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招亲状》 楔子 似梦。 如梦。 却非梦。 初见布缡时,叶飘摇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白衣胜雪,眉目如画,一颦一笑,俱是飘逸月兑俗!天人般的女子呵,也只有在梦中才有缘一会。 庄生晓梦迷蝴蝶—— 布缡就是那只闯入他梦中的蝴蝶,不经意间,已融入了他的生命中,在他的灵魂深处翩翩起舞,恣意地掠夺了他的心,他的目光从此只愿追逐她一人! 直至洞房花烛,她把纯洁的初夜给了他,幸福的滋味一下子冲晕了他的头脑,踏上云端般轻飘飘的感觉,仍似沉溺在梦中。 初为人妻的她,每日清晨都会亲手为他沏好一壶碧螺春,再燃上一支细细的安魂香,在香雾缭绕中,她以灵巧的十指撩逗了琴弦,从阳春白雪奏到春江花月夜。他则沉醉在悠扬的琴声中,沉醉在清新优雅的茶香中,沉醉在她那盈盈浅笑中。 一壶清澈碧绿的香茗,他浅浅地饮,慢慢地尝,如若没有那一支安魂香散发的烟雾,他就会尝到一丝真实。可叹那烟雾朦胧,朦胧如梦,他依然沉溺在了梦中。 梦,是会醒的—— 与他一同笑看日出日落整整三年的妻,恰似一盏香茗,淳澈淡雅、安人心神的妻呵,居然向他挥出了绝情的一剑!那双曾为他递盏温暖香茗的素手中持着冰冷、锐利的鱼肠短刃,毫不犹豫地送入他的胸膛! 利刃挥来的一刹那,他原本能够闪身避开的,诡异的是,他竟使不出劲道,浑身酥软,动弹不得。 他呆了、傻了:因何无力反抗? 她依旧盈盈浅笑着揭开他心中的谜团:她指了指香炉上那一支细细的安魂香,告诉他,她每日都会在香炉中加一点“招欢”,量虽少,但日久便能成瘾,一日不闻这安魂香,他就会狂躁不安。 “招欢”哪,中枢神经类的毒素,一旦成瘾,习武之人的内力会在不知不觉中日渐消退,不论你曾是多么厉害的角色,最终也只能沦为废人。因此,就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她,也能轻而易举地夺他性命! 向他挥来的那一剑,是无情的剑! 剑无情,人亦无情! 那一剑穿胸,她抽出鱼肠剑,毅然转身——离去。 与他相濡以沫整整三年的妻呵,她曾以自己的姓名向他许过一个诺言:布缡——不离——不离不弃! 如今,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翩然而去。到头来,这一切原来只是一场梦、一场空!但,为何心如此之痛? 心,在淌血!猩红的液体汩汩染湿衣襟,他的生命正从内一点一滴地流失时,灵台却异常清澄,他忆起了三年前的一个秋天,与一位劲敌之间的那场赌约—— 三年前,他代表了正义,那劲敌则代表了邪恶。 他是正道领袖,“他”则是邪道枭雄;他是白,“他”便是黑! “什么是白?什么是黑?” “他”曾在与他决战之前,问过他这么一个任何人都无法准确回答的问题。 他亦无法回答,只是拔剑出鞘,剑尖指向了“他”…… “准会有那么一天、那么一个人来打破你的‘不败’神话!” “他”手中的剑最终断成了无数截,依然不甘地冲他狂啸。 “没有人可以打败我!” 他的剑完好如初,封剑归鞘,胜负已定。他自信而又傲然地一笑。 “会的!只要你是一个会动情的人,只要你是一个正常的男人,终有一天,你会败,败得比我更惨!包惨!” “他”狼狈地跌在地上,充血的双目怒睁,目光化作怒箭射向他! “是吗?” 他“嗤”地哼笑一声。 “三年!三年为限!我赌你于三年之后,必会败在一人之手!” 怒睁的眼角淌下血泪,“他”像极了一头垂死挣扎的野兽。 “三年之后吗?好吧!我会等着。但……”他神态自若地伸指弹去衣袖上沾着的一粒尘,睨视着“他”,“我坚信,永远都不会有那么一天!这天下,没有人可以破我不败的神话!” 一听这话,“他”突然神情古怪地冲他大笑,直笑得呛出血沫,“他”仍翕张着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能说出口。“他”浑身的经脉正如同“他”的那柄黑白玄铁剑,断裂成无数截…… 枫叶飘零的这个季节,他唯一的劲敌被埋在了枯黄的枫叶堆中,他也渐渐淡忘了这个赌约。而当雪花纷纷扬扬时,布缡——这个看似白雪般清雅月兑俗的女子便来到了他的身边,图谋改变他的一切。 如今,三年已过,不败的神话最终破灭了…… 疲倦之极,心痛之极地缓缓合上双眼,他怆然一叹:君如磐石,妾似流水,磐石自若,流水无情。 他与她的这份情,似梦、如梦、却非梦,不过是缘来、缘散、缘如水。 第1章(1) 一顶花轿。 火红的缎面,火红的喜花,火红的八角绒盖,火红的门帘,还有那红木框架——红红火火的一顶花轿。 酷暑烈日下,这一团火似的花轿真个要灼伤旁人的眼。 通往扬州城的官道两侧大树阴下,躲着当午毒辣日照的一些路人远远地瞅见这顶花轿,不由地伸出手来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这样一顶花轿,你只需在扬州城内撒把银子,轿夫们立刻会为你抬来一百来顶款式一模一样的。这样的花轿不算稀奇,奇就奇在这顶花轿不是被人抬着来的,而是整个被固定在一辆货板车上,由两匹高大的骏马拉着来的。 马车送花轿,这倒也新鲜。再看赶车那人,大半张脸掩在宽沿斗笠下,吆喝着挥动手中的马鞭,“噼啪”声中,两匹马儿吃痛撒足狂奔,车后便扬起灰蒙蒙的尘土来。 看这阵式,哪像是大姑娘出嫁?既没有骑着马、身穿大红喜袍的新郎官一侧相伴,也没有媒婆、丫鬟在旁扶轿,更不必说那送嫁乐阵、喜炮,“噼啪”几声挥鞭催马狂奔中,这顶被马车拉着跑的花轿,就只剩了狼狈逃命的样。 莫非是新娘子急着去见新郎?不然赶着投胎也没这么个赶法! 看热闹的路人中,有一人“扑哧”笑出了声。可当马车“隆隆”似打雷般从这些路人身旁电驰而过时,车尾扬起的漫天灰尘就令那笑声变成了呛咳声,有人开始骂咧了。 好不容易,待这片灰尘渐渐消散,人们这才发现那辆驼着花轿的货板车竟在前面停了下来。好奇的几个人凑上前一看,眼珠子差点给瞪了出来——这辆车是被人给堵住了! 堵这车的是从城里吹吹打打出来的一队送葬仪阵,披麻戴孝、黑白两色相间的这队人马与火红的花轿狭路相逢,都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了。于是,两方人马就在这烈日下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起来。 大颗大颗的汗珠滴落在地上,瞬间就蒸发了。办喜与办丧的两方人马都开始躁动起来。局面也不能总这么僵持下去吧?更何况这么个大热天,都能活活把人给烤熟了。于是,办丧的那边猛地蹿出一名壮汉,仗着人多势众,一指送嫁的马车上那持鞭的车夫,骂咧开了:“喂,赶车的,你长眼没?祖爷爷要过路,还不快让开!” 让?往哪儿让?这班人抬棺扛旗的,把个不宽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还叫旁人往哪里躲闪,除非是掉个头从原路再回去。不过从刚才送嫁那马车火烧似的赶路的情形来看,是绝不可能依那壮汉所言“让上一让”的。 丙然,持鞭那车夫理也不理挡在车前一副“茶壶”架势的壮汉,径自一挥马鞭,“噼啪”声中,两匹高大的骏马撒开四蹄一头扎入送葬仪阵内。 送葬那班子人,立刻炸开了锅,哭爹喊娘地避让那横冲直撞的马车,抬棺的八名大汉也吓得面如土色,干脆丢下棺材,抱头鼠蹿。 这鸡飞狗跳的一幕活生生地摆在那几个瞧热闹的路人眼里,一个个就都大张着嘴巴,呆若木鸡了。 这情形太诡异! 从古至今,哪个送嫁的不小心翼翼避开晦气的事物,要是遇上送葬的,躲都躲不及了,更别说大大咧咧闯进那黑白阵里自寻晦气的。 送葬的敢情也没料到对方会来这么一手绝活,仓皇逃蹿之下竟把棺木丢弃在路中央,而那马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与其正面相撞,却仍是擦边儿将棺木撞得连连晃动,“砰”一声侧翻在地。棺材里突兀地传出“哎哟”一声痛呼,一人掀开棺盖蹦了出来。 这回可不仅仅是那些个路人呆若木鸡了,连不惜触霉头也要往前赶路的车夫也一勒缰绳,来了个紧急刹车。 无数双眼睛瞪着从棺材里蹦出来的、浑身裹着纯白绵质寿衣的年轻人,场内静得连绣花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送葬那边哆哆嗦嗦站出一人,小心翼翼地凑到年轻人身边,诚惶诚恐地唤了声:“少主!” 年轻人两眼喷火地瞪着这班家奴,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样儿令他为之气结,他一张口,“三字经”统统出笼,骂得家奴们个个耷拉着脑袋,大气不敢出一口。骂痛快了,他才问到正题上来,“本公子在里面睡得正安稳,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踢翻了本公子的……床?还有你们!”再指指负责抬棺的八个高壮汉子,呵斥道:“你们也不好生照料着本公子,一个个鸡飞狗跳的,瞎搅什么名堂?”末了再来一句,“一群饭桶!” 八个壮汉哭丧着脸,噘着嘴小声申辩:“这可不是小的们的错,要怪就怪那赶车的不长眼,冲撞了公子您!” 听这一番对话,旁人可纳闷了,照理说棺材里蹦出个活人来,已够惊世骇俗的,为啥送葬那班子人脸上的神情除了诚惶诚恐,就没一丝惊讶骇怪之色?除非,他们早就晓得躺在棺材里的不是死人! 一个大活人,没事干吗躺到棺材里,还装得真像那么一回事,白绫挽联、麻衣孝服,连哭带嚎,一应俱全! 跋车那人忍不住摘下斗笠,抬眼细细打量把棺材当床睡的年轻人。 年轻人此时也在打量赶车的:粗布衣衫,瘦小蚌儿,黝黑肤色,扁眉细眼,看其年龄约在三十上下。年轻人稍作打量,便扯起唇角轻蔑地一笑:一个貌不惊人的车把式,也敢来冲撞本公子,真是寿星公吊颈——自寻死路!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马车前,站定,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车把式”,下巴翘得老高,一张嘴便是训奴才的口气:“呔!不长眼的狗奴才,居然敢挡本公子的驾,还不快滚下车来给本公子磕头认错!” 又是一个大“茶壶”摆在眼前,赶车的暗叹:果真是什么样的奴才就有什么样的主子!瞧这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剑眉朗目,相貌堂堂,偏就是一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傲慢姿态,想必又是哪家名门望族一贯养尊处优、吃不得半点亏的公子哥儿。 跋车的皱了皱眉,语气不善地大喝:“好狗不挡道!闪开!”突然冲着年轻人挥出一鞭,如赶牲口般驱赶挡路的那只“大茶壶”。 看那马鞭猛挥而至,年轻人怪叫一声,跳着脚急忙往后避让三步,茶壶架势是摆不下去了,小性子一起,他竟像个娘们似的连连跺脚,拔尖了嗓门直嚷嚷:“你个奴才居然敢对本公子无礼,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吗?” 细缝眼微睁,赶车的瞄了瞄挡在车前直跳脚的那人,嗤之以鼻:“不就是一只疯狗!” “啥?”年轻人气得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憋足了火气,他一张嘴就喷出这么一句,“狗奴才,你竖直耳朵听好了,本公子乃天下第一楼楼主玉宇清澄的表舅的妹夫的大姨母的堂兄的侄子的长子!”说完,一扬头,一脸“你怕了吧”的高傲姿态,巴不得旁人立即跪倒在他的脚下,冲他顶礼膜拜。 不料,赶车的连连眨巴一双细缝眼,愣是没听明白。没听明白也就罢了,可他偏就不依不饶地扳着手指头算了算,端起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两手一拍,连忙道:“啊!明白了、明白了!耙情你是天下第一楼楼主的远房亲戚的仆人的一只看门狗啊?唉、唉!你用不着说得这么明明白白的,本大爷可没肉包子打赏你!” 此话一出,那些路人可就忍俊不禁,“扑哧哧”喷出笑来。 旁人一起哄,遭“车把式”屡次奚落的年轻人面子就挂不住了,他愤愤地磨了磨牙,一个箭步蹦上车来,竖掌为刀,二话不说就冲那“车把式”劈头盖脸地砍过去。 跋车的惊“咦”一声,竖起一指戳向对方的掌心,再趁对方慌忙撤招之际,迅猛地扣住他的腕脉,沉声问:“你以手为刃,一招一式刚劲霸道,莫非是扬州招贤庄庄主广招贤之子广英杰?” 腕脉钳着铁指,年轻人痛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答话了。他的那班家奴中倒是站出来一人,色厉内荏地接了话:“我家少主正是招贤庄庄主之子,识相的快快放人,招贤庄可不是好惹的!” “招贤庄”这块金字招牌一亮出来,一些个路人就没那份瞧热闹的闲情逸致了,一个个缩了缩脖子,蹑着足悄悄避开这是非之地。 人的名、树的影。赶车的神色忽转凝重,他松开扣在对方腕脉上的手指,冲着广英杰拱手抱拳,诚意十足地赔了礼:“斗勺不知姑爷驾临,冒犯之处,还望姑爷多多海涵!” 泵爷?什么姑爷? 便英杰闻言一愣,忽又想到了什么,瞪圆了眼望一望车上那顶火红花轿,再瞅瞅“车把式”毕恭毕敬的样儿,他的脸色刷一下变白了,费力地努了努两片嘴皮子,他提心吊胆地问:“你刚刚说你叫什么来着?” “斗勺!”赶车的答。 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再次求证:“是朱雀宫右护法斗勺?” “正是!”断然的口吻。 “那那那……这这这花轿里的人莫非是朱雀宫宫主情梦姑娘?”两片嘴皮子抖得更厉害。 “正是小女子!”花轿内有人答话了,那声音有如柔女敕香甜的茉莉花瓣,沁人心脾,“想不到,相公居然不辞辛苦,亲自前来迎花轿,着实令情梦受宠若惊啊!”语声温温绵绵的,不细听,旁人是极难觉察到话中隐含那么一丝调侃讥讽的味儿来的。 垂掩轿门的红缎子门帘半掀,露出一张素妆容颜:清秀如新月的眉,温润似墨玉的眼眸,左眸下有一点泪痣,笔直如玉柱的鼻梁下是一弯淡粉色的唇,嘴角微微上翘时,冰玉般莹洁的双颊就会飞起一片粉彩。这张素颜如沐春风细雨,清清雅雅、婉婉约约,令人打心底里喜欢。 “情梦姑娘!” 便英杰愣愣地望着轿中喜袍凤冠的新娘,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轿中那新娘子冲他莞尔一笑,笑声轻柔如云。 “仙姑!” 旁侧一家奴看到那张浅浅笑靥蕴含的迷人神韵,不禁闪了神。 眸光流转,情梦望了望旁侧披麻戴孝的一班子人,再瞅一瞅面前这位大热天里还紧裹着一袭绵质寿衣的未来夫君,心中了然,幽幽叹道:“早就听说我那指月复为婚的未来夫君有异于常人的嗜好,今日得见,果然非同凡响啊!” 便英杰一听,整张脸刷地一下红了个透,别别扭扭地拽了拽身上这套死人才该穿的衣服,慢一拍地回想起这趟出城办丧的目的可不正是为了躲开这位与他订有婚约的朱雀宫宫主吗?怎料竟是冤家路窄,连避到棺材里都能被她揪出来。唉!“大祸”临头,躲是躲不过去了,他又该如何是好?想到这里,他的脑门上已是冷汗涔涔。 见“夫君”脸色异常,目光左右飘忽,脚跟子正悄悄往后挪,一副随时预备拔足开溜的样子,她便伸出手来,纤秀的十指灵巧地点在他的肩上,再顺着胸脯一路往下按抚。 这一幕情形落在旁侧那班家奴眼里,一根根花花肠子就都往歪道上绕去了,除了能想到“大胆非礼、艳福天降”这些个意思之外,这班“饭桶”也就想不到别的什么了。 他们想不到的,广英杰可是切身体会到了,那纤纤十指看似娇弱无力,实则隐含了柔韧的劲道,从手三阴经至足三阴经,浑身上下十二经脉再加奇经八脉的督、任二脉中,能封的穴位全被她的十指封住了,等到他迟钝地想起该呼救时,却再也开不了口,浑身僵直如同木偶,只得任其摆布。 看着只有眼珠子还在连连转动着透露出惶恐、惊惧思绪来的广英杰,她笑着倾身上前,两片唇瓣凑到他的耳根子旁,吐气如兰:“你就别再枉费心机想着怎样逃避前辈们为我俩定下的这桩婚事,还是乖乖随我一同回招贤庄拜堂成亲吧!” 她一面温和地笑着,一面伸长了双臂绕住他的脖子再往轿内使劲一拽,硬生生将他整个人拖进了花轿中。 垂下门帘前,她冲斗勺使了个眼色。斗勺心领神会,配合默契地猛挥马鞭,“噼啪”一声脆响,两匹骏马便拉着车往扬州城内狂奔而去。 吃了一嘴灰尘的家奴们直待那马车远远地化作了一个小黑点儿,才猛地回过神来,一人惨烈地嚎叫一声:“不得了啦!少主被人劫走了!” 于是,这班送葬仪阵又掉回头来,奋力追赶那辆已消失了踪影的马车。 恢复平静的官道上,一口棺材孤零零地侧躺在路中央,一旁散落着几面丧旗…… 大暑节气里,虽已是申时三刻,骄阳仍旧如火如荼。 扬州城内,纳凉的茶馆、澡堂里人数颇多,大街上行人甚少。摆着货摊的小贩们一个劲地摇蒲扇,也没那力气去吆喝、叫卖了。 稍嫌冷清的大街上,一辆马车由城门口驰驱而来,顺顺当当地穿过这条街,往右转,远远的就能看到琉檐缇瓦、红墙绿柳、气派非凡的一座庄园。 庄园大门前,左右各盘踞一尊石狮,包了铁皮、髹以金漆的高大宅门上端挂一巨匾,上题“招贤庄”三字,字体苍劲古拙,落款处是“玉宇清澄”四字。看来,这招贤庄与武林中称奇的天下第一楼楼主玉宇清澄是有些瓜葛的。 狐假虎威呵!这就难怪招贤庄的大公子敢这般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马车驶到庄前停了下来,斗勺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走至门前抬手敲门,“开门!快开门!” “笃笃笃”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过后,里头才有一人懒洋洋地问了句:“谁呀?” “朱雀宫宫主前来拜谒广老爷子!”斗勺一字一句大声回答。 里头那人想必是听到了“朱雀宫”三字后,吓得不轻,一时半会儿没敢吱声。 斗勺等得不耐烦,再次敲门催促,里头才给催出来这么一句:“她来做什么?” 斗勺两眼一瞪,口气“冲”了起来:“不是说了么,宫主是前来拜见广老爷子的!” 一阵沉默,门里头又没了声响。 斗勺憋着一肚子火,使劲敲门,粗着嗓门大喊:“开门!再不开门,休怪斗某拆了这扇门!” 狠话一搁,里头才有了动静,一阵落闩声中,宅门被人自里头打开了。六七个人迎至门前,一字排开。斗勺左右一瞄,好家伙,招贤庄的大人物们已全数出动,列队门前“恭迎”贵宾! 这些人统一穿了身麻质丧服,居中的一位黑须老者一脸悲痛地望着斗勺,以沉重悲伤的口吻说道:“朱雀宫宫主亲临寒舍,老夫深感荣幸!但,老夫前几日就已派人捎信与宫主,信中已详细说明犬子于十日前染疾不治身亡,招贤庄正值守丧期,暂不接客,宫主与犬子的婚约也应立即取消。 “宫主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理应再觅佳偶。老夫只恨造化弄人,无缘与宫主结成一家!爆主千里迢迢而至,老夫竟无暇招待,这是老夫之错,尚请宫主见谅!” 这一番话是把该说的都说完了,话虽客套,却刻意划清了招贤庄与朱雀宫之间的界线,撇清了两家的关系,言中更有逐客之意。 花轿里的人儿脾气倒也好得很,主人已下了逐客令,她却四平八稳地坐在轿子里,不吭声。 斗勺显然没有那份好脾气,他重重哼了一声,道:“我家宫主与招贤庄少庄主的这门亲是老一辈订下来的,哪能说退就退!信,我们是收到了,但一来我家宫主已年满十八,二来招贤庄也不是只有这么一个少庄主。因此,这门亲事还是得尽快操办!” 一听“招贤庄也不是只有这么一个少庄主”这话时,站在广招贤身侧的一名美妇顿时倒抽一口凉气,瞪着斗勺,吃吃问道:“你、你是说,你家宫主想要嫁给我的雄儿?” 斗勺微哼:“本无不可!” “可、可是我那雄儿才刚满月啊!”这美妇是前年刚嫁入招贤庄,替补了病逝的庄主夫人的位子,今年才为广招贤添了一子,此子名唤广英雄,前几日刚满月。 让个尚未断女乃的婴儿去娶个十八岁的女子,这事儿也过于荒唐,难怪那美妇一脸骇怪,她忙将求助的目光转向身侧的夫君。 便招贤大笑:“宫主这是与老夫说笑吗!” “你看我家宫主像是在说笑吗?”斗勺竖起大拇指一指身后那顶花轿。十日前,招贤庄当家的这只老狐狸派人送来一封书信,想以大儿子已死为由取消婚约时,宫主就已想好了对策,这才千里迢迢、刻不容缓地赶来,也正是前来逼这班人履行婚约的! 便招贤其实早就看到自家门前那顶极其醒目的花轿了,只不过,朱雀宫在武林中的地位以及实力皆高出招贤庄一筹,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会随随便便去开罪人家,能客套的尽量客套,口头上总得说得婉转一些,毕竟人家还是个云英未嫁的黄花闺女,何况女孩子家面皮薄,总得给人家留条退路吧!这是他原先的想法,但他又怎会料到,这女孩家居然堵到他家门口来,还摆出这么一副咄咄逼人的阵势。火红惹眼的大花轿都竖到门前来了,这不明摆着逼他认了这门亲吗? 眼下他是进退两难,一时半刻也想不出应对方法来。倒是站在一旁的二庄主于荣焉灵机一动,想到了对策,他便故意咳嗽一声,当大家将目光转向他时,他才一脸惋惜地叹道:“大庄主啊,早知宫主肯委屈自己下嫁于咱们的英雄,你就不该于日前答应将英雄过继给长孙兄了。唉、唉!这么一场旷世姻缘就在你的一念之差下错失了,怎不让人扼腕啊!”说着还连连摇头叹息。 便招贤则听得一头雾水,他的小儿子几时过继给长孙一净了?自个儿的心头肉,他怎舍得割让!不过,他也算是老江湖了,于荣焉只冲他稍一眨眼,他便会意过来,连连颔首,“是啊、是啊!这实属憾事一桩!但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的道理?老夫既然已将英雄送与长孙兄了,也只能对宫主说声抱歉了!”说“抱歉”二字时,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心想:自个儿的话都说到这分上了,人家也该死心,回她那个朱雀宫了吧? 第1章(2) 斗勺看这二人一唱一和,矫揉造作,心中反感之至!而那位平白多了个儿子的长孙一净却缩在于荣焉身后,闷不吭声。看得出招贤庄这几位大人物是下定决心要取消这门婚事了,连个门都不让人进!真是一伙见风转舵的老滑头! 斗勺硬是压抑着满腔怒火,学这班老滑头扯起嘴皮子,唯妙唯肖地仿效出一脸虚伪的笑容,回敬一句:“老庄主的二子中,丧了一子,又送了一子,广家的香火是后继无人了!不过,难得老庄主这般豪爽大方,斗某人真是佩服!嘿嘿,佩服!”光说佩服也就罢了,他偏就在佩服中间夹了两记冷笑,白痴也听得出这弦外之音! 便招贤顿觉老脸挂不住了,区区一个右护法居然敢明目张胆地取笑他?岂有此理,“斗护法!我这招贤庄可不是你耍嘴皮子、撒野的地方!你可得放明白着点!” 喝!恼羞成怒的这位可算端出了当家的派头与架子来。不过,有些人可不是他能唬得住的,这不,坐在轿子里半晌没吱声的正主儿此刻发话了:“老爷子此言差矣!” 如棉花般轻轻柔柔的语声一落,广招贤刚摆出来的威严架势立即收敛,转而换上一脸长者所应有的温和笑容。只听他呵呵笑道:“情梦姑娘,此话怎讲啊?” 轿门帘微掀,一身新娘打扮的情梦自轿中走了出来,莲步轻盈,身姿袅娜,玉容含笑。好一个窈窕淑女!招贤庄那几个大男人的眼中多了几许惊叹。 “情梦见过老爷子和诸位前辈!” 情梦徐徐行至这班人身前,裣袂冲着招贤庄的大人物们大大方方施了一礼。 “快快请起!爆主行此大礼,真是折煞老夫了!” 便招贤急忙来扶,双手即将碰触到佳人的玉腕时,身侧那美妇突然大声咳嗽起来,一面咳,一面悄然伸手在他腰间狠狠掐了一把。 经夫人这么一暗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出轨,忙讪讪地收回手来。 美妇暗中搞的小动作,恰恰被情梦尽收眼底,她也没有忽略二庄主他们几个见她行礼时冷着脸、不愿搭理的模样,可她依旧笑容不减,续着方才的话题说道:“老爷子命我那属下放明白些,这话就大错特错了!您想啊,今日来您这儿的若是个明白人,老爷子您就难自圆其说喽!” “什么意思?”广招贤脸色丕变。 情梦一指宅门上方,道:“贵庄既然是在为少庄主守丧,七七四十九天未过,怎不见庄门前悬挂的招魂灯呢?” 通常大户人家一旦亡了至亲,守丧期内,其门上必会悬挂两盏白灯笼,意为招魂。既无招魂灯,亦无黑白挽联,这哪像是家里死了人? 便招贤没料到这小女子的心思如此缜密,竟难倒了他。幸好他的智囊——二庄主于荣焉脑筋转得快,立即想到了该如何回答。 “情梦姑娘有所不知,招贤庄在江湖中的人脉分布甚广,庄主如若在庄门上挂起招魂灯,不出三日,江湖好友们必会纷至沓来凭吊我那侄儿,庄主就是不愿劳师动众,唯恐亲友们不远万里而至,旅途过于劳累,故而不挂那一盏‘招魂’!” 便英杰是诈死逃婚,他们几个心知肚明,果真在自家门前悬挂上那玩意儿,一些不知情的亲朋好友必会急速赶来,到时如若假戏真做了,他们可该如何收场? 情梦倒是听出了二庄主言中的顾虑,不由地幽幽一叹,皱眉望向大庄主,问道:“十八年前,我的母亲曾仗义出手救过庄主一家三十余口,也就在那时,两家订下了婚约,老爷子可还记得当年,您是怎么对我母亲承诺的?” 当年四面楚歌的广招贤,正因朱雀宫的仗义相助,才人模人样地活了下来,又有了如今的风光。饮水思源,他怎可背信忘义,退了这门当年广家哭着、跪着、求着得来的婚事? 便招贤有些愧疚地垂下了头,期期艾艾答不上话。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日朱雀宫如若有难,我广招贤敢不竭智殚忠,粉身碎骨以报宫主!”情梦一字一句念出了他当年许下的诺言。 便招贤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依旧不吭声。 情梦看着那颗低垂的脑袋,目光渐渐凝了霜,语声却越发轻柔:“老爷子,情梦再问您一句,您那大儿子广英杰是真的已死吗?” 闻言,广招贤浑身一颤。今晨,他听人通报得知这位朱雀宫宫主正在赶往扬州的途中时,就已命众家奴于正午时分护送大公子出城,暂避风头。当然,所谓的招贤庄少庄主染疾不治而亡是假,小儿子广英雄过继于拜把兄弟也是假。这一切假象只为蒙蔽一人,此人正是朱雀宫宫主情梦!以便达到取消婚约,两家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的最终目的!但这个事实,他是死也不能说出口的。于是,他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闪烁仍不敢直视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便招贤,本宫要见见你那大儿子!”由一开始尊称一声“老爷子”到此刻直呼“广招贤”,情梦是对其寒透了心! “宫主,我那侄儿的尸身早已入土为安,你难不成要刨了我侄儿的坟,令他死亦不得安宁?”二庄主索性把话挑明了讲,“我大哥是不想令你太难堪,才一再容忍你的咄咄逼人,而你则一味地在这里无理取闹,不知收敛!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劝你还是换了这身喜袍,尽早回你那朱雀宫去!免得再赖在这儿自讨没趣!” 斗勺在旁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气得是一个指头戳到于荣焉的鼻子上,破口大骂:“你们这班狼心狗肺、忘恩负义、欺软怕硬的下三滥!平日里忙着来巴结我家宫主,恨不得宫主早日嫁入招贤庄,以便结合朱雀宫的势力来抬高你们在武林中的地位。如今,朱雀宫大难临头,你们非但不闻不问,还急着要取消婚约,与宫主划清界线,独善其身!你们……你们简直是狗屁不如!” 一番话骂得这班人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憋了一肚子的火,却找不到还击的话来。因为,斗勺说的全是事实。 “罢了!” 情梦冲着气愤不已的右护法微微摆手,眸光幽冷地瞅着这班“前辈”们,不温不火地说道:“今日当家们的一言一行,倒令本宫认清了许多事。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招贤庄退了朱雀宫的这门亲事,来日必会追悔莫及!”说着,她将头戴的那顶凤冠摘下,一把摔至招贤庄的门槛上,抬手理了理一头秀发,任那缕缕乌黑柔亮的发丝自然垂下。这番动作,众人看得又是一呆,她更风轻云淡地笑了笑,“今日,本宫可不是空手而来的,本宫给诸位带了件礼物来,现搁在轿中,诸位记得去拿就是了。”言罢,转身就走。 斗勺冲这班人重重哼了一声,“万事劝尔休瞒昧,举头三尺有神明!诸位可不要把你们的英杰少庄主往绝路上送啊!”拂一拂衣袖,亦转身便走。 招贤庄这些个大人物一听他这话,不由地面面相觑,暗暗嘀咕:难不成他已知晓了什么? 镑自忐忑不安之际,庄主夫人已快步上前,掀开了那顶花轿的门帘,往里一看,她惊得是魂飞魄散—— “天哪!英杰!是英杰!大当家的,快!快来看!这孩子是怎么了?”一声惊呼,一个个便吓得魂不附体,手足失措地上前忙活起来。 当这些人七手八脚把广英杰从花轿内抬出来时,情梦与斗勺已快步消失在这条街的尽头…… 转出城东这条街,往左穿走一个胡同,就到了扬州最繁华的一条街。青石板铺垫的街道两侧,店铺林立,酒楼饭馆、钱庄当铺、勾栏客栈,一股脑儿全挤在了这条街上。 时已近酉,傍晚将至,是该寻个地头落下脚来歇一歇了。 斗勺往街道两侧略一打量,指着左前方一家名为“如归”的客栈,问道:“宫主,咱们今晚就在这客栈内借住一宿,歇一歇脚,可好?” 见主子点头应允了,他忙大步迈向那家客栈。 情梦施施然跟在他身后,看他踩得重重的脚步,颈部肌肉明显紧绷着,心知这位右护法显然是余怒未消,心中依然愤愤不平。要让平素里行事谨慎冷静、忍耐力极强的他发那么大的火,实不简单啊! 其实,这趟扬州行,她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可今日真个儿见识了那班见风转舵、背信弃义之徒的嘴脸,想不发火都难! 主仆二人各怀心事,沉默不语地行至与如归客栈为邻的一间酒楼门前时,突然听到酒楼内一阵喧哗,隐隐还夹杂着“乒哩乓啷”翻桌子、摔碗碟的巨响,紧接着二楼临街的窗户内似抛绣球般抛出一人来。 情梦稍稍仰起头,就见被抛出窗外的那个人正对着她的头顶正上方急速跌下来,她一惊,忙敏捷地旋足往后退开一步,那人的一片衣角擦过她的鼻尖儿,“砰”的一声重重跌在了地上。一名堂官从抛人的那个窗口探出头来,朝着底下啐了口唾沫,哼了一句:“穷鬼,下次记得带足了银子再来喝酒,‘醉八仙’可不是给你这软骨头酒虫赊账的地方!”话落,“砰”的一声关了窗。 街上几个店铺的店家、伙计凑热闹地围上前一看,纷纷指着伏卧在地、蓬头垢面、一身狼狈的那个醉鬼,讥笑声此起彼伏。 “……这酒虫数今儿个胆子最大,居然跑到‘醉八仙’讨酒喝……” “……这厮天天泡在酒缸里,依我看他是醉糊涂了,扬州城最有名的‘醉八仙’岂是他这下等人撒酒疯的地方?” “……啐!不学无术、不务正业,酒鬼一个,迟早会被酒给勾了小命!” 看不出这酒鬼在扬州城还蛮有名气的——臭名昭著啊! 情梦低头看看跌在自个儿足前、半晌起不了身的醉鬼,看他一身脏兮兮的破烂青布衫上染了斑斑血迹,瘦弱的身子蜷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禁让人怀疑经这一摔,这人是死是活? 今日跌在她身前的如若是老、幼、病、弱中的任何一位,她绝不会袖手旁观,但不巧的是今儿个这位是个浑身上下酒气醺天的醉鬼,对这类人,她一向都不会给予好脸色。 她冷着脸一转身,抬脚便想走,不料,原本卧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醉鬼霍地伸出手,拉住她的衣摆,将沾满泥污、辨不清五官的脸贴了上去,沙哑的嗓子迷迷糊糊地喃出几个词:“娘子……别走、别走……” 围观的人们将目光齐刷刷地转到她身上,看她一个姑娘家穿了这么一身大红喜袍站在大街上,还被个酒鬼缠着直呼“娘子”,周遭便哄然笑开了。 众人的嘲笑声刺痛了她的耳膜,玉容凝了霜,目光化作寒刃射向足前那醉鬼,一双素手猛地紧握成拳,正欲挥拳时,她的眼角不经意地瞄见被那醉鬼拽贴在脸颊的半片衣角上,隐隐滚落了一滴透明的液体,在夕阳下闪烁出晶莹剔透的光点。 那是泪水? 紧握的拳头松了松,她愣住了。 望着揪扯住半片衣角的一双微微颤抖的、苍白的手,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幽幽一叹,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她弯下腰来撕碎衣摆,任那半片衣角留在醉鬼的手中,抖了抖缺掉一角的衣摆,从容转身,穿出围观的人群。 斗勺瞪着醉鬼手中的半片衣角,愣了片刻,而后慌忙穿出人群,尾随宫主进入“醉八仙”旁侧的如归客栈内。 这二人一走,围观的人潮也逐渐散去。 醉鬼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半片衣角收入怀中,挣扎着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身子摇晃得厉害,咬紧牙关支撑到如归客栈斜对面的一个胡同口,他便“咕咚”一声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街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步经这胡同口,却无一人愿将目光投注在这昏死过去的醉鬼身上,更不必说伸手援助了。 臭熏熏的酒鬼一向是惹人生厌的,路人也不愿把同情心浪费在这种人的身上。 经这一番折腾,当情梦与斗勺住入客栈,安顿妥当,已是戌时初刻。 夜幕低垂,晚风徐徐吹散了暑意,带来丝丝凉爽。 夜空中星斗阑干,夜空下万户燃烛。 如归客栈“菊”字号客房内,烛光幽幽,主仆二人端坐于饭桌旁,对着一桌丰盛的菜肴,均无胃口举筷进食。 斗勺脸色凝重,沉沉一叹:“这趟扬州行,算是白来了!”又一拳捶至桌面,震得满桌的碗碟往上蹦了蹦,他郁愤难消地说道,“想不到招贤庄那几个在江湖上也算有头有脸的前辈高人,居然这般畏首畏尾,唯恐朱雀宫的祸事牵连到他们头上,竟变着法子来欺骗宫主,还命他儿子躲进棺材里逃避婚约,实属可恶之至!” 听着属下倾吐满月复牢骚,情梦只将目光痴痴地凝在烛台上那一盏豆大的光焰中,神色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她不吭声,斗勺错以为她仍在为广家当面退婚的行径感到伤心、难堪,忍不住劝道:“其实咱们不一定非得去拉拢招贤庄,即使今日广招贤真与朱雀宫结成了亲家,两家联合起来,也未必是那个人的对手!” “此言差矣!”情梦垂下睫帘,悠悠一叹,“你不要小觑了招贤庄,别忘了广招贤背后倚仗的是谁。” “倚仗?您是指天下第一楼楼主玉宇清澄?”斗勺突然想到今日扬州城外官道上,广英杰的那一番自报门户。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说他是天下第一楼楼主的表舅的……什么的什么的长子?唉!九曲十八弯的,这算个啥亲家?他颇伤脑筋地问:“招贤庄的事,如玉宇清澄这等奇侠也会管?” “正是!”情梦极其肯定地回答,“你看当今武林局势,凡是与天下第一楼有些关系的,便能逃月兑那个人的毒手。我原打算与招贤庄结成一家后,此番朱雀宫之难,天下第一楼便不会袖手旁观,有了玉宇清澄拔刀相助,朱雀宫便也能逃月兑那个人的毒手!” 她此番不远千里从越州山阴马不停蹄地赶至扬州,欲尽快与广家公子完婚,正是想借招贤庄与天下第一楼的关系,助朱雀宫逃过一劫,宫中百余弟子能保全性命,她嫁于广英杰或广英雄都无妨,牺牲她一人的幸福,何足惜!但没料到,广招贤居然不念先辈恩情,翻脸不认账,做到如此绝情的地步,她又怎能再对其抱有希望?她也有她的尊严,这门亲不要也罢! “宫主,过了今夜,明日咱们又该去往何方?”斗勺忧心忡忡地问。 八月十五来临之前,他们必须想法子找能人异士来解救朱雀宫。全宫上下一百余口全将希望寄托在宫主一人身上,一百余人的性命也得由宫主那纤弱的肩膀担起来,宫主为此已是操碎了心,他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宫主的母亲如果还活着,广招贤也绝不敢欺到宫主头上来。唉!如今已是物是人非啊! 情梦再次将目光凝在那盏跳动的烛焰上,脸上泛出一丝不易被人觉察到的戏谑笑意,暗自下了决心,“咱们哪儿也不去!自明日起,就留在扬州城内。本宫还有一件大礼要赠给招贤庄大庄主!这份礼,也只有广老爷子才消受得起!”既然广招贤要当一回缩头乌龟,她成全了他便是!俗话说:为善急人知,为恶畏人知。她偏要让天下人知道扬州城内有这么一只缩头乌龟! 斗勺闻言,会意地一笑。别看宫主与人说话的语声总是温温绵绵,尤其是她那一脸清雅婉约的笑容最容易令人不加防范,以为她只是一柔弱小女子,欺之何妨?也只有朱雀宫的人才知道他们的宫主一向以微笑面对最大的挫折,真实的情梦,外柔内韧,绵里藏针! 一宫之主容不得人小觑! 斗勺兀自想象着广招贤收到礼物时,该是怎样一副表情。情梦则凝望着墙角的杆形烛台,出了神。 墙角的烛台上灯焰吞吐伸缩,照得人的影子映在墙面上也是忽长忽短,变幻不定。 ——世事茫茫难自料呵! 窗外,夜色正浓。 扬州城,渐入梦乡…… 第2章(1) 夏日里的清晨,太阳总是升得那么急,旭芒催促着人们早早起床。 如归客栈的店小二清早就忙前忙后地奔走起来,端水送茶、收拾打扫。房客们梳洗妥当,施施然迈出房门时,邻旁“醉八仙”的阵阵酒香便悠悠飘来,诱得人连吞口水。虽是清晨吃早点之际,一些喜好杯中之物的老少爷们却也耸着鼻子用力嗅觅那酒香,赶至酒楼前,一头扎了进去,几杯下肚,已是飘飘然也。 换了一身缃素裙裳的情梦今儿一大早也端坐在了“醉八仙”的二楼临窗雅座上。 泵娘家来此并非只为贪那一杯佳酿,而是听客栈店小二提及“醉八仙”有一说书的,讲的都是武林中一些奇闻轶事,此人口才颇佳,讲的是精彩至极!她便一时兴起,早早赶了来,等那说书的来上那么一段,看他讲的是真有其事,还是胡编乱造。 她这厢恬静地坐在窗侧,斟上一杯女儿红,以唇微沾醇露,浅尝着。楼梯口又“蹬蹬蹬”上来十几人,一瞬间,将二楼雅座全都占满了。 堂官见人已满座,就往后头催促一声。不需片刻,说书的踱着方步出来了。情梦抬眼一看,竟是一名三十左右的白面书生,此人相貌平平,只是一颗脑袋大得出奇,走起路来,大脑袋还一摇一晃的,逗人发噱。他持着一把玉骨折扇,“刷”地展开扇面,黑色的扇面上画了一束雪白的梅,黑白相衬,分外醒目。另一面提了首诗,字如蝇头,任她眼力奇佳,也只是模糊地辨出落款处“万俟无知”四字。 情梦看得心中一乐:这说书的是“无知”呢,还是“无所不知”? 说书的一登场,先放眼环顾四周,将底下那班听众稍作打量,目光略过那些常客,只在临窗那位清雅婉约的黄衣女子身上停顿片刻,又不露痕迹地将目光收回,清了清嗓子,张口就问:“今儿个,诸位想听哪一段?”他微微摇晃着脑袋,又道,“少林忙着闭关,不理俗事。武当忙着给当今圣上传道、论成仙术,无暇管那江湖之事。其余几派人材凋零。如今武林是一楼、二堡、三会、四宫、四庄的天下。今日,你们要听哪一个啊?” 说书的让人选题,听众倒也不客气,底下有人叫“一楼”的、有人嚷“四宫”的,意见不一,争着吵着,各不相让。 说书的有些为难地一锁双眉之际,忽听有人大喝:“二堡、三会已于近三年内土崩瓦解,四庄归附一楼庇护,四宫遭人灭了三宫,只剩南之朱雀。说书的,你到底懂不懂当今武林局势啊?” 万俟无知目光一转,见底下这班听众中已站起一人,此人腰挂燕翎双刀,双目炯炯有神,一眼就能看出这位是“跑江湖”的。看样子,他是遇上行家了!对着行家,他可不能再说外行话。于是,他拿眼一瞪那跑江湖的,哼道:“这位大侠,在下吃猪肉的时候,你还在看猪走路呢!” 此言一出,哄堂大笑。 若不是那一声“大侠”称谓,跑江湖的铁定当场就跟他翻脸,压了压火气,他存心要考考说书的,“你可知当今武林要数哪一个最厉害?” “错!”万俟无知“啪”地合扇一指跑江湖的,“你说错了!当今武林厉害的人物可不止一个!” “几个?”跑江湖的就等他说出下文,再予以反驳。 “两个!”万俟无知竖起两根手指头。 “两个?”冷冷一笑。 “不错!”肯定地颔首。 看底下这班人全都竖直了耳朵,聚精会神地紧盯着他,他便“刷”地打开扇子,扇着凉风儿,悠悠道:“一人为天涯无悔,一人是玉宇清澄!三年前,永尊门突现江湖,门主天涯无悔挟雷霆万钧之势毁二堡、三会,灭东苍龙、西白虎、北玄武三宫,黑白令所到之处无一活口!时至今日,永尊门黑白令足以令天下群雄闻风丧胆,天涯无悔统霸半个武林,成为邪道至尊已是不争的事实! “而天下第一楼凭着其所在地势的险要,楼内机关、阵法之奇特,永尊门屡攻不下,最终与其形成双岳对峙的局面。天下第一楼楼主聪颖绝伦,奇门阵法、五行八卦、机关陷阱、旁门玄机,无一不通!凡是挂着他亲笔提写落款牌匾的江湖门派,均得其庇护。 “黑白令不曾来血洗四庄,正因四庄与玉宇清澄关系非浅。玉宇清澄是唯一能与天涯无悔势均力敌之人,众人虽不说,心中却早已将玉宇清澄视作正道领袖!” 这番话听下来,跑江湖的居然寻不出半句反驳的言辞,他面色稍霁,一声不吭地坐回原位。 情梦也不由地对这说书的另眼相看。 “说书的,那个天涯无悔是啥来头?师承何派?”底下有人问。 这一问可真个难倒了无知先生,“这……在下不知!只因凡是见过天涯无悔的人都已蒙阎王宠幸去了!” 一直在旁静静聆听的情梦突然起身问道:“万俟先生,小女子冒昧相问,这江湖中除了玉宇清澄,难道就再无一人是那黑白令令主的克星?” 万俟无知抬眼就见临窗雅座那位黄衣女子正冲他嫣然而笑,他心中一荡,未经细想,月兑口而出:“有!” “有?”情梦眼睛一亮,急切地问:“那人是谁? 万俟无知突然合扇一敲自个儿的脑门,一脸追悔莫及的神态,瞅瞅底下那班翘首以盼的听众,喝!连那跑江湖的都是万分吃惊而又万分好奇地竖直了耳朵直瞪着他,此刻要想将个“有”字再咽回去是绝无可能了。他半是为难,半是无奈地叹道:“是有这么一个人!当年这人仅凭手中一柄游龙血剑就能傲视群雄,江湖之大竟无一人可以取胜于他。是以,当年其被称为武林中‘不败的神话’,一枚圣剑令,可号令天下武林人士,其师承辈份之高,哪怕是玉宇清澄也得俯首称臣。” 一人大声嚷嚷:“喂!说书的,说得那么玄乎,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哪?总该有个名儿吧?” 万俟无知神色忽转肃穆,一字一句念道:“此人名唤叶、飘、摇!” “叶飘摇”三字掷出,整座酒楼霎时鸦雀无声。那跑江湖的半眯着眼,目光凝在手中一盏酒水内,似在沉思,把盏的手却不自觉地颤抖得厉害,盅内酒水震荡着不断往外溢出。片刻间,在座的那些酒客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叶飘摇—— 一个极富传奇色彩的人物,年仅十四岁就开始游历江湖,短短两年间,连挑绿林盟二十七寨,与统霸江河航运、贩卖私盐、谋求暴利的蛟龙帮帮主一战,势如石破天惊,三招之内,蛟龙帮帮主俯首称臣,航运得以恢复正常。这一战,“叶飘摇”三字如惊蛰之春雷,深深烙在了无数人的心中。那时的他,年仅十七! 之后三年,无论黑白两道,数百名奇侠异士、一流高手或统教宗师,因不服圣剑令而向其挑战,竟无一人得胜!最后一个败在他剑下的正是绿林盟盟主布正为。一代枭雄竟死于其手,由此之后,无人再敢挑衅于他。 但,就在绿林盟土崩瓦解之后,圣剑令竟也自江湖中销声匿迹长达三年。有人说他已隐退江湖,娶妻成家;也有人说他去了关外,寻找宝藏。 就在众人纷纷猜测之际,有人捎来了他的死讯。江湖刹那间风云变色,震惊、疑惑、惶悚、不安……纷纷扰扰的猜测,就是无一人愿意相信“不败的神话”会有破灭的一天。 直至永尊门突现武林,黑白令掀起腥风血雨,正派屡遭蹂躏,灭门惨案时有发生,叶飘摇却始终不曾露面,唯一的解释就是其人已死!最终,人们相信了,逐渐接受了“不败的神话”破灭的事实!黑白令所向披靡的三年间,人们渐渐将他淡忘了…… 叶飘摇呵!情梦幽幽一叹,缓缓坐回椅中,黯然失神。 这个叶飘摇呵,曾是多少女子魂梦牵绕的人儿啊!虽然她从未见过他,但也曾在梦中无数次梦到他。还记得那场少女怀春的梦境里,他牵着她的手飞翔在夜空中,他拔出了那柄傲视群雄的游龙血剑,在一轮圆月上铭刻她与他的名——情梦飘摇!在朦胧月光的映衬下,这四字透着无限的诗情画意,无比的浪漫…… 春梦了无痕啊! 虽然,她时常想着如能与他携手笑傲江湖,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但是,梦中人只存在于梦中,现实却总是那么残酷! “可惜!其人已死!” 有人长叹一声。 一叹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一个死人,提他做甚!” 打破沉默的是一位蓝衫书生。 经他这么一嚷,众人才回过神来。有几人长长吁了口气,将心中的郁闷随这一口浊气吐了出去,举杯再饮。 酒楼内顿时又热闹起来。 这时,楼梯口“蹬蹬蹬”上来一人。情梦抬眼瞄了瞄,上楼来的可不正是斗勺么!见他匆匆走到她桌前,她便斟上一杯酒递过去,问:“事儿办妥了?” 斗勺接过酒盏,将满满一盅酒一饮而尽,咂咂嘴,答:“办妥了!扬州城大街小巷如今全都贴满了宫主昨夜亲笔提写的招亲状,这回咱们可有好戏看了!” “看告示的人多么?”情梦又问。 “咱们客栈前就围了一大群人呢!”斗勺往外一指,“要不,您去看看。” 情梦搁下酒钱,起身下了楼,一出“醉八仙”的门,就见如归客栈门旁一隅围了一大群人,约莫三十来个。一些不知道这儿发生啥事的人也愣头愣脑地凑上前来,有人连连蹦跳着伸长了脖子想往里看个究竟,也有人往里头问话:“喂!你们都在瞧什么呢?” 站在最前面看完了告示,却怎样也挤不出去的一位仁兄,扯开了噪子,大声念道:“招亲状——小女子乃朱雀宫宫主,近日前来扬州欲与指月复为婚的招贤庄庄主之子一结白首盟约,怎料广招贤前日急来讣告,称其长子广英杰不幸染疾,英年早逝,幺子广英雄满月之时就已送于其拜把兄弟长孙一净,现膝下无子,愧于无法实现当年婚约。小女子见其老来无后,香脉已断,甚是可怜,便应允斩断婚盟。但观扬州城内人杰地灵,少年才俊备出,小女子深思熟虑后,欲在此寻一德才兼备之人,与其成就一段羡世姻缘,凡自认有才有德之人均可前来面试。 “凡是前来面试者,需披麻戴孝先往招贤庄少庄主灵前嚎哭三声,再去长孙一净面前畅笑三声,最后再到广老庄主跟前默哀三刻,聊表寸心。如能顺利完成上数三件事者,三日之后,‘醉八仙’内,小女子必将亲自斟酒致谢!” 这位仁兄念完一纸招亲状,人群中顿时沸腾起来—— 有人叹,“这小女子真个胆大,居然满大街地贴告示来寻求未来夫君,啧啧,不知她那一张小脸蛋儿羞没羞红!” 有人惊,“广招贤什么时候死了儿子?怎不见招贤庄挂出招魂灯来?” 有人嚷:“昨儿个午时,俺看到有一队送葬的出了城门,广老爷子该不会真个老来丧子了吧?” 还有大半的男子兴冲冲地往城北那家裁制麻衣孝服的布庄奔去。 情梦见状“扑哧”笑出了声,东风已起,万事俱备,她就等着好好欣赏一出“招贤庄风云再起之人仰马翻记”! “今儿个,本宫心情不错!” 情梦转了个身,对着斗勺一笑。 “那……宫主要不要到扬子津逛一逛?那里风景不错!”斗勺问。 这些天不是心急火燎地忙着赶路,就是憋了一肚子气闷在客栈里,也该出去透透气、散散心了。 “哦?风景不错啊!”情梦意有所指地瞄着斗勺,“是啊,十里画舫,彩绸装点,琵琶古筝,乐声悠扬。还有那船娘风情万种,抱着琵琶半掩面,我见犹怜呐!” “宫、宫主……属下不不不是那个意思!” 斗勺那一张黝黑的脸竟难得地红了起来。 见他窘得不行,情梦便不再调侃,“你也忙了大半天,先回客栈歇会儿,吃过中饭,下午再陪本宫出去逛逛。” “是!” 斗勺松了口气,略显急促地“逃”入客栈内。 瞧他脸红耳热逃命的样儿,情梦莞尔一笑,一侧身,正想迈入客栈,眼角却不经意地瞄到蜷缩在对面胡同口的一个人影,不禁愣了一愣:昨日那酒鬼怎地还在此地? 她凝神细看,才发现那酒鬼有些不对劲:倚靠在墙角的身躯像打摆子似的抖个不停,两手抱紧了膝盖,把整个脑袋埋在臂弯里,似乎在强忍痛楚。 他是饿了?或是哪儿不舒服? 她暗自猜测,不自觉地挪动脚步,渐渐靠近他。站到他面前,闻到那残余的酒臭味儿,她一皱眉,转身就想走,一转念,又从袖兜内掏出一锭银子丢给他。 银子骨碌碌滚落在他的足前,碰了一下草鞋口露着的脚趾头,他才微微抬头,看见那锭银子时一愣,又伸出手来,似乎想捡起银子。 她不愿再看下去了,今儿是中了邪才会把银子施舍给这类酒鬼!她扭头就走,没走几步,就觉脚后跟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低头一看,方才施舍出去的银子竟“跑”回到自己脚边。 她困惑地抬眼瞅瞅那酒鬼,他却仍两手抱膝,低垂着头,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墙角,似乎从未动过。 是他把银子丢还给她的吗?想不到这酒鬼还有些骨气。 她的眼中多了一分赞赏,默默地拾起银子,走回客栈。 一进门,就见店小二正冲她“嘿嘿”地笑,想必刚才那一幕已被他瞧了去,见她进门来,他就急忙凑上前压低了嗓门说道:“姑娘,那酒鬼除了喝酒,就从未干过什么正经事,你可千万别对这种人动恻隐之心,那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巴!” “可他那样儿好像难受得紧。”她微锁了双眉,问,“是不是病了?” 店小二“嘿”地一笑,“他哪是生病啊,这叫犯酒瘾!想让他不这么急惊风似的抖倒也简单,给他一缸子酒,让他泡死在里面不就得了。” 犯酒瘾!她恍然大悟,哂然一笑,往楼上走了几步,突然掉回头来“蹬蹬蹬”一口气奔至店小二面前,张口便道:“给我拿壶酒来!” 店小二吃了一惊,唯唯诺诺地转入厨房,舀了一壶老白干,送过去。 她拎起那壶酒,出了客栈,三两步奔至酒鬼面前,把酒递过去。 低垂的头颅动了动,酒鬼似乎闻到了酒香,头猛地抬起,双手微颤着抓向那壶酒。 她任由他握住了酒壶的一端,另一端则紧紧地握在她的手里。 一双苍白而又颤抖的手捧着酒壶一端使劲地拽,他想从她的手中夺下酒壶,她却始终不肯松手。于是,二人各捧着酒壶子的半边,僵持着。 酒鬼突然松了手,就在情梦以为他要放弃时,他却把整个头凑至酒壶上方,耸着鼻子用力去嗅那酒味儿,那模样既可怜又可悲! 第2章(2) 情梦看着看着,一股子无名火在胸口越燃越旺,她的手也开始抖了起来,那是给气的! 实在看不过他那窝囊样,她索性两手一松,“砰”的一声,瓷质的酒壶被摔在地上,碎了。 酒水洒满一地。 酒鬼突然愤怒地嗥叫,猛地伏在地上,吮吸碎瓷上残留的几滴醇液。 情梦玉容含怒,霍地踹出一脚,踢飞了那堆瓷片。 瓷片擦着他的唇飞出去,他仍一动不动维持着伏卧的姿势,一滴滴血珠自割破的唇上滑落,“啪嗒”滴在淌满酒水的地上,漾开一道血痕,连那无色的酒也被染成了淡粉色。 她心中莫名揪痛,像被刺扎了一下,呼吸一窒,抬脚就往淌了酒渍的地面胡乱踩几下,把那淡粉色跺到泥污里去,再骂他一句:“废物!十足的废物!”一向轻柔的嗓子猛地拔尖了不说,那嗓音还微微发颤,可见她是气得不行。 挨了骂的那位缓缓把身子靠回墙角,两手抱紧了膝盖,整个脑袋埋在臂弯里,蜷缩成一团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依旧一声不吭,仍是一副逆来顺受、不死不活的窝囊样。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她一眼。 她张了张嘴,却想不出再拿什么话去骂他,骂也是白骂,这种酒鬼大概连半句都不会听进耳朵里,她又何苦白费唇舌?想到这里,憋在胸口的一股子无名火霎时烟消云散。 她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转身就走,暗下决心: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屑去看这酒鬼一眼! 回到客栈,一进门,那个探头探脑直往她这里瞄的店小二忙把脑袋缩回柜台,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儿拿块抹布使劲擦柜台,见她往楼上去了,他才偷偷瞄了瞄对面胡同口洒落一地的碎瓷,心里纳闷:姑娘家不是拿了酒给那酒鬼喝的吗,为啥又把那壶酒砸到地上去了? 店小二是伤脑筋地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回到“菊”字号客房内的情梦心中仍在懊恼:假如那酒鬼一开始就接受了她的施舍,捡起那锭银子,她也就不会心血来潮地再送一壶酒去考验他。 酒鬼之所以被称之为“鬼”,只因其丧失了作为人的正常思维与行动方式,她今日竟犯了迷糊,异想天开地欲将个“鬼”类转化为人,啐!可笑! 她自嘲似的一笑,把那恼人的酒鬼从心里头踢了出去,抛到九霄云外。 这时,室内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 她走至窗前,只见空中的云层越堆越厚,云层内隐隐夹着几声“隆隆”雷响——暴雨将至。 街面上,路人行色匆匆,两个青衣小帽、仆役打扮的男子一路小跑着,进入这家客栈,通往二楼的木梯便“咚咚咚”地响了起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她的房门被人“砰砰砰”地用力敲响了。 她打开房门,就见那两个青衣小帽的仆人正站在门外,略显紧张地望着她,有一人结结巴巴地问:“请、请问您是朱雀宫宫主情梦姑娘吧?” 情梦反问:“你们是谁?” 其中一人答:“小人乃招贤庄下人,今日奉庄主之命前来请宫主前往庄中一叙!” 招贤庄在扬州城内耳目众多,想知道她的落脚处本是轻而易举的事,这不,找上门来了。 “叙?你们庄主与本宫还有话讲吗?” 心中虽已猜到广招贤请她去庄上的目的,她仍摆出一脸茫然不解的样儿。 另一人半是为难,半是无奈地一言道出真相:“庄主是想请您前往庄内为少庄主解穴。” 昨日,他们把少庄主从花轿里抬出来后,才发现广英杰已被人封死了全身穴道,封穴手法奇特,他们用尽镑种方法,折腾了整整一夜,仍未找到解穴的窍门来。而一个人的穴位被封久了,不死也得变成废人!庄主这才急忙派他二人厚着脸皮前来求助。 “你们家少庄主不是早已一命呜呼了吗?”温温绵绵的语声总也不饶人。 “这、这……” 两人急红了脸,偏又是期期艾艾答不上话。 一人于是告饶了:“这是误会、是误会!爆主您大人有大量,就帮小的们一把,也好让小的们回去有个交代。” 看他二人又是作揖又是哈腰,着急、紧张的样儿,她也不好再为难这两个帮人办差的仆役,“你们回去告诉广招贤,让他自个儿抬着他那宝贝儿子到这家客栈来找本宫,本宫自会为其解穴!” 不是本姑娘不愿给他解穴,而是你广老庄主愿不愿厚着张老脸在扬州百姓的眼皮底下,抬着你那“英年早逝”的儿子来求一回本姑娘,看是你老人家的面子重要,还是你儿子的命重要。 仆役二人碰了个软钉子,看人家是绝无可能随他们一同回庄内“做客”了,只得依她所言回去复命。 二人走后,隔壁的房门“吱呀”一声敞开了,斗勺走出门来,一脸担忧地望着她,将心中的顾忌说出:“宫主,朱雀宫祸难将至,咱们在这节骨眼上再闹出些事来,是不是有些不妥?” 他刚刚在房里思前想后,总觉得他们不该再去招惹招贤庄,真要惹出什么麻烦来,他们在扬州城内人单力薄,怕是难以应付。 情梦但笑不语,招招手让斗勺进了屋,关上房门,入了座,她才笑问:“依你的意思,咱们是不该再去招惹招贤庄喽?” 斗勺点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包何况,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有理!”情梦笑容不减,反问,“但,我若不去招惹他们,不把他们逼急了,又怎能让他们背后的靠山露个脸?” 斗勺听得一愣,“宫主的意思是……” “打了狗,主人就会露面。真把他们往绝路上逼急了,他们自然会请出‘主人’来帮着解围。”她可不是贪图好玩,或者只为出一口恶气,才去招惹广招贤的。既然朱雀宫无法以联姻为由拉拢招贤庄,再套上天下第一楼这层关系,不妨换一种方式:挑衅招贤庄,逼得天下第一楼出面为其挡灾,一旦玉宇清澄派人干涉了朱雀宫的事,到时她便想个法子“请君入瓮”,仍是借天下第一楼的实力一解朱雀宫之难! “宫主是想逼天下第一楼出面插手朱雀宫的事?”好主意!爆主果然心思缜密! “天底下,除了玉宇清澄,怕是再也无人能解朱雀宫此番劫难了。”情梦微叹,从袖兜内掏出一尊酒盅大小的鬼脸罗刹像。 这尊青铜罗刹怒目圆睁、青面獠牙,狰狞的脸上半边是黑、半边是白。正是万俟无知提及的永尊门的黑白令。凡接到黑白令者,一到中秋夜,必将遭受灭顶之灾! 便招贤只有谎称大儿子已死,小儿子又过继于长孙兄,今膝下无子,无法履行婚约,如此一来,黑白令血洗朱雀宫时,招贤庄不但可以置身事外,免受牵连,且只要情梦一死,外人并不知晓广招贤使的诈,即使旁人有所耳闻,可叹死无对证,广英杰便可堂而皇之地在江湖中行走,旁人亦拿不出证据证明其父乃背信忘义之徒! 撒一个谎,既可免受牵连,又不至于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一举两得,如意算盘打得贼精!只可惜,他们料错了情梦的性子,她可不是懵然无知、软弱无能之辈,亦非胆小怕事、忍气吞声之人,她有的是智慧、更有韧性与这班欺世盗名之徒好生磨上一磨! 目光转向窗外,她叹道:“今日是六月十五,离八月十五中秋,只剩两个月了。去年中秋,四宫中东苍龙、西白虎、北玄武都无一人逃过劫难,三百余口皆命丧黄泉。今年中秋,南朱雀不知能否幸免于难?” 斗勺也重重叹了口气,顺着宫主的目光眺望窗外—— 今日这天变得可真快,几道炫目的蓝色闪电撕裂云层,轰隆隆的雷声响起,暴雨在瞬间倾盆而下。 “糟了!” 看到屋外的倾盆大雨,斗勺猛然想起:“属下今早刚贴出去的招亲状,这回可要被雨水冲糊喽!” “无妨!” 情梦不慌不忙地走至书案前,往墨砚内添了水,磨墨,摊开纸准备再写几张招亲状,“本宫只需再写三张,明儿个你挑个显眼的地方贴出去,料那扬州市井之徒定会将此事传了开,到时咱们也无需再贴这招亲状了。” 斗勺点头称是,看外面的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他得赶紧跟客栈的店小二交代一声,今儿个就在客房里用膳。 他悄然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情梦写完三张告示,将一支紫毫放在水槽里洗了洗,挂回笔匣内,走至窗前,伸手接了几滴清凉的雨水。 一阵微风夹着被雨水洗涤过的泥土清香透进窗子,她深深吸了口气,顿觉精神爽朗许多。 置身在这舒适宁静的房内,不论外面是风是雨,心里也踏实得很,她便多了份闲情逸致去欣赏窗外雷雨交加的这份大自然的赏赐。 窗外,雷声渐小,浓暗的天际已逐渐透出些亮光,雨却仍旧下得很大,雨帘织就白茫茫的一片混沌景象。街道、楼房笼在了雨中,变得模糊不清,她却透过雨帘,清晰地看到对面胡同口蜷缩着的一个身影。暴雨中,这孤零零的身影显得分外渺小。 看着被暴雨肆虐的这个身影,她心中原有的那份爽朗就打了折扣,方才还暗下决心不屑一顾的人,怎的总在不经意间闯入她的视线?是她的心里头还有些微的牵挂、仍旧无法释怀吗?毕竟这个男人曾在她的新娘喜袍上遗落了一滴泪珠,而她也将喜袍的一小片衣角割让在了他的身上,是一时怜悯吧? 但,他与她原本就是陌路人呵!又有什么不能释怀的呢? 不愿多想了,干脆利落地剪断心中一缕烦丝,她正想关上窗户,一顶突然出现在这条街上的翠绿色荷叶伞突兀地闯入了她的视野。 这顶秀气的小伞悠悠旋到了街对面的胡同口,停了下来,突然如折断的荷叶斜斜地坠落在地上,她便看到了原本遮盖在伞下的那个人。 那是个女子,娉婷玉立的一个女子。 让她记忆深刻的是那女子身上穿着的一袭金灿灿的裙裳,裙摆长长地拖在积满雨水的地面,衣袖也是长长的几乎拖至地面,袖口肥大,左袖绣了一只凤,右袖织凰。绣工精致、栩栩如生,微微挥动衣袖,一凤一凰便翩翩飞舞,煞是好看。 这女子走至胡同口,毅然丢开那顶荷叶伞,任由暴雨袭身,两幅水云袖挥扬间,她竟是冲着一直蜷缩在角落里的酒鬼奔了过去,也不管他身上有多脏,她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他,就像找到丢失已久的一件珍爱宝物,她紧紧地抓住了,再也不愿放手。 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子居然不顾女儿家名声,在雨中紧紧搂抱着一个衣衫褴褛、落魄街头的酒鬼,极不和谐的画面落在情梦眼里,她便吃惊地睁圆了双眼,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淋在雨中的两人。她看到那酒鬼一把推开了伏在他身上痛哭的女子,用力之猛,直将她推得跌了一跤,身上一袭金灿灿的裙裳浸了水,折皱起来,高盘的发髻也乱了,她却浑然不觉,挣扎着爬起来,又扑上前去,再次抱住了他。 他毫不心软地又一次推开她,她跌出去老远,却又爬了起来,跪在地上一下下地挪动膝盖靠近他。他似乎被激怒了,冲她吼了几声,她哭着向他大喊大叫。 雨声刷刷响着,情梦听不清这二人在争执什么,只知道他们似乎都非常激动。 他最终还是躲开了她的拥抱,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独自往街道南面走去。 女子急忙追上去,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时不时伸手擦擦眼角。 即将转出这条街时,摇晃着走在前面的他突然昏倒在地。跟在后头的她惊呼一声,仓皇奔上前,略显吃力地将他背在身上,往南转出了这条街。 情梦依旧伫立窗前,凝望二人消失的方位。 窗外,雨势渐小——渐止。 夏日里的暴雨来得猛,去得快。瞧,一轮火球又高高悬在了碧空中,再次炫耀着它的威力,巷角的积水片刻就蒸发了。 胡同口冷冷清清、空无一人,正如情梦此时的心境,空荡荡的…… 第3章(1) 暴雨过后,天已放晴,气温仍居高不下,街上行人稀少,大伙儿都躲在晒不到太阳的地方,纳着凉,偷闲打个盹。傍晚来临时,一些酒馆、青楼才真正热闹起来。 扬州城以南的扬子渡口,更是热闹非凡。一艘艘彩绸装点的画舫停靠在了岸边,船头竖着的竹竿上高高地挑起一串串大红灯笼,诸宫调悠扬在河面上,船舱内灯火通明,隐约可见舞裳翩跹、觥筹交错。 有道是:马行无力皆因瘦,人不风流只为贫。 仗着囊内有些金银,公子哥儿、大佬爷们都兴致勃勃地赶了来,听着小曲,赏着舞姿,畅饮佳人献上的美酒,确是好一派纸醉金迷! 河岸另一头漫步走来两人,看似一主一仆.主子一身浅青色襦衫,笑容婉约,举手投足间均显得温文尔雅。仆人紧随于后,着一身灰色布衫,一对细缝眼开合间闪过一丝精芒,显露几许沉稳干练。 看这二人也像是来找乐子的。尤其是那位主子,口角含笑,一路走一路看,悠哉悠哉地逛到河岸边挤作一团看热闹的人群外围,一脸好奇地想往人群里钻。尾随在身后的仆人眼明手快地拉住了主子的衣袖,道,“宫主,您一个女儿身怎可往男人堆里扎?”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主子颇潇洒地挥一挥宽大的襦袖,道:“本宫出门前特意在身上‘刀尺’了一番,此刻在旁人眼里,本宫就是那浊世翩翩佳公子,只要你不泄露本宫的底儿,又有哪个辨得出真假来!” 仆人瞪着眼前这位“浊世翩翩佳公子”,问:“您故意改装成这副模样,该不会是想学那浪荡公子上花船放浪一回吧?” “有何不可?”主子掩唇呵呵一笑,“本宫也想尝尝鲜,开开眼界呢!” “宫主!”仆人那两根扁眉成了“八”字型,他抽搐着嘴角,说道,“您可别吓唬斗勺啊!这鲜哪是您能尝的!” 喝!听他自称斗勺,那眼前这位女扮男装的可不就是情梦么!泵娘家今儿个还在拿人寻开心? 丙然,温温绵绵的语声一出,又是调侃人的语气:“你们男人尝得,本宫就尝不得么?”昨儿个姑娘家不就身披喜袍、乘坐大红花轿闯过送葬仪阵上门逼婚了吗,江湖儿女,行事、作风怎能被圈在世俗观念的小框架里! 她径自挤入人群前方一看,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月兑口道:“是他!” 斗勺上前,顺着她视线所指的方位放眼望去,只见河面上并列呈一字排开的画舫中,有一艘以纯金色锦缎裹顶的画舫尤其醒目,船头甲板上有两人,一男一女。男的坐在船舷上,身上穿一袭脏兮兮的破烂布衫,裤筒高高卷起,赤着的双足浸泡在水里,正低着头呆呆地凝望着水中倒影。女的云发高盘,姿容艳丽,身上穿一袭金灿灿的裙裳,长长的裙摆呈荷叶状铺在甲板上,两幅水云袖各绣着展翅欲飞的一凤一凰,怀抱琵琶,正时断时续地弹奏着一曲忧伤的音律。 斗勺不解地望着金色画舫中那两人,若他没记错,那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男子,应当就是昨日被“醉八仙”的堂官抛出窗外的那名酒鬼。再看那女的,虽称不上风华绝代,却也艳丽动人。何况,她的这艘画舫布置格局均高出其他画舫足足一筹,想必这女子的身价颇高,手头不阔绰的男人们通常连这画舫的边儿都沾不着,她又怎会让个邋遢的酒鬼近身来,还不惜亲自弹曲,取悦于他?怪哉、怪哉!难怪有那么多人围在这儿指指点点。 斗勺这厢是百思不得其解。情梦也微感诧异,想不到时隔半日,就又见着这两人了。她没料到的是,这金衣女子居然是扬子渡口的一名“船娘”。 她暗自猜测这二人的关系,金色画舫上此时悠悠传来了歌声,却是弹奏琵琶的金衣女子红唇轻启间吐露的心声。她细细聆听,歌声缕缕传入耳中: 晓风干,泪痕残, 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 …… 角声寒,夜阑珊, 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短短几句歌词,金衣女子反复地唱。原本背对着她的男子搭在船舷上的手渐渐合拢,紧握成拳,又猛地松开,下一刻,又紧握成拳,再猛地松开,如此反复,直至那歌声重复唱到第九遍时,他霍地站了起来,一旋身,掀开舱口那层布帘,躲进舱内。 拌声戛然而止,一滴泪水从金衣女子的眼角滑落,坠在琵琶上。 岸上的情梦清晰地听到那女子的一声叹息,不知怎的,她胸口又烧起一把无名火,当即想也不想,提了口气,飞身跃过踏板,轻盈地落在那艘金色画舫的甲板上。 斗勺大吃一惊,连忙提气轻身,凌空尾随而上。 围观的人群顿时发出一片惊呼。 金衣女子见自己船上突然多了两名不速之客,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少顷,她又恢复了镇定,只拿两眼儿瞅着情梦,不言不语。 情梦负手而立,冲金衣女子微微一笑,道:“姑娘歌声沉郁哀婉,扣人心弦!本公子听得出姑娘此曲用心良苦,但这一番苦心实不该浪费在一头牛的身上!” “牛?”金衣女子疑惑不解地望着这位侃侃而谈之人。 “不错!是一头又臭又硬又倔的牛!”情梦瞄一瞄遮了层布帘的船舱说道,“对牛弹琴,牛怎知弹琴者的一番苦心?” 金衣女子这才会意,微微一笑,“姑娘真是位趣人儿!” 她唤她“姑娘”?情梦赶紧往自个儿身上瞅了瞅,却找不出破绽,心里直纳闷:今夜精心“刀尺”的一身襦衫,应当让她看起来像一位温文尔雅的书生,怎会被这女子一眼识破? 金衣女子指了指她的耳垂,但笑不语。她这才恍然大悟:这世间哪有男子穿耳洞的? 被人当面戳穿,情梦亦是面不改色,呵呵一笑,“姐姐好眼力,小妹佩服!” 金衣女子见她落落大方、笑容可亲,心中多了分好感,“听姑娘口音,好像不是扬州人士吧?” “小妹朱雀,江南人士。”情梦半真半假地答,又问,“敢问姐姐如何称呼?” 金衣女子却道:“如我这等风尘女子,贱名不提也罢!” 情梦不以为然,“声妓晚景从良,半世之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一生之清苦俱非。依小妹看,姐姐是涅而不缁,何须自惭!” 一听此言,金衣女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笑道:“朱雀姑娘好口才!贱妾念摇受教了。” “念摇?念摇……” 金衣女子听情梦喃喃念着她的名儿时,神色一黯,双眸含怨带愁地望了望船舱。 船舱内突然传出“乒啷”一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念摇一惊,忙奔至舱口掀开门帘往里一看,就见躲在舱内的他刚砸碎了一只已是空空的酒坛,醉醺醺地走至酒橱前,拉开橱门又抱出一大坛子酒,咕咚咕咚牛饮起来。 见此情形,念摇心如刀绞,急忙奔上前去一把夺走他手中的酒坛,颤声劝道:“我求求你,别再喝了行不行?酒喝多了会伤身的,别再糟蹋自己了!” 他想必是醉了,嘴里喃喃糊糊地咕哝几声,打着酒嗝,伸长了手就抓向她怀中那坛子酒。她向后退开几步,口中仍苦苦相劝:“旧伤未好,你就忍一忍,趁那个瘾没上来之前,别再多喝了。” 苦口婆心的话,他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屡次伸手仍拿不到那坛酒,心头便冒了火,他猛地扑上前去,劈手夺来酒坛子,一把推开了她。 她惊呼一声,身子被推得飞出舱外,幸亏情梦眼明手快一把抱住飞出来的人儿,使其不至于落入水中。 念摇被她抱在怀里惊魂未定似的瑟瑟发抖,痛苦地呜咽一声,泪水就像泄了堤防般汹涌而出。 情梦把怀中的泪人儿交由斗勺扶着,自个儿大步迈至舱口卷起门帘,就见那酒鬼蹲在舱内一个角落,举着一大坛子的酒拼了命地往嘴里灌,船舱里满是酒气,还有一个酒坛子被砸碎在舱板上,弄得船舱内一片狼藉。 看到这一幕,情梦的脸上几乎能刮下一层霜。她径直走到酒鬼面前,一脚踢飞他手中的酒坛,坛子从船舱开着的两扇窗口飞了出去。酒鬼愣了一愣,又起身一摇三晃地走到酒橱前,拉开橱门重又抱出一坛子酒来。 情梦看着那酒鬼紧紧抱住满满一坛子酒,远远地躲开她,蹲到另一处角落里,正欲拍开坛口的泥封,她已追上前来,这次没再踢那坛子酒,她直接伸手揪住他的衣领,一使劲将他拎了起来,干脆利落地往窗外一丢,在念摇的惊呼声中,他整个人“扑咚”一声直直坠入河水里,眨眼间已没了顶。 念摇猛地挣月兑斗勺的扶持,惊慌失措地扑到船舷边,冲着泛开圈圈波纹的水面,揪心地呼唤:“恩公!恩公!” 情梦听得一愣,本以为那酒鬼是念摇的负心汉,怎料她竟冲这样一个醉生梦死的人月兑口唤出“恩公”二字。更奇怪的是,那酒鬼落水后居然没有挣扎,任由河水瞬间吞没了他,倒像是一心求死。 念摇唤了几声,一咬牙就想往河水里跳,幸亏斗勺在旁一把拉住了她,但她仍挣扎着想往水里跳。 情梦见状一惊,忙走至舱外,持起舷侧一根撑船的竹篙,再冲斗勺一使眼色。 斗勺忙将丹田一股气运至掌心,往河面拍出一掌,水面突然急剧震荡,情梦顺势将竹篙插入水中飞速搅拌,水面突涨,股股水流飞快旋转着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隐约可见一个人影被夹在旋涡里,竹篙一翻一挑,准确无误地把水中那人挑起,往回一送,那人就被送回了甲板上。 水面又恢复了平静,倒是岸上传来一阵热烈的鼓掌声,有人吹了个响亮的口哨,起哄道:“好功夫!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临旁几艘画舫内也有人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斗勺忙凑到宫主身边,压低嗓子说:“宫主,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回去吧!”围观的人一多,此地就成了是非之地,他可不愿宫主在个烟花场所被人说是非。 情梦却不答话。她与念摇一样,只把目光凝在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人儿身上,见他微咳几声,缓缓坐了起来,她们皆松了口气。 见他浑身湿漉漉的,念摇忙奔入舱内取来浴巾,想帮他擦干发上的水,持着浴巾的手还没触到他的脸,就被他一把推开了。 她仍不死心,抖开了浴巾正想裹到他那头湿发上时,他突然闷哼一声,浑身抖震了一下,忙咬紧牙关似乎在默默忍受着某种痛苦,身躯由轻微的颤动逐渐转为剧烈的抖动,他再也忍受不了似的冲她大喊:“酒!快给我酒!” 念摇不忍见他这般痛苦,急忙冲入舱内抱出一坛酒,递到他手里。他颤手接了来,往封口处使劲一拍,奇怪的是,他这一掌拍下去,坛口的泥封却依然完好无损。看情形他是提不起丝毫力气去打开酒坛子的封口。 他打不开,念摇却帮他打开了。她一手扶着他,一手举着酒坛子,往他嘴里灌酒。 他一边不停地咳,一边不停地喝,咳出来的酒掺杂了缕缕殷红的血丝,染在两幅凤凰翩飞的水云袖上,念摇脸上的泪水淌得更凶,无声的哭泣更令人揪心! 情梦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了,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夺过念摇手中的酒坛子,重重地搁在甲板上,再从袖中抽出那柄从不离身的袖中剑。 念摇看到她手中那柄明晃晃、软韧结合的短刃时,先是一愣,后是一惊,颤声问:“朱雀姑娘,你想做什么?” 情梦把剑与那坛酒一同摆至酒鬼面前,一字一句说道:“与其活得窝囊,不如死了干脆!你要么拿这柄剑自行了断,图个痛快,要么砸碎这坛子酒,从此改过自新,不再沾一滴酒,要活就活得像个男子汉大丈夫、堂堂正正!二选一,今夜,你就得做个抉择!” “朱雀姑娘,你误会了!他这……他这不是犯酒瘾哪!”念摇心中一急,不知该怎么向对方解释。 情梦则以为她仍在千方百计地庇护他。这类酒鬼若不给他当头一棒,宠着、由着他,只会让他更堕落!今夜,无论旁人怎么劝,她都铁了心要让这酒鬼做个抉择。 此时,包括岸上,已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那酒鬼,就看他做何抉择。 在众人的屏息以待中,他颤危危地伸出了手,苍白无力的手伸得很慢,最终还是落在了酒坛子上。正当情梦心中一喜时,他却万分吃力地抱起那坛酒,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慢吞吞地凑上唇去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起来。 岸上哗然,传出一片讥笑声。 情梦一言不发地盯着这个不顾众人耻笑、径自埋首畅饮的酒鬼,突然一扬手,啪的一声,一个巴掌重重地落在他的脸颊。她扇出这一记耳光后,徐徐弯下腰来,以极轻极柔的语声问了他一句:“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羞耻?” 料定这不死不活、逆来顺受、嗜酒如命的酒鬼即使挨了打,也不会反驳半句,她便径自收回那柄剑,伸手一捞,轻而易举地从他手里拿回酒坛子,把酒“哗”地倾倒在他身上,再把空坛子“砰”的一声砸碎在他面前,拍了拍手,她呵呵一笑,“这坛子酒你喝得可爽啊?” 第3章(2) 一直垂着头默不吭声的他,此时终于把头抬了起来,第一次把目光直直凝入她的眼中!她,也是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一双眼睛、他那眼神! 这一眼给她带来的震撼,直到她韶华流逝都不曾忘却! 他的眼睛轮廓极其完美,两粒乌黑的瞳仁蕴含了勾人心魄的魅力;他的眼神如一道无形的剑气。不必说话,只需看你一眼,你就会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压力,就像一柄绝世宝剑,尚未出鞘,就能令人感觉到它的霸气,一种君临天下的霸气! 这样的眼睛、这样的眼神,是会令无数女子为之心醉、为之心碎的。 为何?为何这样一双眸子会筑在一个人人唾弃的酒鬼脸上? 不对!拥有这等眼神的人绝不是一个单纯的酒鬼这般简单!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只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又垂下头,恢复一个酒鬼所应有的窝囊样儿,即便挨了打,他仍旧闷不吭声。 目光只是一瞬间的交汇,宛如烟花只释放了刹那的绚丽,这一瞬太短,短得足以令人认为这只是一时的错觉。他收回目光时,束缚在她身上的咒语便解除了。她眨了眨眼,仿佛刚从梦中醒来,望着眼前耷拉着脑袋、浑身上下酒气醺天的人儿,她于是以为自己只是一时眼花,产生了错觉。 她沉沉叹了口气,为他的无药可救,也为念摇的哀怨与无奈,更为自己那失望与一股莫名酸楚的情绪,她叹息一声,转眸望向念摇,道了句:“小妹唐突登船,打扰之处,请姐姐见谅,小妹告辞了!”言罢,与斗勺一同奋袂而起,跃至岸上,隐入人群。 二人一走,看热闹的人们也逐渐散了去。 酒鬼这时才重新抬起头,目光遥指情梦二人消失的方位,愣愣的,不知在想什么。直至唇角被某物碰触了一下,他才回过神,转眸望向正在为他擦拭唇角血迹的念摇。 念摇帮他擦净血迹,右手轻轻抚过他那半边微肿的脸颊,关切地问:“痛吗?” 面对熟稔的人,他终于肯开口说话了:“不痛!”语声沙哑,隐了一丝苦笑。 “是吗?”她不解,刚才那巴掌扇得那么响,脸都肿了半边,他怎会不痛? “是啊!”他轻叹,“不痛。只觉得火辣辣的,像酒的味道,很烈啊!”生平头一次在脸上尝到这种滋味,才知道,原来这世间除了义父,竟还有人会用这种激烈的方式来触动他沉寂已久的心。 听他又提到酒,她的眼神就黯淡了许多,语声也有些哽咽了:“你只能靠酒来麻痹埋在体内的‘招欢’毒瘾吗?酒喝多了,胸口的旧伤就很难痊愈,免不了又要咳血的!你能不能答应我,别再喝酒了!” “喝不喝酒,有差别吗?”他垂下眼帘,语声如烟轻渺,“我已是废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她有些激动,“人人都说你已死,只有我不信,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将你找到的……”为何找到的却不是原先的他了? 心中泛起丝丝苦涩,唇角牵动了一下,他似乎想笑,吐出口的却是一声叹息:“也许,我死了比活着更好!”这样,他在她心中就是一个完美的句号。 “胡说!”她泪眼凄楚地望着他,“三年前当我听闻你的死讯时,我就像疯了似的找上红叶山忘尘轩,我在那里找到了你的坟,可当我发现那是座空坟时,你知道我有多么庆幸、多么欣喜吗?我坚信你一定还活着,我得找到你。只要你还活着,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心里总是塌实的。” “是么……你是怎么发现那是座空坟的?”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淡淡地说,“你刨了那座坟?” “不!”她连忙摇头,解释道,“我到那里时,那座坟就已经被人刨开了,棺盖也被人掀翻,棺材里空荡荡的……” “空的?” 他皱了皱眉。 义父给他造的是衣冠冢,棺材里放了他的衣物,不该是空的啊。 “是空的!”她忽又想起了什么,道,“棺材里其实还留了一样东西,很奇怪的东西。” “是什么?”他的语声透着些紧张。知道他住在红叶山的,除了义父和她,就只剩一人了,但愿不是那个人刨的坟! “是一截竹子,开了花的竹子!”她抹了抹眼泪,“我怕还会有人发现这座坟,就把石碑塞到棺材里,用土填平了坟穴,再去找你。我知道,你如果还活着,定会去找一个人,因为那个人身上还留有你的一枚信物。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那个人,只是没料到,他居然在‘醉八仙’里靠说书糊口……” 她说她的,他则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两眼直瞅着水面,似乎在发愣。 “……这人也怪,怎就想到去当个说书的?”说到这里,不见他吱声,她终于觉察到他的异常,呆呆傻傻的,像魂不附体的样儿。 她忙伸手握住他的双肩摇晃几下,心慌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被她摇晃几下,他才回过神,弯起唇角,苦涩地一笑:“开花的竹子啊。白白的花,是不是很好看?” “嗯……好、好看……”她愣愣地答。他问得蹊跷,当时的情况下,她哪有心思去欣赏花色好不好看。若非那竹子是开了花的,她还不一定记得住这个细节。 他又问:“你到忘尘轩时,有没有看到别的什么人?” 她的神色忽转忧戚,沉默片刻,才答道:“忘尘轩本是你一人居住的,我去那里时,虽未看到旁人的身影,但房子里残留了一股味儿,是胭脂味儿!”咬了咬唇,她酸酸涩涩地问,“忘尘轩是不是有了位女主人?” 他没有回答,只是仰起头望了望夜空。星光闪烁的夜空中悬着一弯玉钩,还没到中秋月圆夜呵!他徐徐吐了口气,自嘲似的一笑,“没!没这个人!” 他在说谎!她知道的。 或许,他和她,一样在逃避现实。但,她不希望自己只是个局外人,什么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真相?”她问。 “真相?”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对!版诉我,你胸口的伤是怎么回事?你体内怎会种了‘招欢’的瘾,功力全失?究竟是谁把你害成了这个样子?” 他沉默片刻,答非所问:“知道以前,我为何不曾答应娶你吗?” “你嫌我烦吗?”眼圈一红,她又想落泪。 “不!”他缓缓站了起来,迎着阵阵凉爽的晚风,轻叹:“只因,你从来都不曾懂我!” 一直以来,她总是用崇拜、钦佩的目光去追随他,他知道,她追的是她的恩人、她的英雄,而不是真正的他。 “我不曾懂你?”她震惊地瞪大眼,认识他整整十年,到头来,他居然说她不懂他,她不懂他呵!真是个残酷的打击! 他开始顺着踏板一步步地往岸上走。 她张了张嘴,却唤不出声。他也没再回头。她知道,她再也挽留不住他,以前是,现在也是,他一次次地离开了她。或许,这该是最后一次了。 心,还是痛的。看着他越走越远,她还是落了泪…… 夜已深。 情梦与斗勺回到如归客栈时,客栈内却是灯火通明。一些房客站在楼下嗡嗡议论着什么,情形似乎有些反常,一打听才知客栈今夜闹了飞贼。 有人看到那贼身上背个大口袋,从“菊”字号客房的窗台蹿到屋顶上,逃走了。 情梦回到房中,果然看到窗台上有一枚清晰的鞋印,搁在床头的包袱没被人翻动过,被她吊在床顶的一枚大铃铛则倾斜了一边,当时也没太在意。她可不怕这类三脚猫的小贼! 房客们还亮着烛光在那里疑神疑鬼时,情梦已安然入睡了。 忠心护主的斗勺则守在了她的房门外。 今夜,扬州城内除了如归客栈里头灯火通明、人心惶惶之外,还有一处情形类似,那便是招贤庄。 庄门前围着一群披麻戴孝哭丧的人。因庄门紧闭,这些人又不甘心白跑一趟,索性站在庄门前嚎哭起来。那哭声听起来很假,就像公鸡被人掐了脖子时硬挤出来的哀号,难听至极! 幸好没持续太久,哭声一停,静得一瞬,一阵笑声又冒了出来。那笑却比哭更难听,直笑得人后脊梁发虚,心里冷飕飕的。 笑声一停,就是一阵死寂。丁点声响都没有了,突如其来的寂静反而使人心里憋得慌,像堵了块石头,广招贤就险些砸碎夜壶,弄出点声响来,也好让心里不再堵得慌。 “这是怎么啦?一个个都失心疯了不成?不就是一个小女子么!外面鬼哭鬼号的这班人是几辈子没见过女人啦?犯得着大半夜的还发骚!”坐在冷板凳上的广招贤把两只脚泡在冷水盆里,泡了大半夜还灭不了火,直气得脑门子都冒了烟。 长孙一净同样躲在练功房里头,一筹莫展。 少顷,练功房的门“吱呀”微响,开启了,一人背着个大口袋走了进来。把口袋往地上轻轻一放。 便招贤忙赤着脚上前打开口袋,见广英杰躺在口袋里不言不动,穴位仍旧封着,他忽地直起身,瞪着一身夜行服、飞贼装扮的二庄主于荣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说把人送过去就给解穴的么?” 于荣焉一甩蒙面布巾,咬牙道:“我进她房内时,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刚走到床边,床顶的铃铛不知怎的就响个不停,店小二闯进来想把我当贼抓!我看她是在耍我们!” “依我看,还是把令叔请来为英杰解穴,顺便灭了那丫头的嚣张气焰。”听外头鬼哭鬼笑的,于荣焉就恨得牙痒痒。再这样下去,他们还能有安稳日子吗? 便招贤犯了难,“让小叔从天下第一楼赶到扬州,起码得十天半个月,英杰怕是等不了那么久。” “庄主不必顾虑,我听丐帮眼线来报,令叔前几日还在余杭一带游山玩水,这几日该是奔着扬州方向来的。咱们只需让丐帮的人跑跑腿捎个口信,亲侄子的事,他又怎会袖手旁观!”于荣焉倒是胸有成竹。 “那,依你就是!”广招贤放了一半的心。那丫头敢在他的地盘上撒野,他可得给她点颜色瞧瞧,别以为他已是没牙的虎,准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庄外一阵死一般的沉寂过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哭丧。 夜色,更加浓暗…… 第4章(1) 清早起来,推开窗,情梦一眼就看到街对面的胡同口坐着一人,仍是那酒鬼。 大清早的又看到他,情梦心中难免犯疑:这人是怎么啦?老这么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她的周围。好好的画舫不待,偏偏捡个烂胡同坐着打禅,风吹日晒的,他这是念哪门子的苦经? 瞧他一副窝囊相,她就来气,“砰”地把窗关得震天响,坐到栉妆台前,束起云发,系上一条鹅黄丝带,浅浅的黄,更加衬托着她的婉约气质。 刀尺妥当,她对着镜子满意地一笑,径直往楼下走。 迈出客栈,她往街对面走了几步,忽地一愣,想想自个儿大清早就奔着那酒鬼去做什么?脚后跟忙往回一旋,变了个方向,往“醉八仙”走,走到一半又是一愣,心想昨儿还劝人家别喝酒了,今儿一大早自己反而当着人家的面跑到酒楼里去,不大妥当吧?脚后跟又往侧一旋,再次变了个方向,这回是冲着如归客栈去的,走了几步又是一愣,她瞪着客栈门口的店小二,店小二同样也瞪着她,想必他是不明白她一人在街上转悠来转悠去的,瞎折腾个啥? 两人呆愣愣地对视片刻,还是姑娘家眼睛里先冒了火:这店小二是不是闲得慌,怎么老是瞅着她不放? 店小二却只记得看她脸上招牌式的婉约笑容,漏看了人家眼里的熊熊烈火,照样儿瞅着她发愣。直把她气得又是一旋足,往“醉八仙”走。 罢走到酒楼门前,脚尖都还没往门里放,就被四个人抢占了门槛——一顶藏青色软轿大大咧咧挡住了酒楼的门,四名轿夫搁下轿子,飒飒飒,一阵风似的“刮”进门去,直奔二楼雅座。 不需片刻,四人架着“醉八仙”的活招牌——万俟无知从二楼走了下来,把拼命挣扎的无知先生硬是给塞到轿子里,四人忙抬起轿子,健步如飞,“嘿哟嘿哟”地往街道南面奔去。 被这四人强行塞入轿中的万俟无知掀了轿子一侧的小窗帘,伸出那颗大脑袋,扯开了嗓子喊:“救命——” 模不清状况的情梦傻眼地愣在酒楼门口,任那四个绑人的轿夫抬了轿,从她眼前飞奔而过。 回过神时,她赫然发现街对面胡同口那个酒鬼慢慢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她呼吸一窒,全身的血液齐刷刷地往头上涌,看他越走越近,她就不自觉地把双手越握越紧,昨晚刚踢过东西的脚尖又开始发痒。 当她的鼻端闻到一阵酒臭味时,她的两眼就开始挑起他身上的毛病来:衣服很烂,头发很乱,脸很脏,草鞋很破,浑身都是酒臭。 昨晚她“喂”在他身上的酒,今早却险些将她醺个半死! 他靠得越近,身上的瑕疵就越多,连破烂衣衫上的点点污泥也放大在她眼里。表面上,她那温婉的笑容不减,暗地里,她却把两个拳头越握越结实。 三步!只差三步这臭酒鬼就能站到她的面前了! 就隔着这三步之遥,酒鬼突然止了步,他也把个脚后跟一旋,转了个方向,慢慢吞吞地尾随那顶软轿往街道南面走。 见他一转身,当她是个隐形人,视若无睹地擦边儿晃了过去,脚下一双破草鞋啪哒、啪哒地紧追着四个抬轿的大男人的后头走,她的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婉约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看着他的背影越晃越远,她张了张口,喊不上名儿,心中一急,索性月兑了右脚一只绣花鞋,瞄准他的后脑勺,把鞋“咻”地掷了过去,“啪”的一声,正中目标,直打得他的脑袋往前冲了冲。 他停下脚步,扭头望了望不远处玉容含霜的她,再瞄了瞄跌在脚跟旁的一只“凶器”,徐徐弯下腰捡起那只以金线织绣了莲花的三寸弓底小鞋儿,他竟握在手中把玩了一下,然后像丢废纸似的把鞋丢还给她。 绣花鞋忽悠悠地被他抛在空中转了三圈,“啪嗒”跌落在他足前一尺处。 他暗暗皱了皱眉,往前踏出一小步,弯下腰,想捡起那只小鞋儿再抛还给她。 这时,情梦已踮着脚一蹦一蹦地奔了过来,伸手就抓向地上那只鞋。结果是他先抓住那只绣花鞋,她则随即抓住了他的手。 二人同时一愣,又飞快地同时松手。 情梦也不管那只鞋了,赤着一只脚,她扭头就往如归客栈里头跑,一头扎进客栈,就没再出来。 酒鬼还愣在那儿,见她躲了起来,没再露脸,他无奈地捡起地上那只绣花鞋。回想她方才抓着他的手,双颊飞起两朵红云的样儿,他心中也犯了疑:他已不是原来的他了,没道理还会令姑娘家闹个大红脸儿,像他这副邋遢样,哪个女子见了不避得远远的,更何况在她眼里,他还是个无药可救的酒鬼啊! 想了想,又想了想,直至那顶轿子去远了,他才回过神,把那只绣花鞋胡乱往袖子里一塞,追着轿子往南转出了这条街。 唉!女儿家的心,孩儿的脸,时阴时晴,变幻莫测,哪是他能猜透的啊。 其实,连情梦也不知自个儿是出了啥症状。潜意识里,总晃着一双眼睛,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睛,还有那种君临天下般霸气的眼神。潜意识里,她希望那不是一种错觉,也暗示着自己试着去接近和了解这个酒鬼。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一种眼神,哪怕是错觉,一瞬的震撼,她无法忘怀,忘不了呵!因此,再见到他,她烦了心,还乱了心! 或许,只是错觉! 他又走了。 胡同口仍是空荡荡的。 回到房里头的她,隔着窗幽幽一叹。 这恼人的酒鬼走了,她还能静下心么? 昨夜那双眼睛已入她梦里,吹皱了一池春水,她的心,似乎回不到从前那一口波澜不惊的古井中了。 神情恍惚地站在窗前呆愣片刻,她逐渐静下心来,走到床侧,翻了翻行囊,换上昨晚穿过的那袭浅青色襦衫,把发式一改,束个青色发冠,往脚上套两只尺码小些的缎面软靴,再往耳垂搽了些粉,掩去两个耳环孔,端着温文的笑容,出了客栈,直奔街旁的鞋摊儿。 买了双浅黄色的绣花鞋后,她转到另一条街上晃悠去了。 这是一条古玩街,两旁店铺里全是卖古玩字画的。一些书生、文士在一家颇大的店铺门前进进出出,情梦上前一看,原来是一家专卖仕女图的店铺。 她也学这些文人雅士进了店里,一手负在背后,一手抚着下巴,仰起头来欣赏壁上挂的仕女图。 当她欣赏到第八张仕女图时,忽地一愣,揉揉眼仔细打量图上的少女。那少女云发半挽,笑容清纯,穿一袭金灿灿的裙裳,两幅水云袖上各绣一凤一凰。这少女不正是念摇么?画上提的名儿怎么是扬州雁影? 店东家见她在这幅画前定定地看了许久,他忙上前哈着腰,脸上堆着笑,说道:“这位公子真是好眼力啊!这幅画是名家手笔,画中女子的容貌姿色实属上乘,而且出身不凡啊!” “哦?说说看,她是怎么个出身不凡?”情梦问。 见这“书生”来了兴趣,店家忙道:“这位雁影姑娘本是名门闺秀,因天生丽质,被当时统霸扬州渡口航运的蛟龙帮分舵主看中,几次上门提亲,她非但不从,还屡次奚落他,令他恼羞成怒,便设了圈套令她父亲蒙不白之冤被朝廷免了职,还诛连九族。唯独她被这分舵主强抢了去,才免受一死。 “洞房花烛时,她把分舵主灌个烂醉,用剪子刺死在床上,逃了出去。打那以后,她就遭蛟龙帮四处追杀。公子可知,最后是哪位英雄救了她?”说到这里还卖个关,吊人胃口。 情梦笑着摇摇头,“小生不知。” 店家一脸神秘地凑到她耳边,说道:“救她的人可是武林至尊啊!”当年这桩英雄救美的佳话在扬州城是传得沸沸扬扬,扬州百姓有哪个不知! 情梦的心“扑咚”急跳一下,“是不是那位令蛟龙帮俯首称臣的叶飘摇?” “正是!” 店家刚一点头,一锭金元宝就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情梦抛出这一锭金子,指着画,“把它取下来,我买了!” 店家掂着金子往嘴里头使劲一咬,牙嗑痛了,脸上却笑开了花。他踮着脚取下这幅画,卷好,用布包妥了交到这位出手阔绰的书生手里,哈着腰殷勤地把人送到店门外。 情梦拎着画走出店门,忽又想起什么,忙问店家:“这位雁影姑娘可曾在扬子津当过船娘?” 店家回想片刻,答:“船娘倒是不曾当过,倒是听人提及,她在逃难时,曾藏身于扬子津一艘画舫里,也就在那里遇上了救她的人。” 情梦颔首道了声“多谢”,拎着画卷,也没多想就直直奔着扬子津去。 到那儿时,就见昨晚那艘金色画舫仍停靠在渡口。舱口的布帘半掀,情梦远远地看到舱内坐着两个人。她放声喊:“念摇姐姐在吗?” 舱内有人答应:“是朱雀姑娘吗?上来吧!” 情梦顺着踏板上了船,弯腰进入船舱,见念摇仍穿着一身金灿灿的裙裳坐在茶几边,茶几上搁着两只茶盅,有一人坐在念摇对面。 情梦一见那人,暗自吃了一惊。坐在念摇对面那人,正是早上遭人绑了去的万俟无知。这位老兄此刻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儿,坐在美人船上品茶呢! “万俟先生也在啊!”情梦颇感意外。 万俟无知也认出了眼前这位书生,正是昨日一大早来听他说书的那位黄衣女子,他冲她点点头,起身让位,独自走到甲板上坐着。 念摇斟上一盏铁观音递到她面前,含笑道:“妹子今日不来,姐姐也要去找你呢!” 敝哉!她居然与情梦套了近乎,昨夜还唤人家“姑娘”,今儿改口叫一声“妹子”了。 情梦有些不解,“姐姐要找我?” 念摇点点头,突然把目光凝注在她的脸上,细细打量一番,问道:“妹子的真名不该叫朱雀吧?” 情梦心中一惊,脸上依旧笑容不减,“姐姐一向好眼力,这回又看出什么了?” 念摇不忙着回答,浅浅啜了口茶,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告示,展开了放在情梦眼前。“今儿一大早,你那位属下就把一纸招亲状贴到扬子渡口来了。看到这张告示,我就胡乱猜了猜,妹子应该就是南朱雀——情梦宫主吧?” 情梦呵呵一笑,“姐姐该不是长了一双如来佛的法眼吧,小妹往后哪还敢唬弄姐姐啊!” “贫嘴!”念摇眉眼儿挂了笑,一扫昨夜里满脸哀怨的神情。 见她变了个人似的,眉眼笑弯弯,情梦觉得这个样子的她像极了画中那位雁影姑娘。她把画卷拿了出来,递到念摇手中。“这是小妹刚买的画,姐姐看这画中女子是不是很像一个人?” 念摇展开画面一看,笑容微敛,伸出手来模模画中人清澄的眸子,再抬起头望着情梦问:“依妹子看,这画中人像谁?” 情梦笑了,“不是像谁,画中人不就是姐姐吗,姐姐不就是画中人吗!” 念摇摇了摇头,幽幽一叹:“不错!画中人曾经是我,如今,我却不是那画中人!” 情梦一愣,“此话怎讲?” 念摇望着画中人,神情有些恍惚,“画中的少女眼神清澄,笑得无忧无虑,那是十年前的我。时光不能倒流,如今的我已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了。” 十年光阴,石上的流水一样,悄悄打磨了她的青春烂漫和天真无知。 “但是,姐姐依然穿着这样一身金色裙裳啊!”情梦指指画中人的衣裙。有些事物,哪怕过了十年,也是改变不了的。 “裙子?”念摇望了望画中人的裙裳,再看看自己的,苦涩一笑,“十年前,有个人笑着对我说‘你穿这裙子很是好看,像舞在金色阳光里的凤凰’,从那以后,我的衣橱里只留了这种款式、这种颜色、这种绸料的裙子,即使现在想换,也找不出别的衣裙了。” “姐姐有心想换,怎会找不出别的衣裳?”街上有布庄,怕的是她不愿换。穿了十年的裙子,已不是单纯的裙子了。 “是啊,该换了……” 念摇的眸子里隐隐闪着泪光,但她在笑,决绝的笑,“十年了,我也累了,是该放手了!” 第4章(2) 情梦张了张嘴,念摇却冲她摇头,“妹子这次来我的船上,必定有很多事要问我。但,我已不愿再去回忆了。” 情梦是想问她与叶飘摇之间的事,毕竟“叶飘摇”这三个字太具诱惑力了。但人家不愿说,自有人家的苦衷。“那,小妹不打扰姐姐了。”说着,就想走。 念摇忙拉住了她,“别急着走,我这儿还有一样东西要给妹子看。” 情梦一愣,“什么东西?” 念摇从腰间佩挂的香囊里取出一物递给她。她接到手中,只觉手心一凉,仔细看,那是一枚巴掌大的圆形令符,厚约一指。令符表面光滑如玉,有着琥珀般的透明度,透着赤红的光泽。令符里面镶嵌着一柄钉子大小的银色雕龙剑,剑柄上有个篆刻的“圣”字。 这枚令符似玉非玉,透着股水晶冰魄般的清凉触感,却又有熊熊烈焰的赤红色泽。 “妹子是江湖中人,应该认得这是何物吧?” 见这枚令符如今已握在另一双素手中,念摇已分不清心中是何种滋味。 情梦一摇头,“小妹愚钝,不知这是何物。” 念摇帮她揭破了谜底,“这是圣剑令!此令一出,群雄俯首。妹子该知道这是何人的信物了吧?” 情梦两手儿一颤,忙握紧这枚圣剑令,心头一阵狂跳,呼吸也有些急促了,“这是叶飘摇的信物!姐姐是从哪里得来的?”据说只有曾有恩于叶飘摇的人,才有缘得到他的一枚信物,以后若遇上难事,或性命攸关时,可亮出信物,叶飘摇自会出面援助。但,至今尚不曾听人提及有哪个门派、哪位侠士得过令符。 念摇幽幽一叹,她从未有恩于叶飘摇,反倒是叶飘摇有恩于她。“这令符是知哥哥的。”她转眸望向甲板上坐着的万俟无知,“蛟龙帮一战,他曾救过叶飘摇。” 知哥哥手中握有圣剑令的事,也只有她与令符的主人知道而已。 情梦瞠目问:“万俟先生也是江湖中人?” “不!”念摇的眸子里盛了笑,“知哥哥曾是蛟龙帮扬州分舵请的一名账房,偶然间听得蛟龙帮欲暗算叶飘摇的全盘计划,他就连夜给叶飘摇捎了信,使其躲过一劫。是以,他才会有这枚令符。” 她没有告诉情梦,正是万俟无知助她逃出蛟龙帮扬州分舵,他帮叶飘摇,其实是为了帮她彻底摆月兑蛟龙帮的追杀。这个知哥哥也等了她整整十年,和她一样的傻呵! “原来……是他的啊……” 情梦此时觉得万俟无知的身形似乎高大了许多,连那颗大脑袋也显得可爱了些。 念摇啜了口茶,看着茶水里舒展开的女敕绿叶瓣,细细品味舌尖卷着的微苦。奇怪,明明入口颇苦的茶,为何有那么多人喜欢品尝?她突兀地问道:“妹子,你喜欢品茶么?”看她那婉约的气质,应是适合“品茶”的。 “品茶?”情梦苦笑,“那是大小姐们闲时喜好,小妹没那福分,生就劳碌命,安不下心品那一壶茶。”要是渴了,通常也只是喝一杯白开水,简便省事,却平淡无味,如同她孤寂了十八年的心! 念摇转了转手中的茶盏,低叹:“他喜欢品茶,而且,以前从不酗酒。” 他?哪个他?情梦不解。 念摇看看她手中紧握着的圣剑令,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你若喜欢它,就留着吧!” 情梦眨眨眼,老半天才明白了对方话里头的意思,她不敢置信地问:“姐姐是想把这枚圣剑令送给小妹么?” “怎么?不想要?” “不不不!”情梦怕她反悔,忙把圣剑令收入袖兜内。 其实,信物的主人已死,她明知留着它也派不上用处,却也舍不得还给人家。 见她把圣剑令藏入袖兜,一脸欢喜的样儿,念摇眉头结了几许忧愁:这枚令符留在知哥哥身上是派不上用处的,但落在了情梦手中,她身处江湖,难免会将圣剑令卷回江湖纷争之中,也许,只有回归江湖,“他”才会重新找回自我,也就不枉费她把令符赠于情梦的一番苦心! 唯一令她担忧的是,情梦会不会始终保存这枚令符,不丢弃它呢? “这令符你拿去以后,得小心保管,万万不能让它落入旁人手中啊!”她叮咛道。 细心的情梦听出了她话中的隐忧,忙收敛笑容,神色坚定地承诺:“姐姐放心。令在人在,令失人亡!” 听得这句承诺,念摇神情微震。不曾想,眼前这位笑容婉约的人儿,竟会有这般坚韧的心!或许,这回她的决定是对的,“他”需要的正是一个内心坚强的女子,可以扶“他”站起来的女子!这一点,她做不到,她的多愁善感、她的眼泪,只会扰了“他”的心,令“他”更觉痛苦。 念摇猛地持起那杯已冷的苦茶,一饮而尽,毅然背过身不去看那张令她伤心、也令她欣慰的婉约笑靥,冷声下了逐客令:“把画留下,你走吧!” 情梦犹豫一下,“小妹以后还能再见到姐姐吗?” 念摇用牙使劲咬住发颤的唇,挺直了背,不再搭理她。 看着那僵直的背影透了几分决绝,情梦不吭声了。她默默起身离开船舱,走到甲板上,擦过万俟无知的身侧时,听到万俟无知轻声对她说了句:“别挂心她!往后有我守着她呢!” 他把圣剑令交到念摇手上时,她向他承诺了:这辈子,她愿随了他! 等了十年,他终于等到这句话了呵! 情梦微微颔首,道一声“保重”,顺着踏板上了岸,渐渐走远。 情梦走后,念摇也走到了甲板上,静静地站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万俟无知满月复疑惑地顺着她视线所指的方位望去,忽然看到一人从一棵柳树后头转出身来,慢吞吞地踏上甲板,站到了念摇面前。 念摇深深地凝望面前的人儿,想把他的模样铭记到心坎里,深深地藏起来。 见她不言不语地望着他,那人蹙眉问:“为什么?” 念摇幽幽叹道:“你说我从不曾懂你,那是因为你从不曾让我懂你,也从不曾把我放进你的心里。十年了,我争了十年,争不到你的心,十年里,这份情扰了你,也累了我,该是放手的时候了。” 她伸手轻轻碰触他的脸颊,这曾是一张令无数人痴狂的容颜呵!如今,他却刻意把肮脏的泥巴涂抹在脸上,用人人唾弃的污泥埋葬了绝代风华。如今这个意志消沉的人儿,令她心痛欲绝! 她凄然笑道:“你说你往后都是这个样子了,这话儿让我痛心!这个样子的你不是真正的你!人活着,就不能没了自我。我都能放下这十年的情感,你为何不试着解开心中的枷锁,找回自我呢?” 他怔怔地望着她,突然醒悟:其实他也不曾懂她的心,不曾试着正视她的这份情。为何,人总是在失去某样事物时,才发现它其实是有着独一无二的意义的! 凄婉的笑,含泪的眸,这纤弱的人儿呵,是那么执着地守着心中一份最真的情感整整十年! 他呆呆地望着她,心中突然一痛,唇角涌出缕缕殷红的血。她见了,再也忍不住地呜咽一声,张开双臂猛地抱住他,吻去他唇边的血,泣道:“答应我,往后少喝些酒好吗?好吗……” 他眼眶微红,再也狠不下心去拒绝这份真诚无私的关怀,终于点了头,抬手帮她擦去泪水,“往后,别再哭了。”语声是微颤的沙哑。 他给不了她所想要的幸福,爱与不爱,总是不能勉强的。他只盼,她能忘了他,不再为他伤心落泪。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却笑开了,“我把圣剑令给了情梦,她向我承诺‘令在人在,令失人亡’。她这么说,我就宽心了。” 他沉默片刻,长叹,“雁影,我的心是残缺的,装不下这么一个好姑娘。” 话落,他默默转身,走了。是追着情梦去的。 念摇知道,令在谁身上,他就会追着谁去。帮持令者达成一个心愿,取回圣剑令,这是他唯一一桩未了的心愿。 情梦的心愿是什么?他不知道。 能否顺利地取回圣剑令?他也不知道。 自己以后将要面对什么?他更不知道。 前途茫茫…… 看他走远了,念摇伸手推了推已成木偶状的万俟无知。 经她这么一推,万俟无知猛地醒过神,火烧似的蹦了起来,指着远去的那个背影,吃吃道:“雁影,他他他是……” “嘘。”念摇竖起食指点在他的唇上,笑道,“知哥哥,带我离开这儿,好吗? 万俟无知痴望着她的笑脸,愣愣地点头。 她把船篙塞到他手里,回到船内,抱起了琵琶。 悠悠琵琶声中,金色画舫渐去渐远…… 第5章(1) 从念摇那里意外收获了一件无价之宝,情梦心里那个高兴劲呵,一路上合不拢嘴,直笑到扬州城内。 走在大街上,她看着每一位路人、每一张脸都分外可亲,连人家屋檐斜垂的半块碎瓦,她都瞅着很是好看,那喜悦的心情就像毛娃儿讨着生平第一粒糖果,含在嘴里直甜到了心窝窝。 曾经号令了无数武林人士的圣剑令呵,此刻就在她身上! 假如是在六年前,她持有这枚令符,就可以亲眼目睹“不败神话”的风采。 六年前,叶飘摇正值双十年华,她却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娃,如若真在那时,两人见了面,他会不会只模模她的头,然后夸她一句“小妹妹好乖”之类的话? 想到这里,情梦“扑哧”笑出了声。 见她一个人在大街上走得好好的,突然冒出“哧哧”一阵笑,路人都瞪大了眼,像看怪物一样打量着她。 接收到行人怪异的目光,她忙收了笑,装得没事儿似的逛到一处卖簪花的摊子前,顺手就捞起一面铜镜照照自个儿的脸,果然是满面春风,喜上眉梢呵。 卖簪花的小泵娘见这“书生”捧着镜子喜滋滋地笑,她打一寒颤,结结巴巴地问:“公、公子,您要买簪花?” 看到小泵娘一脸见了鬼似的模样,情梦这才记起自个儿是变了装的,一个儒雅书生捧着镜子发痴,成何体统?她忙把镜子挂回人家的摊架上。 罢把这面铜镜往上挂,她却在镜中看到一个身影:头发蓬乱、衣衫褴褛、走起路来还半垂着头,不正是那个臭酒鬼吗? 她霍地转身,那酒鬼果然就在离她十步之遥的地方站着。 看到他,她的脑海里不禁回忆起今早冲他丢鞋的一幕,脸上的笑容僵凝了一下,忙装作没看见他似的一转身,迈开脚步急走一阵,忽又停下来回眸望去,见那酒鬼仍阴魂不散地尾随于后,她又加快步伐往前走,那酒鬼仍紧跟着她。 她走得快时,他也走得快。 她放缓了脚步,他就慢吞吞地跟着。 这样走了一段路,她突然停下脚步,拿眼直直地瞅着他。 见她停下来了,他也没再上前,仍与她隔了十步之遥的距离站着。 眉梢儿微挑,她迈开脚步冲他直直走了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不温不火地问:“跟着我做什么?” 他却低头看着她的足尖,不吭声。 见他这样儿,她反倒笑了,“看你这么大个人,说句话还觉害臊么?” 听这调侃人的话,他眉也不皱一下,两眼仍盯着她的足尖,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掏出那只今早被她当暗器乱扔的绣花鞋,默默地递还给她。 情梦看看塞回手中的那只绣花鞋,再瞅瞅他那双苍白的手,她的目光柔和了许多。把鞋子与今早买的一双浅黄色绣花鞋包在一起,她笑着问:“你还忘了还我一样东西吧?” 他默默点头,从贴胸的衣襟里取出一小片红色的衣角,这片衣角被他叠得很平整,捏在手里,他犹豫了一下,终是递还给她。 那日,他半醉半醒,虽未看清她的容貌,但还记得她身上一股子似兰非兰的幽香,他可以肯定,这片衣角是她的。 他居然记得! 情梦望着他手中的半片衣角,目光中流露几许惊叹,或许是他的手过于苍白,在阳光的照射下,竟恍若冰玉般透明,配衬着手中那片火红色彩,便有了一种极致的美感。 这一瞬,她的目光受了蛊惑,痴痴地望着那冰玉与火红的精致搭配,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件物体的影象——赤红如焰的色泽、清凉似水晶冰魄的触感,正是圣剑令! 奇怪,不过是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再衬上一小片红艳的衣角,怎会令她联想到藏在袖兜内的圣剑令? 她的圣剑令是独一无二的! 这一瞬的蛊惑也只是错觉,只是错觉而已! 她眨眨眼,摆月兑一瞬的蛊惑,飞快地伸手接过那片衣角,拿在手里翻了翻,又丢还给他,“这是什么呀?又脏又臭的,你把它洗干净了再还给我!” 他依旧默默点头,接回那片衣角。 “对了,你和念摇……”她忽然来了兴致,想了解他与念摇之间究竟有什么瓜葛。 他却摇了摇头,亦是不愿重提往事,“她走了,不会再回来。” 听得这淡淡的语声,情梦一愣:喝醉酒时,他的语声是模糊而又沙哑的。不曾醉酒时,他的声音居然这般清新柔雅,如夏夜里一阵微风,清清凉凉,又似水湄间的水草,柔柔摇曳,撩人心醉。但她听得出他淡淡的语气中隐含了一丝惆怅——念摇走了,他是不是又要孤单一人落魄街头? 她若有所思地瞅看他,突兀地问:“喂!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儿呢?” 隐隐觉察她对他已不仅仅是单纯的怜悯与关怀,似乎还多了份好奇与探究,他凝了双眉,淡渺如烟地一叹,“忘了。” 她慧黠地眨眨眼,只道:“忘了?这名儿好记!” 见他始终低着头,她心中莫名有了一种冲动,猛地伸手捧起他的脸,视线直直地望进他的眸子里。 此刻,他的眼神不再是霸气凌人。再次与她对视时,他的眼神有着微妙的变化,眸光泛出柔和、迷蒙的色泽,如朦胧月色下的一弯水湄,轻柔流淌的水面泛着古老的迷咒,蛊惑着她的心,她的目光也逐渐变得迷蒙。 对方的身影恣意地霸入眸窗,再顺着眸窗直达心底。她的心似乎被云片裹着,飘乎乎的,悬在半空,有几分惶惑,还有一种朦胧的、难以诉清的感触。 不知不觉中,她的手指已颤悠悠爬上他的眼角,停在浓密的睫羽上。她想拨开他眼中的迷蒙,就如同拨开她自己眼中的那份迷蒙,她试图把悬空的心放到一个清晰的落点。但,当她的指尖轻柔如棉絮沾上他的眼帘时,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她清晰地看到他眸中闪过的困扰、畏怯与逃避。 他拨开她的手,避开她痴然凝注的目光,侧着脸望向别处。 他再度逃避了。她那颗悬得直晃悠的心,霎时遭遇了寒流,一股子冷飕飕的寒意迫得它直直跌落下去,浓重的失落漫上眸窗,迷蒙消失了,眸光有一瞬的黯淡。 二人僵立在街上,任人潮在身边涌动,浓浓的孤寂将二人与喧闹的人潮隔离,静默,谁也不愿先开口打破这僵局。 片刻之后,前方一阵嘈杂声传来,他望一望她的身后,突然开口唤了声:“姑娘。” 她笑笑,“叫我情梦吧!” “姑娘!”看她一步一步往后退,他的语声略含焦急。 她瞪他:“我说我的名字叫情梦!” “马车……” 马车?她一愣。 “躲!” 没时间解释了,他大喊一声,猛地将她扑倒在地,抱着她在地上连打两个滚,避向角落。旋即,一阵隆隆的车轮声与二人擦身而过,一匹发疯似的马拉着一辆车横冲直撞向前飞奔。 街旁小贩急忙躲避,眼睁睁地看着自个儿的货摊被这马车撞飞出去,瓜果、馒头撒了一地。 街对面一个小乞丐突然跑到路中央,不顾狂奔而来的马车,趴在地上捡拾被马车撞飞的几个苹果。 发狂的马车直直地冲小乞丐飞奔过去。躲在街旁的人们失声惊呼,酒鬼蹿起身想奔上前去救那孩子,他咬牙拼命奔跑,仍跑不过那辆马车。 看到眼前的险情,情梦忙从地上一跃而起,如大鹏展翅,凌空飞跃,在马车尚未撞上来时,她跃至马车前,一把将小乞丐往街边推出老远,自个儿再也无暇去避让已冲至面前的马车,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双眼,咬牙忍住待会儿铁蹄砸踏和车轮碾压在身上的剧痛。 闭上双眼时,她隐约听人群里一声呼喊:情梦!焦急、惊惶的呼唤,是忘了的声音。 闭着眼,她没有等到铁蹄砸踏在身上的痛,耳边尖锐地响起马儿的一声悲鸣,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声响,她的腰被一双结实的手臂圈抱住了,整个身子也被打横抱了起来。 谁?是谁救了她? 心“怦怦”急跳,她猛地睁眼,入目是一张颇俊朗的容颜,是她从未见过的一个人,一个二十多岁的陌生男子。他正端着一脸春风般和煦的笑容望着她,见她睁开双眼,他忙关切地问:“姑娘受惊了,有没有伤到哪里?” 他唤她姑娘?! 情梦此时才惊觉自己的整个身子正被这陌生男子紧紧抱在怀里,他的左手绕过她的背,搭在她的腋下,他的掌心正透着火辣辣的温度压在一个女子最柔软的地方——这个可恶的登徒子! 她又气又恼,飞快地扬起一只手,啪!一个巴掌赏在这男子的脸上。她猛地挣月兑他的怀抱,眼中蹭蹭蹿着两束火苗怒瞪着他。 男子伸手模了模脸颊,笑得很无辜,“姑娘,方才是我救了你呢!” 街道两旁人群中传出嗡嗡的议论声,在这些人的眼里,是这位白衣飘飘、英姿飒爽的侠客在千钧一发之际,如闪电般飞身而至,一掌击毙了发狂的马,救了那位书生。而书生不但不感谢救命恩人,反而扇了人家一记耳光,真是不识好歹! 听得人们的议论声,情梦回过头看了看倒毙在地上的马。 颅顶开裂的马儿死相奇惨,红白交杂的脑浆淌了一地,马眼睁得很大,眼角残留着一滴泪。 她看得心中一痛,再看看这陌生男子,却见他仍是一脸的笑容,如墨的眸子里却看不出一丝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浓暗。这个人分明有能耐先救下她,再勒住缰绳,制止发狂中的马,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一掌残忍地杀了这马,马已死,不再具备任何危险的情况下,他才回过身来厚颜无耻地搂抱着她。即使他救了她,她却无法对其心生一丝好感! 她转身,不去理会这男子,只顾四处张望,在不远处看到忘了的身影。他正孤单单地站在街旁角落里,远远地望着她。她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深深的自责与沮丧:他救不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差点被车轮碾压。他救不了她!救不了她!救不了…… 她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痛苦,在发现她正望着他时,他便猛地转身,像一头负伤的野兽,逃入了拐角一处胡同内,再度封闭自己,独自去舌忝拭伤口。 “忘了!” 她慌忙喊了一声,急急迈开脚步,欲追那陷入自卑中的人儿,不料被人拽住了胳膊。她回头,看到的依旧是那陌生的男子。 男子紧紧拽着她的胳膊,幽深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如同盯住了一只试图挣月兑他的猎物。 “是我救了你呢!” 陌生男子再度提醒她,言中有着显而易见的企图。 她同样直视着他,问:“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他脸上端着温和、无害的笑容,道出一句惊人的话,“只要你以身相许!” “好啊!”她笑靥盈盈,指着正趴在马尸上痛哭的车夫,慢悠悠地道:“只要你让他的马活过来!” “这是刁难!我最痛恨的是不懂得知恩图报的人!”他笑嘻嘻地说,扣着她胳膊的那只手却暗暗使上了劲。 她的身子麻了半边,眸子里凝聚一层寒霜,微振衣袖,袖中剑已悄然露出剑锋,凛凛寒气迫至他的腕脉。 一闪而至的锐芒划过他的腕脉,他心中一凛,眼角瞄到她袖口微露的锋芒,锐芒吞吐间再度逼至脉门,他不得不松手,目光闪烁一下,他笑叹:“好一个绵里藏针的小女子!” 外表如此清雅婉约的女子,竟是一朵带刺的花。啧!这刺儿还蛮扎手的。看着手腕上划开的一道小口子,他的笑容逐渐变冷,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道:“咱们后会有期!”既然在她身上讨不到甜头,他干脆走人。 看他远去,她长长松了口气,心知他的功力绝不在她之下,真要拼斗起来,孰输孰赢,难下定论。 剑芒隐入袖中,她匆匆拐入一条胡同。 阴暗的胡同里,除了一只野猫蜷伏在角落之外,她没能找到一个人影,心中惦记的人儿早已不见了踪影。 即将穿出这条胡同时,她的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身一看,却见斗勺正匆匆向她奔来。他的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焦灼,脑门子正淌着汗。他是一条街一条巷地找了她许久。 匆匆奔至宫主面前,他顾不上缓口气,张口就道:“宫主,属下在丐帮分坛打探到一个消息,招贤庄已请到一位高人帮广英杰解穴,据说这位高人正是天下第一楼中五行相生院的金字一号!” “哦?广招贤这么快就把天下第一楼的人给请来了?”情梦颇感意外,“不知这金字一号是怎样一个人?” “属下曾有耳闻,金字一号是天下第一楼的一名驻外巡察,主要负责巡视四庄的状况。此人喜好游山玩水,贪恋美貌女子,自诩风流,也曾为天下第一楼网罗了不少能人异士。但此人心机颇深,旁人只能猜透他一半的心思,由此得名金半开。”“金、半、开!”情梦咀嚼这三个字,嚼不出任何味道。 她从未见过金半开,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顶多也只能凑合成一张白纸。对他一无所知,这感觉令她不塌实! “你再去一趟丐帮分坛,请丐帮的人给金半开捎个口信,就说朱雀宫的主人在如归客栈静候他大驾光临。”情梦嘱咐。 斗勺点点头,匆匆离开。 情梦也无心绕着胡同寻人了,当务之急,她得先会一会这个金半开! 情梦匆匆赶回客栈,在“菊”字号客房内等候许久,金字一号始终没有露面。 夜幕降临,客房里掌了灯,情梦关妥窗子,和衣上床,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笃、笃、笃—— 有人在轻轻敲她的窗! 情梦一惊,急忙下床,看到窗外伏着一个人影,窗子“嘎吱”微响,被人撬开了! “谁?”她持起桌上灯盏往窗口照。 窗台上坐着一人,一袭白衣、英姿飒爽,俊朗的容颜写满和煦的笑意,浓墨般深沉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正是今日她所遇见的那个登徒子! “是你!”情梦顿时冷了脸,“半夜爬窗,敢情你是个采花贼!” “错!今夜是姑娘主动约我来此相会的!”那人嘻嘻一笑。 “我约你相会?”情梦目光一凝,仔细打量他,“敢问阁下贵姓?” 人家问得客气,那人答得也客气:“免贵,小姓金,道上朋友赠名半开……” “金半开!”情梦大吃一惊,小心谨慎地求证,“阁下果真是天下第一楼中五行相生院的金字一号?” “如假包换!”金半开翻窗入内,“姑娘不是急着托人约金某前来一会吗?其实,我已说过‘咱们后会有期’的,姑娘不会忘了吧?”他冲着她指了指自个儿的左脸颊。 看到他的左脸颊有些红肿,情梦脸上难得的晕上一层酡红。今日,她恼羞成怒之下赏了他一耳光,想不到他还记着仇呢,此刻他该不是来要她难堪的吧? 她力持镇定,反问:“这是小女子的错吗?”言下之意,当然是怪他不该随意轻薄她,这一巴掌是他自找的! 一听这话,金半开哈哈一笑,答:“姑娘何错之有?错的是金某人!金某实不该多管闲事在马蹄之下救姑娘一命,更不该趟今日这浑水,到姑娘面前自讨没趣,你说是不?” “浑水”暗示着她挑衅招贤庄一事,她若答“是”,就表明招贤庄与朱雀宫之间的矛盾是没有和解的余地,他特意来此劝架也是多余! 情梦是冰雪聪明的人儿,怎会不懂他话中的意思。她笑笑,“阁下多虑了!绑下到此若不是来数落小女子的不是,又何来自讨没趣之说呢?” 他自个儿送上门来,只要不昧着良心偏袒一方,朱雀宫与招贤庄之间的恩恩怨怨,她也不想深究下去。且看他持怎样一种态度。 “金某说过姑娘没有错,既没有错,金某又怎会数落姑娘的不是。何况,姑娘是明理人,怎会不知‘得饶人处且饶人’这理儿呢?”金半开果然是持着和事老的身份来化解矛盾的。 “得饶人处且饶人这理儿,小女子懂的。不过……”话锋一转,她直直地望着他,反问,“阁下认为对一个忘恩负义的人该不该心软、该不该宽恕?” 第5章(2) 金半开目光微微闪烁,笑容却丝毫不减,“姑娘究竟想怎样,不妨直言!” “不想怎样。”她学着他白日里那种口气,“只要天下第一楼帮小女子讨回公道!” “公道?姑娘是想让广老庄主认个错,再依约让你与他的大儿子拜堂成亲么?”金半开觉着好笑,大笑道,“姑娘真的愿意嫁给一个胆小怕事、只会躲进棺材里逃避祸端的软骨头吗?姑娘可不要自欺欺人呐!” 这小女子分明就是一直在刁难广家人,她曾亲口允诺只要广家把人送来就给解穴的,人是给送来了,她却不老老实实待在客栈内,故意跑到外面去四处闲逛,硬是让人扑了个空,这不明摆着她根本就没把那位英杰少庄主往心里头放吗! “不错!小女子确实不愿将终生托付给这类懦夫!”情梦一挑眉,直言不讳,“只要阁下点个头,帮小女子做件事儿,朱雀宫与招贤庄之间的恩怨便可一笔勾销!” “姑娘想让金某做什么事?”金半开满眼叵测的质疑,“莫非是想让金某娶姑娘为妻?” 她笑着摇一摇头,“阁下自诩风流,小女子却不喜那流连花丛四处沾蜜的蜂儿。” 如此说来,如他这等英姿飒爽的男子也无法令她称心喽?他模模鼻子,苦笑,“罢了,姑娘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究竟想让金某做什么事?” 情梦索性把话挑明了讲:“阁下只需当一回说客,劝玉宇前辈帮朱雀宫渡过难关即可。”这事儿,凭天下第一楼的实力,应是举手之劳!何况,行侠仗义本就是侠道中人义不容辞的事,她就不信对方不愿点头应允。 金半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定定地望着她,脸上依旧挂着笑,眼神依旧深沉,她依旧无法从他那幽深的眸子里探知他心中的想法。 他默默注视着她,良久良久,突然一字一句问道:“朱雀宫也想得到楼主亲笔题写落款的牌匾吗?” 凡得玉宇清澄亲笔题写落款牌匾的江湖门派,均得其庇护。情梦再清楚不过了,她肯定地颔首。 金半开追问一句:“不后悔?” 情梦觉着奇怪:这有什么值得后悔的?天下第一楼肯仗义援助,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后悔? 她刚要点头,房门“哐”的一声被人推开,斗勺大步迈入房内。他方才一直守在门外,将房内的谈话声听得一清二楚,此时再也忍不住闯进房里,抢先发问:“要得到天下第一楼楼主亲笔题写落款的牌匾,是不是还有什么交换条件?” “有!”金半开从衣兜内取出一本红皮册子,以极为公式化的语气说道,“楼主有令,凡得楼主亲笔题写牌匾者,需将所率帮派归入天下第一楼,成为本楼分支,由楼主一人管束!” 由玉宇清澄一人辖制?这岂不是逼她将祖宗苦心创建的朱雀宫双手赠送给他人吗? 见她眉头紧锁,沉默不语,金半开便故意长叹一声,“楼主有心统一各门各派齐心对付永尊门,可惜多数人放不下旧观念,只知分清界线、各自为阵,到头来还不是被永尊门逐个击破。当初,他们要是肯归顺本楼,也可保全门下几百余口,这些人的一己之私,到头来却连累那么多无辜的人枉送性命……” “不必再说了!”情梦脸上的犹豫之色一敛,毅然道,“本宫要的是保全宫中弟子性命,其余的,本宫想得通,也放得开!天下第一楼是名门正派,本就该统率有志之士,铲除邪魔歪道!本宫岂是不明大义、不知变通之人!” “好!”金半开此时也不得不佩服这小女子的开朗胸襟,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他把红皮册子递到她手中,道:“姑娘只需在这册子上写下名字,待金某上呈楼主,若永尊门再来侵犯,楼主定会出面制止。” 听他这么说,她还能不放心么,此刻只需在册子上签个名,一直悬在心头的巨石也就落下了。 翻开册子,她看到册子上已有四个人的名字,分别代表四庄,四个人名皆以猩红的鲜血写成,红得扎眼,红得令人心惊! 斗勺在旁一看,骇然惊呼:“血!他们、他们……”语声剧颤,竟是难以成言。 情梦的心,咯噔一下:上了册子的四人,在四庄归附一楼不久就纷纷亡故!死因不明!如今再看这四个以血书成的人名,一片阴霾霎时笼上心头。 不知怎的,她觉得这一个个血红的字像极了一种恶毒的诅咒!她捧着册子反而愣住了。 斗勺一把夺来宫主手中的红皮册子,愤慨地道:“宫主,这名儿不签也罢!天下第一楼果真有心帮助咱们,又何须惺惺作态,搞出这么多名堂,非要咱们归附玉宇清澄掌控之下,才肯出手相助,这岂是侠义作风?” 金半开哼笑道:“楼主早就说过人心难测,若非门下弟子,绝不轻易出手相助,免得受一些居心叵测的小人反噬一口,就如那冻僵的蛇,看着可怜,真的救活了,反要咬你一口,不如不救!”说着,他便伸出手欲拿回那本册子,不料被一人抢先一步。 斗勺只觉手腕一麻,册子已月兑手而去,抢这册子的却是情梦,“宫主!您……” “斗勺啊,不要义气用事!爆中百余人的性命岂能儿戏?”情梦掂掂手中的册子,泰然处之,“不过是四个死人,吓不住本宫的!” 她再次打开册子,咬破食指,在册子上以血写下自己的名字。 鲜红的血字接在了四个已亡人的后头,成为这红皮册子上留住的第五个人名。 金半开仔细看过她写下的名,收回册子,把搁在窗台上的一壶酒拎了来,往桌上两个空盏里头满上酒,举起其中一杯,笑着冲情梦敬酒,“来!为姑娘明智的抉择,干了这杯!” 斗勺忽觉他的笑容有些古怪,便霍然伸手持起那杯酒,趁金半开尚未醒悟他此举何意时,他一仰脖子,将这杯酒一股脑儿闷入喉中,重重一搁酒盏,道:“宫主不善饮酒,我来代饮即可!” 情梦不解斗勺今夜为何尽做些逾矩的事,正想打圆场,忽听“咯”一声脆响,金半开突然将手中的酒盏掷在了地上,连一贯端在脸上的和煦笑容也隐匿无踪。 他不笑的时候,表情挺吓人的,眼神十分深沉。她心中一惊,不解他何故变脸? 酒盅碰到地面的一瞬,碎裂!他这一摔,将和谐的气氛摔了个粉碎。 他阴沉着脸,冷冷地丢给她一句:“这酒岂是旁人代饮的!”言罢,转身就走,来时翻窗而入,去时亦穿窗而出。 情梦急忙追至窗口,一手伸出窗外,想挽留他,“别走!你回来——” 叫唤声传出老远,窗外,夜色浓暗,早已不见了金半开的身影,她却意外地在对面的胡同口看到一人,那人静静地站着,翘首默默看着她,黑暗中这模糊的身影在她眼里却格外熟悉,忘了?是他! 她忽然有些不安:他看到了?看到半夜里一个男人从她房里穿窗而出,而她……还伸着手,保持着挽留的一种姿势。 与他隔窗相望,她心里突然乱糟糟的。 为何他总待在这个胡同口,不愿离开?难道…… 她有一种错觉,似乎他一直在那里默默看着一个人,默默等待着什么! 胡同口伫立的身影突然动了,一晃一摇地往阴暗的胡同深处走,片刻已不见了踪影。 他又躲起来了。 情梦仍站在窗前,凝视着胡同口,方才落在她眼中的身影怎会如此的孤单落寞? 迎着凄清寂静的夜风,她伸手,悄然捂住心口,那里莫名地揪痛! 为何,今夜的他竟有如此忧伤落寞的神情?是因为……她吗? “宫主……” 房内传来咚咚闷响。 她转身,却见斗勺不知何故伏倒在桌子上。她急忙上前搀住他,见他连连甩着头,眼皮子灌了铅似的一直往下坠,眼眶周围已是青中泛黑,她只当他是过度操心劳累,便将他扶回他自己的房间。 将他安置到床上,掌心一探他的额头,喝!宾烫滚烫的。再一模,奇怪,怎么又是冰冷冰冷的。这突如其来的忽冷忽热,莫非是伤风了?大暑节气里怎会犯这病? 她想想又觉奇怪,斗勺自小习武强身,身子骨一向健壮,怎会无缘无故突然犯病? 她端了水盆,坐在床前,好生照料病人。 油尽灯枯,东方微露鱼肚白,斗室透了些亮光。 一夜未眠的情梦疲惫地揉揉眉心,突然想起今天是招亲状贴出的第三天,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写道:三日之后,“醉八仙”内,小女子必将亲自斟酒致谢! 不知今日前来面试的人多不多?她踱至窗前,往外面看了看,赫然发现招贤庄的一批护卫在街面上大摇大摆、如官差巡逻般来回晃悠,非但“醉八仙”迎不到酒客,临旁一些店铺也是门庭冷清,看来这条街已被戒严了! 她心中顿时了然:是广家人在作梗! “广招贤倒是料定了本宫虚打招亲幌子,实是想在招亲宴上揭发他所做的不光彩的事!不过,”情梦自语,“他封得了这条街,封得住旁人的闲言碎语吗?他这么做岂不令扬州百姓心生疑窦!” 她笑着摇摇头,有招贤庄的人作梗,今日这场招亲宴实是落空了! 回到床前,看到床上的人白里透青的脸色,她有些不安,推着他的肩叫唤几声,他却双眼紧闭昏昏沉沉没了反应。 她急忙招来店小二,让他再打盆热水小心看护病人,自个儿则匆匆忙忙往外走,欲上医馆请郎中来对症下药。 情梦迈出客栈的门,放眼张望街道两侧的店铺,没看到一家医馆,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儿。 这人儿一动不动地站在街对面那条胡同口,正默不吭声地注视着她。 一见这人,她先是一愣,而后一喜,月兑口唤一声:“忘了!”他还是没有离开这个胡同口! 听到她在叫唤,忘了正犹豫该不该上前去,她已像一阵风似的旋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不放,满脸焦急地冲他问道:“你知道哪家医馆离此处最近吗?快带我去!” 他瞅瞅与自己手心紧密交叠在一起的那只素手,感觉到那手心一阵阵汗湿,并伴着微微颤抖,她的焦虑不安已由手心明显地传达至他心中。他默默点头,引领她穿过胡同,寻至一家医馆。 在这家医馆请得一位医术高明的郎中出诊,催着郎中拎起药箱随她一同返回客栈。 这一去一回,她始终紧紧抓着他的手,他也一直感受到她的焦躁不安。 “知道吗,斗勺从小到大从未生过病……太突然了!太突然了……” 她一路上喃喃着,手上渐渐使了力,抓得他的手指关节很痛。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的惊慌失措,她口中喃喃的名儿似乎是她的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人。看她着急,他自始至终没有宽慰她一句,依旧沉默。 直至被她硬拉回客栈,在进入一间客房后,入目的情形,使得沉默寡言的他再难无动于衷,他用了浑身的力气拉住她,不让她靠近床边,在她挣扎着难以置信地瞪着床上一幕惨状,一心想扑至床前时,他在她耳边很大声地喊了句:“不要过去,危险!” 请来的郎中一见床上惊恐的一幕景象,吓得撒开脚丫子一溜烟逃得无影无踪。 仅仅隔了一刻钟,原本躺在床上的斗勺已是全身肿胀,不断肿胀,膨胀到极限,皮肤咝咝地裂开,股股浓黑腥臭的血水迸溅出来,四肢上,肌肤已化成摊摊脓水,森森白骨渐渐,状极骇人! 或许是听到了宫主揪心的叫喊,斗勺奇迹般地睁开双眼,望着她,眼睛里含着许多的依恋、不舍,那样深深地凝望着她。他想对她说句话,只说一句,拼命地挣扎,喉咙里只发出咕兹咕兹的微响,他的眼中泛出一层泪水,泪水里裹着她的身影,渐渐凝结成一滴泪珠,顺着眼角滑过脸颊,滴落在枕边,碎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渐渐停止挣扎,直挺挺地躺着,全身的骨肉一点一点地化成血水,他似乎再也感觉不到痛苦,再也……没有感觉了。 斗勺死了?他死了……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她就是喊破了嗓子也得不到他的回应。 她终于停止呼喊,圆睁着双眼,死死瞪着床上令人惊悚的一幕惨状,眼眶内很痛,像被针扎一样的刺痛,却怎样也流不出泪。颤抖的双唇被她紧咬在齿间,牙齿深深陷进肉里,血沿着唇角滴落,染红了衣襟。 她只觉心里头很冷,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抖得再也站不稳了,便跌坐在门口,瘫靠至门框上,脑海里是模糊一团,耳内嗡嗡作响,视线有些朦胧、扭曲,就像被困在梦魇里,神志不清。就连身边不知何时围来一群人,她都没看到,只有右手还有些知觉——被人握得死紧的痛感。她还能感觉到痛……和一丝温暖。是忘了,他仍紧握着她的右手。他的手心里有汗,奇怪,他也会紧张?她苦涩地弯一弯唇角,缓缓闭上双眼,眼角有些微的湿热。幸好,还有这一丝温暖…… 第6章(1) 客栈里出了人命,惊动了掌柜的,老掌柜急忙跑了趟衙门。 辟府公差来了,却查不出个所以然。请来的仵作只让人挑来几担泥巴,铺满这间客房的每个角落,把血渍吸干,再用铲子铲了去,挑到郊外掩埋掉,房子里的所有摆设也统统拿去烧的烧、埋的埋,处理干净。 爱衙的官老爷只当这是江湖恩怨,江湖事,江湖了,官府是撒手不管,落得个清闲。倒是验尸的仵作临走时,好心提醒情梦:死者属身中奇毒而亡,骨肉在极短的时间内腐烂化脓,证明这毒是深入骨血,用这极其狠辣的手段毒杀人的元凶,必定是使毒高手,且心如铁石,手法阴狠!版戒她须小心提防。 江湖鬼蜮,她定是无意中招惹了杀身之祸! 掌柜的忙把这位女灾星请出客栈,她用过的被褥、桌椅等物,掌柜的一咬牙,统统丢到炉灶内烧个干净。 一通忙活,夜已深了。 扬州郊外,乱坟岗。 一堆堆黄土下掩埋着数不清的无名死尸,没有立碑,没有亲人来点香上坟,这里是无头冤案的抛尸地,这里的空气中浮动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坟头点点幽绿的鬼火,像一个个彷徨无依的孤魂野鬼,四处飘荡。 情梦就坐在一堆黄土前,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像失了魂,独留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她这样儿比大哭大闹更令人忧心。 忘了站在她身边,默默陪着她。 此刻的她是需要有人陪伴在身边,需要人来细语安慰的。他几次张开嘴,却不知该怎样安慰她。 呆立半晌,他突然转身走开了。 她仍呆呆地坐着,似乎没有发觉身边的人儿已急匆匆离去,她的眼里、心里只有这一堆黄土。 这堆黄土下埋着一个伴她成长、宛如兄长般爱护她的人。她习惯了他的陪伴与守护,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从不曾想过会有今日,他抛下她,永远离去。 她的心,痛到没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耳边有人在轻唤:情梦…… 恍恍惚惚地抬眼,看到忘了,他像是跑了许多路,大口大口急喘着,手里捧着一壶刚开了封的酒,酒坛子上沾着新鲜的泥巴,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 他把酒递到她手上,“喝吧!醉一场,心里也好受些。” 她捧着酒坛,傻傻地问:“我为什么要醉?” 他轻叹:“醉了,会忘掉许多痛。” “那……醉过之后呢?”她又问。 他,茫然。 醉一场,梦一场。梦,总是会醒的,醒来时,痛依旧! “为什么要醉?”她望着他,似乎很困惑。 他仔细地想,却只有一个答案:“醉了,会忘掉许多痛。”似对她说,也似对自己说。 不提防,她又执着地追问:“醉醒后呢?” 他苦恼地垂下头,缄默不语。 醉了醒,醒了醉,就像一个恶性循环。 一直以来,他都在现实与醉梦中摇摆,连心都迷失了方向,看不到未来,逃避着过去,活得毫无意义…… “醒了,会记起痛苦;醉了,会忘却痛苦。”他强牵起嘴角,喃喃出声。 他的辩解,在她听来,太过苍白太过牵强,既然醉了会醒,醒了仍会痛,那么,何需醉这一场? 她低头看看手中满满一坛高粱酒,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徐徐站起身,徐徐举高手中的坛子,高高地举过头顶,深吸气,把心中的怨,心中的愤,随着浑身的力量都聚集起来运到手腕上,一振双腕,砰!满满一坛子酒被她狠狠砸在了地上。 伴着瓷坛子清脆的落地声,她满腔满月复的悲愤终于爆发,“我为什么要醉?醉了又有什么用?这酒能让白骨生肉、死人复活吗?我最亲的人死了,我却要用酒来逃避这个事实,这是什么?是懦弱!” 她浑身剧颤,却仍站得笔直;她眼眶泛红,却坚强地不流一滴眼泪;她语声凄凄,却字字如锤,重重敲击在他的心头。“此时此刻,你拿这一坛子穿肠毒药来做什么?是要毒伤我的意志,毒伤我的身子吗?好叫我忘了杀人者是用何其残忍的手段毒杀我至亲的人吗?不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不该忘的,我一件都不会忘!等我查清事实,手刃真凶,让九泉之下的人瞑目,到那时,这痛才会从我心底连根拔除!你记住,从现在起,不要让我再看到这使人浑浑噩噩、拔不动剑的迷魂汤!” 酒,消不去她心中的痛,改变不了斗勺已死的事实,她只想保持清醒,化悲愤为力量,去面对现实,查出真凶,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不是一经打击,就选择逃避! 逃避,无济于事哪! 他逃避了整整三年,除了让自己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之外,扎入心中的病谤仍拔除不了,这酒,有何用?――他暗自苦笑。 她愤然砸在地上的酒溅了他一身,他已记不清这是她砸碎的第几坛酒。但,这一次,酒坛在触到地面的一瞬间碎裂时,他似乎听见自己的左胸膛有东西清脆地裂响,冰封的心裂开了一道缺口。 他突然有了一种期待,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那么坚强,能否坚强地面对即将来临的一切艰辛苦难? 往后的路,她将如何走下去?他要亲眼目睹!私心里,他期盼她会一直坚韧不屈地走下去,这种坚强就像一股热源,吸引着他。他想从她身上获得一种宽慰,宽慰着:她能做到的,他或许也能做到! 他心头,千丝万缕,却沉默不语。 看着眼前静默的人儿,她突然感到一丝悲哀:她何必把心中的气愤往一个酒鬼身上撒?他懂什么?这懦弱无能、木讷寡言的人除了日夜醉生梦死,把酒当命根子,其余的,他懂什么? 她的心,他能懂么? 徐徐吐了口气,她一转身,背对着他,冷冷地说:“你走吧!” 他浑身一颤,双脚像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霍地转身,瞪着他,“你若不想死,就离我远远的,免得一不小心白白送了性命!” 她的语声气愤中难掩一丝担忧,他听得心中一宽:至少,她不是厌烦他,才赶他走的。 她招惹了祸端,他知道,正因为如此,他更想守在她身边,至少,她不会是孤单一人。――这些话,他藏在心中。 他的沉默,再次激怒了她,“真是鸭子听打雷!”多看这木头一眼,她就来气。他不走是吗?他不走,她走! 愤愤地迈开脚步,她正想离开,却听身后传来他的一声轻唤:“情梦!” 脚,悬在半空,心,也悬在半空,她竟犹豫了一会,再重重地往前踏出一步。 “情梦!” 他的声音沙哑了。 她心中一颤,两只脚突然像灌了铅,很沉,沉得提都提不起来。 “跟着我,会有危险!”她轻轻地说。 不料,他竟异常坚定地答:“我不怕!” 她飞快地回过身,望着孤零零独立坟头的人儿,喉咙有些发紧,眼眶又红了红,她却板着脸,一指那些荒坟:“说不怕很容易吗?你先张大眼睛看看这些墓穴,死,你怕不怕?” 他没去看这些坟。死吗?他经历过,何惧之有?抬头,直直望着孤单单站在不远处的人儿,他笑了,“死吗,不怕的。” 她同样望着他,无语。 他的眼睛,对她是一种致命的诱惑!第三次与他的心窗交汇,他眼中的笑,宛如万千烟花齐齐绽放,她的心被包裹在一团亮光中,苦闷烦躁的心绪奇迹般地平缓。这光源对孤独地身处黑暗中的她,是何其珍贵!她抛舍不下! 再次举足,迈步,她一步步靠近他,伸手,将右手轻轻放入他的左手,心,突然塌实许多。 她笑一笑,看着地上并在一起的两个影子,孤独冷清的感觉,荡然无存!他手心里的暖,暖到她心窝里。 罢了,何须想太多,依着心向往的方向走就是了……这个念头只在脑海停留了片刻,她忽又皱起眉头,一向心思缜密的她,怎会有这种得过且过的想法?留他在身边,等于害了他啊! 手,微微一松,却又急忙握紧喽,还是……舍不得放手呵! 此时的情梦,脸上忽喜忽忧,心中患得患失,胡思乱想了一会,她长长叹了口气,毅然松开他的手。 “你不怕死,我怕!”她笑一笑,却像哭一般,“我连至亲的人都保护不了,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我眼前,你知道我心里有多痛!这痛,一次就够了,我不想再尝第二次。所以,你走吧!你不适合……不适合待在我的身边。” 眼中有湿意,她忙仰起脸,把这酸涩的湿意抑制在眼眶内。她狠下心说:“我有一个心愿,希望将来陪伴在我身边的那个人,是能够与我并驾齐驱的人!你,有这个能耐吗?” 一言甫毕,她的耳边是死一般的寂静,他似乎无话可说了。 片刻之后,她右手手心的暖意骤然消失。 手心一凉,她忙收拢五指,握紧拳头,默默地看着地上原本并在一起的两个影子逐渐分开,其中一个影子倒退着,远离另一个影子。 他走了?走了…… 右手的拳头握得有些颤,指甲深深嵌入肉里,一丝锐痛划过心头,她急忙仰起脸,深吸气,心中的酸楚平复一些,仰着脸遥望天际。 星光微弱,大片大片的黑暗笼住了视线,她,无奈、悲伤,却,咬着牙不回头,不呼唤。 默默的,听着脚步声远去,四周一片寂静,她缓缓蹲子,两手圈抱住自己,呆呆地望着面前一堆黄土。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听到乱石杂草间一阵??声,她心中一惊,猛然回头,看到的景象令她目瞪口呆:离开不久的人儿不但回来了,还带了一样东西来。 他带来的是一块比较平整的长形石条,再光滑些就像一块石碑了。他抱着这石条走至她身边,把石条往地上一放,擦一擦脑门上的汗,道:“情梦,我没多大能耐,不过,有些事我也能帮得上忙。”再一指这石条,“喏,我找了块石头,帮你的亲人立块墓碑吧!” 她呆呆地望着他,许久,说不出一句话,突然把头埋在膝间,双肩微微耸动。 他以为她是哭了,心慌而又笨拙地伸出手轻拍她的背,她却猛一抬头,望着他,眼睛里有水亮水亮的东西在闪烁,唇边却挂着笑,柔柔含笑的声音抚过他耳际,“傻瓜!这回是你自己跑回来的,回来了,可不许反悔!” 他摇一摇头,又点一点头:他没想过要离开,也不会后悔。 她暂时抛去诸多烦恼,抽出袖中剑,一笔一笔工工整整地在石面上刻字,刻至最后一笔时,剑锋一偏,突然划过她的指尖,一缕殷红的血丝流出,凝聚成血珠,滴落在洒满酒渍的地面。 她一愣,目光飘忽在指尖的伤口与染血的酒渍间,若有所思地喃喃着:“……血、酒、毒……” 脑海里灵光一闪,回想起昨晚某个人对她说的一句话:这酒岂是旁人代饮的!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她的脑海,带着一丝恍然与震怒,她从齿间迸出三个字:“金、半、开!” 用力将石碑插入坟前石土内,她霍地转身,大步往乱坟岗外走。 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不紧不慢地尾随着她。 出了乱坟岗,她突然纵身而起,施展轻功,如流星划空,往城东方向而去,眨眼间,消失无踪。 见她一句话也不留,就这么突然离去,他心中一惊,急忙奔跑起来,往城东方向追去…… 扬州城内,隐隐传来梆析响动:梆、梆、梆! 三更天了。 坐落在扬州城城东这条街上的一座庄园——招贤庄,看似很平静。 庄内黑漆漆,不见一盏灯火。 情梦极其轻松地翻过护墙,进入庄内。 庄园中心地带的一幢小楼正是大当家的居所。情梦潜入楼内,却找不到一个人影。她打开窗户,一个鹞子翻身飞身上屋顶,沿着几排屋脊往庄园后方扑去。 今夜的招贤庄在平静中透着份古怪,庄内明桩暗哨居然无一人站岗。她轻而易举地到达后院练功房外。 绕过正门,隔着练功房右侧墙面的两扇窗户,她隐约听到里头有人在谈论着什么,声音模糊,听不清谈话的内容,不过,至少这里头是有人的。 她把手平贴在窗子上,悄然无声地将窗闩震落,打开窗,飞身而入,环顾四周,发现这练功房分明暗两间。 棒着一道木门,暗室里头有人在高声交谈,贴到门边,谈话声变得清晰,她听出里头说话的有三人: 拥有苍劲声音的人是广招贤,说话时轻时重、语声起伏不定的则是于荣焉,高声嚷嚷着、语气里透着几分嚣张跋扈的便是广英杰了。 这位被她点穴“乖”了一阵子的英杰少庄主,此时又嚣张开了,“这贱人,敢招惹本公子,活该她倒霉!” 于荣焉压着嗓子低声跟他说了些什么,他气呼呼地叫嚷着:“不够!这还不够!只不过死了个手下,她还逍遥着呢!叔公今早就该再赏她一杯毒酒,让我出口恶气!真想不透他为啥又放她一马,该不是见她长得有几分姿色,心软了吧?” “杰儿!”广招贤怒叱,“小叔行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你个小辈能领会他老人家的一丁点心思,为父就不算白养了你!” 便英杰嘟嘟囔囔:“不过是辈分高了些,又不见得比我大多少,二十多岁的人装得像个小老头,爹,您还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真没出息!” 得!看把这位宠的,连自个儿老爹他都犯到头上来数落个没出息! 便招贤气得险些背过气,扯开了嗓子与儿子对骂:“你老子没出息,你小子又有多大出息?这么大个人还栽在一个小妮子手里,要不是小叔赶来相助,你小子现在还能生龙活虎地骂到你老子头上?还不是一只活鳖,缩着等死!”这位也是气糊涂了,骂亲儿子是鳖,他又是什么? 越听越不像话,于荣焉忙来打圆场,“老哥老哥,消消气、消消气!今日数这丫头运气好,一杯毒酒让那斗勺替了去,不过,她的名已签在阎王的册子上,是逃不掉的……” 第6章(2) 听到这里,情梦什么都明白了。这班龌龊小人居然使出这种卑鄙的手段害死她至亲的人,今夜,她誓要血债血还! 按仇的怒焰冲昏了理智,她想也不想,猛踹一脚,踢倒这道木门。 暗室里光线昏暗,她只能模糊地辨出三个身影,或许是看到不速之客闯入,这三人终止了谈话,一声不吭地站着。 看着这三个身影,想到斗勺的惨死,她胸中的怒火越燃越旺,抽出剑,奔入室内,冲那三个人一通猛刺。 剑刃轻而易举地刺中这三个不躲不避的身影时,暗室内突然起了变化,房顶格格微响,一蓬蓝汪汪的毒针从房顶几个筒状圆孔内飞射而出,如一张大网罩向身处下方的情梦。 黑暗中,闪烁的幽蓝光点令情梦心生惊兆,一式铁板桥,身子软绵绵地倒下,头点地,手中剑向上飞舞出一片剑网,将那些毒针磕飞。 突然,三个静立不动的身影中亦飞快地射出无数枚毒针,罩向她的胸口! 她一顿足,凌空翻身,避开毒针,如壁虎一般贴在墙上攀至屋顶,几道剑芒劈向屋顶发射暗器的装备,圆孔飞裂,里头落下一筒筒毒针,她又飞身而下,挥剑将三个身影拦腰斩断! 暗室内恢复了平静,她从衣兜内取出火折子擦亮火苗,借着微弱的光源,打量这间暗室:室内三个用泥巴堆成的泥人已被她斩碎,泥块散落在地上,露出几个发射暗器的筒状圆孔。 这是一个陷阱!她上当了! 觉着事态不妙,她欲退出这间暗室,一抬脚,双脚不知为何变得酥软无力,足心有一股寒气沿着小腿往身上蔓延,先是双腿变得酥麻,接着上身、双手都使不出力,指尖发抖,手中的剑再也把持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盘膝坐到地上,竭力保持冷静。 一坐下,她才看清这间暗室的地面铺了一层灰褐色的粉末,寒气由足心而入,这粉末定含剧毒! 这时,一道铁栅栏落下,挡住暗室的出口,屋子的墙壁内突然传出大笑声,有人大笑着冲她问道:“丫头,这软骨粉的滋味如何啊?” 她咬着牙,愤愤说道:“于荣焉,你真卑鄙!” “这可怨不得老夫!”原先的声音又“嘿嘿”地笑道,“是庄主的小叔子有先见之明,知道斗勺一死,你迟早会怀疑到他身上,迟早会找上门来寻仇,这才安排了一出‘请君入瓮’的计策来招待你。” “天下第一楼的金字一号原来也是个欺世盗名之辈!玉宇清澄真是瞎了眼,辛苦攒下的名声竟让这种人给毁了!”她这一遭是画虎画皮难画骨哪! “你说哪个瞎了眼?哼!瞧你这样儿,除了学泼妇骂街,你还有什么招?”高声嚷嚷的是广英杰,得意忘形之余,他一语泄露天机,“告诉你,还真不是楼主看错了人,这是楼里的规矩!想求一楼庇护,就得有小小的牺牲,咱爷爷不就是……” “你给我闭嘴!”暴跳如雷的声音,是广招贤,他“啪”地给了儿子一巴掌。这些话是该讲的吗?这混小子真是越来越不知轻重,连楼中的机密,他都险些给吐了出去。 话只听了一半,这一半已令情梦心惊不已。她突然意识到金半开交由她以血签下名字的红皮册子中,一定包含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她大声问:“金半开呢?让他出来见我,别像个龟似的缩着不露脸!有胆杀人毁尸,没胆出来见本宫么?” “小叔走了。”广招贤冷笑道,“他带着你签了名的册子回天下第一楼了。他临走时还给你留了句话,让你放心‘上路’,不必挂心朱雀宫中百号人的生死。” 明白了!情梦这回全明白了:朱雀宫必须是完完全全归顺天下第一楼,只听玉宇清澄一人指令,因此,第一楼不再需要她这位仍能号令朱雀宫的一宫之主,他们要摒除她,让朱雀子弟难生二心! 玉宇清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她不敢再设想下去,心里的冷,风起云涌。无尽的黑暗笼压过来,她似乎再难寻得一丝光明、一线生机。她好不甘心! 耳边听到那三人得意的笑声,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重新握住剑,咬牙站了起来,把心中的不甘化作力量,举剑,冲着暗室的铁栅栏疯狂挥砍,试图击穿它,月兑身而出。 躲在暗处观望的三人看到她那近乎疯狂的举动,心惊不已,得意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们提心吊胆地看那柄剑的余威将臂粗的铁栅栏砍出道道缺口。 眼看铁栅栏即将被剑刃断开,暗室右侧墙面又突然旋开一个细小的孔隙,一缕淡灰色的烟从孔隙中吹了进来,残留在丹田的内力散去,手中的剑“当啷”一声,又掉在了地上,噗!她喷出一口血,身子软软倒地,视线有些模糊了。 恢复平静的暗室内,只听“咔咔”微响,铁栅栏徐徐升起。她奋力睁大眼,模糊地看到几道人影晃入暗室,耳边隐约听到嘀咕声。 “想不到这丫头还能坚持到现在,啧!鼻头还蛮硬的。” “一下子毒死她,不是便宜了她吗?于伯伯,你点子多,想想咱们该怎么整她,可别让她死得太快!” “少庄主想整人还不容易?前几日,她不是在扬州城内贴了张招亲状奚落咱们吗?咱们也给她贴一张,内容得更加精彩,也好让她尝尝自己种下的苦果!” “这不妥吧?小叔临走时交代咱们必须赶紧处置了她,免得节外生枝啊!” “爹!叔公人都走了,您还在顾忌什么?这贱人坏了咱们的名声,不教训一回,您甘心不?” “这……好吧!就照你们的意思办,可不许再出岔子!” 话落,一人走了出去,回来时手里端了盆水,往她身上猛一泼。 冰凉的水使她的神志霎时清醒了些。 她抬起头,看到眼前凑着三张不怀好意的脸。 便英杰见她清醒过来,便狠狠地往她身上踹了一脚,气焰嚣张地大声道:“贱人!你听着,本公子今日大发慈悲,给你指一条活路,从明日起,本公子会命人在城门口贴一纸招亲状,之后三日,只要有人敢揭下招亲状,愿娶你为妻,那么本公子就给你解药,让你毫发无损地离开扬州。反之,三天内要是没人敢揭告示娶你为妻,本公子就命人在郊外乱坟岗上给你刨个墓穴,让你好生安息!” 情梦啐了他一口唾沫,温绵的语声到此时仍不改调侃讥讽的调调,“你刚刚说的是人话吗?我怎都听不懂哪?” 脸上沾到唾沫星子,广英杰哪受得住这气,他一抬脚,又想往她身上踹,广招贤和于荣焉急忙拦住了他。 再踹几下,不就把人家的命给踹没喽?他们还想留她半条命好好耍弄一番呢!她越是不肯低头讨饶,他们越是想看她颜面尽失、自尊扫地的狼狈样! 好生劝慰几句,让他退至一旁消消火,两只老狐狸则上前冲她唱起了双簧。 便招贤啧啧叹道:“情梦姑娘,你这是何苦,激怒我们于你何益?这样吧,今夜老夫也不再为难你,你走吧!” 走?此时的她连站起来都难,走,谈何容易! 于荣焉伏到她耳边,关切地问:“丫头啊,你还走得动吗?要不,我在庄子里选蚌精壮的男子抱你出去,再让庄内所有的人出来列队欢送,也好让你看看本庄的礼节,本庄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 仁义?他居然说得出这两个字,真是厚颜无耻!情梦冲他摇摇头,叹道:“贵庄的礼节,本宫承受不起!” 让一个陌生男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抱她出去,亏他想得出这损人名节的阴招!她就是爬,也要自己爬出去! 拿定了主意,她暗自咬紧牙关,挪动身子往外爬。 三人见状,无可奈何地一拂袖,率先走了出去。 当情梦一点点地爬至练功房的门口,眼前赫然是两条火龙!招贤庄所有的人皆手持火把分立两侧,从练功房外一直排至庄门口。 她闭一闭眼,再睁开,仍觉这两条火龙十分刺眼,两旁列队站着的那些人投在她身上的冰冷目光,却比这刺眼的火光更令她难堪! 便招贤父子二人闲闲地站在一旁准备看戏。 于荣焉上前一步,指着情梦,冲在场所有的人大声说:“大家看仔细喽,前些日子,就是这个女子向扬州百姓说了些不该说的蠢话,来恶意诬蔑本庄。亏了庄主仁义为怀,对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才令她幡然悔改,连夜赶来负荆请罪!来,让咱们为她敢于认错的勇气与决心,鼓掌喝彩!” 手持火把的人是没办法“鼓掌”的,不过,双手没闲着,双脚总是闲着的,于是,众人都纷纷抬起一只脚,而后重重地踏回地面,啪啪啪,动作一致,踏得地面尘土飞扬。 情梦捂着口鼻,一阵呛咳,在一道道冰冷目光的包围中,她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孤独无助。 拾起袖中剑,剑尖刺入地面,支撑着她顽强地站起来。 身躯站得笔直,无力迈动脚步,她就以坚韧的目光直指前方,以嘲讽轻蔑的笑容迎向那些想羞辱她的人。 火把??燃烧,气氛异常沉闷。 局面僵持片刻,广英杰便耐不住性子,一个箭步上前,狷急地伸出手,想推倒笔直站立的人儿。 情梦闭上了眼,心头一阵凉。 蓦然,一声惊心动魄的惨嚎在庄内某个角落里炸响:“着火啦!快来救火啊——” 尖锐的呼声几乎将天震塌。 众人惶然举目四顾,这才发现竖立在庄园中心的那幢小楼,此刻楼顶已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凶猛的火势正顺着风,向临旁的楼院蔓延! 情况危急! 便招贤急忙大喊:“快!快灭了火把!快去救火!” 正当众人丢下火把,纷纷用脚去踩灭火苗时,一阵隆隆巨响传来,一团巨大的火球从不远处急速“滚”来! 便英杰怔怔地瞪着那团火球,突然怪叫一声:“我的马!” 众人定睛一看,少庄主最珍爱的一匹黑马正拉着一车熊熊燃烧的干柴,疯了似的横冲直撞,奔着人多的地方冲来! “不要伤了我的马!快去拦住它!”广英杰急得直跳脚。 一匹疯马加一车熊熊烈焰,众人避之唯恐不及,哪个还敢冒冒失失上前阻拦? 发疯的马奔驰的速度快得惊人! 一团火球飞速撞入人群,火星四溅,吓得众人没头苍蝇似的左右乱蹿,推呀挤呀踩呀,场面失控! 异常混乱之时,紧紧攀伏在马月复下的一个人迅速翻身坐上马背,一刀斩断绳索,甩下一车燃得正旺的干柴,策马直奔站在练功房门口的人儿! “情梦——” 熟悉的呼唤传入耳中,情梦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看着那匹骏马载着一个衣袂飞扬的人儿奔驰而来! 时间仿佛停顿在这一刻,四周嘈杂的声音仿佛消失了,她只听到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只看到从一团艳红的火焰中冲出来的一人一马,宛如突然绽放的光明,一个奇迹! 她的指尖颤抖,当黑马载着那人越奔越近时,她张开双臂,大声呼喊:“忘了——” 马儿擦身而过的一刹那,马背上的人敏捷地伸手一把勾住她的腰,顺势将她带上马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人群,一路驰骋,势不可挡,直直冲出招贤庄! 庄门轰然倒下的瞬间,只听一人惨烈地哀号—— “我的马啊——” 另有一人在咆哮:“你们这班没用的饭桶!快救火!救火啊!” 今夜的招贤庄,又是鸡犬不宁! 第7章(1) 咯哒、咯哒—— 马蹄声清脆地敲响在静谧的林上。 马背上载着两个人儿,紧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落在地上却幻作了一个。 透着份迷惘的细语在风中响起—— “你是谁?” 漫天的星光吸引不了情梦的目光,她的眼中只有那双比星子更诱人的眼眸。 他在笑,眸光变得幽深,仿佛有许多秘密隐藏在里面,她看不透,读不懂,只是一颗心跳得厉害。 当他策马从一团烈焰中冲出来时,她的心已是第二次被震撼了! 难以置信,马上的人就是那个平日里耷拉着脑袋缩在角落、窝窝囊囊没啥出息的酒鬼吗? 他居然单枪匹马地闯入招贤庄,在那么多人的眼皮底下救走她,这份勇气与魄力,常人也难以做到! “你究竟是谁?” 她微眯了双眼,迷惑地看着他。 “忘了。” 他依旧如此回答。 “忘了么……” 如果能忘却曾经历过的伤痛,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啊!她轻叹,眉梢挑起了许多心事。 今夜,她已很累、很累!实在不愿去想太多,偎在他怀中,她静静闭上眼睛。 马儿最终停在了林阴深处一间草庐前,他低头看看她,她却已睡着了。 睡梦中的人儿锁紧了双眉,喃喃呓语,他凑上耳朵,才听得扰在她梦里的人竟是,“忘了”…… 心,在听到这声呓语时,颤了颤,他抬头望向夜空。 一弯银月中模糊地飘过一个缟衣女子的身影。 他皱眉,奇怪,原本深刻在心底的那张容颜,怎会变得模糊了? 怀中的人儿仍在喃喃呓语,他跳下马背,抱着她进入草庐…… 情梦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她梦到自己穿着那袭艳红的新嫁衣,静静地躺在一具棺材里。 弊材四周围着许多人,他们正指着她大笑。其中,笑得最开心的竟是忘了!他帮着广英杰抬起棺盖盖了上去。 她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了,只感觉到整具棺材在往下沉,往地底深处不断下沉…… 困锁在棺材里的她用手使劲拍打棺盖,拼命呐喊。 突然,地底深处传来呼唤声: ……宫主…… 谁?谁在呼唤她? 弊材底部裂开了,她看到一轮圆月! 晕染着橘焰,妖异的圆月! 月光落在一条血河中,河中有尸骸! 遍地骸鼻,血流成河! 呼唤声从尸堆中传出,是这些怨灵的申吟!申吟声越来越响,声声似锤,重重砸在她心坎上。 弊材剧烈摇晃,她抬头,看到棺盖突然变成了一块门匾,被血染红的门匾! 匾上刻着三个大字——朱雀宫! 整块门匾颤巍巍地悬在她的头顶上,匾上落下一颗颗豆大的血滴。――它在哭! 血泪滴到她身上,像被烧红的铁烙了一下,痛!痛彻心扉! 它不停地落泪,她听不到它的哭声,却听到一阵诡异的笑声! 门匾里头突然钻出一个鬼脸罗刹,青面獠牙,怒目圆睁的罗刹,狰狞的脸上半边是黑,半边是白。 它喋喋怪笑着,拖着巨大的门匾冲她当头砸下! “不——” 她骇然惊呼,整个人弹坐起来,从梦魇中挣扎着苏醒! 睁开眼,情梦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打量四周,发现这是一间陌生的草庐。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简陋的炉灶、缺了一角的方桌、两张长板凳,以及她正躺着的这张石砖搭砌的床铺。 炉灶内正冒着烟,忘了坐在炉灶后面,正往灶肚内添柴。呛鼻的浓烟喷出来,他咳了几声,持起一把破旧的蒲扇,扇了扇灶内的火。 火旺了,锅炉上咕嘟嘟往外冒热气,一个个煮沸的水泡顶得锅盖乒乓乱响。 他掀开锅盖,随着一股升腾而起的雾气,小米粥的香味儿已弥漫开。 情梦肚子里咕噜噜唱起了空城计,她试着下床,双脚落在地上,往前走了几步,脚步略有虚浮,却比昨夜好了许多。 她悄然走到忘了背后,突然出声:“早啊!” “早!”他转身望着她,神情有些疲惫,许是一夜未眠,被烟熏红的眼都快睁不开了。 这傻人儿昨夜里照顾了她整整一宿吗? “饿了吗?”他用勺子满上一碗粥,端至方桌上,递了个汤匙给她,“来!尝尝我煮的粥!” 小米粥里有香菇丁、鱼肉片,含到嘴里香软香软的,情梦突然间觉得这样一碗小米粥是最最好吃的,温暖的味道,透着宁静的芳香……淡淡的幸福…… “真香,真好吃!”她把空碗捧到他面前,“再来一碗!” “好!”他接过碗,再去盛上满满一碗小米粥,端了来。 看她一匙一匙吃得香,他的唇边不自觉地逸出一丝笑意。 “吃慢些!”盛上第三碗时,他帮她吹凉些,再递给她。 她突然握住他的手,眉眼笑弯弯的,“真好吃啊!真想每天都吃到这么香的小米粥!” 他看着她那双笑眯眯的眼,恍惚看到点点闪烁的异彩,一种期盼,一类异样的情感包含在里面,他稍一犹豫,抽出手来,目光避向旁侧。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情梦柔柔一笑,知道自己的确太孤单,竟想留住这一丝温暖。 “不!”他抬眼看她,眼神有些复杂。 “你……”她看看他的手,又瞅瞅他的脸,手很干净,脸却脏兮兮地沾满泥巴。她噗嗤一笑,“你真像个泥人!”半倾着身子,拉长衣袖欲擦拭他脸上的泥。 他略显慌张地避开她的手,突然站起,一声不吭地往门口走。 擦过她身边时,他忽又停下脚步,――她的手轻轻牵住了他的衣角。 她的指尖微颤,他竟不忍挣月兑这轻颤的牵绊。 她徐徐仰起脸,看到他眼中的无奈与困扰,还有一丝畏缩,她的喉咙突然发紧,想要说的话咽回去大半,只问了一句:“我只在这儿住三天,三天……行吗?” 城里头必定已布满了招贤庄的眼线,没有解药、使不出武功的她真正成了柔弱女流,怎能轻易离开扬州? “三天?”他蹙眉,“三天后你要去哪里?” “问这个做什么?”三天后,她与他不又是陌路人了么?她松开手,缓缓站起,道,“你若不答应,我走就是了!” 松开的手又一紧,是他反牵了她的手。 她诧异地看着他:如果觉得困扰又为何牵住她不放? “情梦!”他直直望着她,“你到哪里,我都会跟着你!” “为什么要跟着我呢?”她困惑地问,试图在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寻找答案。 他再次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半垂着头闷声不响。 看不透呵!她眼中的困惑更深更浓。看着再次避开她的视线半垂着头的人,再瞅瞅紧紧牵在一起的手,两弯秀眉皱了起来:真是个矛盾又奇怪的人! “想跟着我也行!”温温绵绵的语声含着些算计人的意味,“不过呢,我有一个条件!” “是!”他抬头,眼神是无奈的,柔雅的语声却含了些许笑意,“我每天都会为你煮上一大锅又香又好吃的小米粥!” 咦?他居然猜到了她要提出的条件! “你答应了?”她瞪大眼看着他,眼中有愉悦的光彩飞闪。 “是!不过呢,”他礼尚往来,也开出个条件,“我想知道,三天后,你要去哪里?” “三天后吗?”如果能活着走出扬州城,那么,“就去天下第一楼!” 她笑微微地答。 如能顺利地离开扬州,她便要直奔天下第一楼,从玉宇清澄手中夺取那本红皮小册,以免朱雀宫遭他人恶意掌控,再当面质问金半开,向武林同道揭露招贤庄的龌龊行径,为斗勺之死讨还一个公道! 心中有了明确的目标,再大的困难摆在眼前,她仍笑微微地说:“就去天下第一楼!” 当时,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天下第一楼?那里……不太好走……” “路是人开出来的,我就不信,上不了天下第一楼!”柔柔含笑的语音透着份坚韧不屈! 他的眸子霎时绽放异彩,手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突兀地说:“这样的笑容,真美!” 美吗?当时她的魂魄已有大半掉进他的眸子里,晕乎乎的,只记得被他碰触过的脸颊滚烫滚烫,像发了烧。 坐在草庐外溪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情梦半倾着身子,出神地看着水中倒映出的一张脸。 三月桃花灼灼的艳红晕染双颊,一向温润的眸子透出了晶亮的光彩,粉唇儿上扬,她对着水中的人儿噗嗤一笑:“哪有那么美?”忽又挑了眉,伸手搅乱水面倒影,薄嗔道,“这臭酒鬼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扰人心烦!” 水面恢复平静,她试着往水面摆出张笑脸来,越笑越觉古怪,脸上也越发臊红,忙伸手掬起清凉的溪水往滚烫的脸颊上猛泼,呼了口气,凝眸远望。 夕阳余辉懒懒地洒在水面上,漫平的水面缀着碎碎的金芒,他就站在缓缓流淌的溪水中,捡了漂流在水面的一片树叶,凑在唇上,吹出缕缕嘹亮清虚的音色。 情梦缓缓站起,弹出袖中剑,随着他吹的曲调徐徐舞剑。 静立水中的他目不交睫地看着岸上清扬婉兮的人儿,吹出的音色渐转柔和缱绻。 柔曼旋舞的身形一顿,情梦双手捧剑,笑吟吟地看着他,却不说话。 这个姿势、这种表情……太像了、太像了!他怔怔地看着她,目光迷离,似乎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树叶自指间悄然飘落,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抬手,微凉的手心贴至她的脸颊,启唇,语声微颤:“……缡……” 缡?情梦皱眉,拍开他的手,微恼,“你在叫谁?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谁!” 迷离的目光倏转清明,看清了眼前的她,他的表情略显复杂,睫帘半掩,再度避开她的视线。 情梦气结,这个人哪,透过窝囊畏缩的表象,她分明感觉到他的忧伤落寞! 她突然用剑指着他,“抬起头,看着我!” 锋利的剑刃架在颈侧,他依旧半垂着头,无语。 “你……真是不可救药!”情梦叹了口气,收剑,转身就走。 他抬头,默然看着她一步步与他拉开距离,他的手渐渐紧握成拳,忽又松开,心中矛盾、挣扎着。 情梦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过身挑着眉梢瞪他,笑容不减的脸上含有些些挑衅。 他暗自握紧了拳头。 她只瞧见他淡然的表情,冷静伫立的身影——好大一块朽木啊!她无奈地笑笑,往草庐里走。 突然,一阵风猛烈卷来,情梦被人自身后猛一把抱住,拧转,她愕然举目,看到一具剧烈起伏的胸膛,粗重的呼吸声落在耳边,稍稍仰头,两片炽热的唇落下,覆住了她的唇,霸道地掠夺了她的呼吸,天旋地转中,她尝到浓烈的酒味,心在这一刻狂乱颤动! 良久—— 提搂着腰侧的力道消失,她双足发软,跌坐于地,仰头,看到他眼中的震惊,他似乎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怔怔地看着她,一步步往后退,一转身,大步奔逃而去。 她依旧呆呆坐在地上,双手缓缓抚上唇瓣,眼波朦胧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乱了呼吸的频率。 天色渐渐变暗,他没有回来,她抛开纷乱的心绪,独自回到草庐。 一夜无语。 清早醒来,情梦睁眼看着屋顶,屋顶上结了好大一张蛛网,一只蜘蛛在网中静静地守着,多像啊!招贤庄的人一定也结起了蛛网,静静地等候她自投罗网。 躺在床上,闭目,她试着一运气,丹田阵阵刺痛,内力如泥牛入海。 三天的时限,已过了一天,有多大的机会活着走出扬州城呢? 机会渺茫! 她掀开薄被,坐了起来,昨夜睡得很香很沉,许久没有睡得这么塌实,体力恢复了许多,双脚比昨日更有力,该去城门口看一看,机会总需她自己去寻找、把握! 她伸手去取枕边的包袱,却意外地看到一束香草,拾起来凑到鼻端一嗅,缕缕清淡宁神的香气,闻着好舒服!难怪昨夜睡得这么香! 这束香草是什么时候放在枕边的? 她抬眼望向门口。 门口坐着一人,斜偎在门柱上,似乎睡着了。 她心中微微一动:原来是他! 抱起那条薄被,她踮着脚悄然走到熟睡的人儿身边,把被子轻轻盖到他身上,半蹲在他面前,她一手支着下巴,默默地凝视着他。 “忘了……终有一天,你也会将我忘却……对不对?” 她伸出手指顺着他的脸部轮廓轻轻描过他的眉眼、鼻梁,在唇上停顿一会儿,像被烫着了似的猛然缩回指尖。 “我是不会忘记的……” 一身邋遢、嗜酒如命,沉默寡言的酒鬼,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霸气的眼神、以及些些忧伤落寞的表情。他会回避她的目光,却紧握了她的手不放,还有……昨日那个激狂的吻……淡然却又执着、冷静却有瞬间的爆发力! 他的矛盾,令她困惑。 纵然她想忘却,怕也难了。 幽幽一叹,她起身走出门外。 似兰非兰的幽香飘远,靠在门柱上的人儿缓缓睁开眼,伸手抚上了唇瓣,那里仍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他的目光变得迷惘。 良久…… 第7章(2) 他抱起薄被走至床侧,看到枕边的包袱已翻开了,里头露出一件新嫁衣。 艳红的喜袍,红得如此炫目!他伸手模一模这件新嫁衣,脑海里突兀地响起熟悉的语声:“明天,我就是你的新娘了!” “新娘子应该穿喜庆的红袍、霞帔,戴上凤冠才是!” 他当时买下了普天下最精美、华丽的一袭新嫁衣,捧到“她”面前,不料,却被无情地推开了。 艳红的新娘喜袍跌落在地上,那人儿半掩了幽眸,泫然欲泣:“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呢?” 他困惑又有些郁闷。 他的新娘应是穿着最红艳最喜庆的新嫁衣,在他挑起盖头时,“她”会冲他绽放出最动人最幸福的笑容。 可那一刻——没有幸福的笑靥! 他只在那张眉目如画的脸上看到碎碎的泪花……快要溢出来的哀怨…… “我答应过爹,要为他戴孝三年!” 所以,即使破天荒地在守孝之际答应嫁给他,“她”却不会为他穿上新嫁衣。 喜庆的红烛,红艳的“喜”字,红艳的鸳鸯枕头与被褥,漆红的花梨床沿端坐的是一位缟衣美人。 戴孝的人儿坐在这满目是红的洞房内——诡异! 素净洁白的缟衣,敛眉凝愁的人儿,这哪像是他的新娘?不!这不是他的新娘! 十指关节格格微响,包袱里的新嫁衣被他抓到手里,揉成了一团。松开手,大红喜袍悠悠飘落,即将跌至地面时,他快如闪电地伸手接住它,失神地凝视这缺掉一角的喜袍,脑海里忽又闯入另一个影子,柔柔含笑的声音,看似柔弱,内心却坚韧、慧黠的女子…… “情梦……”一声呢喃,鼻端凑至新嫁衣上深嗅,似兰非兰的幽香沁入心扉,他眼前又闪过一个画面—— 喜庆的红烛,红艳的“喜”字,红艳的鸳鸯枕头与被褥,漆红的花梨床沿端坐的是一位凤冠霞帔、温婉而笑的佳人。 他的新娘! “情梦!” 月兑口而出的名字,令他陡然一惊!罢刚想象出的画面居然让他看到了心底最真的渴求! 新嫁衣从手中滑落,飘在床上,震惊而又心慌的人儿急急逃离。 离开草庐,逃到溪岸,却在一弯水湄边看到了她。 避无可避啊! 他苦笑,无力地跌坐在岸石上。 “忘了!” 坐在不远处的情梦冲他招手。 他犹豫,再犹豫,突然一握拳,猛地站起,举步,向她迈出第一步! 终于不再畏缩逃避!依着心中的渴望,他一步步向她靠近。 情梦没有觉察到他的改变,在他靠近些时,她突然掬起溪水往他脸上猛泼! 猝不及防被她泼了个正着,他一时愣在原地。 她笑得好开心,“哎呀!泥人儿成了湿泥人呢!来,我给你擦一擦!” 绵绵的语声隐着不欲被人觉察的某种企图,她掏出一条浅黄色丝织香帕,欲擦拭他的脸。 他一转身,丢给她一句:“我得回去煮粥!” 她飞快地拦在他面前,笑微微地问:“你想拿什么来煮粥?” 他噎了半晌,答不出话。 她昨夜就知道米缸里已不剩一粒米了。回去煮粥?这显然是一个烂借口! “你究竟在逃避什么?”她皱起眉头,从未看他洗过脸,莫非……“你有难言之隐吗?” 他默然无语,被水打湿的脸上粘着泥污,已看不出他的本来面目。 目光在他脸上一溜,她又猜测,“你这样掖着、藏着,是不想让别人看清你脸上的缺陷后,来取笑你吗?” 他仍不语。 她振眉哼道:“别人若要笑,让他笑去好了!世间本无十全十美的人,你这样藏一辈子,心里就会好过吗?会快乐吗?” 苦口婆心的话,她讲了不止一遍,在念摇船上时,一个巴掌都没扇醒他,此刻,他仍是老样子,耷拉着头,不吭声。 情梦拾起一粒石子丢入水中,平静的水面泛起圈圈涟漪,在荡漾的水中看他,随波而动的倒影,竟显得格外孤单落寞。 她看到他的手在抖,从昨日开始,他的手时常会这么颤抖,酗酒成瘾的人,想戒掉酒瘾确实不容易!但,至少他已有两天没沾一滴酒! 他毕竟是个没啥出息的酒鬼,如今肯尝试戒酒,已够好了! 她轻叹一声,又捡起一粒石子,打破平静的水面,映在水面的影子被打碎了,变得凌乱而模糊! “知道吗,你总会让我心生许多错觉!”看着水中被打乱的倒影又逐渐拼凑起来,完整而清晰地映在恢复平静的水面上,情梦对着那影子一笑,“也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不该是个落魄的酒鬼!” 他心中一惊,猛地抬头直视她,“你认为我该是什么样的人?”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反问:“你希望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平凡的人!” 经历了许多事,静下心来想想,原来他只想当一个平凡的人!不那么复杂,平淡而又塌实! 他的眼中透着份向往,她见了,心中一动,“本就平凡的人无须说这话!除非,你原是不平凡的人!” 他笑了,“情梦,你希望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我?”她想也不想,答,“我只需做我自己!”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又一次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感慨,“真好!” “啊?”情梦一愣,她不做女侠,不当圣人,只做回自己,这也值得他称赞? “雁影曾说,人活着就不能没了自我!”他低头望着水中的倒影,雁影没有说错,酒鬼模样的他不是真正的他,彷徨徘徊中,他竟已迷失了自我! 雁影?他指的是念摇姐吧!不知她现在身处何方?情梦翘首遥望天际。 突然,她眼睛一亮,指着天际,惊喜地呼喊:“快看那里!” 他抬头仰望苍穹。 碧蓝碧蓝的天空,一只苍鹰展翅自由飞翔,于万里高空中傲视万物! “是一只鹰。”他淡淡地说。 “是一只鹰!”她很是激动,眼中有一种很亮很亮的光彩,“知道么?在我心中,它就是一位英雄的化身!” “英雄?”他讶然。 “是!”她取出贴身藏着的圣剑令,痴痴望着它笑,“他是我的英雄!笑看风云,傲视群雄!” 当年,年幼的她问娘亲:“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武林大会中归来的娘亲只说了八个字:“笑看风云,傲视群雄!” 这就是叶飘摇,她梦中的人儿! “他是……英雄?”忘了瞪着那枚圣剑令,语声有些怪异。 “是!”她毫不犹豫地点头,望向空中盘旋的苍鹰,悠然道,“哪怕死了,他也会化作雄鹰,自由飞翔,傲视万物!” 唇边泛出苦涩的笑,他摇头一叹,“这是不可能的!” “你懂什么?”她瞪着他,竟有些恼了。 罢了、罢了!女儿家总是喜欢崇拜英雄的,念摇如此,不料,情梦也是如此! 她不是说人无完人么,那么,她心中的英雄应该是完美无缺的吧?他突然把目光直直凝入她的眼中,一字一句地问:“英雄是什么样的人?” 她柔柔一笑:“英雄吗,就是敢于承担的平凡人!” 他震惊,胸口怦然大作,冷硬的坚冰破碎,胸膛里很重要的东西在怦怦、怦怦,激烈地鼓动! 原来她是以海蚌的姿态,把那个“平凡英雄”像珍珠一样孕育在心里,温柔地包裹。 “假如……假如鹰折了翼,无法飞翔了呢?”他暗自握紧拳头,等待一个答案。 她望着空中的鹰,它若无法飞翔,定是很痛苦的! “如果可以,我愿意变成它的翅膀,与它一同飞翔!”如果可以,她真的好希望能与“他”携手笑傲江湖! 鹰已飞走了,他却仿佛看到宽广无垠的空中有另一只鹰在飞翔,洒月兑的鸢尾映着碧蓝的颜色落在索然枯瑟的心境,心中悄然萌发一棵新芽,名为希望的女敕芽! 她惊讶地看到他笑了,眸子里含着一层水光。 “忘了?”她疑惑自己说了什么令他伤心的话,为何他要笑着落泪?她伸手欲擦拭他眼角的一滴泪。 他却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把她的手指贴到唇上,闭上眼,感受她指尖的温暖,眼角的泪悄然滑落,滴在她手背上。 手指连着手心一阵滚烫,手背却被这滴泪沾得微凉,情梦酡红着脸,不知所措,“啊?你这是怎么啦?怎么啦?” “情梦,你愿意成为我的翅膀吗?”他问。 “好啊!”她瞅着他,眉梢儿一挑,“只要你不再是个酒鬼,而我,也不再是个身处险境、朝夕难保的人!” “朝夕难保?”他皱眉。 “是!”她挽起袖子,亮出那柄袖中剑,眼中已笼上一层寒霜,“哪怕是硬闯,我也得在三日期限内,从那班奸人手中夺得解药,闯出扬州城!” 看到她今日又带上了袖中剑,他猜测:“你要去城门口?” “不错!本宫还没见识到奸人贴在城门口的那一纸招亲状!” 他皱紧了眉,突然道:“我去!” 她一愣,看到他满脸的担忧。 招贤庄的人必定已守在了城门口,她去了难免会再度受到伤害,倒不如他去! 她沉吟片刻,轻轻说道:“那,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第8章(1) 扬州城,城门口。 守城的官兵只有两个,城门口却多了一批招贤庄的护卫,个个腰佩钢刀,严谨地守在城门两侧,盯住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 招贤庄的少庄主此时正大大咧咧地坐于城楼上,摇着折扇,观风景。 城楼一隅风景不错,围了许多人,扎堆儿看热闹。 不远处,慢吞吞地走来一人,靠到人群外围,静静地站着。 用铁栅栏圈隔开的城墙上贴了两张告示,其中一张告示上是一名女子的画像,另一张告示则提了三个大字——招亲状! 版示一旁站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光着膀子在那里一通吆喝,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专卖狗皮膏药的,不只吆喝,还亮了架势——扎马步,左一直拳,右一摆拳,蛤蟆似的鼓足了气,一张嘴,唾沫星子横扫一通,吓得众人齐刷刷往后退开一步,隔着铁栅栏,听那雷鸣似的声音砸进耳来。 “诸位父老乡亲,吾乃朱雀宫右护法斗勺是也!斗某此番到扬州正是代表朱雀宫情梦宫主,来为招贤庄鸣冤道不平!诸位想必都已知晓,前些日子,有人在扬州城内散播谣言,冒充本宫宫主,恶意污蔑招贤庄,诅咒庄主之子,说什么广老庄主丧了一子,又送了一子,简直是一派胡言!” 自称“斗勺”的人一指墙上那张画像,接着说:“诸位看仔细了,就是这个小女子,造谣污蔑、搬弄是非!这人是个骗子!”众人哗然,这么一个清雅温婉的女子怎会是骗子? “这个女子原是招贤庄的一名奴婢,真名叫翠花!自打卖身进入庄内,她就千方百计对少庄主猛献殷勤。少庄主作风正派,为人侠义,自然不会将这卑贱而又狡诈的奴婢看入眼里,任凭她百般挑逗,少庄主都不为所动!气恼之下,她竟心生歹念,于深夜潜入少庄主房内,欲刺杀少庄主。幸而苍天佑人,少庄主逃过一劫,只负了些轻伤。老庄主仁义为怀,只将这心术不正的贱婢逐出招贤庄。岂料,她不但不知悔改,反而怀恨在心,四处造谣生事,恶意诽谤招贤庄,还胆大妄为地冒充朱雀宫宫主,在‘醉八仙’内大摆招亲宴,真是不知羞耻! “老庄主为免诸位上当受骗,于前夜就将她请回庄内,好言相劝。她故作诚心悔改的样子,而后又趁老庄主不备,竟纵火欲烧毁招贤庄,如此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子,人人得而诛之!可偏偏老庄主菩萨心肠,居然又给了她一次机会,故而在城门口贴一张招亲状,三日之内若有人敢揭下招亲状,娶这女子为妻,招贤庄便饶她不死!” 宾瓜烂熟地背完少庄主交代的这番话,自称“斗勺”的粗汉指着一纸招亲状,恶声恶气地问:“怎样?哪个瞎了眼、蒙了心的傻瓜,敢来揭这招亲状?” 众人忙不迭地摇头,不嫌命长的,哪个敢娶这样的女子? 原本靠在人群外围的一个人,此时竟拨开围观的人群,走到前面来。 众人一瞅,原来是个一身邋遢的酒鬼,周遭便嘘声一片。 这酒鬼是穷怕了娶不起娘子,还是醉糊涂了?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子,他也想娶?真是活得不耐烦喽!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酒鬼!小心与那翠花同床共枕时丢了脑袋呀!” 哄然大笑声中,酒鬼慢吞吞地跨进栅栏内,慢吞吞地走到粗汉面前。 “怎么?你想揭下招亲状?”粗汉一握拳头,指关节“咯勒勒”地响。 酒鬼摇一摇头,突兀地问:“能给我一支笔吗?” 粗汉一愣,“拿笔做什么?” 酒鬼一指那张只写着“招亲状”三字的告示,道:“你刚刚说得还不够精彩,我再帮你添上几句。” 众人闻言愕然。 粗汉重新打量这酒鬼,“有意思!本大爷就给你一支笔!”他在角落里捡起一根木炭递给酒鬼。 酒鬼持着木炭,在一纸招亲状上挥舞一番,告示空白处赫然落下龙飞凤舞、铁划银勾的几行字。 粗汉瞅着这几行字,傻了眼。 酒鬼会写字,粗汉却不会识字,纸上写的啥,他一个也不识! 围观的人群里倒是有人识得,看懂了这几行字,有一人脸色就不太妙,急匆匆地往城楼上跑。 另有一人“哦”了一声,半信半疑。而大多数人则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想恼又恼不得,脸上的表情可就精彩了。 这纸上写了这样几行字:这个粗汉不是人,讲的句句是鬼话,大家若是信了他,都是白痴和傻瓜。横批:鬼话连篇! 短短几行字,通俗易懂,愣是将粗汉先前的一番话彻底否决! 坐在城楼上观望的广英杰见城墙一隅围着看热闹的人们突然安静下来,心中正犯疑时,有一人急匆匆跑上楼来,向他据实回禀城墙那边发生的事。 他站起来,凝神瞧一瞧不远处的酒鬼,哼道:“一个酒鬼而已,拿坛酒打发了即可!” “是!”属下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四名招贤庄的护卫拨开人群,走到酒鬼面前,每人手里都抱着一坛烈酒,其中一人板着脸说:“酒鬼,这四坛酒是咱们少庄主赠给你的,你找个地方喝去吧!”说着就把酒坛子往前一递。 酒鬼没有接,叹一口气,“少庄主的酒……不知里面有没有毒?” “酒鬼!”护卫把酒坛往地上重重一放,挽起袖子,亮出拳头,“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酒鬼“咦”了一声,“这是做什么?仗势欺人?你们的庄主不是慈悲为怀?你们可不要坏了他苦心经营的‘仁义’招牌啊!”“对付你这样的酒鬼,还用得着‘仁义’二字?”护卫不屑地哼道,“识相的就快滚!否则,本大爷揍得你满地找牙去!” 酒鬼大笑一声:“好一个招贤庄,上梁不正下梁歪!” 护卫勃然大怒,霍地挥出一拳,重重砸至他的胸口。 酒鬼闷哼一声,蹲子,双手捂着胸口,嘴角溢出血丝。 “怎样?舒服吧?”护卫狞笑着,一脚踩到酒鬼背上,“不想死的,赶紧磕三个响头!” 被人踩在脚下,酒鬼依旧不吭声,护卫“呸”一声:“贱骨头!还不学乖,找死来着?”抡起拳头又往他头上砸去。 砸出去的拳头落了个空,酒鬼一抖肩,甩开踩在背上的那只脚,突然站了起来,挥出一拳,回敬在护卫胸口。 咚的一声闷响,护卫一脸痛苦地捂着胸口,踉跄着一跌坐于地。 另一名护卫慌忙拔出钢刀,大喝一声,举刀冲上来。 酒鬼一旋身,伸手迎向刀刃! 护卫眼前一花,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手中的钢刀已落在酒鬼手中,冰冷的刀刃横至颈侧,护卫吓白了脸,震惊地望着酒鬼,“你、你……”上下牙床格格打颤,已说不出话。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惊愕地盯着酒鬼,城楼上有人惊“咦”一声。 刀刃一颤,酒鬼脸上突然闪过一丝痛楚之色,一松手,钢刀“当啷”跌落于地,他闷哼着缓缓蹲下,两手圈抱住自己的身子,咬紧牙关似乎在默默忍受某种痛苦。 人群里突然冒出一句话:“这人是犯酒瘾了!” 护卫一听,走到一旁抱来一坛子酒,试探着递到酒鬼面前。 酒鬼猛地抬头,盯住这坛酒,内心挣扎、犹豫着。 护卫掀开坛子的封口,阵阵浓冽的酒香扑鼻而来。 鼻翼急速扇动,酒鬼再也忍不住,捧起酒坛子,仰直了脖子咕咚咕咚猛灌一通。 护卫见状得意地大笑,又抢过酒鬼手中的酒坛子,把酒泼在地上。 酒鬼忙仰着脸,张大嘴巴去接酒坛内倾倒出的酒。护卫把酒洒到他身上,戏谑地狂笑。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言语中尽是不屑与讥笑。 脑子里浑浑噩噩,酒鬼已看不清围在面前的都是些什么人,耳边模糊地听到闹哄哄的声音,头好痛,像是被生生撕裂的痛,浑身上下似乎有成千上百只蚂蚁在叮咬,好难受! 酒!快给他酒!醉死了,就不会痛! 谁来?谁来给他一坛酒!傍他酒!酒…… ……忘了…… 一声叹息,拨开重重迷雾,清晰地传入酒鬼耳中。他抬头,看到静静地站在人群里的她,失去了笑容的脸上流露出心痛与失望。 她木然站着,默默地看着他,从那黯淡无光的眼神中,他似乎感受得到她此刻的心,已经残冷! 她轻叹一声,默默地转身——离去! 他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女子默然离去!可这默然,怎么就像了一把冰冷的刀子,一下一下地扎中了他的心?枯涩和疼一浪一浪地袭击身体。 他悲愤地仰天长啸,如一头受伤的狮子,疯狂地撞入人群,狂奔而去。 护卫欲追,城楼上有人大声说:“让他去吧!一个酒鬼,耍耍酒疯而已,不必与他计较!” 众人抬头,城楼上,广英杰折扇轻摇,站在他身侧的正是广招贤! 一路狂奔! 酒鬼吼叫着狂奔不休。 许多东西在心里闷了很久,它们不断地膨胀,膨胀到极限时,无可避免地爆发了! 那个压抑了许久的“自我”,奋力挣月兑了枷锁,冲他咆哮:不要再一蹶不振,快站起来!站起来! 狂奔!狂奔! 胸口像要炸开,吸一口气,肺里像针扎一样痛!他不停地奔跑,依着自己心底的渴求,奔往一个方向—— 人烟稀少的野郊,秃鹫盘旋的乱坟岗。他一口气奔上乱坟岗,扑至一个坟头,“噗”地喷出一口淤血,大口大口喘息。 坟岗地底埋葬了数不清的无名尸首,地面上只有一个活人,阴阳相隔! 死,何其容易! 活着,则需极大的勇气与毅力! 他默默忍受所有的痛苦与煎熬,忍受世人的唾弃,三年来,整日整日孤孤单单坐在街头巷尾那污秽阴暗的角落,默默地坐着,就像在等待什么似的,等待什么呢? 等待—— “一个可以重新触动你心灵的人,一个可以激发你站起来的人!那个人,才是你所等待的有缘人!” 临别时,义父语重心长的一番话铭刻在他脑海。 “有缘人?”他当时心如死灰,轻渺如烟地一叹,“有缘人早已离我而去……” “她并非你命定的有缘人!”义父一字一句地说,“你还没遇到悲欢同、生死共,风雨同舟的人!” 他苦笑:一个女子将他推入万丈深渊,永劫不复,一次的痛就够了,何必再找一个女子,让残缺的心再受一次伤痛? 他下了决心逃避,矛盾的是,逃避的同时,他仍在默默等待! 当情梦身穿新嫁衣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竟借着几分酒意拽住她的衣角不放,月兑口而出的是心底最真的渴求:“娘子!” 不是认错,“她”总穿一身缟衣,他怎会将身穿大红喜袍的她认作“她”呢?他是故意的!哪怕是念摇含泪强留,他仍会回到那胡同口。 胡同正对着一扇小窗,他能看到她对镜梳妆。在她未曾留意时,他的目光已开始悄然追随了她。 “英雄吗,就是敢于承担的平凡人!” 她或许并不知道,这样的一句话,给了他多大的勇气! 三年来,始终记得的这个坟头,今日终于有了勇气来面对它! 坟上压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截竹子——月兑俗的灵秀,坚韧挺拔!最爱的竹,埋葬已久的“自我”! 坟里埋葬的是他的过去! 他要挖开这坟。 搬开石头,十指插入泥土,挖到一尺深,土里赫然露出一个油布包袱。 提出包袱,一层一层地将油布铺展,尘封了三年的“过去”终于重新展现在他眼前。 包袱里只有两样东西:一件冰蚕银丝织就、取昆仑朱果染作火焰色彩的火云衣,以及一只镯子。 红如血的镯身内,一条形态逼真的玉龙缓缓游动,直欲破镯而出! 血镯似有灵性,主人将它持在手里,它便“嗡嗡”作响,散发淡淡红芒。 游龙血镯——游龙血剑! 不败之剑,玄古神兵! “游龙啊游龙,三年了,你可曾想念过你的主人?” 指月复轻抚镯身,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 六年前,红叶山忘尘轩—— “摇儿,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姓布!姓布啊!或许她就是……” “义父!天底下姓布的人何其多,您多心了!” “你真的要娶她?你与她相识不过四天!你了解她多少?” “我要娶她!四天也好,四年也罢,她这样的女子,像冰雪一样,透明、脆弱,我只想呵护她一生一世!” 白发苍苍的老人长叹:“痴儿!痴儿!” 少年淡淡一笑,摘下手腕上的一只血镯递给老人,“义父,请代孩儿收好游龙,孩儿答应了她,隐退江湖,从此青山绿水,淡泊一生!” 老人无奈地接过血镯,飘然离去…… 三年后,红叶山忘尘轩—— “摇儿,这是你的衣冠冢,她若回来,见到这坟,必会死心!” “回来?她若肯回来,我一定会更努力、更努力地疼她、爱她,不再伤她的心!” “说什么傻话!是她伤了你啊!你把整颗心捧给她,结果呢?她把剑捅入你的心……” “不!不是的!她只是……只是乏了,去外面散心了,等到累了、倦了,她会想到这个家,会想到一直在家中等她回来的夫……她会回来的!” “痴儿!痴儿!” 白发苍苍的老人长叹一声,无奈地看着义子坐在衣冠冢前,消瘦的脸上透着一种偏执,苍白的唇颤出一种脆弱! 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 疲惫不堪的人儿倒在坟前,苍白的唇咳出惊心的血箭,喷溅在墓碑上,如怒绽的朵朵红梅! “为什么?为什么她还不回来?”失神的眸子里溢出幻灭、绝望的血泪。 “忘了她吧!” “忘不了……忘不了啊……” “唉——痴儿!” 白发苍苍的老人痛心地背起气若游丝的义子,决绝地离开红叶山忘尘轩! 第8章(2) 一个月后—— 扬州城的上空突然下起倾盆大雨,瓢泼的雨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四处寻找失踪了整整一夜的义子,终于在一个污秽阴暗的胡同口找到了他。 他已烂醉如泥,冰冷的雨水浇不醒他,老人只好背着他回到草庐。 第二天,他又不知去了哪里,老人焦急地寻找,仍在那个胡同口找到捧着酒坛痛饮的他。 老人愤怒了,摔碎了酒坛,把血镯塞到他手里,“让游龙重现江湖吧!只要游龙一现,她也会再次出现,你与她的恩怨到时也可一并了结!” “再次现身的她,是我的缡儿,还是他的女儿?” “是他的女儿!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她不可能放下仇恨,只要你仍活着,你与她之间难免会有一战!一战之后,终有一人会在这世间消失!” “那,就让我消失吧!如果游龙再现,会伤到她,那么,我宁可游龙永不再现!” “痴儿啊痴儿……” 老人伤心而又无奈地离去,再也不曾回来。 那时起,扬州城内就多了一个酒鬼,整日整日呆坐在胡同口,半醒半醉,年复一年…… 三年后,扬州野郊,乱坟岗—— “游龙啊游龙,你若识得主人,还愿回到主人身边,那么,我愿再次去面对她,将所有的心结打开,所有的恩怨了结!不再继续逃避!” 三年了,当心口的伤痛慢慢淡去,他突然想见见“她”,问“她”是否曾经爱过他,是否还恨他?一味逃避,心中的刺也就一直无法拔出来! 就让游龙帮他做个抉择吧! 向上竖起右手,五指合拢,穿入游龙血镯内,镯身在指尖略一停顿,竟似活了一般,缓缓往下滑,滑过指节、手背,滑入手腕,镯身一缩,套在了腕上——游龙愿意回到他身边! 终于,不必再逃避了!他吐了口气,垂下右手去取包袱内的火云衣,不料,已套入手腕的血镯突然一松,竟顺着垂下的手指滑了出去,落回包袱内! 他愕然震愣,呆坐在坟前,思绪百转千回…… 天色渐渐变暗,呆坐许久的他长叹一声,把包袱放回原位,盖上土,压上石头,一切恢复原状后,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乱坟岗。 夜幕笼罩,月光朦胧地洒在漫平的水面上,溪水缓缓流淌,忘了沿着溪岸慢慢地走,背后拖着长长的一道影子,耳边是潺潺流水声,一股湿漉漉、冷清冷清的感觉漫上心头。 今夜,格外寂静、冷清! 他回到草庐,只见一屋子的沉寂,一屋子的风,一屋子的月色,还有那条系在床柱上的浅黄色丝织香帕,在风中飘动,一室的冷冷清清。 她走了。 “情梦……” 他上前紧紧抓住那条丝帕,耳边隐隐回荡着她柔柔的语声—— “如果可以,我愿意变成它的翅膀,与它一同飞翔!” 他的翅膀,怎么就独自飞走了? 心中一阵痛。 一张银票从丝帕里飘了出来,是她留给他的。原来,“她”与她,真的不一样!前者,离去时,留给他一身的伤泪;后者,离去时,留给他的依旧是真诚无私的关怀与帮助! 丝帕上余留了一股似兰非兰的幽香,她的气息,丝丝入心! 仔细叠好丝帕,置入衣襟内,再捡起那张银票,他下了某种决心,大步走出草庐。 子时八刻,扬州酒楼。 夜已深了,“醉八仙”的伙计们正在收拾打扫,准备打烊。 老掌柜拨着算盘,捧起账册算一算,自从万俟无知走后,客源也流失了不少,进库的银子不如往日多。 掌柜叹了口气,合上账册。 这时,门口进来一人,掌柜的眼皮子都不撩一下,无精打采地说:“本店打烊了,明日请早!” 那人置若罔闻地走到一张桌子旁,入了座,一拍桌面,“小二,上酒!” 伙计们停下手中的活,惊愕地瞪着那人——半夜上门的居然是个酒鬼! “穷鬼!你还敢来呀?” 掌柜的绷着脸,提了把扫帚冲上前来。 不等他抡起扫帚赶人,酒鬼已掏出一张银票,往桌上一拍,“掌柜的,看清楚这是什么。” 掌柜迟疑地拾起银票一看,好家伙!这是宝通号的银票,整一百两! 掌柜的脸上霎时开出一朵笑花,乐颠颠地答:“看清了看清了!这是小老儿的活祖宗呐!小六子,还不赶紧上前招呼客人。” 掌柜的一声吆喝,伙计忙殷勤地奔上前来,“客官,您想吃点什么?” “酒!”酒鬼答。 “那,您要点什么菜?” “板凳!” 啥?店小二掏掏耳朵,再问:“您说什么菜?” “板凳!” 吓?店小二跌了下巴。 掌柜也傻了眼,“板凳?” “正是!”酒鬼指指一楼摆放着的板凳,道,“把这些统统移过来!” 掌柜还愣在那里。 “怎么?舍不得?”酒鬼伸手想取回银票,“罢了,我上别的酒家去。” “不不不!”掌柜忙点头,“不就是几张板凳嘛,小老儿舍得,舍得!”又冲那几个伙计吼道,“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客官点的酒菜送上来!” 伙计们慌里慌张忙活开了,一坛坛美酒端了上来,一张张板凳扛了过来,再齐声道:“客官,您请慢用!”而后,统统站到一旁,瞪大了眼等着看酒鬼怎么吃“菜”。 酒鬼捧起一坛酒,拍开泥封,酒香干冽,嗯!这是上好的汾酒。 把酒倒入一口海碗里,他端起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再倒一碗,再饮……足足喝了三大碗,他再竖起一张板凳,一个拳头砸在板凳上,拳头肿了,板凳则丝毫无损。 他皱一皱眉,捧起那坛汾酒再往碗里倒,再喝!喝完一坛子酒,深吸一口气,又是一个拳头砸到板凳上,拳眼破皮渗出血来,板凳完好无缺! 他皱紧眉头,又打开一坛高粱酒,再喝!而后,再一次挥拳,拳头砸了个空,他甩一甩头,眯着眼看那板凳,一张凳子在他眼前晃成两个影子——两坛酒猛灌下去,他已醉了! 他一手扶着脑门,一手端起残余的半碗酒,碗随着他的手一同抖动,酒水震荡,激起点点酒花,泛开的波纹中,有些扭曲的影像,仔细去看,恍惚间,似乎看到雾色中的一弯水湄——水面激荡,一个人儿抱着一坛酒,从对岸飞奔而来。水花在人儿脚下纷飞、四溅,一口气奔至岸上,半跪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边。 “摇儿,怎么啦?”老人问。 “义父,您仔细看好喽!”人儿举起手中的那坛酒,大口大口地喝下,盘膝端坐在岸石上,大喝一声,往水面拍出一掌,水面剧烈翻腾,猛然射出一丈高的水柱,水花迸溅中,人儿开心地笑,眼中焕发出明亮的光彩。 老人骇然一惊,伸出三指,探诊义子的脉门,奇异的脉象令老人大惊失色。 “摇儿,答应为父,不许再借酒劲逆脉施功!” “为什么?”人儿不解。 “不要问为什么,为父说不许就是不许!你还听不听为父的话?” “可是,不这么做,我永远都是个废人!” “废人总比死人强!” 老人脸色铁青,眼中却含有泪光。 “义父……” “答应为父!你快答应为父!” “……是!孩儿从今以后不再逆脉施功!”人儿郁闷沮丧地垂着头。 “摇儿……唉!” 老人长叹,欲言又止。 水面逐渐恢复平静…… 逆脉施功!想起来了,那日在念摇的画舫上,他不经意地逆脉运功,将念摇推出船舱外,几乎跌落水中! 逆脉施功的窍门,他终于记起来了! “义父……对不起!孩儿今夜要为一个人破一次例!” 他重又捧起一坛酒,徐徐站了起来,一仰脖子,对着坛口直接将这第三坛酒痛饮而下。 砰!酒坛被砸了出去,触到地面裂开的一瞬间,他挥出一拳,拳风扫在板凳上,“喀勒”一声,板凳裂成无数块碎木片。 一旁的掌柜与伙计,终于见识到他是怎样吃“菜”的,板凳一裂,这几个人面面相觑,全当酒鬼已醉得厉害,发起酒疯来了,便纷纷避到柜台后面,免得被裂飞的木屑击中。 酒鬼一手捧着酒坛子,时不时往嘴里灌酒,一手握拳,时不时挥出拳头。 喀勒勒!板凳爆裂的响声中,一块碎木屑飞出酒楼门外,滚落在一人足侧。浅黄色的鞋尖儿蹭一蹭,将那木屑踢出老远,在门外静静站了许久的人儿脸上凝了霜,双手紧握成拳,深呼吸,压抑住冲进去砸酒坛子的冲动,望着酒楼内那个酒疯子,人儿哼了一声:“朽木不可雕!” 早知他拿了银票就会上酒楼买醉,她绝不会把银票留在草庐内! 其实,情梦一直没有离开,当他回到草庐时,她就躲在草庐外,看他拿了银票出来,她一路跟着他,一直跟到“醉八仙”门外。看他进了酒楼,点了酒,一碗一碗地痛饮,醉了,还乱撒酒疯,她的心凉了半截,另一半则被怒火煎熬着。 她想进去大声责骂他,可有什么用呢?烂泥始终是扶不上墙的!罢了、罢了!就当她从未遇见过这个人! 情梦站在门外,看他最后一眼,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边那道浅黄色的身影消失后,忘了缓缓抬头,看看门口,唇边泛起一丝苦笑,眸中迷雾消散,霸气的眼神霍然呈现,摊开双手,掌心透出莹莹光泽,他的手已如冰玉般透明! 清啸一声,他霍地拍出一掌,满地木屑悬空而起,于半空中飞旋一圈,继而响起微妙而细碎的声音,似一蓬蓬的花肆意绽放,空中飞旋的木屑居然炸成了粉末! 白白的粉末如细雪飘落,躲在柜台后头的几个人早已吓傻了。 “痛快!” 他朗笑着,大步走出酒楼,奔着郊外,渐去渐远…… 第9章(1) 天边吐露鱼肚白。 草庐外,一弯水湄。 长长的水草在水中摇曳,诱惑着水面上星星点点的波纹。一绺乌亮的长发纠缠着水草,逸放在水面。 情梦正在梳发,纤秀十指轻拢慢捻,挽起长发绾连髻。 连髻,亦为同心结! 持着木梳细细梳理发髻,纷纷扰扰的心绪平静下来,七天扬州行的点点滴滴,浮于脑海,渐渐清晰—— 七日前,她乘着花轿初至扬州,摔凤冠,了断与招贤庄的婚约。 为朱雀子弟讨一条活路,她绞尽脑汁想出扬州招亲这一计谋,逼得天下第一楼的金半开出面干涉。 原以为在那本红皮册子上以血盟誓,便能得玉宇清澄相助,岂料却枉送了斗勺的性命!不仅如此,招贤庄还以牙还牙,贴出招亲状,定下三日期限! 今天是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若有人敢在那班奸人眼皮底下揭了招亲状,仅凭那份勇气,她便认准那人,允诺终生! 梳好连髻,照一照水面,倒映在水面的人儿,赫然穿上了那袭艳红的新嫁衣,脚下一双艳红的鸳鸯喜花鞋,绾起了同心结,虽无凤冠,亦是活月兑月兑一个新娘子! 七天前,她也是穿了这么一身新嫁衣,背井离乡来到扬州城,目的并不复杂,只想嫁给一个可以托付终生、并有勇气与她一同对抗永尊门黑白令、能助朱雀宫避过一劫的好夫郎!就像……她梦中的那个人! “情梦……飘摇……” 她对着水中倒影,幽幽一叹。 梦中罗裳,雾中烟—— 俱是空! 在扬州滞留了这么多天,她不但没寻到一个好夫郎,连亲如兄长的斗勺也离她而去。细细想来,只有那酒鬼一直若即若离地跟在她身边。 但今日,承诺了无论到哪里都会跟着她的那个人不在身边! “这样……也好啊!” 有他跟在身边,只会扰了她的心! 被招贤庄封锁的扬州城,她连传递消息都难,三日期限,即使通知了朱雀子弟,他们也难在今日赶到扬州! 她掏出贴身藏着的那枚圣剑令,轻叹:“如今世人只知一楼一门,双岳对峙,却将你全然忘却了呢!”俯唇贴吻一下手中的令符,她似乎做了某种决定,收拢五指,紧握着圣剑令,沿着溪岸往前走。 裙摆轻拂水面,双足突然一顿,她弯下腰,在裙摆上打个鸳鸯结,掩去缺失的一片衣角。 经过草庐时,她看了看那间简朴的草庐,透过敞开的门户,恍惚看到屋内静静伫立着一道火红的身影,她惊“咦”一声,瞪大了眼再仔细一瞧,屋子里空荡荡的,哪有半个人影?许是眼花了!她释然一笑,举步,径直奔着城门方向而去…… 等她走远了,草庐门口火红的身影一闪,一人倚靠在了门边,凝望远去的纤盈背影。 风儿清清细细,牵起人儿长长的衣袖,如一抹火红的云片儿,兀自于清风中洒月兑飞扬,袖中冰玉般莹莹剔透的手,悄然握紧一小片艳红的衣角,透着淡淡光泽的唇瓣微启,一声呢喃,风儿亦醺然迷醉—— “……情梦……” 呢喃声引得树梢上一只雀儿歪头看看草庐——门口空荡荡的,一阵风儿悠悠旋过…… 扬州城,城门口。 多!很多!非常多……的人! 招亲状贴出的第三天,这里的气氛就有些不同寻常! 一圈栅栏把围观的人群隔开,栅栏内,招贤庄的护卫排成左右两条长龙,手中的钢刀举过头顶,明晃晃的刀刃左右交叉横阻着中间唯一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正是敞开的城门! 城门口摆放着几张椅子、茶几,招贤庄的几位大人物端坐在椅子上,品着茶,看热闹,一派悠闲,却把个城门口堵在了背后! 原本贴于城墙上的一纸招亲状,今日被挪到了城门上方——提有“扬州”二字的拱形门洞上!若想揭下它,不但要通过钢刀阵,挡住城门的那几位大人物也是不容小觑的。倘若侥幸通过这些障碍,飞身跃至门洞上方揭招亲状时,还得当心城楼上埋伏的弓箭手。 滴水不漏的防范,显而易见的用心!招贤庄的人是不打算让情梦活着离开扬州! 城门两侧分别搁置两件惹眼的东西——一口黑乎乎的薄皮棺材、一辆驼着火红花轿的马车! 弊材是广英杰诈死逃婚时“睡”过的那一口棺材,送嫁的马车则是情梦来扬州当天,遗忘在招贤庄门口的那一辆马车!一黑一红,触目惊心! 外围的人群“嗡嗡”议论着什么,招贤庄的人则在耐心等待。 日上三竿,拥挤的人群内突然一阵躁动,人们惊呼着纷纷让出一条通道。 于荣焉往人群里一看,嘿嘿笑道:“瞧!咱们的‘翠花’来了!” 身穿新嫁衣的情梦正一步步从人群中走来。 看她今日的穿着打扮,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冷嘲热讽! 情梦脸上依旧端着清雅婉约的微笑,镇定自如地走出人群,无视那明晃晃的钢刀,继续前行! 便招贤打个手势,那两排交叉横阻的钢刀暂时分开,情梦畅通无阻地穿过钢刀阵,至城门前,止步,瞅着招贤庄的大人物们,温温绵绵地笑道:“为了本宫的终生大事,诸位不眠不休操劳三日,真是辛苦了!” “哪里、哪里!”于荣焉皮笑肉不笑,“于某遗憾的是,扬州城内长了眼睛的男子都不愿娶你为妻!” “哦?”情梦故作惊讶,“你是说扬州的男人们都是有眼无珠、不辨是非、不识奸人,糊涂得很喽?” “是你自己犯糊涂!”广英杰大声嚷嚷,“你穿这一身红嫁衣来做什么?你以为今日还会有人来揭招亲状?做梦去吧!”情梦瞥了他一眼,道:“咦?这不是招贤庄英年早逝的少庄主吗?我还没刨你的坟呢,你这是自个儿蹦出来的?真是大白天见了鬼!” “你!”广英杰头发险些竖了起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唉——”情梦长叹一声,“本宫原以为贵庄最厉害的一门绝学是‘手刃’,以手为刃,霸道得很!今日方知,贵庄最厉害的招式居然是……” 便英杰耐不住性子,追问:“是什么?” 情梦一本正经地答:“变脸啊!这可真是一门绝活!活人变死人,死人又变活人;善人变恶人,恶人又变骗子。老的小的统统都是变脸鼻祖,可真是绝了!”又一指城门上方的招亲状,道:“本宫看到现在,实在是分不清,你们一家子是人变作了鬼呢?还是鬼装作了人?怎么净说些鬼话!” “你你你……你才鬼话连篇!”广英杰气得舌头打结。 便招贤摆一摆手,示意儿子稍安毋躁,“杰儿,让个姑娘家站在大太阳底下陪你耍嘴皮子,不是难为了人家么?可不要让旁人笑话咱们不懂待客之道。” 一听老父言中之意,广英杰眼珠子一转,挺着胸,端起架子大喊:“来人!来人啊!” 几名护卫匆忙上前。 便英杰指指城门右侧那口棺材,大声吩咐:“你们几个还不快快请客人到那边躺一躺,歇一歇!” “且慢!” 不等护卫上前,情梦往后退开一步,盯着广招贤,不温不火地说:“你那鬼儿子用过的东西,本宫嫌它太脏,不过本宫站着也确实有些累了,不如,你把椅子让一让,给本宫坐了罢!” “抱歉!”广招贤啜一口茶,气定神闲地说,“这儿没有多余的位置能容得你坐!” “翠花啊!”一旁的于荣焉放下茶盏,叹道,“没地儿让你坐可怨不得咱,是你纵火烧得本庄只剩了这几张椅子,罚你站着好好反省,也是应该的!大家说是不是这理儿?” 围观众人一听,纷纷称“是”。 “纵火伤人,这样的女子站都不必站了,干脆自觉到棺材里躺着去!” 人群里有人兴风作浪,煽动众人纷纷将矛头指向情梦—— “不错!这样的女子,老庄主何须与她客气?” “瞧她这一身打扮,莫非还以为有哪个汉子愿娶她?” “昨日倒是有一个不知死活的人,想揭下招亲状呢!” “哪个?哪个?” “还会有哪个,不就是扬州城内那个臭名昭著的软骨头酒虫嘛!” “哈哈……这人又是醉糊涂了吧?” “那酒鬼今日怎么不来?不然又有好戏看喽!” “他来了可不得净出笑话?哈哈……” 十人起哄,百人呼应,一个个都没瞧仔细——混在人群里第一个兴风作浪的正是自称“斗勺”的粗汉! 止不住的喧哗,人群里时不时蹦出些难听的字眼,唾沫星子铺天盖地,换作旁人,怕是早就受不住这千夫所指,羞愤地一头撞墙去,偏偏情梦仍镇定自若地站着,不慌不忙地取出那尊鬼脸罗刹像,高高举起,正对着喧闹的人群。 人们突然安静下来,怔怔地注视着她手中的鬼脸罗刹。 “知道这是什么吗?”情梦轻轻吐出三个字,“黑白令!” 猛然一片抽气声,人们骇然变色。 “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翠花,一个寻常女子,怎会有永尊门的黑白令?”情梦目光澄澈,大声说,“本宫正是朱雀宫宫主情梦!正因朱雀宫接到了此令,广招贤才谎称大儿子已死,小儿子又送于拜把兄弟,急着与本宫取消婚约……” 人群里却有一人大喝:“刁婢!任你巧舌如簧,咱们绝不信你一字半句!” “不错!咱可不会糊里糊涂上一个女子的当,那枚黑白令定是假的!”又有一人帮闲凑趣,瞎起哄。 情梦伸手一指发话那人,“你说这是假的,那么,我就将它送给你,你敢不敢接?”说着,作势欲穿过钢刀阵,将黑白令送至那人面前。 那人还真没胆去接,见她往前靠近几步,他吓得连连后退,不敢吭声了。 “还有哪个敢说本宫手中的黑白令是假的,放大胆,站出来!” 情梦扫视一圈,没有一个敢站出来。 “那么,还有哪个敢说本宫不是朱雀情梦,也放大胆站出来,本宫定要将此人带往朱雀宫中,好好招待!”她伸手一指原先叫嚣得厉害、骂得最来劲的那几个人,道,“你们几个上前来!” 那几人相视愕然,颤着两腿往后连连退却。 “怎么?方才你们不是说像我这样的女子如何如何,此刻让你们站出来痛痛快快地说个尽兴,怎都不敢了?”情梦一挑眉梢儿。 那些人本就是招贤庄安插在人群里起哄闹事的痞子,皆是银样腊枪头,哪还敢站出来与情梦对阵。 场内突然静得吓人,看那一只只闷葫芦杵在那里,广英杰心里头那个气呀,“蹭”地站起来,活像要吃人似的瞪着众人,恨恨道:“你们一个个都犯糊涂了?就凭她那几句吓唬毛娃儿的话,也把你们给唬着了?这个人明明就是骗子!贱人……” 啪!啪!吧脆利落的两个巴掌落在广英杰脸上,左右两边脸颊顿时火辣辣地红肿起来,他两手捧着脸,怔怔地瞪着情梦,傻了。 甩出两巴掌,情梦深怕沾上脏东西似的吹一吹掌心,慢悠悠地哼道:“一只苍蝇,吵得人没法安静!” “你你你……”一直缩在于荣焉背后、半天没吱声的长孙一净伸出一根手指头颤悠悠地指着情梦,“你个奴婢,居然这般无法无天,连少主子也敢打?” 唉—— 情梦瞅着这位还在演戏说戏词的三庄主,笑叹:“你是记性不好老糊涂了呢,还是没明白贵庄的少主子在本宫眼中是块什么料?” “放肆!” 长孙一净拍案而起,一指情梦,还没来得及开骂,只听“砰”的一声,情梦也拍了一下茶几,把鬼脸罗刹像往他手里一塞。 “本宫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一个敢站出来接这黑白令的,长孙前辈,这么多人里头数您胆子最大啊!招贤庄愿为朱雀宫挡这灭门之灾,可真是多亏了您挺身而出,仗义相助啊!” 轻轻柔柔的语声飘入耳中,不啻当头一道雷劈,轰得长孙一净四肢触电似的一阵乱抖,硬是把塞过来的黑白令“抖”了出去,一跌坐于地。 黑白令正是招贤庄退婚的原由,也是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的不祥之物,此时情梦亮出黑白令,还一个劲地想往他身上塞,可把他吓得够呛! 于荣焉也傻了眼:她哪个不好挑,偏挑性子最懦弱的长孙一净来开刀,啧啧!这小女子,真是绵里藏针,不容小觑! 这会儿亲眼目睹招贤庄的三当家被那黑白令吓成这副德行,围观的人群内顿时一片哗然,心道:原来此事另有隐情! 听到人们的质疑声,广招贤突然长身而起,豪气凌云地笑道:“不就是区区一枚黑白令吗?姑娘若嫌拿着它累手,不如交由老夫吧!” 情梦微微一笑,“庄主何必打肿脸充胖子?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个脸面,总比丢了性命强!” 便招贤怒哼,“你以为老夫真个不敢接这劳什子的令符吗?” “你敢吗?”情梦摊开手心,把那枚黑白令凑到他眼皮底下。 轻蔑的口吻果然激怒了广招贤,他当即想也不想,一把抓起黑白令。 于荣焉等人想劝阻,为时已晚,便连连顿足,懊恼不已。 情梦抚掌而笑:“好!好胆识!若是七天前,庄主就有这份胆量,又何至于节外生枝闹出这么多事儿来!” 便招贤神色古怪地瞅着她,“姑娘所言极是!可老夫就是不明白,这枚假的黑白令能唬得了哪个?” “假的?” 人群里有人怪叫一声。 趁情梦一愣神时,广招贤突然发难,掷出手中的黑白令,狠狠砸在情梦身上,用力之猛,直将她击得连退三步,“扑咚”跪坐于地。 “假的!全是假的!”广招贤一指情梦,大声说,“大家都看到了,老夫只将假令符往她身上轻轻一扔,她竟无法卸力,跌倒在地!这个女子根本就不懂武功!黑白令是假的,这个女子也绝非朱雀宫宫主!” 这一招果然恶毒! 眼见为实!此时,人们也都相信了广招贤的话,有几人懊恼地嚷嚷—— “这翠花真个可恶!险些让咱们又上一次当!” “可不是!这样的女子活在世上,还不知会害多少人!” “庄主!您就别再心软,赶紧除了这祸害!” “对!除了这祸害!除了她!” 群情激愤!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么……”广招贤把手一挥,“来人!把她拿下!” “你!”情梦愤然抬头怒视他。 便招贤弯下腰,压低嗓门在她耳边冷笑道:“情梦姑娘,姜还是老的辣!凭你也想跟老夫斗?不自量力!” 情梦直恨得咬牙切齿,“小人!” 便招贤直起身,退后几步。 两名护卫上前,伸出手欲将情梦强行拖至棺材内。 情梦霍然抽出袖中剑,内力虽失,剑招尤在,剑锋一挑,划至二人腕脉,二人如遭蜂蜇,慌忙缩手。 这时,广英杰一个箭步上前,竖掌为刃,欲夺下她手中的剑。 情梦踉跄着连连后退,背撞上了城墙,已无路可退! 便英杰狞笑着,一步步逼近。 第9章(2) 情梦一咬牙,突然掏出一物,高举着,大声道:“圣剑令在此!谁敢靠近?” “圣剑令?”广英杰大惊失色。 人群里顿时炸了锅,咋舌惊呼、猜测质疑声沸沸扬扬。 于荣焉慌慌张张上前一看,急忙拖着广英杰往后退了十步,凑至广招贤身边小声说道:“庄主,这丫头手中举的正是圣剑令!” “果真是?”广招贤愕然震惊,“怎么可能?圣剑令怎会在她手中?” “爹!咱们该怎么办?”广英杰吓得脸色煞白。 于荣焉不解地皱眉,“圣剑令的主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便招贤眼珠子一转,突然仰天大笑三声,大步上前指着情梦,哼道:“一枚黑白令、一枚圣剑令,一邪一正两枚令符居然都落在你手中,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黑白令是假,圣剑令想必也是假!就算是真的圣剑令,老夫还怕了它不成?你拿着死人的东西来吓唬活人,岂不可笑!” “死人?你是亲眼瞧见它的主人已死吗?”情梦竭力保持镇定,“你快快交出解药,解去本宫身上的毒,否则……” “否则怎样?”广招贤冷笑道,“老夫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言罢,伸手欲夺圣剑令。 “你敢!”情梦又气又急,偏偏已无计可施。 便招贤缓缓伸长手臂,掌心蓄满十成内力,极其缓慢地抓向圣剑令,眼看指尖即将碰触到令符时,他心中一喜。 情梦则暗叹一声,事已至此,横竖是个死,倒不如与奸人拼个玉石俱焚!闭上眼,深吸气,她拼尽浑身的力气挥出一剑,刺向广招贤的掌心! 便招贤急忙竖掌,一掌击在剑柄上。情梦手一震,把持不住剑柄,袖中剑已月兑手而出,“哐啷”跌在地上,奇异地弹跳一下,倏地直立起来,飞射而上,剑身如蛇般抖动出各种诡异的弧度,罩向广招贤的脸部! 便招贤骇然一惊,竖掌为刃,一掌切向剑身,袖中剑忽又凌空回旋,剑尖旋出千万点寒芒,每一点寒芒都恰巧落在广招贤周身要穴上,而后化作一道长虹,擦过他的额头,“嗖”地射向城墙,剑身没入墙体内,独留剑柄露在墙外,嗡嗡颤动。 便招贤只觉眼前一花,额头微凉,伸手一模,吓!右眼上方的一根眉毛竟已不翼而飞!他再低头一看,身上的长袍被剑芒射穿了无数个小孔,每一个小孔都位于要穴上,却未伤到肌肤,角度、力道精准得令人咋舌! “你你你……”广招贤见了鬼似的抖手指着情梦。 情梦也是一脸惊愕地瞪着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爹,快看!这剑自己会动!”广英杰骇然惊呼。 众人一看,没入城墙的那柄袖中剑,似被一双无形的手牵拉着,正一点一点从墙体内抽出! 于荣焉瞠目结舌地注视着那柄剑,脑际灵光一闪,颤声呼道:“御剑术!” 御剑术?!便招贤的心,咯噔一下,疑神疑鬼地扫视四周,“谁?是谁在那里?” 在场所有的人都是一脸茫然。 看不到人群中有谁在伸手御剑,而那柄剑已自墙中抽出,剑身嗡嗡作响,凌空飞射至广招贤头顶上方,猛地翻转,剑尖朝下对准了他的百汇穴,悬空竖立! 便招贤脑门上冒了一层虚汗,脸色刷白,惊恐万状地瞪着情梦,“你!你究竟在耍什么鬼把戏?” 情梦同样是一头雾水,却不动声色地伸手指着那柄剑,手指往下一点,那柄剑似有灵性,剑尖竟也随着她的手指往下一降。 便招贤倒抽一口凉气,悄悄挪动脚跟子往后退,悬在头顶上的那柄剑也随着他往后退,情梦则一步步向他逼近! “是那丫头!是那丫头在作怪!”于荣焉指着情梦。 “快将她拿下!”广英杰手一挥,那班护卫仍像木桩似的站着不动。他用力去推其中一名手持钢刀的护卫,一推之下,那护卫竟直挺挺倒了下去。 于荣焉上前仔细一看,这班护卫不知何时竟被人封了穴,动弹不得! “可恶!”广英杰愤然捡起一柄钢刀,奔着情梦砍去。 “杰儿!”广招贤惊惶地大喊,“小心!” 便英杰已举刀冲到了情梦身侧,突然间,他的头顶上方风声大作,一块石头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砸中了他的脑袋。 两眼一翻白,广英杰像根木头似的“咚”一声倒在地上,稀里糊涂晕死过去。 “快看上面!”长孙一净指着城楼上大喊。 大家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城楼上正坐着一个人,一阵风儿旋过,牵起人儿的衣袂,衣袂激扬,宛如一团舞在风中的烈焰,炫目的火红! 那人的手直直伸出,遥指那柄凌空竖立的剑,十指修长,掌心莹洁如玉,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冰凉色泽,隔空引剑,袖中剑徐徐移动,落回它主人的手中。 情梦第一眼看到城楼上坐着的那个人时,脑海中就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一件物体的轮廓——赤红如焰,冰凉似水晶冰魄般透明,冰玉与赤焰的精致搭配,独一无二的圣剑令! 她翘首讶然凝望时,那人已纵身一跃,如火红的云片儿悠然旋降,轻轻落于城门口。 举步,那人一步步向情梦走来,站到她面前,透着淡淡光泽的唇瓣扬起一道完美的弧度,那一笑,四周景物黯然失色,她一时忘却了呼吸,痴然凝眸。 造物主的恩赐,赋予了那人动人心魄的一张容颜,独一无二的气质神韵!仿佛一团烈焰下孕育的一块冰玉,冰与火的绝妙搭配——冷静,但有瞬间的爆发力;淡然,又蕴藏狂烈的执着与霸气!矛盾的人儿,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从未见过一个男子可以把火红的衣裳穿得如此好看,形俊神逸,淡雅而绝艳之美,到了极致!这一刻,她已怦然心动。 强烈的震撼,却是这般清晰,她看到了,再度看到了那一种霸气的眼神,绝非错觉! 她认得这种眼神,再闻到那人身上干冽的酒味儿,不禁月兑口唤了声:“忘了?” 人儿笑着,扬了扬手中一纸招亲状,众人这才发现城门上已是空空如也,招亲状不知何时被那人揭下了。 “你……你是谁?” 长孙一净瞪着那人。 “你不认得我,他却认得!” 人儿伸手一指广招贤。 便招贤此时的表情有些古怪,看了那人一眼,竟不敢再去看第二眼,低垂着头,不停擦拭着脑门上的涔涔冷汗,直待那人伸手指向他,他才硬着头皮,一步一颤地走到那人面前,肃手而立。 那人摊开掌心,只淡淡说了声:“解药。” 便招贤竟不敢忤逆,急忙掏出一只羊脂瓶,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送上解药。 那人伸手去接,右手腕套着的一只血镯微微碰触到广招贤的指尖,广招贤已骇然变色,刚劲有力的十指此刻竟似风中枯叶,瑟瑟发抖。 那人接过羊脂瓶,拔开瓶塞,闻一闻瓶中透着薄荷清香的药汁,“嗯!的确是解药。”他满意地点头,把解药递给情梦。 便招贤刚松了口气,却听那人又道:“庄主可认得朱雀宫宫主情梦姑娘?” 便招贤点头答,“认得认得!” “如今她身在何处?” “在在在……”广招贤支吾片刻,无奈地伸手一指情梦,答:“这位正是情梦姑娘!”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谎言不攻自破! “哦?”那人淡淡一笑,“真是巧了,我要找的人,原来近在眼前。” “是、是巧!是巧!”广招贤小心翼翼地赔着笑。 “庄主既然摆出这么大的阵势盛情挽留情梦姑娘,那不如,我与她一同至招贤庄做客,住上一段时日,如何?” 这一问,可把广招贤吓了一跳,不敢说不,便苦着脸诚惶诚恐地答:“小老儿只怕寒舍简陋,您会住不惯!” 那人拍拍广招贤的肩膀,笑道:“既如此,那我改日再来拜访!” 澳日还来?!便招贤心中虽有一百个不乐意,却也只能干笑着,点头称好。 那人把手伸向情梦,轻声问:“娘子,可愿随我一同离开?” 他唤她“娘子”?情梦看看他右手中那一纸招亲状,又瞅瞅伸至眼前的那只左手,目光突然一凝:他的左手腕上赫然系着一小片艳红的衣角! 丙真是他! 原来,她来扬州的第一天,将新娘喜袍的一片衣角留在他身上时,缘分就已悄然而至了! 她的唇边泛了笑,红着脸轻轻把右手放入他的左手中。 他牵着她的手,走到停在城墙下的那辆马车旁,将她扶上花轿,再坐到马车上,一挥马鞭,马儿欢嘶一声,撒开四蹄,奔着城外而去。 守在城门口的几个人,不敢上前阻拦,眼睁睁地看着马车驼着花轿绝尘而去。 人已去远了,广招贤这才长长吁了口气,两腿发软地跌坐在地上,一个劲地擦着脑门上的冷汗。 于荣焉上前问:“庄主,您怎么如此轻易就将那丫头放走了?” 便招贤心有余悸地望了望城门外,长叹:“火云衣、游龙血镯!老弟啊,仅凭咱们几个能拦得住他吗?” “火云衣?游龙血镯?”于荣焉只觉一阵寒气自脚底心蹿起,手脚发凉,失声惊呼,“老天爷!是他?!” 出了城,铺展在前方的是一条坦荡官道,驼着花轿的那辆马车又一次驰骋在这条官道上,赶车的人儿却已不是那斗勺! 情梦掀开轿门帘,疑惑地望着赶车那人。烈日下,人儿那一身火红的衣裳,似然得正旺的激情火焰,红光灿灿的涟漪,泛在心湖,她莫名地紧张起来,握紧汗湿的手心,犹豫着,轻轻唤了声:“忘了?” 人儿回头,一笑,乌黑透亮的眸子直直望着她,没有畏缩,不再逃避,“情梦,你答应过我的,咱们一同去天下第一楼,你可不要再悄悄地独自离去了。” 情梦徐徐伸出手,轻触一下他的脸颊,轻轻的,生怕用力些他就会像梦一样消失无踪!她带着几分惶惑,问道:“告诉我,这是真的吗?你真的是忘了?” “是、也不是!”他牵起她的手,把一条浅黄色丝织香帕放在她手上,“你现在看到的不是酒鬼忘了,而是我!我自己!” “你?”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持着丝帕的手微微发颤,深吸气,目光直直探入他的眸窗,问道:“你没有忘了自己是谁吗?” “想忘,可是忘不了!” 他无奈地苦笑。 “那么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她屏住了呼吸。 冰玉般莹洁的手缓缓举起,他遥指苍穹。 她抬头,看到高高飞翔于碧蓝晴空中的一只苍鹰时,心弦狂颤,猛地将视线凝在他脸上,她的眼睛里焕发出一种梦幻般动人的光彩,耳朵里充塞着激烈鼓动的心跳声,她颤动着双唇,却吐不出一个字,浅黄丝帕自指尖滑落,悠悠飘落在足前,悄然蒙住了鞋面上的一对鸳鸯。 他在笑,动人心魄的笑容恣意绽放在阳光中,眸子里漾起了一片光彩,清雅的语声似一阵微风,醺然飘荡在情梦耳畔—— “我是叶飘摇!” 谁说春梦了无痕呢! 她的梦,他的缘,都将在这个艳阳如火的季节里,如绝情谷的情花一般,疯长、怒放! 飞速奔驰的马车将扬州城远远抛在后面,朝着天下第一楼进发!那会是一个新的故事的开始!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情梦飘摇:爱恨双刃剑 情梦飘摇:扬州招亲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