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世豪赌》 序言 年初无意之中,网上看见《凤舞九天》一书,结识了乐琳琅,很快便是被《凤》书大气慷慨的构架,曲折巧妙的故事情节设置,惊诡的悬念深深吸引住。 《凤》书,看似波澜不惊的表面蕴含重重杀机,写尽凤城离合沧桑,尽避古人有云“旁观者清”,但是我们这些局外人都禁不住暗暗为主人公凤天影捏把汗,一直追看下去,哪知结局出人意料,更是惊喜连连! 最为在下与读者倾慕的是,乐琳琅的写作风格如天上白云,渺不可寻,可又是这般打动人心。她之写法,文章比作曲谱——声壮时如铁骑入枪冗冗;声高时如风清朗鹤唳空;声幽时如落花流水溶溶;声低时如女儿语小窗中。 盼完了《凤》,好久不见乐琳琅的新作,实在是心下苦等,终于,好消息传来,乐琳琅新作《名冠天下》横空出世。在下拿到手稿,禁不住喜悦先睹为快,阅完不禁拍案叫绝! 喧闹的城市花园中,许久不曾见到这般能让人静静坐着,品一杯花茶,就着傍晚夕照的阳光看下去的好书了! 《名》书文字如同乐琳琅大作一贯的华丽而趣味横生,但是情节构思明显更加精妙绝伦,如电影的蒙太奇,起伏跌宕;而人物刻画也是愈加得心应手,新颖独特,个性鲜明,让在下读之,欲罢不能! 说到意境,《名》书远远超过现时网络上大多纯言情与纯武侠,《名》书中写青涩又细腻的感情,带着淡淡的回味和感动,温馨和刺激描写得都很细腻,读起来也很有味道;而场面叙述气势恢弘,却是一针一线,分明清楚,足见乐琳琅的深厚功底。 在下言尽于此,希望各位书友能一进《名》书的世界,欣赏这一朵悄然开放的奇葩,动人心魄的美。 2007.12.09 敖:旧客听雨,sohu,幻剑知名写手;《越阳光,越死亡》获得2007年11月第一届“问鼎搜狐”大赛灵异类冠军,代表作玄幻武侠大作《九玄》正在幻剑书盟火热连载,屡屡刷新幻剑纪录,是为幻剑08年第一季主打扛鼎之作。 楔子(1) 一片乌云缓缓浮饼,剪去半轮月影。 夜风吹来,摇得山间树丛沙沙作响,草丛中若隐若现地蹲着一只斑斓猛虎,吊睛虎目透过枝叶缝隙悄然窥探夜半出穴觅食的一头豪猪。 豪猪正在啃食一丛竹笋,丝毫没有察觉草丛里潜伏的危机! 猛虎借着草木的掩护,无声无息地步步逼近!嗅得猎物身上散发的肥美气味,猛虎弓着背,凌空跃起,挟一股腥风猛扑而来。 豪猪惊逃几步,避不开凶残猎杀的虎爪,索性拱起身上长而硬的尖刺,扎得虎爪微缩。 猛虎龇牙怒目,欲绕至豪猪背后,豪猪低头拱背,竖起密密麻麻的长刺,始终对准猛虎双目,顽强御敌。 林中双兽原地周旋,局面一时僵持不下。 蓦然,一支羽系响铃的惊矢划空而过,野林中闪现点点火光,数只猎犬狂吠,两只猎隼盘旋空中,唳声穿云裂石! 一条火蛇阵赫然绕在林子周边,火光将南苑皇家猎场照得有如白昼,威势震天的呐喊声响起,鼓角齐鸣。 一匹怒马冲入围场,马背上一个头戴兜鍪、身披铠甲的剽悍武士,策马疾驰,跃过丛丛灌木,好比龙腾云、虎乘风,一柄五尺长的大黄弩弓挽在手中,扣上弦、拉满弓,箭矢连珠炮般嗖嗖射去,三枚箭呈“品”字形射入猛虎额头、双目,贯穿虎脑,威慑山林的虎啸声戛然而止,猛虎砰然倒地,血雨喷洒。一箭射穿喉咙的豪猪弹跳一下,重重跌在地上。 猎鼓虺虺,手持火把的士卒布开猎阵,鼓噪呐喊着用火光驱赶林中野兽。不少野狐、山獐之类的走兽惊得四处逃窜,数只凶獒将走兽逐入围场。 一批铁骑将士见猎心喜,策马而来,拉弓搭箭,箭未离弦,忽听耳边一阵狂风旋过,先前射虎的那名武士挥出响鞭,马行如龙,风驰电掣般奔了过去,马蹄激起的滚滚尘浪淹没了后面一批铁骑。 武士松开缰绳,立于马背,拉开半人多长的大黄弩弓,搭上数十支箭矢,五指猛力弹开,箭矢如蝗,破空咝咝作响,箭矢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悲嗥声漫山遍野! 人人被武士出神入化的精湛射技惊得目瞪口呆之时,一支黄金箭从围场外遥遥射来,箭羽系一枚金牌闪电般划空而过。 众骑士打着呼哨,狂也似的策马猛追射在空中的黄金箭。 场中一个银衣束装的少年从马背上纵身一跃,跃出足足三丈远,稳稳落地后,步若流星,急追空中箭矢。 少年奔跑的速度何等惊人,居然追上了武士所乘的那匹汗血宝马,再纵身一跃,拔高三丈,凌空拦截了那支黄金箭。箭羽系挂的一枚金牌由于惯性裂开细绳甩了出去,“咚”的一声,落入冰珠湖中。 冰珠湖不大,却深达千丈,湖底盘踞一条雪龙,湖水寒冽刺骨。骑士纷纷勒马湖边,不敢轻易涉险,徘徊犹豫之际,忽听湖面“喀嚓”裂响,一个红发小子举石砸裂湖面一块浮冰,身化矫龙,凌空三折,“扑通”跳入湖中。 岸上之人惊见湖面冰层下遍布暗流漩涡,指尖微触水面,已然冻得红肿。 红发小子入水足足一刻钟,仍不见动静,众人忧心忡忡,大半猜测此人凶多吉少,正纷纷摇头惋惜时,忽见水面浮了几个气泡,一道人影“哗啦”破出水面,满头红发凝结冰珠,出水之人的笑脸却比点点冰珠更加璀璨夺目。众人定睛一看,红发小子手中赫然挥动着一枚金牌,喝彩声顿时响爆一片。 旌旗招展,鼓声震天,迎得骑士猎手归来。 银衣束装的少年一马当先,手持黄金箭回到围猎场外黄金台上。 四根巨大的黄金柱撑起的台楼上张灯结彩,设下盛世豪宴,宾客如织、美女如云。其间觥筹交错,丝竹悠扬,霓裳翩跹。一条红绒毯从二层台面一路铺至玉石阶梯上,红毯两侧绵延张张长桌,摆满美酒佳肴,身穿官服蟒袍的三朝元老也坐于席间,前方六名奇装异服的男子盘膝坐在锦毡上,举杯遥敬台前正中高踞盘龙金椅的一名皇冠龙袍、雍容华贵的男子。 今日适逢圣诞节,万岁爷四十寿诞,中土周边的六个邻邦小柄、蛮夷使节皆携带贺礼,前来参加天子寿筵,进献了不少奇珍异宝,又派出各国武士骁将与中土武将一同嬉闹竞技于南苑皇家猎场。 胯下骑着一匹汗血宝马的铠甲武士来到台楼下,暴喝一声,双足猛夹马月复,马儿扬蹄长嘶,天马行空般一跃而起,铁蹄稳稳落在二层高台上。随后走上黄金台的正是那名从冰珠湖中捞回金牌的红发小子。 一名司仪手捧花名册,大声宣读:“高昌国使节指派神射武士一名,出箭九十九支,射死九十余只兽;焉耆国使节指派追风将一名,追获吾皇所射黄金箭一支;龟兹国使节指派水龙神兵一名,取得黄金箭上荣誉金牌一枚;我朝武将出箭……”倏地住口不言,司仪惶惶低下头去。 神龙皇朝众将士在今夜一场狩猎当中,未能发出一箭,猎得一兽,在座朝中官员顿觉颜面无光,入喉美酒成了苦口黄连,苦不堪言! 斑踞龙椅的神龙天子仁心天授,有人君之大度,一场取乐嬉闹的狩猎虽让异国之士技压群雄、出尽风头,他却也不恼,反而付之一笑,“列国使节派手下能人于朕的寿筵之中大显身手,其意无非是想取悦朕!中原乃泱泱大国、礼仪之邦,素来讲究儒家学术的‘谦让’之道,故而众将士箭镞依旧满匣!神射武士既已代劳,众卿家不妨取来猎物,烤食野味。” “皇上英明!” 文官武将齐声高呼,派了力气大的士卒往围猎场内捡了八头白鹿、八头白狼、八只珍贵的猎兽,置于车上,十几个人齐力推车,车轮却深陷泥泞,纹丝不动。士卒们汗流浃背,不禁慌了神。 摩揭陀国的使节在高台上远远望见神龙皇朝的士卒一副束手无策的狼狈模样,哈哈一笑,当即指派一名身高八尺余、体形健硕的大力士前去助人一臂之力。 大力士走到车前,威喝一声,单臂托起了数百斤重的车辆,脚步稳起稳扎地登上层层台阶,将一车小山丘似的猎物搬到黄金台上,脑门上却不见一粒汗珠。 众人瞠目结舌之际,那钵多国使节身旁一名年轻剑客缓步上前,从一头白鹿身上沾的一片桑叶中摘下一粒雪白的蚕茧,抽出腰侧一柄佩剑,把蚕茧轻轻搁在剑尖上,剑刃嗡嗡作响,肉眼极难捕捉到刃尖上勾、撩、拨、挑、拈等等一连串细巧飞快的动作。众人只瞧得那粒蚕茧突然在剑尖上飞速旋转着,绕在茧上的蚕丝一点一点抽了出来,细细的蚕丝如一根银线,完完整整地与茧剥离,长长地拖了一地。 剑客捻着这根蚕丝,当作鱼线般用一股巧劲抛甩出去,竟从白鹿嘴中钓到一根舌头,放在火盆上翻烤几遍,刷上佐料,烤出香味了便置于银盘中呈给神龙天子。 天子拊掌笑叹:“这一式剑招,堪称天下一绝,令朕大饱眼福,赏!” 天子豪爽,赐了那钵多国剑客一柄傲视宇内的太阿宝剑,当真令此人如虎添翼。 五国使节均已派手下能人亮出绝活,唯独突耶国使节闷葫芦似的坐在一旁,眼皮子一耷拉,这等场合他居然打起了呼噜。 呼噜声打得跟雷似的隆隆作响,邻座几个官员瞪他几眼,不见反应,就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他一脚,人是给踹醒了,火气也给踹出来了,只见他竖起眉毛一把揪住邻座官员的衣襟,破口大骂:“你个臭蹄子敢踹到老子头上,找死哪?” 那名官员不曾料到突耶国的黄毛使节居然把中土语言学得如此流利,骂起人来更是了得,他愣了一愣,顾忌到这种场合的礼节,硬生生挨了一通骂还得憋着火气小声道:“阁下把眼皮子撩高点,看清这是什么场合!” “什么场合?”突耶国使节哼哧一声,故意放开了嗓门大声嚷嚷,“天子寿筵,我等兴冲冲赶来,本想见识见识中土的歌舞伎乐,但是,你们瞧瞧这些跳舞的女子,一个个无精打采,舞姿不堪入目!唉,真是无趣、无趣哪,倒不如突耶女子随意一舞!”天子闻言,讶然道:“区区一个突耶女子随意一舞就能盖过本朝霓裳乐舞的盛况?哈剌使节言过其实了吧!” “霓裳乐舞?”哈剌嗤之以鼻,“天子可曾见过飞天神舞的绝代风华?本使节斗胆与中原天子赌一赌,倘若本使节指派的突耶女子献上飞天神舞仍压不过这霓裳乐舞,突耶愿将淬叶川以南一片沃土割让给中原天子!反之,天子若输了赌局,本使节只要天子身上小小一块九龙玉佩!不知中原天子敢不敢与本使节赌这一局?” 此话一出,举座哗然。 神龙皇朝的文武百官冷笑连连:这位使节太过草率轻狂,居然想以区区一名舞伎开出赌局,押上突耶国一块沃土为赌注,分明是自取其辱! 神龙天子却被这赌局勾起了些些兴趣,在座的列国使节纷纷鼓动他与哈剌赌这一局,何况哈剌押上的赌注极为诱人,又公然挑衅,一朝天子岂会把这等蛮夷小卒放在眼里!在众人一片鼓噪声中,天子含笑点头。 炳剌长身而起,“啪啪啪”三击掌,几名西域密宗神僧手持木鱼、钵磬鱼贯而入,盘膝坐于蒲垫上,敛容闭目,口念大乘佛教经文口诀,念罢四句“空诀”,神僧们打禅静坐,物我两忘。 炳剌掌心相合,“啪啪”双击掌,通往台楼的玉石阶梯上便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众人纷纷翘首以盼。哪知这回走上台楼登台亮相的居然是个狂狮般的魁梧男子——铜铃目、狮子鼻,披散满头金发,脸上涂抹青泥、勾勒野人部落的那种刺面图纹,身上仅仅披一片兽皮,一块块铜铸般的肌肉蓄满爆发力,似乎能扛起千斤重的巨鼎。但此刻,他手中只握了一柄七尺长的芭蕉扇,走到台面一个角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众人瞧得一头雾水,猜不透此人拿把扇子来想做什么,忽见红毯上又骨碌碌地滚过来一面扁扁的大鼓,鼓面状如蜂窝,是由一百个巴掌大的小圆鼓拼凑而成,中间有圆鼓拼接后留下的三十三个空隙。 神龙朝的文官武将何曾见过如此之怪的一面鼓,令人啧啧称奇的是,这面巨鼓从台楼下沿着玉石阶梯一路滚上二层台面后,居然像长了眼睛似的打个弯,绕向一个角落。众人定睛一看——喝!这面巨鼓底下有个三寸丁似的矮个小子,光着个脑袋,蜷着身子,一口气翻了几百个筋斗,足尖、指尖滚球似的顶着那面巨鼓一路翻滚到台面那个角落,停在了手持芭蕉扇的壮汉面前。矮个小子仅用竹筷般细瘦的一根手指头稳稳顶起了那面巨鼓。 一声狮吼,壮汉须髯怒张,冲着巨鼓“呼”地挥出芭蕉扇,台楼上猝然风声大作,翻江倒海般的风力击在鼓上,一百个小圆鼓的兽皮鼓面齐力震动,共鸣的擂鼓声伴着风力穿过三十三个三角形空隙摩擦出的风鸣声,糅合成一种奇特且富有震撼力的乐声。闻之,恰似铁骑入枪冗冗! 风声过后,黄金台上数百盏琉璃宫灯齐皆熄灭了光焰,悠扬的丝竹之乐被天雷般的擂鼓声催裂,丝弦残断、牙板笙磬裂碎,神龙皇朝的霓裳乐舞戛然而止。漆黑夜色中,只听得慑魂敲心的鼓乐声一浪高过一浪,恰似雷公震怒时的咆哮! 雷声隆隆,一道闪电挟雷霆万钧之势裂开云层,天穹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缺口,天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宛如昆山碎玉凤凰叫,空灵美妙! 台楼上一人霍地站起,指着夜空,迭声惊呼:“看、快看!天上有两个月亮!” 丙然,天穹裂开的那一道缺口也飞出了一轮金灿的明镜——皎洁的月宫中隐约窥得一抹羽衣翩跹的袅娜影姿。 众人凝神极目望去,自璀璨银河间缓缓坠降的竟是一块巨大的白色云母,削成圆月状的薄片,如同一面明亮可鉴的镜子折射了皎洁的月光,将夜空的一轮明月倒影在上面,使人的感官产生错觉,误以为双月悬空! 徐徐降下的“月宫”离黄金台越来越近,众人讶然发现圆月状的云母上插了两片帆布、竹骨绷起的滑翔羽翼,顺着芭蕉扇扇入巨鼓三十三个空隙与一百个小圆鼓兽皮鼓面震动回旋开的一股奇异气旋飞翔到台面上空后,被气流托住,悠浮于空中,一根绳索从“月宫”中垂悬下来,恰似玉宇通往凡尘的一条天梯,折射的月光如一道澄净的白色匹练投射在黄金台上,光束之中,一抹无限美好的袅娜影姿沿着天梯翩然而降,如散花仙子洒下七彩花瓣,一股子芳馥花香随着心形叠印的花瓣纷纷扬扬、飘飘洒洒,众人仿佛被引到了蓬壶仙境,看到一位仙子迎着第一缕春风散花于凡间。 仅仅凭借着一根柔韧的绳索,仙子在空中舞出千种仪态、万种风情,抛撒着花篮中片片花瓣,柔若无骨的娇躯变幻的舞姿隐隐带着韧劲与力度,再糅合纯白薄纱下若隐若现的胴体摆弄出的风情媚骨,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瞬间攫取了众人的目光。 仙子捻起花篮中最后一束花,那是一束采自天山的雪莲花,纤纤十指捻作凰冠状,足踝绕着绳索翩然一旋,带着撩人的风韵将花束遥遥抛向神龙天子。 衣袂飘飘,沾着云丝雾缕,仙子翩然飞降至台面,眸光透过金珠串缀的流苏面纱望向接得那束雪莲花的神龙天子,赤果的妙足点踏着奇异舞步,足踝、手腕的串串金环丁当作响,缓慢摆动着灵蛇般的腰肢。动了凡心的仙子“坠落”了,坠落成凡间的女子,在心仪的男子面前尽情释放着一个如花少女的妖娆妩媚! 这一舞,带着异国的风情,以肢体大胆地舞弄出最诱人的种种姿态,令保守礼节的中原之士不仅微张着嘴巴看直了眼,魂儿更是出了窍! 正当众人被仙子曼妙勾人的舞姿挠得心头蠢蠢欲动时,波若之音猝然响起,密宗神僧敲响木鱼、钵磬,念诵波若心经。恍若天际传来的佛音化作浮屠之火罩向凡心萌动的散花仙子。 舞姿猝变,仙子挣扎着、反抗着,奋力对抗天庭无情无欲的残酷戒律,欲挣月兑仙界的束缚。一阵惊雷般急促的擂鼓声中,狂旋的舞姿宛如怒剑狂花般绽放到极至的美,如此的扣人心弦! 啊屠之火最终幻化为一副枷锁、一根镣铐,牢牢束缚了仙子的身心,狂旋的舞姿渐渐地变慢,渐渐地被波若之音压制下去,仙子跌伏在地上,颤动着娇躯,带着无助、无奈、悲痛与深深的依恋,奋力把手伸向心仪的人儿。猝然,“嘭”的一声响,巨鼓被强大的气旋撕裂成千万片,冲上夜空。仙子悲鸣一声,如同折断了一双羽翼,淌着血泪被佛音招向天界,沿着“天梯”飞升,碎下的羽翼沾血染作了花瓣凄美的形态,片片落下,“飞天神舞”那神幻无比的舞姿到此时才如同火树银花般叠出一个个高潮,恣意绽放的风华,颠倒众生! 直至“月宫”被气流冲上夜空,消失在天界尽头,仙子倩影杳然,众人仍久久窒息在那里,久久凝望夜空,竟将莹莹流转的点点星光疑作了仙子泣下的滴滴清泪。神龙天子伸手欲为仙子拭泪,指尖却触不到天界——那份爱恋是如此的遥不可及,使人心中涌上万千种憾恨情伤! 黄金台上彩灯重又亮起,众人恍若大梦一场,回过神来,才发觉脸上微凉,眼角湿湿的,禁不住喟叹:飞天神舞果真厉害,几乎能摄了人的魂魄! 楔子(2) 炳剌使节胸有成竹地望向神龙天子,问:“以天子之见,突耶的飞天神舞比之中原的霓裳乐舞,孰劣孰优?” 神龙天子遥望天际,感慨万分:“突耶的舞伎名伶果真领悟了舞之精髓,以神传情,以情而舞,舞、魂谐和,怎不叫人折服?” 相较之下,霓裳乐舞有形无魂,徒具其表,养眼而不能勾魂摄魄,确实略逊一筹! 炳剌仰天大笑三声,好不得意,“这一场赌局既已分出胜负,天子身上那枚九龙玉佩也该换一换主人了吧?” 神龙天子握着腰侧玉佩,稍微犹豫,“九龙玉佩乃先帝所赐,朕怎能将它转赠他人?不如……朕派人到宫中宝库另选一件宝物给哈剌使节……” “天子一言九鼎,此番莫非也想耍赖失信于人?” 炳剌冷笑一声,环臂抱胸,气定神闲地盯着神龙天子,摆出一副得不到九龙玉佩便誓不甘休的架势。 突耶使节气焰如此嚣张,言语咄咄逼人,神龙百官愀然不悦,性子火爆些的武将纷纷拍案而起,戟指怒目,“黄毛匹夫休得无礼!吾皇宅心仁厚,敦亲睦邻,不欲与中土边关一个蛮夷小柄的使节斤斤计较,识趣的,休要得寸进尺!” 炳剌哼哧一声:“输了赌局耍赖,还放出狗来咬人,这种无赖行径本使节只在市井地痞里头见过,想不到中原堂堂一国之君也摆出这等阵势,罢了、罢了,本使节算是领教了中原礼仪之邦的‘谦让、诚信’之道,告辞!”言罢,愤然拂袖,转身便走。 “使节留步!”神龙天子霍地站起,解下腰侧所挂的那枚九龙玉佩,正色道,“朕几时说过要赖了这赌局?失信于人,便是失信于天下!朕岂会为了小小一块玉佩失了诚信?哈剌使节,这九龙玉佩,你拿去吧!” 一名太监恭恭敬敬接过天子手中的玉佩,走到突耶使节面前。 炳剌接过玉佩,对着月光看看这块通体莹润的昆冈白玉——玉佩边沿打磨雕刻出了棱角分明、口含龙珠的九个龙头,一条金鳞闪闪的龙身、龙尾,九只握有“火烧云”石珠的龙爪。张牙舞爪的金龙将帝王生辰石中提取的这块白玉盘踞在龙身中央,似乎在守护着皇家血脉与最高无上的权力! “九个头一个身子的龙,有趣、有趣!” 炳剌目放异彩,将这枚九龙玉佩小心翼翼地贴身收藏妥当,持起酒壶,仰头灌了十来口烈酒,借着烧心的酒劲压抑住宝物到手时激动的情绪后,重重放下酒壶,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天子虽输给本使节一枚九龙玉佩,但让主人输了赌局,上门做客的鄙人实是过意不去哪!不如借着主人寿筵,本使节献上那名突耶女子,为中原天子的后宫锦上添花,天子意下如何?” 神龙天子面露喜色,“哈剌使节以美人相赠,比之金银玉器这些俗物,更令朕动心哪!” 炳剌笑了笑,指向黄金台上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天子回头看一看,美人儿不就在那里等着您吗?”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静静伫立着一抹绰约影姿。神龙天子的整颗心瞬间被吸到了那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推开盘龙金椅,天子快步上前。在那个角落隐隐荡出一缕暗香,似乎是婆罗门花的勾人奇香,他摘了一盏琉璃宫灯,举高灯盏一照,光影交叠,剪出一道无限美好的侧影——淡金色的长发飞瀑般笔直地垂至足踝,一袭白色的长袍裹住了玲珑曼妙的娇躯,却在微敞的领口露着纤纤颈项、白玉凝脂般的半片丰盈酥胸,胸前细腻的肌肤上赫然纹了一朵栩栩如生的婆罗门花,繁复叠匀的千片花瓣勾勒得如此精巧,散发着阵阵奇香。 天子牵起了伊人一片长袖,牵着她走到亮处。 长袍拖曳在地上沙沙作响,袍子里赤果的妙足迈着轻盈、娇软的凌波步态,足踝上圈圈纹饰精美的金环叮叮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站到亮处,这个突耶女子缓缓抬起头来,脸上蒙着金珠串缀的流苏面纱,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微露,神秘而又诱人! 天子缓缓掀开了那层面纱,一张别有几分奇妙韵致的颜容呈现在他眼前——没有中原女子的柔和线条,这个二八年华的突耶女子的容貌透着异国的风情,浑圆饱满的额头缀着一条水晶链子,链子一端悬挂泪滴状的银色水钻,掩去额心莲瓣形的一点朱砂痣,两弯细眉挑在棱角分明的眉骨上,眉梢挑出几分冷傲,异于中原黄种人的那种冰水凝晶般的白皙肤色,配着艳红欲滴的唇色,糅合出一种无比冷艳的气质。 当这个女子扬起下巴,微微眯着眸子注视神龙皇朝的九五至尊时,“艳如桃李、冷若冰霜”这八个字只能流于表面,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使人在刹那间想到白狐的眼睛——拥有狐类家族最高贵血统的白狐,总是将一身高贵的皮毛隐匿在冰冷冷的雪地中,高傲、冷漠,却又那么的美丽,只在发现美味的猎物时,琥珀色的眸子里才会浅浅地流露出狐媚之色,狡黠地隐藏了危险的气息,轻悄悄地靠近猎物! 他身为天子,拥有六宫粉黛、三千佳丽,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女子:盛装艳舞时好一派情切切的媚骨风韵,颠倒众生;淡妆而立时,眉梢竟挑着三分冷傲,眸子里却隐透两分巧媚,一分狐般狡黠不露痕迹地深深隐匿。危险的女子呵,偏又带着致命的诱惑,牢牢吸住了天子的目光! “朕要知道你的名字!” 深深凝注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怕她听不懂中土语言,天子以眼神表达心中的话儿。 这个突耶的倾国名伶眯着狐媚的眸子迎向神龙天子无声凝注的眼神,艳色唇瓣中吐出的语声却如同冰珠迸溅般的冷脆:“奴娇!念、奴、娇!” 三分春色姿容,二分化作尘土,一分坠入流水无踪影—— 此物似花而非花。 霜天破晓,皇宫仪心殿里丝丝暗香弥漫,透窗而入的点点飞絮在静谧的空气中漂浮,一只腕扣金凤绞丝镯的莹莹玉手将绣帘撩开,樱唇小巧、酒窝秀美的丽人倚在窗前独自凝眸。 殿外花园里,春风桃李自然一派繁花绚烂,宫墙边的几株杨柳却在风中抖落点点飘絮,四处飞散。古来多少风骚墨客将杨花柳絮遗貌取神,称之为离人泪盈盈。细看来,花园中点点飘絮不是杨花,而是倚窗丽人在心坎里淌出的滴滴伤心泪! “如妃,哀家今日赐你一枚宝印,你为何拒不接受?” 殿内传出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 倚在窗前的丽人转过身来,望着坐在殿内玉榻上的一位珠光宝气、肃容威态的老妇人,幽幽一叹:“姑妈,王皇后病逝不久,永宁宫的凤椅空缺,后宫多少姐妹在争这个皇后的宝座,您不能因为如意是您的侄女,就将这御绶宝印赐给如意,姐妹们一旦妒红了眼,定会讥笑如意是靠着与太后的裙带关系攀龙附凤,爬上皇后之位的。” “如意啊,哀家确是偏心于你。”如太后在勾心斗角的后宫住了大半辈子,早已是老谋深算,“咱们如家的女子个个深具慧根,你又擅长鉴貌辨色、聆音察理,只是欠缺一套揣摩迎合的功夫!这后宫风云变幻、凶险难测,你若一时心软,千般忍让万般谦逊,迟早会被手段阴辣的嫔妃踩在脚下,凌辱虐杀!还是趁哀家这把老骨头挺得住的时候,早早接了这御绶宝印,登上皇后宝座……” “姑妈!”如贵妃颦眉凝愁,心烦意乱,“皇上博爱、风流,他心中属意的皇后人选未必是如意!况且,当年如意是赌着一口气进宫来的,从未想过要登上皇后之位,也不愿去曲意迎合什么人,只想安安静静地在后宫了此余生。” 太后脸色一沉,薄怒道:“你入宫都三年了,哀家却从未见你笑过一回,如家最爱笑的小女儿,如今却像一个深闺怨妇,整日摆出一副多愁善感的模样,总是讨不到皇上欢心,也难怪他总是不来仪心殿临幸你!难不成,你还没有忘掉那个人?” “不!”如贵妃答得飞快,语声中压抑着一丝脆弱与哀怨,“在如意心中,他早就是个死人了!” “那你为何总是一意孤行,处处忤逆哀家?”太后又气又恼,恨铁不成钢。 “姑妈息怒,如意只是怕自己不能令皇上称心如意。”如贵妃措辞委婉,虽身具慧根,却只想站在名利场外独善其身。 “如意啊如意,你可不要拿这些可笑的话来打发哀家!”太后容颜已衰,目光却依旧犀利,足以洞穿他人的心思,“倾国红颜、狐媚惑主的女子也未必能母仪天下,出身庸庸碌碌岂可妄图权贵?你则不同,如家三代帝师、三朝元老,你爹贵为皇亲国戚、当朝宰相,皇上也得倚重他。如家就好比金枝玉树,你就是金枝上那只凤凰……” 楔子(3) 一番循循善诱的话只说了一半,突然顿住了,只听仪心殿外曲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宫女在殿外恭声禀告:“太后、贵妃娘娘,太监总管有要事求见。” 如贵妃立即走到太后身侧站定,太后看看窗外天色,心知皇儿也该从南苑皇家猎场尽兴而归了,便沉声道:“进来。” 内务府的太监总管急匆匆进入殿内,跪地请安后,尖尖细细的嗓子里就蹦出这么一句令人吃惊的话:“禀太后,皇上从南苑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美貌胡姬,正让宫女们打扫永宁宫掖庭,皇上的意思是要奴才将那个女子安顿在那里。” “什么?!”太后万分震惊,“区区一个蛮夷小柄的卑贱女子居然敢入住永宁宫?皇上是被迷昏头了?这个女子是耍了什么手段到了皇上的身边,名不正言不顺地进了皇宫内苑?” 太监总管小心措辞:“奴才向御前侍卫打听过,得知昨夜南苑寿筵,一名突耶使节曾与皇上打了个赌,皇上输给他一块九龙玉佩,他则把一名色艺双绝的突耶女子赠给皇上。” 言罢,听不到半点动静,太监总管惴惴不安地伏跪在地上,偷偷撩起眼皮子往上瞄了一眼,却见老太后脸色异常,惊了魂似的骇然震愣在那里,如贵妃在一旁轻唤几声,太后这才缓过神来,难以置信地问:“皇上昨夜与人打赌输了什么宝贝?” 太监总管隐隐听出太后的语气有些不妙,战战兢兢地答:“皇上输了一块九龙玉佩。” “是先帝所赐的那块九龙玉佩?”太后不仅声音在抖,连头上发丝也一根根地抖了起来,看到太监总管点了头,惊怒之下,她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晕厥。一旁服侍的宫女慌忙伸手为她抚背,太后这才缓过一口气,脸色铁青,咬牙切齿,“蠢奴才,还愣着做什么?快快摆驾,哀家要去正德殿!” 爆女、太监慌慌张张地将老太后扶上凤辇。 如贵妃在门外恭送太后离开,而后回到仪心殿内,猝然发现玉榻上遗落了一枚玉石宝印,玉石表面的天然纹理竟是飞凤翔云的形态,印面阳文刻有“御绶”二字,是正宫娘娘才有资格拥有的御绶宝印。她上前捡起宝印,匆匆奔至殿外,却见太后所乘的凤辇已顺着御道绕入正德殿的东门,此时想追已晚矣。 握着那枚沉甸甸的御绶宝印,望向正德殿,如贵妃喃喃自语:“姑妈,您是故意把它留在我这儿的吗?可是金枝上不止栖了一只凤凰啊!男人总是风流薄幸,我如何能拴得住皇上的心?”迷茫的目光转而望向园中点点飘絮,一声轻叹弹落风中,“男子多情亦是无情,无情最是伤人!倘若能将光阴逆转,回到三年前,如意宁愿骗他饮下一杯鸩酒,再将他封入冰棺,伴我一生一世!”留不住他的心也要留住他的人! 在忍受相思煎熬后的今日,她心中只盼自己当初的决定不会出错,他的一缕心思是系在京城、系在朝廷、系在天子身上的,他会回来的!终有一天,那个风华绝代的人儿会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到那时,已为人妇、或许已母仪天下的她该笑还是该哭? 牵惹情怀处,怎忍细思量? 仪心殿花园里,残花与粉泪,零落两簌簌。 “太后、太后!皇上已宽衣就寝……” “大胆奴才!耙挡太后玉驾,推出去,褫衣廷杖!” 内务府总管与正德殿的小太监起了冲突。守在殿外的一品带刀侍卫看到太后领着一拨人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慌忙跪地请安,毕恭毕敬地打开大殿正门。 正德殿内垂着帷幔,几名宫娥秉烛肃立,忽见太后怒冲冲闯进来,便慌忙跪拜下去,左右侍婢挑了幔帐,太后走到乌木金箔的龙榻前,听着榻上阵阵打鼾声,当即端起宫女捧在手中的一盏参茶,“哗啦”泼洒出去。 温茶泼在脸上,神龙天子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看到一脸怒容的老太后就站在面前,天子吃了一惊,慌忙掀被坐起,穿上宫女递来的袍子、靴子,以参茶漱了口、以金盆花露洗了脸,这才走下龙榻,躬身唤道:“母后,您是亲自来催朕上朝的吗?朕只是小歇片刻,误不了早朝的。” “昨日,宫中一场赤沣雅乐贺寿盛宴,南苑又是一场狩猎宴席,皇上玩得尽兴了吧?”太后隐忍怒气,坐到酸枝红木椅上,“听说昨夜皇上还跟人打了个赌?是赢了还是输了?” 神龙天子打起了哈哈:“母后,朕赢了个美人儿!” “好、好、好!”太后稳住心神,不动声色地问,“皇上还记得先帝秘籍和太祖训放在什么地方吗?” 天子闻言一怔,猜不透太后为何突然提到太祖训,心中略为忐忑,当即命内侍太监从帝王藏书的琅缳阁中取来先帝秘籍和太祖训,呈给太后。 太后接过这两本绢帛玉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几行朱笔圈划的字,道:“请皇上给哀家念一念先帝秘籍与太祖训中的这几句话。” 两本绢帛玉册一直被密封在琅缳阁中,天子虽然知道帝王家有这两件宝贝,平日里却无暇去翻阅册中记载的内容,今日太后发了话,他这才接来两本玉册,念出了先帝御笔书下的几行字:“太祖训——太祖生逢乱世,神州群雄并起,八方诸侯与太祖一同逐鹿中原,太祖心怀英雄之志,曾亲临泰山封禅,于泰山之巅偶遇一位乘鹤而来的仙人,获帝王兵书一册、九龙玉佩一枚,从而大展鸿图,九合诸侯,开辟神龙皇朝,曾以九龙玉佩为皇室最高权符。太祖年迈龙钟后,立有遗训,凡继承皇家正统的子孙,需将九龙玉佩代代相传,不得遗失或刻意损毁……”念着念着,声音渐渐变小。 看着有些心虚不宁的皇儿,太后绷着脸催促道:“念啊!把帝王秘籍里的那几行字也念出来。” 天子迫不得已,念了下去:“帝王秘籍之神龙……命脉篇?”陡然心惊,他凝神细看册上密密麻麻的一行字,“神龙皇朝兴衰命脉系于太祖所得的那枚九龙玉佩之中,此物为九头龙护体的昆冈白玉,玉中隐有八字天书,金鳞龙身实则勾勒着一幅藏宝图,当年太组起兵的军饷钱粮均取之于地图上标示的神龙山中,此乃神龙皇朝的金库宝藏!若以十八根龙须刺入龙身一片逆鳞,便可取出皇宫秘道的构造图,危难之时可保全皇家血脉!龙爪抓扣的九颗‘火烧云’石珠与龙口含的龙珠用力击敲后,龙珠迸发光芒,形成一种图纹,太祖当年所获的帝王兵书便会重现踪迹!先帝遗训——此物万不可落入他人手中,否则神龙皇朝必将遭受颠覆之难、灭顶之灾,江山不保,皇族血脉危矣!” 啪嗒!两本绢帛玉册从手中跌落下去,神龙天子骇然震愣在那里,半晌回不过神来。 “皇上明不明白当年先帝为何将皇位传给八个皇子中排行老四的你?”太后上前两步,以一个母亲慈爱而又严厉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孩子,“八个皇子当中,就数你二皇兄最像先帝,行事果断,雷厉风行,先帝却只给他封了个戍守边关的镇远大将军的头衔,把皇位传给了八个皇子中性情最温和的你。祖宗浴血拼来的江山,先帝是盼着一个仁慈的君主来稳固它!可是,天下太平了,文恬武嬉,连你这个当皇帝的也学会了声色犬马,把太祖训和先帝秘籍深锁在琅缳阁,从不去细细研读。如今可好,连祖宗传下的九龙玉佩也被你儿戏般押为赌注,输给了别人,你如何能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神龙天子汗如雨下,自责道:“是朕错了。” “现在认错又有什么用?”太后又气又恨,“九龙玉佩深具灵性,只有心怀王霸雄图之士、经天纬地之才,才能拥有它,进而成就一番霸业,你却将它送到了狼子野心的蛮夷使节手中!你可知道九个头一个龙身寓意着什么吗?” “朕……不知。” “九州大统,一匡天下!你把这八个字送给了突耶!”太后声色俱厉,“你得了一个美人,输的却是祖宗基业、锦绣江山,输的是金銮殿上的那张龙椅!” 神龙天子面如土色,颓然跌坐在龙榻上,追悔莫及,“这、这可如何是好?” “这个节骨眼上,你也该拿出帝王的气魄,别总是一副温和软弱的性子!还不快些派人到皇家驿站,从突耶使节手中夺回九龙玉佩!” 楔子(4) 经太后一番提点,神龙天子这才恍然大悟,急唤侍卫统领入殿,命他速去提督府领三百名精兵,重重包围皇家驿站,活捉哈剌,夺回九龙玉佩。 侍卫统领奉旨匆匆离去,一炷香的工夫,他又回来了,领着驿站一名小吏来到正德殿,跪禀:“皇上,奴才在九龙门外恰巧看到驻守皇家驿站的小吏手持金字牌,欲求见皇上,有急事禀报。” 驿站小吏跪在大殿上,将一封封了蜡的信函举过头顶,大声禀告:“皇上,六国使节突然不辞而别,离开京城已有三个时辰,只留下书信一封。” 神龙天子闻言大惊,慌忙接过太监呈上来的那封信函,放到火烛上将蜡封的口子溶开,取出信封内一纸书函,大致看了看,这竟是一封六国使节联名上奏的挑战书,函中明确告之——哈剌使节已命人将赢得的那枚九龙玉佩带回突耶藏了起来,秘而不宣,并将一张秘藏玉佩的地图分割成六张,六国使节手中各持一张,均已踏上了回国的商船。中原天子如若想拿回九龙玉佩,就必须凭借中原人士的实力赢过六国使节在昨夜一场狩猎宴席中派手下能人展示的几种绝技! 此番中原天子派出的将士如能打败身怀绝技的六国武士神将,才能得到一张完整的地图,九龙玉佩方可完璧归赵。反之,中原之士再次落败,就休想拿回九龙玉佩! 挑战书的字里行间,流露出挑衅般的狂妄嚣张与明显的轻蔑嘲讽意味!六国使节明着是故作大方,给了中原人士一次公平较量的机会,实则是为六国争取了一段时间来破解九龙玉佩当中隐藏的秘密。一旦掌握了九龙玉佩的奥妙玄机,获得藏宝图与帝王兵书,突耶便会联合其余五个邻国,依照九头龙逆鳞中所获的一张皇宫秘道构造图,直捣黄龙!到那时,神龙皇朝的江山社稷都将落入异族强虏手中,神龙子民势必沦为亡国奴! 想想这可怕的后果,神龙天子惊出一身冷汗。 太后看罢书函,更是怒不可遏,“这些刁滑贼子分明早有预谋,不知从何处得知九龙玉佩的玄机奥秘,觊觎中原一片大好河山,公然挑衅!皇上,您还等什么?速速发兵吧!将那些蛮夷小卒打个落花流水!” 神龙天子挥挥手,命大殿内的闲杂人等统统退出殿外,这才向太后小声说道:“这一仗,打不得!” “什么?”太后震怒,“太平盛世里,你这温和的性子还有些用处,可眼下都什么时候了,战火迫在眉睫,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母后息怒!”神龙天子无奈地翻转信封,指着上面几行不起眼的蝇头小字,苦叹,“昨夜哈剌命人献艺时,只说那是一名突耶女子,朕错将她当成了突耶的舞伎名伶,何曾料到这个突耶女子竟贵为公主!您看,哈剌在信封上清清楚楚点明了她的身份,还有她身上的皇族标记——婆罗门花!他反咬了朕一口,说昨日并不是将公主相赠,而是朕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答应与突耶和亲,接纳了突耶国的公主,那枚九龙玉佩是被当作和亲信物、朕的聘礼,由六国使节作为见证带回去的。此事不出三日,必将传于民间,朕此时如若发兵强攻,又不能道明其中缘由、不得将九龙玉佩的秘密外传,这一仗打得名不正言不顺的,岂不落了把柄,势必遭到世人耻笑,笑朕明明答应与突耶和亲,一转眼又发兵攻打突耶,朕岂不就成了出尔反尔的小人?” 好个刁滑巧诈的突耶使节,精心设下了一个圈套,献出一位公主,却将神龙天子置于两难的境地! “江山社稷与你个人的荣辱名誉,孰轻孰重?”太后厉声质问。 神龙天子温温吞吞地答:“九五至尊岂可失了颜面?况且,朕只需接了六国的挑战书,正大光明地派人去六国竞技,赢了,同样能拿回九龙玉佩。如此一来,既能兵不血刃,又能圆满解决事端,岂不是两全其美?” “你钻了人家一个圈套尚未觉悟,又想跳进另一个圈套吗?贼人既然想出下挑战书这个法子来拖延时日,足以证实他们有九成把握赢得与中原之士第二个回合的较量!即使胜算渺茫,你还要拿江山社稷去冒这个险吗?”太后一语点明利害得失。 神龙天子默然片刻,猝然打开殿门,命侍卫统领入殿,当着太后的面下了一道圣旨:“朕意已决!七日之后,朝中议事。届时,朕要看到三朝元老、翰林学士、五品以上的文臣武将,统统上朝,与朕共谋良策!” 圣旨已下,太后已无回天之力,只得隐忍怒气,退而求其次:“那个突耶女子,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朕既已采取和平之策解决事端,当然不能处决了这位突耶国的公主,朕会赐她一个淑妃身份。七日后,朝堂之上一旦拟定了良策,朕会择良辰命人送去明珠、霞帔,让她在永宁……天香殿受朕临幸!” 江山和美人,鱼与熊掌,两者皆不可抛。 一个风流帝王,一个红颜祸水,二者凑合到一起,还保得住江山?太后恼也无用,急也无用,劝也无用,万般无奈地长叹一声:“糊涂啊!”一拂袖,离开了正德殿。 看着母后悻悻然离去,神龙天子坐在龙榻上认真反省:“朕的心肠是不是太软了?” 近身服侍皇上的太监慌忙跪下,答:“皇上仁慈,朝野人人称颂皇上乃有德之君!” “哦?”天子展颜一笑,这才记起该月兑下鞋子,把袜子穿上。 太监一面帮皇上穿袜子,一面不失时机地溜须拍马:“七日后,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要来京城为皇上分忧,皇宫里头可就热闹了。届时,有列位臣公为皇上分忧,皇上何愁寻不到良策?” 天子听来宽心不少,“嗯”了一声,套好了一只袜子,欲穿上鞋子,脑海里突然一个闪念,不由得失声惊呼:“不好!”也顾不得穿上鞋子,居然赤着脚奔出殿外,揪住一名御前侍卫的衣襟,急问,“传朕口谕的递铺已经备马出发了吗?” 那名侍卫何曾见过天子如此失态的模样,惑然眨巴一下眼皮子,他据实回禀:“皇上的口谕一下,内城传令使与京城各大驿站的递铺均已出发,请各省镑县五品以上的官员速来京城。” “快、快去追回来!” 天子脑门上冒了豆大一滴冷汗,猛然拔足奔出正德殿外。俄顷,皇宫九龙门那个方向猝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记吼声:“不要去不毛山——千万不要把东方天宝也给朕唤到京城里来——” 第一章 东方藏一宝(1) 寸草不生的地方,称之为不毛之地。但,东方边境的“不毛山”并不是一座童山秃岭。 不毛山,其实是一个山坳里的小村镇,土地贫瘠,山路崎岖坎坷,几乎与世隔绝。 每逢大雨倾盆时,洪灾泛滥,黄土坡上被雨水冲刷下来的泥浆覆盖田地、毁坏屋舍,庄稼颗粒无收,这里的村民填不饱肚子,就去刨挖草根、树皮充饥,个个衣不遮体、捉襟见肘,大晴天还得拿蓑衣裹身。实在熬不住这贫困潦倒的苦日子,年轻力壮的汉子索性纠集起来,占山为王,剪径豪夺、烧杀掳掠。这些山大王比洪水猛兽更令不毛山的村民惧怕。 朝廷也曾派人来管过,往往是来了一个官,在村镇里一间破庙改建的县衙府上住了三天,第四天就卷了包袱,溜之大吉!留下个烂摊子,朝廷不管,东陲边境的官兵不来管,老天爷也懒得管,不毛山就成了三不管地带。村镇里年纪轻轻的壮丁不是去了和尚庙混饭吃,就是加入了山寨在刃口上抢饭吃,要么就是扶老携幼逃的逃、散的散。到后来,不毛山果真成了人迹罕至、贫瘠荒凉的不毛之地。 神龙太昌九年,朝廷里的那位主子脑子里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又往不毛山派了一名朝廷命官。正一品的官却给派到了边陲,明摆着是个坏了事、被当今圣上一脚踹出去的倒霉蛋! 倒霉蛋来了不毛山,居然正儿八经地当起了县太爷,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一待就是整整三年,年年上凑朝廷的官方文书都是千篇一律的话,说他如何管着村镇中仅剩的三个掉光了牙的老村民、两个瘸子、一头懒驴,如何忙着在长不出粮食的咸土里抓一只胡乱打洞的田鼠,芝麻点大的事愣是写了整整十大册,让看的人犯晕。 三年里,县太爷最突出的一桩丰功伟绩就是在村边那条污水沟里钓到了一尾鲫鱼。他赶紧把“丰功伟绩”上报给了朝廷,以此证实不毛山周边的环境大为改善,邀功请赏的意图十分明显。 神龙天子倒是亲自去看了那尾压在冰块里送上来的鲫鱼,赏给了太后最宠爱的一只猫吃,结果那只猫泻了三天肚子,猫毛掉得一根不剩。天子气得搁了狠话——这家伙居然敢用如此混账加三级的阴损法子来戏弄朕?!当真是劣性难驯、死不悔改!从今往后,朝廷里永不招用此人! “不得入京”的圣旨传到了不毛山,倒霉蛋觉得十分委屈,心想自个儿把这地方管得挺好的,今年开春,不毛山还来了一只荤头转向的瘌头鸟,破天荒在此地下了一枚鸟蛋,这不又是一桩“丰功伟绩”吗?于是乎,倒霉蛋接到圣旨当天,趁当今圣上正在气头上的时候,回敬了圣上一枚鸟蛋,结果…… 倒霉蛋继续倒着大霉! 扁阴荏苒,三年之后—— 朝廷里上上下下的官员,包括万岁爷都几乎将这个人彻彻底底地遗忘,却浑然不知,不毛山正发生着一些怪得离了谱的事儿! 时当黄昏,寒空里乌鸦万点,夕阳从一竿高的地平线低低地投射着残照,九曲回肠的山间小路上,一阵马蹄荡起一阵尘烟,——奔驰的骏马,马背上黄巾飞扬,策马扬鞭之人伏于马背,衣袂猎猎作响。 必山万迭,远方来客历高山深溪、经怒涛樵风,千里跋涉,早已人困马乏,好在前方已隐约可见一座座黄土坡,不毛山近在咫尺! 骑士挥鞭打马,马儿奋力狂奔,冲向前方一座黄土坡。 昨儿个下过一场春雨,黄土坡上山路泥泞、坑坑洼洼。走马上坡,马蹄打滑,骑士只得弃马徒步而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天色越来越暗,空中又飘起了零星小雨,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湿滑的斜坡攀上山顶,眼前豁然开朗,四面穷山之中突然奇迹般出现了一片灯火,犹如繁星万点,缭花了人眼。 从山顶下来,道路突然平坦,前方高耸着一座城楼,城门的门洞上方一块扇形石匾,匾中三个字——不毛山。 骑士眼珠子月兑窗地瞪着城门上那块石匾,“不毛山”三个字闪闪发光,居然是用六六三十六枚金元宝拼凑成字体镶嵌在石匾上,连这新建的城墙上都贴了金箔,两扇城门也是用纯金铸造,门上一排排金钉子锃亮锃亮,两侧门框用金砖镶出一副怪联子—— 上联——穷穷穷,穷得只剩金矿金沙金元宝丁当作响。 下联——来来来,来的只需一畚一锄一铲子财路亨通。 横批——财源广进。 好一座金碧辉煌的城门! 骑士的眼珠子里全飘起了一枚枚金元宝,晕晕乎乎地穿过城门,道路两旁已有屋舍。一栋栋瓦舍彩楼颇为气派,门面修饰精巧华丽,铁匠铺、粮米店、酒楼茶庄、澡堂戏馆,应有尽有! 街上摊贩、小货郎扯开了嗓门大声叫卖,傍晚出游的人也不少,有骑着竹马穿街嬉戏的顽皮小童,有摇着折扇拎着鸟笼的公子哥儿,有争相插戴了首饰装扮靓丽的少妇少女,也有短衣褐布的老者。 街面上川流的人潮与热闹繁盛的酒楼戏馆相互映照,构成人气十分兴旺的闹市夜景。 骑士心目中所想象的不毛山,自然是荒凉贫瘠的一处穷山坳,但此刻,不毛山中竟是一片辉煌的灯火、繁华热闹的街道! 鳖异!委实诡异! 骑士傻了眼地站在市声喧扰的大街上,呆若木鸡! 几个衣衫华丽、结伴而行的路人忽说忽笑地从骑士面前走过,声声笑语飘入他耳中—— “……连金陵秦家的人也红了眼来凑热闹,挖不到金矿就不打算徒劳而归,这些财大气粗的人怎的还断不了贪念?” “谁不想坐拥金山银山?来不毛山的人图的不就是暴富的捷径?外头的商贩也嗅到铜臭味,携一家子人急巴巴来这穷山坳做起了买卖,挖金矿就得用些铁器,开铁匠铺的日进斗金,倒是赚了个钵满盆满,可怜那些有家底子的大老爷不仅砸了大把银子来盖房子落脚,还把穷山坳的路给修平整了,整日就盼着挖到金矿把满车满车的金子搬出去,可咱就没见过有哪个人在不毛山挖出金子来!” “当初不是县太爷把这山坳里藏金矿的消息给传出去的吗?他还派人造了那座城楼,让人一进来就瞧着城门上金光闪闪的金砖、金元宝,那么多金子总不会是假的吧?秦家人一进不毛山就逮着县太爷来问话,县太爷只答了一句‘我是闲得无聊,传一句谣言引你们进来陪我玩儿的,你们怎么全当真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手里头还摆弄着一株纯金做的珊瑚树。秦家老爷是又气又恨,也不知他这番话是真是假,眼瞅着旁人都在山坳里寻宝,秦老爷还真怕被人抢先挖到了金矿,咬着牙把心一横就住了下来。秦家与武林人士也有些交情,如今秦老爷带了几个武艺超群的江湖草莽一道前来,山上那个大王哪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剪径勾当是干不下去了,他居然正正经经做起了买卖,不毛山真个不同以往喽!” 街上漫步的路人继续神聊海哨。 骑士听了个真真切切,心里头可犯了嘀咕:朝廷也管不了的不毛山,那个县太爷居然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将这不毛之地改头换面,又借力打力令山寨里的强盗也洗心革面做起了正当买卖,这一件件丰功伟绩,县太爷为何从不在官方文书中提及?上奏给朝廷的也净是一些鸡毛蒜皮、狗屁倒灶的事儿,这不摆明了是在耍人吗?耍的还是当今圣上!难怪神龙天子会骂他个“混账加三级”! 骑士左看右看,猝然一个箭步蹿上去,挡在一个路人面前,张口就问:“劳驾,县衙怎么走?” “县衙?”路人摆一摆手,“这个地方没有县衙。” 骑士一愣,“那么县太爷住在什么地方?” 听这个人居然在打探县太爷的住处,街上一些路人当真吓了一跳,齐刷刷瞪圆了眼看怪物似的打量此人。瞧人家一副愣头愣脑的呆鸟样,一个路人颇觉有趣地笑道:“这位小兄弟是外乡人吧?刚到不毛山的?要找县太爷得笔直走,往右绕到南大街,找到一座青楼和一座酒楼中间的那块地方,就是县太爷的住处。” 骑士抱拳谢过,照着一个方向笔直走,走了没几步,就发觉自个身后悄悄缀了十来个人,一个个难掩窃喜的表情,像是兴冲冲跟着来看一出好戏的,骑士心中不禁有些发毛,硬着头皮绕到南大街,果然看到一座香艳的青楼和一座华丽的酒楼,两座楼的中间……吓?那是什么玩意? 骑士两眼呈斗鸡状地瞪着正前方,好不容易瞧清了那“玩意”,下巴已然狂跌在地上!那居然是一座灰瓦砌冢的死人墓!你爷爷的,县太爷住在这里面,那他想要找这个县太爷,不也得横躺着进去? 骑士深受刺激地杵在那座巨大的死人墓前,缓不过神来。 就在此时,墓前那块无字碑猝然旋开,后面露出一道墓门,洞开的门里头人影闪动,坟墓里竟走出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 少女的胸前围了一块虎皮,腰际以下、膝盖以上也仅仅穿了一条虎皮缝制的短裙,长长的黑发随随便便扎成一束垂至腰际,没有首饰发簪,只在脖子上挂了一个银质的项圈,项圈中间穿着一枚野兽的尖牙,赤果的双足足踝上竟然锁着一根竹筷般细长的玄铁锁链,迈动双脚时,锁链拖在青石墓道上啷啷作响。 模样怪异的少女手中端着一盆水走到洞开的墓门外,“哗啦”一声,把盆子里的水泼洒出去,劈头盖脸地泼到了杵在墓门外的骑士身上,淋个透心凉! 第一章 东方藏一宝(2) 骑士一脸骇怪地瞪着从坟墓里冒出来的这个裹几块兽皮、半果了身子、铁链锁足、活像野人一族的少女,眼瞅着人家转个身欲返回墓道,情急之下,他放开嗓子喊:“姑娘!县老爷在家吗?” 少女回过头来瞪他一眼,语气恶狠狠的:“他死了!”话落,“砰”一声阖了墓门。 死了?!骑士愣在原地。少女瞪人的眼神如狼般凶野,使人的脊梁骨直冒寒气,犹豫了片刻,他壮着胆抬手敲一敲墓门。门开了,这一回从坟墓里探出头来的是个年近花甲的老酸丁,老眼昏花,开了门就问:“何人敲门哪?” 骑士忙道:“敢问老人家可是此地县令?” “非也!”老酸丁摇头晃脑,文绉绉地说,“吾乃本县师爷,汝是何人?” 骑士忙答:“在下是京城来的递铺,烦劳师爷快快请县老爷出来,接皇上口谕!” 师爷“哦”了一声,“京城来的人哪,真不凑巧,县老爷今儿不在家。” 骑士一听,可急了,“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这位师爷竖起一根手指头往天上一指,跟打哑谜似的答:“人而似鸿,鸿而似人,非鸿非人,亦鸿亦人。” 骑士直听得脑袋犯晕,抬头往天上一看,空中果然有一点飞鸿,难不成那个县太爷也跟鸟一样插上翅膀飞走了? 一愣神的工夫,只听“砰”的一声,墓门又阖上了。 阎王易见,小表难缠!骑士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银锭,再次敲门。门一开,他就把银子往门里头塞,“劳驾,通报一声,京城递铺飞鹰来传皇上口谕,请此地县令速来接旨!” 门里头的人没去接那一枚银锭,反而把门一关。片刻之后,门又开了一条缝,门里头猝然扔出好大一块金砖,砸在骑士脚背上,门内的人只伸出一只手很不耐烦地冲人挥了几下,“去去去,拿着金砖回京城去,别杵在死人墓前穷嚷嚷,吵死人!”飞鹰抱着被金砖砸到的一只脚,连蹦几下,却听“砰”的一声,墓门又阖上了。 他吃了个闭门羹,直恨得牙痒痒,猜不准那个县太爷是死了还是飞了?正伤脑筋,一个路人走了过来,拍拍他的膀子,笑道:“坟墓里冒出来的都是连篇鬼话!小兄弟也别犯难,在下可以教你一个妙招,准保让那位县太爷自个送上门来!” 飞鹰半信半疑地瞅着对方。 “放心吧,小兄弟。在下从不打诳语!”这个路人拍了胸脯,“县太爷今儿晚上确实不在家中,他去了不毛山以北的唐家大院,那地方可不好找!你一个人去不仅找不着人,还得迷了路,不如照在下的一记妙招,钓那位县太爷上钩来!”言罢,在飞鹰耳边如此这般叮嘱一番。 飞鹰听罢,表情变得十分古怪,脸上居然还浮起了两朵可疑的红晕,他别别扭扭地问:“这、这太丢人了吧?那个县太爷果真有这种变态的嗜好?要不,先让我去唐家大院找找他吧!” “想去唐家大院?行!你照着不毛山以北的方向走,走出三条街,先往左拐再往右转再往左再往前往左往前往右往前往右往左往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明白了不?” 明白……才怪! 不毛山以北,市桥远处,柳阴下一户人家,四合院落,东西厢房,屋舍俨然,此处便是唐家大院。 唐家人尊崇牛鼻子道教,讲究风水时运,听闻不毛山藏有金矿、曾有一只凤凰落在这个穷山坳里——凤凰不落无宝地!唐家人以为不毛山蕴有仙灵之气,便举家迁移到此,选了一块风水宝地建造宅院,夯实地基时,曾在宅门底下埋了祖宗的尸骸,挂上桃木、神草,以此镇宅! 半年前,不毛山中人气渐旺,县太爷有了足够调派的人手,就开始命人往地下挖排水渠道、引流泄洪,又鼓励进入不毛山的各方人士开挖黄土坡上的沙石土粒修路建宅,准备将几座黄土坡铲平,蓄一个湖泊。谁知造福一方的善举却遭到了唐家人的万般阻挠! 唐家人口口声声宣称:“地之养者,则其神灵安,其子孙盛!”又岂容县太爷坏了这一方风水?况且,唐家少爷身染顽疾,药石罔效,唐老爷特意在屋脊上请了九神子,九尊神兽塑像遥对前方一座黄土坡,请山神镇压瘟神。 县太爷命人来铲黄土坡上的松土流沙,唐老爷死活不让铲,排水渠也不让挖,说自个祖宗就在宅子底下,难不成县太爷想把水灌到地底下,淹了他家祖宗十八代? 遇上这死脑筋的老顽固,就跟秀才遇上了兵,有理也讲不清!这不,僵持了大半年,这一块风水宝地还是没能保住唐家少爷一条小命,昨儿个唐少爷就翘了辫子。 今儿晚上,唐家大院布置了灵堂,唐少爷生前几个诗友陆续赶来吊丧,县太爷也在受邀之列。 可气的是,主人家在门口望眼欲穿地等了老半天,旁人都到齐了,唯独那个县太爷压根不见影子。唐老爷闹了心火,咬着牙恨恨地道:“昨儿是哪个王八羔子出的馊主意,把讣文请帖发到那个混球手里,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他怎的还不来?” “老爷息怒!”出这个馊主意的管家在一旁使劲给老爷打扇子降火,“那个混球虽被朝廷派到东陲边境就任小小一个县令,可是当今圣上还是对他留了几分情面,没有摘去他正一品的官衔。一品县令,此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今晚如能让这个空前绝后的一品县令来给少爷悼祭,念悼词祭文,少爷的祭奠仪式岂不风光?” 一语奏效! 唐老爷确实好面子,确实想让今晚的追悼祭奠仪式办得风风光光,此刻他除了干等、苦等、傻等之外,还能有什么法子? 守在灵堂的一大票子亲朋好友也只能陪着老爷子干等,个个强打着精神傻站着,只在肚子里骂翻了天。 包深人静,香案上根根蜡烛烧得只剩半截,犯困的呵欠声忽起忽落,吊唁时静穆的气氛一扫而空,灵堂内的场面有些滑稽。 唐老爷眼瞅着亲朋好友一个个跟打蔫的黄瓜似的萎靡不振、呵欠连连,心里头那个气呀,暗自磨牙:县太爷呀县太爷,有种你今晚就别来,要不然老子头一个冲上去活活掐死你! 唐老爷脑子里正有一股杀人的欲念,忽见一个门童匆匆奔入灵堂,大声禀告:“来了来了,县太爷来了!” 你爷爷的,来得正是时候! 唐老爷抡起一把敲棺材板的榔头,怒冲冲地杀了出去。 前来吊唁的一干人等也匆忙尾随出去,挤到大院门口,齐刷刷伸长了脖子往门外一瞅——从市桥那边延伸过来的一条路面上,一辆驴车正“嘎吱嘎吱”地徐徐驶来。没有车夫挥鞭驱策,驴鼻子前只用一根竹鞭悬挂了一葫芦的酒,平日里懒得连鞭子狠抽也不肯挪动蹄子的懒驴,居然闻着酒香,追赶挂在鼻子前方的酒葫芦,撒欢似的一路小跑而来,奔至唐家大院的宅门前,挂着酒葫芦的竹鞭倏地缩短半尺,驴子一口咬住了酒葫芦,四蹄稳稳一扎,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起酒来。 馋嘴嗜酒的毛驴,世所罕见!拿酒来使唤驴子的人,实属怪胎! 众人瞠目结舌地看着稳稳停于门外的那辆驴车。 第一章 东方藏一宝(3) 车厢内隐隐传出奇怪的响声,唐老爷拎着榔头走向车厢,伸手去拉门,车门却突然被人从里头一把推开,“砰”的一声,唐老爷的鼻子险些被猝然弹开的车门撞扁,他吃痛地捂着鼻子抬头一看—— 车厢里走出一个年方弱冠的人儿,身上竟穿着一袭新郎官的大红喜袍,脚上却趿了一双木屐,满头黑发也未束冠,缕缕发丝飘逸于风中,两幅宽松松的袖子,左边那幅长长地拖曳着,右边一幅却卷了上去,露出酥润如玉的一只手,手腕上缠着一根泛旧的杏黄丝帕,丝帕上居然以无数根密织的银丝缠护着一枚墨玉,玉中透出莹莹光泽照得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手中却持了一个空空的酒壶。此人浑身散发着一股子竹叶青般清冽撩人的酒香,双颊泛着醉也似的酡红,含笑的眸子微眯,眸光淡转,光华流溢,勾着笑弧的两片唇瓣竟泛出诱人的海棠红! 人儿仅仅是酒醉无力地靠在车厢外,半醉半醒地眯着眼、噙着一抹浅笑望向众人,但他醉笑春风般的动人气质不同流俗,眉宇神韵间蕴涵的绝代风华无可比拟,足以令人心神俱醉! “今儿晚上,唐家大院好热闹啊!唐老爷子老当益壮,红脸关公似的抡着铁榔头又想与哪一个不识风水的人较真?” 淡笑、懒散的语声明显是在调侃人,唐老爷子浑然不觉似的,只是瞧着这个人唇边泛开的一弯浅浅笑弧,竟瞧得呆住了。 一只空空的酒壶硬是塞到唐老爷手中,醉态可掬的人儿打个酒嗝,居然冲唐老爷唤了声:“岳丈!春宵一刻值千金,您老也该让我进去与新娘子拜个堂,也好早些入洞房。” 唐老爷愣愣地接了这只空空的酒壶,这才蓦然警醒,指着那人身上一袭大红喜袍,劈头就问:“什么岳丈?县太爷不仅姗姗来迟,还穿着这么一身喜袍来吊丧,是存心来气老夫的?” “岳丈何出此言?昨儿个不是岳丈托人捎来一张喜帖,说要招我为婿,让我今晚来迎娶您女儿的吗?”人儿抖抖袖子,口中喃喃自语,“奇怪,唐家的招婿帖搁哪个兜子里去了?” 唐老爷瞪着他,险些气歪了鼻子。 “县太爷是醉糊涂了吧?唐老爷子哪有什么女儿?您就是想娶,也得先让唐老夫人生一个出来!”一旁有人提点,“况且今夜大伙儿都是来吊唁唐少爷的,您穿这一身艳红之色,实是不合时宜哪!” “吊唁唐少爷?”看似醉糊涂了的人儿月兑口而出的一句话险些令唐老爷背过气去,“唐家那只药罐子不是早就嗝屁了?眼下怎么又死了一个?敢情这座凶宅里是只见丧事不见喜事?” “呸,你个糊涂官,老夫只死了一个儿子!” 唐老爷气得抡了榔头,幸亏众人齐力拦住了他。 “县太爷是醉人醉语,老爷千万要忍耐、忍耐、忍耐!” 老管家一面安抚自家老爷,一面让众人帮忙把县太爷请进大院里,入了灵堂,赶紧把早先准备好的一纸悼词塞到县太爷手里,让他照着上面写的一些溢美颂德之词一字不漏地念完它,耽搁了大半夜的祭奠吊唁仪式方可大功告成! 两分清醒、八分醉态的县太爷站在前来吊丧的各方人士面前,持起唐家人绞尽脑汁精心准备的一纸悼词,眯着眼盯着纸上的字,愣是不出声。 “大人,要不您先喝杯浓茶解解酒?” 老管家一面帮自家老爷打扇子扇凉风儿降心火,一面礼数周到地沏上热腾腾一盏浓茶递过去。 县太爷推开酒盏,打着酒嗝道:“哪个说我喝醉了?我这不清醒着吗?这悼词上写的没一句人话,你叫我怎么念?” 老管家一愣,悼词开头写着“容貌甚伟、神武盖世、才华横溢的唐少爷”,这、这怎么就不是人话? “大人唉,您赶紧照上面的念,准没错!”老管家拼着腮帮子笑酸了地讨好。 县太爷却把那张悼词“啪”地甩在他脸上,指着底下一帮人问:“今夜大伙儿来唐家吊丧,是该打官腔、说些华而不实的场面话?还是该说些唐少爷平日里爱听的话?” 有人帮腔:“自然得说唐少爷生前爱听的话!” 看看香案两侧帷幔里遮掩的一具灵柩,众人毫无异议地猛点头。 县太爷又问:“知道唐少爷平日爱听什么吗?” 底下一帮人抢着答:“吟诗作赋、风花雪月。” 县太爷摇头一叹:“诸位对唐少爷知之甚少,如何算得上是唐少爷的生前知己?” 众人模着鼻子面面相觑,老管家听得也是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问:“那么依您所见,我家少爷生前最爱听什么?” “风花雪月?”县太爷一拍香案,案上一支蜡烛歪倒下来,烛火险些烧到灵牌上,“唐少爷是这么媚俗的人吗?是这么低劣的品行吗?” 众人忙不迭摇头。 唐老爷听这话的意思,火气也消减大半,与老管家一道眼巴巴地等着这位大人金口一开,顺着前一句的语意大大褒奖歌颂唐少爷一番! 见底下一帮人全都竖直了耳朵作虚心聆听状,县太爷一把抓起唐少爷的灵牌,举在手中,大着舌头道:“唐少爷平生最爱听的就是……驴、驴、驴叫!” 驴叫?! 唐老爷整个人石化一般僵硬在那里,脸上凝固的表情有些滑稽。灵堂内的一票子人则齐刷刷打了跌,忙着趴在地上捡自个的下巴。 场面一度混乱,忽听砰然一声巨响,县太爷居然把手中那块灵牌当作惊堂木往香案上一阵猛敲,“灵堂之上,不得喧哗!” 摆出几分官架子,县太爷借着八分酒意,愣是把好端端一次吊唁搞得不伦不类,“你们要怀着悲痛的心情,给死去的人来几声驴叫!要不然,棺材里的死人见你们没诚心,今儿晚上灵堂内听不到驴叫,他一不高兴,就会去你们家中,在诸位床前狠狠闹腾一回!” 与唐家攀得上交情的,也都是些冥顽迷信之人,县太爷这一番诨话偏就戳到了众人的软肋!灵堂内静得一瞬,隐约听得几声受到惊吓后牙床打颤的“格格”响动,而后一阵难听之极的驴嚎声响起,一声接一声的驴子干嚎在唐家大院里起起伏伏,不绝于耳!直嚎得声嘶力竭,连死人也险些从棺材里蹦出来发火之时,始作俑者总算喊了停。 草草结束这荒唐可笑的吊唁祭奠仪式,老管家胆战心惊地把这位得罪不起的县太爷送到门外。 众人刚刚松了一口气,却见身穿大红喜袍的人儿又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地迈着醉步回来了,一入灵堂,张口刚说了个“驴”字,众人倒抽一口凉气,齐刷刷倒在了地上装死。县太爷却莫名其妙地看着横躺一地的“死尸”,吃惊地问:“大伙儿也都醉了?可巧门外那头拉车的驴也醉得仰着肚皮倒地上去了,今晚我就在这儿和诸位将就着睡一宿吧!祭奠亡者的七七未过,明儿个,咱们再给唐少爷念念悼词!” 还念那“悼词”?!唐老爷两眼一翻,口吐白沫。此时此刻,他才彻彻底底地觉悟——有这尊瘟神在,再好的风水也挡不住厄运!唐某人这辈子是和这个叫“东方天宝”的活宝瘟神八字犯冲,在此地再待下去,他这条老命岂不玩完? 趁着县太爷在主人房里占了个炕,沾枕入眠了,客人们这才模黑悄悄离开了唐家。 第一章 东方藏一宝(4) 子时末,夜黑风高,唐家大院里头闪动着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灵堂内一片漆黑,帷幔遮掩的那具灵柩发出砰然一声响,几个人蹑手蹑脚地抬着棺材穿出灵堂,东西厢房随之传出一些奇怪的动静,似乎是铁锤、铲子的敲挖声,也似乎是拖移箱子的沉闷响声,又似乎是掀瓦挪梁的乒乓声,其间还夹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留宿在主人房里的那位客人似乎是醉得不省人事,尽避唐家大院里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持续了很久,他照样雷打不惊、睡得香沉。 闹腾了一宿,直至晨鸡报晓,东方吐露一抹鱼肚白,县太爷一梦醒来,睁开眼竟看到一片蓝天浮云!他居然露天睡在一堆废墟瓦砾上! 一夜之间,唐家大院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情形就像聊斋里一个书生夜半误入一处富丽堂皇的王侯豪宅揽了一夜艳遇,第二天醒来却发觉自个睡在一片坟岗之中!令人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来。 他从瓦砾堆中坐了起来,四下里张望,看到原先那扇挂了桃木神草的宅门倒还留在原处,门开着,三个肩扛锄头、铁锹的泥腿汉子闷不吭声地坐在门槛上,六只眼睛盯准了他,眼里头满是困惑猜疑之色。 看到这三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闷葫芦”,他也愣了一下,定定地瞅着人家,也不吭声。 见这位县太爷的表情似乎比他们还要迷糊,三个泥腿汉子终于憋不住开了口:“唐家人昨天夜里拆了自家房子,掀了房梁屋瓦,偷了大人的驴车,驮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家子人全搬走了。今儿早上天蒙蒙亮,咱就看到唐家人像是被凶神追着,匆匆忙忙、慌慌张张离开了不毛山。依照赌约——大人在三日之内如能将唐家人逐出不毛山,咱几个就算赌输了,分文不取也要帮大人干一桩力气活,扛着铁锹来此处开挖排水渠道自然不是问题!咱哥仨就是不明白您是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能让一个老顽固改变立场,不吵不闹就卷起铺盖挪了窝?” 醒了酒的县太爷像是没长记性,满脑子糊涂账,“唐家人搬走了?昨儿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我怎的全都记不得了?只记得昨儿个我喝了关外白家送来的一斤二锅头,那个滋味呀……” 得,正事儿没说清楚,他倒是与人品评起“二锅头”了,把那酒中滋味细细回味一番,他这才施施然地起身离开。 三个泥腿汉子看他走到拆了围墙的一片空地旁,偏又绕了回来,由竖在原地的唯一一扇宅门口走了出去,一人忍不住本哝一句:“酒醉时疯疯癫癫,酒醒时痴痴傻傻,这么一个糊里糊涂的人,居然还是个官!” 年纪稍大些的一个泥腿汉子似有感悟:“你以为自个比他聪明?到头来人家一个钱仔儿都不用花,咱们还不是得帮人家干力气活!我看哪,他这是在装疯卖傻!” 旁人在背后叽叽喳喳,闲言碎语飘入耳中,东方天宝丝毫不予理会,趿着双木屐走上市桥,伫立桥上,纵目远望。天边,暖日与明霞光辉灿烂,漂泊如萍的浮云借着风儿往南去,南方呵,那繁华绮丽的京城,那气派的宫墙围着的依依杨柳、点点飞絮,历历在目! 三载光阴,弹指一挥,不知京城里今日的天气可好? 将一缕心思抛于远方,东方天宝徒步穿过几条街,回到自家“门口”。说来可笑,当年自己是为了斩去俗世纷扰才砌了一座死人墓,作为落脚栖身之所,旁人眼中惊世骇俗之举,只不过是他用来埋葬过去那个锋芒毕露、如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率真少年,自此韬光养晦,在不毛山当一个时而疯癫时而痴傻的小小芝麻官,好不悠闲自在! 但,人活着,逃入死人墓中又有何用?这不,麻烦还是照样找上门来—— 东方天宝站在自家门前,仰头望着墓冢顶部一个涂脂抹粉、身穿裙裳的须眉男子,看他长了胡须的脸上贴的那个花黄涂的那个胭脂、裙裳底下平坦的胸部和健壮的体魄,这人妖似的模样当真吓跑了不少人,整条街上除了他自个,只剩东方天宝一人目不转睛地瞅着他。 采纳旁人一计“妙招”,男扮女装牺牲色相来引诱县太爷上钩的飞鹰是雄赳赳、气昂昂地穿着裙子站在墓冢顶部,看到底下有一双笑波荡漾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瞅着他,涂了厚厚一层胭脂水粉的脸皮也臊红一片,他恼羞成怒地冲人吼道:“看什么?我这个样子是给县太爷看的,你个嘴上无毛的小子少给我起那歪念,闪一边去!” 看来这个可怜虫是被人给“忽悠”了,县太爷何曾染过这种不良嗜好? 东方天宝也不作任何解释,只问:“听阁下口音,是打京城来的吧?”留意到此人腰间佩挂着一枚雌黄的青字牌,他心头微微一动,“阁下是京城驿站的递铺?持令来找此地县令的?朝廷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十万火急的事才会用上一块牌令,雌黄的青字牌……此人铁定是来传圣旨上谕的!不到万不得已,朝廷里那位主子绝不会派人到不毛山来找他!回想神龙天子每次见到他时牙根发痒、又气又恨,偏又无可奈何的那种神态表情,他便莞尔一笑。 飞鹰看着这个人儿在晨风中展颜而笑,光华盈溢的眸子里漾起勾人笑波,眉目间动人的风情,饶是堂堂须眉男儿也经不住这人儿浅浅一笑,他只瞧了一眼,竟瞧得呆住了!被那双含笑的眼睛所注视着,他的神思猝然恍惚,冲口说道:“没出什么事,是皇上要招五品以上的官员在七日之内速速入京,朝中议事!”言罢,神思依旧恍恍惚惚,浑然不知自个已将皇上一道密旨随随便便说了出去。 “七日之内?”由东陲边境往返京城最快也要三四天,除去这个递铺在来此的路上花费的时日,已容不得再耽搁了!东方天宝抬手敲响墓门,门开了,那个浑似野人一族的少女站在门内,以母狼般的眼神直勾勾地望着他。 “收拾一下,我要离开此地。”话落,看到门内的少女纹丝不动,仍直勾勾地盯着他,眼中强烈地透出一种执拗,他无奈地补上一句,“你随我同去!” 少女露齿一笑,藏在身后的两只手这才伸了出来,手中早就拎上了一只轻便的包袱。 他接过包袱,叮嘱:“记住,离开此地后,不准使着狼性乱咬人!” 少女用微尖的两颗门牙咬着下唇,良久才点了点头,眸子里仍隐着几分兽狼般的野性光芒,只在看着他时,眸中才泛出些些属于人类的情感。 双指摄唇,少女吹个响亮的哨子,远处便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匹火红的烈马如驭风奔驰,一瞬间奔至主人面前,马首高昂,前蹄人立而起,口中发出长嘶。少女蹬足跃上马背,立于马鞍后方。 东方天宝挽辔飞身上马,抚一抚爱骑火浪般的鬃毛,轻声道:“走吧,赤兔,是出山的时候了!” 烈马长嘶,一物横空飞来,砸在飞鹰头上,恍惚的神思骤然清醒,他抚着脑门一脸茫然地看看四周——凌晨的街道上冷冷清清,不见半个人影!只是他的足侧猛然间多出一枚县衙的官印,这是东方天宝刻意留下的。 飞鹰捡起官印,站在高处极目望去—— 渲染在东方的一片霞光瑞云被北面吹来的疾风卷散,东风未起,倒春寒里阵阵朔风来势汹汹,吹散东南方的瑞云祥兆,送来铅云蔽日。 这天,阴晴难测! 第二章 戏龙颜抢新娘(1) 神龙太昌十二年,二月癸卯,惊春节气。 京都,永安。 春寒料峭,风声未定,忽来一阵高亢的号角声,京城永安的四座角楼同时吹响画角,警时报晓。 曙光东现,永安外城行人渐增,商肆开市,小贩沿街叫卖。入京撂地卖艺的戏班子不少,凤箫锣鼓喧闹,往来人景杂沓,京城里好一派朝气勃勃的热闹场景。 永安外城最繁华的大兴街市井之中,原本扎堆儿围拢着看杂耍技艺的一群人忽而惊得四散,一匹火红的赤兔烈马旋风般疾驰而过,冲散人群,直奔城垣南面三道城门中拥有五个宏伟门洞的明德门。 京都永安城分外城与内城,内城又分皇城与宫城。由明德门进入官衙区的皇城,自南而北平铺着一条笔直大街——朱雀门街。穿过这条街道,便可直达宫城。 爆城的外围宫墙仅仅开出四道门——东苍龙门、南朱雀门、西白虎门、北玄武门。由朱雀门进入宫城,一条宽约百步、长约一百五十米的天街向北延伸到宫城以内的承天门。 从朱雀门街至天街绵延的榆、槐树阴下,停着近百辆马车,承天门外整整齐齐地站着数百名五品及五品以上的各方职官,个个怀揣通牒、折子,手持朝笏,卯时初刻便已来到承天门外,静静等候。 至卯时末,承天门终于徐徐敞开,职官们以官阶高低依次而入,穿过宫城以内二重门,在第三重门——奉天门以北几百米开外才看到一座金碧辉煌的殿阁高耸碧空。 金銮殿外石阶三层,上层高两丈,中、下层各高一丈五尺,曲折而上,这便是“龙尾道”。 九天阊阖开宫殿—— 金銮殿正门一开,从奉天门仰望帝座,宛然似在云霄之中! 上朝的钟声响起,文武百官登上龙尾道,听着殿外穿耳欲裂的威慑鞭声,怀着虔诚敬畏之心,整襟肃容,拱手将朝笏举在胸前,鱼贯进入了气势威严的金銮大殿。 身入凤凰池,文官武将左右分立,依官阶大小由前而后排列有序。天子乘辇一到,百官跪地齐呼“万岁”。 神龙天子以九五至尊的威仪高踞龙椅,俯视下去——大殿内跪了黑压压一大群身穿朝服的官员,比往日上早朝的人数多出近四成,场面极为壮观。天子心中尤为满意,双手平举,道一声:“众卿家平身。” 百官默然肃立。 今日殿内的气氛不同以往,司仪太监没有像往常一样吊着嗓子报上一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臣子们便不敢贸然开口。 神龙天子则不动声色地逐个打量大殿上所站的官员,由前往后、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看,位列前方的三省六部、御史台和九卿的官员之中依旧有个空缺的位置,缺的这个官职既不在宰相之列,也不在尚书、侍郎、九卿之列,缺的是神龙皇朝开国帝君设立的一个专门给皇上谏诤、如同良师益友的“人镜”之职! “人镜”官居一品,可以在朝堂之上议政、献策、弹劾贪官污吏,以振朝纲! 司“人镜”之职的东方家族持有开国皇帝钦赐的一只金蔷,自废除九品中正制以来,“人镜”一职是唯一的例外,且不论开国皇帝与东方家族的渊源及交情,单从世袭一品官职这种家族荣耀便可看出东方家族对皇室的影响力!皇室后裔皆不可忤逆太祖训,轻易废除“人镜”。 直至神龙太昌九年,东方家族一脉单传的一个玄孙年仅十七岁便代替病逝之父继任“人镜”一职,上任不足一个月,竟犯了大错,误了朝廷一项重要决策,被神龙天子逐出京城,却仍保有一个有名无实的一品官衔。自此,当朝宰相——尚书令如兖所站位置的左侧便留下了一个空缺! 神龙天子的目光在群臣之中绕了一圈,又移回到那个空缺的位置,良久都不出声。 站在大殿最前方的宰相如兖微微抬头,以眼角余光稍稍窥探天子的颜容表情,看到天子松了口气似的舒展了双眉,眼底却犹有几分惦念,似是半喜半忧!如兖看在眼里,很想问问天子:“皇上是在等什么人吗?”又不敢当真问出口,只在肚子里推敲揣度万岁爷的心思,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上却不露一丝猜疑之色。 金銮殿内威严肃穆、甚至有些沉重抑闷的气氛持续片刻,神龙天子猝然长叹一声。 听到万岁爷在叹气,众臣心头一凛,殿内气氛更加凝重。 “众卿家可知朕今日为何招你们入殿议事?” 众臣屏住呼吸,不敢吭声——十言十得,不如一默! “前些日子,六国使节到访,曾在朕的寿筵之中派手下能人异士大显身手,技压吾朝众将士!而今朕又接到六国使节联名送上的挑战书,六国欲与中原之士再度竞技,明为切磋较量,实则公然挑衅!倘若此番,吾朝无人能与之抗衡,一旦再次败下阵来,吾朝威仪何存?朕的颜面何存?”神龙天子把烫手山芋抛给臣子们,“朕已接下挑战书,欲派人前往六国,逐一迎战!此番竞技,许胜不许败!众卿家有何良策,能让吾朝所派之人与六国神兵武士同场竞技时,克敌制胜,稳稳立于不败之地?”“臣等愿为皇上分忧!”众臣异口同声地答。 而后,文臣之中站出一位饱学鸿儒,出口成章,一番言辞炼金错采,绚烂极矣,连“背水一战”的典故都引用出来。 天子捺着性子听完大学士的表面文章,礼部尚书又站了出来,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肉麻兮兮地吹捧天子为:“尧天帝德,至圣至神,神光一照,六国妖孽都像老鼠一样打个地洞躲了去,神龙子民岂不就不战而胜了?” 天子保持温和的笑容,听完这狗屁不通的话,目光一转,望向如兖,和颜悦色地问:“国丈可有良策?” 如兖身为当朝宰相,岂能不知宫中大事?五天前,如贵妃经太后极力推荐,已由皇上册封为后,趁着入宫观礼道贺之时,如兖已从入住永宁宫的女儿口中探得皇上此番朝中议事的目的。此刻,皇上点了名,他这才沉稳地站出来,成竹在胸,侃侃而谈:“以臣之见,皇上可以先派几名说客秘密前往六国请来名师,由六国名师拟定专门针对六国武士神将看家本领的一些攻克方法,而后从禁军或神策军中挑选一批资质过人、有过战功的将帅,来接受严格训练,优胜劣淘,淬炼精华,定能以最短的时间速速训练出一支身怀绝技的精悍骁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好主意!”天子“啪”地抚掌,赞不绝口,“如爱卿深谋远虑,不愧是朕的肱骨之臣!众卿家还有比这更高明的点子吗?”“宰相大人之计甚妙,臣等均无疑义!” 神龙天子见众臣一致赞成,便决定采纳宰相良策,正准备拍板,忽听殿外传来一个声音:“天公变脸,说风就是雨,当真是天威难测!劳驾,让一让,先让我进去避避雨。” 金銮殿门口一阵骚动,一人从门外挤了进来,径直走向大殿前方。 来者身上穿着九品县令的官服,引得百僚侧目!照规矩,依次排位排到殿门外的官员,官阶之小,那是连大殿的门也沾不到边的,今儿偏偏就有这么个芝麻点大的官不仅大大咧咧进了大殿,还要往殿前一品官阶所属的位置走去,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但,瞧清了来者的容貌,臣公们竟无一人敢挺身而出横加阻拦! 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大殿前方,此人慢悠悠地往如兖身侧的那个空位上一站,如兖瞠目指着那人,嘴里头刚要蹦出些话,那人却冲他微微一笑,从衣摆底下飞速抬起一脚狠狠跺到如兖脚背上,“吧唧”一声,当朝宰相与此人打个照面就被玩了个阴招,除了痛得连连抽气,倒也说不出斥逐的话了。 “臣,参见皇上!愿吾皇笑口常开、老也不死!” 老而不死谓之贼!此人胆子倒不小,一入殿就拐着弯来调侃万岁爷。 神龙天子瞪大了眼看着这个身穿九品官服的活宝大大咧咧走进来,起初只当自个眼花,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幻影,直至听完了这番祝词,天子脑壳上的万千烦恼丝才一根根地竖了起来。伸出手来抖呀抖地指着那张醉笑春风般的魅人容颜,天子打牙缝里磨出四个字:“东、方、天、宝!” “臣在!” 当众臣小心谨慎地低头把目光老老实实凝在各自的足尖上时,东方天宝却微微仰起头来,一双勾人魂的眸子漾着笑波望向神龙天子。 天子一拍龙椅上昂扬着龙头的金质扶手,喝问:“你好大的胆子!朕不准你入京,你今日还敢出现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不怕朕治你一个忤逆抗旨之罪?” “皇命不敢违!”东方天宝不慌不忙地答,“皇上不准臣入京,臣不敢入京;皇上招臣入京,臣也不敢不来。普天之下,莫非皇土,臣走到哪里,照样是在皇上的眼皮底下。” “刁舌!”天子成心责难,“朕怎就不记得给你颁过入京的诏书?拿不出圣旨凭证,这欺君之罪,你可担得起?”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东方天宝叹了一口气,十分苦恼,“皇上今儿个若不高兴,罚臣把昨儿个吃的皇粮还给皇上,臣又吐不出来,难不成还得拉出来?”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响起一片抽气声。 神龙天子恼也不是、笑也不是,一拂长袖,“下去!少来惹朕心烦,回不毛山老老实实当你的县太爷去!”眼不见自然心不烦。 “臣也想回去图个清闲,只不过……”东方天宝慢悠悠地从衣襟内掏出一物,“今日天公变脸,殿外大雨倾盆,臣只带了一支伞柄,皇上若执意命臣离殿,还望皇上给臣手中这支光秃秃的伞柄按上伞叶,臣感激不尽!” 他手中拿的哪是什么伞柄,那是一支一尺长、茎直、刺多、羽状复叶、花苞怒放的金蔷,是皇家老祖宗钦赐的“人镜”权杖,上打昏君、下打乱臣贼子!开国帝君早就在这支金蔷上按了一把无形的保护伞,护着东方家族世袭“人镜”之职的子子孙孙。这个节骨眼上,他拿出这么个玩意,当真是在自个头顶撑起了一把伞,即使龙颜震怒、神龙喷火也烧不到他一根汗毛! 神龙天子瞪着他手中纯金铸造的那支金灿灿的金蔷,心中实是无可奈何,“罢了!你既已来了,先不忙着走,给朕出个点子吧。” 东方天宝眨眨眼,“皇上想让臣出什么点子?” “少给朕装糊涂!”神龙天子微恼,“朕招众臣入殿议事,你身为臣子,也该为朕竭智殚忠!” “方才臣站在殿外,听不清皇上与列位臣公讲了些什么,请皇上明示!” 额头隐隐作痛,天子抬起手来摁在太阳穴上,转而望向如兖,“如爱卿可记得朕方才说了什么?” 看到皇上正用眼神示意他快快打发了这个多事的家伙,如兖当即竖起手中玉质笏板,上面虽未记上今日早朝参议的政事,他仍一本正经地看着空白的笏板,沉稳地念道:“今日早朝,皇上与众臣回顾往事——自吾皇亲政以来,轻刑罚、薄俺税、问民生疾苦,而今宇内昌盛、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处处丰收之景……神赐吾朝一代明君,此乃子民之幸事、臣子之福也!” “如大人,本官有一事不明!”东方天宝同样一本正经地拱手请教,“素闻如大人老持稳重,却不知您老还能舌粲莲花,念得一番颂德之文,莫非皇上近日龙体欠安,大人这才急急地来写这彰显君王生平荣绩的溢文贞?”说得直白了就是——万岁爷还没驾崩,你就猴急猴急地给万岁爷起草了这么一份颂德溢美的悼词碑文,你安的什么心? 如兖一听,心脏里的血液逆流而上,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食指戳到这个笑意“和善”、状似虚心请教的一品县令的鼻尖上,嘴里却抖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休得胡言!”神龙天子怎舍得让国丈在众目睽睽之下吃鳖,急忙发话来打圆场,“如爱卿所言不假!朕自亲政以来,文治武功丝毫不敢懈怠,日日兢兢业业把持朝政、废寝忘食重于社稷,心系于民,日夜操劳国事,因而两鬓渐白、体力日渐不支……” “皇上身系吾朝社稷,万望保重龙体!”列位臣公听得热泪盈眶,殷殷劝道。 “唉,朕就是爱操这份心,百姓无小事嘛!朕以仁治天下,以德服臣子,以……” 神龙天子正说到兴头上,众臣也正听得心悦臣服、面露敬佩之色时,忽听殿内冷不丁爆出一声大笑,一人忍俊不禁,扑哧哧喷笑道:“皇上何不把后宫的风流韵事也一并显耀出来,让臣也咋一咋舌,看皇上是以金枪不倒之雄姿驾御三宫六院,还是以吟花咏月之雅姿流连万千花丛?或是闲时弹弹鸟弓,在南苑围场大肆猎杀,烤食野味,酒酣耳热后,再来点刺激的——开出赌局,呼幺喝六,顺道儿抱个美人归!当真是声色犬马,好不风流倜傥!太平盛世里,皇上与臣公玩得可乐乎?” 殿内骤然寂静,众臣举着朝笏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被施了定身术,刹那间变成了一块块僵硬的化石,独见“人形化石”的脸部有一粒粒眼珠子在悄悄转动,数百道目光偷偷“溜”到如兖身侧的那个位置,只见那个一品县令也从长袖内掏出一片笏板,他所用的笏板居然是把酒葫芦削去了半片的一只葫芦瓢儿,端着这葫芦瓢,他煞有介事地持了支秃笔准备在上面记下天子的话,备忘。 众臣又小心翼翼地把目光往上投,窥探龙椅上那位主子此时此刻的表情——万岁爷的嘴角仍往左右两侧咧开,保持着吐“以”这个音节时的口型,两粒眼珠子却月兑眶地瞪着底下那个混球,脑门上一根青筋“突突”跳动。连如兖都能察觉到从龙椅上投射下来的两道砍人似的凶光,偏偏身侧那个活宝还笑着咧出一口白牙,一副癫态! 若是在三年前,这个人可从未在上朝时表情如此的不严肃,即便天子言行有不妥之处,司“人镜”一职的他也只是肃容庄态、词严义正地当面进谏。不料三年后的今日,此人一入殿,非但没有半句谏言、良策,反而嘻嘻哈哈、口无遮拦,持着半片葫芦瓢儿,笑得何其轻佻,还有些疯疯癫癫! 如兖瞥了他一眼,看他那莹润如玉的双颊染有酡红之色,鼻端又隐隐嗅到一缕酒味儿,心中顿时恍然——看来此人原有的锋芒已被酒给消磨了去!日复一日龟缩在一个穷山坳,无所事事,意气风发的少年也成了如今这个说话不分场合、不经大脑,疯疯癫癫、庸庸碌碌之辈! 如兖眼神中不禁浮了几分轻蔑。 神龙天子也是万万没有料到,将此人放逐三年之后,他竟像变了个人,不复以往的少年锐气,也没有正气凛然的慷慨陈词,在那双漾着笑波的眸子里,只读得到几分轻佻与癫狂,浑似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 他,怎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天子由惊愕之中渐渐平息了怒气,心中油然而生的是丝丝叹怜与惋惜——曾经的睿智少年已经不复存在了吗?是他亲手扼杀了少年的那份傲世才华吗? 天子的目光避开了那双含笑凝注他的眼眸,双手猛然握紧龙头扶手,连连吸气,终于压制了那份痛惜之情,他如同没有听到方才那一番大不敬的戏言,故作淡然地续下话匣:“朕亲政十二载,四海升平,边疆十年无战事……” “嗷呜!皇上没有听到塞外有狼在叫吗?那都是些饥肠辘辘的恶狼!皇上只要到塞外草原上遛一圈,就能看到成片成片闪着绿光的狼眼。皇上家中若是养了一头肥鹿,您还能沾沾自喜,高枕无忧?” 听这调谑反驳的语调,众臣的脸都绿了大半,个个提心吊胆地把目光溜在那君臣二人之间,殿内的气氛有些诡异。 天子眼角微微抽搐,硬生生压下心火,却不自觉地吊高了嗓门:“朕,亲政十二载,南方治水有成……” “成堆的祭品都扔在河里,天子率百官祭河神,那场面真是壮观,猪呀、羊呀,统统往水里一丢,臣在岸上捞了半天,只捞到一个六斤五两重的猪头。明年汛期一到,皇上记得往河里多扔些长膘的牲畜,也好让沿岸灾民捞一些来果月复。” “……朕治国安邦、敦亲睦邻,与北方游牧族订下友好盟约……” “臣听说,前些日子,与中原订下友好盟约的六国使节前来给皇上祝寿,南苑一场狩猎,吾朝将士大大地出了一次风头,技压蛮夷小卒,令六方使节灰头土脸、甘拜下风!突耶使节还输给了皇上一个美人儿!吾朝当真是能人济济、高手如云,皇上当真是雄风八面、威震四海!” “……” 殿内鸦雀无声。 臣公们的脸色由绿转黑,纷纷摇头叹气:完了!这活宝逞了口舌,触犯了天威,小命还不得玩完? 皇上喜颂扬,尽人皆知!今儿个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这个一品县令却手持金蔷指准了天子的鼻尖儿一个劲地糟改人,饶是性情温良的君主此刻也不禁变了颜色。 “东、方、天、宝!” 天子牙根发痒时挫牙的“咯吱”声清晰入耳,东方天宝依旧眸漾笑波,“臣在!” “你好大的胆子!”天子端出了威严的架势,“你当真以为朕砍不了你的脑袋?” “皇上以仁治天下,以德服臣子!金口玉言,臣铭记五内!” 万岁爷说的话,他独独记住了这一句。 天子顿觉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原本平和舒展的眉梢也撩上了一簇火苗,“你不是不知道今日早朝所议政事吗?此刻又是从何得知南苑狩猎一事?” “臣方才在殿外是‘听不清’皇上的话,而非‘听不到’皇上的话。”神龙发威,这当口形势已是万分的不妙了,但他似乎已被酒精冲昏了脑袋,眉宇间当真有几分癫狂,言辞亦不知收敛,“皇上人未老,怎的就有些耳背了?” “东风天宝!”天子砰然一拍扶手,霍地站起,指着他问,“你今日上殿是专门与朕耍嘴皮子的?你说朕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么朕就将今日早朝所议之事交由你一人去处理,你可担待得起?” 天子发难,抛下一个烫手山芋,众臣公掩嘴窃笑,就等着看这个一品县令下不了台的一副糗态。孰料,东方天宝倏地敛容垂目,推金山、倒玉柱,砰然跪下,一字一字掷地有声地答:“臣,领旨、谢恩!” 殿内忽又变得十分安静,百僚瞠目结舌地看着猝然跪下领旨的东方天宝,如兖眼中闪过一片惊愕之色,脸色阴沉几分。 形势骤转急下,一项关乎国运的艰巨任务,原本怎样也不会落到这个身穿九品官服、曾犯下劣迹的小小县令头上,此刻居然鬼使神差般地落到了他头上,其中缘由,众人尚未琢磨透彻,东方天宝又适时开口道:“臣与皇上别离三载,今日重逢,可否容臣与您单独叙一叙旧?”言罢,缓缓抬头,望向神龙天子。 天子见他跪下领旨,心中已然万分吃惊,本想收回成命,却在看到他抬头望着自己的那种眼神后,神情一震,竟说不出话来——就是这种眼神!澄澈如一泓秋水,没有沉淀一丝杂质污垢,恰似宝剑出炉,那锋利的剑芒尚未染上一丝血渍,却有一种如水的凉与澈! 事隔三年,他终于又看到这双清澈如水镜的美丽眼眸,表里俱澄澈,肝胆皆冰雪!那是遗落了整整三年的,他的“人镜”呵! 良久良久…… 天子长吁一口气,似乎是解开了某种心结,风轻云淡地挥一挥手,“退朝!” 第二章 戏龙颜抢新娘(2) 臣公们陆续走出金銮殿。一些王公大臣边走边谈,窃窃私语:“皇上难道忘了三年前发生的那桩事,怎的又把他揽到身边,开始重用他?” “三年前就该斩立决的死囚只是对着皇上微微一笑,万般罪过皆可饶恕,千般宠爱集于一身,人家不就是长了一副好皮相嘛,去青楼当个小倌还成,但他哪里是挑大梁的料?” 如兖沉默不语地走在众臣后面,捻着颌下浓密的黑须,若有所思。走下龙尾道,他的双足微微一顿,目光猝然凝在通往正德殿的九龙门御道上。 一拨御前侍卫正护着銮驾缓缓而行,东方天宝随行于金辇一侧,偶尔抬起头来冲着乘坐于金辇内的天子浅浅一笑,不知说了些什么,天子猝然伸手将他耳鬓边一缕飘逸于风中的乌发轻轻挽至耳后,手指间竟挽动着千般怜爱。 在金辇穿入九龙门的一刹那,东方天宝像是感觉到什么,猝然回过头,远远地望了如兖一眼,那种眼神,似笑非笑! “如大人?如大人!雨下大了,快些走吧!” 同僚在一旁连唤几声,如兖蓦然回神,暗自松开拳头,才发现手心里竟攥出了一把汗,心口犹有余悸——仅仅隔了三载,他竟看不穿那人的心思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里所蕴藏之物,如泛漾在明澈水镜上的万点星光,忽明忽暗、时隐时现,不可捉模! 銮驾穿过九龙门,再行一段路,进入正德殿东门,卸下金辇,天子斥退左右,大步迈入殿内。 东方天宝紧随而入,反手关上门后,他背对着天子,轻声问:“此番朝中议事,皇上似乎不想招臣入京?事隔三年,您还是不愿见我?”二人独处一室,他卸下了佯癫之态,似乎又流露出了三年前那种率真且毫无隐讳的坦荡个性,他的语声轻悠中略含惆怅。 “不……”天子心口一紧,翕张着唇,终是叹了口气,“不错!朕不愿见你入京,不愿再将你卷入朝政漩涡中!你不会不知朕这一番苦心,为何还要孤身入京?” “您何必问我?倘若当真不想招我入京,您只需在沿途的驿站命人拦截那个递铺,臣不知朝中事,自然落得一身清闲。”东方天宝缓缓转过身,眸中依旧含笑,笑中却泛了几分苦涩,“皇上是担心臣仍像以前那样只凭一腔忠愤、一腔热血,虽涉世未深能力不足,仍不顾一切,直至撞上南墙,头破血流?皇上心中虽忧,但身边没有知心交心之臣,因此,您还是招我入了京!” “不……唉,不错!”天子心中有几分矛盾与挣扎,“朕确实不愿你入京,可是朕身边连个说说心里话儿、舒缓一下情绪的人都没有!朕见你来了,心中实是宽慰不少,至于吾朝与六国竞技之事……兹事体大,朕尚未决定将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你只需在此陪朕说说话儿,明日便回去吧!” 东方天宝默然片刻,缓缓跪下,一字一字地说道:“皇上觉得臣已无可用之处,不妨收回臣这条命,臣绝无怨言!” 天子额头隐隐作痛,蹙眉道:“你居然敢以性命要挟,当真这么想以一副残躯来担当国之栋梁?” “臣,身残志不残!”东方天宝猝然伸出右手,目中一片赤诚,“请皇上下诏!” 天子一言不发,目光紧紧盯着他平举而上的右手,那只手白如玉雕,没有一丝血色,只是平举着,指尖仍不受控制地细细颤抖,手腕上绑了一根杏黄丝帕,就是这根泛旧的丝帕,令天子眼眶泛酸,猛然握住了他的手腕,感觉到那只腕骨萎缩般的纤瘦无力,心头便似针扎一般,“朕,这辈子怕是再难见到爱卿双手泼画松涛的绝技了。” “未必!”东方天宝扬眉一笑,眸中光华流转,“臣每日以右手握酒壶,如今已能拎起装了一斤酒的瓷壶!” “无忧啊无忧,你倒是学会了以酒佯癫佯狂!早朝之时,朕还以为来了个浑不知天高地厚、胡言乱语的酒徒,一时不慎,竟受了你的激将法!”天子不唤他的名,而唤了他的字——无忧。 三年之后,再闻得天子唤他一声“无忧”,却不知他此刻的心境与三年前已截然不同!“人非神仙,孰能一世无忧?诗仙也曾以酒作癫狂之态,世人笑他是酒疯子,殊不知一个心怀抱负,却无用武之地的人心中那份隐痛!众人皆醉我独醒,这酒,醉不了臣的心!”他凝目望着天子温和舒展的眉目、嘴角,这慈菩萨般温润如玉的颜容,今朝竟也染得几分忧虑、焦灼,“臣心中明白,此次吾朝与六国竞技,皇上如此忧心如此焦急,竟招了各省镑县众多职官齐来宫中出谋划策,其中必有隐情!皇上瞒得了众臣,瞒不了无忧!” “不……唉,不错!你站在朕的面前,朕就像在照一面镜子,五脏六腑都照了个透彻!” 看着那双水镜般的眼眸里倒映着自己那张无奈苦笑的脸,天子不禁忆想到太祖训中的一句话——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亡;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皇家子子孙孙必须永保这三面镜子,谦听纳谏,防止自己的过失。 心中略有警醒,天子当真掏出了那封挑战书,递给这面“人镜”。 东方天宝第一眼就看到信封上的蝇头小字,知晓了突耶使节进献的那名女子的身份背景后,他的眉端倏凝,看罢挑战书中所写的内容,他既惊且忧,“九龙玉佩乃皇室代代相传的宝物,臣曾听祖父提及,此物关乎神龙兴衰命脉,是万万不可落入他人手中的。” 天子心中郁闷,如同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无忧可有良策,解朕之忧?” “皇上久居宫闱,尚不知民间卧虎藏龙,臣恳请皇上颁布上谕,速命各省镑县的职官在民间筛选身负绝学的能人异士,推举入京后,臣从中挑选出类拔萃之人,赴六国竞技,取回九龙玉佩。” 与如兖的策略不同,宰相的目光停留在出身将门、血统优良的将帅之中,东方天宝却将目光投向了民间,居然敢动用布衣平民来担此重任! 神龙天子感觉不妥,“草芥之流如何能挑得大梁?此事关乎国之安危,绝非儿戏,爱卿不可草率行事!” “臣再怎么儿戏,也绝不会把关乎国之安危的皇室宝物押为赌注,与人开赌!” 东方天宝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一句话惹得天子恼羞不已,“你执意来趟这浑水,朕也不拦你,除了颁一道上谕,朕不会给你调一兵一卒。你擅离职守,这个月的月银俸禄扣下,什么时候想要回不毛山,什么时候再给你薪俸!” 身无分文,举步维艰。天子欲令他知难而退。 “除了上谕,皇上总得再给臣一枚权符……” 天子一拂袖,背过身去,“金銮殿上,你不是指责朕声色犬马、玩得不亦乐乎?贪玩的人手中哪有什么权符可以颁给你?噢,对了,朕还有后宫佳丽三千,无忧既已开口要朕的赏赐,不妨到朕的后宫遛一圈,看看有什么值钱的宝贝,带一件回去,免得说朕小气!” 除了天子,这后宫就是天下男人的禁地,连一只公的苍蝇都飞不进去,皇上摆明了是在消遣他! 东方天宝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那道身影,居然笑眯眯地答:“臣,遵旨。” 天子依然背对着他,蹙眉一叹:“无忧啊,朕不是不依你,只是不愿见你重蹈覆辙!”当年那一张染了猩红之色的少年颜容始终盘踞在他的脑海,血泊里绽放的那朵凄美决绝的笑靥,令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一份揪心的痛——一柄刚刚出炉的绝世宝剑呵,却在他挥出去的一刹那,剑损人伤!那血色刺红他的眼,也刺痛他的心,原本下定决心今生今世都要将它封藏,怎料残损的宝剑仍警觉到国之危难,毅然弹鞘而出! “无忧,答应朕,不要再重蹈覆辙,若不然,朕真的不知该怎样去面对你家老头子……”不想招他入京,是有双重顾虑的,无忧只猜对了一半,尚不知三年前发生的事,是这君臣二人之间永远存在的一份痛!虽事过境迁,依然不堪回首! 无忧啊无忧,你当真忘得了这份痛?为何三年后再见你时,你还能笑得如此从容? 神龙天子听不到身后有半点动静,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讶然发现自个儿的身后空荡荡的,殿门微开了一条缝,当臣子的居然一声不吭地走了。天子既气恼又无奈,心弦却莫名地松弛了几分——无忧没有听到他刚才的那番话,就不会知道他心中的芥蒂,君臣之间还可以维持现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东方天宝走得很急,当天子开始蹙眉叹气的时候,他就知道不能再待下去,拨了门闩,悄然离开。沿曲廊绕至东门,隐约听到有人在远远地叫唤着什么,他漫不经心地往御花园那边遥望一眼,目光倏凝,猝然发现雨烟花雾的氤氲中闪出了一抹艳丽之色——牡丹锦裳、云鬓雾髻、珠翠凤冠,宛如昂扬于九天的高贵凤头流光灿灿,凤喙中缀垂着点点明珠,垂落至金箔贴花的印堂,辉映了淡淡黛色描出的蛾眉弯弯,青色黛痕衬得明眸中一片涟漪,缓缓波荡,眸中包涵的情感与智慧,深如海水! 自御花园中走来的韶华女子衣袂翩动,如一枝临风牡丹,艳丽照人!但她的神态似是万分焦急,行色匆匆,穿出花圃幽径后,竟挽了金丝绣线巧织凤凰尾羽的裙摆,露出翘弯着鞋尖的凤头鞋,踏入水洼,在纷飞四溅的水珠中一路飞奔,被远远抛在后面的宫娥、太监惶惶然地大声叫唤着“皇后娘娘”。追逐中,一名宫娥只挽住了凤冠丽人身后飘扬的一根云罗裙带,裂帛之声倏起,挽断了裙带,金丝羽织的罩裙如凤凰展翼般飞起。 东方天宝屏息看着飞奔而来的人儿,恍惚间似是看到了一只不顾一切、正奋力扑向金乌烈焰的彩羽凤凰!“……如意!”梦呓般唤出伊人的名字,他的眼前不知为何竟笼上了一层水汽,在浮动的水汽中看那展开了凤翼的人儿——如幻、如梦、前尘! 飞奔而来的如意也看到了正德殿东门静静伫立的那道人影,当一张刻骨铭心的容颜映入眼帘时,她浑身一震,停在了御花园的圆月门外,隔着不足一丈的距离怔怔地望着他,浑身的力气仿佛在那一瞬被抽空了,她猝然跌坐在了雨洼中。她知道他迟早会回来的,她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今日终于终于见到他了呵! 一把辛酸、一腔悲楚,她跌坐在雨洼中,竟掩面失声痛哭,哭得如此伤心如此悲切,似乎要将心中所有的怨都宣泄出来。 东方天宝默然看着她身上那一袭锦裳、发上一顶凤冠,国色天香的一束牡丹已然植在了深深宫闱!他微拢了睫羽,掩去眸中几分落寞之色,唇边奇异地泛开一丝欣慰了然的笑,听着那悲切的哭声,他反而加快脚步,穿出东门,径直往外走。 “天宝!” 凄切的一声呼唤,清晰入耳,他却暗自咬紧牙关,匆匆行走的步态毫不停滞。 见他淡漠地远去,跌在水洼中的泪人儿霍地站起,砰然跌落了象征着皇后显贵身份的凤冠,长发如一片黑色绸缎飞扬至风中,她在一幕雨帘里飞奔,雨点打入眼眶,分不清刺痛在眼中的是泪水还是雨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那道原本远去的身影渐渐地近了、近了…… 一股力道猛然撞上后背,他终于停下了脚步,僵凝着身子,感觉身后一具被雨水淋得湿冷的娇躯紧紧缠了上来,一双纤弱而微颤的手臂却以一种惊人的力量圈抱住了他的身子,呼吸一窒,压抑心底多年的某种情绪即将破闸而出时,他猛力握紧了右手,失了血色的脸上覆盖一层霜般的冷漠,一把掰开她的双手,往前走出三步,转身,屈膝跪下,发紧的喉咙里吐出冰刃般锋利的语声:“臣,叩见皇后娘娘!” 不设防地被一把冰刃贯穿心脏,站在雨中的娇躯晃了晃,如意白了一张脸,双唇颤了许久,终于如嗟如泣般吐出一句话:“你当真如此的铁石心肠?难道非要我拔剑自刎于你面前,才不至于受你这般无情的羞辱?” “臣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得罪娘娘!”凉凉的雨水似已冰冻了他骨子里的率真本色,亦无佯癫之态,分明清醒着,他却开始装傻,“臣是第一次见到皇后娘娘,实不知臣哪里冒犯了娘娘?” 泪眼婆娑地望着这个屈膝跪在了自己面前的男人,她咬破下唇,泣血般尖锐地痛斥:“三年前,你把即将迎娶入门的新娘撂在一边,没有任何解释,没留下一句话,就头也不回独自远去,之后寄给她的竟是一封悔婚书!书中字字如刀,决然与当时凄惶无助的她情断义绝!如家最爱笑的小女儿自此永不在人前展颜而笑! “事隔三载,而今你我重逢,你却将我当作陌路人,昔日的海誓山盟被你抛到哪里去了?你给我一个解释啊!” 见他沉默不语,她猝然伸手捧起他的脸,试图强迫他正视她的眼睛,却被他挥臂拨开了双手,传入耳中的仍是冻彻心扉的冷漠之语:“臣听不懂娘娘的话!” 听不懂?他想把昔日的一切推得一干二净,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如意颤手指着他挥出的右手手腕上被一根丝帕紧紧缠护的一枚墨玉,怆然悲笑,“你忘了我,却贴身佩带了这块墨玉,原来你最终选择的人是墨玉!与我悔婚,也都是为了墨玉?是为了她吗?”心口如同被一把钝器生生剜割,三年了,她仍放不下这份情,仍无法释怀!揪紧了衣襟,她缓缓跪下,目光平视着他,“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在鸟笼般的后宫里过得有多苦?我选择留在皇上身边是因为你终究要来见他的,那么,我终究能够在宫中见到你!我不在乎……不在乎与墨玉姐妹相称,只要你能带我走!离开中原,天南地北,咱们三个一起过神仙般的日子,好不好?”情愿与另一个女子分享一份不再完整的爱,这需要多深的一份情,才能忍受如此的屈辱?她不在乎眼下所拥有的权力和地位,独独在乎他! 东方天宝面无表情,如同一根没心没肺、甚至没有任何知觉的木头,木然无语。 御花园那边传来了声声焦急的呼唤,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来,如意心中一慌,急急地往他手里塞入一物,“今夜戌时,我会在御花园等你,你若不来,我做鬼也绝不饶你!” 她豁出性命,以死要挟,他还能无动于衷? 脚步声渐渐逼近,如意飞快地起身,拭去脸上泪痕。 爆娥、太监匆匆奔至,看到在雨中一站一跪的两个人时,一双双眼中浮了几分猜疑,这些奴才自然懂得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均一言不发地跪在了她与他的中间,巧妙地隔开二人的距离。一名宫娥举起双手奉上那顶凤冠,她没有去接,目光始终凝在他的身上。 东方天宝缓缓站了起来,缓缓抬起右手,将手腕上的那枚墨玉贴吻在双唇,一直垂拢的眼帘撩开,他的眼中居然带笑,笑漾的眼波挟着几分戏谑、嘲弄,睨了她一眼,这种折辱人的眼神似乎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而被他吻着的,是墨玉! 她怔怔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已读不出表情,只是无言地看着他决然转身,快步走远。 走出九龙门时,他仍能感觉到她静静站在雨中遥望着这个方向。一声轻叹逸出唇外,他低头看看绑在右手手腕的那根杏黄丝帕上以银丝缠护的墨玉,拥有子夜般宁静之色的玉中竟诡异地浮动着一片血雾,他看着它,喃喃自语:“玉儿,你看到了吗?她戴上凤冠的模样,是不是比以前我往她发上插花冠时更好看?” 玉中喷涌着一丝丝的血雾,手指颤得厉害,翻转了掌心,看到握在手中的一物时,他无声地笑了——她塞给他的,是一枚提有“御前行走”字样、可以进入宫城禁苑的通行令牌呵! 今夜御花园……他该不该去呢?闭上眼,耳畔只听得苍天落泪时的淅沥声…… 第二章 戏龙颜抢新娘(3) 一场春雨初停,寒气渐轻,月上梢头,一番新晴。 天地间寂静,听不到人声喧喧,只有几枝桃花在夜色中悄然绽香吐蕊。 御花园里,浮了几盏莲花灯的玉清池畔,静静坐着一道人影,几绺乌黑的发丝漾在波光粼粼的水面。 伊人挽了一把梳子,照着水中倒影,一下一下地梳直那一头黑色绸缎般的长发。青丝缱绻,她似是在梳理着千丝万缕的女儿心思,一个鲜花缀成的花冠搁在一旁,静静等待着那个人儿来将它插戴到她精心梳直的秀发上。 梳子梳到第九十九下时,她把梳齿上夹落的几根发丝捻在手里,五指绕动,本该用彩色丝线编织的相思扣,今夜她却用一根根青丝密密地编织起来。他一旦来了,看到这一幕,定能忆想到昔日最美好的那段时光。她是一个聪慧的女子!如若在三年前,这万千缕青丝会令他沉醉在缠绵入骨的一份浓情中,再也无法自拔。但,此时此刻,他人虽来了,却独自站在一个角落,静静地看着她。 二人之间的距离——咫尺天涯! ……如意,你把发丝打上死结了,可怎么解得开? 这叫结发,你我的发丝结在一起,就是夫妻,我可不愿解开它!哎,你别站起来呀!哎哎……痛!你怎么把它扯断了? 天色不早,我得进宫面圣,总不能一直陪你坐在湖边赏月吧?你看,月亮都落下去了…… 隐约的耳语在凉凉的夜风中飘荡,似真似幻。往事被尘封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微微触碰,便如飞灰般四处散去。 看着她绕动在手指间的青丝密织的那枚相思扣,他一点点地握紧了右手,在意志即将动摇时,猝然握拳猛力击在墙角一棵桃树的树干上,血色从他的脸上迅速流失,缠在右手手腕的杏黄丝帕泛开一大片猩红之色,玉中开始喷涌血雾,一丝丝的血雾将墨玉染作暗红色时,丝帕上匀开的血渍却奇迹般地消失。 他握紧剧颤的右手,转身,悄然离开。 受到剧烈撞击的树干发出“喀”一声裂响,细微的声音在静谧空旷的夜空下被无限放大,池畔的人儿蓦然回首,只看到墙角一棵裂了树干的桃树在风中飘零着片片花瓣,心形花瓣带着无声的叹息残落一地,宛如一张搁浅的欢颜。 怔怔地看着那些凋零的花瓣,她的脑海中始终绷紧了一种意念:今夜,他一定会来!一定会来!会来…… 同御花园的寂寥冷清截然相反,今夜的后宫之中还有一处喜气盈门的地方——天香殿! 由天子册封为淑妃的一位新宠于今夜正式入住天香殿,只等圣驾一到,便可双双赴巫山云雨,红浪翻香、鱼水承欢,此等妙事,当真使人浮想联翩。 戌时四刻,一队宫娥手捧红木匣子,从长廊一侧走来。 天香殿门外左右两侧各站一名太监,拂尘夹在腋下,手中均拎有一盏贴了金色“喜”字的红灯笼,其中一个稍稍年长的太监低着头、微微哈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另一个年纪尚轻的小太监则好奇地瞪大眼睛看着鱼贯而入的宫娥们手里捧着的东西——胭脂水粉、绮罗彩锦、明珠耳坠……光是金银首饰就让人数花了眼。 爆娥入殿半个时辰后,又鱼贯走了出来,一只只红木匣子里已然空空如也,想必殿内的淑妃娘娘已梳妆完毕。这个时候,小太监忍不住撩起眼皮子往铺了红毯的长廊另一端偷瞄一眼。 长廊拐角处,一阵轻捷的步履响动,小太监听到动静,月复内暗叫一声“正主儿来了”,忙把膝盖一弯,乖觉地跪地叩首。另一位稍稍年长的太监见状,啥也不多想,紧跟着跪下,前额紧贴地面,浑身簌簌发抖,既紧张又惶恐。 随着那一阵轻捷的脚步声渐渐移来,小太监垂得低低的视线里映入了一双被主人随意趿着的木屐,这双木屐做工之粗糙、款式之平庸,就跟深山老林里的猎户脚上穿的没啥两样!这种鞋子冷不丁出现在什么都要讲究个气派的宫城内苑,可就算得上是个稀罕品种,连一个奴才脚上穿的也比这木屐“贵气”个十倍。小太监瞅着瞅着,就觉着不对劲了,就算今儿晚上是个让主子爽心的好日子,但,即便是爽歪了脑袋,主子也不会穿出这么一双“不入流”的鞋子在奴才面前现眼吧? 小太监心里头一纳闷,脑袋就抬了起来,往前方这么一瞅,可傻眼了——正主儿还没来,斜刺里就冒出一张陌生面孔,不但趿了一双“不入流”的鞋子站到宫城禁苑,此人身上还穿了一件“不入流”的衣衫,虽说是官服吧,但那芝麻点大、小到没品的官阶袍服,明摆着是个“不入流”的角色! 小太监隐约记得穿这种袍服的人,在京城外乡下那地方叫县什么爷来着?在“爷”字辈里头,就数这一号人能跟八百年前的弼马温相媲美,但人家好歹是大闹天宫的主儿,这一位半夜三更的出现在只容得一个正牌男人、其余都是阉人和女人的后宫,算个啥名堂? 小太监跪在那儿,瞪着两眼,惊诧了个十足十! 此刻,凭着皇后娘娘“恩赐”的一枚通行令,畅游后宫的东方天宝趿着一双木屐站在了天香殿门前,看看跪在殿门外的两个太监——那个小太监是一脸活见鬼的表情,凸着眼珠子在一个劲地瞪着他;而稍稍年长的那一个太监则趴跪在地上,抖着身子,两眼闭得死死的,不敢乱瞄。像这种惟妙惟肖摆着“龟”一般的跪姿的奴才,往往会比眼里头装满了好奇、随处乱瞄的那一个命长些!奴性大了,也容易让人驱使。 左右这么一瞄,东方天宝心中就有了人选,径直走到龟缩着脑袋、老老实实跪在那里的太监面前,故意板着个脸沉声道:“奉皇上口谕,请淑妃娘娘前往芙蓉园侍奉圣驾!你随我入内,传召淑妃!”说着,他又掏出那枚刻有“御前行走”字样的令牌往这个太监眼前一晃。 拥有金字通行令的,自然是皇上身边的亲信内臣,跪在一旁的小太监心里头虽纳闷,却也不敢放肆地乱喊乱叫。而平日里受人使唤惯了的这个稍稍年长的太监脑子是退化了,四肢却十分灵活,命令式的语声入耳,他一骨碌地爬起来,照样儿缩着个脖子、哈着个腰,拎起灯笼往殿内引路。 东方天宝一路畅达地入了内殿。 今夜,天香殿内并未燃起一盏光焰,内室却幽幽然散发着朦胧绮丽的珠光。芙蓉帐内端坐着一位肩披霞帔、头上盖了一层龙凤呈祥的红盖头的新娘,满室的绮丽珠光来自于新娘手中捧着的一颗夜明珠。 依照皇家祖制,册封正宫娘娘时,万岁爷会赏赐一支玉如意、一顶凤冠、一枚御绶宝印;至于这夜明珠,只有受封为皇贵妃及贵妃的女子才有资格拥有!而这位新册封的淑妃手中竟也捧上了一粒夜明珠,如此特殊的礼遇,足以证实神龙天子对这个女子恩宠有加! 这个突耶女子若是得不到皇上的宠幸倒也罢了,如今这情形却不容乐观! 东方天宝放缓脚步,徐徐走到床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端坐床沿的一抹倩影,猝然伸出两根手指,夹住新娘手中那颗夜明珠,而后随手一扔,夜明珠在空中划出一道绮丽的光弧,“咚”的一声,落到一侧墙面,反弹回来骨碌碌地滚入床底。 室内光线一暗,唯有些些月光透窗而入,洒在床前地面。借着淡淡的月光,他在刹那间捕捉到床上人儿发觉有人近身来取走她手中明珠后的第一个反应——十指微微一拢,又迅速地放松,青葱指尖灵活地一绕,挽起衣裙上打了活结的罗带,而后冲他勾了勾小指头。 她不说话,只是做出一种撩人的手势,邀君共枕! 婆罗门花的勾人奇香扑鼻而来,绮罗裙带在兰花指撩勾时,微微松散,洞房里散发着一种极品的女儿香! 他微微眯了眼睛,此刻虽无美酒入喉,亦有几分醉意袭人!带着些些醉也似的癫态,他轻佻地伸出手指勾住了那一根偏巧系在丰盈酥胸下的绮罗裙带,只需轻轻一拉,清凉薄纱底下那无边春色即可一览无遗! 轻轻勾着裙带,指尖却没有用上一分力,他就这么眯着眼看她,似乎在比较彼此的耐性。 久久等不到站在床前的人儿有所举动,新娘子便心急了些,温香软玉的娇躯已然依偎过来,舞者般灵活的指尖这一回是准确地绕住了他的衣带,纤纤十指微弹,一缕淡而微香的粉末弹出,在婆罗门花勾人奇香的巧妙掩护下荡至他的鼻端。 闻入异香,他那微眯的眸子里漾开醺然如醉的笑波。 新娘子指甲内弹出的粉色香雾,竟是迷药中的极品——桃色春宵!它能使人意识浑浑噩噩、瘫软在床上独自做一场春梦。 今夜良宵,新淑妃居然想让天子闻香孤枕入眠?这个女子心中想法与肢体动作截然相反! 噙着一抹饶富兴味的笑,这会儿闻了迷香的他居然觉得这个女子有趣得很,当真来了几分兴致,勾在裙带上的指尖飞快地往上一撩,终于掀开了新娘的红盖头,一双诱人的琥珀色眼眸不期然地闯入他的视线。 红盖头被掀开的一刹那,念奴娇已然在眼眸里盈满了狐媚撩人的眼波,睇向能够在今夜靠近这张床的一个手握乾坤的男子! 四目相交,东方天宝恍然了悟:这世间最厉害的武器并非有形的兵刃,而是这个女子眼中射出的道道无形的秋波,这般撩人的眼波,铺天盖地愣是能摄了人的七魂六魄! “好一道千年狐精的销魂媚波,本官委实消受不起!” 他那调谑淡笑的语声轻轻落在她的耳畔,瞬间冻结了狐媚眸子里的撩人秋波。念奴娇委实连做梦也想不到,今夜站在她床前的会是一个身穿九品官服的人儿,更令她想不到的是,这个人儿居然带着几分醉也似的癫态,用两根手指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满嘴的疯言疯语:“皇上身边容不得妖物,不想被本官推上斩妖台,就老老实实回你的狐仙洞,要么就剃了发去尼姑庵……啧,这身细皮女敕肉埋入尼姑庵倒也可惜,索性加点料,剁几下,给本官当下酒菜,今儿晚上有酒有肉,不醉不归!”说着,顺手就从腰间摘下一只扁扁的酒囊,拎在手里晃一晃,酒囊里头还晃得出水声,他便惬意地一笑,拧开盖子,“咕咚”灌了一口酒,把那满嘴的醇浓酒气吹在她脸上。 念奴娇一脸活见鬼的表情,惊愕万分地瞪着这个癫态百出的酒徒,尚未做出任何反应,鼻端已闻入一股子奇怪的香味,乍一闻似酒香,仔细一闻却是迷药中最下乘最蹩脚最不入流的“软筋散”。他方才拿来当酒喝的居然是软筋散?! 迷香入鼻,她终于看清他眼中泛漾的调谑笑波时,整个人已“咕咚”栽倒。 “桃色春宵”这等极品迷香没能迷倒他,她却被最不入流的“软筋散”给坑了,丧失意识前那一刻,她那艳色唇瓣里好歹蹦出了俩字:“混、蛋!” 这是二人初次见面,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虽是一句骂人的话,但在迷香的作用下,变得绵软的语声听来反而多了几分女儿家似嗔似哝的味儿。 看着昏迷在床上散开了长发的她,那淡金色的发丝闪着柔亮的光泽,他徐徐伸手掬起几绺发丝,如同极品丝绸般凉滑的发缕流过指缝,他的脑海里不禁浮现了御花园中那一道痴痴等候的孤单身影,伊人挽起青丝编织相思扣的一幕情景清晰重现,心口猛然刺痛,手指颤动,一绺绺发丝如流水般从指缝间流逝。 看着空空的掌心,心底的不舍和脸上无奈的笑渐渐合而为一,他缓缓俯去,掀了一层床单,将床上的人儿裹了进去,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而后招呼那名太监入内,吩咐道:“淑妃娘娘已服下了‘催情丹’,沐浴净身完毕,你快些背起她,随我一同前往芙蓉园见驾。” 爆中太监早已见惯了后宫一些个新宠为了怀上龙种而服用催情丹,去芙蓉园这等颇有情趣的地方给万岁爷侍寝。洗净了身子只裹上一层被单的娘娘是没法子自个儿走着去芙蓉园的,这个太监手脚倒也利索,一把背起淑妃娘娘走出内室。 东方天宝又顺手解下殿内两幅帷幔上系着的几根粗绳子,往太监身上绑了几圈,把驮在他背上的淑妃娘娘往他身上绑扎实了,便领着他径直往殿外走。 彬在殿门外的那个小太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了出去,心里头还是挺纳闷的,总觉得今晚这事儿透着份玄乎,自个正在那里琢磨着,忽听长廊那一端又传来脚步声,小太监抬头一看,两只眼睛都直了——这会儿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万岁爷! 正主儿来了,新娘子却被人给背走了,即便是没长脑子的人也知道今晚这事态是大大不妙了! 芙蓉园位于天香殿以东的庆阳宫内。 庆阳宫是皇帝的别业,为了往来游乐的方便,在后宫六大殿与庆阳宫之间,沿东城壁筑了夹城复道,人在中间自由往来,外面的人都无从看见,这条路沿着城壁可以直达芙蓉园。 太监背着新淑妃进入夹城复道后,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宫城北门传来示警的鼓声,北门玄武门,是警卫宫廷的要害,那里传出鼓声,就表明有外人深夜混入了宫城禁苑! 听到震天响的鼓声,本就胆小的太监心中更是惶惶,不由得停下脚步,忐忑不安地望向身侧那位官爷。 东方天宝听到鼓声,就知道东窗事发了,这个节骨眼上,他就像个没事儿的人似的,惬意地漫步在夹城复道,神态自若地与这个太监拉起了家常:“敢问公公怎么称呼?今年贵庚?” 见这位官爷一派气定神闲的样儿,太监心里也踏实许多,老老实实跟在官爷身后,尖细的嗓子眼里吐出结结巴巴的语声:“奴、奴、奴才是内务总管派给天香殿守门的小、小、小太监,今年二十有六,总管大、大、大人总说奴才只长了一副鼠、鼠、鼠胆,就给奴才起了个名,叫小、小、小耗子!” 东方天宝回头瞥了他一眼,见他说话时也缩着个脑袋,眉下低低压着的两只眼睛不停闪动着畏畏缩缩、惶惶不安的目光,整日里卑躬屈膝惯了的身板像一柄绷紧了弦的弓,总也挺不直腰杆自然地放松。瞧他那小样儿,可不正是一只困在猫笼子里惶惶不可终日的小耗子吗! 四周一点风吹草动,小耗子又停下脚步,忐忐忑忑地瞄向复道一侧城壁。 夹城复道的城壁外响起一阵嘈杂的声浪,一支支火把通红的光焰从墙壁缝隙间微微透了进来,外面似乎来了一大批宫城禁卫队,正在四处搜寻可疑之人。 第二章 戏龙颜抢新娘(4) 形势十分不妙,这个太监却又止步不前,东方天宝眯了眯眼,使了坏地冲着老实人坑蒙拐骗:“公公,咱们走快些,若是耽误了时辰,让皇上等急了,挨板子事小,掉了脑袋可就……” 话只吐了一半,受到恫吓的太监浑身打一激灵,撒开两腿,一路小跑起来,跑出去十米远,复道入口处猝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一批手举火把的禁卫队冲入复道,发现可疑目标后,大声喝叱:“站住——” 被禁卫队咬着尾巴一通猛追,太监终于觉着有些不对劲了,一面紧随那位官爷往前跑,一面气喘吁吁地问:“大、大人,官兵为啥子要追咱们?” “官兵自然是来捉强盗的。” “哪、哪里有强盗?” “强盗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东方天宝丢出这一句,只听身后“砰”一声响,扭头一看,喝!这位公公已然五体投地趴在了地上,摔个七荤八素!东方天宝上前扶起他,冲着他耳朵里轰入一句极具爆炸性的论调:“今夜是我抢了万岁爷的新娘,官兵要捉的人原本是我,但,眼下公公已帮我背着淑妃娘娘走了这一遭,‘共犯’的头衔是赖不掉了,一旦被官兵捉了去,公公颈项上吃饭那家伙可就难保了。” 抢了皇帝的女人?!这还了得!倒霉受了牵连的太监吓破了苦胆,王八似的趴在地上浑身上下抖个不停。眼瞅着后面的官兵步步逼近,危机迫在眉睫,东方天宝偏就冲着地上那一只来了这么一句诨话,“公公趴在此处是等人来捉您下锅煮了吃?唉,本官就不陪您一道下锅了,先走一步!”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他往脚底一抹油,爽快地甩下“共犯”奔出一段路,忽听身后“哇呀呀”一通惨烈悲嚎,回头一看,喝!那位胆小怕死的公公是使了飞毛腿,一路狂飙着眼泪,摆出一副逼上梁山的架势,挣了命似的奔上来,与他狼狈为奸,一道儿开溜! 奔出夹城复道,七拐八绕,东方天宝找到三年前就默记于心的庆阳宫内一处暗道,甩开咬在身后的一批禁卫兵,领着太监穿入暗道,直达宫城外围的一片空旷校场。场地北面有一处高粱地,眼瞅着宫城东门——苍龙门那边又追出一批禁卫兵,奔逃中的二人匆忙躲入高粱地。 奔行一段路,太监已累得直喘粗气,偏偏身上那几根粗绳将淑妃娘娘与他绑成了一根绳上的两只蚱蜢,眼下也没那闲工夫去解开打了死结的绳子,无奈驮着个人在高粱秆子里模黑穿梭,好歹模到了高粱地边沿。东方天宝轻轻松松地翻出高粱地,站到了高高隆起的一块田埂上。这个倒了霉的太监却被一丛高粱秆子死死卡住了身子,急得他冒了一脑门的汗珠子,实在没法子了,就眼巴巴地瞅着田埂上的人儿,央求:“大、大、大……侠!快、快拉咱家一把!” 东方天宝坐到田埂上,单手支着下巴,瞅了瞅困在高粱地里的人,不痛不痒地问:“你自个儿上不来吗?” “咱家实、实、实在没力气了。”他憋红了脸也挤不出这丛高粱秆,把身子半挂在上面,他吐着舌头直喘气,累得够呛。 东方天宝站了起来,拍拍袍子上的尘土,松松筋骨,拉伸一下双臂,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而后……把手一挥,他居然冲校场那边围搜过来的禁卫兵喊出一嗓子:“喂——抢人的强盗在高粱地里,差爷们快来捉他哟!” 香蕉个扒拉!这酒疯子是真个发了癫?今儿晚上非要把人折腾个半死才算玩过瘾? 喊声刚落,只见高粱秆子“哗啦啦”一阵剧烈抖动,长了耗子胆的太监受了惊,猴也似的往前一蹿,居然挣出了高粱地,背上驮着个人一通狂奔,后头扬起一溜沙尘,“嗖”一下逃得没了影。 求生的本能所激发的奔跑速度何等惊人!东方天宝瞠乎其后,见识了一回旋风腿的威力,反倒使他对这只耗子刮目相看! 前方已有狼女的接应,这个太监与淑妃娘娘定能到达安全所在,他便不急着去追,反而在田埂上坐了下来,遥望宫城里头,此刻已是沸反盈天!他笑得好不惬意,取出袖兜内一只酒葫芦,小酌几口,直至听到高粱地里也传来了嘈杂声浪,他便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纸书信,用石头压在田埂上,仰头痛快地饮下一大口“烧刀子”,大笑一声,扬长而去。 夜里遭人坏了洞房里头那档子事,是个男人就得来气! 今儿晚上,天香殿内气氛凝重,宫娥、太监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人人自危。 神龙天子坐在殿上,面色阴郁,胸口正憋着一股子窝囊气:想他堂堂一位神龙皇朝的皇帝,居然被人在自家“后院”里抢了娘子,这这……这叫什么事儿?!扣人绿帽子的事落在哪个男人头上不觉窝囊?虽说那新娘是他纳的第三千零一房小妾,好歹那也是皇帝的女人!哪怕在今夜挨了一记闷棍,天子也不愿把这桩有失皇家颜面的事给张扬出去,只派出禁卫队在宫城里里外外严密搜寻。 破晓时分,那些个号称皇家精英守备的禁卫兵是统统两手空空地回来了,如同一批哭丧的乌鸦黑压压一大片地跪在他面前,天子牙根那个痒呀,恨不得砍几颗饭桶脑袋来咬上几口。 眼瞅着主子已怒发冲冠,禁卫队一位统领忙把高粱地边儿上捡来的一纸书信抖呀抖地呈了上去。 神龙天子展开书信瞅到纸上的字体,两眼就充血! 毫无疑问,纸上的字是好字,用笔丰腴跌宕,远远望去,有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气势,但若贴近些细看,那扁扁的字儿跟压在石头底下的螃蟹没啥区别,一只接一只地从天子眼前横着爬过去,那叫一个“趣”! 费了些眼力把这一溜儿未去壳的毛螃蟹硬生生给吞喽,天子月复内那叫一个憋气,脸都给憋绿了,这不就出口成脏了:“混账加三级!” 天子骂出这一句,底下一班子乌鸦心里头可雪亮雪亮——有胆子使出阴损法子来戏弄皇上的,放眼天下也就那么一只! 东、方、天、宝! 这混球居然在抢了他的新娘后,还留下四个横着爬的字儿——谢主隆恩! 你爷爷的,昨儿个他是说过让他到后宫遛一圈,看看有什么值钱的宝贝,带一件回去。傻瓜也听得出这不过是一句戏言!不知那混球是犯了糊涂还是装了个糊涂,居然把一句戏言当了真。眼下真个接了一封致谢函,天子险些气歪了鼻子,抖了腔走了调地狂嚎:“来人哪,给朕封了京城所有出口,把那姓东方的混球县令拎到朕面前来!”胆敢惹毛主子?他非要狠狠地在那个混球面前立一立威,让他知道什么叫至高皇权、什么叫天威不可触犯! 禁卫兵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戴罪立功,偏巧这当口竟被人拦了去路。拦路的人是一“妇”当关,万夫莫开! 神龙天子一见那人,还得赔个笑脸,“母后,您怎么来了?” 太后已连着数日赌气不去理睬皇儿,今儿早上却绷了张脸亲临天香殿,当儿子的心里总有几分忐忑。 “哀家今儿也来给皇上出口气!”太后一来就指着那批禁卫兵,威仪凛然,“你们都给哀家听好喽,这一回要是没把东方的脑袋拎回来,皇上饶得了你们,哀家也绝不轻饶!” “母、母后!”神龙天子一听这话,可慌了神,“朕没说要砍他脑袋呀!”真要下得了手,三年前他就该一了百了,何须等到今日? “难道皇上只想捉他回来打几下?”太后颇觉好笑。 “朕只想命他交出淑妃,一切可既往不咎!” “他夺人妻,忤逆犯上,当斩立决!”太后加重语气。 “不!”神龙天子此番语气也硬了十分,“朕不准任何人伤他!无忧并无私心,朕看得比谁都清楚。朕,并非昏君!”他有一桩心事还未了,此刻是杀不得的! 太后目光微闪,“事到如今,皇上即便要回淑妃,也难保她贞洁之名;即便不杀东方,也难保他此生不受千夫指!吾朝又岂能容下这失贞失德的二人?” 神龙天子拧紧眉端,“那么依母后之见,当如何处置?” “皇上既下不了手杀他,索性赏他些甜头吧!”太后隐忍于眼角的笑纹浮了出来。 “赏?母后是想让朕把淑妃赐给他?”神龙天子恍然了悟:母后拦着这批禁卫兵,净拿反话激他,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姜果然是老的辣!一语解了儿子的难处,也给她自个拔了一枚眼中钉! “可她是突耶的和亲公主!”他仍有些不舍。 “和亲公主昨夜已染疾暴毙,皇上只不过赐了个宫女给臣子,这又有何不妥?”宫里头大变活人的事儿,她是屡见不鲜,自然深知其中要领!哪怕透了些风声,野史里捕风捉影的事儿也搬不进正史,辱没不了皇室尊严。 神龙天子无语凝噎。 看得出皇儿心中确实舍不得那位色艺双绝的异国公主,昨夜入宫抢新娘的若不是皇儿的那个无忧,只怕今朝贼人的十个脑袋也已落地了,亏了这个无忧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眼下风波已定,只需为娘的来好生宽慰儿子一番罢了。 太后坐到了皇上身边,话犹未出口,忽听殿外传来一个惶悚的声音:“不好了——皇后娘娘不见了!” 看着永宁宫内一名宫娥神色慌张地奔来,太后脸上的笑纹一僵,终于变了颜色,“岂有此理!”她震怒,“他居然还未忘情,连皇后也敢抢,反了天了!” 神龙天子也有些发蒙,一夜之间被人偷了一妻一妾,两顶绿帽子扣下来,天子脑门上是绿惨惨一片。 “昨夜,他是不是喝醉了酒,昏了头了?”天子小声咕哝。 太后则雷霆大怒:“都到这分上了,皇上还宠着他由着他,成何体统!你们这班奴才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宫外拎了这狂徒的脑袋来见哀家!” 偷了个妾室倒也罢,如若连皇后也失了踪,皇上的“后院”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意识到事态的严峻,禁卫兵接了太后懿旨就往门外冲,刚冲到门口却又齐刷刷退了回来,“皇后娘娘?” 一片惊呼声中,失踪了整整一夜的如意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她的脸色苍白,长发披散,带着几分恍惚的神色走入殿内后,一言不发地跪在了天子面前。 神龙天子大惊——他那国色天香的牡丹似乎经历了一夜风雨,褪去了艳丽照人的容光,苍白如一抹幽灵,“皇后,你这是怎么啦?” “臣妾昨夜做了一场梦……”语声缥缈,她恍恍惚惚地笑,那一抹苍白无力的笑,观者心惊,笑者,黯然魂销,“臣妾在梦中梦见……皇上!”痴梦三载,终是虚幻无凭,痴得可笑、可笑!“梦里,恶狼入室,皇上被狼群围困,万分危急!皇上大喊‘天宝’……”梦里喊过这个人千千遍,喊一次,痛一次!日复一日的相思,只换来一身伤泪,何苦、何苦! 她笑,自嘲地笑,涣散失彩的目光一点点凝聚,聚成针芒!“皇上唤不来天宝,恶狼已张开獠牙,这个时候,臣妾的父亲挥剑而来,浴血奋战群狼,拼死护驾!”昨夜,他来了,却是为了另一个女子!她傻傻地塞给他一枚通行令,却只是为他人做了嫁衣!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如意苍白的脸上晕开一片奇异的红潮,失了情感的寄托,无望的感觉如坠入冰窟般冰冷刺骨!冷到极点,骨子里却猛然蹿出毒烈的火焰,烧红了双颊。物极必反呵,爱到无望,恨已沸腾!她缓缓抬头,目中迸现一片烈烈燃烧的毒焰,微颤的唇中吐出无比清晰的语声:“最终救了皇上的,是臣妾之父!为了祖宗基业、千秋社稷,为了皇上的安危,臣妾恳请皇上下旨,封如宰相为钦差大臣,全权负责此次吾朝与六国竞技事宜!” 殿内顷刻无声,在太后和皇上若有所思的目光注视下,如意唇边的笑稍稍扭曲,拢在长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尖利的指甲刺入掌心,猩红的液体滴落,血腥盈袖,触目惊心! 第三章 君命难违(1) 日出东方,云蒸霞蔚。 清风徐来,檐下一串风铃迎风而动,丁冬微响。 自一夜荒诞的梦境中悠悠转醒,念奴娇茫然睁眼望着床前一帘青纱。 晨风入室,纱帐翩然而动,微开一道缝隙,放眼张望出去,才知自己正置身于一间斗室。小小的空间,陈设简洁,窗明几净。 床前一张书案,案上摊开了一卷书籍,一个素衣人儿坐于书案旁,懒懒散散地支手撑着下巴颏儿,微眯双眸望着躺在床上的她。 素衣人儿背对着一扇小窗,窗外一片桃树林,桃花盛开,艳色灼灼。三两片花瓣被风轻轻托着飘入窗内,悠然旋落在书案上一盏清澈碧绿的茶汤中。一缕茶香袅袅升腾,淳澈淡雅,安人心神。 画一般的美景,画一般的宁静,还有那画中的人儿!她看得几乎痴了。 从未见过这等眉目如画的绝色人儿,那一双隐去光华的眸子,弥漫着淡淡的雾,朦胧的雾色如窗外一片桃花迷障,不由让人深深陷了进去。如此醉人的眸子里却映不出她的影子,他似乎在望着她,又似乎将目光透过她落在虚无缥缈之处。面对着床上一个活色生香的尤物,这个男人居然在发呆! 念奴娇瞪了他半晌,只觉他那双眼睛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你是什么人?”她问,他不语,“这是什么地方?”她又问,他仍不语,“为何将我掳到此处?”她问了三句,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她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呆的男人,简直像个傻子! 莫名其妙地被人从宫城禁苑布置一新的洞房里强抢出来,掳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搁在一张床上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男子盯着发呆,此时此刻,念奴娇非但没有一丝困窘、惶惶之态,反而面色如常,平静甚至是冷漠地回视对方,月兑口的语声冷冷脆脆,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出去!本公主不需要一块木头来伺候,去找个能开得了口的人来!” “木头?”弧线完美的唇瓣微动,发呆的人儿眨了眨眼,惑然四顾,似乎在找她言中所指的那根木头。房间就那么丁点大,他找了找,目光最终又落到她身上。此刻,她是笔直地仰躺在床上,浑身动弹不得,确实像一根木头。 念奴娇不是不能动,而是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动。她僵着身子,玉容渐渐凝了霜,“你们中原人嘴边不是总挂着孔孟之道吗?男女授受不亲,非礼勿视!”中土的民俗风情、包括中土语言,她学得精,懂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素衣人儿点个头,当真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丙然是个呆子! 她放松警惕,躺在床上微微动了一下,双手在棉被里头一阵模索,模不到半片遮体的衣物,她不禁变了颜色,两弯细眉一挑,目蕴杀机! 嘶啦—— 裂帛之声倏起,垂在床前的一帘青纱被撕扯下来,纱帐翻动,人影一旋,青纱飞快地缠绕在胸部,又叠了几层绕上细腰,垂洒下来,半掩了赤果的娇躯。舞者灵活曼妙的身姿自床上翩然飞起,挟着婆罗门花的香风旋过,念奴娇赤着足、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素衣人儿背后,缓缓抬起一只手。 素衣人儿的对面挂着一面铜镜,镜子里照着他与她的影子——她轻悄悄地站在他身后,长长的睫羽掩去了眸中幽光,她缓缓抬起手来,如同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正在为丈夫披上一件外衣,柔若无骨的手轻轻地往他双肩搭去。她的指尖女敕如青葱,巧捻兰花;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悲怜的表情,楚楚动人。如此悲怜的神态,如此纤美柔女敕的指尖,却隐含杀机,顷刻便能置人于死地! 兰花指已轻轻点落在颈侧,镜子里的他突然无声地一笑,笑颜魅人,却也笑得叵测惊心! 她的手猝然僵凝!杀气扑腾的一刹那,她猛然看到自己臂上的一点殷红——守宫砂完好无缺!指尖终是往下一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呆子!”落在耳畔的一声唤,娇柔婉转,全然不似方才的高傲冷漠,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眸中几分巧媚之色,他似乎又呆了几分,“乖,快去帮姐姐开门,姐姐折一束桃花来缀在发上,是不是更好看?”她轻轻一挽发丝,美目流波一转,瞟了他一眼。被如此妩媚的秋波射中,是个男人,骨头也得酥软几分! 他呆呆地看着她狐般巧媚的眼神,呆呆地点了个头,依言走到门前,当真拉开了房门。 “木头呆瓜!” 门一开,他的耳畔弹落一声冷嗤,眼前一花,香风旋过,房中已不见了念奴娇的身影。 桃树林里青纱翩闪,伊人动如月兑兔,逃之夭夭! 素衣人儿站在原地,目送她遁入桃林深处,细细回想,方才念奴娇即便露出一副巧媚撩人之态使诈蛊惑他时,脸上依旧不带一丝笑意,“突耶当真是盛产巧诈狐精之地!”他微微一哂,气定神闲地坐回书案旁,面对着敞开的房门,端起一盏香茗,吹了吹茶汤上浮着的几片花瓣,浅呷一口,状极悠闲地赏着窗外桃花,一根手指轻敲桌面,咚咚……敲到第十下,桃花林里青纱一闪,房门口破风之声骤响,方才逃了的人此刻又回来了,来得竟比去时还快! “混蛋!”念奴娇一阵风似的逃回屋中,红着脸、喘着气,劈头就冲他骂了这一句。 他端着茶盏,目光往她身上一溜,笑波微漾。她以青纱遮胸裹腰,身上仍着大片冰肌,玲珑曲线毕露,当真是秀色可餐! “姐姐摘得桃花否?” 听得这个呆子当真唤她一声姐姐,她想恼又恼不得,瞪了他半晌,总觉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这里是和尚庙?”她脸上红晕未退,不知是气的还是臊得慌? 他但笑不语。 “为什么不告诉我,穿过这片桃林,就是和尚洗澡的澡堂?” 她穿成这个样子,闯到澡堂里,偏巧又撞见一池子光溜溜的和尚,被几十双眼睛瞪着瞧倒也罢了,可气的是,姑娘家还不觉得臊,一池子的秃驴却像遭人强暴了似的四处逃窜,惊起一片驴嚎。佛门净地,秀色可餐的她却被人当成老虎赶回笼子里,面对着这个呆子一脸莫测高深的笑,她心里一毛,感觉够邪门的! “把本公主的衣裙还来!”她冷下脸端起架子,速战速决。 他啜一口茶,不紧不慢地答:“当了。” “当了?”她听不懂他说的是哪一国的话。 “本官很穷。”他放下茶盏,道,“寺庙的净斋是借给进京赶考的书生住的,咱们在庙里落个脚,还得交香油钱,一日三餐也得花钱,本官囊中羞涩,只好让可儿取了你身上新娘珠饰衣物去一趟典当行……” “你把我的衣饰拿去当了?!”念奴娇牙根也开始发痒,敢情这呆子是凭着一张俏脸吃软饭的? “莫要生气。”眸中笑波扩漾,他拽住她的手摇一摇,笑唤,“姐姐。” 猛然看清了他眼中的调谑笑波,她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是你!”昨夜天香殿里一片漆黑,她借着月光只看清入室之人那双光华熠熠、笑波荡漾的眼睛,“昨夜是你将我掳到宫外的?你究竟是什么人?有何企图?”难怪她总觉他的眼睛有些熟悉,昨夜的癫狂酒徒竟是今日这木头呆子,被人连耍两次,她心中气极,娇靥冷得能刮下霜来。 “我是个官,掳你只是职责所在!”他有问必答,懒懒散散的语声如同与人打太极,四两拨千斤。 “掳人是强盗行径!”他居然冠冕堂皇地说是职责所在?!“你夜闯禁宫掳了我,又拿了我的衣饰去典当,换得银两再给我找安身之所……”她此刻反倒觉得他是个疯子,“找了个和尚庙来藏人,便以为皇上的人搜不到此地了?你是个多大的官,胆敢掳皇上的女人,是不是活腻了?”他想掳人勒赎吗? 他低头啜茶,不语。门外倒是来了个人,冲房里的人这么一招呼,她便明白他是个多大的官了,“施主,宫里来人了,指名要见姓东方的混……县令,说皇上给你下了圣旨!” 来的是个白眉白须、面如古月的老和尚,身披袈裟,手握禅杖,站在门外跟一尊镀金的佛像似的,眉眼嘴角也弯着几分颇有玄机的笑。 “县令?!”念奴娇美目圆睁,“你居然是个九品芝麻官!” “不!”东方天宝站了起来,月兑下素色布衫,抖开了,“哗啦”一下披到她身上,他露出罩衫里面一袭县令袍服,笑吟吟地伸出左手,“本官是一品县令!” 一品……县令?他又想拿人当猴耍!依她看,他是一流的人貌、九流的人品,半癫半痴,整一个混球!拿自个的布衫往她身上这么一披,就算昨儿晚上二人同处一室压根没啥事儿发生,也得被人往歪处想出些事儿来!这叫她怎么回得了皇上的身边?但,不披上这件布衫,凭她自个刀尺的这身大胆暴露的衣饰,确也出不了门。出不了门,见不到宫里来的人,回不了神龙天子身边,她实不甘心! 狐眸又浮了几分巧媚,她拢着他披来的布衫,素手轻轻搭在他伸出的左手手背上,莲步轻挪,当真随他往门外走,走到门外那位住持方丈的面前,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念奴娇猝然扯下布衫,仅着青纱,散着阵阵体香,秀色可餐地站在出家人眼皮子底下。 住持方丈大惊,慌忙闭目,口喧佛号。 东方天宝恰在此时回过头去,只觉眼前一花,一物兜头罩来,他疾步后退,布衫罩落在地上,眼前的两个人如同玩戏法似的大变样了——老方丈站在原地,身上却少了一件袈裟,念奴娇往一侧站开两步,身上却披上了和尚的袈裟。她微微扬起下巴,挑眉眯眼,迎向他微讶的目光,无比冷艳的容颜流出一股不输于男子的傲气与自负。 老方丈闭着眼叹了口气,东方天宝则轻笑一声,不再伸手挽她,径直转身走去。念奴娇疾走一阵,超在他前面,拢了拢长发,端出一种合乎淑妃身份的高贵之姿,领头往前走。他跟在她后面,看她留给他的冷漠背影,那淡金色的长发如同在晨曦中流淌的瀑布,折射出银色光珠,大片冰肌笼在袈裟薄薄的一层红雾里,冰洁,而香艳流融!他望着望着,忽而无声地一笑,婆罗门花呵,突耶的圣殿之花,供奉于神坛之上,于圣洁光辉中簇绽千片花瓣! 传说婆罗门花的根是深扎在地狱妖异的一片红海中,花蕊蕴藏勾人奇香,即使被拯救于圣殿之上,洒以神水净化,仍傲然绽放出妖媚之姿,引诱一颗颗朝圣的心往欲海堕落,圣徒们于是给它下了禁咒——一旦破了处子之身,花神会在短短的时日内朱颜成碧、白发如霜!因此,妩媚红颜掩上了一层冷傲之色,矛盾的气质,神秘却也诱人之至! 第三章 君命难违(2) 大雄宝殿内跪着一溜儿的光头和尚,殿前几个禁卫兵,挎刀一字儿排开,传令使站在中间,身后是个手捧金匣子的宫中太监。 稍候片刻,前来领旨的二人一前一后入了宝殿,念奴娇闻得殿内香火之气,径自走到前方,猝然叠膝跪坐于蒲垫上,十指捻作莲花状,手心上仰,微合于胸前,眉心一点莲瓣形的朱砂红如滴血。她微微阖上双眸,眼观鼻,鼻观心,冷如冰雕,莹莹圣洁。 爆中传令使见状一愣,突然看到她刻意露在袈裟外的右臂上一点守宫砂,他的表情就更加古怪了。 “大人神速!本官刚到此庙,三炷香还没烧完,传令使大人就找上门来。”东方天宝徐步上前,状似无意地挡在念奴娇面前。传令使这才讪讪收回视线,应声道,“万岁爷猜你一准儿会在此地落脚,果然不假!”他伸出手来指着东方天宝,虚笑几声,“看,被我逮着了吧!” 做了贼,又被失主家里人追上门来,理当心虚几分,东方天宝却道:“今日是福不是祸,本官也无须躲你,何来逮人一说?” 传令使一听他这话,那眼神古怪到了极点,“是福不是祸?你这是瞎猜呢,还是自我宽慰?” 东方天宝笑了,“吉人自有天相!”皇上如若降罪,这班人早就冲进来将他拿下,哪能捺着性子等他出来再说些废话? 传令使哼个一声,双手取来太监捧着的金匣中一卷圣旨,展开,大声道:“东方天宝接旨!” “臣,接旨。”他一撩衣摆,跪地领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东方爱卿入京献策,又有议政大臣之良策,朕秉持公心,命二人各自依计而行,或在军中或在民间各选能人异士,十日之后东门校场镑自领兵一决高下,胜者,朕封他为钦差大臣,出使六国! “东方爱卿为官三载,兢兢业业,而今年届弱冠,尚无妻室,朕体恤良臣,特赐宫女念奴娇为爱卿之妻,钦此!” 两道圣旨一下,东方天宝跪在原地,半晌没吱声。 “东方,接旨吧!”传令使唇边一点冷笑,“万岁爷给你机会,你可别不识好歹!” 东方天宝不说“谢主隆恩”,只道:“君命难违!”双手已缓缓平举上去。 传令使把两道圣旨搁到他手里,俯身在他耳边低哼:“你这脑子里灌的是什么东西?敢在皇上面前跟如大人叫板,人家可是议政大臣、当朝宰相、当今国丈,你是个什么东西?” 东方天宝正把圣旨往袖兜里放,听得传令使这一番耳语,探入袖中的手倏地抽回,手中握了一支金蔷,照准了传令使那颗泛着油光的脑门子招呼下去,咚咚咚!连敲三下,敲得人家一坐到地上,“嗷”的一声捧住了脑袋。 “佛门净地,犬类切忌乱吠!”他举着金蔷作势又要往人家脑门上敲。 传令使那颗木鱼疙瘩一敲可算开了个窍,他以手遮着脸迭声讨饶:“人镜大人,小的方才心直,说错话了,您大人大量,小的这颗小小的脑袋可承受不起大人手上那要命的玩意!”虽说是个被贬了职的“人镜”,可人家手里那根权杖是皇家老祖宗钦赐的,拿这玩意打人,挨了打也没处叫冤! 好歹尝了个厉害,传令使收起势利眼,噤声开溜,领着一拨禁卫兵匆匆往门外走,不料眼前光线一花,竟被人挡了去路,“淑……呃,东方夫人,您这是……”传令使咬着舌尖磕巴,两眼瞅着挡路的美人儿发傻。 东方夫人?!念奴娇胸口翻腾一股怒焰,脸上却静若止水,只问:“大人可否将我带入宫中,见一见皇上?”虽猜不透中原天子为何将她贬作宫女,赐婚给一个小小的县令,但她确信,只要能够进宫见一次中原天子,铁定有法子使他收回成命,再也舍不下她! “这个……” 传令使盯着美人儿,正犹豫不决,耳后忽来一阵凉风,东方天宝跟幽灵似的站在他背后,阴阴地问:“皇上赐的婚,大人可有不满之处?” “不敢!”传令使脸色一变,拱手道一声,“告辞!”赶紧绕过美人儿,领着一拨人逃也似的走远。 大雄宝殿的和尚也悄悄离开,寂静的大殿内只剩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一言不发。 东方天宝唇边一点笑,笑望“东方夫人”。 念奴娇冷着脸,一步步逼近,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他却没有后退一步。她于是止了步,就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瞪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有金蛇般的火苗在乱蹿,“昨天晚上你是怎么把我掳出宫外的,今天晚上就照那样儿把我送回天香殿!” 他笑笑,“出嫁从夫,夫唱妇随。往后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天香殿我是不会再去的。” “出嫁?皇帝的女人能改嫁吗?”她熟知中原风俗,包括宫廷礼节,“我是突耶的和亲公主,是你们皇帝册封的淑妃娘娘!”“皇上把你赐给了我。”他淡然一哂,“你只要走出这个门,外面的每一个人都会叫你东方夫人!” 大殿内一阵沉寂,而后,这对硬生生凑合到一起的“夫妻”又来了一番对话—— “天底下的无赖不少,我却从未见过像你这么无赖透顶的人,色胆包天,强抢别人的新娘,正宗的无赖!” “过奖。” “你再不答应送我回去,当心……我吻你!” “突耶的女子果然豪放,本官荣幸之至。” “听着,我只吻过两个人,他们都死了,而你即将成为第三个!”她的脸冷得能泛出冰芒,双唇却艳如滴血,冷艳之中隐隐透着妖魅之气。 他抬手托起她的下巴,笑道:“据说以‘摇红’点绛唇的女子是从来不笑的,今日我若解了‘摇红’蛊毒,夫人可否一笑?” “你知道这是蛊……”她一怔,咬着唇不再失言。这呆子昨夜闻了“桃色春宵”、喝了“软筋散”还像个没事儿的人,不痛不痒的,简直是个怪胎! 他扣着她的下颌,唇一点一点贴近。她浑身僵直,指尖微抖,却同样不愿退缩,只盯着他的眼一字一字道:“我是中原天子的淑妃!除了天子,休想让我对另一个男人笑!” “东方夫人,请把眼睛闭上。”他回了她这么一句。 她险些岔了气,“叫我淑、妃、娘、娘!”这个混蛋!琥珀色的眸子迸出一片冰晶之芒,她猝然扬手,在如此近的距离横切他的后颈。 破风之声倏起,他的身后猛然蹿出一道黑影,恶狼扑食般凌空一扑,竟将她扑倒在地,颈项压上了四颗尖牙。 美目骇然圆睁,她看到压在自己身上的一个少女,黑色长发披散下来,落满全身,少女的身上只有虎皮缝制的抹胸、短裙,黝黑瘦长的双臂双脚死死蹬在她双肩足踝处,紧绷的臂肌蓄满野性的力量,凌乱的黑发下狼般凶野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念奴娇浑身僵硬地仰躺在地上,被狼女最原始的力量所震慑,动弹不得。她能感觉到颈侧动脉上压着的尖牙几欲刺穿肌肤,对方一扑之下已然准确地咬住她的颈项,牙尖却使不上更大的力——有人自后面拽住了狼女一束长发。 “可儿,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了?”东方天宝拉着狼女的长发,却没有将她从念奴娇身上拉开,只是令她无法再往下使劲咬人脖子。 狼女不松口,狠狠瞪着压在身下的女子。 念奴娇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敌意,一个拥有狼般凶狠眼神的野丫头,居然被他唤作“可儿”?! “淑妃娘娘。”他如她所愿地给出这个称谓,如一个主宰者俯视地上躺着的羔羊,“三日之内,我如能赢得美人一笑,就请淑妃娘娘叫臣一声‘夫君’!” “休想!”即使处于劣势,她仍无一丝狼狈之态,公主的傲气不减。 他稍稍松开狼女的长发,“三日之内,你若不笑,我送你回宫!” 颈侧一痛,她瞪着他,死死瞪着,见他作势又要松开狼女的发,她“咯噔”挫着银牙磨出一个字:“好!” “可儿,带她回房。”他弯腰一扶,将狼女扶起,而后把手伸向她。 念奴娇自个站了起来,看也不看他一眼,玉容凝霜,径自绕向净斋。 狼女亦步亦趋,紧随而去。 第三章 君命难违(3) 两个穿着清凉的女子离开大雄宝殿后,慈恩寺的和尚才进来通报:“施主,门外有人求见。” 东方天宝一笑,颇有几分了然,“他们来得倒快!” 慈恩寺外站着十八名银衣劲装的少年,腰佩银鞘长剑,剑鞘、衣领上都有一种图腾,那是一只老鹰从高空伸长利爪俯冲而下的犀利姿态,是宰相府、如姓家族的鹰图腾。 鹰,羽翼已丰,振翅翔空,这是一种雄心勃发之姿;鹰,利爪如钩,俯冲而下,则昭示着它狩猎、逐鹿般的野心! 毋庸置疑,这十八个劲装少年是宰相府的鹰爪,一支训练有素的亲卫队。 寺门一开,东方天宝从门里走出来,十八名少年动作一致,“刷”一下冲他跪下,单膝点地,个个把脊梁骨挺得笔直。领头的一个少年稍稍有些瘦却很结实的身板儿挺得跟木桩子似的,面容严肃,透着军士般的英武之气,言语铿锵有力:“子勋叩见无忧公子!我家主子知公子身负皇命,在京城又势单力薄,特命子勋率相爷府十七名银鹰护卫前来助公子一臂之力!” 爆中传令使前脚刚走,相爷府的人后脚就到,这个如兖如大人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已够多了,今儿还想往他身边插上盯梢的,一插就是十八双眼睛,四面八方都密不透风,想堵得他施不开手脚?这招够阴狠! 东方天宝站在门口,瞅着这十八颗脑袋。这些人见了他就下跪,跪得那叫一个干脆,屈膝矮了人半截,一个个脸上的表情可骁悍得不得了,挺直了脊梁憋足了驴劲,只等他一摇头,这班忠心不二的如家鹰爪就死跪着不起来,逼不死人也要堵死了他的门!他若真个想法子打发了这班盯梢的,暗地里还不知得冒出几十个来? 东方天宝瞅着瞅着,嘴角一弯,就跟个捡了宝的呆子似的一个劲儿呵呵傻笑起来,傻笑着猛拍子勋的肩膀,傻笑着拉起他送上一个热情的拥抱,而后傻笑着问:“你们真的乐意待在我身边,啥事都肯帮我?” “悉听公子吩咐!”子勋低头拱手,十分谦卑。 他身后那十七个银鹰护卫刷啦站起,异口同声地答:“属下愿为新主子效犬马之劳!” 那慷慨激昂的样儿,只差没来一句亡命徒荆轲的经典戏词。敢情这班人是赌定他会使狠招来考验一番,逼得他们不成功便成仁?你爷爷的,不愧是如老贼养的死士,忠诚度是十成赤金的!他索性一气儿傻笑到底,“如大人真是菩萨心肠,雪中送炭,我这儿还真缺人手!”一面感动得无以复加,一面摊开了手,“子……那个谁,你带钱了没?” 子勋盯着摊在眼皮子底下的那只白如玉雕的手,老半天才会过意来,若他没猜错,这位新主子摆这架势是向下属敲竹杠来着?他动作僵硬地把身上一袋银子交到新主子手里,表示了“忠诚”,而后是一脸哭笑不得地瞅着新主子又挨个儿把他那十七个同伙口袋里的金银财物掏空了,狠狠敲完竹杠,捧着银子自个儿还傻笑了一通,再把银子一块块数到兜里,心满意足地拍着他的肩膀,来了一句更经典的词儿:“好兄弟!往后你们就跟准了主子我,有肉一块儿吃有酒一块儿喝有钱一块儿花!”拿人的手软,东方天宝也就不好意思拒绝这班孝子贤孙拜入膝下来孝敬他老人家了。 “……谢主子。” 这话儿答着别扭,子勋整张脸皮一个劲儿地抽筋,瞅着人家又从门背后取了个菜篮往他手上一挂,新主子终于下达了第一项任务,“走,咱买菜去!” 买、菜、去?! 子勋拎着菜篮子,脸盘整个扁了半圈,其余人也是一脸呆相。敢情这傻气也会传染?这会儿轮着这十八个人脑子里跳了一根筋,半晌没转过弯来。 “子……那个谁,别傻站着,快把篮子叼来,跟紧喽!” 叼来?新主子拿他当什么使唤了?眼下这状况,他是不是还得冲人家摇摇尾巴屁颠屁颠地叼着篮子跟上去?你爷爷的,这个姓东方的家伙难不成是个少根筋的秀逗呆瓜?有他这么使唤属下的吗? 子勋瞪着手里的菜篮,费好大劲才忍着没把它直接砸人后脑勺去,硬了头皮跟上去,脸上墨绿墨绿的,跟泛了苦苦的胆汁似的。 “公子,万岁爷只给了您十日期限吧?”他好心提醒。 新主子却回了他一句:“什么?买芥菜?吃素了不长肉,还是买点荤的,豆芽就不错!” 豆芽?那玩意是荤的?这个新主子简直傻癫得没法治了! 子勋是没把他的话往深处想,在十日期限内选几个能跑能跳能泳能舞的,对他来说就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抱着这个轻松的想法,领着人离开了慈恩寺,往皇城里这么一遛,东方天宝才知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了。 这一路走来,皇城之中每个官衙区都设了个擂台,一拨接一拨的官差在大街小巷中分批巡逻,见着一个百姓,逮住人家就往背上贴一张圆圆的白纸,纸中一个黑字——兵!辟差又拿红泥印章往人身上打了戳,再把人硬拽到擂台前,指着“新兵竞技大赛”的横幅,踹着人的往台上赶,而后扔个百来斤重的铁家伙让人举,立一根三丈高的竹竿让人学猴蹦,要么就直接把人家的荷包往河里一丢,再让人家自个儿憋着气去河床底下捞。 这边有个老汉咬着牙跳了河半天没见人浮上来,那边又有个毛头小子被百来斤重的铁家伙压底下动弹不得。花样百出的竞技赛搞得跟发馊的馒头似的,变了味,成一出猴戏,锣鼓一敲,大猴小猴嗷嗷直跳,折腾得够呛! 半天下来,好歹算是给挑出几个能跑能跳能泅能扛的人来,被官差押入衙门关好咯就没再出来。余下的“废料”是折胳膊瘸腿地被官差给赶下台去,撕了背上的“兵”字,甩一贴狗皮膏药发放回家养伤去。 柄丈宰相爷议政大臣如大人手脚可贼快,先不在军中选良帅,倒是把皇城里头搅和得乌烟瘴气,这下子,方圆百里除了老的弱的伤的,再也找不出一个上得了台面供东方天宝来细细挑选的布衣平民。他摆明了是扯人后腿,堵人活路,做得够绝! “子勋啊,你家如宰相成天就想着这些歪门道?朗朗乾坤、光天化日,居然逼良为娼!有他这么人的吗?”一溜儿逛下来,猴戏是精彩纷呈,他却越看越心寒。 “是强迫!逼民为兵!”子勋十分严肃地纠正他的语病。新主子只是笑着瞥他一眼,这一瞥,可瞥得他颈后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懊悔不已地改了口,“不不不是强……是全民动员!强身健体!蹦舞士气!以振国威……”相爷,子勋对您的崇拜敬仰犹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奔流到海永不复返…… “得了,别旧情难舍了。打今儿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有了新人就得忘了旧人,懂不?” 新主子这话儿轻飘飘一入耳,正奔腾入海的滔滔江水倒流而回,那逆劲儿冲得子勋血气直往脑门上涌,差点喷血。 不去理会子勋那古怪的脸色,东方天宝打头领着那一队如家送上门来的“孝子贤孙”遛遍了官衙区,拐个弯儿,居然把十八个人给带到了相爷府。 罢到门口,就见那两扇十分气派的朱门里头恰巧走出个人来,此人身穿圆领大袖、绣以麒麟兽的一品朝服,头戴展脚幞头,腰间束一根镶了黄沉香吉祥兽纹木的革带,方方正正的国字脸,黑须鹰目,目光炯炯,步履沉稳,瞧那一身高官派头,不正是那位显贵老成、势力浩大的如兖如大人吗? 一个门里出来,一个刚到门外。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一愣,而后不约而同地哈哈爽笑着,跟见了老相好似的相互迎上去,相互拍了肩膀。如兖脸面上笑得那叫一个热情,青楼的老鸨拉客都没他这等热情周到——挽了人的手、揽了人的膀子,手底下跟劈柴似的“啪啪”拍得倍儿响,“稀客呀稀客,东方老弟今日有空到访,本官不胜欣忭!不巧的是,本官今日公事缠身,不便招呼老弟入府一叙,照顾不周,老弟多多海涵!” “哪里哪里!”东方天宝用拍死苍蝇的狠劲儿猛拍如兖的膀子,抽空儿抬脚往人脚背上跺,脸面上笑得那叫一个爽,跟吃了老情人的豆腐似的,“本官只是顺道儿遛到此地,有些内急,想找个如厕的地方,正巧这家的门面一开,一不小心晃出个‘藏污纳垢’的活招牌,让人憋不住想进去清清货、方便一下,直到如大人凑近了些,本官才知是指桑为槐了,哈!本官的眼力真是大不如从前了,如大人多多见谅!” 第三章 君命难违(4) 如兖一只脚背被死死踩住,还死撑着面子摆出一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大度样儿,笑出的声跟大嘴蛙打嗝似的,“老弟要在民间选人才,可巧皇上今儿把这发皇榜贴告示的事儿交给本官去办,本官还愁没地方贴去,亏了老弟来指明方向,得!今儿个本官就把告示发放下去,让人贴到茅坑,好歹能给急着如厕的挡挡风。” “如大人客气了,这皇榜该贴在哪儿,还犯得着本官指点?皇上早给臣子们指明了方向,京城好歹有几座城墙,如大人想多多听取本官的意见本是好事,只不过皇上说了的话,大人总得先听到耳朵里去,照章办事即可,有不明白的地方,本官也不介意从旁给大人稍加指点。”这一位张了嘴打个哈欠,口气比大嘴蛙还狂了几分,“本官今日来皇城巡视,偶然发现如大人已大张旗鼓在民间帮本官挑选好了人手,大人一番美意,本官也就不与你客气,这样吧,日落时分,本官就到各个办差的衙门口领人……” “老弟有所误会了,那些个充了兵的都是本官精挑细选留着给自个用的。皇上不也说了,咱们臣子办事各凭自个的本事!这不还有十日期限吗,老弟再等等,等本官发了皇榜贴了告示,等各个地方的职官在民间初步筛选一下,等各省镑县一个衙门一个衙门地把人选上来,估计等十天半个月,各地方的人选在京城精英荟萃了,老弟也就可以坐下来细细挑选一番。” “我说如大人,十天半个月都过去了,你还让我挑个屁蛋!” “老弟乃可造之材,一点即通。本官就是等着看你挑屁蛋!” 两个人是越聊越亲热,越聊越开心,勾肩搭背地搂在一起,笑声就没停过。 一个打着哈哈:“如大人眼里可真容不得一粒沙,为皇上办差,办的是正经事儿,你我犯不着争宠,好歹给人留个余地吧?” 另一个拿嘴巴当风箱吹着阴凉风:“本官身边从不养虎,要是来的是只虎崽,这肉就女敕了点,入口即化!索性,告诉老弟一个好消息,京城各个城门的守备都是本官派遣的人,地方上的衙门要是办事勤快些,十日之内就能把人选傍送上来,本官还能让京城守备把一把关,先帮着老弟挑走一些熟到烂的柿子,余下的青柿子也就不必入京城的城门了,本官的人自会帮老弟打发了他们,老弟这几天就在那破庙里当一回清闲菩萨,闭关打禅即可,免得这身女敕肉白白给人塞了牙缝!” “天子脚下,如大人的婬威可丝毫不减哪!小心婬多伤身!”面对一个阴沉跋扈、老奸巨猾的对手,东方天宝渐渐趋于劣势。 “人老了,能爽快的日子就多爽点,总得一次捞个够本!换作老弟可不行喽,这么多年清心寡欲,今儿想婬(赢)也婬(赢)不了!”面对三年前的手下败将、而今锋芒受挫的少年郎,如兖占尽优势,风头正旺。 谁是最终的赢家,答案似已不言而喻,子勋等人只在一旁瞅着新、旧主子旁若无人地相互“亲热”过个瘾。 初次交锋完毕,新主子退了一步,整整衣襟,嘴里头小声抱怨:“成人精的老贼,哪有他这么人的!”声音虽小,却恰好让身后十八个“孝子贤孙”听了去,再瞅着新主子一脸憋屈的样,一个个嘴角就跟抽了风似的,歪歪抖抖。 这当口,朱雀门街那边忽来一阵喧天的锣声,数十名宫中禁卫兵正护着一顶红纱翠屏凤辇鸣锣开道,一路行至相爷府门前停了下来,凤辇上红纱一掀,一只白生生的玉手伸了出来,轻轻搭在随侍太监举上去的手背上,凤辇之中走出一位容光照人的丽人,头戴凤冠,一身华丽的彩锦宫装,裙摆下凤头鞋微露,步态缓而端庄,一步步走来。整条街上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大片,人人口呼:“皇后娘娘千岁!” 东方天宝看着乘坐于凤辇中的人儿走出来,那不可仰视的雍容华贵之态,艳光灼灼逼人,一夕之间,他眼中的她已然陌生了。稍稍一怔,他缓缓跪下,垂下视线,看着那双凤头鞋踩过大地微尘,毫不停滞地从他面前走过,而后,她站在了如兖面前,徐徐伸手,手指往上一抬,以一种居高临下之姿示意父亲平身。她的唇边微露一点端庄高雅的笑缕,语声缓缓:“父亲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本宫今日受皇上嘱托,特来探望为国事操劳的父亲,本宫带了些人参,还有一枚权符!”她摊开掌心,将一枚落了朱印的金字令牌放入如兖手中,“此次点兵竞技,只要是父亲中意的人选,不论他是否为军中将士,也不论他是否被他人选去,父亲均可凭此令将人调为己用!皇上对你寄予厚望,本宫也盼着父亲能扫除一切障碍,成为钦差大臣!” “谢皇后娘娘恩典!” 如兖握紧落到自个手心的那枚权符,望向女儿的那种眼神略含探究,当父亲的已经感觉到女儿的心态似乎不同以往,一度沉浸在悲伤往事中、对宫中一切漠不关心的如家小女儿,今日竟是自发地跳入了权术圈子里,与如氏家族站在了同一阵线上,她这么做,目的何在?如兖目光微转,看了看女儿刻意背对着的那个人。 东方天宝跪在她身后,撑在地上的双手一点点拢紧,握着发颤的拳头,他似乎在隐忍着什么,直至如意随父亲往门里走,一脚已迈入相爷府时,他终于忍不住轻唤:“皇后娘娘!” 如意步态一滞,却不回头。 东方天宝抬头看着以略显僵硬的姿势背对着自己的如意,犹豫了片刻,噎在喉咙里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轻叹,无语。 轻若飞烟的一声叹,她却清晰地听到了,小巧的樱唇泛出一丝冷笑,搭在父亲手背上的手一用力,如兖吃痛地皱眉,转头看了看女儿,只看了一眼,他心里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如意此刻的眼神十分恐怖,饱含怨恨,如此毒烈、如此刻骨的恨,似乎顷刻就能颠覆一切、毁灭一切! 砰—— 相爷府的两扇朱漆大门关上了。 棒着冷冷紧闭的门,已然看不到如意决绝的背影,东方天宝站了起来,转身,背对那道门,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垂在身侧的双手却攥得紧紧的,心,也一阵阵地抽搐,嘴里头微苦。 十八个劲装少年在后面默默地跟着他走了一段路,把皇城每条街都遛了一遍,眼瞅着日当午了,新主子就跟掉了魂似的还在前面走个不停,子勋暗自皱眉,疾步追上去,面无表情地问:“公子,咱们这是去哪里?” 东方天宝停下脚步,眨眨眼,再眨一眨眼。 瞅着新主子一脸迷糊样,子勋指指皇城里大大小小的擂台,还有横幅底下一拨接一拨帮着如兖摇旗呐喊、卖命吆喝的官差,试探着问:“公子此刻还有什么打算?”识时务的,干脆认输得了。 “打算?”东方天宝恍然回神,掰一响指,领头往前走,“傻样儿的,净浪费时间!兄弟们,跟上喽,咱买豆芽去!” 还买豆芽?! 一片申吟声倏起,那十八张脸全跟抹了炭似的灰不溜秋。 你爷爷的,跟错主子和嫁错人没啥区别,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第四章 奇兵到美人笑(1) 乌飞兔走。 恍若一眨眼的工夫,东方天宝与“东方夫人”约定“博人一笑”的三日期限只剩下了最后一天。 在念奴娇严密防守下,东方天宝就连与她闲唠嗑、暗送秋波的空隙都逮不着,眼瞅着到了嘴边的熟鸭子就要飞了,庙里的和尚都跟着着急,住持方丈也放出话来,让那小两口赶紧把暧昧关系明朗化,要是再这么不清不白地在和尚庙住着,惹得出家人六根不净,休怪老方丈铁扫帚一挥,将大搞暧昧的祸根统统扫地出门! 其实,这两天来一直在搞暧昧的只有一个。 每当夜深人静,念奴娇把房门一锁,东方天宝就隔着门坐在外面,捧着书卷开始念词,念的也不是情意绵绵的诗啊词的,仔细听,他一晚上念的是:“佛曰,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佛曰,色既空、空既色。佛曰……” 你爷爷的,傻冒一个!子勋在对面的房里拿枕头死捂着耳朵也驱不走扰人的“蚊鸣”,偏偏念奴娇在自个床上睡得可踏实了,听门外千篇一律的催眠曲,她那叫一个困!第二天起了床一开房门,对着门外一双熊猫眼,她是倍儿精神地给人当头泼一桶冷水,又摆了张冷傲“冻人”的脸,把人冻得缩在角落里直打哆嗦。 冰冻三尺,实非一日之寒! 到了第三天的早晨,念奴娇照样儿穿着自个刀尺的那一身清凉薄纱,端了一脸盆的冷水,拉开房门正想往门外泼水,哪知今儿站在门外的却不是木头呆瓜,而是那个叫“可儿”的女孩,被一双母狼般凶狠的眼神这么一瞪,她手里那一盆冷水便怎样也泼不出去,“怎么是你?” “不然你希望是谁?”可儿的话很直接,一语就能狠狠地戳到人心里头去。 念奴娇把脸盆里的水往地上一泼,抓了把梳子,斜倚着门框梳发,一对儿狐眸却打斜瞄着可儿,“你吃人似的瞪着我做什么?我又没偷你男人!” 可儿仍瞪着她,乌黑的一对眸子拥有伏于野林中的狼最敏锐的洞察力与直觉,少了一些人类的虚伪,她很直接地表露自己的情绪,应答的话硬邦邦的:“目前没有!” 手中的梳子一顿,念奴娇睁大了眼,“你真把他当成自个男人了?” 可儿压根不懂什么叫女儿家的羞怩与矜持,眼都不眨一下就非常直接地回答:“他是我选中的男人!” 这话听来更像是“他是我选中的公狼”!狼群里是这么选伴侣没错,问题是那姓东方的家伙横看竖看都不像一匹狼,把这两人凑合到一起想象出的画面,念奴娇只觉别扭!“你选了他,他可未必会选你,至少眼下他是一门心思在琢磨着怎样讨我欢心!”她并指夹起一绺长发,用发梢轻刮可儿脸颊。 可儿直直瞪着她,四颗微尖的门牙磨得咯吱响,“我讨厌你!” “我也不喜欢你和你选的那个男人!”念奴娇把梳子斜插在鬓角,狐眸中隐透一分狡黠,“既然咱们都不喜欢彼此,而他与我打的赌是必输无疑的,索性,今日你先代他送我回宫如何?”清早就派了可儿来盯梢,说明那家伙此刻不在慈恩寺,眼下就是她逃月兑他的大好时机! 可儿一言不发地瞪了她片刻,猝然转个身往院子里走,念奴娇急忙跟紧了她。 二人走到慈恩寺后院东墙边,可儿蹲下来掰开墙根上一丛杂草,墙角便露出一个扒开了土的洞,她指着这墙洞,冲念奴娇说了仨字:“钻出去!” 狈才钻洞!念奴娇一挑眉,这当口又来了公主的傲气,猝然抬手赏人一耳刮子。 可儿见她一扬手,便机警地往后退了半步,半边脸颊仍被念奴娇的指尖刮擦了一下,瞪人的乌眸里猝然露了凶光,她反手扣住念奴娇的手,张嘴狠狠一咬。 念奴娇猛力抽手,手背上仍印上了几颗乌青的牙印,她的娇靥骤冷,狐眸里蹿了金蛇般的火苗,异常妖魅! 两个人就这么相互敌视,周遭的空气倏凝,杀机一触即发! 寺中一个小沙弥正躲在角落里看着这两个人,觉着事态不妙了,拔腿就往佛殿里跑,找遍了几处佛堂,没能找着东方施主。怪了,大清早的,这人去哪里了? 慈恩寺外,一处寒潭,岸上被人竖了块牌子,上面写着碗口大的几个字——凡水性谙练、善泳者,来此应征。 岸石上坐着两个人,一个脸臭臭地抱膝而坐,一个乐呵呵地捧着酒葫芦、拎着鱼竿在那里垂钓。钓了半天,一点鱼腥都没沾钩,脸臭臭的那一个憋不住吱了个声:“这都第三天了,鬼都没来一个,公子还这么悠哉,一大早带着属下来钓鱼!”子勋那张脸拉得老长,满肚子牢骚。 东方天宝举着葫芦喝一口酒,打个嗝,“乖子,空着肚子也别冲人发脾气,等主子钓一尾大鲤,午膳就来一道清炖……豆豆豆芽。”得,这一位喝了酒又发癫了。 接连吃了两天“荤豆芽”,子勋这会儿就跟有了身子的人似的一听豆芽就反胃,他黑着脸道:“您那鱼钩上的饵能钓到鱼,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了。”他本以为新主子来这地方是想学姜太公。姜太公钓鱼是不垂饵的,愿者上钩!可新主子偏就在鱼钩上垂了饵,放了饵料就好好钓几条鱼呗,可人家垂的那叫啥饵料?瞧瞧,金澄澄一块,那一锭十两重的金元宝是子勋藏靴子里的私房钱,居然也被新主子搜刮了去,晃晃悠悠吊在鱼钩上,鱼是没钓上来,子勋的心可跟着鱼钩上的金子一块儿悬着,就怕一不留神,自个的私房钱“扑通”那么一下,白白孝敬了水龙王。 东方天宝这会儿却扣指击敲着酒葫芦,唱起了曲:“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唱着唱着,他竟学了关老爷的架势,月兑下一只木屐当大刀往天上指,颇有气势地喝道,“儿郎们统统出来,随我征战沙场,打得如家老贼落花流水!” 子勋扭过头,以手蒙了脸。有这么个时而呆傻时而疯癫的主子,够丢人的! 东方天宝跟个酒疯子似的唤着“儿郎们出来”,拎起鱼竿使劲一晃,长长的鱼线往岸上荡起半圆的弧度,吊在鱼钩上的金元宝甩了出去,扑通落了水,落水那个点与岸边差之毫厘。 子勋听到“扑通”一声,未及细想就赶紧伸手往水里捞,跟恶狗扑食似的,狠、准、快!只一眨眼就把自个的私房钱稳稳捞回手心。 一锭金元宝从水里捞出时还咝咝地冒寒气。这一片寒潭的水温与冰珠湖相差无几,只是此潭从不结冰,水面经年蒸腾着丝丝白雾,岸上松枝笼在白雾里都结上了一层银亮的霜。人若把手伸入潭中,十有八九会被冻坏了手指,因此,广招善泳之人的告示虽发到了京城每条街上,却始终无人来此应征。 这会儿,子勋刚从水里捞回金锭,正想把私房钱塞回靴子里,说时迟那时快,东方天宝甩飞了鱼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牢牢地抓着,而后死死盯着他,脸也一点点地贴近。 子勋攥着私房钱不肯松手,新主子靠近一点,他就把身子往后仰一点,一个往前凑,一个往后仰,结果他是仰躺在了岸石上,新主子则伏子跨坐在上面,这姿势怎么看怎么诡异!“公公公公子,你你你你想做什么?” “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子勋!”东方天宝眼睛发亮,双颊泛着异常兴奋的红潮,抓着子勋的手连晃几下,猝然往水潭另一端指去,“瞧,鱼儿上钩了!” 子勋顺着新主子指着的方位望去,只见寒潭里浮出了一条两米长、水桶般粗壮、通体长满白色鳞片的水蟒,它正在往岸上游。新主子指准了水里那家伙,迭声喊:“看哪,善泳的勇士出现了,许仙!那是许仙!” 子勋一下一下僵硬地转回头来,看着新主子的脸,似乎人家脸上忽然长出颗石榴,他眼底尽是不可思议之色,“善泳的勇士?公子的意思是,它就是您等了三天等来的一号人选?” 新主子骑在他身上无比兴奋地叫:“就是它没错!你快叫兄弟们来,把许仙请回去!” 子勋躺在他身子底下扯大嗓门牛嚎:“那不是人!那是一条蟒蛇!” “子勋,这是命令!”新主子扔下这句话,牛嚎声戛然而止。子勋万般无奈地唤来不远处十七个完全傻了眼的兄弟们,愣是把游上岸的水蟒给绑了票,让四个人抬着先回慈恩寺。 子勋满脸一抹黑地接来新主子丢来的一本折子,咬咬牙提笔在上面写下第一个加了引号的人选:“白娘子”(泳)。 东方天宝看了看,大笔一挥,愣是把白娘子改成了许仙。 “公子,咱们还缺五位人选。”花了三天时间才选出这么个人不人的玩意,子勋开始怀疑新主子的脑子是否正常。 东方天宝拎个酒葫芦施施然往前走了几步,猝然回过身冲着余下的十四个人指了指永安外城那个方向,眸中笑波泛漾,“京城,乃卧虎藏龙之地!”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旭日东升,永安外城焕发着蓬勃朝气,生机盎然! 普天之下,莫非民土! 如兖毕竟是出身官宦之家,眼高于顶,以为京城这块地方只有入住皇城官衙区的大户人家、文人墨客才是平民中的上等货色,永安外城那些个贩夫走卒、市井之徒压根入不了他老人家的法眼,殊不知他漏掉的这块地方才是真正聚集了来自中原各地三百六十行中,行行状元所在! 没两把刷子的人,敢来京城混吗? 由皇城的明德门出了官衙区,来到永安外城最繁华热闹的大兴街,熙来攘往的人潮中,处处可见卖艺玩杂耍的戏班子、摇波浪鼓的小货郎、捏面人儿的手艺人、包馄饨赶饺子皮的街面小贩。永安外城车马喧腾,人景杂沓,龙蛇混杂! 苞着新主子到了外城,十四个“孝子贤孙”眼就花了,东瞧瞧西瞄瞄,京城里好玩好看的玩意可不少,瞧过了几个走绳索、翻筋斗的卖艺人,新主子又犯了老毛病,捡了个菜篮子直奔卖菜那地方,说是去买点荤,孝子贤孙们是认了命地跟上去,扎堆儿就往卖豆芽那摊子里挤。挑好了豆芽,众人一回头——主子不见了! 孝子贤孙们那个急呀,跟丢了亲爹似的,一个菜摊一个菜摊地找,找遍了卖素菜的地方,猛然发现新主子正一人站在个卖肉的摊子前,发呆。 第四章 奇兵到美人笑(2) 那一排排肉摊子后头站着十来个宰猪卖肉的屠夫,个个五大三粗,就数东方天宝站着的那个肉摊后面的屠夫身板儿跟缩了水似的,手短脚短个头也短,站在屠案后面只露着个冬瓜般椭圆的脑袋,看那岁数也不大,顶多二十来岁,就这矮个子让人瞅着跟小大人似的。 “小扮,买肉?”矮冬瓜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一股子憨劲儿。 东方天宝拾起屠案上切肉的一柄牛骨薄刀,搁手里掂了掂分量,这个屠夫用的刀与他人不同,刀面极薄,刀锋上找不着卷了刃的钝口子,就像一把没砍过肉骨头的崭新刀具。屠夫用的刀通常是刀背较厚、阔刃、分量颇沉的屠刀,使了膀劲才能挥得虎虎生风,偏偏这个矮冬瓜用的刀跟缅刀似的,薄而韧、轻便小巧。 “你这把刀用多久了?”东方天宝似是漫不经心地问。 矮冬瓜憨实地笑答:“整一年。” 屠夫一年换十几把刀是常事,他这一把刀却用了整一年?东方天宝搁下刀子,指指猪背上那块肉,“给我切这一块。” 矮冬瓜持了刀照准那块肉横切竖挑,手中的刀子使得快使得准也使得巧,刀子没磕到肉里的骨头,剁不到骨头,刀锋自然卷不了刃。 肉一称好,三文钱。东方天宝掏出从孝子贤孙那里搜刮来的十锭金子,一股脑地塞给人家,这就来了一句:“你随我走,半年内给我杀三头牲畜,这十锭金子就归你!” 矮冬瓜捧着金子合不拢嘴,这十锭五两重的赤金,他杀十年的猪卖十年的肉也攒不够! “豆丁谢爷的赏赐!”矮冬瓜笑得憨,心眼儿也实,有了钱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俺这回可以给俺娘请皇城里的大夫了。” “先回家收拾一下,再到慈恩寺去。”东方天宝招了招手,两个孝子贤孙帮着豆丁收了摊子往他家的方向走。 “子勋,把这人记册子上去。”东方天宝丢出那本折子。 子勋接到手里愣了半晌,“这、这人是个屠夫……” “屠夫也使刀子。”新主子一句话堵了他的嘴,万般无奈,子勋翻开折子写上第二个人选:豆丁(杀猪卖肉)。新主子看了看,大笔一挥,愣是把那括号里的四个字改成了(京城第一刀)。 善泳、使兵刃的人选就这么定了。新主子领着余下的十二个孝子贤孙,一猛子又扎到卖艺的圈子里,瞧人玩杂耍瞧得正起劲,斜对面一家赌坊里头突然炸开了锅,殴打吵闹声连成一片,周围的人都好奇地扭头往赌坊那边张望。东方天宝站在人群里,心无旁骛,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圈子里玩杂耍的一老一少,那身板结实的老汉仰着头往自个脑门上顶起了一根六米高的细竹竿,盘开弓步,他那七八岁大的小孙女甩着红头绳扎的辫子,一式“穿云燕”,打个筋斗翻到爷爷肩头,抓稳了竹竿一节节地往上攀,攀到竹竿中间,停一下,足尖勾稳了竿子亮一招“倒挂金钩”,而后挺直了身子又往竹竿顶上爬。 东方天宝在底下看得目不转睛,小女娃往上攀高一点,他的颈子就跟着往上仰一点,屏息瞧到紧要关头,就等爷孙俩亮出压底箱的绝活那工夫,赌坊那边突然冲出个人,冲过人潮涌动的大街,冲入围着看杂耍的人群里,冲到墙角,没了退路,眼瞅着赌坊那边也冲出一拨手持刀枪棍棒的壮汉喊打喊杀地奔着这个方向气势汹汹地追来,逃到墙根的这位急得不行,俗话说狗急跳墙,这一位更绝了,没等仇家围攻上来,他自个就“嗖”一下,蹿到那爷孙俩的竹竿上去了。这会儿可真应了句老话——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小子一蹦,居然直接蹦到六米高的竹竿顶上,抱着竿子缩那顶上成一个小黑点。底下那拨看杂耍的人“刷”一下仰直了脖子,张大嘴巴,看傻了眼。 圈子里鸦雀无声。 东方天宝盯准了竹竿顶上那小子,激动得脸泛红潮。子勋瞅新主子那样儿,就跟热恋中的小伙见了心上人似的,恨不得扑上去扒光人家的衣服直接抢入洞房。你爷爷的,那如饥似渴的馋相够吓人! 带家伙冲上来的几个仇家杀气腾腾地指着竹竿顶上那小子,领头的一个破锣嗓子叫喧个没完:“色子,你给老子滚下来,老子今儿砍死你个王八羔子!” 竹竿上那小子还挺神气,冲底下扮了鬼脸,哼哼:“你算老几?让老子下来老子就下来,那多没面子,有种你自个上来!”“臭小子,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仇家捋起袖子,拎一把明晃晃的菜刀站到了卖艺的老汉边上,作势要往竹竿上砍。 竹竿上爬着两个人,那女娃儿还在上面,老汉硬着头皮在那里顶着没敢乱动。拎菜刀的壮汉一来,竿上竿下那三个人全慌了神,小女娃急忙抱着竹竿往下滑。竹竿顶上那小子是上得去下不来,急得直吼:“豹子!老子欠你的赌债明儿就还,你可别把人往死里逼,逼急了,老子跟你拼命!” 豹子在底下跳脚叫骂:“你个臭色子,天天来老子的赌坊,欠了一的债,今儿老子连赢三句局,六六六通杀豹子!新账旧账一块儿算,今儿把你这人给卖了,也抵不清赌债!你小子还不识相,输了色子怪自个手气不好,为什么往老子的相好身上模?敢在老子眼皮底下吃老子女人的豆腐,你个臭色子是吃多了撑着找死来的!” “呸!你那相好跟白骨精一个德行!”色子输了手气,嘴皮子上可不认输,占一个高点儿还跟个流氓混混似的,满嘴吐脏,“老子一到你这赌坊,还没模着碗里的色子,那娘们就带着骚风儿扑过来让老子模,老子一模,手气就没了,摇几把色子都是一点老幺!今儿老子算是明白了,那娘们和你是一窝鼠,沆瀣一气,坑得老子翻不了本!” 豹子脸红脖子粗,挥舞着菜刀,“你小子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还想翻本?先跳出粪坑洗洗你那身臭气,免得熏死人!” 狈咬狗是一嘴毛!一旁围观的人见了这些个市井流氓还真怕沾了恶俗之气,纷纷避得远远的,让出空地给人斗殴。眼瞅着那个叫色子的痞子是逃不过血光之灾了,圈子里猝然站出十二个银衣劲装的佩剑少年,等那小女娃下了竹竿,十二个人一声不吭地放倒了竹竿,绑了那个欠下一赌债的小子,推到一位长身玉立的素衣人儿面前。 斜刺里冷不丁蹦出这一拨人绑了欠债的冤大头,豹子心中自然不服气,挥了菜刀正想上去与人开骂,几个同伙是眼明手快地拦了他,悄悄指着那十二名劲装少年佩剑衣领上的鹰图腾,小小声地说:“豹爷,那是相爷府的人,咱可惹不起。” 豹子脸色一变,狠狠地瞪了被人绑去的色子一眼,吃个哑巴亏,闷声不响地走了。 仇家走了,色子还没弄明白这是咋回事,就被人绑成个粽子推到那素衣人儿面前,由着人家从头到脚地打量。其实,色子这人长得倒不赖,两只眼特大特有神,鼻梁高高挺挺的,挺讨姑娘家喜欢,偏就是一身的坏习气,一股子痞劲儿,眼神也不正,看了素衣人儿的脸,他冲人吹个口哨,龇着牙痞痞地笑,“我说美人儿,今日刀下救人的大恩大德,小的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 啪—— 东方天宝笑嘻嘻地抚掌道:“好主意!今儿你就算卖身与我,往后我就是你的主子。小奴,乖!先随他们几个回主子家去。” 小奴?!色子两眼发直地瞪着他,咬着舌头结巴:“你你你是男人?”听了声音,才辨了雌雄,眼神这么差劲,难怪这家伙在赌场上老是赢不了钱。 东方天宝冲他脸上吹了口酒气,一挥手,两名劲装少年是二话不说,一左一右地架起“粽子”快步离去。 子勋又接了主子抛来的折子,提笔写:色子(蹦高)。 这会儿有了能泳能使刀子能蹦跳的,就缺能跑能扛能射能舞的。东方天宝领个头,继续在外城闲逛。 新主子净挑来这乱七八糟的人选,子勋实是看不下去,明着不能阻拦,便趁主子不留意时,忙冲身旁的同伙使了个眼色,一名劲装少年心领神会地点个头,悄悄抽身离开。 半个时辰过后,永安外城突然来了一大批官差,吆喝着驱散街上的人群,蛮不讲理地抄了几家店面摊铺,将卖艺人逐出京城,城门口挂上了宵禁的醒目告示。天还亮着,官府的人就不允行人上街,把外城给戒严了。 一阵嘈杂过后,东方天宝站在如台风过境般变得遍地狼藉、空旷冷清的街道,看着相爷府派出的一拨拨爪牙煞有介事地在四周严密巡逻,他唇边泛了一丝苦笑。 “公子,咱们回去吧。”子勋亦步亦趋地跟着新主子,态度似是十分谦卑。 第四章 奇兵到美人笑(3) 巡逻的官差不敢驱逐官职在身的人,东方天宝便不急着回去,拎着酒葫芦在大街上转了几圈,指着几家歌楼妓馆问:“子勋,这些青楼何时开门迎客?” 子勋笑了笑,“您不知道吗,京城里大大小小的青楼这几日都歇业了,如大人早已发了告示,让楼里能歌善舞的红牌姑娘们去了皇城里头选秀,挑中的舞伎就得入宫,让宫中乐师奏乐排舞。麻雀攀高枝的机会摆在那里,楼里的姑娘们哪还有心思开门迎客,都挤破了脑袋扎皇城里去了,公子今儿想挑个能舞的,怕是难喽!”相爷棋高一招,这一局,新主子是输定了! 东方天宝“哦”了一声,又指着巷角一栋半掩着门的小楼道:“这一家不是还开着门吗,走,咱看看去。” 子勋一愣,抬眼看了看那栋小楼,脸色微变,急忙拉住主子的衣袖,“公子,这是阔老爷玩小倌的地方,去不得!” “小倌?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咱更要去看看!”新主子没听懂他话里的暗示,甩开了袖子径直奔着楼里头去了。子勋摇摇头,无奈跟了进去。 一进门,一个满脸谄媚的龟公就迎了上来,扭捏着嗓子招呼:“唷,这是哪阵风把相爷府的小主人给吹到这儿来了,快快快,里边坐。”风尘里打滚的人见多识广,一眼就认出进门来的素衣公子身后几个侍从的身份。 相爷府里的那位少主人可是出了名的之徒,龟公也没多想,只当是如兖那个宝贝儿子来了,赶忙招呼贵客“高升一步”,登上二楼,入了一间雅室,龟公摊开一沓花名册让客人点,东方天宝也不细看,推开册子,只道:“唤一个能舞的头牌来。” 标公忙不迭地哈腰点头,收了花名册,匆忙出去唤人。 东方天宝候在房里,持起一个小童送来的酒水,自斟自饮,几杯烈酒下肚,玉颊浮起一片酡红,他眯了眼,挪步至窗前,开了窗迎着习习凉风,解开两粒衣扣,漫不经心地往窗外看了看。窗子临着小楼后院,院子里跪着个绯衣人,头上顶着个苹果,两只手撑在膝盖前,纤瘦的手臂微微颤抖。院子四堵围墙上各挂了一面铜锣,绯衣人对面十米开外站着个衣饰华丽、面若敷粉的公子哥儿,趾高气扬地持弓而立。下楼来的龟公就站在这位公子哥儿的身后,不停作揖苦苦央求着什么。公子哥儿似是听得不耐烦,掏掏耳朵,转过身去抬脚就将龟公踹倒在地上,而后两手叉腰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打骨子里头透出纨绔子弟的轻浮骄纵习气。 标公跌在地上,又爬跪起来连连磕头央求。公子哥儿飞起一脚踹开龟公,上前两步,嘿嘿坏笑几声,猝然拉弓搭箭,箭尖直指斜对面墙上挂的一面铜锣。他搭在弦上的箭十分奇特,没有箭羽,前后两端都削尖了,弹弓时,箭矢离弦激射而出,斜擦过铜锣,竟向左反射,削过跪在院子中间的绯衣人头顶那个苹果,“叮”一声射中左侧围墙上挂的一面铜锣,借着反弹之力再一次回射,削过绯衣人头顶的苹果,余劲未减,只在极短的一瞬,两头尖的箭矢已在四面围墙的铜锣上来回弹射了一次,速度之快,只听得院中铜锣“叮叮”一阵响,四面八方都有箭影闪射而过,铜锣之声骤歇,箭矢已然没入绯衣人头顶的苹果中。 鲍子哥儿大步上前,一把握住箭杆举了起来。 东方天宝在窗子里惊讶地看到举在他手中的那只苹果已完全削去了皮,“好箭术!”他“啪”地拊掌,冲侍立房中的子勋指了指院子里的公子哥儿,吩咐,“快将这个人绑来,本官的第四个人选就是他了!” 子勋往窗外看了看,又看了看脸泛红潮的新主子,他十分沉痛地说道:“公子,您选的这个人是刑部尚书布大人的公子布射,他与秀容公主订有婚约,是个准驸马爷!” 东方天宝拍拍他的肩膀,好生宽慰:“订有婚约就是还没成亲,那么这个布射眼下一无官职在身,二无爵位加封,三无军勋兵籍,还是个民呗!子勋莫怕,快去将他绑来!” 子勋望天无语,硬着头皮下楼去,刚走到院子里,布大人的宝贝儿子一眼瞧到他就连连招手:“小勋,今儿是陪你家少主子寻欢来的?快快快,去把你家少主子唤来,本公子教他玩些新花样。” “布公子,我今日是奉了新主子的命令,来请你参与七日后宫城校场的竞技赛,请你跟我走吧!”子勋是破罐子破摔,低着头一口气把话讲完喽,往身后一招手,八个银衣劲装的少年冲上前去,拿绳子绑人。 布射起初还当小勋与他开玩笑,看到那八个人冲上来,他丝毫未加防备,反而哈哈大笑:“如灿这小子又唆使你来玩什么花样?”笑到一半可就笑不下去了,十八个人冲上来架起他的双手双脚,拿粗绳一绑,官宦子弟哪受过这罪,布射扭着身子挣扎,冲着子勋开骂了。 子勋面无表情地往二楼窗口一指,低声说了句话。被人拧麻花似的捆绑起来的布射跳了脚冲子勋指的那个窗口破口大骂。 东方天宝倚在窗前,看着布家那宝贝撒着一股子骄横劲儿,把亲爹的名号搬出来,叫得震天响,可惜没唬着人,反倒遭人拿臭袜子堵了嘴,推推搡搡,硬是给绑了去。 人称“小霸王”的布家少爷大白天就被人强行掳走,龟公可吓得不轻,敢情这“如家少主人”比霸王还霸道,咱可得罪不起!他慌忙冲跪在院子里的绯衣人招呼一声。 绯衣人站了起来,缓缓抬头,望向二楼小窗,看到小窗里一个眉目如画的素衣人儿正望着他笑,目光如醉,笑意清浅,眉目间动人的风情,勾人魂魄!绯衣人痴然凝眸,心旌摇荡,竟在窗中人儿浅浅一笑时,晕红了脸颊,缓缓低下头去,略显无措地拧了拧衣角。龟公在一旁连唤两声“雨枫”,绯衣人咬了咬下唇,流云长袖一挥,遥对小窗里那个人儿盈盈施下礼去。 礼毕,绯衣人足尖微旋,竟在院中翩然起舞,流云袖展出水波纹,舞若翩鸿,纤盈的身姿灵动,似舞在万丈红尘中的一抹孤单清寂之色,旋舞着,挣扎于红尘中沉沉浮啊,心境悲苦无依,因而舞姿清冷孤寂,时而挥袖掩面,时而振袖拂尘,自尊与自卑糅合着,一舞,既有纤弱无助时挽袖弹泪的柔情绰态,又有不甘堕落时贯虹般跃出风尘的矫健罢劲。一舞,刚柔并济! 翩翩舞影寓目中,东方天宝心头微动:舞者竟是以舞向他倾诉着不堪的处境、不甘的心境、无依的凄苦与孤独、自卑亦自尊的真性情! 舞毕,绯衣人孑立院中,抬头望着窗里人,晶莹莹的眸子里似有千言万语欲与人倾诉。 东方天宝目光流转在绯衣人的身上,这个舞者肤若凝脂、双眸翦翦、唇红齿白,端的是清丽无双,此刻仰起头来,微露于领口外的白皙颈项却突着喉结,这绯衣人竟是一个年约十六七岁的纤弱少年!东方天宝恍然了悟子勋言中所指的“小倌”是何种含义了。他眯着眼,醉然一笑,伸手指出窗外,指准了绯衣少年,一字字无比清晰地说道:“拿你的赎身契来。” 绯衣少年望着窗内人儿,眸子里迸发出晶亮晶亮的光彩。 持价而估,草楼里的小倌比青楼女子廉价许多,头牌舞伎只需三十两纹银就能买下赎身契。 东方天宝出门时所带的银两已悉数给了屠夫豆丁,此刻囊中空空,他却不慌不忙地吩咐龟公送来文房四宝,磨了墨,持笔就往小楼内最显眼的一面墙上泼墨挥毫,以左手泼画一片层层叠叠的松涛。众人往墙上看,不知不觉间,魂儿已然出了窍,飘飘欲仙地飞入墙上那片松林中,清风入林,谡谡长松涛声阵阵,徜徉其间,心旷神怡。 标公望着墙上墨宝出神片刻,脸色大变,回头再看掷笔负手而立的素衣人儿,饶是风尘里打滚的人也敛了谄媚之态,肃然起敬地拱手道:“东方公子,小的有眼无珠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请公子见谅。”说着,退开几步,深怕自个身上的俗气会玷污了这个传闻中如水镜般不染一丝尘腻的清廉人儿。 东方世家代代洁身自好、清廉执政的好名声在京城这块地方家喻户晓。京城里,人人都认得这位公子的松涛图,那是千金难求的名人墨宝,宫城琅缳阁中珍藏了一幅,京城城墙之上也有一幅,那一幅却是以血泼画而成!当年,这位东方公子便立于城墙上,衣袂迎风猎猎飞扬,在京城百姓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愤然泼血挥毫,手腕上的血如注般喷溅上去,血色染红半片城墙。看着一腔正烈之气、悲愤挥毫的人儿,无数人热泪盈眶。天边一片火烧云映红城楼,血色松涛在落日中悲啸,京城百姓眼睁睁看着那血人儿从高高的城墙直直坠下,欲乘风羽化而去,那一刻,城楼下的百姓呼啦啦跪了一大片,流着泪祈祷上苍怜悯,乞求皇上开恩…… 当年的情形虽由他人口中转述,龟公依然能想象出落日下城楼上那血色染红的悲壮一幕,此刻看着活生生站在面前的素衣人儿,看着他淡然清浅的笑容,龟公不由微红了眼眶,受过这等磨难,还能再一次站到风口浪尖上,还能衣袂迎风、淡然而笑,这是一个多么坚强而不屈不挠的人! 一幅松涛图终于换得一纸赎身契,东方天宝抖开了那薄薄的纸张,在绯衣少年面前将它撕个粉碎,抛出窗外,风卷无踪。 那一刻,绯衣少年微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情的东西渐渐滋生,一只手悄然牵住了那片素色衣袖。 第四章 奇兵到美人笑(4) “公子,眼下咱们还缺能跑能扛的人选。” 回到慈恩寺,子勋翻开那本折子清点记上去的五个名额。 东方天宝一入寺门,也不急着往净斋走,反而倚在长廊廊柱上,举着葫芦饮下最后几滴酒,拎个空空的酒葫芦敲打廊柱,醉醺醺地喊:“小耗子,快来为我沽酒,拼个一醉方休!” 耗子?子勋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脸色酡红、正撒着酒疯的主子,转个身就想离他远点,眼角余光却瞥到长廊拐角竟蹑手蹑脚走出个人,穿一身宫中太监的蓝袍,两手拢在袖子里,沿墙根“吱溜”一下蹿过来,低头哈腰,尖细的嗓子眼里吐出结结巴巴的话儿:“大大大人,奴才不不不敢上街给您沽酒。” “小耗子,”醉了酒的人儿眯着眼笑嘻嘻地拍着他的膀子打气道,“不要怕,今儿你只要把我身边这个脸臭臭的家伙扛肩上绕着慈恩寺跑一圈,在我数完十下后,你能扛着这家伙奔回大雄宝殿,我就让皇上赦免了你的罪。”话声刚落,眼前人影一花,“呼啦”一阵旋风儿刮过,东方天宝身边两个大活人不见了。 片刻之后,一阵狂风挟着一溜儿烟尘涌入大雄宝殿。被个小耗子当布袋扛在肩上一番驭风奔驰,子勋只觉天地倒旋,一排排的树在眼前直打转儿,等两脚沾了地,他立刻蹲在地上狂吐酸水,胃里翻江倒海,跟乘船在风浪海啸里颠簸了一回似的,晕得厉害!被新主子耍了这么一回,子勋算是明白了,这第六个人选就是小耗子。一个太监也能被主子选中,今儿个算是蛇鼠一窝,全凑齐了,就等着敲锣打鼓给人看杂耍呢! “子勋,把那六个人刀尺一下,弄得像个人样了,统统带到院子里列队编号。” 新主子丢下这句话,迈着醉飘飘的步态径自往后院去了。 大白天的,佛堂里一个和尚的影子都找不着,东方天宝一路走来,心里挺纳闷。入了后院,站在石阶上放眼望去,喝!一溜儿的光头全晒在太阳底下,油亮油亮的,乍一看,跟煮沸了浮上锅的一颗颗芝麻汤圆似的,最大的一颗还晃到他眼皮底下,一抬脸,竟是住持方丈。 “施主,你可回来了,快瞧瞧去吧,院子里头妖精打架,老衲法力不足,降不了妖!” 听听,不愧是出家人说的话儿,字字玄妙,听得人一头雾水! 东方天宝走到院子里头一看,两个衣裙清凉的女子正在那里打架呢。 女子打架可不好看,抓脸撕衣服扯头发、撒泼骂街,惨不忍睹,偏偏这两个女子打起架来与众不同——一个是爆发力十足,腾跳、挪跃,无比灵敏迅猛,以最原始而直接的攻击方式扑人要害,凶野如狼;另一个则体态轻盈如蝶舞花丛,衣袂翩闪,轻巧地避过一波波迅猛的攻势,找准空隙逗猫儿似的弹指逗弄对方,几番挑衅,欲使对方怒火攻心而自乱阵脚,当真狡黠如狐! 这一架打得赏心悦目,力与美交错的画面扣人心弦,连吃素的和尚都看得有滋有味,没一个出来劝架。 两个少女在院子里几番游斗已是香汗淋淋,偏就是一个傲、一个狠的性子,互不退让,这一架还真打得没完没了。 东方天宝站在边上看了一会,趿着木屐慢吞吞地走上前去,往两个女子中间一站,张开双臂,吐着酒气喊:“娘子,来给夫君抱个!” 耙情他是想左拥右抱,来个艳福齐天?算盘打得够精,左边的手也伸出去了,却揽了个空,念奴娇旋身一避,与他保持三尺距离。狼女则恰恰相反,见他一来叫了声“娘子”,她就跃身而起,扑了上去,与他撞个满怀。 东方天宝忙抱住她站稳些,右手往她发上一抚,狼女眼中的凶芒倏忽不见,她十分惬意地赖在他怀里,脸颊蹭在他颈子上,亲昵地撒了娇。 念奴娇冷着脸站在一旁,眼角余光却偷偷瞄了过去,瞅到狼女撒娇那样儿,她心里可有点不是滋味了——难怪这木头呆瓜总唤人家“可儿”,这么一个浑身上下充满野性美的女孩扑到他怀里竟乖得像只猫! 见这两人旁若无人地搂成一团亲热个没完,念奴娇口气就有些冲,“木头,愿赌服输,你就别磨蹭了,赶紧送本淑妃回宫!”心里赌得慌,在这地方多待片刻,她浑身都不自在。 “不急不急。”东方天宝拍了拍可儿的脸颊,可儿特乖巧地退到他身后站着,“淑妃娘娘,”他转眸望着她浅浅一笑,“此番吾朝与六国竞技,本官负责在民间选能人异士。中原地大物博、人才济济,本官今日只在京城兜了一圈,已然选中六个身负绝学、各有所长的布衣平民,其中也有善舞之人,淑妃娘娘不妨先睹为快!” 念奴娇眉梢儿一挑,来了几分兴致。 恰在此时,月牙门外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六个衣饰各异、神态不一的人被一队银衣劲装的少年领了来,往院子里七零八落地一站,念奴娇瞪大了眼一个个打量过去—— 这六个人衣衫前襟都编了个号。挂着壹号牌子的,瞧那华丽的穿着,大抵是个公子哥儿,只是整个人被绑成了粽子,嘴里头还鼓鼓地塞着一团臭袜子,动弹不得地靠墙根站着,干瞪眼;挂着贰号牌子的那位也缩在墙根边,像一只被猫盯上了的耗子似的,小样儿够可怜,瞧这人的衣饰打扮,似乎是个孬种的太监;“肆号”一副地痞流氓的烂德行,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流里流气地冲美人吹口哨,手里头还把玩着几颗色子;“伍号”让人找得够费劲,她是偶尔低了个头,才冷不丁发现这伍号就在自个眼皮子底下,矮矮的那么一截,冬瓜脑袋,咧着嘴冲人一个劲儿憨笑;“陆号”容易找,一身绯衣,往这班人当中一站,够抢眼的,也就数这一位还有个人样,只是她一时分不清这人是男是女。 六个人数来数去还少了一个,不过眼下这五个往院子里一摆,跟大杂烩似的,荤的素的烂的硬的一锅煮,那滋味可真不是人尝的!念奴娇眼也直了、人也傻了,手指头一颤一颤地指过去,嘴儿一张一合,半天才算出了个声:“这、这乱七八糟的都是什么玩意?” 东方天宝走到台阶上,站得高高的,如同一个即将出征沙场的将军,以极其严肃的表情指着院子里七零八落的“玩意”,一字一字朗声道:“他们就是本官即将率队竞技出征的神、龙、奇、兵!” 伴着这无比严肃的语声一道儿“溜”出来的,是一条通体白鳞、无比粗壮的蟒蛇,蛇身上绑了个牌子,它优哉游哉地打众人眼皮子底下扭过去,牌子上一个大大的“叁”字冷不丁蹿到念奴娇视线里,美人儿的嘴角一抽一抽,抽几下又抖起来,抖得厉害了,憋在肚子里的笑就喷了出来,冲天而起,笑得那叫一个惊心动魄! 千年冰山轰然垮塌,美人儿笑抽了肠子、笑岔了气。 一班子乌合之众,居然被个木头呆瓜冠名为“神龙奇兵”,烂蛤蟆都飞上天了。她可算明白了,中原天子委以重任的这个活宝县令,竟是个漂亮的草包!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名冠天下1:惊世豪赌 名冠天下2:点石成金 名冠天下3:巅峰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