸射出坚韧之芒,竟比这火光更亮更炽烈!袖中剑已弹了出来,如星空最美的光华流动在无情的火海中,剑芒怒斩着妖艳舞动的火蛇。 火无情,人有情!这火恰恰燃旺了她心中滋生不久的那份情,看到绑在火海中的人影,那种揪心的感觉逼得人几乎发狂!这一刻,似乎什么都不重要,只有他,只有他是最重要的。 炫目光华劈开火海,烈焰之中破出一道人影,怒矢般激射而上。“飘摇!”情梦呼喊着,扑向铜柱上绑着的人,手已伸出,指尖微微触及那人的身子,她陡然一惊:绑在铜柱上的压根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不过是一尊穿了衣服的陶俑! 她上当了! 这时,忽听空地外响起一阵哈哈大笑声,有人大笑着说道:“情梦宫主亲自赶来为叶公子助兴,叶公子也别光顾着看,好歹也得给人家鼓鼓掌,让人家再表演些精彩的功夫,助助咱俩的酒兴嘛!” 情梦闻声望去,这才发现空地外还搭着一座小小的凉棚,里面摆着一桌酒席,有两个人坐在席旁,其中一个圆圆胖胖的身影正是贾人,另一个人是……是他?怎么是他? 情梦瞪大眼错愕不已地望着坐在凉棚中的叶飘摇,心中惊疑不定:他为何与贾人一同坐在酒席旁?方才看她扑入火中,他为何不出声制止? 火焰蹿动在眼前,她站在土墩上,此时才感受到灼人的热浪,胸月复里闷得很,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有种闷热窒息的感觉。烟已熏红了她的眼,透过火光看到的人儿朦朦胧胧,似乎与她隔着很遥远的距离。 叶飘摇也远远地凝视着火海中的她,看到她此时惊疑的眼神,他才真正明白了贾人为何要设这样一个宴席。虽已洞悉了对方的险恶用心,但他仍坐在那里无法扭转这危险的局面。对着情梦那双眼睛,他的胸口突然痛了起来,那种无声的质问与猜疑,生生剜入他的心。无力解释什么,只恨此刻绑在火海里的人为何不是他自己? 第2章(2) 她冒着生命危险冲入火海,他却“无动于衷”地坐在椅子上观看,她心中会有怎样一番感受?毕竟,那牛皮绳索是贴肉绑在他手足上的,外面遮着衣衫,她是看不到的。 情梦虽看不大真切,但也隐隐发觉他似乎有些不对劲,心念一动,正想掠到他身边去,突然,土墩上裂开几个洞,簇簇火焰蹿了上来,铜柱表面也旋开无数细孔,这根铜柱是中空的,火从里面烧了出来,她骇然一惊,左右顾盼,入目尽是通红的一片火光,土墩上也无容身之处了! 外头又泼来几桶油,火焰蹿起三丈高,火势里外夹攻,浓烟呛口,她陷在火海中辨不清方向,阵阵热浪铺天盖地涌过来,她运足剑气却劈不开一条生路,翻滚的火蛇越来越近,立于土墩上的她已岌岌可危! 贾人远远地瞧着,圆脸映了火光,红通通的,笑得正欢,“瞧!这戏宴是越来越精彩了,等烤熟了这最后一道美味,叶公子再来慢慢品尝,可不要浪费了主人精挑细选的佐料!” 叶飘摇望着火海中挣扎的人影,双目泛了赤红,左手突然抖了起来,越抖越厉害,紧箍在手腕上的牛皮绳索深深嵌入肉里,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借着余留体内的酒劲逆脉施功! 逆冲的内力如针般刺在丹田,一点一点地凝聚,左手腕上青筋暴凸,牛皮绳索一丝丝地裂开,血,自割破的腕上滴滴答答地淌下,染红半边衣袖。 突然,火场内传出情梦的一声惊呼,他心头狂震,一股内力冲上左臂,“啪”的一声,绳索断开,左手犹如闪电般扣住了贾人的咽喉。 贾人猝不及防被扣了个正着,笑容僵在了脸上,“你、你还能动?” 叶飘摇半边身子还是麻麻的,只硬生生提了一点内力,先将贾人扣在手中。“快灭火,救人!”语声微弱,却有一种不容反抗的气势。 贾人瞧着他的眼睛,只瞧了一眼,心头竟打了寒颤——叶飘摇的眼睛里有一簇狂烈的怒焰,似能烧毁一切,如此摄人的目光,令他不寒而栗!他胆战心惊地看到锁扣在咽喉的那只手已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冰凉色泽,掌心却奇异地透出一抹如焰的赤红,昔日的传说浮现脑海,他不该忽略:这个人虽隐迹江湖长达三年,但他始终是不败神话。那个仗着手中三尺青锋睥睨天下的不败神话——冷静,但有瞬间的爆发力;淡然,又有狂烈的执着与霸气!冰与火的绝妙搭配,独一无二的气质神韵! 看来,这场戏宴已真正激怒了叶飘摇,但他为何不自己去救人?霎时间,这位贾老爷月复中的算盘已敲了好几回,商人的精明油滑竟用在了这个当口。“救人不难,叶公子先松松手,我才好过去救人啊!”脖子都被人掐住了,他照旧端着和气生财的笑脸与人谈条件。 叶飘摇也盯着他的眼睛,狭长细缝里那闪烁的目光、虚伪的笑脸,这个人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好,我松手,你救人!”贾人一连道了三声“好”,就等着自个脖子上的那只手快快松开,哪知叶飘摇微微抬起一根手指,出其不意地点了他的穴,而后用左手的力气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你你你想做什么?”圆圆的脸有些发白了,舌头也突然大了一圈,“你不是说松松松手的吗?” “对!我这就松手。”他言出必行,当即一振左腕,把拎在手中的人用力甩了出去! 这回脖子是松开了,贾人整个身子却如同横空出世的一只圆圆的球“嗖”地飞了出去,耳边只听得呼呼的风声,一阵腾云驾雾之后,这“球”也就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恰恰落在情梦身旁。 看着一个圆圆胖胖的身影从天而降,情梦也吃了一惊:贾人?他怎么也跳到火坑里来了? 贾人被丢进火海后,整张脸“噌”一下红个透,那是给气的;紧接着,这脸色就“刷”一下变白了,那是被眼前的熊熊火光给吓的;而后,这脸又红通通冒了油光,那是被火给烤的。脑门上豆大的汗珠一串儿地往下流,活活搁火里烤的滋味真不是人受的!等他切身领会到这个道理时,火已烧到了眉毛,穴道被点,逃是逃不了的,这火一烧眉毛,他扯开了嗓门嚎叫:“快来人哪——灭火啊——救命——”得!什么大老爷的架子身段全丢到姥姥家了,人说狗急跳墙,更何况眼下都火烧眉毛了! 这凄厉的呼救声一传出来,傻愣在火场边的几个人才算回过神,看看四周,几百米外是有一口井,但远水救不了近火,那几个急着扑火救主的赤膊汉子把衣服月兑了,往空地上兜了土就一蓬蓬地往火里盖。 好不容易,火势被压了一下,东边的火苗缩短一尺,情梦瞅准时机,飞身掠出火海,在地上打个滚,扑灭衣裙上的点点火星,急切地奔向凉棚。 “飘摇!”她扑入凉棚,关切地唤了一声,见他果真是好好地坐在那里,她心弦一松,上前紧紧握住他的右手,却没有说话。 看清她眼中只有关切,没有半点责怪猜疑,叶飘摇心中淌过一股暖流,手心交叠,闻得她身上似兰非兰的幽香,紧绷的心弦舒缓了,他掏出一块素净的布帕递给她,“擦擦脸。”她的脸上还黏着汗。 情梦接过布帕时目光一凝,“你的左腕……”他的左手腕上凝固的殷红之色,是血? 叶飘摇淡然一笑,左手微微缩入袖口,但袖口染的血色已落入情梦眼中,她倏地出手掀了他的两幅衣袖,绑缚在右手腕的牛皮绳索赫然映入眼中。 “主人设宴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 袖口寒芒一掠,斩断他手脚上绑的绳索,情梦脸上铺了一层寒霜,拉起他就往外走。哪知她这一拉,他虽离开了椅子,整个人却软软地倒下去。 她一惊,张开双臂托住了他。 被她抱入怀中,微微碰触到一个女子最为柔软的地方,如此亲密的接触,他的脸微微发红,禁锢在体内的一种情愫使心口怦然大作。早在扬州城,他开始对着如归客栈那扇小窗遥望她的无数个冷冷的夜晚里,就曾在心中渴望过她暖暖的体温,那时的他很孤单很痛苦,总以烈酒的温度麻痹自己,直到此时,真正汲取到她的体温,他心口反而隐隐作痛。 她的好,是他的一种奢求啊…… 长长的睫羽掩去了眸中的隐痛,他避开了她关切的目光。 他总是这么静静地把苦楚隐入心口,什么都不说,她看得心也揪了起来,“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情梦宫主不必担心,叶公子只不过多喝了几杯,酒劲一上来,浑身就没了力气,好好睡一觉,起床时准保精神百倍!”冲开穴道跳出火海的贾人大步走入凉棚,圆圆的脸虽被烟熏得乌漆抹黑,却还端着笑,嘴里头打着哈哈,“宴也设了,酒也喝了,客人也该歇歇了。” 他一走进来,叶飘摇就挣扎着坐起,想将情梦护在身后,情梦却抢着往前站出一步,强压心头怒火,道:“歇歇?贾老爷说得好轻巧,方才那一把火没把客人烧死,你这做主人的还能尽兴?鸿门宴上还有几道菜?索性全摆出来!” 一出戏宴惹恼了客人,亏了他还能笑得出声,“哈!爆主说笑了!这火烧的只是一尊陶俑,宫主是自个奔到火里去的,我想拦也拦不住啊,这不也舍命来火场里陪客了吗?这火烧得虽旺,宫主却毫发无伤,又何必发那么大的火呢?”话锋一转,他又道,“前些日子,宫主冒了杜家人的名在朔方镇传了些损人名誉的谣言,谣言伤人虽不见血,可还是伤得我不轻啊!这事儿我都不与宫主计较了,宫主怎么反倒与我计较起眼前这鸡毛蒜皮的小事来了?这未免太不公平吧?大伙儿本就是礼尚往来两不相欠嘛!”末了再打个哈哈,“今夜烧这火也是天城里头的习俗,外面的人想在天城落个脚,就得让这火烧一烧身子,免得把外面的俗气带进来,宫主也该懂得‘入乡随俗’这理儿吧?” 情梦听到这里,还真不能与他争辩什么,只轻轻叹了一声:“不愧是商人的一张巧嘴,当真是涂了油的!” 这位贾老爷的确比招贤庄那班子人厉害十倍,恶人有恶相,偏偏贾老爷脸上是和气得很,伸手不打笑脸人,情梦对着这张圆圆笑脸,还真发不出火了。 闹腾了大半夜,东方微露鱼肚白时,两位客人才算在天城里头歇了脚。 贾人把客人安顿在一座宅子里头。 这座宅子气派颇大,除了一排精巧的屋舍,还有一片花园。客人入住的厢房正对着那片花园。 花园里静悄悄的,秋风怡人,暗香浮动,厢房朝南敞开的一扇小窗里传出些人语: “饮酒伤身,你能不能戒了它,别再喝了!” 情梦有些生气,微恼的语声掩不住满心的关切担忧。她往水盆里拧了条湿毛巾,踱至床前,小心翼翼地清洗他左腕上割出的那道伤口,敷了药再拿一卷绷带缠起来,动作虽轻柔,嘴上却埋怨着:“这都劝了几回,你怎的总不听,这酒反倒越喝越凶了。” 叶飘摇靠在床上,默不作声,知道她不喜欢他醉酒的样子,但自从掌握了逆脉施功的诀窍后,这酒是离不了身的。她或许不明白,他再也不是三年前的那个不败神话了,曾经的伤痛依旧背负在身上,它割据了他原有的霸气,经历过挫折、孤独,他学会的只是默默忍耐! 情梦无奈地看着他,这个沉静的男人总把一些事掖在心里,猜不透他的心,她也会忐忑不安。 微微叹了口气,她拿起毛巾正欲离开,一只手却突然被他拉住了。他依旧不说话,却紧紧拉住了她的手。 情梦柔柔一笑,顺势坐到床沿,柔声问:“怎么了?” 叶飘摇静静地看着她,突然说道:“你一人,不要随处乱走。”这话听来别扭,像是一个想把孩子捆在身边的大人常说的话。 情梦听了一怔,忽又恍然笑了:他是在担心她! “你也觉得这天城里头有些古怪吗?”她问。 “至少不像表面看来这么简单、平静。”他答。 “不错!”情梦眼中闪过一丝慧黠之芒,“如果天城内没有隐藏着什么秘密,他们又何苦在聚宝岭上布设奇门阵法阻止外人入城?况且,咱们一入天城,贾人与那个水蚨就一直在讲‘天城绝非天下第一楼的门户’他们刻意一再重复的话,听来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八月中秋快到了。”叶飘摇突兀地问,“咱们还要留在这里吗?” 八月中秋——永尊门黑白令血洗朱雀宫的最终时限!但,在这之前,她必须尽快从天下第一楼楼主玉宇清澄手中夺回那本红皮小册,以免朱雀宫遭他人恶意掌控,再当面质问金半开,为斗勺之死讨还一个公道! 此行的目的再明确不过了,不论前方有多大的困难,她依旧淡定自若地笑道:“咱们已经走到了这里,相信很快就能找到天下第一楼!” “天城里头也都是些平房瓦舍,的确没有半座楼宇!”叶飘摇微微蹙眉。 “我瞧这天城确有古怪!普通的城镇会在大街上竖那么一座剑台吗?昨夜入城时,我留心看了一下,那座剑台上果真封藏着一柄宝剑,而且,城中的人似乎懂些武功,连那位贾老爷手底下的功夫也不弱呢!”情梦微微一笑,“咱们不如先在这里住蚌几天,看看天城当中是不是隐藏了什么秘密。” 叶飘摇出神地望着她唇边挂的一缕笑意,她似乎总能以微笑面对挫折,这种坚韧就像一股热源深深吸引了他。 “情梦!”他凝注着她的眼睛,极认真地说道,“假如有一天我真的被人绑在火上,或者有人把剑架到我身上,你都要记住,先保护自己,不要管我……” 情梦倏地伸手摁在他唇上,柔婉一笑,“假如昨夜被绑在火上的人是我,你能坐视不管吗?” 他无语。昨夜她被困火海的一幕清晰浮现在脑海,直到此刻,他仍心有余悸! 情梦把手轻轻贴在他的脸上,轻轻说道:“那日扬州城,你揭下招亲状扶我上花轿的那一刻起,你我的命运就牵在了一起,不是吗?” 从扬州一路赶至天城,数十日光景,她与他朝夕相处,却相敬如宾,如同结伴同行的友人,从来没有逾矩之举,但这都是表面的,如同平静的湖面下却早已有暗潮涌动,情愫默默滋生在心中,只是没有人有勇气将那层朦胧的薄纸捅破!直到昨夜,她才剖心正视他的分量,那种沉甸甸的情感,如同发酵了很久很久的一壶美酒在瞬间被开了封,烈性的酒味儿冲了出来,夹着一股历久弥香的芬芳,是这世上最诱人也最醉人的味道呵! 窗口有风吹来,吹动她的发丝,发梢微微抚过他的脸颊。听着耳边温婉柔情的语声,他的眼中浮现几分迷朦,朦胧里,感觉到一股如兰的气息贴至唇边,一个柔婉的声音荡过耳畔——“揭了招亲状,你我便是夫妻了……叶郎!” 夫妻?脑海中突然闪过另一道身影,一片洁白的缟素飘在眼前,他脸色骤变,猛地推开身边的人儿,用力之猛,直将情梦推到了地上。 “你、你……”情梦跌坐在地上,吃惊地望着他。 他的脸上浮起一片复杂的异样神色,看着被自己推出去的她,眼中有几分矛盾挣扎,沉默良久,再度开口时,故作淡然的语声也有些沙哑了:“你已累了,先回房歇着吧!”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藏在被褥中的双手暗暗地紧握成拳,洁白的绷带渗出点点猩红。 一盆冷水兜头泼来,情梦脸色已有些发白,冷意盘踞在心头,她呆呆地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他,忽然意识到不仅仅是天城之中隐藏着某些秘密,他的心中似乎也埋藏了一个秘密,一个不欲被她洞悉的秘密! 第3章(1) 记不得自己是怎样离开他房间的。 清晨的阳光犹如初秋温和的心情,安安静静地透过疏密的树叶缝隙洒下来,可是已经有了点点的疲倦。叶子有些黄了,悬在枝桠上,飘飘摇摇在阳光中。 阳光还是落在了她的肩上。 疲倦的阳光里,她疲倦地走在曲廊上,唇边泛着很苦涩的笑,怎样也猜不透他为何总不愿向她完全地敞开心门? 他的酒从来不是为她而醉的,他也绝不会为潜藏在心中的情感而放纵一回。 他的寡言少语,那近乎残酷的坚忍沉静,总在她靠近他时,显出淡淡的疏离。 她心中像是堵了什么,郁闷难消,站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深深吸了口气,突然拍出一掌,猛力推开这紧闭的门。 砰的一声,房门重重撞在墙上,房间里突然传出一阵笑声。 房里有人! 情梦一惊之后很快冷静下来,步入房中,望着坐于书案前的一名绿衫少女,不温不火地问:“你来我房中做什么?” 水蚨瞅着她,笑容里含着些嘲弄,“被他赶出房了?难怪大清早你就憋了那么大的火气!小心啊,火气大了会伤身的。”“你管的事儿可不少啊!”情梦也不恼,端着一脸温婉的笑容坐到她面前,问:“还未请教芳驾是?” “在天城之中,我算是半个主子!天巧手的名号你可曾听先辈提及?他正是我的祖师爷。” “天巧手?铸剑名匠!”情梦恍然一笑,“难怪天城有那么多铁匠铺,天巧手打造兵器的手艺原来流传在天城之中。那座剑台上所封藏的,莫非就是他老人家生前打造的神兵利器?” 水蚨却摇了摇头,“剑台上的两柄剑,都不是祖师爷亲手铸造的。” “两柄剑?我瞧见的似乎只有一柄。” “还有一柄早已被人取走了。” “宝剑成双,为何只取一柄?” “剑台上的神剑普通人是拔不出来的,能取走一柄也相当厉害了!”水蚨带着几分轻蔑斜瞄着她,问,“你想不想试试?”情梦关心的不是剑台上的宝剑,虽听出水蚨言语中的轻蔑,她也只是一笑置之,转而问道:“你是天城的半个主子,如此说来,在天城做得了主的除了你还有一个人,不知那人是……” “你不是早已见过他了吗!” 水蚨不说明白,情梦也猜到了几分,“是贾人?” “你还算是个聪明人!”水蚨夸人的语气很轻浮,略含嘲弄,“城里的人打了些兵器就卖给贾人换些小钱养家糊口,贾人也算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城中的铁匠多半会听他的话,他也算天城的半个主子!爆主还有什么疑问吗?” “有!”情梦直视她的眼睛,“既然你们都说天城不是天下第一楼的门户,那为何要在聚宝岭上布设奇门阵法,阻止外人入内?” “人言可畏!”水蚨微微眨动眼睛,“有的时候谣言也会被人信以为真,这其中就包括永尊门的人。宫主不也知道永尊门的厉害吗,天城布设阵法预先防范也无可厚非啊!” 情梦绵绵一笑,绵里藏针,“听来似乎有些道理,不过,你们如果不设什么阵法故弄玄虚,索性让外面的人入城看看,谣言不攻自破,你们不就省心了?如此简单的道理,水姑娘难道就不明白吗?” 水蚨脸色微变,哼道:“你要是不信,尽避去找,看看这方圆百里有没有半座楼宇!” 情梦笑容不减,“天城四周的景致如何,做主人的必定了然于心,不如,你帮我领个路,也好让客人早些找到天下第一楼!” “你!”水蚨高扬柳眉,怒瞪着柔柔含笑的情梦,言语上再次输了一筹,她好不恼火好不甘心,瞧着对方气定神闲的样儿,她怒极反笑,“你可真会为难人,天下第一楼在哪里,我不知道!不过,我倒是知道叶公子心里头在想些什么,你信是不信?”情梦莞尔一笑,“昨夜的戏还没演完吗?这儿可没有想看戏的人,你不妨去梨园亮亮嗓子,或许还能有人捧场。” 水蚨唇边的笑扭曲起来,“你不信?好!我问你,叶公子可曾对你提及他的往事,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住在哪里,有哪些知己好友,你回答得出来吗?” 一语刺中软肋,情梦轻轻叹了口气,不语。 丙然!她只要一提到叶飘摇,就能令情梦乱了心神,“不知道一个人的过去,也就猜不透那个人心中所想,你就会很苦恼,对不对?” 情梦又叹了口气,却道:“我可以砸了他的酒坛子,可以逼他戒酒,但是,我不可以逼他回忆曾经的伤痛!他可以遗忘可以选择,选择和我一起面对将来,过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将来,不是吗?”慧黠如她,其实早已看出他心中有一份隐痛,因此,虽然苦恼,但她可以等,等他完全敞开心扉。如果诘问过去会再度伤到他,那么她宁愿什么都不问。 水蚨有些动容地望着她,似乎明白了不败神话为何选择了这个女子,这是个外柔内韧的女子,慧黠多智!“但一个人是永远无法忘记过去的,你不知道他的过去就永远无法靠近他!你难道要一直等下去,等到牙也掉光了,你们还是成不了名副其实的夫妻,这种等待又有多大的意义?” 情梦心头一震,有些动摇了。她看着水蚨的眼睛,那双狡黠善变的眼睛此时透着沼泽泥潭般暗沉的色泽,似乎在等待着某个人往泥潭里陷下双足! 她微微摇头,“我若想听他的过去,也无须由别人转述。” “你想听他亲口对你说吗?”水蚨泛在脸上的笑如同蜜糖一样甜,“这事不难,随我来吧!” 情梦看着她往外走。她走得很慢,一步步走到门外,走到曲廊尽头,即将走远。 她不是要让叶飘摇亲口吐露心事的吗?却为何要往花园走?情梦心中惊疑不定,终于按捺不住,疾步追了出去。 听到曲廊上又响起一阵脚步声,叶飘摇凝了眉端,隐隐不安,她一人想去哪里,为何不在房中歇息? 他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方才是自己将她推出去的,此刻却又有些不安了,心境总是这样的矛盾! 他微叹一声,盘膝闭目而坐,再度逆脉施功,想尽快恢复体力。 丹田又有一种针刺的痛感,一股逆行的内力却渐渐凝聚起来,麻痹的双足恢复了知觉。突然,一股腥味直往上冲,一手捂在唇边,手心温热,他睁开眼,皱眉看看手心里一片猩红,忽然忆起义父临走时曾再三告戒他不准再逆脉施功。 “可是不这么做,我永远只是个废人,又如何能保护她?”他擦去手心里的血迹,暗叹一声,耳畔却萦绕着义父的话语——“废人总比死人强!” 他一怔,猛然握紧拳头,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她”的毒咒盘踞在他体内,不仅剥夺了他的幸福,连爱一个人也成了一种奢求! “千日醉”的药性渐已逼出体外,他下了床,踱至窗前,微风徐徐灌入室内,风中隐约捎来缕缕琴声,他聆听片刻,脸色骤变,身形一动,竟穿窗而出,直扑花园深处。 花园之中蜿蜒着一条碎石幽径,两旁绿茵上落花点点,座座形态奇特的假山错落有致,一缕泉水涓涓而来,汇聚成碧色池塘。 池中小荷婷婷玉立,一座雅致的凉亭坐落池畔,片片紫色轻纱垂笼下来,随风飘曳,如梦如幻。 有人在亭中奏琴。 琴声悠悠,扣人心弦。 叶飘摇站在亭外,静静聆听琴声,记忆的碎片随琴声飞旋在脑海。他一步步走向凉亭,看着飘曳的紫纱里若隐若现的一个人影,心中一根弦越绷越紧,额心竟沁出一滴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沾在唇上,苦涩的味道如同在火中煎熬了很久的一帖苦药。 手指捻上紫纱,指尖颤抖着,猛然撕下了一幅紫纱,琴案前一个绿衫少女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微微一怔,心弦松开了,眼中却有几分失望。 琴声戛然而止,水蚨眼睛亮亮地望着他,轻声道:“你来了!” 这一次看到她娇媚的笑靥,叶飘摇心中冒了几分寒气,回想昨日她也是带着这种撩人的笑意敬了他四杯毒酒,一种厌恶感油然而生。他皱了皱眉,转身便走。 水蚨眼中依旧盈笑,眼角一弯,透出些狐媚狡黠,她不慌不忙地对着他的背影缓缓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叶飘摇浑身一震,缓缓转过身来,眸中含着几分惊骇望着她,“你、你……”她弹了那曲琴音,又对他吟这首诗,难道…… 他突然冲上前去,双手猛力握住水蚨肩膀,急切地问:“你知道她在哪里对不对?快告诉我,她在哪里?在哪里?” 水蚨取出一块白绢递给他,“这是她托我转交给你的。” 叶飘摇双手微颤,正想展开白绢细看,水蚨却把一只手盖到白绢上,另一只手往亭外一指,道:“你先别急,转过身去看看,亭外站着的人是谁?” “亭外?”叶飘摇呼吸一窒,“她已来了吗?”双足忽然像灌了铅,很沉,胸口隐隐作痛,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自己本已下定决心要去面对的……他深深吸了口气,终于转过身去,看到静静伫立在亭外的一道熟悉身影,他脸色惨变,白绢自指尖滑落,“情……梦?”怎么是她? 就在叶飘摇转身时,水蚨已悄然离开凉亭。她没有走远,而是躲在一座假山后面,带着一丝恶意的笑,远远窥视凉亭内的人。 情梦看着他惨变的脸色,暗叹一声,迈开略显沉重的脚步进入凉亭。她拾起了地上那块白绢,绢上有几行飘逸的字,她念了出来:“小楼寒,夜长帘幕低垂。恨萧萧、无情风雨,夜来揉损琼肌……妾心念念,寄笺书怀,盼夫郎飘摇遍至,与妾风月逢迎。”手一颤,白绢自指尖飘落,她震惊地望着他,脑子里有一瞬的空白。 “夫郎飘摇?你、你莫非……已有妻室?” 叶飘摇脸色惨白,终究……瞒不过她!“不错,我曾经有过一个妻……” “曾经?”他竟有妻室,为何?为何对她只字未提? “是!曾经……”他上前拨了拨琴弦,艰涩地启齿诉来,胸口的伤疤又一点点地剥开,出曾经刻骨铭心的情殇…… 六年前,红叶山忘尘轩—— 隆冬时节,雪花纷飞,红叶山银装素裹。 他清早出门,沿路欣赏雪景,刻意绕到梅心小湖,看看岁寒三友:竹、梅、松。 雪下得很大,梅树松枝都被积雪覆盖,梅心小湖结了冰,光亮可鉴的冰面上竟站着一个人:一个缟素女子,手捧一截翠竹,静静站在那里,与雪景相融,清雅月兑俗的气质容貌,恰似误坠凡尘的仙子。 他呆望着,几疑自己坠在梦境,这雪、这人、这景,令人目眩神迷中略带虚幻的美! 湖面上的女子也在默默注视他,眸光忽而莹莹纯净、忽而碎碎迷离,穿透茫茫雪雾,透入他的灵魂深处,倾慕、迷恋,情愫油然而生! 她捧着竹,款款向他走来。 他屏息,莫名地兴奋期待。 咔嚓!冰面碎裂,惊呼声中,人影翩掠飞旋。在她即将落水时,他已将她抱入怀中。 寒雪沁梅的冷香扑面而来,如雪清雅、如梅月兑俗的女子伏在他怀中,娇躯微颤,流露着惹人怜的脆弱无助。 “姑娘……”他喃喃,温香软玉在怀,心中滋生无限怜爱。 “布氏仰慕叶公子已久。”女子贴在他胸口,细语,“布氏家中突遭变故,痛失至亲,如一叶孤萍,漂泊至此,只盼公子不弃,留我在公子身边,为奴为婢,绝无怨言!” 甭凄窘境,她竟坦诚相告。这样的女子,冰雪一般,透明脆弱!抱着她,他再难放手,心中只想呵护她,一生一世也无妨!没有一丝犹疑,他当即将她带回忘尘轩。 之后三日相处,他惊喜地发觉这人儿冰雪聪明,琴棋书画无所不能,谈吐气质不同流俗。 她时时向他表露爱慕之情,自比清雅月兑俗的梅,喻他为傲然出尘的竹,同为岁寒三友,自当惺惺相惜。 终于,二人相识的第四天,忘尘轩披红挂彩。 喜庆的红烛,红艳的“喜”字,红艳的鸳鸯枕头与被褥,漆红的花梨床沿端坐着身穿缟衣的她,敛眉凝愁,如丧考妣。 洁白缟素融入这满目是红的洞房内——诡异、不祥! “我答应过爹,要为他戴孝三年。”她歉然道。虽然破天荒在戴孝期内答应嫁给他,她却不愿换上喜气的红嫁衣。 洞房花烛夜,他在她眼中看到碎碎的泪花。 “你……后悔嫁给我吗?”只因心存怜爱,他百般迁就她,就怕她伤心难过。 “不!”她眨眨眼,笑意如烟缥缈,执起他的手贴放在她脸上,缓缓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妾真的非常非常喜欢……公子!” 她娇娇怯怯地解了裙带,衣裙滑落,雪白的身子,珠圆玉润……他有片刻的眩晕,轻颤的手顺着她的背滑下…… 洞房花烛,她把纯洁的初夜给了他,这一夜,他已飞上云端,轻飘飘的感觉,如坠梦中…… 梦在持续—— 一支细细的安魂香,一盏碧螺春,她以灵巧的十指撩逗琴弦,从阳春白雪奏到春江花月夜。他听着清新优雅的琴声,把盏浅浅地饮、慢慢地尝。 本以为,他与她就这样淡淡散散过一辈子,只是偶尔,他会感觉到莫名的不安,莫名的……是因为她的完美? 完美得毫无瑕疵,反而令人困惑:她似乎刻意隐藏了自身的缺点、某些心思,他所看到的不是完整的她。 她若即若离,他便终日担心着她会像梦中仙子乘云远去。这样的爱,构筑在完美无瑕的水晶球中,看得到的——一触即破! 第3章(2) 幻灭绝望来得那么快,三年后的一个日子—— 这本是一个十分美好的日子,中秋佳节!她把酝酿了三年的梨花琼浆拿出来,与他一同在月下饮酒。 香炉里依旧燃着一支细细的安魂香,淡淡的烟雾如丝如缕,朦胧里,她的眉眼清丽疏淡,略带惆怅。他知道,她又在追忆她的父亲。 她曾说:“那一年的中秋,我在家中等父亲,等了整整一夜,他始终没有回来。” 他曾问:“他去哪里了?为何不回来?” 她敛眉低叹,“他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心中悲痛,泫然欲泣,他便不忍追问。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往后有我陪着你,定不会让你伤心!”他柔声宽慰。 她冲他笑,笑容有些怪异。 一坛精心酝酿了三年的梨花酒,伴着她刻意营造的、挥之不去的忧怅气氛饮入月复中,他的视线朦胧了,她的笑靥落在他眼里微微扭曲、模糊不清。 “娘子……”他习惯将她搂入怀中,汲取她身上的幽韵冷香。 “夫郎,你醉了。”她在他耳边呵气、轻笑,语声泠泠清脆。 “这酒岂能醉我?娘子可知酒不醉人人自醉!”他一笑,伏首于她膝上,“醉卧美人膝,夫复何求?”倦意袭来,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这酒为何这般厉害? “贫嘴!”她拧他耳朵,“你没有醉糊涂,可记得除了中秋,今天还是个什么日子?” 他摇头。 “你怎能忘了呢?自己逍遥自在地活着,忘了他人的痛苦,你真是可恶啊!” 听到倏转冰寒的语声,他诧异地抬头,骇然一惊——她手中竟持着一把鱼肠短刃! “缡儿,你做什么?”他惶惑。 指尖轻轻抚过锋利的剑刃,她格格发笑,“我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今夜,可以达成父亲的遗愿。这柄鱼肠剑是死在你剑下的我的父亲送给我的,你看它够不够锋利?” “你说什么?谁死在我的剑下?”他真的醉糊涂了?为何今夜的她变得有些陌生了? “三年前,我的父亲与你决斗,败在你剑下,伤重而亡!临死前,他必定与你打赌……”一层薄薄的、却包裹了惊天秘密的纸,今夜由她捅破。 思绪渐渐明朗,他忆起了三年前的一个秋天,与一位劲敌之间的那场赌约——“他”与他决战之后,伤重临死之前,曾与他约定:“三年!三年为限!我赌你于三年之后,必会败在一人之手!” 终于记起被他淡忘的这个赌约,“你、你的父亲是……”他脸色惨变,骇然看着她。 她的神色幻魅,冰冷的眸中迸射出无尽的恨。 “我的父亲是绿林盟盟主布正为!” 冰冷的语声挟着冰冷的利刃刺来,胸口“噗”一声闷响,三年的梦境——破碎!他怔怔地看看插入胸口的鱼肠短刃,缓缓抬头,满脸不敢置信、惊骇的表情,直到在她眼里清楚地看到冷冰冰的恨意,他才真切地感觉到痛,心被血淋林撕开的痛。 “为什么?”这三年的夫妻情感,难道是假的?他与她之间难道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什么为什么?”她眨动一下眼睛,指向那支安魂香,“你是不是觉得奇怪,为何避不开我的剑?你瞧,我每日都会在香炉中加一点‘招欢’,这三年,‘招欢’毒瘾已深入你的骨血,你再也不是‘不败神话’!”幽幽一笑,她猛地抽出鱼肠剑,头也不回地离他而去。 “布——缡——” 他竟往前追了几步,砰然倒地,血溅三尺! 那一夜,他不曾想过自己还能活着。 跋在中秋来与他相聚的义父——神医宁三心捡回了他一条命。 义父为他造了一座衣冠冢,想让他埋葬过去,忘却阴郁伤痛的往事,但他忘不了,日日借酒消愁,直至——遇到情梦! 叶飘摇闭着眼,眉宇笼着怅惘忧伤,十指轻颤,撩拨琴弦,萦绕耳际的琴声如伤心人儿倾诉着不堪回首的往事,一股子酸楚漫上心头。 一双素手伸来,轻轻按住琴弦,他的耳边落下一声轻叹,“为何不早些告诉我这些事?” 他仍闭着眼,等待,等她冲他发火,指责他隐瞒过去,自私地将她禁锢在身边。他的心千疮百孔,不再完整,更何况他没能忘了“她”,对她,不公平! “这不是你的错,是她……负了你!与你相处三年,她最终选择了为父报仇,一个‘仇’字害苦了你与她。” 耳边的语声依旧轻柔,他睁开眼,只看着按在琴弦上的那双素手,苦涩一叹:这些事,他是刻意隐瞒!忘不了过去的“她”,更在乎如今的她,心中的矛盾挣扎一刻也没有停止过。 “你心中还放不下她,是因为你还……爱她吗?”比起他刻意的隐瞒,情梦更在乎他是否难忘旧情。 他摇头,一手捂着胸口,沉闷地叹道:“她是扎在我心里的一根刺!” “刺啊……”情梦舒展眉结,微微一笑,“你何不敞开胸襟,让我早早进入你心里头,也好帮你拔了那根刺。” “情梦!”他动容,猛然抬头,看到她依旧温婉柔和的笑容,依旧暖意融融的眸子,他的喉头似噎了一块酸酸的东西,眼眶微潮,一句深藏在心里的话冲口而出:“你难道不知道,你早已进到我心里了!”因为在乎,他才不愿让她知道关于“她”的事,私心里,他多么希望永远留住她。 “既如此,往后可不要再把话闷在心里。如今我是你的娘子,你心中有苦,我自当与你分担!”她是懂他的,她实是用心在感知他的为人他的心! 她偎在他身边,柔声道:“告诉我她的事,我想知道多一些!”让他多倾吐一些,心中的伤痛或许就会淡几分。 她竟是如此慧黠,如此解人意!他心中莫名的酸楚渐渐平息,脸上又浮起一片复杂的异样神色,道:“她是一个活在梦里头的人,让人怜惜,无论她做了什么,旁人都很难狠下心去恨她。” 他只说了这一句,再也不愿往下说了,她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静静地偎依在他身畔。 他低头看着她,口齿启动,终是没再说一句话,心头一份隐忧化作无声的叹息飘入风中。 远远地看着亭中偎依在一起的那双人影,水蚨双眉紧蹙,原以为情梦知道他心中还有另一个女子后,会与他决裂,二人从此分道扬镳,却未料到,她竟是如此善良宽容的一个女子,多次挑拨非但没能离间这二人的感情,反倒令他们越靠越近,真是弄巧成拙! 她皱眉思索片刻,突然转身急匆匆地离开。 穿出花园后面一扇小门,步入一条陋巷,沿着狭长的石子路往前走,陋巷尽头被一道石门挡住了。石门终年不闭,门前几级台阶上爬满青苔,似乎久已无人来此走动。 水蚨举步迈入石门。 门里头一座小小的庭院,院中一口幽深的古井,井口冒着丝丝寒气。虽是秋季,这里却如寒冬腊月般冷飕飕的,古井旁一株寒梅竟已缀了满枝花蕾,寒梅沁雪般的冷香飘在院中。 梅树后面赫然是一间黑色的小屋,屋门紧闭,独独开了一扇小窗,一片白纱窗帘被风撩出窗外,悠悠飘荡。 庭院内冷冷清清,孤井寒梅旁的黑色小屋尤显孤僻、神秘。 水蚨走到小屋前,带着一种敬畏的神色,单膝点地,毕恭毕敬地冲屋里头的人禀告:“水蚨没有完成这次的任务,请主上恕罪!” 紧闭的屋门里头静悄悄的,没有丁点动静。 水蚨依旧跪在门前,额头竟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心中惶恐不安。 突然,一缕琴声由小屋的窗口飘出。这琴声水蚨已听过无数遍,但每一回听主上弹琴,仍令人心神俱醉!如此超拔月兑俗的音色,无论她怎样模仿也只学得六七分。 小屋里的人弹奏的曲子正是水蚨在凉亭里弹过的那一曲《春江花月夜》,醉人的琴声如丝如缕,水蚨听得几乎痴了。 一曲终了,屋里头传出人语:“那块白绢你亲手交给他了吗?”这声音虽然冰冰冷冷,却如雪中寒梅,透着一股子冷香。 水蚨心神微震,忙答:“是。” 屋内的人幽幽一叹,“那他也该来了。” 水蚨一惊,突然听到一阵轻捷步履响动,扭头望去,身后地面上竟落着点点暗灰色粉末,抖抖衣袖,这才发现袖口不知何时沾满了粉末,她顿时想到了什么,神色大变,赫然瞪大了眼看着石门外一道人影急速掠来。 “叶、叶公子?”他居然追踪她都了这里。 叶飘摇掠入庭院后,目光就紧锁在水蚨身上,他亮出手中一块白绢,问道:“它的主人在哪里?” “什么主人?叶公子说的话,我怎都不大明白?”水蚨站在小屋门前,故作茫然地眨眨眼。 “不明白?好,我会让你明白的。”叶飘摇缓缓伸出右手。 水蚨耳畔隐隐听到一阵龙吟,她呆了一呆,旋即便看到了他眼中竟迸射出慑人的神光,右手一伸,袖口里滑出一枚镯子,红如血的镯身内一条形态逼真的玉龙急速游动,直欲破镯而出! 游龙血剑! 水蚨大惊失色,踉跄着往旁边躲闪几步,“你、你要做什么?” 叶飘摇的目光随着她往右移动,突然,他看到了孤井旁那株寒梅,伸出的右手微微一颤,耳边忽又听到一个梦呓般缥缈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这声音何其熟悉,梦中百转千回!他身躯倏颤,缓缓转身望去——黑色小屋紧闭的门似被一双无形的手推着,徐徐敞开了。 门里头静静地站着一个人,一个眉目如画的女子!浑身雪一样的白!雪白的绫罗长袖被风微微牵动,如一片飘起的白绫,实是一抹孤凄不祥的苍白之色! 看到这个雪般出尘的女子,叶飘摇如中魔魇,口中喃喃:“果真……是你!” 白衣女子唇边绽开一缕梦幻般动人的微笑,缓缓向他走来。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胸口有一种椎心的痛,她是他一直无法消除的刺痛啊…… 鼻端突然闻到一缕淡淡的、薄荷般清凉微辣的香气,这是比穿肠毒药更毒的一种香,这是……招欢!他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地消退,一阵眩晕袭来,眼前那道雪白的身影逐渐模糊、扭曲…… 噩梦再度降临! 第4章(1) 一觉醒来时,日影已西斜。 情梦扶着额头倚床而坐,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的房,只依稀记得在花园凉亭中,飘摇终于提起一些往事,当时她静静地偎依在他身边,第一次感觉两个人已靠得很近很近,自己似乎快要触模到他的心,但不知怎的,她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像是被人点了昏睡穴…… 点穴?温润的眸子里锐芒一闪,昏沉的脑子顿时清醒许多,她的确被人点了昏睡穴!而当时能轻易点她穴道的人就只有他!他为什么这么做?难道…… 情梦神色一凛,未及细想,人已旋风般冲了出去。 砰然推开他的房门,房里头静悄悄的,床上的被褥叠放着,他果然不在房中! 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情梦奔入花园,大声呼喊:“飘摇——” 池畔凉亭中静静伫立着一道身影。 情梦远远看到亭中人影,心弦一松——原来他还在这里! 她步入凉亭,疑惑地望着闭目站立的人儿,轻声问道:“入夜了,你怎的还不回房歇息?” 叶飘摇一动不动地站在亭中,听到她的声音,他脸上闪过一丝抽搐,霍然睁开双目,闪电般拍出一掌,将她推了出去。 情梦猝不及防地跌了一跤,愕然望着他,“你……你怎么了?”他为何又莫名其妙地将她推开? 叶飘摇微微喘息着,怒睁的双目中浮掠一丝诡异的红芒,神态骇人。此刻的他竟有些陌生! “飘摇?” 情梦怔怔地看着他,心中莫名不安。 叶飘摇竟以全然陌生的眼神盯着她,抽搐的脸上隐隐闪过一丝杀机,右腕上的那只游龙血镯嗡嗡颤动,镯内倏地射出一条银龙,剑芒惊现,森森剑气映入一双染着噬血红芒的眸子里。 他缓缓举起游龙血剑,剑尖竟然对准了她! 情梦胆战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全然陌生的人,看到他眸中暴涨的红芒,一道电光猛地劈入她的脑海——只有走火入魔或神志被人操纵的人,才会有这种妖异如魔的血眸! 难道、难道他竟被人操纵了神志?! 情梦心头发怵,暗觉事态不妙,慌忙掠身过去,想封住他的灵台穴,制止他大开杀戒!但,一切都太迟了! 他的眸中再也映不出她的影子,只有炽烈的噬血红芒,暴戾煞气直冲天庭,游龙挟雷霆万钧之势凌空劈来! 匆匆掠过去的她恰似飞蛾扑火,一头撞向他劈出的剑刃,仓促弹出的袖中剑竟被游龙剑气绞得支离破碎,一头青丝已凌乱地披散下来,发丝粘着煞白的娇靥,她挣不月兑他以一腔杀念化成的狠硬剑气,狼狈地躲闪着,剑芒却如跗骨之蛆,划穿她的衣裙,在白皙的肌肤上划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口子! 她声声唤着“飘摇”,他却听不到如此焦急悲沉的呼唤。 铁青的脸,血红的眸,狂烈飞扬的长发,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盘旋:杀!杀!杀!眼前的他不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人儿,而是被人恶意操纵的杀人傀儡! 她心惊,心痛,心冷!一腔柔情克制不住狠烈刚绝的剑气,她无力再去躲闪,电光火石间,她以绝望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却令他硬生生地顿住了剑尖。 冰凉的剑刃危危贴在她肌肤上,他静静地凝视她的眼睛,看到那双眸子里冰凉的绝望一分分淡去,旋即迸现惊讶、期盼之芒,融融暖意重又浮现在她的眸子里。 情梦竭力保持冷静,缓缓伸出手去,五指轻轻拢住他持剑的左手,柔声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莫要忘了对我的承诺,莫忘了,今生今世,我已是你的妻!” 温婉柔和的语声萦绕耳畔,当她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时,他如遭雷殛,身躯狂震,脸上闪过一丝抽搐,乌青的唇开合间,沙哑地念出她的名:“……情……梦……”游龙似有灵性,倏地绕回他的右腕上。 看到他眼中噬血的红芒变淡,狂乱的神志挣扎出一丝清明,情梦忍不住潸然泪下。这一刻,她才真切地看到他眼中狂烈的执着,那是对她的一种执着啊! 看到游龙剑气在她身上划出的道道伤口,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喘息着、挣扎着说道:“快离开……离开这里……”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而后松开,他眼中有太多不舍和依恋,却狠了心再一次猛力推开她。 情梦踉跄地后退几步,怔了一怔,忽又冲了回来,这一次,他休想再推开她! 快走!他张开嘴,却说不出话了,一道血箭喷了出来,从心口咳出的血烫得惊人,带着烈焰般火红的色彩深深扎进她的眼中。 眼前仿佛蒙了一片血雾,她奋力伸出手,想穿过血雾抓住他,牢牢抓住,一辈子都不再松手!指尖触到一片飘飞的衣袖,血雾里的他缓缓倒下了…… 一缕凉凉的风拂过指尖,旋踵即逝! 她是手心里空空的…… 夜深了,大宅子一间正房里头掌了灯。 “老爷,两位客人都不在房内,这晚膳……” 一名家丁手捧托盘,站在主人的房门口,犯难地看着托盘里渐凉的饭菜。 贾人端坐书案前,看着手中一本账册,闻言只挥了挥手,“没看到本老爷正在对账吗?芝麻大的事也来烦人,去!把晚膳搁他们房里头。”宅子各处暗哨没有发出任何信号,两位客人应该还在宅子里,又何须瞎操心? 家丁依言退下。 片刻之后,贾人合上账册,端起桌上一盏香茗,啜了一口,脸上露出惬意的笑。 夜风吹入房中,吹得账薄“哗啦啦”作响。他放下茶盏,踱至房门口,伸手关门。 突然,异变突生! 一道人影惊鸿般扑入房中,冲着贾人猛然出手,兰花般的掌影快得出奇,绵中带韧,直将贾人逼到墙角。 烛光摇曳,掌影幢幢。 贾人惊骇万分,左挪右闪,透过掌影看清闯入房中突袭的人竟是情梦!她长发披散,衣衫破损,身上有道道剑痕,娇靥白中透青,目中迸射惊怒之芒,一改平素柔柔含笑的神态,竟疯也似的冲了进来,闷声不响就冲他使出拼命的招式。 他心中委实又惊又疑,慌乱之中大喊一声:“住手!”绵绵掌风击至面门却猛然停顿,一滴冷汗从脑门滑落,他瞪着玉容凝霜的情梦,惊愕不已地问:“你、你这是做什么?” “不要与我装糊涂!”情梦从来没有如此的愤怒悲痛,微红的眼睛怒瞪着贾人,目光化作了利刃,“你处心积虑把我二人引入天城,就是要用这么卑鄙的手段谋害我们吗?控制他的神志,让他与我互相残杀,好恶毒的计谋!”她手指微颤地指向门外,心中的悲痛无法掩饰,“你伤他一分,我就让你还他十分!” 贾人这才看到平躺在曲廊上的叶飘摇,他双目紧闭,静静躺在那里,若不是胸口还略有起伏,那苍白的模样就如同死了一样。 “他、他这是……”目光微闪,惊诧过后,贾人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难道是……”倏地住口不言。 “是什么?”情梦凝目盯着他。 他眼中闪过一缕敬畏之芒,又飞快地用笑容掩饰,“叶公子是如何受伤的,我的确不知!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找个医术高明的人尽快为叶公子疗伤。” “他伤得这么重,这世上还有谁能救他?”微红的眼睛里浮现一丝愤恨,她咬牙道,“你休想再骗我!” 贾人脸上笑得和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听我一劝,先救叶公子要紧,等叶公子醒来后,定会亲口道出事实真相。” 这话句句是理,眼下的确是救人要紧。情梦神色渐缓,强自冷静下来,道:“天城中可有医术高明的人?” “有!”贾人点头,绕过她往门外走,“随我来。” 到了门外,他弯正想抱起地上躺着的人,情梦急喝一声:“别碰他!”喝声中身影飞速掠来,她将地上的人儿抱入怀中,略含戒备地盯着贾人。 贾人摇头一笑,沿曲廊绕向花园。 情梦默然尾随他穿过花园后面一扇小门,沿院墙外一条陋巷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 石门内一座庭院,冷冷清清。 贾人竟将她带入了庭院中那间黑色小屋里头。 屋内也是冷冷清清的,没有什么华丽的摆设,却很洁净,雪白的地毡上放了几只软垫,屋子中间被两幅白色幔帐隔开,贾人站在幔帐外面,刻意压低声音往里头传个话:“病人来了,请您给他诊脉开方。” “进来。” 幔帐里头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 情梦微讶:此间的神医竟是一个女子! 带着几分犹疑,徐步往里走,掀开一幅幔帐,她陡然一惊——幔子后面竟有一只斑斓猛虎凌空扑来!她慌忙闪身躲避,但那猛虎竟提着前爪跃在半空动也不动,虎口大张却听不到吼声,她凝神细看,猛虎皮毛虽存,但内脏已被掏空,只剩一副骇人的骨架,不过是屋中摆设的一具标本罢了。 虚惊一场! 再往里走,还是一幅幔帐,依稀可见一个人影静静坐在里面。缕缕烟气自幔帐内飘出,弥漫了屋子,有如迷雾一般,平添了这屋子的神秘。 情梦闻着这烟气,反而宽了心。烟气里有浓浓的草药味道,此间主人必定精通歧黄之术! 幔帐里的人并未露面,只隔着一层幔子吩咐道:“看到那张软榻了吗?把病人放在那上面。” 情梦依言把怀中的人儿轻轻放在幔帐边的软榻上。 第4章(2) 幔帐内搭出一根丝线,套在病人腕脉上为其诊脉,片刻已找到症结所在:“他运功时内力逆冲经脉,以致走火入魔,心脉受损,性命堪忧!” 情梦一怔:走火入魔?不是神志被人操纵吗?难道她猜错了?“内力逆冲?他为何要这么做?” 幔帐内的人道:“他体内似乎长期潜伏着一种毒瘾。” “毒瘾?”情梦猛然回想起他提及的那些往事,心惊不已,“莫非……是‘招欢’之毒?” “不错!身中‘招欢’之人必定如同废人,若非逆脉施功,他是提不起丝毫内力的。” 情梦心头一痛,原来如此!他定是知道其中厉害的,还甘愿冒险重出江湖,这都是为了她啊! 所有的痛都隐藏在他的心中,她却什么都不知道,还要怨他几次将她推开,推开她时,痛的人必定是他啊! 眸中含泪,情梦双手微颤,痛惜地抚过他那苍白的脸颊,哽咽道:“他……可还有救?” 幔帐内的人突然不做声了,情梦只觉有两道冰冷的目光刺在身上,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片刻的沉寂,幔子终于微微掀开一条缝隙,一样东西被送出帐外,那是一只开了盖的针匣,匣中整齐地排列着十四根金针,盖子上几行字已标明了使用金针的诀窍。 “金针渡厄,调顺内息,内伤方可痊愈。不过,他体内的毒……”幔子后面的人轻轻一叹,却不说话。 情梦心口一紧:这毒若不能解,他就永远无法摆月兑心中的隐痛!他虽忍得下常人所不能忍的苦楚,但她又怎忍他这一辈子都背负这份伤痛? “这世上一物克一物,我就不信‘招欢’毒瘾无药可解!”柔柔的语声透着一份坚韧。 幔帐内的人久久没有出声。 正当情梦收下金针,欲带病人离开时,被风吹动的幔帐内缓缓伸出一只手,似柔葱蘸雪般的一只手,纤细,美得毫无瑕疵,但露在飘飞的白纱帐外,实是带着种凄秘幽冷的妖气!这只手缓缓摊开,莹莹如玉的掌心里托着一粒黑色药丸。 “服下此丹,他体内的毒就能化解……” 情梦惊喜交加,正想接过丹药,幔帐内的人又道:“你可知道这颗丹药的名称?” 情梦微怔,摇了摇头。 那人悠悠道:“此丹名忘情,服下此丹的人会完全忘记曾爱过或正深爱着的人!” 忘情丹?! 情梦呆住了,“这、这是解毒丹药,怎会令人忘情?” 那人缓缓道:“炼制‘招欢’之毒,需以苗疆蛊毒巫咒为药引,本是失意人用来操纵情人心志,让情人一辈子忘不了她,一辈子无法再去爱上别人,蛊毒入心,不死不休! “忘情丹则是以佛门六尘果为药引,能驱除他心中的蛊毒,只是他会完全忘却曾经有过的爱恨情仇,忘却他深爱的人!”情梦听到这里,心凉了一半。 制出“招欢”之毒的人可谓费尽心思,且心肠硬如铁石!而如此解毒,岂不令鹣鲽情深之人形同陌路! 盯着那只雪白的掌心里托起的黑色药丸,情梦已心乱如麻。 “解毒良药就在你面前,要么让他服下此丹忘情忘义,要么让他继续受毒瘾折磨痛苦一辈子,但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忘了你!你该做个抉择。” 这是两难的抉择!她若自私一点,自私一点……情梦轻叹一声,缓缓把手伸了出去,指尖微颤,终是接过了忘情丹! 忘情! 这样小小一颗忘情丹就要将他与她的一份情完全抹杀吗? 忘情之人或许从此活得轻松逍遥,但,余下那个没有忘情的人又该如何自处?孤独一生?这是何其的残忍! 回到客房中,情梦坐在床前,手中捻着那一颗忘情丹,心绪百转千回。 良久良久,她缓缓伏,望着床上躺着的人儿,指尖轻轻地描过他的眉眼,轻轻落在唇瓣上。他的唇,凉凉的。 “飘摇,只盼你今生今世都记得你我情分,记得我的名……”她在他耳边轻声道,“记住,人可忘情,却万万不可无情!” 人若多情,憔悴憔悴! 人若无情,活着还有何滋味? 他似乎还能听见她的话,眉峰微拢,牙关咬得死紧! 看着他倏然抿紧的唇,情梦心里头一痛,犹如刀割!这个坚忍沉静的男人呵,他若完全清醒着,也许会把这一颗丹药拿去悄悄丢掉,宁可自己背负伤痛,也要默默守护着她! 他曾承诺:她到哪里,他都会伴在她身边。 那是一句固若磐石的诺言啊! 她试着把手轻轻放在他的手心,昏迷中的人儿竟似乎感觉到了那暖暖的温度,一点一点缓缓地收拢五指,将她的手包拢在手心里。霎时间,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朦胧里,她似乎又看到一双淡然平静的眼眸深处那一份狂烈的执着,那种矛盾的心境,今日她终于切身体会到了。纵然万分不舍,她依然含着颤抖的笑意把忘情丹放入嘴里,以舌尖一点点地撬开他的唇齿,混着舌端津液,把丹药哺入他的口中! 十指夹起针匣内的金针,运指如飞,十四根金针悉数扎入他的十二经脉与督、任二脉之中,掌心贴着他的心口,缓缓渡入内力,金针在他体内搭起天桥,依着金针渡厄的诀窍,催动他体内的真气绕转经脉,逆转的内息渐渐调顺……良久,她松开手,疲惫地倒在他身边,指尖留恋地抚在他的唇瓣上。 凉凉的唇被她抚暖了,他紧闭的眼角竟缓缓沁出一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她伸手拭去他的泪,轻声道:“从今往后,你不必再背负曾经的伤痛。” 疲惫的脸上泛出一抹微笑,那是令他心动的一朵笑靥——处逆境而不馁!“你若真的失去了记忆,我会天天陪伴在你的身边,终有一天,你会记得我是谁的……” “他永远都不会记得你!也永远不会再看到你!”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水蚨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跟在她身后的正是贾人。 “你、你们……”情梦一惊,勉强撑坐起来,“你们想做什么?” “叶公子已服下了忘情丹,你该做的也都做了,就不必再留在他身边了吧!”贾人嘿嘿地笑。 “这个男人是不属于你的,你要是早些明白这个道理,也就少吃一些苦头,我也少费一些周折。” 水蚨轻轻点出一指,情梦内力耗损,再也提不起力气去躲闪,穴道被封,她惊怒不已,“你二人竟是如此反复无常!只怪我几次心软,放过了你们这些口蜜月复剑的小人!” “一个人要是被别人抓住了软肋,迟早都要栽跟头的。”贾人上前看了看床上躺着的人,“宫主的软肋就是叶公子!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事,只可惜他一觉醒来,就会记不得你这个人了。” 情梦急喝一声:“不准伤他!” “我们怎会伤害叶公子,你还是多担心一下自个吧!”水蚨冲门外喊道,“来呀!请情梦宫主上轿!” 一顶黑色小轿抬到门前,门帘一掀,水蚨挟起情梦走出房门,一把将她推入轿中,轿门帘垂下,壮丁抬起轿子飞快地往宅子外奔了出去。 他们要将她带去哪里?情梦坐在轿中,动也不能动,手心里满是冷汗。 忘情丹?不!这只是圈套! 有人在精心编织这一个接一个的圈套,令她一步步地陷了进去! 第5章(1) 轿子行了一段路,停下了。 轿门帘再度掀开,情梦往外一看,吃了一惊——他们竟将她带到了矗立街心的那座剑台前! 剑台底下竟有一道暗门,旋开暗门,她被推入了一间阴暗的密室里,暗门砰然阖上,里面的人是休想再打开这道门。 贾人在门外笑道:“这里是天城的禁区,没有人敢闯入这间密室,你就老老实实在里面待着吧!” 笑声渐去渐远。 四周突然变得很寂静,情梦一动不动地站着,一点一点地聚集内力冲开穴道。穴道虽冲开了,但她也惊心地发现密室的四面墙竟以精钢铸成,一旦被囚入这间密室,是再难出去了!心,顿时凉了半截! 极力稳住心神,她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密室。 密室里有一盏长明灯,借着昏暗的光线,她看到东墙一隅摆放着石模水匣、风箱炼炉、铁砧铁架,还有几块寒冰玄铁与烧火的木炭散落在地上。墙角留有门柱的凿痕,似乎曾有一扇门将这里分隔出一间铸剑房。 在摆放铸剑器具的木架后面,情梦看到了一扇小门,推开这扇虚掩的木门,隐藏在天城剑台底下的秘密终于显露出来! 门里头是一个小房间,摆着石榻、石橱、石灶……都是些简陋的石质器皿。 触手生凉的石案上搁着一面菱花镜、一支折断了的珠簪,石榻旁落着一只男人的布鞋,石橱里却是空空的,炉灶积了厚厚的灰尘。 此间的主人似乎早已不在了,房间闲置许久,石质器皿皆已蒙灰。 情梦绕过石案,在菱花镜的背面赫然看到一个血字——恨! 血淋淋的一个“恨”字涂在镜子背面,似有一种特殊的用意。她持起菱花镜翻来覆去地看,扳开镜框,终于发现秘藏在镜子里的玄机。 镜框夹层内一张泛黄的纸被她抽了出来,薄薄的纸张上以木炭勾勒出刚烈的字体,刚烈如男子的笔迹陈述的内容却分明是个女子的遗书! 那女子在临死前写下的遗书道明了她的死因和一份纠葛不清的情感。她说:她本是神匠剑心的衣钵传人,她叫干邪,取吧将莫邪之名,欲穷毕生所学打造一把惊世骇俗的宝剑,完成神匠师父的遗愿。 但她打造的几把宝剑始终胜不过天巧手所制的兵刃,她挖空心思想出了一个办法——杀了天巧手,掳来他的大弟子囚于这间密室里。 天巧手的大弟子玄华已得到铸剑师父的真传,她便将这男子困锁在房间内,日日与他同榻而眠,俨然成了一对夫妻,并强迫他与她一同铸造兵刃。 正当炉中宝剑即将炼成时,玄华的师妹竟率领同门师兄弟追踪到了聚宝岭中,并让一名弟子先赶到天城,趁她上街采购日常所需时,将一封密函塞入密室。 玄华的师妹在密函中与师兄约定——当宝剑出炉,她精疲力竭、元气大损时,他就趁机逃出去,与师妹在羽翔峰上重聚,不见不散! 他与师妹约定私奔的日子已越来越近,宝剑也将出炉。那日,她与他坐在一起饮酒庆祝,他喝多了,酣醉时不小心唤出师妹的名字,她起了疑心,出城探察,发现了聚宝岭中那一群入侵者。 山中已聚集了天巧手的众多弟子,他们人多势众,硬拼是拼不过他们的,她只能在山麓下设一些机关暗器阻挡片刻,趁他们尚未冲入天城,她割破腕脉,往炉中滴下自己的血! 炉火纯青,宝剑化作龙吟腾空而出,她怀着一腔恨意,用这鬼哭神号的绝世神剑亲手杀了玄华,而后将他的尸身放到石榻上,她再躺在他身边,往两人的身上洒了化骨粉,她要将两个人的身子化成一摊血污,让他那个师妹再也找不到他,再也无法与他重聚…… “这女子真是刚烈狠毒!”情梦微叹,仍将纸条夹回镜框内。 她踱至石榻旁,果然看到上面点点干涸发黑的血迹、几颗牙齿。突然,她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怨念凝固在这沉闷冰冷的房间内,这股无形的怨念如巨石堵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疾步走出房间,又找遍了密室的每个角落,却始终找不到月兑困的良策。沉闷的空间里积攒着干邪的怨气,压得她心头很闷,又十分焦急不安。 直到疲惫不堪时,她才贴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双目始终盯着那道暗门,不知这门何时才能重新开启? 在沉闷的密室里孤独地熬过一个昼夜,第二日清晨,那道暗门“哐啷”一响,门上拉开一条供人往里面探视的孔隙,一双眼睛透过孔隙往里看了看,见密室里囚禁的人还好好地待着,门上拉出的孔隙又关上了,暗门下方却旋开一个小洞,一只端着碗筷的手伸了进来。情梦这才明白这个人是来送饭的。 碗筷往里一搁,那只手缩回去时,门上的小洞也紧紧闭合上了。 一连几天,都会有人按时来送饭。几次试探,情梦也终于弄清了这个送饭时不说一句话的人原来不仅是个哑巴,还是个聋子! 被关了将近十天,情梦的耐性渐渐磨光了。白天,她拼命地敲打那道精钢铸造的暗门,盼街上会有人听到并救她出来;晚上,她坐在那个小房间里盯着石榻发呆,想着这间密室以前曾发生过的事,想着想着她就想到了他!独自思念一个人,心里头确实很苦,这种沉闷孤单、无望的日子简直要把人逼疯! 第十一天,送饭的没有来。 到了傍晚时分,暗门上的孔隙突然被人拉开,没有人往里头探视,门上的孔隙就这样一直开着,外面的光线透了进来。 情梦怔怔地看着孔隙外的光,心房剧烈鼓动着,她缓缓往门边靠近,把脸贴到了门上,透过孔隙呼吸着外面吹进来的自由的空气,也透过这小小的孔隙看着街上自由走动的人。 突然,她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自南面而来,车窗上竹帘半卷,依稀可见车内坐着一个宫髻华服的丽人倩影。车旁伴着一匹鞍辔鲜明的骏马,骑在马上的人红衣如火,风华盖世,飞扬的眉下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正含笑望着车内的丽人,唇边淡然温和的微笑醉人心神! 是他!是他! 日思夜想的人儿就在眼前,情梦心弦激颤,恨不能插翅飞到他身边。她拍打着门,大声叫唤,但马上的人儿连看都没有往这边看一眼,只顾着与车中人低低谈笑。 “今日风轻云淡,叶公子想必正要与红粉知己趁兴出游,晚上再到东风酒家赏月小酌,真是郎情妾意,如胶似漆啊!” “看来咱们快要喝上人家的喜酒了!” 两个路人以羡慕的目光望着徐徐驶过的骏马香车,时不时笑谈几句。 马上的人儿不知冲车内女子说了些什么,引得佳人娇笑不止。 谈谈笑笑间,马车渐渐驶远了。 情梦整个人几乎僵成了石头,那画面,那笑声,冷箭般刺入心坎,一股冷意直透骨血! 红粉知己?水蚨竟成了他的红粉知己! 情梦悲凉地一笑,狠狠砸在门上的拳头裂出了血痕,她却感觉不到痛,只觉得心口很凉,像裂开了一道缺口,冷飕飕的风直往里灌,整个人如同掉入了冰窟。 暗门上的孔隙不知何时已闭上了,她一人呆呆地站在这四面是铜墙的牢笼里,失了魂似的,余下的只是一具空空的躯壳。 在密室中呆呆地站了很久,她终于倚着墙滑坐到地上,看不到外面的夜空,只是猜想今夜的月光或许很美,他或许正在与水蚨品酒赏月…… 他真的不记得她了? 突然,暗门上“哐啷”一响,那条孔隙又被人拉开了,情梦猛地抬头,看到一双狡黠的眼睛正透过孔隙往里窥探。 “水蚨!” 情梦扑到门前,恨恨地瞪着孔隙外那双眼睛。 “这密室里的怨念都落到宫主的眼睛里了。”水蚨竟又回来了,她在门外低低地发笑,“看到最爱的人与别人在一起,完全忘了往日的情义,你是不是痛苦得很?” “你是故意的?故意让我看到他与你在一起的样子……”情梦猛然明白:他们在用软刀子折磨她!想让她痛苦不堪!“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与你有多大的仇?”她们之间似乎并没有结过仇,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难道你已爱上了他?”所以她嫉妒,所以她才来迫害她! 门外的人听了这话突然惊喝一声:“胡说!”语声竟有些惶惶不安,“他不属于你我,他只能属于那一个人……”惊觉自己说漏了嘴,她倏地住口不言。 “那一个人?”情梦追问,“她是谁?” 令他忘情,使她痛苦,暗中操纵这一切的人究竟是谁? 水蚨目光微闪,沉默良久,叹了一声:“宫主不该爱上他的。” 她不愿说出幕后主使的人。 暗门上的孔隙即将闭合,情梦急急问道:“告诉我,你们是以什么理由留住他的?”一个人丧失部分记忆后,心中定会有许多疑惑的,他们又是如何打消了他心中的疑惑顾虑? 水蚨轻笑道:“他既然记不得许多事了,我说什么,他自然也会信个八九分。我说有人在山岭上救了重伤濒危的他,他虽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受的伤,但这个救命恩人他是要见上一面,当面致谢的。明日,我就会带他去见那位恩人。” “恩人?”情梦脑海中灵光一闪,浮现了一个画面——飘飞的幔帐、一只雪白纤美的手、一粒黑色药丸……“那间黑色小屋里头的主人是不是他所要见的恩人?是不是你所说的‘那个人’?” 水蚨神色微变,突然闷声不响地关上了那道孔隙,又旋开门下的小洞,往里递了几碗饭菜。 情梦看看碗里的菜,水蚨亲自送来的饭菜比平常丰盛许多,荤素皆备。 “这些菜肴都是本城名厨精心烹调的,宫主慢慢享用吧!饼了今夜就不会有人再为宫主送上饭菜了。” 听水蚨话中的意思,难道这已是她最后一顿饭?!情梦心中骇然,抬手使劲敲打门板,门外的人却不予理会,脚步声渐去渐远。 情梦停止敲打,怔怔地盯着碗中热腾腾的饭菜,心头却是一片冰凉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暗门外头发出异样的动静,似乎有人站在门外模索着什么,少顷,暗门上的那道孔隙再度拉开,情梦抬头,竟在孔隙中看到了一双乌黑透亮、勾人心魄的眼睛! 夜深人静。 贾宅大院。 贾人负手站在院中,看看深沉的夜色,冲侍立一旁的家丁问道:“他们还没回来吗?” “禀老爷,水姑娘刚刚回府。叶公子还没回来,可能还在东风酒家饮酒。” 贾人微微皱眉,喃喃自语:“这么晚了,水蚨怎么让他一人留在外面……”想想不妥,又冲家丁吩咐道,“你赶紧去把叶公子接回来。” 家丁尚未应声,忽然有人接口道:“不必!我已回来了。” 贾人抬眼便看到叶飘摇正走进门来,他嘴角一咧,笑呵呵地迎上去,赫然看到叶飘摇身后还紧跟着一个人时,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像是见了鬼似的指着那人,吃吃地道:“你你你怎么……”是谁把她放出来的? “你果然认得她!”叶飘摇目中略含探究,看着贾人脸上细微的变化,“你能告诉我,她是谁吗?” “她、她……”贾人舌头突然短了一截。 “你们果然对我隐瞒了什么!”叶飘摇脸色一沉,“今日水蚨与我一同出游,半途她却一人悄悄离开,我暗中尾随,结果看到了被囚禁在密室里的这个女子,她对我说的话,与你们陈述我负伤被救的经过截然不同,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恰当的解释?” “这、这……”一向油滑的舌头打了个结,他在心中暗骂水蚨粗心大意,叶飘摇只是忘了一些事,人可没变傻! “你怎不说话?本宫正要与你当面对质,你怎的把舌头藏起来了?”情梦眼中迸射一道寒刃。这些日子所受的苦积压在心中,她急欲找个喷发的渠道。 贾人不愿真的与她对质,一时又想不出恰当的托词,脑门已微微冒汗。 第5章(2) 叶飘摇左手轻轻搭在右腕的游龙血镯上,指尖转动着镯子,眸中惊现几分霸气,语声冰冷摄人,“你为何不说话?你想隐瞒什么?你与水蚨说的话有几分是真?你们为何要将这个女子关起来?她与我是什么关系?请你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贾人心中发虚,不答反问:“我与她所说的话,叶公子倘若只听信其中一人所言,这未免太不公平!即使我与她当面对质,叶公子又如何能分辨得出谁的话是真谁的话是假?” 叶飘摇凝了眉端,隐隐觉得心中莫名的空荡,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物,但既已失去了部分记忆,那么谁都有可能编谎骗他! 他转眸看看身侧这个容貌清雅、笑容婉约的黄衣女子,心中竟有些异样的感觉,刻意忽略心头莫名的悸动,他又问道:“不错!仅凭只言片语是不足以采信的。但,你们为何要将她囚禁在密室中,她犯了什么错?或者……如她所说,你们不想让我见到她?” 贾人笑道:“这个女子硬是说天城是天下第一楼的门户,随意闯入城四处惹事生非,迫于无奈我才暂且将她关入密室面壁思过。” 情梦听了,既不反驳也不生气,只道:“你与我说的话,原本我也是半信半疑,但你们越是极力阻止,我就越发坚信天下第一楼必定在天城周边的某个方位!倘若我在城池周边找到了天下第一楼,便能证实你们之前所说的全是撒谎骗人的伎俩!孰是孰非,叶公子自能明了!” “这的确是个好法子!与其在这里听你们争辩,倒不如由我陪你在城池周边仔细搜寻一番,如能找到天下第一楼,我方能相信他是在撒谎,方能相信你所说的话,包括……忘情丹一事!” 叶飘摇扬眉一笑,笑容里依然有令她心动的霸气。 贾人却暗自皱眉。突然,他看到水蚨的身影在院子一个角落里闪动着飞速掠向门外,他心头一动,居然颔首道:“叶公子既已拿定了主意,那就请吧!”他让家丁敞开宅门,笑容可掬地陪着二人往外走。 走出门外,到了街心,叶飘摇心头惊兆倏起,猛地拽住情梦的手往旁侧一避,一支冷箭从身边擦过,“噗”地射入街旁一片屋墙内。二人面前出现了一群手持兵器的天城居民,率领这班人来围堵他们的正是水蚨。 贾人也立刻变了脸。他走入人群,手一挥,大声道:“将这二人拿下!” 主人一声令下,手持奇形兵刃的天城居民潮水般涌了上来。 见贾人出尔反尔,叶飘摇心中明了了几分,面色一沉,情梦吃惊地看到他眼中迸射的狂烈霸气——纵横天下无所畏惧的狂烈霸气,如擎天之柱猛然在她心中竖起! 一声龙吟响彻云霄,游龙腾空而起,蒙蒙剑气挥洒,神威乍现的游龙剑气,犹如雷霆电舞,所向披靡! “招欢”毒瘾一除,忘却了曾经的伤痛后,不败神话的风采终于展现!刀光剑影中,飞旋的火红身影宛如一团炽烈的火焰,火焰当中却奇异地怒放着层层冰莲花瓣般眩目洁白的光华。 情梦痴痴地看着,浑然忘却了身处的险境。 挥剑的人儿倒是分神看了看她,惊鸿一瞥,他已骇然变色——她背后有七点金芒一闪而至!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他措手不及,眼看七点金芒将要射入她的身躯,来不及将剑锋回转的他惊急之下,脑海中像是猛然闪过了什么,他倏地张口:情梦! 电光火石间,他向她用力拍出一掌。 情梦大吃一惊,倏又定了神,他这一掌足能排山倒海,却未伤到她半根毫发,只觉一阵微风拂过,背部微微一痛,扭头往自己背上一看,七枚金针穿透衣裙微微刺入肌肤,若不是他隔山打牛的一掌将这七根金针挡住,此刻金针定然已穿透她的身子! 她稳住心神,将金针拔下扣在手里,回想方才他一脸惊怖向她示警,但她只瞧见他张了口,却未发出丁点声音,怪只怪她一时大意,此刻看到他眸子里余留的惊悸,她歉然一笑,转身与他背靠背地站着,时时保持警惕。 暗器自四面八方而来,天巧手弟子们亲手打造的暗器发射角度刁钻之极,绵绵不尽,直欲将二人置于死地!情梦心中惶惑不解:原以为水蚨提及的“那个人”是想从她身边夺走他,令她痛苦而死,可是眼下“那个人”竟连他也不放过,这又是为何? 铺天盖地的暗器中竟有一柄呈弧线回旋的飞刀射来,叶飘摇轻喝一声,搂住她的腰,拔足冲天而起,身似陀螺飞速旋转,剑芒笼住周身,在铺天盖地的暗器罩射下,风驰电掣般掠至剑台之上。 刀光暗器突然消失无踪,天城居民震惊地抬头仰望跃上剑台的二人,竟不再出手攻击。 情梦见状心头微微一动,突然握住剑台石柱上微露的一截剑柄,用力一拔,剑柄纹丝不动。“飘摇!快帮我拔出这柄剑!”她急急催促,却没有解释自己的用意。 叶飘摇持剑而立,看到剑台底下已围了黑压压的一群人,但他们只是抬头看着,不言不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他再看了看剑台上封藏的宝剑,心念一转,倏地伸手握住剑柄,使出浑身的力道猛力一拔,居然还是拔不出石柱内封藏的剑。“这剑莫非已粘死在石柱里了?”他无奈地收手。 情梦眸光一凝,突然发现剑台中间有一道很深的裂缝,似是被利器划割而成,裂缝左边的石面雕刻塑造了一幅浮雕,展示的是干将莫邪在莫干山上铸剑的画面,但这画面却残缺了一半,浮雕中间有两个一大一小的深槽,大槽内似乎也曾封藏过一柄宝剑,但已被人取走,槽内空空的,小槽内也同样是空空的,它的形状像一字体,一个“恨”字! 裂缝右边的石面上也有一幅浮雕,展示的竟是楚霸王与虞姬生死离别的一幕。浮雕中也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槽,其内镶嵌了一块红玉,红玉雕成一个“爱”字缀在霸王别姬的浮雕上。 盯着这块“爱”字形红玉,情梦似乎想到了什么,仔细看了看石柱顶端隐约露着的一截朴实无华的剑柄,柄端竟也有篆刻的一个“爱”字,剑穗垂下,红色穗尾挽成两个相思扣。 相思扣?!她猛然回想起剑台底下那个密室里所发生过的事,脑中灵光一闪:想必这块玉石本是完整地凿出莫干山上神匠夫妻铸剑的情形,石上原本也独独插了那柄干邪以一腔恨意所铸造的宝剑,直到玄华的师妹寻至此间,拔不出恨剑,忧心有人来到这里将它取了,江湖上定会动辄血腥,她才将石面一分为二,磨平右边半块玉石,重新雕塑霸王别姬的浮雕,将爱剑留于此处,待有缘人来取。 “霸王别姬……想必玄华的师妹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隐隐猜到师兄已难以与她重聚,心灰意冷之下才将爱剑留于此间。”情梦恍然大悟。 “什么?”叶飘摇本在留心剑台下方那班人的动静,听到她的语声,他诧异地望去,却看到了一双柔情似水的眸子,情梦正深深地凝望着他。 “咱们再试试,一起拔剑,合你我之力,我就不信拔不出它!” 她向他伸出了手。 他凝目看着她,唇边泛开一丝令人难以意会的笑,缓缓伸出手去牢牢牵住了她的手。 二人携手握住剑柄,尚未使力去拔,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突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小槽内发光的“爱”形红玉倏地腾空而起,缓缓移来,分毫不差地镶嵌在剑柄上一个篆刻的“爱”字内,封藏在石柱中的宝剑一寸寸地露出来,如一只美丽的蝶一点点蜕壳而出,一把朴实无华的剑完整地呈现。 剑台下方一片哗然。水蚨骇然变色。贾人微微张开嘴巴,惊呆了。 情梦持起这把剑,一抖剑刃,嗡嗡颤动的剑身宛如一泓秋水,澄澈明净。 令人惊奇的是,此剑竟是一柄钝剑,没有锋刃,剑身扁而阔,且异常柔韧,如缅刀可以卷曲。 镶入剑柄的红玉光芒一转,柔韧无锋的剑身嗡嗡颤动,奇异地浮现三个龙飞凤舞的字体——无牙刃! 红玉光芒徐徐旋转,明亮可鉴的剑身缓缓浮现几行如米粒大小的娟秀字体。 此剑名唤无牙刃,乃天巧手弟子玄华与玄颖所铸,亦名“爱剑”,世间唯此剑可与干邪所铸的刑刃——亦名“恨剑”相抗衡,玄颖将它留于剑台,世上有情人方可取之! “玄颖?”她看着无牙刃上娟秀的字体揣测道,“她莫非就是玄华思念的师妹?” 剑柄上红玉的光芒收敛,娟秀的字体也逐个消失。 情梦将这柔韧的无牙刃往袖中一扣,再弹出,扣弹自如,这把剑竟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使来很是得心应手!冥冥之中,它像是等了百年才终于找回了轮回再世的主人,看着它,她竟有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 她又看了看左边石面上空空的深槽,叹道:“能取得这恨剑的人必定怀了一腔恨意,心中有恨,此人定难再取这柄爱剑!” 叶飘摇似乎想到了什么,面有异色,喃喃道:“恨……有多大的恨才能将刑刃拔出……” “有情人方可拔出爱剑!”情梦看着他,笑意盈眶,“看,你我携手竟能拔出这柄爱剑呢!” 叶飘摇淡然一笑,眼中似乎隐藏着什么,却不露痕迹地避开她的目光,往剑台下方一看,他怔了一怔,无牙刃出鞘后,那些天城居民竟都跪在了地上,人群里独独不见了水蚨,贾人也正悄悄地往人群外走。 叶飘摇双眉一掀,带着情梦飞身掠下剑台,拦在贾人面前。情梦一剑指向他,温温绵绵地道:“你急着想去哪里?你已答应与我们一同去找天下第一楼,可不要出尔反尔!” 贾人心里头发苦,笑容比哭还难看,万般无奈之下,他引领这二人往城外走。 天城边缘绵延起伏的山峦之中有一座最高的山峰,峰顶有一块白云石砌的伞形平台,面积不大。 贾人将那两人引领到了峰顶。 山风劲疾,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危危站在悬崖边这块小小的伞台上,俯视万丈深渊,不论是谁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这里哪还有路?”脑子一阵眩晕,情梦忙闭紧双眼,不敢再往脚底下看。 贾人站在伞台外,遥指对面一座峰,道:“看到那块望夫岩了吗?” 叶飘摇举目望去,看到了东南朝向的一座奇峰! 奇峰与他们所在的灵峰靠得最近,双峰对峙,形成一道很深的峡谷。 看不到奇峰全貌,只见临着欲净塔的一面山体皆是刀削的峭壁、突兀的悬崖,一层层如羽毛般叠伸上去,无数层的悬崖又像巨形阶梯! 悬崖峭壁一层接一层陡斜而上,如若每层悬崖的距离小些,看起来就会像天然的梯田。 吸引他的目光的是奇峰峰顶一块巨大的兀岩,岩石形态宛如一个绾髻女子举目翘盼的半身状! 看到这块兀岩,他心头微微一震,冲口道:“望夫岩!” 他贸然出声,寂静的夜空下,空旷的山谷中,顿时回音不绝,只听“望夫岩……望夫岩……望夫岩……”之声良久不息。 对面的奇峰突然传来长笑声,有人笑道:“好极好极!你们终于来了,于某人在此恭候已久!” 笑声惊荡山谷,平台上的二人闻声大吃一惊,怎样也没有料到悬崖峭壁上会有人声传来! 笑声略停,奇峰上亮出了灯火。一层层悬崖峭壁,一层层的灯火亮起,须臾之间,万盏灯火已将奇峰一面山体照得如同白昼! 二人所立的伞台突然与峰顶分离,凌空飞了出去! 第6章(1) 伞台与峰顶分离后,如逐流而下的一枚浮萍,悠悠飞向对面的奇峰。 借着通明的灯火,可以清晰地看到,两座对峙的山峰之间由双线钢索连接,奇峰上有巨型绞车,转动绞架,与峰顶分离的伞台就顺着上下滑动的双线钢索缓缓下降,由钢索牵引着移向奇峰。 立于悬空飞渡的伞台上,二人此时终于看清天下第一楼的庐山真貌! 万盏灯火映亮了奇峰一面山体,突在峭壁外那一层接一层陡斜而上的悬崖上均以竹木搭建了精巧的亭台楼阁,巨斧在峭壁间凿出通向层层秀崖楼阁的阶梯。 阶梯在峭壁中迂回盘绕,将一层层的亭台楼阁连接,形成一座整体的构造奇特精妙的楼宇。 秀崖楼宇、峭壁石梯,巧夺天工,之奇之险之巧,令人叹为观止! 飞出的伞台顺着钢索的牵引缓缓停降于奇峰最顶层的秀崖边,二人纵身而起,双双落足于秀崖上。 这时,秀崖上雅致的小楼内鼓乐齐鸣,一行人由楼内鱼贯而出,清一色的皂袍白袜,吹笙敲锣,分列红毯两侧。十来个衣饰光鲜的七旬老者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一致冲深夜而至的两位客人抱拳行礼。 叶飘摇卑手答礼:“我等深夜冒昧造访,不知此间主人在否?” 老者们笑而不答,纷纷退后一步,肃手而立。 稍待片刻,又有一人从楼内走出,慢吞吞行至二人面前,似未睡醒般耷拉着眼皮子,懒懒散散地道:“二位既已来了,何不入蜗居坐坐?” 情梦瞪着眼前这人,又惊又奇,“你、你就是此间主人?” 那人懒得答话,站在那里佝偻着背,竟打起瞌睡来。 蹦乐呜呜咚咚胡乱敲个不停,奏的却是一曲哀乐!上前迎客的这个人居然披着蓑衣,挽着裤筒,胡须拉碴,像个乡下种田的中年农夫,无精打采地杵在二人面前,眼皮也不撩一下,很是瞧不起人的样子。 叶飘摇半阖了双目,掩去眸中的怒意,淡然道:“还未请教阁下大名?” 那人只从鼻子里哼哼道:“江湖同道都叫我老土,你们也叫我老土罢了。” 喝!瞧那德行,简直有点老气横秋! 情梦“哦”了一声,“原来阁下是五行相生院的土字一号,土万封。” 土万封倦倦地打个哈欠,显得有些不耐烦,“二位问完了没有?问完了就到厅里坐吧。”言罢,趿拉着鞋子往回走。 这人自始至终耷拉着眼皮子没拿正眼瞧过客人,懒散中分明透着股傲慢! 叶飘摇弹一弹衣袖,大步踏上红毯。 情梦紧随于后,经过那班卖力吹笙敲锣的人身边时,她柔柔笑道:“诸位吹打这送终之音,莫非是贵主人已然仙逝?或是家中亡了至亲?小女子万望诸位节哀顺变!” 呜哀之音一噎,这班人瞠目瞪着那柔婉而笑的小女子,脸上的表情很是滑稽,似是万分惊恼,却又硬生生憋着气做不得声。 迎客厅内左右两侧各摆了两张茶几、三张椅子,椅子上已坐了三个人,只有三张椅子是空着的,土万封入内后,又占去了一张椅子,独留末座两个空位。 客人旋即入内,厅内四人都是一个德行,眼也不抬一下,生根似的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闲闲喝茶,没一个能主动站出来招呼一下。 情梦看了看两张空着的椅子,微微皱眉,末座向来是留给身份卑微的人,让客人谨陪末座,这些人也忒傲慢自大,不识礼数! 叶飘摇唇边是一缕淡然的笑意,看也不去看那两张空椅,径直往前走。 前方是迎客厅的正墙,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中山河气势磅礴,汹涌的浪潮边有一只金猴破石而出,腾云驾雾直冲灵霄宝殿,左右两旁是对联子: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笔力遒劲,与金猴腾云图相得益彰。 厅堂正前方摆着一张黑亮可鉴的四方桌,左右两侧各有一张酸枝太师椅,椅背镶有一块云纹白玉,雕花精美。这两张空着的首座,定是楼内身份地位极高的人专属的位置。 叶飘摇径直走上前去,在左侧那张太师椅上一坐,副座上慢条斯理喝茶的四个人这才变了脸色,一人勃然大怒地站起来,戟指怒目,喝道:“这是本楼楼主坐的位置,你居然敢僭越逾规,好大胆子!还不快快站起来!” 叶飘摇气定神闲地坐着,淡淡地瞥了那人一眼,道:“这张椅子,叶某坐不得吗?” “当然坐不……”后半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那人不敢再往下说。 叶飘摇只冲他微微笑了笑,左手轻轻搭在右腕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套在腕上的游龙血镯,淡然问:“当然?是当然坐得,还是当然坐不得?” 那人面露怯色,双唇嗫嚅:“这、这……” 情梦轻笑,这班人不与客人讲礼数,她也犯不着与他们客气,端上一脸婉约的笑意,却把右侧的太师椅占了去。 这倒好,主人的位置全叫客人霸占,四张脸全涨红了,恼得很。 情梦微叹,“客来主不顾,天下第一楼果真有天下第一的架子,摆好大的谱!” 土万封慢吞吞地道:“二位来得不巧,敝楼楼主数月前出游,至今未归!” 情梦扑哧一笑,“瞧这人,站着也能说梦话呢!”她是信不过土万封所言,一楼主事的丢下自家事务无端跑出去做什么?在座一人转了话题:“数十日前,扬州招贤庄庄主已飞鸽传书告之敝楼,叶大侠即将与新纳娇妻一同造访一楼。我早就想一睹不败神话的风采,因而在此殷殷亟盼,恭候已久!” 另一人道:“敝楼楼主也已接到飞鹰传书,此刻尚在归返途中。楼主素仰叶大侠威名,思慕已久,只恨无缘识荆,此番楼主再不愿错过良机,欲与叶大侠好生结纳,特命我等扫榻迎贵客在楼中小住。” 这场面话听来假得很,他们在天城之中住了这么多天,怎不见楼中的人前来迎接? 这些人变脸变得也够快,前倨后恭。 情梦吃一堑长一智,对这些自命侠义的人,总得多留一个心眼,“如此说来,眼下一楼内能做得了主的就是四位喽?小女子还未请教诸位尊姓大名?” 土万封身后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在下火犀,乃五行相生院的火字一号。”这人说着往前迈出一步,魁梧粗壮的身材,铜铃巨目,一张脸红赛关公,准是个火爆性子。 第二个人故作神秘,一顶垂下乌纱的斗笠盖头遮脸,本想拱手答话,双手平举上去,倏又缩回,瓮声瓮气地答:“于某乃楼中一名堂主,执掌刑堂。” 这人遮遮掩掩,只道个姓氏,连名儿都不可告人!叶飘摇若有所思地盯着这人的手,姓于的似乎十分紧张,忙把双手缩入衣袖。 叶飘摇笑了笑,笑得令人难以意会。 姓于的更加紧张,双足僵硬地往后退了三步,躲至火犀背后。 还有一个人,也不急着报出名号,先缓缓坐回椅内,两眼直瞅着叶飘摇,朗声道:“花某人,单名一个竹!” 花竹?名儿挺怪,这人更是怪得让人瞧上一眼就觉别扭!二十郎当的年轻人,穿了一袭火红的拷纱长衫,右腕上套了一只红玉镯子,五官长相竟与叶飘摇有几分相似。他坐在椅子上,直勾勾地盯着叶飘摇,见人家唇边总含着一缕淡然出尘的笑意,他也翘起唇角,淡淡地笑,细致入微地观摩了一番,连坐姿也照学不误。 情梦瞧得直皱眉,总觉别扭,这人颇费心思地学人家的样子,终究只是形似而神不似。 他学不来叶飘摇的霸气,他只有一种明显外露的锐气,似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叶飘摇的霸气并非外露,也绝非一般武人狂刀乱舞的粗野霸气,他是人人敬畏的不败神话,武功修为足以笑傲江湖,因此,他的霸气是深入骨血的,如同一柄绝世宝剑,尚未出鞘,就能令人惊觉那隐隐摄人的霸气。 他唇边的笑,是那种冷静淡然的笑意,如泰山崩于面前,仍能淡然自若、笑看风云的神髓,这个花竹也是学不来的,勉强装出点笑,笑容里仍有少年无惧的锐气,这种锐气带了分未经磨练的轻率、轻狂。 况且,天底下不是所有的男子都适合穿红衣裳的。花竹虽也穿了火红的衣衫,却如一个洋洋自得、神气的稚童,令人发笑的幼稚,并无丝毫冰玉与火焰绝妙搭配出的淡雅而绝艳之美! 此刻,他摆出了与叶飘摇一模一样的坐姿,觉得自己与不败神话已没有丁点差距,心中已是飘飘然的得意,他微微挑高一边眉毛,以眼神轻率地挑逗着首座上那个清雅婉约的女子,似在告诉她:怎样,本公子也不差吧! 情梦“噗嗤”喷了笑,瞧这人分明像只翘起了尾巴得意发骚的猫,偏还装得跟个谦谦君子似的,唇边的一抹淡笑都已变了味道,从头到脚别扭做作得紧! 她转眸冲叶飘摇笑道:“你可瞧见这里有好大一只加盖的马桶吗?” 叶飘摇淡然瞥了花竹一眼,“我已瞧见了。” 四人中有三人听得一头雾水,独独土万封听懂了二人所言,他一手指着花竹,笑道:“花兄弟,人家说你是马桶加盖——闷骚呢!” 花竹唇边的笑已扭曲起来,偏又自恃风度,不欲冲个女子发难,悻悻然哼了一声,起身一拂袖,掉头就走。 这人就这么走了,情梦呆了一呆,叹道:“这人气量怎这么小,听不得半点逆耳的话吗?” 土万封道:“宫主有所不知,花公子乃敝楼楼主唯一的入门弟子,平日里总受人恭维吹捧,无人敢得罪他!” 叶飘摇看着厅中仅留的三个人,道:“诸位既已知晓我二人的来意,就不必拐弯抹角,一楼打算怎样处理这件事,但说无妨!” 情梦倏地转眸看了看他,心中诧异:他应该不记得她来此的目的,难道是她无意中告诉了他? 土万封道:“楼主已传来手谕,金字一号滥用职权,欺上瞒下,与招贤庄庄置催了叔侄私情,暗下毒手,草芥人命,与一楼的宗旨作风背道而驰,楼主已下令免去他五行相生院院主之职,交由刑堂严惩不怠!” 他双手递上一样东西,“于堂主已从金字一号身上搜得一本红皮小册,楼主有令,需将这本红皮小册交由宫主处置。一楼宗旨正是主持正义,铲除邪魔,朱雀宫如若有难,敝楼自当稍尽绵薄!” 火犀大声道:“楼主亲笔提名的一块牌匾已由丐帮日夜兼程送达朱雀宫!永尊门还敢来侵犯朱雀宫,楼内所有兄弟都会前去助阵,把那些邪魔歪道杀个片甲不留!二位尽避放宽心,在此住些日子,等楼主回来,与二位当面致歉。” 事情居然这么容易就已解决,实是出乎二人意料。情梦瞧这三人态度突然变得十分友善诚恳,心中很疑惑。她将红皮小册持在手中,问道:“可否劳烦于堂主将金半开带来此处,本宫有些话想与他当面说清。” 头戴乌纱斗笠的于堂主仍躲在火犀身后,闻言诺诺连声,往厅门口退去。 第6章(2) 他一脚刚迈出门槛,叶飘摇却挑这当口不紧不慢地唤了一声:“于兄!” 于堂主身子激灵一颤,一只脚踏在门外,一只脚僵滞在门内,仍是背对着厅堂,头也不敢回,微微哑着嗓子道:“叶、叶公子有何吩咐?” 叶飘摇笑了笑,起身踱至一个灯架旁,取下一盏琉璃罩的八角宫灯,一步步向厅门口走来。 听到脚步声渐渐靠近,于堂主整个背绷得僵直,手心已冒了冷汗。 叶飘摇走到他身旁,将八角宫灯置入他手中,道:“天黑路险,提盏灯照照路,免得失足落崖。” 外面本已亮起了万盏灯火,将山体照得如同白昼,何须多此一举再拎盏灯来?叶飘摇此举似乎别有用意,于堂主却过于紧张,竟未听出他话中之意,他提了灯盏,一句话也不留,低着头匆匆往外走。 叶飘摇仍站在门口,看着那仓皇走远的背影,唇边逸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 等了片刻,于堂主没有再露面,只命两名手下将金半开带入厅堂。 仅仅隔了数十日,本是一身白衣、英姿飒爽的金半开竟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身上衣衫支离破碎,露出道道鞭打的血痕,蓬头垢面,一身难闻的臭味,像是在刑堂牢笼中关押了许久,神情萎靡不振,已没了平日里招牌式的和煦笑容,本是深沉的双目也已黯淡无光。 此刻,他竟被楼中兄弟五花大绑,背上负荆,押了来,扑咚一声,跪倒在情梦面前。 情梦之前只在心中设想玉宇清澄的手段,此时见金字一号落得这一副惨状,不免暗自心惊。 押他入厅的刑堂弟子倏地踹出一脚,他被踹得往前伏倒,脑门重重叩在地面,似被沙砾划过的嗓子吐出几个支离破碎的音:“阶下……囚……但凭宫……宫主发落!” 情梦微叹,翻开手中的红皮小册,问道:“欲求一楼庇护,需将所率帮派归入一楼,由楼主一人管束,还需在这本册子上写下名字,以血盟誓,再由你上呈楼主!这些话是你在扬州如归客栈亲口对本宫讲的,本宫只问你,你这样做全是依楼主命令行事吗?” 金半开微微摇头,“是金某擅做主张……与楼主……无关!” 情梦一挑眉,把红皮小册上以血写下的五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凑到他眼前,“四庄老庄主皆在此册留名,后死于非命,本宫的右护法也身中奇毒,惨死于扬州客栈,如此心狠手辣,草芥人命,难道只是你一人所为?” 金半开跪在那里,沉默良久,苦涩一笑,“确是……金某一人所为!” “他们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或利益冲突?你谈吐清晰,心志健全,绝非杀人狂魔,本宫倒要问问你,你杀这些人是何目的?” 金半开微微叹了口气,“宫主难道忘了金某的名?金某名半开……旁人只能猜透金某一半的心思,金某杀这些人自有用意,旁人也猜不透……有时连金某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他悲笑几声,叹道,“宫主本是聪明人,何须……多此一问!” 情梦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做答,当着他的面,她把红皮小册撕了,以极轻极柔的语声问他:“半开半开,你可知再三须慎意,第一莫欺心?落得今日这般田地,你出言却句句顺了主人的心,值得吗?” 金半开看了看身上的锁镣,自嘲般一笑,“世事岂能尽如人意?金某落得今日这等下场……怨不了别人,皆是……咎由自取!” 情梦眸中已凝了霜,笑容却丝毫不减,温温绵绵地道:“本宫实未料到金字一号原来是属羊的!” 替罪羔羊! 金半开终于抬起了头,凝视着她,枯槁的脸上竟绽开一缕笑意,“扬州一别数十日,宫主是半点也没变哪,仍是扬州如归客栈内,金某所见的那个柔婉而笑、绵里藏针的小女子!”望着她时,他眼中焕发光彩,耳语般小声叹道,“金某此时庆幸那日并未向姑娘多敬一杯酒,姑娘心思缜密,留在此地还需慎防黑白之物,万莫对楼中一个守寡独居的女子起怜悯之心!切记、切记!”言罢,又垂下头去。 情梦眸光微闪,故作恼恨地哼道:“这等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恶徒何须本宫来发落,玉宇楼主深明大义,定容不得你这败类!” “不错!”土万封上前一把揪起跪在地上的金半开,将他推向厅门口,“去!你这败类,赶紧滚回牢中去,好好反省!”一面说,一面冲刑堂两个弟子使了个眼神。 那两个人心领神会,匆忙将金半开押了出去。 祸由口出,话说多了难免会露些马脚,情梦怎会不知他因何急着把人赶出去,她只是看着他在暗使眼色。 叶飘摇倚在门口,看到情梦脸上一闪而逝的戏谑笑意,他唇边已泛出了然的笑,“娘子!此间事了,你可该歇一歇了?” 娘子?!情梦心头一跳。 天城密室中,她虽与他简略地提过忘情丹以及扬州招亲一事,但未想到他这么快就会完全采信她的话。 心中虽有困惑,她仍含笑走到厅门口,道:“夜已深,我确实有些困乏了。” 土万封笑道:“贤伉俪既已困乏,不如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容我等再为二位接风洗尘!” 二人引领贵客沿着峭壁上凿出的排排阶梯到了峰顶往下数的第二层秀崖,崖中二层小楼,秀气雅致,三面环在一青幽幽竹林里。 楼内已有两个翠衣丫鬟迎了出来,引领贵客进入小楼。 楼内布置瑰丽,珠帘云屏,画栋雕梁,顺着楼梯至二楼卧室,绘有红枫叶的云母屏风内,一尊熏炉袅袅散出龙涎香,香檀木雕花的一张床搁置在内,青色帐幔挽在鸳鸯金钩上,床头一侧栉妆台上竖着一面菱花镜、一个双层木匣子。 翠衣丫鬟已把干果茶点摆在屏风外一张镶了水晶片的圆桌上,又在屏风一侧搁置浴桶,注入热水与芳香的花瓣,手捧洁净干爽的浴巾侍立浴桶旁。 情梦取来丫鬟手中的浴巾,道:“你们先下去歇着吧!” 两个丫鬟对望一眼,欠身福了福,低头默默退出去,顺手将房门关妥。 情梦在房中转了一圈,“咦”了一声,“这房间像是女儿家的闺房,秀气得很!” 叶飘摇坐在圆桌旁,持起桌上的龙首注壶,往白瓦瓷镶金边的茶盏内注入茶水,浅呷一口,嗯!是上好的毛尖香片,“方才在厅堂内,金字一号所答之词,可有半句真言?”他问。 情梦踱至桌旁,接来他沏上的一盏香茗,微叹:“我看得出他是忠心帮楼主办差,捅了娄子,还得帮人背黑锅!” 叶飘摇伴下茶盏,说道:“他们殷勤挽留你我住下,必定有所打算。” 情梦微微一笑,“我也正想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明里大仁大义,暗中夺人性命,并吞帮派,壮大势力,这个玉宇清澄手段实在高明,若非广英杰无意中露了些口风,我还真当一楼是武林救星、侠义表率!” 叶飘摇凝目于茶盏中,独自想些什么。 情梦眨动了一下眼睛,道:“你是不是已想起了什么?” 叶飘摇手指转动茶盏,沉默不语。 情梦伸手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柔声问:“你可曾记起我的名儿?” 叶飘摇凝目看着她,口齿启动了一下,却未吐出一个字,默然起身踱至窗边,负手背对着她。 情梦颦眉微叹,缓缓踱至窗边,遥望夜空中一弯弦月。 “快到中秋了呢!”她痴望蟾宫玉兔,眼波朦胧,幽幽道:“知道吗,我曾做过一个梦,梦见你牵着我的手飞翔在夜空中,你还拔出了傲视群雄的游龙血剑,在一轮圆月中刻下我与你的名……如今,我居然能与你携手走到一起,实是苍天眷顾!” 她转眸望着身畔的人儿,双颊飞起一片粉彩,悄然牵住他的手。 叶飘摇心头微微一震,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温柔地笑,正想对她说些什么,忽听窗边“叮铃”微响,目光一转,他吃惊地看到雕鹣户外两缕银丝,串挂着只只精巧的竹蜻蜓,线尾系有小小的几枚铃铛。 习习晚风吹来,竹蜻蜓兀自于风中翩翩飞舞,铃铛叮叮作响,窗棂一侧还斜斜插着一截开花的竹子! 他心弦狂颤,脸上却不动声色,似在浏览窗外景致,眸光流转,突然发现竹林子里隐约闪过一团模糊的白影,脑中电旋,他突然甩开她的手,冷声道:“姑娘,叶某是否服过忘情丹,只是你一面之词,叶某对姑娘实是一无所知!此刻夜深人静,你留我在这房中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意欲何为?” 情梦瞪大了眼,错愕不已。 叶飘摇看也不去看她,面朝窗外,冷冷喝道:“姑娘休要胡搅蛮缠,叶某今夜绝不会与你共处这一个房间。” 喝声传出去老远,他站在窗口狠心推了她一下,似是满月复恼怒,一拂袖,大步走至房门口,砰然摔门离去。 情梦呆呆地站在了窗口。 小楼外,茂林修竹,一个眉目如画的白衣女子一动不动地隐身于林中,遥望小楼窗口,冷冷发笑…… 第7章(1) 在天下第一楼住了下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二人,一个睡二楼,一个却睡在一楼。叶飘摇总是有意无意地远远避开情梦,在楼中服侍二人的两个翠衣丫鬟看在眼里,时不时躲到角落窃窃私语。 闲暇时,情梦一层层地看遍了整座楼宇。 凸在峭壁外的十三层秀崖,底层距地面仍有三丈高的距离,下面的崖体面积颇大,越往上面积便逐渐缩小。上面几层分别为金、水、木、火、土,五行相生院所在。院中几位主事除了要分担楼中事物,更要时时收集情报,了解江湖动态。一楼在中原各地都设有产业:茶林、布庄、镖局……收益颇丰。 最令她吃惊的是,贵人庄居然也是一楼的产业,贾人竟是五行相生院的木字一号,而那个水蚨正是水字一号! 贾人与水蚨为何一开始就想设计拆散她与叶飘摇,并谋害她?水蚨提及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她心中有许多疑问,但这二人始终没有露面。 而当她向留在一楼的那两位院主问起有关玉宇清澄的事,譬如贵楼楼主长什么模样,有什么嗜好……等等,本是无关紧要的话题,五行相生院的两位主事却有所顾忌,讳莫如深。被她追问急了,两人干脆尿遁,以各种烂借口避开她。 饼了十多日,一无所获的她干脆待在二层小楼内,哪儿也不去。岂料,平日里躲得连影子也见不着的土万封,今儿竟破天荒头一遭主动找上门来。 此刻,他就站在情梦身边。 情梦正在房中用膳,见他泥人似的杵在一旁,半天也没说一句话,她不免有些奇怪,放下筷子问道:“大清早的,你来找我有事吗?” 土万封仍是那副懒散样儿,大清早跑了来,却佝偻着身子站在那里,眼皮一个劲地往下垂,都快睡着了。听正主儿发了问,他才撩一下眼皮子,隔着半透明的屏风往里瞄了瞄,迟疑地干咳一声,“尊、尊夫怎不在房内?” 情梦唇边逸出一缕苦笑,叹息着摇一摇头,“他一个大活人,生得两只脚,想去哪儿还由得别人约束?” 土万封讷讷道:“夫人也不晓得他去哪里了吗?” 情梦淡淡地道:“他不就在楼下吗?” 土万封半睁半闭的眼倏地瞪大了,“楼下?我刚刚就是打楼下经过的,怎未见到尊夫的影子?” 情梦心头一跳,“他不在楼下吗?” 土万封笃定地点了头。 她走到窗边,突然往窗外放声大喊:“飘——摇——” 喊声刚落,房内突然刮入一阵凉风,红芒微掠,叶飘摇已站在了土万封身边。 土万封只眨了眨眼,身边却凭空冒出一个人,他瞪着眼看身侧那人,结结巴巴地道:“叶、叶公子来、来得好快!” 叶飘摇来时神情略显紧张,此刻见情梦安然无恙地站在窗边,便暗自松了口气,淡然自若地坐至圆桌旁,持起情梦方才用过的一双银筷,夹了块花酥卷,径自吃了起来,居然不问她唤他来有什么要紧的事。 这十多日以来,情梦似已习惯了他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的样儿,也不恼,回到桌旁坐下,旁若无人地嗔怪道:“你怎将我的筷子拿了去,这叫我如何进餐啊?” 叶飘摇看了看桌面,找不到第二双筷子,心知是对座这人儿使坏,故意收了筷匣。他淡然一笑,双指往筷子中间轻轻一拧,一双银筷竟被折成四截,将其中两截往桌面上一搁,他便持着另外两截短短的筷子,不紧不慢地往盘子里再夹一块酥卷。 情梦挑了眉,猛地抓起桌面两截短筷往前一伸,偏是夹住了他筷中的酥卷,四双短筷夹着一块酥卷僵滞在半空。 叶飘摇松了筷中的酥卷,把一双短筷“啪”地拍在桌面上,闪电般伸出一只手,猛然扣住情梦持筷的手,半倾着身子,将她筷子上夹的酥卷吃入嘴中。 情梦收回筷子,两眼儿冒火地瞪着他,他却指指盘内的点心,再回手指着自己的嘴巴,敢情是想让她亲手夹点心喂他! 他一进这屋子,半句话也没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二人正在闹别扭。 被二人冷落一旁的土万封此时很是不安地搓搓手,讷讷道:“二、二位可知明日是、是中秋……”话未说完,就遭这两人齐齐横来一眼。 情梦没好气地说:“是中秋又如何?难不成玉宇楼主明日就能返回楼中?” 土万封颔首答:“正是!楼主明日即归!” 叶飘摇淡淡地道:“如此甚好!” 土万封又吞吞吐吐,“这个……嗯,土某刚刚接到楼主飞鸽传书,楼主知道贤伉俪是在非常形势下,仓促宣为夫妻的,为表示敝楼对贤伉俪友好的诚意,楼主命我等布置……布置喜堂,明日中秋佳节,为二位办上……办上一场隆重正式的……婚宴,让二位正式拜个堂,再入洞房,这、这是传统习俗,二位也该名正言顺地拜堂结为夫妻……”他擦擦脑门上的冷汗,鼓足勇气接着道,“二位千万不要误会,敝楼楼主实是一番好意,嗯……这个,二位以为如何?” 喝!玉宇清澄人还没有到,却操心起旁人的私事,还要帮他们安排主持婚宴?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土万封自个儿也觉这样的要求有些过分,不由地抹了一把虚汗,就等着这二人冲他发飙了。 谁知,叶飘摇居然笑着点了头,“好!难得贵楼楼主有这番美意,叶某却之不恭!” 情梦此时竟幽幽低下头,粉面嫣红,柔声道:“我俩拜堂之事,就有劳阁下费心安排了。” “哪里哪里!二位既已应允,土某这就去操办明日婚宴,准叫二位称心如意!”土万封如释重负,欠了欠身,匆忙离去。 叶飘摇双指轻敲桌面,沉思片刻,道:“明日……” 不容他把话说完,情梦已夹起一块酥卷送入他口中,美目深注,柔婉一笑,“明日是中秋呢!”柔柔含笑的声音透了分坚韧无惧,她冲他慧黠地眨眨眼。 他一笑,不语。 中秋佳节来临,宇内四海共庆团圆。 情梦倚在小楼窗前,翘首遥望天边。 永尊门黑白令掷入朱雀宫已有数月,今日本是朱雀蒙难遭劫之时,但有了玉宇清澄亲笔题写落款的牌匾,更有圣剑令威名远扬,永尊门今年中秋定难动辄血腥。 苦心经营的侠义名声,玉宇清澄自然不会因一个小小的朱雀宫自毁名誉,伪君子自然也得做些好事,让不明就里的人交口称赞。这一点,情梦已想得很透彻,无须再为朱雀子弟担心,此刻应该担心的是留在此处刨根究底的她自身的安危。既已深入虎穴,不查清一楼隐晦的内幕,她绝不甘心! 咚、咚—— 有人轻轻敲了敲房门。 情梦打开房门,却见门外站着几个模样清秀可人的小丫鬟,手里均捧着银质托盘。 托盘上有胭脂水粉、凤冠霞帔,丫鬟们笑嘻嘻地看着她,齐声道:“请新人入房梳洗打扮!” 艳红的八幅凤裙,裙摆翻浪镶以金丝,裙摆下凤头微露,也是一双艳红的绣花鞋,鞋面结着毛绒绒的两颗喜花球,绣工精巧的比翼鸟首尾圈合在鞋口。流云飞凤彩织的霞帔披于肩背,金锦丝带搭在柳枝般柔曼的细腰上,并在腰侧挽起鸳鸯结,缀以玲珑环佩,薄纱杭纺的水袖红雾般笼着莹莹皓腕,襟口刺绣富贵团花。 唇点鸳鸯,眉心落以三品棱印,勾描春山眉,胭脂匀涂,添以花黄,细细梳直一头青丝,绾作雅致高髻,戴以明珠金饰的凤冠,冠侧金凤吐珠,冠中明珠奕奕,金镂冠沿垂下点点水滴状的珠帘,遮住闭月羞花般的新娘妆容。 一切刀尺妥当,丫鬟们先退了出去。新娘一人坐在房中等吉时到来,方可与新郎拜堂。 情梦把遮脸的珠帘撩起,望着菱花镜中的自己失神发呆。 蓦然,墙角传来??声,情梦倏地瞪大了眼,吃惊地看着菱花镜中映出的奇诡现象——墙角的木板掀起,一个一尺高的木偶小人走了进来,模样酷似偃师进献周穆王的“能倡者”,跳着滑稽的舞步逐渐靠向窗口,攀上窗台。 木偶小人冲她招了招手,便跳出窗外。 情梦又惊又奇,跑到窗边,见那木偶小人正蹦蹦跳跳往竹林跑去。她满心好奇,挽起裙摆跃出窗外,追着木偶小人进入茂密的竹林。 竹林尽头是刀削般光滑的峭壁,木偶小人站在峭壁下,敲门似的敲一敲石壁,峭壁左下角“卡勒勒”响动,突然裂开一个黑乎乎的门洞,木偶小人蹦蹦跳跳跑了进去。 情梦身形一掠,在门洞闭上的一刹那掠了进去。 门洞内黑乎乎的,模索着向下走了一段路,突然有了一线亮光,觅着光线走出黑乎乎的洞体,豁然呈现在眼前的一幕奇妙景致令情梦突然窒息在那里,久久不能回神。 奇峰峭壁后面竟是中空的,别有一番天地!缕缕阳光在葫芦口大小的洞顶照进来,四处都是乳白色莹莹发光的玉石,一条银光发亮的瀑布飞流直下,水珠晶莹四溅,二十八口池塘连绵一气,池水盈溢,溶溶曳曳。盏盏荷花灯飘在池中,九曲回廊架在水面上,座座水榭玲珑精致。 瀑布一侧有一块突起的巨大石坪,坪上有座小屋,屋子四面都是窗,十几扇窗户往外吹出片片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石坪下一片梅林中。 林中腊梅竟已怒放! 中秋时节,此处居然飘雪绽梅,咄咄怪事! 梅花清影中一座翠亭,一缕翠烟萦绕亭中,一层似烟如雾的白纱垂笼,纱帘后面荡出铮铮琴音,音色空灵月兑俗,如阳光下渐渐消融的白雪,融作涓涓细流,时而有水珠叮叮咚咚——好一曲《阳春白雪》! 琴声缭绕在这奇妙的空间,营造出一个美妙空灵的胜境,情梦深深陶醉其中。 琴声略停,纱帘内传出一个雪般冰凉酥脆的声音:“贵客远道而来,何不入亭中一坐!” 情梦目光痴然,游魂似的穿过梅林,等她回过神来时,人已坐在亭中石凳上。 白纱悠悠飘荡,隐约可见纱帘内一个雪白纤盈的身影,一声轻叹自帘内飘出:“姑娘穿一身嫁衣,今日是要与如意郎君拜堂成亲吗?” 情梦凝目看着纱帘内隐约的人影,笑道:“不错!只是方才一个木偶小人将我引来此处,我才知天下第一楼内别有洞天!” 纱帘内的人拨了拨琴弦,幽幽叹道:“女儿家这一生只盼能嫁个有情郎,只可惜天底下专情的男子太少,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 情梦微讶,正想发问,纱帘内的人似已猜到她心中的疑惑,幽幽道:“你定是觉得奇怪,定是想问一楼当中为何会有这个隐秘之所。” “不错!本宫甚是好奇,还想请教姑娘,此间主人是谁?” “此间主人吗……”帘内之人轻笑,“想见她不难,撩开这层纱帘即可!” 情梦却不急着撩起纱帘,眸光一转,她拉动了帘侧一根银丝,纱帘卷了上去,她也终于看清了帘内抚琴的女子! 第7章(2) 先前闻得琴声,她已在猜测:能弹出如此美妙空灵之音的人必然不俗。此刻,一眼望去,她竟瞧得呆住了。 纱帘内一张琴案,案上除了一具焦尾古琴,还有茶具器皿。琴案后面端坐着一位佳人,白衣胜雪,眉目如画,乌黑柔亮的秀发直垂至足踝。 这女子宛如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云中仙子,素净洁白的缟衣没有丁点佩饰,清雅月兑俗;她又如空中飘下的一片雪花,含着透明的脆弱,招人怜爱。 这样一个美得月兑俗的女子,这样一个透明脆弱的女子,是会令天下无数男人为之倾心的,这样的女子似是理应被人捧在手心里万般怜爱、呵护的。但,令情梦瞧得呆住的却是她的眼睛,一双琉璃般漂亮迷人的眸子,穿过琉璃表层的光泽,里面却似千年冰珠凝结成的,透明的冰冷,不含一丝情感,如若再凝神细看,透明的冰珠深层竟有灵光闪动,变幻的灵光,充满灵动的智慧。 这个女子看似白雪般清雅月兑俗,带着分惹人怜爱的透明的脆弱,但看着她的眼睛,情梦竟感到阵阵战栗,这样一双漂亮透明的眼睛,却又这样的冰冷无情,还隐藏了很深的心机,不可捉模,令人难以设防的心机——这个女子实不简单啊! 柔密翘曲的睫羽扇合,半掩了一双琉璃眸子,柔葱蘸雪的双手十指根根似玉,美得毫无瑕疵,指尖微拨,撩逗琴弦,漫不经心拨出的音色却如牵梦萦魂般缠绵入骨,颤动的丝弦折出银光,映在那张赛雪欺霜的容颜上,宛如封上了一层银色坚冰,冰清的肌肤美是美到了极点,但看起来倒像一尊冰雕,漠然冰冷的神情不带一丝生动的气息。她带着这样的表情,却弹奏出如此缠绵的音色,错非琴艺娴熟,便是这女子的内心过于复杂,令人无法从表面读懂她! 情梦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的手,这双柔葱蘸雪、美得毫无瑕疵的手,有些眼熟! 女子抚弄琴弦,以雪般冰凉酥脆的声音说道:“看得到纱帘一侧如此细微的一根银丝,姑娘好缜密的心思!” 情梦眨动了一下眼睛,道:“弹得出瑶池仙曲之音,姑娘好精湛的琴艺!” 十指按住琴弦,女子抬头望着她,“这一袭新嫁衣穿在姑娘身上很是好看,姑娘如若嫁人为妻,想必会是一位温良贤淑的好妻子!” 情梦目不交睫地凝视这缟衣女子,道:“看姑娘谈吐气质,如若嫁人为妻,想必会是一位不同流俗仙妻!” 好嘛,这二人竟相互称赞起对方来。 女子纤指一撩,轻拢云发,撩带出令人挹之无尽的幽韵冷香,“姑娘身处奇境,却一味从容镇定,果不愧为一宫之主!” 情梦微讶,“姑娘怎知我……” “不要再唤我姑娘了,我已非待字闺中的女儿家。”十指在琴弦上拨出一串凄婉忧伤的音色,抚琴女子颦眉一叹,“孀妇已寡居多年,今日见姑娘一身嫁衣,我、我心中委实凄怅……” “夫人!”情梦改了口,看抚琴女子一身缟素,耳畔隐隐回荡起金半开曾提点过的一句话:万莫对楼中一个守丧寡居的女子起怜悯之心! 正因金半开之前提点过,此时她心中有了三分警惕,却还有七分好奇,“尊夫既已亡故,夫人还为他守丧多年,幽居于此洁身自好,足见夫人对亡夫用情至深,至今定也念念不忘,却不知这世间有哪个男子能娶得如夫人这般不俗的女子?” 女子没有抬起头,看不到脸上的表情,只听得冰冷依旧的声音幽幽道出一句令情梦大吃一惊的话:“亡夫?谁说我的丈夫已死了?” “尊、尊夫没死?”情梦指着她身上的缟衣,吃吃道,“那、那夫人为何穿这一身缟素?” “我本以为他已死了,怎料他却没有死,不过他是活不了多久的!”女子拾起垫子旁一截竹子,拨弄竹子上开出的几朵白花,幽幽道,“你看,这开了花的竹子还能活吗?” 丈夫没死,这女子居然先穿起缟素,以孀妇自居,岂不是刻意诅咒丈夫早日归天吗? 情梦很是不解,“本宫实是不明白,夫人若是深爱尊夫,为何尊夫活在人世,夫人却穿这身缟素?夫人若是不爱尊夫,为何还要寡居于此?以夫人才貌,另觅佳偶绝非难事!” “另觅佳偶?”女子盈盈浅笑,“这世间,除了我的父亲,再没有人能比得过他!” “既如此,夫人就该珍惜夫妻情分,何故披这缟素一人在此幽居?” “他虽还活着,但在我心中他早就该死了!”竹子卡嘣一声断作两截,女子眼中迸射出缕缕寒芒,冰冷的语声含着切齿的恨意,“昔日他曾夺去我最亲的人的性命,如今他已不把我当做他的妻子,还要娶别的女子为妻!你可知我有多么恨他?我好恨!恨得心都要滴出血来!他该死!他要娶的女子更该死!” 她冰冷的眸子似是不带丝毫情感,但此时切齿的恨意染上透明的眸子,竟迸射出蛇般冰冷狠毒的眸光,两只手无意识地拧动折断的竹子,神经质般不停拧动,唇边噙着一缕扭曲了的笑,像是脑子里有一根神经日日紧绷着,已是脆弱不堪,面临着崩溃!但此时,她眉眼一弯,牵扯出的笑意带着一种病态的天真,“知道吗,我所喜爱过的东西,总是无法永久地留在我身边。我的父亲曾经为我请来无数名师,教会我许多旁人想学也学不到的东西,我很喜欢这些师父!可是,当他们教我学会了所有的本领,父亲就会杀了他们,让别人无法再学到他们的本领。他们死了,我整日整日都是一个人待在家里,父亲整日忙碌,很少会来陪我,我想找个人说说话,我挖了院子里的土,刨了树根,找出好多好多的虫子,逗它们玩,可它们也都死了…… “后来,我想到一个法子,当父亲再为我找来一个师父,我学会他的本领,趁父亲下手杀了他之后,悄悄偷来他的尸身做成标本,日日让他陪着我……我喜欢他们,他们就会留下来陪我,满屋子的人都站在冰块里陪着我!” 她格格地笑,忽又颦眉,一脸忧伤,喃喃自语:“那个人,他杀了我的父亲、我唯一的亲人!我恨他,却杀不了他……我委身于他,慢慢地将他杀死……可、可是一离开他,我又孤单了,我想着他……不、不!我应该是恨他的……可我还是想着他,我回去找他,刨开他的坟,我要把他做成标本,永远留在身边,他这样的男子,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见了?我找不到他,找不到……” 她直勾勾地望着情梦,眸子睁得大大的,落下大颗大颗的泪珠,没有哭声,大睁的眼睛显得如此的无辜与无助。她不停地落泪,泪痕划过近乎苍白的脸颊,如此透明的脆弱,如此的无助,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会心生怜悯,连同样身为女子的情梦看着落泪的她,心中竟也万分的不忍、万分的怜惜!她甚至觉得面前这个梨花带雨的女子是没有错的,有错的是她的父亲和那些抛弃她的人,她是这么的可怜,确实需要人来好生安慰、用心呵护怜惜的! 情梦略显慌张地去安慰她:“夫人不必伤心,尊夫如若活在人世,迟早会回到家中,再花心的男人也会顾念自己的孩子啊!” “孩子?”女子眨了眨眼,眨落串串泪珠,“我、我生不出孩子……我曾学过苗疆神女术,已无法、无法……”孱弱纤细的雪白身子微微颤抖,她无声地哭泣,泪水落得更凶了。 情梦慌了神,除了无措还是无措,“夫、夫人,你别哭啊!或、或许还有别的法子……” “是有个法子,只要……只要你愿意帮我!”女子低下头抚弄衣角,显出几分怯懦和不安,似乎怕情梦不愿答应她。 “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夫人但说无妨!”情梦已全然忘却了金半开的话,一心只想让这个脆弱不堪的女子重展笑颜。 缟衣女子不停地抹着眼角,轻声细语地问:“你帮我写几个字,可好?” “写几个字?” 情梦略感诧异,却也照做了。 女子自袖兜内抽出一张饰金银箔花、掺以香料的彩笺,添置笔墨,让情梦在上面随意写了几个字。 写好后,女子指指琴案上一只黑白两色的小小熏炉,“劳烦宫主将它压至炉下。” 情梦迟疑着,“为何要把它压到熏炉下?这样做,尊夫就能回到夫人身边吗?” “这是一个喇嘛教我的法子,他说只要让一个新娘帮我写下几个字,再压到熏炉下,苍天怜我一片痴诚,定能让夫郎回到我身边。”她的眸子里裹着一层泪水,悄然遮住了眼底闪动的点点灵光,一缕浅笑盈在苍白的脸上,含着些些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该有的天真。 听得她天真得近乎痴傻的话,情梦心生怜悯,当真依言去扳动那只半边是黑半边是白的熏炉。 炉底稍稍挪离琴案,忽听“咔”一声微响,地面突然裂开一个洞,情梦连人带石凳一同坠入了洞中! 洞口急速阖上的一刹那,情梦听到那女子的笑声,冰冷的、带着切齿恨意的笑声—— “情梦!你休想成为他的妻子,休想!” 一道电光劈进脑子里,情梦突然明白了,也已猜到那个缟衣女子是谁了,但,一切都晚了,她终究中了她的计,落入这个早已精心设好的陷阱! 身子飞速下坠,她两手一拍石凳,凌空旋转,卸减下坠的速度,缓缓降落。落足之处空间颇大,象是一间牢笼,铁栅外有火光,几支熊熊火把斜插在石壁上。牢笼外面是一间刑房,四壁挂满铁烙夹子、锁链鞭子……等等刑具。 一阵轻捷步履响动,一人进入刑房。 来的竟是花竹,他依旧穿着红色拷纱长衫,踱至牢笼前,冲她哼笑道:“沦为阶下囚的滋味如何?” 情梦微叹,“滋味?这里多了只马桶,自然臭得很!” 花竹面有愠色,冷哼道:“你运气不差,居然能活着走到这里。不过眼下你的好运已尽,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情梦温温绵绵地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江湖中人如若知道本宫在天下第一楼中丢了性命,你猜他们会做何感想?”花竹突然大笑起来,“你放心,一楼办事向来不会落人口实,取你性命的绝非一楼中人,而是永尊门的人!如此,不败神话也怨不到我们头上。” “永尊门?”情梦笑叹,“此计甚妙!只不过永尊门的人又不是呆子,怎肯帮人背黑锅,任人栽赃!” 花竹大笑着往后一指,“你且看看,他们是谁?” 几个身披白袍、脸上蒙着乌木面具的人从花竹身后走了出来,一人手中捧着一尊鬼脸罗刹像,罗刹狰狞的脸上半边是黑半边是白,正是永尊门的黑白令! 在一楼内看到永尊门的人,情梦已是大吃一惊,更加令她吃惊的是,永尊门的人居然毕恭毕敬地冲花竹躬身行礼,口呼:“少主!” 花竹神气地一挥手,“去!在铁栅上再加一把锁。” 白袍人依言往牢笼上加了一把锁。 情梦这回是彻彻底底地呆住了,怎样也想不通,永尊门的人怎会出现在这里,怎会对玉宇清澄的徒弟卑躬屈膝,言听计从? 花竹得意地大笑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不忘回过身来丢出一句:“吉时快到了,我还得去观礼道贺,看新人拜堂,恕不奉陪!” 新娘已被困在牢笼,他还要去看新人拜堂?难不成天下第一楼还能给叶飘摇变出个新娘来? 吉时将至,叶飘摇已站在了喜堂内。 喜堂设在迎客厅,正墙贴上了大大的一个红色“喜”字,傧相已至,红烛燃起,彩灯高挂。 前来观礼的两位院主、堂主、一楼弟子都换上了带着喜气的新衣,乐呵呵地向新郎道贺。奇怪的是,叶飘摇并未换上丫鬟送来的新郎喜袍,仍是一袭火云衣,傲然出尘地站着,脸上依旧含着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厅门口。 片刻之后,傧相大喊:“吉——时——已——到——” 厅门外响起杂沓的脚步声,环佩叮咚,五六个丫鬟簇拥着新娘迈入喜堂。 叶飘摇像是突然被钉子钉住,整个人都已呆住了!丫鬟簇拥而至的新娘居然穿着一身雪白的缟素,乌发如云,眉目如画,绰约的身姿如云中仙子误坠凡尘,裙摆上似乎还沾有云缕雾丝。 缟衣女子盈盈浅笑着款款向他走来,雪白的衣裳飘入这红艳艳的喜堂,隐隐带来不祥之兆! 这个新娘,这个缟素新娘,正是翠亭中抚琴的女子! 第8章(1) 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看着款款走来的缟衣新娘,叶飘摇只觉既熟悉又陌生。 白衣胜雪,眉目如画,一颦一笑俱是飘逸月兑俗,天人般的女子呵! 他痴然看着她,眸中溢满惊艳倾慕之色。 他这样的眼神,缟衣女子也曾见过,在雪花纷纷扬扬的那一季,她与他在雪中初识,当时,她知道他会经过梅心小湖,她刻意站在结冰的湖面上,手中捧着经冬不凋的一截翠竹,在纷飞的雪花中冲他盈盈浅笑。那时的他如同此刻,双足似被钉子钉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岸边,痴然望着湖面上的她,痴迷的眸光真切地告诉她——她已俘虏了这个男子的心!而此刻,她又看到了这样的眼神,果然不出所料,服下忘情丹失去一部分记忆的他,已再次为她神魂颠倒! 笑弯了的眼眸深处闪动着奇诡的灵光,缟衣女子走到新郎身边,盈盈裣衽,檀口微开,轻吐泠泠清脆的语声:“布缡见过叶公子!” “布姑娘!”叶飘摇含笑答礼,乌亮的眸子深深凝视着她,似是初次见到心仪的女子,他的眼中飞闪异样光彩。 布缡从袖子里掏出一截翠竹,折去枝叶的竹身竟镶满粒粒红豆。将翠竹捧至他面前,她轻吟:“布女只慕翠竹韵,相思只为竹叶郎!” 听这容貌不俗的女子当面表露心迹,叶飘摇眸中异彩更盛,手已伸出,似乎想接过红豆翠竹,这一接,等于是接受了人家一片芳心! 手指已沾到了竹身,忽又僵滞住,他犹豫一会,歉然道:“姑娘美意,叶某定会铭记于心!但今日乃叶某大喜之日,即将迎娶朱雀宫主为妻,姑娘不妨在此喝一杯喜酒。” “小小一个朱雀宫宫主怎比得上天下第一楼的楼主?”火暴脾气的火犀忍不住大声嚷嚷,“敝楼楼主论容貌才智、身份地位,胜过朱雀宫主百倍!何况楼主对叶公子思慕已久,叶公子怎可辜负敝楼楼主一片赤诚之心?” 土万封笑道:“不败神话如能娶天下第一楼楼主为妻,定能在江湖中流为佳话!” “楼主?”叶飘摇万分吃惊地看着面前这个缟衣女子,问,“天下第一楼的楼主不是玉宇清澄吗?” 布缡盈盈浅笑,“玉宇清澄是我另取的别名,叶公子难道不觉得,只有玉宇清澄这个名儿才能与武林人士心目中天下第一楼的楼主相配吗!” “原来传言中聪颖绝伦的天下第一楼楼主竟是红妆女儿身,实令天下无数庸庸男子汗颜!” 叶飘摇眼中只有惊奇,只有赞叹,只有钦佩。 “叶公子谬誉了!” 布缡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缓缓说道:“方才我已见过情梦宫主了。” 叶飘摇只是淡淡“哦”了一声。 “我与她聊得很开心!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纵古论今!我与她已是姐妹相称,因此,我把自己对叶公子的一番相思之苦,也向她倾诉,你猜她怎么说?” “不怕姑娘笑话,叶某对她并无太深的了解,她的心思实非叶某所能猜透!” “真的吗?难怪……”布缡举起袖子半掩了脸,眸子是笑弯弯的,但那语声,实是挟了一股冰寒之气,“难怪情梦妹妹说她与叶公子只是金兰之交,与我相较,不论武功才智、学识才艺,还有……还有对叶公子的一番心意,她样样都自愧不如!因此,她愿做个红娘,在我与叶公子之间搭根红线!今日的婚宴,她已把新娘之位让给了我。” 叶飘摇半垂着睫羽,依旧淡然“哦”了一声,“她要为你我搭红线?她还要当红娘?既如此,吉时已到,这个红娘为何迟迟不露面?” “她若到此,只怕你会左右为难;她若不来,又怕你不信我片面之词。因此,她留了亲笔书信,让我转交给你。” 她一手持竹,另一只手已掏出了两样东西,缓缓递上去。 叶飘摇盯着递上来的这只手,莹莹如玉的手上一块黄绢、一张饰金银箔花、散发香气的彩笺。他先接过黄绢,绢上的字体一勾一撇,含了份绵韧之力,与情梦的字有七分相似,上面写的内容与布缡说的大致吻合,除了极力撮合他与她的“布姐姐”,她还写了许多称赞“布姐姐”的话,说这位姐姐是当世奇女子,只有她才能与他匹配。 他笑笑,随意将黄绢一丢,再拈来那张小小的、极尽奢华的彩笺,精美砑花底色衬着几个秀雅的字,字体连绵一气,笔画柔中带韧。 拈着彩笺的手微颤,他深吸一口气,将彩笺收入袖兜,似是漫不经心地问:“她……已经离开了吗?” 布缡直勾勾地盯着他,笑容微敛,“怎么?你舍不得她离开吗?” 他陡然扬眉一笑,“这女子粘人得很,时常惹我心烦,她若走了,那是再好不过了!” 布缡笑而不语,再次将那一截镶嵌红豆的翠竹递上去。 叶飘摇这回很是干脆,伸手接来红豆翠竹。 在场臂礼的人忙齐声道:“祝楼主与叶公子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一旁的傧相高呼一声:“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看这速度,他只不过接了根小小翠竹,这班人就急着赶鸭子上架了。 手中竹枝一转,竹尖指着布缡身上的缟衣,他皱眉道:“新娘怎能穿成这样?尚未拜堂就做这寡妇模样,带一身晦气,想咒新郎早早去死吗?” 布缡脸上微微变了颜色,一脸幽怨哀伤,双唇微颤,似是脆弱不堪,“我、我只是为父戴孝,但、但又过于心急,只想成为你的妻子,以偿夙愿!叶公子难道……要因此而嫌弃我吗?” 好个梨花带雨的美人儿,怎不叫人怜惜! 叶飘摇微叹,猛地将她抱起,大步往厅外走。 “叶、叶公子!”土万封一脸错愕,慌忙挡住厅门,“你还没有和楼主拜堂,怎、怎么就要走了?” “玉宇楼主也非俗人,既穿来一身缟素,自当不会介意俗世的繁文缛节!”叶飘摇目中有隐隐摄人的霸气,“何况,叶某行事还需尔等来指点一番吗?” 土万封瞄了瞄楼主,见她此时竟如白兔般乖巧地偎在叶飘摇怀中,他也不敢再多说一字半句,赔着笑让了路。 厅内众人眼睁睁地看着这对新人还没拜堂呢,这就去入洞房了。 洞房就布置在荷塘边那幢二层小楼内,两个翠衣丫鬟笑嘻嘻地迎出来,将新人往楼上带。 叶飘摇没去理会丫鬟,反将布缡抱入他住饼的小楼一层房间内。 一桌、两凳、一床,这房间很朴素,本是留给侍奉主子的下人们住的,他却将她带到这个房间,门一锁,连两个丫鬟也休想进来。 布缡坐在床沿,直勾勾地望着他,“洞房不是布置在楼上吗,你怎不带我上去?” 他坐至桌旁,淡然一笑,“楼上是情梦住饼的,洞房也是专门为她布置的,你与她不同,我当然不愿带你上去。” 布缡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颈后,“我与她有何不同?” 颈后凉凉的,像是被蛇缠了上来,他抬头看着她,眸中竟含了笑,“她与你,云泥之别!” 五指微张,轻轻扣在他跳动的颈脉上,她的语声凝为冰刃,“谁是云?谁是泥?” 他一伸手,倏地揽过她的腰,让她坐至他的膝盖,似是不经意地握住了她的手,笑着反问:“假如你是我,你是娶‘云’呢?还是娶‘泥’?” “当然娶‘云’喽!”她展颜一笑,轻点他的鼻尖,“你呀,就会使坏!”纤女敕的指尖从他的鼻尖移到脸颊,再滑落到透着淡淡光泽的两片唇瓣上。 他的唇本是凉凉的,她的身上也如雪般凉凉的,轻轻一触,一股寒气直透心口。 她格格笑着,欲凑上唇时,他闪电般持起桌上一只茶壶挡在她面前,道:“此间没有合卺酒,不如以茶代酒,你我先喝一杯!” 她看看挡在面前的冰冷茶壶,一皱眉,突然站起,“啪啪”击掌两声。 房间角落一块木板掀起,几个木偶小人走了进来,手里捧着托盘,托盘上搁置茶具器皿,还有龙井、径山、虎丘、武夷、君萝……这么多茶品,布缡只挑出碧螺春。 伴下茶具器皿,木偶小人又消失在房间的角落里。 “茶壶里的茶早就凉了,我再为你泡一壶。” 她盈盈浅笑着坐在他面前,取了几勺山泉水,待烧水炉里的水沸腾了,她把茶末放入茶盏,注少许水,使茶末湿透,边注边用茶筅搅动,使茶水浮出白色汤花。 这样静静地坐着,慢慢地泡茶,如同入禅的宁静,纷扰的心绪沉淀下来,此刻的她恰似一盏香茗,淳澈淡雅,安人心神。 他静静地看着她,眸中有一片水光闪过,搭在桌沿的手渐渐合拢,紧握成拳,猛地松开,又紧握成拳,再猛地松开……如此反复,直到她把沏好的一盏香茗搁到他手边。 一盏碧螺春,茶汤清澈碧绿,香气清新优雅,他持盏浅呷一口,淡渺如烟的一声叹息化入缕缕雾气中,渐渐升腾起来,缭绕一圈,又散去了。 她已踱至床前,如一株倦怠慵容的海棠,倚靠床头,皓腕慵懒地伸出,冲他缓缓招手,“夫郎!来呀,快过来呀!” 一声“夫郎”贯入耳中,他持盏的手不由自主地震颤,热气升腾的茶水溅了出来,点点落在手背上,一丝灼痛蔓延到心口。 他搁下茶盏,一步步向她走来。 双手上举,她一把勾住他的颈子,倒入被褥中,雪色双唇轻轻含了含他的耳,倏地张口狠狠咬了下去,耳上已有血丝渗出,她伸舌去舌忝,格格发笑,琉璃眸子染上无比兴奋的奇诡色泽,唇一点点地滑落至他白皙的颈子上,轻轻贴吻跳动的颈脉,再张口狠狠地咬下去。 冰冰的唇贴在颈侧,带来战栗的寒意,继而是钻心的疼痛,颈侧也已被她咬出血来,切齿的恨意渗入血管,化作冰刃深深扎进去,浑身的血液几乎冻僵凝固,但,他没有推开她,默默忍着痛,在她耳边轻叹:“幸好,她已离开了。” “她?”布缡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我与你在一起,你却想着她?” 他轻笑,“她已离开了,我只是偶尔想想她。” 她猛然推开他,坐了起来,恨声问:“她若没有离开,你又当如何?” 他缄默不语。 她的手在发颤,狠狠拧住衣角,冷冰冰的琉璃眸子直勾勾盯住他,“为什么不说话?她若没有离开,你就要娶她为妻是不是?在你眼里,我终究比不上她,对不对?” 他依旧缄口不言。 她被激怒了,生生拧裂衣角,突然扑过去狠狠咬他一口,歇斯底里般喊叫:“她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朱雀宫宫主,千里迢迢跑来求我庇护!她容貌不如我,才学不如我,在武林中的身份地位也不如我,你还对她念念不忘,整日与她勾勾搭搭,连自家的妻子也不顾,可恨!可恨!你真该死!真该死!” 她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披散着发,不停叫喊,神志近乎疯狂。 他有些吃惊,看她似乎将一腔恨意置于毒火中煎熬了很久很久,紧绷的神经脆弱得即将崩溃,他心中竟又有了些些不忍与怜悯,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微叹:“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心中执意于一个“恨”字,既能伤人,又会害了自己,何苦呢? 掐在他脖子上的手剧烈颤抖着无力地滑落,她已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缓缓坐直了身子,抬手拢了拢长发,眼睛一眨,水光已泛了出来,雪白的身子微颤,此时的她显得既脆弱又无助,“我、我怕……怕你会离开我!”她抹了抹泪水,起身走至桌旁,沏上一盏茶,无名指悄然弹出,点点白色粉末洒入杯中。 她把这盏茶端至他面前,幽幽垂下头去,轻声细语:“夫郎,方才是妾身不对,不该乱发脾气,妾身给你斟茶致歉!” 他笑着接过茶盏,用袖口遮住杯沿,一饮而尽,手腕一抖,空空的茶盏平平飞出,落回桌面。他执起她的手,轻叹:“你是一楼之主,遇事定当深谋远虑,为何今日反而如此性急,还未明白我心中所想,就急着乱发脾气?” 她低着头,幽幽道:“妾对夫郎思念太久……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好不容易……”猛一抬头,盯住他的眸子问,“你说我不明白你心中所想,难道……方才是我误会了你?” “不错!”他伸手抚弄她的两枚柳叶眉,有意无意地遮挡那两道逼视他的目光,“她虽离开了,但我不得不念着她,她总说自己是我的妻子,还有扬州百姓为她做证,我只是担心,她若心中反悔,在江湖中散播谣言,说叶某始乱终弃,这、这可如何是好?” 冰珠深处灵光飞闪,她又低下头去,极轻极轻地说:“夫郎怎未想到,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他的眼中闪过惊怖之芒,暗自握紧拳头,缓缓道:“不错!死人是绝不会说话的,只可惜她已走了,不然……不然我、我……” 她猛地抬头,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雪色双颊泛出异常兴奋的奇异色泽,“不然?不然夫郎定要封了她的嘴,让她永远都不能再说一句话,对不对?你……”语声一顿,漂亮的琉璃眸子倏地释放出蛇般冰冷狠毒之芒,她一字一句地问,“她若没有离开,你当真下得了手杀她?” 他沉默片刻,长叹:“她早已离开了,此刻还谈这些又有什么用?” 她格格笑了,飘然行至门口,手一拨,锁死的门便“吱呀”一声敞开了。 门外居然已站了一人!那人静静的、一动不动的站着,一顶乌纱斗笠盖头遮脸,赫然是那姓于的刑堂堂主。 布缡冲他做个手势,他点点头,匆匆而去。 房门敞开着,布缡走到桌边坐下,斟了一盏茶,悠然浅啜一口,“可惜此间没有铮弦,不然,夫郎听妾身弹奏一曲,心中烦恼就能烟消云散。” 叶飘摇不言不动地看着她,似是瞧得痴了。 如梦似幻的乌发白衣,带着雪般透明的脆弱,笑弯弯的眸子,那漂亮的琉璃色泽,透明得似乎超月兑了俗世尘烟,琉璃深处时而掠过的奇诡灵光,是他无论如何也读不懂、看不透的。 片刻之后,于堂主押着一人匆匆进入房中。 叶飘摇转眸望去,一颗心几乎跳出腔来——被押入房中的人竟是情梦! 此刻,她身上的喜袍早已换了,仍是一袭缃素裙裳,双手双脚都已铐上了沉重的锁链,嘴巴也被布帕堵住了。被人押着进入这个房间后,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坐在床沿的叶飘摇,而后两只眼睛冒火地瞪着在一旁闲闲喝茶的布缡。 布缡却连看都不去看情梦一眼,她一直在盯着叶飘摇,他见到情梦时,脸上除了惊讶、诧异,居然没有丁点喜悦之色,他的神态表现令她十分满意,放下茶盏,她笑盈盈地走到他面前,从袖中掏出一物,是一柄鲨鱼皮鞘、柄镶明珠的短小匕首,一按哑簧,匕首出鞘,一片森寒直迫眉睫,将她的脸映成了铁青色。 她把这柄匕首塞入他的手中,一字一字道:“你只需将匕首插入她的胸膛,一切烦恼就会烟消云散!记住,只有死人才不会胡乱造谣,毁人名誉!” 他怔怔地看着塞入手中的匕首——鱼肠短刃呵!胸口隐隐痛了一下,持刃的手颤了颤,匕首差点月兑手跌落。 布缡伸过手来轻轻托住他微颤的手,颦眉道:“方才你已将心中烦恼的事诉与妾身听,妾身理当为你分忧,你若下不了手杀她,就由妾身代劳吧!” 她的手,柔若无骨,但他知道,这双美丽的手实是冰冷无情的,透过柔弱的表象,里头隐藏的却是一副铁石心肠! 他推开她的手,扬眉一笑,“区区一桩小事,何需楼主亲自代劳?” 他握紧了匕首,霍然站起,一步步逼近情梦。 情梦只在听到“楼主”二字时,眸光微微闪动一下,但看到叶飘摇持刃步步逼近,她竟闭上了眼睛。 布缡本以为情梦此时定会害怕恐惧或者愤恨,但情梦居然闭上了双眼,这令她多少有些失望,但下一刻,她又有些兴奋了,她看到叶飘摇的眸中已有了杀机! 他突然纵身过去,手中的匕首正朝着情梦的颈子刺出! 危机迫在眉睫,情梦居然仍闭着眼睛,动也不动。 布缡却已兴奋地握紧了双手,只觉心中一股恨意随着那柄刺出的鱼肠短刃一点点发泄出来,她要亲眼看着情梦死在最爱的人手中! 剑尖稍稍触及情梦颈上的肌肤,忽又奇诡地偏折出一道弯弧,绕过颈子,剑芒一掠,竟将立在情梦背后的于堂主身上的穴道封死了,利刃回转,锵的一声,快捷利落地斩断了情梦身上的锁链!锁链一除,情梦折身掠出门外,骈指一点,将门外两个丫鬟的穴道一封,掠回房中,反锁房门。 二人的动作一气呵成,配合得天衣无缝,布缡直到此时还愣愣地站着,刚才突然发生的一切,在她看来有些不真实,“你、你们……”她指着那两个人,简直已说不出话来。 那二人此时居然手牵手站在一起,笑嘻嘻地看着她。 “好!很好!你们居然早有预谋,合起来蒙骗我!”布缡已气得浑身发抖。 “你说的不对!”情梦笑微微地看着她,“我原先确实不知你就是天下第一楼的楼主,早上在翠亭见到你时,我还没猜出你的身份,直到跌入陷阱,听到你叫出我的名字,我才知道原来你就是布缡!当年绿林盟盟主的女儿,如今的一楼楼主玉宇清澄,真是失敬、失敬啊!” 布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盈满泪花,凄凄怨怨地望着叶飘摇,“夫郎,你下不了手杀她也就罢了,为何还反过来助她?你这样做,岂不是伤妾身的心吗?” 叶飘摇持着鱼肠短刃,左手一下一下敲弹匕首,锋利短小的剑身竟被他一截截地敲断,“当年你手持这柄鱼肠剑毫不留情地刺入我的胸口时,你我的夫妻情份就已断了,你此时还来唤‘夫郎’,我受之不起!我的妻子是身边这个人,而不是你!”他凝目望着她,依旧的缟衣,依旧的容颜,与昔日铭在脑海里的影像重叠,胸膛里很重要的东西却不再破碎地疼痛,因为它已交给了另外一个女子保管。 “叶某如今的妻子虽然容貌才学、身份地位皆不如你,但有一样你却远远不及她,你没有她的善良真诚与宽容,你从来不曾敞开心扉去真正爱一个人,而她,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但对我情如秋水,她给予我的是真实的幸福,这一点,你永远无法做到!在叶某眼中,她才是我一直渴求的、珍爱的妻!” “好!很好!”布缡脸色变得铁青,“你居然记得以前的事,原来你并没有服下忘情丹!” “你以为服了忘情丹的人就能忘情了吗?”叶飘摇摇一摇头,“有些记忆是不可磨灭的。”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他恢复了记忆,对不对?”布缡直勾勾地盯着情梦,恨得心头都已滴出血来,“你们一直在小楼里演戏,装得像一对怨偶,原来都是骗人的,你们是故意演给我看的,对不对?” 看她气得要死,情梦却风轻云淡地笑了笑,“你又说错了,这几日一直都是他故意和我闹别扭的,他明明已记起了我的名儿,却一直瞒着我。他呀,时不时就像只闷葫芦,把话藏在心里,我却知道他只是怕我担心,他怕自己一不小心露了马脚,会给我招来祸端,更怕你看到他与我亲密无间后,会忍不住暗下毒手杀害我!俗话说得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为了保护我,他才骗你一回,比起你骗他三年的真情,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布缡盯着她,心中虽已恨极,脸上却露出笑意来,“情梦,看来是我小觑了你,但你也别得意,凡是属于我的东西,终究逃不出我的掌心,你的叶郎,很快就将变成我的标本!你若想让他活着,就跪下来,跪下来求我,让我看到你的眼泪,说不定我会心软的。” 情梦陡然悬起了一颗心,慌忙探一探叶飘摇的腕脉,不安地问:“她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叶飘摇泰然无惧,平静而淡然地道:“方才我故意气她,只想让她自个儿放你出来,她受不了这气,就斟了一盏茶让我喝。或许,她已在茶中做了手脚。” 情梦脸色大变。 布缡却略微皱起了眉头,仔细看了看叶飘摇的印堂,心中有了几许疑虑,“你……难道没有中毒?” 叶飘摇指了指床脚,“你端给我的茶,我都倒在袖子里,摔到床脚去。” 布缡看了看床脚一摊水痕,幽幽一叹,“看来你早有防备之心,你也早已猜到我就是一楼楼主了是吗?” 她本是聪明人,静下心来一想,什么都明白了——他如若猜不到,住在这小楼十多天,根本无须演戏给丫鬟看,他早就知道丫鬟会日日向她汇报他们的一举一动,他故意装作失忆,不就是想让她放松警惕,而后主动现身吗! 她静下心来,不慌不忙地坐到床沿,浅浅一笑,“我只是不明白哪里出了岔子,让你瞧出破绽的?” 叶飘摇微叹,“你办事向来步步为营,只是难以做到天衣无缝!你曾让水蚨以一块白绢将我引至那间黑色小屋,但那时,我还没有猜到一楼楼主就是你,直到……”他指了指被封住穴道,口不能言,动也动不了的于堂主,“直到在一楼迎客厅内见到这个人,我才知道武林中人人交口称赞的那个聪颖绝伦的天下第一楼楼主就是你!” 他猛地掀去于堂主的乌纱斗笠,斗笠下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只是脸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手上也有一道同样的伤疤,“他这两道伤疤是我当年连挑绿林盟二十七寨时,留给他的剑伤!他本是你父亲收的义子,也是你的义弟,他既然在这里,定是跟随了你!” 情梦亦是了悟:“原来一直是你在暗中精心设局,先是操纵他的神志,想让他与我互相残杀,而后令他忘情,拆散我二人……你如此伤他,心肠实是狠毒!” 第8章(2) “无毒不丈夫!这是父亲时常在我耳边说的一句话!” 布缡飘然走至窗前,开了窗。窗外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萧瑟秋风灌入窗内,吹乱了她的发丝,雪白的衣裳在风中轻舞。 叶飘摇看着站在窗前的这个纤盈的身影,心中猛然领悟——布缡呵布缡!这个容貌月兑俗的美丽女子实不该生在布家!作为绿林盟盟主、一代枭雄布正为的女儿,实是她的不幸! 她的父亲已早早地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播种下一棵泛黑歪扭的芽,这个枭雄只教会女儿如何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给她的是一副狠毒且硬如铁石的心肠!而她的那些师父,赋予了她常人所不及的卓绝才学、旁门玄机,他们培养了她的聪明才智!但她身处的环境——一个人住的宅子,与世隔绝的孤独环境,养成她似是超月兑俗尘的冷漠孤僻且自私的古怪性格! 她所喜欢的东西总是被父亲残忍地毁灭,因此,她有意无意流露的脆弱、无助,只是为了掩盖心中的恐惧,就像一个惧怕失去自己所喜欢的玩具的小孩,会伤心地哭泣,流露出惹人怜爱的脆弱与无助!因此,当她惧怕失去喜欢的东西时,就把这些有生命的东西残忍地制作成标本,之后还能露出天真的笑,不属于二十多岁妇人的病态的天真,真实地显露了她复杂扭曲的心态! 直到今日,他才透过她美丽的表象,真正地了解了她! “缡儿!” 熟悉的呼唤令窗边的人儿浑身一颤,霍地转身,惊愕交集地望着那个曾经与她日夜厮守的夫郎,“你、你叫我什么?” “缡儿!”他柔声道,“放下仇恨吧!做一个平凡的女子,或许你会活得比现在更轻松些。” “平凡?我是布正为的女儿,生来就不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她独自站在窗前,宛如冷漠孤傲的白衣仙子,“我早已回到一楼当中,你知道我为什么直到今日才肯露面吗?” 叶飘摇沉默片刻,叹道:“今日是中秋!” “不错!六年前的中秋节,父亲突然来告诉我,他要去红叶山忘尘轩与平生唯一的一个劲敌做生死决斗!案亲说‘苍天注定我与不败神话不能共存于世,此次决斗,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若死了,你要记得为我报仇,让不败神话彻底毁灭,痛苦地毁灭!’当时,我绝不相信世上还有人能赢得了我的父亲,那年的中秋夜,我准备了好多月饼,一个人静静地等着,等着父亲得胜归来! “但是,我等了整整一夜,没有等到他回来。人人都在家中庆团圆的中秋夜,竟成了我与父亲天人永绝的日子!绿林盟瓦解了,我的家也没了……父亲是我唯一的亲人,他是我的天,是我心中的巨人,他却被一个我从来不知道的陌生男子夺去了,我好恨!我发誓定要让那个男子付出代价,痛苦地毁灭!” 布缡脸上布满了憎恨,纤细的颈子上根根青筋都暴突出来,银牙用力地挫咬。 叶飘摇沉默良久,长叹:“那时我年轻气盛,满腔正气,只认为绿林盟做尽了伤天害理的事,正与邪誓不两立!何况,那日是他自己持剑寻上门来,实力相当的高手决斗,刀剑无眼,免不了有所伤亡。” “正邪不两立?”布缡突然仰头大笑,披散的长发在风中飞扬,“你难道不知道,正与邪本就共存于世,千百年来,谁也无法将另一方彻底消灭!” 情梦幽幽一叹:“不错!正与邪,光与暗,不但共存于世,也共存于一个人的心中!若是有良知的人,自然能压制住心中偶尔冒出的邪念,做到仰俯无愧天地!你的父亲执意走邪道,做尽了伤天害理的事,人神共愤!他的死是咎由自取,怪得了哪个?” “不论他有多坏,他终究是我的父亲,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在心中酝酿了无数个计策,图谋报复!那一年的冬天,我终于见到了那个夺去我的亲人、毁了我的家的男人!”布缡的眼神变得迷惘,“我见到他时,才知这个男子居然比我的父亲更出色!这样的男子如若能臣服在我的裙下……如若能与这样一个赏心悦目的男子相处一段时日,定会令人感到愉快的!因此,我否决了之前酝酿的所有计策,在红叶山忘尘轩中住了下来,与他朝夕相处,那段日子真的好快乐、好快乐……” 情梦看着露出些许笑容的她,又看看身畔的人儿,见他神色飘忽,似在追忆往事,她叹了口气,“朝夕相处难免日久生情,既然与他一同生活的日子很快乐,为何不让这快乐持续下去?” 布缡脸上又浮现异常兴奋的红晕,格格笑道:“持续?不!我原本就不是来与他过日子的!我有耐心让他整个人、整颗心,包括灵魂都完完全全属于我,让他快乐得如同做着一场美妙的梦时,再把他推入痛苦的深渊!让这么出色的男人在我手中毁灭,多么了不起的计策!”她突然张开双臂,冲天空大喊,“父——亲——你看到没有?你所培养的女儿才是天之骄子,没有人能敌得过她!绿林盟虽然毁了,女儿也能再创立一个比绿林盟更强大、足以睥睨江湖的天下第一楼!你说过,无毒不丈夫!女儿虽是一介女流,却能比天下任何一个男子做得更出色!我想要的,哪怕是整个天下,都如囊中取物!” 叶飘摇轻轻叹了口气。 情梦瞪着仰天狂笑的女子,心头阵阵发怵:布正为费尽心思栽培的女儿,居然是这个样子!她是仙、是神、是鬼、是怪,但她绝不是一个人,一个正常人! “得到天下又如何?到了现在你还是孤单一人,你快乐吗?”情梦问。 笑声如飞流直下的瀑布突然被硬生生地截断,干涸于半空中。布缡缓缓放下手臂,转身直勾勾地盯着叶飘摇,苍白的唇颤抖着,眸子里突然落下大颗大颗的泪珠,“夫郎……夫郎……妾身直到离开你,才开始渐渐思念你,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不败神话,我找了许久,找不到可以代替你的人,你是特别的,我想到你时,心中好恨好恨,可是一天不想你,我心里又空荡荡的。如果……如果能把你找回来,做成标本,一定是我收集的标本中第二个最完美的!” “第二个?”情梦皱眉,“还有第一个吗?” 布缡仍在落泪,潸潸泪水划过脸颊,却听不到哭声,她答话的声音竟也没有一丝哽咽,仍是冷冰冰的,“第一个是我的父亲!那年中秋,我跑上红叶山,在枫叶堆中找到父亲的尸身,我偷偷把他带了回来,让他也站在冰块中天天陪着我……” 情梦听得心头发寒。 叶飘摇又叹了口气,“你以为我已死了,想把我做成标本,因此,你回到了红叶山,看到了义父为我造的衣冠冢,你刨了坟,却发现那是座空坟。” “不错!”布缡抹了抹泪水,“我在空空的棺木里留下一截开花的竹子。你我曾经以竹订情,你要是回到忘尘轩,看到它就知道我来过了。” 她回到床边坐了下来,低着头,双手抚弄衣角,“我知道你没有死,四处找你,却不知你躲在哪里,我找不到你,就想法子逼你现身!你猜猜,我想了什么好法子?” 叶飘摇默然摇摇头。 情梦挑了挑眉,“你想出来的,定然不是什么好法子,常人也难以猜到!” 布缡仍在抚弄衣角,极有耐心地把衣角上细小的褶纹一一抚平,“情梦,你身上不是带着一样东西吗?你为了这样东西跑到扬州与招贤庄的人闹翻了脸,你为了它在扬州贴了招亲状,眼巴巴地盼着一楼派人来仗义相助。这样东西已使四宫中三宫遭灭顶之灾,如今仅余朱雀宫。我只是没有早些料到,这东西得落在一个女子身上才能逼他现身,早知如此,四宫之中,我定会将它先掷入朱雀宫!” “你、你……”情梦脸色大变,从衣兜内掏出一尊酒盅大小的鬼脸罗刹像,问道:“你说的是这黑白令?”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恍然道,“早上我见到永尊门的弟子出现在一楼刑房内,并冲着你的弟子卑躬屈膝,唤他为少主,难道、难道永尊门与天下第一楼已暗中勾结……” “勾结?哼!像我这样的人难道只有与人勾结才能成大事吗?” “那你与永尊门是……”一个模糊的意念闪过脑海,情梦若有觉悟地看着布缡,大胆猜测,“永尊门的人既然称花竹为少主,而你又是他的师父,那么你应该是永尊门的正、主、子!” 布缡抬头冲她笑了笑,“你果然是个慧黠的女子,这个天大的秘密,普天下只有你猜到了答案!不错!明里我是天下第一楼的楼主玉宇清澄,暗中我却是永尊门的门主天涯无悔!” 情梦虽然猜到了,但此时听布缡亲口承认,她仍是大吃一惊,不敢置信地瞪着坐在床沿的女子。 叶飘摇整个人都呆了,怔怔地看着布缡,已说不出话来。 琉璃眸子里灵光闪动,她拢一拢长发,幽幽道:“感到惊奇了吗?此刻你们总该相信,这整个武林,哪怕是整个天下,只要我想要,没有得不到的!” 情梦喃喃道:“明里以天下第一楼楼主之尊领袖武林正义之士,暗中则以永尊门门主之威歼灭不愿归顺一楼的门派,扫除异己,一介女流居然已将整个武林一手掌控,将所有帮派、侠义中人玩弄于手掌之中,鬼才!布正为的女儿果然是个鬼才!” 叶飘摇喟然一叹:“善恶只在一念间!” 当年,他与布正为如若能心平气和、不带任何成见地坐下来好好谈谈,或许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或许,事态不会发展到现在这样冤冤相报,没完没了,还累及许多无辜的人枉送性命! “东苍龙、西白虎、北玄武三宫,三百余口无一幸免于难,你这么做,只是想逼我现身?”他心中又是愤怒,又是酸苦。 “不错!”布缡又缓缓踱至窗前,看看今夜东升的玉兔,它竟然仍不十分圆满。 十五的月儿怎就不圆? 她缓缓说道:“人人都说不败神话是正义的化身,江湖中如若有个势力猖獗的邪恶门派,不败神话定然不会坐视不管,定会出来伸张正义!因此,当我知道你并没有死,又怎样也找不到你时,我就想了一个法子,先招回我父亲的一些旧属,拼凑起来,组织成一个邪恶门派——永尊门!我的父亲曾以黑白玄铁剑为成名兵刃,我就以黑白令使群雄闻风丧胆!我总是早早掷出黑白令,却要等到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再派出门下弟子挥起屠刀。每每掷出一枚黑白令,就能在江湖中引起轩然大波!我本以为等到中秋之夜,不败神话就会现身,阻止永尊门继续做恶,但你始终没有露面。”她叹了口气,“我总想在中秋节见到你,你却一直没有出现,一次次的希望都落空了,每一个中秋夜我都像那一夜等我父亲回来一样,亲手做了许多月饼等着你,可是,总让我空等一场……” “我中了‘招欢’之毒,形同废人,况且,我那时心灰意冷,如一个嗜酒如命的落魄酒鬼,早已不是当年的不败神话!”叶飘摇握紧拳头,浓密的睫羽半掩着寒芒暴涨的眸子,硬生生压抑满腔怒火,“你在中秋夜里吃着月饼,自哀自怜,你可知道那夜有多少个和睦之家共庆团圆?你为了一己之私,居然让永尊门的人挥出屠刀,动辄血腥,拆散了多少个家庭,让多少无辜的人惨死于屠刀下!你、你究竟还有没有一点良知?你的心难道真是铁石做的吗?” 布缡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口,如一尊美丽却冰冷的冰雕,“夫郎……我为你做的可不仅仅是这些呢!”冰冷的语声悠然旋荡在瑟瑟秋风中,“我在短短两年间就发出七枚黑白令,不见你现身,我又想了个法子!自命不凡的正人君子当然不屑与邪派中人结交纳友,但如果同样是正派人士,他们就要互相往来,称兄道弟。我猜你也会如此,假如江湖之中有个名门正派与你旗鼓相当,你定会忍不住登门造访。因此,我千里迢迢来到朔方。 “当时天下第一楼在江湖中小有名气,楼主正是天巧手的女弟子玄颖的嫡传徒孙公孙谋!他已入中年,天巧手的绝学他只学来不到三成火候,武功才学更是平平无奇,人却很,他一眼就看中了我,想娶我为他的小妾。这样庸庸碌碌的男子,我只动了动一根小指头,就让他入了鬼门关!我再将楼中弟子整顿一番,自此正式成为天下第一楼的楼主玉宇清澄!我费尽心机,改造一楼原有的机关布局,在通往天城的聚宝岭中设下奇门阵法,再让永尊门的弟子做个样子,闯一闯关,他们当然闯不过,因此,天下第一楼成了唯一能与永尊门对峙的名门正派!短短一年的时间,我就令天下第一楼在江湖中声名大噪,无人能及!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你!” “你为了他的确挖空心思做了不少令人吃惊的事,但是……”情梦摇头叹道,“你在江湖中翻手作云覆手为雨,做了这么多骇人听闻的事,不是为了他好,而只是想引他现身,再将他活生生做成标本!你的心态,真是常人所不能理解的!” “我见到他时就恨着他,见不到他时又要想他,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他静静站在冰块里,我既可为父报仇,又能让这样一个赏心悦目的男子永远陪伴在身边,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布缡缓缓转身,望着情梦,道,“今年我把黑白令掷入朱雀宫,原本也没抱多大的希望,出乎意料的是,他这次居然出现了,他是为了你,朱雀宫宫主情梦,他为了你重出江湖!我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夺走原本属于我的东西!他居然还在扬州城门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娶你为妻!他固然该死,你更该死!”冰冷的语声充满切齿的恨意。 叶飘摇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将情梦护于身后。 情梦拉拉他的手,摇了摇头。 他犹豫着往后微退半步。 情梦瞧着布缡,清雅婉约的脸上依旧含着镇定自如的微笑,“我本以为女子总是容易心软,就想着若有一日遇见你时,我定当好生劝解宽慰,说不定你心一软,真个放下心中仇恨,那是再好不过了!但,今日我与你见了面,才知原先的想法大错特错,你心胸这般狭隘,如何能做到相逢一笑泯恩仇?你的心性也绝非平常女子可以比拟!若让你不再凭着阴谋诡计,正大光明与不败神话交战一场,你必定无法取胜,必定不甘心就此罢休!但咱们的恩恩怨怨总该有个了结,我思来想去,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布缡冷冷盯着她,一字一字道:“你不论用什么办法,凡是属于我的东西,谁也休想夺走!我更不会心软放过你!” 情梦温温绵绵地说道:“你不是说不论才智武功样样都胜过我,我若要与你决战一场,你怕不怕?”她倒好,不问人家接不接受,反问人家怕不怕。 布缡嗤之以鼻,“你?我会怕你?你也不拎杆称子称一称自己有多大的分量,敢与我叫阵!” 叶飘摇脸色一变,“情梦,你……” “飘摇,我说过迟早会帮你拔了心头那根刺!”情梦柔柔笑道,“我从来不卖大话,更不会去做没把握的事。你放心,自古邪不胜正,她赢不了我的!” “我赢不了你?哼、哼!天大的笑话!” 布缡见这二人四目相交,温情脉脉地笑,夫郎眼中竟没有了她的影子,她气得浑身发抖,冲口道:“好!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 情梦见她果然受不住激将法,心中暗喜,“你既然接受了我这笨法子,你可得记牢喽,你我是正大光明地决战一场,只比武功,可不比什么旁门玄机,你可不能暗耍计谋,赢得不光彩,传出去是要让人耻笑的!除非,你根本没有把握凭真功夫取胜!”情梦笑嘻嘻地说。 布缡却气个半死,冰冷的语声几乎凝固成一把冰刃刺向情梦,“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金半开说你是个绵里藏针的小女子,果然所言非虚!好!对你,我也不屑用什么旁门玄机,咱们各凭真功夫比试一场,但你若输了又当如何?” “你这么恨我,我若输了,你还能饶得了我?”情梦挑了挑眉梢,“但你若输了,你与他的恩恩怨怨就得一笔勾销!你必须解散永尊门,不许再残害武林同道,让天下第一楼真真正正成为名门正派!怎样,你做得到吗?” “好!”布缡哼道,“但我绝不会输给你!” “你我三击掌,输了可不许耍赖!” 两个女子较上真了,一人竖起一掌,啪啪啪,响亮地击了三次掌。 叶飘摇看着直摇头,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布缡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她根本不会武功啊!这一点,他曾对情梦提起过,难道…… 他瞪着情梦,情梦却冲他眨了眨眼。 布缡看到她格外自信的笑容,眸光微闪,拢了拢长发,平心静气地想了想,突然格格笑了起来。 情梦微讶,“你笑什么?” 布缡幽幽低下头去,竟装出一副娇娇怯怯、柔柔脆脆的模样,极轻极轻地说道:“我与夫郎相处三年,有一件事始终瞒着他,你猜是哪件?” 情梦心头一跳,“你……莫非你会……” 布缡抬袖掩着半张脸,缓缓抬头,眉眼是笑弯弯的,吐出的语声却似冰珠般令人寒透了心,“不错!我并非他所认为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布正为的女儿怎会不识武功,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情梦啊情梦,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自、掘、坟、墓!” 情梦呆了一呆。 叶飘摇包是吃惊。 布缡站在窗边,抬手“啪啪”拍了两下,窗外突然冒出十多个人来,贾人与水蚨竟也在其中。他们早就在窗外等了许久,房中若突发状况,他们定会一起破窗而入! “取我的宝剑来!情梦宫主想与我一较高下呢!你们待会儿都睁大眼看仔细了,看我如何在三招之内取她性命!” 水蚨忍不住瞄了瞄情梦,摇摇头,低低地说了一句:“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叶飘摇一听,眸中威棱暴闪,游龙已在右腕上嗡嗡作响。情梦却伸手按住他的右腕,柔柔的指尖透着份绵力和韧劲。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一种固若磐石的眼神,坚韧不屈! 他微叹,紧握一下她的手,虽没有说话,但有很多东西包含在眸子里,她看得懂的,也知道她有危险的时候,他仍会傻傻地以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她!有他在身边,何足为惧! 一会,花竹已将宝剑取来,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从窗口递了进去。 宝剑无鞘,仅以白绢缠裹剑身。布缡握住剑柄,微微一振,万道华光自白绢内射出,绵韧的白绢被这惊人的剑气绞得粉碎,雪花般飘飞于风中,剑身露了出来。剑长不足三尺,凛凛剑气吞吐近尺,剑身极细极窄,色泽乌黑,中间隐隐闪动着一线血光。 布缡右手持剑,左手一寸寸地抚过剑柄,与剑身相反,剑柄极阔,隐隐现出龙纹。随着她贴在剑柄上的手一寸寸往下移,镶在剑柄上的一块红玉一寸寸显露出来。 这是一块与众不同的红玉,色泽暗红,宛如凝固沉淀了百年的发黑的血块,在一个篆刻的纹路内拼出一个“恨”字。 这个以血凝成的“恨”字一露出来,周遭的空气霎时凝固了,在场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令人窒息的怨念及恨意自这柄剑中散发出来! 情梦手足发凉,骇然惊呼:“恨剑!” 第9章(1) 布缡手中的宝剑居然是干邪当年怀着一腔恨意,以血注入炼炉,铸造出的刑刃! 布缡反手将剑背于身后,纤盈的娇躯如飞絮般飘出窗外,飘向峭壁石梯。 “情梦,来呀,快随我来呀,我带你去看一处好风景!” 情梦挑着眉梢,倏地纵身掠出窗外。 叶飘摇追了上去,一袭火云衣宛如火红的云片儿顺着石梯悠悠浮升上去。 五行相生院的四位院主与花竹也一同奋袂而起,紧跟着那三人纵上阶梯。 经过奇峰最顶层的一处秀崖,一行人继续沿盘绕在峭壁上的阶梯往上走,终于抵达奇峰之巅。 峰顶面积不大,一块巨大的岩石占去三分之一的面积,这块巨大的岩石形态宛如一个绾髻女子举目翘盼的半身状! 情梦登上峰顶,惊奇地发现峰顶上竖着一丈高的一面镜子,望夫岩上也同样竖着一面巨大的镜子。与普通的铜镜截然不同的是,这两面圆圆的镜子镜面光滑明亮,映入镜中的物体十分清晰。 峰顶的镜子由两条张牙舞爪的金龙合抱。望夫岩上的镜子则镂刻两只双飞的燕子。 布缡站在那面金龙合抱的镜子旁,雪白轻柔的衣裳随风飘舞,缕缕柔亮的发丝逸放在风中。她仰头看了看峰顶那块巨大的兀岩,幽幽道:“你们可知道这个化作了石头,仍在翘首期盼夫君归来的女子是谁吗?” 叶飘摇看了看布缡,欲言又止。 情梦道:“如若此峰是羽翔峰,那么这个女子应该就是玄颖!” “不错!”布缡凝眸望着兀岩顶上那面镜子中雕镂的、欲往南飞的两只燕子,轻轻一叹,“她不知道玄华已死,在天城里找不到他,她就与同门师兄弟在城中住了下来,她日日都在峰顶翘首期盼,盼着玄华终有一天会出现在她面前。后来,她把峰顶的这块岩石一点一点凿成她的模样,哪怕她死了,这石人也会代替她一直一直等下去……”话锋微顿,她转眸望着情梦,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地方与你决斗吗?” 情梦摇一摇头,“你的心思,我很难猜到。” 布缡冷冷一笑,“你感觉不到吗,望夫岩上凝聚了多少怨恨!”她竖起手中的恨剑,“我的这把刑刃会吸收所有的怨恨,恨意凝聚得越多,它也就更具威力,所向披靡!” “望夫岩上又怎会凝聚着怨恨?”情梦不解。 布缡以手中的恨剑指着兀岩,“这个女子站在峰顶,等了这么久,等不到情郎归来,百年孤寂,她难免心中生恨!积累了百年的怨恨,如今都凝聚在这望夫岩上,这股怨念,这种恨意,定能为干邪所铸的这柄刑刃注入无穷的力量!” 恨剑对准望夫岩时,剑身嗡嗡颤动,中间一缕血光竟缓缓流动起来。 情梦长叹一声,“这块石头是没什么怨恨的,依我看,真正心怀怨恨的是你自己!” 布缡冷冷盯着情梦,见她与叶飘摇肩并肩站在那里,宛如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心中积累的恨就如惊涛骇浪翻涌起来,剑尖缓缓移动,对准了那二人,剑柄上“恨”字形红玉散发暗红光芒。 蓦然,情梦袖中射出万道豪光,那柄无牙刃似有灵性,恨剑杀气一露,爱剑竟自己弹了出来。情梦忙握住剑柄,扁而阔的剑身嗡嗡颤动起来,如一泓澄澈明净的秋水,剑柄“爱”字形红玉散发出淡淡的红芒。 布缡看到这柄爱剑,眸光微微闪动,“半年前我在剑台上想尽了办法,也只取得刑刃,这柄无牙刃却怎样也取不出来,想不到竟被你捡了便宜,早知如此,我那时就该毁了它!” 情梦手持爱剑,莞尔一笑,“我倒是忘了,干邪当年就是因为自己铸造的兵刃没有一件能赢得了天巧手,一怒之下才将天巧手杀了,又把他的大弟子掳来囚禁在密室里,她不就是想从玄华身上偷学天巧手的铸剑手艺吗?如此看来,你手中的刑刃怕是难以胜过玄华与玄颖所铸的无牙刃呢!” “胡说!”布缡右手持剑,左手轻轻抚摩着剑身,“这柄刑刃是干邪与玄华一同铸造的,集合了神匠剑心嫡传弟子与天巧手得意门生毕生心血,这柄剑是天下无敌的!” “是吗?”叶飘摇往前迈出一步,眸中霸气迸现,“你把这刑刃拿稳些,我倒要看看它能不能挡住游龙一击!” “且慢!”布缡微退半步,心中又惊又恨,“情梦!说要与我一战的是你,与我三击掌的也是你,此刻你倒躲在他背后不吭声,你想出尔反尔吗?” “飘摇!”情梦轻轻牵住他的衣袖,“你与她动手,定不忍伤她的。况且,我与她有约在先,我如能侥幸取胜,所有恩怨纠葛就能迎刃而解!”她恳切地望着他,“你就依了我这一回,好不好?” “……好。”他无奈地点头,退后一步。 这一幕落在布缡眼中,她更是恨得牙痒痒,“只要你有那本事接我三招,三招过后,你还不趴下,还能站直了腰杆,咱们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三招?”情梦弹动手中的无牙刃,微笑着冲她招了招手,“好啊!来呀!本宫就站在这儿,看你耍威风呢!三招?可不要吹破了牛皮……” 剑芒倏然而至,截断温绵的语声,布缡居然没打一声招呼,突然偷袭,倒是……像极了她的心性手段! 第一招,如同天边极光划过,似极遥远的炫丽光芒逝入黑幕中,又突然跳动起来,化为点点流星。乌黑的剑身极细极窄,隐藏在夜幕中,看不到剑刃摆动的弧度,令人惊心的是刃尖挽起的剑花,璀璨如流星摇曳于长空,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流星汇集着,聚成夜空中缥缈而过的雨云,铺天盖地的耀眼光华,如此的华丽,如此的惊心动魄! 黑夜中刹那间盛放的奕奕光华刺痛情梦的眼,这一刻,她居然闭上了眼!四周静悄悄的,有怦怦的心跳声,还有……对!还有一种声音,她听到了,捕捉到了,那咝咝破空的剑气! 点点明亮的流星中,诡秘地隐藏了一颗暗淡的不易被人发觉的陨星,在快速飞闪的流星中缓慢地移动,渐渐地近了、近了……倏然落下的陨星,裹着毁灭一切的暗色火焰疾、猛、狠地砸下! 情梦听到了这无与伦比的骇人剑气,先是阴险地隐藏起来,此时它来得太快,她虽听到了,却已无法闪身躲避!不能避,就迎!身子凌空倒旋,如一块滑手的丝帕,软软地贴着剑身呼呼卷了几圈,“丝帕”甩上去,掠上夜空。 瞅准情梦已身悬空中,无着力点时,布缡发出了第二招! 身子悬空,听得下面风声霍霍——杀气!无穷的杀气!突然,剑气隐匿无踪,没有半点风声,四周很静。身子往下落,情梦睁开眼,下面居然不见了布缡的身影,只有暗、浓暗、深暗,如练笔时染黑的墨池,不由让人深深陷了进去! 是陷阱!深不可测的陷阱!乌黑的剑身缓缓织就一张无形的网,情梦如飞蛾般扑了下去,粘在了网上,不停地挣扎,挥出的无牙刃如飞蛾扑腾的两片薄翼,在网上振动出绝望的悲鸣! 发髻散了,满头青丝被剑气激得一根根竖了起来,挣扎不出这张网,情梦咬牙反冲进去,反冲的力道将绵韧的网撕出了一个口子,她终于逃月兑出来,逃得极其狼狈,使的是一招赖驴打滚,贴着地面逃出这杀招。 布缡愣了愣,张开的剑网就是漏了地面这一层,她委实没顾及这个破绽,也从没想过有人会使出这般粗俗不雅的驴子打滚逃出去!如若换作她,不要说往地上躺,连坐到地上,她也嫌脏!但,就是这样粗俗的招式居然破解了如此绝妙的杀招,她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一时竟发了愣。 情梦终于喘了一口气,缓缓站起来,身上已是很狼狈了,这一招躲得险之又险,她没有把握,确实没有把握再去躲过第三招,心中又急又恨,无牙刃上的红玉也黯淡无光。 在一旁观战的四位院主以及花竹,都忍不住面露得意欣喜之色,火犀几乎要大声喝彩了。 叶飘摇依旧冷静地站在一旁,但这种冷静恰如一支正在瞄准的蓄满冲劲的箭,箭已在拉满的弓弦上,蓄势待发! 这支冷静地搭于弦上的箭,若是离了弦,瞬间的爆发力定是惊人的! 这时,布缡又缓缓举起了剑。叶飘摇看到她手中的刑刃散发出的暗红色泽越来越深,越来越浓,而情梦手中的无牙刃剑身颤动,竟发出奇异的呜呜声。 爱剑在哭?是的,它在哭泣! 脑际灵光一闪,叶飘摇动了动嘴唇,传音入密!没有人能听到他的语声,除了情梦!她听到一个声音清雅如微风悠悠飘过耳畔—— “情梦,快静下心来,想想那日你与我在剑台上是怎样拔出无牙刃的,想想那时你的心境,切记,心中万不可有恨!” 情梦笑了,缓缓挺直了腰杆,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剑。 她笑微微地举着剑,身上没有一丝杀气,举在手中的仿佛是一壶美酒,那一种陈酿发酵了很久很久的情感,百世不磨的爱呵,如酒中滋味,令人醺然迷醉! 布缡怔愣地看着情梦的眼睛,手中的剑在不知不觉中垂落下去。她不明白,情梦为何突然用这样一种眼神看着她,充满了怜惜和关爱的眼神,好似她不是她的劲敌,而是她的亲人,她的朋友!对着这样一种眼神,她几乎提不起剑来。 但布缡终归是铁石心肠的人,她可以对相处三年之久的夫郎刺出绝情的一剑,更何况是情梦,这个夺去了本是属于她的东西的女子,实是该死! 她再次举起了剑,冷叱一声,剑已挥出! 第三招—— 惊人的剑气!如大江奔腾入海,翻涌的波涛,一浪接一浪,一浪高过一浪!声声海啸,层层波涛! 惊涛骇浪,翻江倒海,汹涌地拍打礁石,情梦就是那块礁石!滴水亦能穿石,何况这层层巨浪汹涌而来。 布缡竟将满腔满月复的恨意与剑一同挥出,滔天的浪,排山的涛,湮灭一切的恨! 情梦足尖一点,如一叶小舟飘了起来,随浪颠簸。 一个巨浪打来,情梦咬一咬牙,再次迎了上去!她向来不是一个遇事退缩的人,骨子里的一股韧劲冲上来,她不顾一切地迎了上去! 无牙刃挥出,只听“锵”的一声,爱恨双刃碰撞在一起,旋即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柄没有锋口的钝剑——无牙刃扁而阔的剑身突然折拢,竟将细而窄、无比锋利的刑刃卷裹住了! 正如一颗狭隘、且长满了细密而坚硬的牙齿的心,被一颗宽容的爱心包裹进去,将恨意一点点地消融! 情梦用尽全身的力紧握着无牙刃,手腕抖动,卷拢的剑身更加剧烈地抖动,刑刃在里面不甘地咆哮、挣扎、反抗! 布缡先是吃了一惊,而后也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与刑刃一同挣扎反抗。 情梦渐渐力不从心了,刑刃趁机从无牙刃中挣月兑了一小部分,卷拢的剑身在缓缓松动,但,就在这时,望夫岩上竖立的那面巨大的镜子中心射出一点红芒,与无牙刃上的“爱”字形红玉遥相呼应,剑身倏地拢紧,紧紧裹住刑刃。 持剑的二人都暗吃一惊。 布缡满心疑惑。 情梦则若有所悟,暗松一口气,握紧了剑柄,道:“你千算万算,精心图谋,到头来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自、掘、坟、墓!” 她把布缡之前说的话回敬过去,布缡心中恨极,“你胡说什么?” “你刻意选在峰顶与我交战,想让刑刃吸取包多的恨,你却料错了一点,玄颖虽然在这里孤独地等了很久,但她心中并没有恨,非但没有恨,她心里还有很深的爱!” “你胡说!玄颖不知道玄华已死,等不到所爱的人,那一种被人欺骗、抛弃、背叛的痛苦,足以让她心中生恨!” “你错了!心中若有恨,玄颖不会日日在这里殷殷期盼,她不会再等下去,只因心中有着一份难以割舍、不可磨灭的爱,才能令她痴痴地等着、盼着,十年、百年,无怨无悔!” “不、不是这样的……” 布缡拼命摇头,心却开始动摇了。 “布姐姐!”情梦柔声道,“小妹知道你为夫郎做了很多事,你会想念他,每个中秋夜都在等他回来,其实,你心中是喜欢他、爱他的!” “爱他?”布缡震惊地瞪大了眼。 “是啊!你如若不爱他,又怎会为他做这么多的事,一心想让他回到你身边。你以前失去太多喜欢的东西,一直惧怕一个人孤单,惧怕再失去已拥有的东西,这种危机感促使你总想把喜欢的东西抓到手后做成标本!但你难道就不觉得,那些标本是冷冰冰的,既不能陪你说话,又不能对着你笑、逗你开心,你还是会感到孤单的,对不对?”情梦在她耳边轻轻地问。 布缡的眸光迷朦了,喃喃道:“对,那些标本都不和我说话……” “你原先是恨着夺去你父亲性命的这个男子,但是见到他时,你就已经喜欢上他了,你嫁给他,与他朝夕相处,直到离开了他,你才发现自己原是离不开他的。你日日思念,与玄颖一样日日期盼,等待他回到你身边,其实,你不恨他,你是爱着他的。”情梦温柔地凝注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你,其实是深爱他的!” “我、我爱他?” 布缡既震惊又惶惑,矛盾挣扎的心中有一种奇怪、陌生的感觉逐渐浮了上来。这种感觉刚刚萌芽时,手中的恨剑悲鸣一声,剑柄的“恨”字形红玉暗红如血的色泽突然消失,“恨”字上出现了裂纹,刑刃在一点一点地消融,喀嚓一声,剑身与剑柄裂开了。 无牙刃缓缓舒展了剑身,剑尖淌下一串乌黑的锈水,剑柄上“爱”字形红玉光芒四射,如一颗火热丹心烈烈燃烧的赤红,将恨剑融化了! 布缡怔怔地持着断下的一截剑柄,神情恍惚地喃喃着:“输了……我会输?这不可能!不可能!”她握紧了剑柄,满心的不甘,满心的羞愤,还有更强烈的恨,“我是不会落败的,我从来就没有败过!” 情梦慢悠悠地将无牙刃扣回袖中,慢悠悠地道:“你已输了,可不许耍赖,应当履行承诺!” 第9章(2) 布缡仍不敢置信地摇着头,喃喃自语着。情梦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字道:“你、已、输、了!” 布缡倏地睁大了眸子,像一个无助而又惶惑的小孩站在原地四处张望着,寻找着什么。她看到几位院主和她唯一的徒弟,他们都不说话,都看着她,一道道失望的目光令她更加心惊更加难堪,如针芒在背!她又急忙扭头,看到叶飘摇,他站在那里,依旧面带淡然的微笑,只是那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在望着她时,没有一丝怜惜!但,当他望向情梦时,眼神已变得格外温柔。 她好恨!好不甘心!但她已败了……败了……她居然会败?败给区区一个朱雀宫宫主,在属下面前丢了颜面,威信何存? 她定让父亲失望了……不!这不是事实!这只是梦,一场噩梦!绝不是事实…… 她终于看到了镜中的自己,那一面巨大的镜子将她苍白的脸、孤单的身影照得清晰无比。她以陌生的眼神看着镜中的自己——一个如幽灵般雪白的女子!心中的恨已将她折磨得憔悴不堪,消瘦苍白的脸颊,没有血色的唇,在她眼中,落败的自己是这样的丑陋,打心底里已无法去接受失败的自己! 她缓缓仰起脸,看到夜空中的月,中秋夜呵,这月儿怎就不太圆满,如同以前好几个中秋夜,她仍能感觉到孤单,仍旧……抓不住任何东西! 她突然跌坐下去,洁白的衣裳掉入尘污里,她似乎毫无感觉了,呆呆地坐着,透明的琉璃眸子显得那样空洞,像是一个失了心的人,呆呆傻傻地坐着,口中梦呓般不停念着:“输了……输了……” 突然,她格格地笑起来,空洞的眸子深处灵光飞闪,似乎想到了什么,居然还笑得很开心。笑声一顿,她缓缓抬头望着情梦,惹人怜爱地颦着眉心,一脸无助、悲伤,毫不掩饰自己的脆弱,睁着大大的眼睛,流露着很无辜的表情,落了泪。 情梦完全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看到不停哭泣的人儿,她心软了,如同许多平凡真诚的人一样伸出手去,轻轻搭在布缡不停抽搐的肩头,柔声宽慰:“布姐姐,只要你放下心中的仇恨,如你这么美丽的女子定会拥有很多知己,很多朋友,这一辈子都不会孤单!只要你放下心中的恨,你会活得很轻松自在,而且快乐!” “真的吗?”布缡怯怯地看着情梦,小声地问,“那你不会怪我了是吗?” 情梦笑着点头。 “那,我们可不可以做朋友?”布缡伸出一只手。 情梦毫不犹豫地伸手和她交握在一起,笑道:“当然可……”她倏地住口不言,脸色大变,骇然瞪着布缡,与她交握的手心中有一股透骨的寒意袭来! 布缡收起了眼泪,脸上泛出异样兴奋的红晕,冰珠深处闪动着奇诡且近乎狂乱的灵光,扭曲在唇边的笑带着一种病态的天真,冰冷的语声极轻极柔地飘在情梦耳边,令她从头凉到了脚,“情梦,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好法子,我可以再拥有一个家,身边有好多师父陪着我,还有夫郎,还有父亲!只有你永远孤单,永远!” 情梦陡然一惊,想甩开她的手,但一切已太迟了,布缡已封住了她的穴道,她口不能言,动也不能动,僵立的身子恰巧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只有她一人清楚地看到——布缡轻巧敏捷地将手中一截剑柄插入镜子一侧的凹槽内,又从衣兜中取出一只竹哨子,吹了一下。 哨声清脆响亮,传得很远,天边一点黑影掠来,是一只凶猛的苍鹰,飞到峰顶,化作一支怒箭冲情梦俯冲下来。 苍鹰往下俯冲时,叶飘摇已觉察事态不妙,他突然动了,瞬间暴射出去的身形,如浮扁掠影,在苍鹰扑下的同时,他已急速掠至,鹰张开利爪冲他面门抓来,他只得先挡开苍鹰的利爪。这一挡,却给了布缡足够的时间,先把情梦推出一丈远,整个人再猛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他,“咔”的一声,她将袖中一根精致的锁链一端铐在自己的腕子上,另一端已牢牢锁扣在他的左腕上。 他惯使左手剑,此刻左腕被扣住,一时无法弹出游龙血剑。 布缡死命抱着他,缠着他,拖着他,脑子里一根日日被恨意煎熬的、绷紧了的神经,此刻终于崩溃了!她疯狂地大笑,乌发漫天飞扬,失去琉璃表面的光泽,两粒眼珠变得空洞,空洞深处却是浓暗的、如沼泽泥潭般的死气沉沉,内心已是幻灭与绝望! 她疯狂地拖着他经过情梦身边,跳入镜子对面突然裂开的一个洞口,洞穴内有熊熊火焰蹿出,毒烈的火蛇缠上飞扬的乌发! 疯狂的笑声震荡夜空时,锁链已锁着那二人一同坠入毁灭的火窟! 洞口倏地封死,悄悄盖住了骤然暴射在洞穴内的剑芒。 风中仍卷着点点火苗,情梦木然地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布缡疯狂地把他拖入火窟,耳畔仍回荡着一个冰冷的声音—— “凡是属于我的东西,终究逃不出我的掌心,谁也休想夺走他!休想夺走!休想!”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所有的人都呆呆地站着,听那疯狂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歇! 使力冲开穴道,情梦猛然拧身向后扑去,砰然一声巨响,扑出去的身子居然撞在了镜子上!这面巨大的镜子不是竖立在前面的吗?怎会突然出现这种匪夷所思的状况?难道……这面镜子在不知不觉中已移动了方位?她望着镜面,果然,此刻映入镜中的物体是原本在镜子背面的那块兀岩! 兀岩上刻镂双飞燕的镜面朝着东南方,镜面照出了夜空中的一轮圆月,一片黑影正逐渐向圆月遮来。而那面金龙合抱的镜子朝向西北方,落在镜中的也是一轮逐渐被黑影遮挡的圆月,只不过它是间接照出了望夫岩上那面镜中的影像。 四周的光线突然暗下来,夜空中的圆月被那片黑影完全覆盖,天地间变得漆黑一片! 黑暗中,情梦听到有人在喊:“天狗吃月亮了!快、快把铜锣拎出来,快敲、敲……” 她又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石头裂开,碎石滚落的声音!紧接着,整座山体剧烈震动起来,轰隆隆的巨响,如天崩地裂! 山体似乎在倾斜。 山体一侧有什么东西一直往下掉,落在峡谷内发出很大的声响,有崩裂声,有滚石声,还有很多人惊呼惨叫的声音。 情梦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像是有灾难在发生,人们的尖叫呼救声夹杂在隆隆巨响中,震耳欲聋! 她一手抓紧了镜子下方的金龙尾,一手抽出袖中的无牙刃,剑柄上红玉火焰般的光芒照出四周惨绝人寰的一幕现象—— 朝着欲净塔的一侧山体正在崩塌!如羽毛覆盖延伸上去的一片片峭壁上裂开数不清的裂缝,很深的缝隙!大大小小十三层悬崖与峭壁粘合的根部已断裂,整片悬崖垂直掉落,巨大的石块轰然坠入峡谷! 悬崖峭壁上趴着蚂蚁大小的无数人影,有的人支撑不住,随一层层崩裂的悬崖一同坠入峡谷。有的人被石块砸中,当场殒命! 天下第一楼在瞬间崩塌! 山体仍在剧烈抖震倾斜,峭壁仍在开裂,峰顶也已裂开很深的沟壑!一楼四位院主与花竹约莫是跌入夹缝里了。 情梦震惊了,这是天灾?还是人祸?一道电光劈进脑子里,她霎时明了布缡为何将恨剑残余的剑柄插入凹槽内、这面镜子为何会突然滑移了方位,是布缡启动了机关,她想要毁灭一切!这个经不起失败的打击、崩溃了的疯狂女子要让这么多人一同陪葬! 身旁的镜子也开始抖动,她抬头,不经意地从镜中看到一点红芒,是倒映出来的,她急忙往兀岩上看,果然,望夫岩上那面镜子中奇妙地射出一点红芒,与无牙刃上“爱”字形红玉的光芒遥相呼应,剑身嗡嗡颤动。 情梦猛然回想起布缡说过的话——天下第一楼的楼主原本是玄颖的嫡传徒孙公孙谋!布缡从他手中夺得天下第一楼后,改造一楼原有的机关布局…… 原有的机关布局!情梦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倏地飞身掠上望夫岩,在岩顶那一面双飞燕的镜子下方果然发现一处凹槽,她刻不容缓地把爱剑插入凹槽。突然,整块兀岩震动起来,岩石表面出现了裂缝。 裂缝歪歪扭扭地蔓延开来,细小的碎石沙沙往下落,轰隆一声巨响过后,整座羽翔峰平静了,只是这望夫岩的形态似乎有了改变。 黑暗退缩了,澄净的月光柔柔地洒在人间,月中嫦娥也在默默地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萧瑟秋风呜咽着回旋在峰顶,羽翔峰一面山体已惨不忍睹!峡谷内隐隐荡出申吟声。 峰顶凄凉萧条,一个人影在乱石堆中闪动,那是情梦。她在寻找那个封死的洞口,她的“心”掉在了洞里,无论如何,她要把这颗不慎丢失的心找回来。 远处,一只苍鹰展翅飞来,在峰顶盘旋数圈,停落在望夫岩上。 她仰头看看它,轻叹:“你怎么回来了,你的主人已经不在了,你还来这里等她吗?” 苍鹰一动不动地立在岩顶,似乎也在殷殷期盼、等待着什么。 蓦然,一声鹰啼响遏行云,远远的竟又飞来一只鹰,落在岩顶,与原先那只苍鹰站在一起。 情梦惊奇地发现这两只鹰的影子投映在岩顶的镜中,竟与刻镂在镜面的双飞燕叠合起来。她看着看着,蓦然发现望夫岩的形状变了! 望夫岩从中间裂开了一些,上面的岩石掉落了许多,细看,像是两个人儿合抱在一起。 她吃惊地跑上前去,双手贴在岩石上,一面模一面看,果然!是两个人儿合抱在一起!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终于不再孤单了吗? 她仰起脸,恍惚看到岩上那面镜子中浮现了两个影子,一男一女,手牵手站在镜子里,冲她笑了笑,便消失了。 蓦然,她心头微微一跳,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急忙扭头看看四周,眸光流转至金龙合抱的镜子上时突然凝固了! 镜中映着一轮圆月,圆月上赫然刻着四个字—— 情梦飘摇! “情梦飘摇……” 心弦狂颤,她激动无比地旋身望向岩顶。 夫妻合抱的兀岩上,站着一个人,火红的衣裳猎猎飞扬在风中,勾人心魄的容颜上,一对乌黑透亮的眸子温柔地凝注着她,透着淡淡光泽的唇瓣扬起一缕令人心醉的笑,冰玉般近乎透明的手中是一团燃得正旺的火焰——游龙迸射出艳如火芒的剑气,隐隐发出龙吟。 傲视群雄的游龙血剑呵,已在燕双飞的镜面铭刻下她与他的名——情梦飘摇!与镜面照出的一轮圆月同时投影在正下方双龙合抱的镜中,就好比在圆月中铭刻了“情梦飘摇”四个字!在朦胧月光的映衬下,这四字透着无尽的诗情画意,无比的浪漫! 她的梦呵,他终于帮她实现了! “飘摇——” 她飞身扑向岩顶。 红芒一掠,岩顶的人儿也急切地扑下去。 两道人影于空中迎聚,合抱在一起凌空飞旋着,远远望去,宛如旋舞在峰顶上那一轮又大又圆的皓月当中。 缓缓落足于峰顶,二人仍紧紧拥抱在一起。情梦贪婪地呼吸他的气息,笑出了泪花,“我知道你不会撇下我的,你更不舍得让我伤心难过的……” “情梦!” 他深嗅着她身上似兰非兰的幽香,悬空的心终于塌实地落下了,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吻已轻轻飘落。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情梦飘摇:爱恨双刃剑 情梦飘摇:扬州招亲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