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傻分不清楚》 第1章(1) 七月,晴空万里的天际,一班自英国回台北的班机上,不时地从头等舱传出男人喷火似的怒吼。 “搞什么!全天下没有其它厂牌的头痛药了吗?!” 裴子骐烦躁地抓耙着头发,额角暴凸的青筋鼓动着,就像齐天大圣被唐三藏念了紧箍咒般痛苦。 随行的家族律师兼换帖好兄弟拚命地跟空姐及其他乘客道歉,免得他们还没下飞机就被报警逮捕。 “我的大少爷,再忍忍,等一下药效就发挥作用了,嗯?”柴鸣风忍不住揉揉太阳穴,被好兄弟闹得自己也头痛起来了。 “我已经忍三小时了,还要再忍?!”裴子骐龇牙咧嘴的,一脸痛苦。“该死的!回国之后,我一定要把它的生产线关掉!” “兄弟,那是你们家药厂目前最有赚头的产品耶……”裴氏的旭辉药厂要是倒了,他的律师费岂不是就没着落了? 柴鸣风无奈地垮下脸来,可惜他只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律师,顶多比同行帅气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了点,也没有劫机恐怖分子的狠劲和魄力,否则还真想往某大少爷的嘴巴里塞一颗土制炸弹。 话说裴子骐什么都好,年仅二十七岁就靠自己的能力坐上了大药厂副总裁大位;人如其名像一匹高傲又高雅的骐驎骏马,精瘦结实、挺拔颀长的体格像百货公司橱窗里的模特儿,更有一股英国贵族般优雅又邪魅的气质。 说实在的,这种会让雌性动物一见就发春的条件的确少见,可惜良马总是桀骜难驯的;裴子骐就是那种连关公再世都没办法驾驭的月兑缰野马,那张吐不出象牙的“马嘴”直教人不敢恭维,尤其是他正在闹头疼的时候—— “这种烂药还敢卖给消费者?!品检部的人都是猪脑袋吗?!” 措辞不雅、口无遮拦。要是裴大少爷心情好时,只会酷酷地挑挑眉,朝品管部经理勾勾手指,自然会有人把这一批出货资料连同一杯黄金曼特宁咖啡乖乖送到他的办公桌上。 柴鸣风悄悄地叹了口气,取下金边眼镜,捏捏酸疼的鼻梁,第两百八十六次后悔接下老爷子把宝贝金孙绑回台湾的任务。 不行!他一定要想办法驯服这匹野马才行。 “兄弟,你还不知道这一款的头痛药是新的吧?技术专利权是跟申博士的实验室买的唷。”戴上眼镜,柴鸣风朝他咧嘴一笑。 “申博士?”眸中闪过一丝异采,裴子骐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你是说那个鼎鼎有名的申泰沅博士吗?” 申泰沅博士所领导的赫尔夫生化研究所,拥有堪称全世界最先进的生化科技及研究团队,不管在学界或产业界都是相当具指标性的代表。 “是喽!就是那个你崇拜到愿意为他舌忝脚趾头的申泰沅博士喽!咱们旭辉制药跟申博士签了正式的技术合作协定,连研究所都搬迁到总部旁边了呢。” 闻言,裴子骐终于露出被押着上飞机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柴鸣风再接再厉地说:“旭辉总部后边不是有一大块空地吗?为了争取申博士的合作意愿,老爷子以超低优惠价卖给申博士建造生化园区和新大楼,里头完全用环保建材盖成的喔。” “那当然!申博士的研究团队是什么样的地位!要是我的话,也会不计成本地投资所有的硬体设备。” “有机会你应该去研究所那边看看,申博士把买下来的土地留了一大部分做环境绿化工程,整座生化园区盖得比森林公园还漂亮,还有一间罕见的植物温室花房,没事可以到那边约会、散步或是跳跳土风舞哩。”可惜不能遛狗。 裴子骐双臂环胸地频频点头,那飞扬的神色无不表现出对大师的钦佩与向往,简直是把申泰沅当作神一样崇拜。 “我是不懂那些生化的东西啦,但我听说研究所的设备都是动辄好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高科技仪器喔。” 裴子骐以一种他少见多怪的表情睨向他。“以一个技术专利权有上亿欧元的商机来看,数百、数千万的设施只是零头而已。” “最近不是很流行什么基因工程、干细胞的研究吗?我猜,搞不好申博士能制造出科幻电影里的“科学怪人”咧。” 柴鸣风继续天马行空地瞎掰胡扯,企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只可惜效果只有很短暂的几分钟。 “但我的头还是快爆炸了啊!”裴子骐又开始不安分地怒吼起来。“一定是生产线出了什么差错,这一批头痛药被掉包成面粉锭了!” 面粉锭?!这人的嘴巴可以再恶毒一点没关系。 柴鸣风深长地叹了口气。“兄弟,如果你愿意搬回宅邸住的话,相信会有很多机会当面跟老爷子提出建言的。”柴鸣风备感无力地说。 裴子骐黑眸一凛。“老爷子是花了多少钱收买你来游说我?还说什么“兄弟本是同林鸟”,没想到你的江湖道义居然这么廉价!”裴子骐恶狠狠地说。 “喂、喂!兄弟,我也只是拿人家薪水的小员工,你们爷孙俩要斗法、要对决厮杀,都是你们家屋檐下的事,不要波及无辜好不好?” 裴子骐不耐地摆摆手。“不要说废话了!我请你帮我在台北找的房子呢?” 柴鸣风注视他片刻,一派正经地说:“你真的不想跟老爷子住吗?他其实是很疼你的,毕竟你是裴家的长孙……” “疼?”裴子骐的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疼到会要求孙子写至少五千字的初夜心得报告?疼到会问孙子一夜几次、做多久、什么体位、有没有爽到?” 柴鸣风噗哧失笑。“不、不会吧?” “就是会!”裴子骐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最过分的是,居然还要用毛笔写!有没有搞错?!现在是电脑打字的年代,那个还活在清朝的老不修以为伦敦很好买文房四宝吗?!” 柴鸣风苦笑,不敢附和他的话。 “再说,你以为他把我绑回自家公司当副总裁,是真的因为疼惜爱孙吗?狗屁!他根本就是想把公司全部丢给我去头痛,然后他就可以翘着二郎腿等着股利分红、到处去逍遥……哼,想得美咧!我偏要让他只有老人年金可以拿!” “兄弟,这么多年来,让你背着“不肖孙”的恶名实在是太冤了。”柴鸣风深表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老爷子那边,我会尽量拖延时间让你搬好家的,但也不可能拖太久,你还是尽快跟老爷子投案吧。” 裴子骐冷哼,咬牙切齿地别开脸去,继续和叫嚣不停的头痛抗战。 暑气蒸腾的夏天是学子们的快乐假期,一方面可以光明正大地把书本抛开,当个堕落的米虫;另一方面还能趁着暑假寻找打工机会,等到下学期才有饱饱的荷包继续堕落。 某个天气炎热的下午,一名年约十七、八岁的娇小女孩出现在赫尔夫研究所里,身穿低腰牛仔裤和粉色细肩带小可爱,乌黑的长发俐落地束成马尾,散发出一股清新甜美的气质。 扁从外表来看,她的穿着和年纪实在与此般专业严肃的研究机构相当格格不入,更别提她的小嘴里居然还没规没矩地叼了根棒棒糖边走边吃。 但是,认识申净熙的人都知道,她可以一整天都不进食任何东西,却不能一刻没有糖果吃,尤其是各种造型的棒棒糖。 而她也长得像糖果一样甜美可爱,白皙如雪的凝肤宛若掐得出水似的,娇小玲珑的个子更有如粉妆玉琢的洋女圭女圭般,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只要眨那么两下子,就会让人忍不住买两颗糖果给她。 此刻,她的手里捧着一份文件,低垂着头喃喃自语地走在行政大楼走廊上;或许是太专注了,以致不小心撞到了人,将不能影印的文件弄散了一地。 “啊,对不起……” 她急着捡回文件,始终低垂的头颅没瞧见自己撞到何方人士,更无暇去求证对方是否听到她的道歉。 不过,撞到了人就反射性地说句对不起,撞人的一定会说,被撞的也肯定会明白对方不是故意的,没有人会特别去计较什么讲不讲和听没听见的问题吧?毕竟因为行走间的小碰撞就要来个三跪九拜,好像也挺无聊的。 可是,相当不幸的,申净熙偏偏就好死不死遇上爱计较的无聊人士了。 “站住!臭丫头!撞到人不会道歉吗?” 申净熙愣了一下,抱着文件纸本缓缓地转过身来,慢条斯理地舌忝着嘴里的棒棒糖,澄澈的秋水明眸眨了眨,细细地打量这个…… 嗯,相当英挺帅气又自大狷狂的男人,尤其是那一双长腿实在是太嚣张了,真想截个十五公分接在自己的短腿上。 “你是谁?”她狐疑地探问,在心里猜测着他的身分,不认为这里是陌生人可以随意出入的地方,除非是另有目的。 当她仰起的瓜子脸和自己视线交会时,裴子骐的心莫名一悸。 看惯了欧美那些高艳丽、搽脂抹粉的女人,这还是他头一回看见这么纯净、清秀的小……不,“袖珍”女孩。 他粗估她的身高大概还不到他的胸口,娇娇小小的,凝脂般的冰肌玉肤白里透红,整个人就像是细致又可爱的瓷女圭女圭。 在商场上见过了多少大风大浪,但被她那双水灵灵的眸子直盯着,裴子骐却宛如被下了什么诡异的定身咒,僵立的长腿甚至有些打颤。 他不自在地撇开头去。“你、你又是谁?” 申净熙水眸一眯。 这个人的眼神飘移不定,说明了他的作贼心虚;闪烁其词,以问题来回答问题,根本是欲盖弥彰—— 丙然是传说中的“商业间谍”! “这位大叔,你到研究所有什么目的?”千万别想拿“迷路”这种蹩脚理由来搪塞,不然她会很失望的。 什……么?!大、大大大叔?! 丙然人不可貌相,可爱的小女圭女圭不见得有与外貌相符的个性,这个臭丫头就一、点、也、不、可、爱! “那你又到研究所来做什么?”他面色一冷,不屑地哼了哼。“你哪间学校的?放暑假了不好好温习功课,这里是你这种大学生可以跑来嬉闹的地方吗?!” 原本他是去旭辉总部办理到任手续,顺便找老爷子的,没想到扑了个空,心想都已经出门了,就转到研究所来见识一下。 可惜,除了行政大楼之外,为了避免非专业人士破坏精密设备,更为了控管实验室的无菌环境,外人根本无法进入那满满都是试管和烧杯的科幻世界。 裴子骐摆出一副守卫姿态。 他可是旭辉总裁的内孙、旭辉制药新上任的副总裁,连他都必须遵守研究所的规矩,这个还在吃糖的小丫头,怎么能在这神圣的生化殿堂毛毛躁躁地玩耍? “大学生?谁跟你是大学生啊。”申净熙疑惑地皱眉。 “喔,也对,你看起来还在读高中吧。” “喂!我高中毕业了好不好?!” 第1章(2) 斑中毕业,但不是大学生,那就是…… “你今年没有考上大学吗?那就更应该到补习班去买考古题回家练习!先把学生本分做好,再来想暑假打工的事。”他直觉地认为她是来应征暑期工读的。 “我想打工用不着你同意!而且,我又不是读历史的,练什么考古题!” “考古……连“考古题”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裴子骐的脑子又抽疼了起来。“噢,我的天啊,真是无药可救的笨丫头,难怪上不了大学!” 申净熙掏掏耳朵。 笨? 这个人用了“笨”字? 乍听到这个字眼,申净熙很是茫然地呆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搔搔头皮、搓搓鼻子,最后耸耸肩膀,结论是没有必要跟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人多浪费唇舌。 瞧她完全不理会他的话,居然还继续往里头走,裴子骐更加火冒三丈。 “臭丫头!叫你站住,听不懂人话吗?!” 申净熙转身,凶悍地瞪着他。“喂!你到底还想怎样?!” “撞到人就拍拍一走了之,你的小学老师没教你公民与道德吗?”可悲啊!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现在的学生怎么都这么没礼貌! “哼,对于你这种卑鄙龌龊的小人,用不着!”专门窃取商业机密的间谍,有什么资格跟人家讲道德? “你……”裴子骐气得咬牙,握紧了拳头,掌心里的硬物提醒他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摊开手掌,里头躺了一枚古朴典雅的袖扣。“丫头,被你刚才那么一撞,把我要送人的东西撞飞了,这个袖扣是一对的,现在只剩下一枚。” 限量的袖扣是用来讨好老爷子的,方形的主体是用透明水晶玻璃内嵌古堡的壁画碎片,兼具收藏性与设计感,是他千辛万苦才在拍卖会上竞标买来的。 “拜托!明明就是你自己站在走廊上发呆,我还没怪你腿太长挡路咧!” “这可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你要负责给我找回来!”要是两手空空的去见老爷子,他的小命也差不多要去掉半条了。 看他那么坚持的样子,申净熙实在懊恼今天出门没有先翻翻黄历,遇到这种有偏执狂兼自大狂的神经间谍只能自认倒霉。 她走上前去看了看袖扣,一心只想快点解决问题把人赶走;而她突然的靠近却让裴子骐错愕地屏住呼息,黑眸不由自主地焦凝在她细女敕无瑕的粉颊上。 端详几秒后,申净熙低头迈开步伐走了两三步,很快地就在一个不起眼的边角看见了另一枚袖扣——眼睛大的人果然看得比较清楚。 她得意地勾唇一笑,捡起袖扣,走回起码高她三十公分的男人面前,挑衅似地仰起下巴,在他傻眼的情况下,稳稳当当地将袖扣塞进他的掌心。 “喏,这位大叔,“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还你。” 看着掌心里静躺着的袖扣,裴子骐却没半点失而复得的喜悦,只有一种被耍弄了的窝囊感。 “丫头,你早就知道掉到哪边了,故意给我装作没看到,浪费我的时间?” “喂!麻烦你讲话客气点。东西我帮你找到了,请你马上离开!” “你还欠我一句道歉。”他是男人,说什么也要扳回面子才行。 “我一撞到你就说了,是你重听没听见。” “没让人听见的道歉,等于没说。” “那你随口喊人家“臭丫头”,也要跟我道歉。” “还在吃糖的小表就是“丫头”,我只是说出事实。” “搞不清楚状况就乱骂人,你才是头壳坏掉的大叔……不,怪老头!” 另一场激烈的唇枪舌剑眼看就要展开,两人你来我往地互相对峙着,谁也不肯让谁占去便宜。 当柴鸣风到研究所来找人时,看见的就是这种剑拔弩张、刀光血影的情景,浓重的硝烟味充斥在两人周边,就是华山论剑的比武擂台都没这么战况激烈。 “喂喂!两位!别打起来啊!” 柴鸣风赶紧冲上前去,张开手臂,一左一右地将两位武林高手分开。 申净熙认出来人的身分。“柴大哥,你来得正好,麻烦你将这个人报警法办,务必要调查清楚他的来历,千万不能让这家伙逍遥法外!”申净熙立即鸣金收兵。 报、报警法办?! 妈呀!这会儿裴大少爷的臭嘴巴又干了什么天大的蠢事啊? 苦命小律师强横地捂住兄弟的嘴,朝女侠堆满了笑。“净熙小姐,你别生气,我这就带他离开!马上、马上!” 被死拖活拉到生化园区内的一间花房,裴子骐好不容易才扳开柴鸣风的手,一获得说话的自由,劈头就是极度不服气的咒骂。 “柴鸣风!你还是不是兄弟?!吧嘛对那个臭丫头这么卑躬屈膝的?!” 柴鸣风狠狠地倒抽了一口气。 “你、你你你叫人家……臭丫头?!” “哼!你没看到她那种刁蛮的态度,叫她臭丫头还算是客气了!”裴子骐气愤难消地咆哮着,在脑海里将某人千刀万剐。 柴鸣风频频摇头叹息。“兄弟,她不是什么臭丫头……” “该死的!虽然你也算是裴家的人,但研究所的公共安全人人有责,你怎么可以让一个还没断女乃的毛丫头跑到里面去?!” “也不是毛丫头……” “研究所又不是游乐场!要是那个笨丫头乱闯乱碰,把实验室的仪器搞坏了怎么办?!” “更不是笨丫头……” “台湾的教育是怎么搞的?教育部长都没看见这种一放暑假就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高中生吗?!” “台湾的教育部长算哪根葱,连美国总统都想请她去当家教咧……” “她——”裴子骐吞回了未竟的痛骂,好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喂,讲清楚,那个像鬼女圭女圭一样的丫头到底是谁啊?” 唷,乱七八糟地痛批一番之后,才终于想到要搞清楚对象是谁了吗? “裴大少爷,那个像鬼女圭女圭一样的丫头姓申。” 申?! 不、不会那么巧吧…… 心跳顿时漏掉了几拍,裴子骐开始冒出第一滴冷汗,脸皮僵了僵。 “申净熙小姐——申泰沅博士年过半百才得来的独生女,今年十七岁。”柴鸣风异常冷静地告诉他这个残酷的答案。 第二滴…… “她是麻省理工学院的医学、药理学、细胞生物学和生化工程博士,今年还加修病毒学和基因体学博士学位——换句话说,人家早八百年前就高中毕业了。” 第三滴…… “还有,你知道“门萨俱乐部”吗?那是只有全世界智商前百分之五高的人才能加入的天才团体,据说净熙小姐的智商超过三百,是名副其实、千真万确的“天才少女”。” 第四滴…… “总而言之,你口中的“丫头”不臭也不毛,因为她是你最崇拜的申博士的掌上明珠;“丫头”更不笨,因为她是全球各大生化研究所都在争相网罗的超级天才,你居然敢在人家的地盘上撒野,简直是嫌命太长了……” 随着柴鸣风像背书一样如数家珍地念出她的丰功伟业,裴子骐只觉得背脊发凉,额上冷汗直冒,湿透的衬衫看起来像刚跑完马拉松似的。 “该死!”裴子骐懊恼地低咒一声,脑中已经开始计划要飞回英国跳大笨钟跟申博士自杀谢罪了。 看他眉头像打结一样紧皱着,柴鸣风心中忍不住窃喜。 “还好净熙小姐不认识你,至少你不用担心她会跟申博士指名道姓的告状,只要带着藤条去跟老爷子下跪请罪就好了。啊!文房四宝先准备一下。按照这个情况,老爷子应该会叫你罚抄裴家的祖训一百遍吧。” 裴子骐哼了哼,泄愤似地折旁的一根树枝,恨恨地将树枝当成某人的脖子扭断成好几截。“申、净、熙,这笔帐我记下了,你最好开始祈祷哪天不要让我逮到,我一定会报仇的。” 哇咧!明明就是他自己有眼无珠说,真是不知悔改的劣马。 柴鸣风白眼一翻,不经意地瞥见一面“请勿攀折”的告示牌,视线再移到他手中已经变成九截鞭的残枝…… “咳咳,兄弟。” “干嘛?” “你手上那个……是、是……” “是什么?” “是从侏罗纪就有的活化石,叫做恐龙杉,全世界只有两百株。” “……” “我确定净熙小姐的脖子比杉树枝还粗……” “……” “所以,你还是自己把脖子抹干净吧。” “……” 片刻后,从花房里传出一声震天嘶吼—— “可恶的臭丫头!” 第2章(1) 小巷内一家经营了三代的面店里,两名一胖一瘦的七旬老人相对而坐,大啖充满家乡味的传统美食。 很多人都知道旭辉制药和赫尔夫研究所签约的事,却连双方的家人也不见得知道裴正旭总裁和申泰沅博士私底下其实是同一眷村的老朋友。 “阿泰,今天我请客。” 夹着卤海带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申泰沅怔愣地看着老友的面容。“裴老,你身体不舒服吗?” 裴正旭霸气地拍拍胸膛。“我很好、很健康,再讨两房姨太太都没问题。”又惭愧地把头埋进汤碗里。“是……是我那个不肖孙,眼睛被牛屎糊到了。” 他简单地将裴子骥和申净熙在研究所发生的冲突说了一遍。申泰沅听完,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搅动面条,福态的老脸上尽是落寞。 裴正旭明白地看了他一眼。“你……该不会连熙丫头回国了都不知道吧?” 勉强牵动嘴角,申泰沅老实地摇了摇头。“只要是她不愿意让我知道的事,我就不会去过问。事实上,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了。” “我记得玉拧走的时候,熙丫头还只是个小娃儿,怎么会……” “她满周岁时的智商就已经超过小学生程度了,母亲过世的一切细节,她都记在心里,怎么能奢望她无动于哀呢?她聪明归聪明,但毕竟还是个孩子,很多事情都需要时间和人生经历才能慢慢想通的。” “熙丫头至少比子骥省心多了。”裴正旭喝了口浮着辣油的汤汁。 “那个有眼无珠的浑小子,真不晓得他的臭脾气是遗传到谁的,一发起火来,就跟他的名字一样,像头拴都拴不住的野马。” 还不就是您老的优良遗传吗?申泰沅把话和着牛肉面一起吞下肚。 “所有的子孙辈里,就只有他能力最强,偏偏那个臭脾气完全不能指望,叫我将来到了黄泉之下,怎么有脸面对裴家的列祖列宗。”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太操心了。”申泰沅淡淡地说。 “不操心成吗?好不容易他终于肯回国了,我还正想好好就近管教呢!那小子居然说要搬出去,还给我先斩后奏,连房子都找好了。” “孩子大了,总会想独立嘛。” “独立是他们英国鬼子的玩意儿!苞寂寞的老爷爷共享天伦之乐,才是咱们炎黄子孙该有的样子,不能因为吸了几年的洋空气就忘本!” 所谓的“天伦之乐”是指老爷爷在麻将桌上把英国小表子杀个片甲不留吗? 申泰沅眉头皱了皱,安静地吃他的牛肉面。 “回宅邸当个有人服侍的孙少爷,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就是睡觉踢被子都有仆人飞檐走壁跳出来帮他拉上,点尘不惊、无声无息,保证让主子一觉到天明,有什么不好?” 好……厉害,裴家的仆人都是去少林寺受过训的大内高手吗? “想用一对袖扣来打发老爷子我?呸,寒酸、小气、抠门!浑小子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想都别想!” 申泰沅憋住笑意。瞧,还敢说孙子呢,老野马的脾气不就说来就来了吗? 洋洋洒洒地数落完孙子的罪状后,裴正旭突然问道:“啊,阿泰,你有没有认识比较有经验的管家?” 申泰沅摇头。“你的宅邸不是已经有一个待了很多年的老管家了?” “管家是要找给子骥的,那浑小子需要有人教一下才行,不然的话,我根本没办法安心把旭辉交给他。” “唷,裴总裁想退休了?” “嗯,年纪大了,想留点精神,将来好抱抱曾孙。”裴正旭挑挑眉。 “如果你有见到适合的管家人选,记得推荐一下,最好能找个像熙丫头一样的,才驯服得了那匹野马。” 申泰沅不解地问道:“咦!怎么说?” “嘿嘿,那天浑小子和熙丫头那么一吵,我发现……” 裴正旭眉开眼笑地描述裴子骥跪在祖宗牌位前舌忝墨汁罚抄祖训的经过,看样子对孙子的吃瘪受挫很是享受。 “……那浑小子打一出生就是个磨人精,连尿布都要再垫一层纯丝的绸缎伺候小,不然就给你哭到精神分裂为止,这么令人头疼的坏胚子,你家的熙丫头偏偏不买他的帐,气得他差点内伤,但最后还不是要乖乖低头?” 裴正旭惋惜地轻敲了下桌子。“唉,只可惜熙丫头还要忙自己的课业,她又没有分身,否则,还真想请她帮忙一下呢。” 把别人的痛苦当成自己的快乐——有这种爷爷,难怪孙子会想离家自己住。 申泰沅只能无奈地苦笑。“是啊,净熙又没有分身……” 装潢简洁的客厅里,年龄相差悬殊的父女隔着一张桌几对坐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化解的滞闷感。 饼了许久,白发苍苍的申泰沅终于有了动静,率先打破沉默说:“你特别跑到研究所去,是想请我签这个……剧团打工的同意书?” 一个已经拿到四个博士学位的天才要去当演员?果然相差五十几岁是有很深的代沟,他真的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 “是。我已经答应阿珠了。”申净熙含着棒棒糖,慢吞吞地回答。 因为一直跳级的关系,邻居兼小学同学的李珠贤是申净熙极少数的同龄朋友之一,两个女孩的感情像姐妹一样,李家开的糖果店更是她大肆搜括的宝地。 这次回国度暑假,她并不急着准备写博士论文,而是先到糖果店去“补充粮草”,因此才会被读戏剧系的李珠贤拉去参加剧团的甄选。 “阿珠?隔壁李叔叔的小女儿?” 申净熙点头,不疾不徐地道出早已经拟好的说辞。“虽然是剧团的打工,但我将来不一定要去当演员,而是借由戏剧的表现,从中体验各种不同的角色,希望未来选择职业的时候能够做个参考。” 剧团规定年满十八岁才能参加甄选,未满者需要请家长签同意书,因此,还差几个月才成年的她,只能硬着头皮和父亲面对面谈判了。 申泰沅皱起白眉,拿起报名表简略地看过。申净熙已经填好个人资料了,只剩下家长签名栏是空白的。 虽然他们父女的感情不算亲近,但不代表他对这个聪明的独生女不了解;与其跟她硬碰硬,不如让她自己去撞撞墙。 “好。我知道你不想进入研究所,我也不逼你,但你想参加剧团的甄选,必须先向我证明你的实力。” “嗯,怎么证明?” 申泰沅沉吟了半晌。“记不记得老爷子?” 她点头。她和裴正旭在研究所和旭辉的签约记者会上匆匆见过一面。 “他有个能力很不错的孙子,刚从英国回来,是老爷子钦定的接班人;但是以华人社会的保守内敛来说,裴少爷的个性太过暴躁了,老爷子一直希望有人可以磨磨他的脾气。” 秀眉皱了皱,申净熙纳闷地问:“有找过情绪管理师吗?” “不,他想找的是管家。” “啊?老爷子家里没有管家吗?” “裴少爷没有住在宅邸,裴老不放心让他放牛吃草,怕他在外面不懂人情世故,脾气一来,不晓得会惹出什么麻烦。” 不知情的申净熙搔搔头。听起来“裴少爷”像是很糟糕的恐怖分子哩,或许该找联合国派一师的维和部队重兵看守吧…… “然后呢?”要她演一出教化人心的舞台剧给裴少爷看吗? “我希望你来演管家这个角色,替裴老管管他的孙子。” “演管家?”申净熙蓦地瞠大了双眸。“等等!博士,您该不会是想?” “没错,就是像卧底一样,在现实生活中扮演指定的角色。”申泰沅故意忽略女儿惊讶的表情,平淡说道。 “开什么玩——” “只要演三个月。如果你通过了测验,想去参加什么剧团都可以,现在那两个博士学位不拿也没关系,而且,无论你将来想做什么,只要是正当的职业,我都不会有意见。” “可是……” “我知道,以你过人的天赋来说,这个测验的内容简直是太瞧不起你了。” “话不是?” “因此,还要再加上一个身份才行。” “有没有搞……” “机器人。”正解宣布。 最难演的人,就是“不是人”。 一来可以让女儿知难而退,二来也可以替老朋友解决困扰。 “测验的评审,就是你的主人,只要演到让裴少爷信以为真,并且对管家的表现满意,就算通过了;否则,你就只好乖乖加入研究所,做你本科系的事。” “什么?”她没听错?真的是机、器、人? 申净熙立即拍桌表达抗议。 不管“裴少爷”是让母狼养大的野蛮人还是国际通缉要犯,她都不担心,但,只有智商跟草履虫一样的人才会分不出真人和机器人吧? 怀有明星梦的人不是她,充其量她也只是无聊陪着去凑热闹而已,因为就如好姐妹说的——她太聪明了,很多东西一学就会,学会了就没兴趣,没兴趣之后反而不知道人生的方向在哪里,只知道自己绝对不想继承父亲的研究所。 但是,要让父亲同意她放弃研究所的继承权,谈何容易啊!好不容易他愿意有条件的退一步了,这个条件的完成难度却只比登天还简单一些些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她记得日本爱知县的《机器人博览会》上就有展出一款可以和人类对话的“拟人化社交机器人”,远远看还真看不出来是假人呢。 虽然不可能让裴少爷永远保持“远远看”的距离,但他的个性再恶劣,总不会拿一把电钻把管家开膛破肚、查看机器人的主机板和管路配线吧? 申泰沉默默看着女儿脸上的表情变化,从一开始的苦恼到凝思,到最后是不妨一试的兴趣,他就知道这天真的孩子已经上勾了。 “考虑得如何?还是你觉得做自己的本业比较轻松?”他淡淡地问。 申净熙扬起浅笑,转动棒棒糖棍,果然被勾起了挑战欲。 三个月的机器人管家,是吧?好你个老贼啊!但天才少女也不是省油的灯。 “博士,请问一下,我去演机器人管家,那谁来演我呢?” “你放心,这一点都不难。“申净熙”本来就是应该在美国写论文的人,现在只是提早结束暑假回去罢了。” “嗯,这种说法就不会有两人同台的情况了……” “当然了,考题是我出的,我跟老爷子都会帮你掩护机器人的身份,你只要专心面对裴少爷就好了。” 申净熙瞄了父亲一眼。“好,那我就跟您赌了。” 第2章(2)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申净熙硬拉来李珠贤关在书房里拟定作战计划,诸葛亮和臭皮匠共同发挥毕生所学,再加上一箩筐的参考资料,终于编写出一套毫无瑕疵的脚本,绝对可以让人相信她就是高科技的“人工智慧机器人”。 看申净熙得意洋洋地抱着刚装订好的机器人《使用说明书》,李珠贤心里反倒有些毛毛的。 “申阿熙,要不要我帮你做一些特殊化妆?譬如在背上画一个变电箱?” “没必要。那个裴少爷要是敢掀开我的衣服,我就告他职场性骚扰。” “……那就应该没问题了。”因为没有人会对发育不良的身材产生那种念头。 “当然没问题!因为我是“天才”啊。” 不,她是史上最白痴的超级大蠢材! 这里是一间原本要做为民宿的小木屋,约莫五十坪的空间,相当宽敞明亮,很像欧洲乡野间的淳朴建筑;没想到在台北近郊山区居然能找到这样舒适的住宅,但这栋房子的主人却是她曾经要“报警法办”的那个自大鬼! 偷觑着正在跟老爷子讲……呃,吼电话的“裴少爷”,申净熙立即转回眼珠子,装出乖巧顺从、严肃待命的样子,腰杆打得笔直,脸上不敢有任何不敬的表情,心里却哀嚎连连地想打退堂鼓,才上工第一天就后悔没有先写好遗嘱。 “……试用期三个月,不能泄漏机器人的身份嘛!好,我知道了。” 币上电话,裴子骥头疼地揉揉额角,转个身,双臂环胸地打量着新来的管家。 老爷于是收下了袖扣,但因为他和申净熙在研究所前大吵和攀折花木的事,逼得他不得不退一步低头认错,答应了交换条件。 不想回裴家老宅,要自己住在外面?可以!但是老爷子会指派管家跟他同住,等于是安插了心月复在他身边当眼线,让他的食衣住行都受到了监视。 哼哼,没关系,尽避指派吧!他裴子骥又不是软趴趴的毛毛虫,佛来杀佛、神来诛神,就是派天兵天将来看守他,他都能翻出老爷子手掌心! 但他的管家不是佛,也不是神,甚至连“人”都不是。 尽避有了亲爷爷和偶像大师的背书,他还是感到相当疑惑——机器人怎么能做得这么像真人? ——最近不是很流行什么基因工程、干细胞的研究吗?我猜,搞不好申搏士能制造出科幻电影里的“科学怪人”咧! 好兄弟在飞机上说的话突然窜进脑海里,裴子骥“啊”了一声,霎时间疑云消散、豁然开朗—— 好厉害呀!这个“科学怪人”居然没有露出一根螺丝钉在脖了上呢。 极其有幸成为申博士秘密研发的机器人管家试用者,他应该感谢裴家祖宗八代的保佑才是,怎么可以怀疑偶像的能耐呢?真是太不敬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开始思考要怎么安置这个“东西”。 “ejx001。”超能净熙一号。 “啊?这么长?”裴子骥冷嗤。“以后我就叫你“丫头”,听见了没?” 申净熙翻翻白眼。又是“丫头”!这个自大鬼能不能换个有创意的新词啊? “是的,主人。”没关系,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可以忍。 不期然的,裴子骥惊诧地挑动眉梢,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的微笑。 主人?有点突兀的敬称,但听起来还挺顺耳的,尤其是能听到“净熙小姐”喊出这个充满威权感的代名词,更有一股大仇得报的畅快。 “好。丫头,等会儿把阳台扫一扫,我不想看到一粒灰尘;外面庭院的杂草拔一拔,拿剪刀修剪一下车坪,车跟草的高度落差不能超过一公厘。” 申净熙不想吭声。忍字头上一把刀,再忍…… “厨房的锅碗瓢盆都要别干净,只要是金属的部分都要能当镜子照;排油烟机顺便拆开来清一清,但一滴水渍都不准留下。” 再忍忍。 “全部的地板、天花板和墙壁都要洗过一遍再擦干,包括厕所,每一块木板都要用消毒水刷过,最后再打蜡。” 再忍忍忍。 “烘衣机里的衬衫拿出来熨一下,熨好了挂起来,不要折,我的衣服不能出现不该出现的皱褶;皮鞋要上油擦亮,我要看到可以反射出没有雾影的日光灯。” 再忍忍忍忍…… “这些,都要在天黑以前完成。” 再忍——她现在只想把忍字头上的刀拿来砍死这个男人! “主人。” “晚餐的话,就……嗯?什么事?” “我是管家。” “嗯。”裴子骥点头。管家的同义词不就是“打骂不还手、拳脚不缩头的狗奴才”吗? 申净熙挑眉一笑。“老爷子让我来矫正主人恶劣的个性,阻止主人在外面为非作歹、祸害乡里——这才是我的工作内容。”敢虐待她就试试看! 裴子骥果然不负众望地马上发火。“臭丫头!本少爷是你的主人!” “我知道啊,我从一进门就没喊过主人的全名了。” 啧,少来!嘴上喊得恭恭敬敬。心里又是怎么把主人骂到头顶生疮、脚底流脓,连瞎子都看得出来! 双拳紧握,裴子骥勉强忍住将她拆成一堆废铁丢进资源回收桶的冲动,试着跟她“讲道理”。 “丫头,我问你,机器人的三大定律是怎么说的?第一条,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坐视人类受到伤害……” “嗯嗯,所以我必须遏止主人的臭脾气到处乱扫射啊。” 现在是把他当成开膛手还是撒旦了是吧? “第二条,在不违背第一法则的前提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所以喽,我是领老爷子的薪水,我的主晶片已经被写入他的指令了。” 那“主人”是叫来诈骗善良老百姓的吗? “第三条,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前提下——”裴子骥赶紧将到嘴的话又吞了回去。“呃,没事。” “第三条,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前提下,”她好心地替他把完整的定律说完:“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唷!呵呵。” 这丫头的笑声还真是刺耳!裴子骥不悦地看着她笑得放肆的小脸蛋,真想把她按到大腿上打。 “臭丫头!你不怕我给你打负评,丢回研究所去销毁吗?” “那主人不怕我跟老爷子告状,把你抓回宅邸必禁闭吗?” 这副伶牙俐齿的模样,让裴子骥又迷惘了。“你真的不是申净熙?” 外表像也就算了,但如果连个性都像就太没天良了吧? 眼珠子转了转,她灵机一动地绽出笑容。 “不是。但我是用净熙小姐的dna组态制作出来的人工模拟生命体,相似度达99.9999%,净熙小姐有的,我也有;净熙小姐会的,我也会。我的自动学习功能跟净熙小姐一样,她十七年又两个月一十八天的记忆也都存在我的记忆体里了。” 既然被认出来了,就让主人知道“ejx001是申净熙的人工复制产品”,这样她演起来就更加得心应手、浑然天成,完全不必怕露馅了。 “可恶!我要退货!” “哼,我才想递辞呈咧。” 她仰起下巴,毫不畏惧地迎视他的愤怒,双颊因为激动而泛出薄薄的红晕,看起来就像粉女敕女敕的水蜜桃,让裴子骥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 “痛痛痛!你干嘛捏人家的脸?”申净熙哇啦啦地呼痛,恼怒地拍开裴子骥的手。 裴子骥看着被拍红的手背。见鬼了,机器人也做得出这么……细女敕的触感? “……机器人也有痛觉?” “我刚刚说的话都被风吹走了吗?我有人工模拟的神经网络,净熙小姐会痛,我也会啊!换你让我捏捏看,不会痛才怪!” 她埋怨地瞪着他。不只是脾气差而已,这个人根本就是有施虐倾向的暴力分子,恶行重大、其罪当诛,用狗头锄砍他十八刀都算轻饶了! 看她的眼角似乎还委屈地泛出一丝水光,裴子骥却比任何人还欲哭无泪。 “什么人不好做,偏偏要做得跟申净熙一模一样。” “净熙小姐怎么了?人家聪明又可爱,脾气才不像主人那么坏咧!” 她义愤填膺地为自己辩驳。 “啮!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一点都不害臊。” “不然咧?净熙小姐是申博士亲亲爱的乖女儿,第一具人工智慧机器人,当然要以她作为参考对象啊。” “最亲亲爱的应该是老婆,不是女儿吧?”裴子骥不屑地撇撇嘴。 “博士的传记还放在我床头呢!里面说博士跟夫人的忘年婚姻是多么的幸福美满,像夫人那样温顺柔美的女性,才是值得参考的对象!哪像你和申净熙,一点都……” 话说到一半,裴子骥察觉有异地自动闭嘴,悄悄伸出一指推推她的肩膀。 “喂,丫头,你又想搞什么鬼了?”他还没说到申净熙刁蛮泼辣这一段,应该没有说错什么惹她哭吧?“我警告你,你、你别哭出来喔!” “……不会。我没事。”申净熙横臂抹去眼角的泪光。 才怪,女人说“没事”这两个字,通常就表示事情大条了。 “我不会哭,因为主人说的都对。” 这个反话说得太明显了吧?“喂,丫头……” “博士最爱的是夫人,不是女儿;如果我有夫人留下来的dna或干细胞,我甚至会想做她的复制人。”眼眶又积满了泪水,就在泪珠垂落的瞬间,她及时抬高手臂抹掉。 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掉落,那故作坚强的模样反而让裴子骥看了更心疼。 “可是,夫人死了。为了去研究所接净熙小姐回家,意外出车祸死了!那时候的净熙小姐才三岁,笨死了,连一只小白老鼠都救不活。” 裴子骥浑身一颤,无言以对,默默地听她讲述传记里没有着墨半分的情节,感觉心口被什么力量牵扯着,好酸好疼。 “而博士只会像木头人一样站在那边,眼睁睁地看着夫人的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你们还说他是什么生化权威!哼,笑死人了!他的实验研究都是满纸荒唐,一派胡言!” 胡乱地擦去要掉不掉的泪,如星辰般闪亮的眸子写满了控诉与失望,拼命地压抑住嚎啕大哭的冲动,单薄的身子轻轻发颤。 “如果不是他硬把净熙小姐带到研究所去,夫人就不会死!都是他害的!都是他!我不会原谅他的,绝对不……” 蓦地,裴子骥猛然将她拥进怀里,厚实的大掌轻轻地拍抚着她的背,下巴靠在她的发顶上,喉结酸涩地哽咽了一下。 “丫头乖,乖,不要忍,想哭就哭出来……” 醇厚的低嗓说不出什么动人的言语,裴子骥只能蹩脚地将她当成小娃儿,用他自认只有被鬼附身才有的温柔口吻诱哄着。 这一哄,让涓涓细流变成了冲倒龙王庙的大水,还外加闪电打雷,申净熙简直把隐忍了十几年的悲恸都集中在这一刻宣泄了。 裴子骥苦涩地叹了口气。 唉,这丫头……哭得好像她自己就是“净熙小姐”似的。 因为先前不认识“净熙小姐”而造成口角冲突,致使他特别去买了申博士的传记来阅读,这才知道他们这相差五十几岁的父女是很不亲近的;申博士经常感叹亲生女儿居然跟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一样,只会喊他“博士”,而不是“爸爸”。 基于崇拜大师的私心,他原本还很为申博士抱不平的,但现在…… “主人,我想吃棒棒糖。” 饼了一会儿,泪娃儿突然说道,声音还带点哭腔。 “嗯?” “焦糖布丁口味的。” “啊?” “中正路有一家糖果店。” “嗄?” “快去买啊!还愣在这里干嘛?” “喔。” 裴子骥糊里糊涂地被推出了家门,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买到东西的,等到他提着一袋焦糖布丁口味的棒棒糖回到家,看见某人一把抢过棒棒糖,眉飞色舞得像只小雀鸟,完全没有任何伤心难过的模样,这时才猛然醒悟过来—— 懊死!又是另一只鬼女圭女圭? 第3章(1) 机器人会睡觉吗? 应该不需要;但申净熙这个“假”机器人到了睡觉时间还拼命地振作精神,用棉被将自己包成寿司卷,唯一露在外头的大眼睛戒慎恐惧地紧盯着房门的动静,似乎打算就这么度过第一个在小木屋的夜晚。 “申阿熙,我哥明天要跷班去约会,我一太早就要爬起来顾店耶……”手机里传来李珠贤昏昏欲睡的声音。 “你不能睡啦!”申净熙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音量。“这是我第一次和不熟的男人单独在一个屋檐下过夜,万一他突然兽性大发的话……” “拜托,你想太多了。你不是说他已经相信你是“机器人”了吗?没有正常人会对等同于电器用品的“东西”产生兽性的,除非他是变态。” “喂喂!李阿珠,说那什么话!至少我这只机器人长得比电冰箱、电视机还好看吧?” “嗯?有比较好看吗?你的身材完全没有曲线,胸跟背根本分不出来,我家的热水瓶都比你性感。” “李阿珠,你很过分耶……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怕他突然兽性大发,把我像砸电视机一样从屋顶上丢下去,那该怎么办?我又不是机械战警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但如果他是那么恶劣的老板,为什么还会乖乖跑到我家买糖果给你?看你是用什么方法让他出去买的,再如法炮制就好了啊。” “……”最好是那个大洁癖会让她再把眼泪鼻涕都往他身上抹喔! “不管你了啦!”李珠贤的声音充满了不耐烦。“就算你家主人真的变身了,你也是打不赢他的,只能安慰自己,至少他是一头又高又帅的大野狼喽!祝好梦,晚安。” “喂!李阿珠……” 埋怨地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作了个鬼脸,申净熙赶紧把“净熙小姐”的手机藏了起来,免得露出马脚,然后继续睁大眼睛警戒着。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响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眼皮也越来越沉重;但就在她打算去找周公下棋厮杀时,突然从门缝透射进来的光线,立刻将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唤醒。 房门慢慢地被推开,一尊高大的黑影矗立在门口。 刺眼的灯光打在黑影的背上,让她看不清黑影的脸孔,认不出来人是变成了阎罗王还是吸血恶鬼,但她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黑影辐射出的危险气息。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她先行发声制人,无暇考虑黑影究竟是人是鬼、到底制不制得住的问题。 黑影回以阴森森的冷笑,像响尾蛇股一步步地朝她逼近,每移动一公分就散发出更加嗜血的压迫感。 “干什么?你认为我想干什么?” “你、你你……走开!” 申净熙害怕地闭上了眼睛,缩着脖子蠕动身躯往角落躲去,尽避让厚厚的棉被缠裹住身子,依然能看见她的颤抖。 “不要过来!走开!不要——咦!什么东西啊?” 靶觉自己额头像被什么物品轻敲了下,她反射性地睁开眼睛,在有限的光线中辨识出那是一本厚得像砖块的书。 裴于骐回身打开她房间的电灯,乍看到她的模样时,猛然怔愣了一下,走到她身边盘腿坐下,伸出长指按在那本书上。 “我还想问你这是什么鬼东西,你反倒先问起我来了,嗯?” 申净熙把头探出棉被卷,看了看书的封面,随即了然地笑了出来。 “喔,这是ejx001的《使用说明书》啊!主人该不会一直读到现在吧?” 真是用功的乖孩子!但就是读到一夜白头也是应该的,因为那是她和好姐妹花了好多天编撰、排版,是图文并茂、内容博大精深的经典呢。 她得意地仰高俏鼻,没留意到裴子骥的脸色充满了凌厉的杀气。 “读你个头啦!看得懂才有鬼咧!”他恨恨地翻开内页,随手一指。 “你需不需要跟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匆匆瞄了一眼。“这一段文字用中文来说就是……” “不是要你翻译!我是要你给我好好解释清楚,这到底是给地球人还是给火星人看的文字?” 被鬼女圭女圭下蛊去买了一袋糖果,他气得连晚餐都吃不下;但即使冲过冷水澡还是不能浇熄满腔的怒火,便气急败坏地找出ejx001的《使用说明书》,想看看有没有主电源开关可以让她断电后丢进仓库里结蜘蛛网,上头却只有一堆像毛毛虫似的诡异文字,让他有看没有懂。 申净熙淡定地挑起一眉。地球人还是火星人看不看得懂都无所谓,只要这个男人看不懂就够了。 “当然是给地球人看的啊!这是用天城文写成的梵语。” 麻省理工学院专出怪胎,包括她和某位从印度来的数学鬼才,恰恰好她们是同一间宿舍的好朋友。 裴子骥注视了她片刻。 “梵语?你确定没有说错,真的是梵语?明明封面写着“使用说明书”这几个大字,结果是挂羊头卖狗肉的“佛经”?”他愤怒地嘶吼道:“你有胆就告诉我,读的时候还要敲木鱼!” “呃……你要焚香我也不反对啦!但我想……那应该是在暗示主人要学习出家人的气度,阅读时记得保持静心,阅读后要有慈悲为怀的修养喔。” 看到这种鬼东西还能静心?写这本书的作者才是一点慈悲心都没有! 裴子骥凶狠地瞪着她。“说明书,顾名思义,就是在介绍使用方法及注意事项的商业文字作品;你既然是高科技产品,就应该要用世界共通的语言,也就是英文,来写吧?” “怎么会看不懂?主人,天城文是目前印度最流行的文字,跟英文一样都属于印欧语系的一种。”申净熙对他的资质驽钝叹息地摇了摇头。 裴子骥冷啐。这是什么歪理! “好,不用英文就算了。这里是台湾,最起码要用中文来写吧?” “有啊,那里面有中文喔,麻烦主人翻到第482页。” 裴子骥狐疑地瞟了她一眼,翻到她指定的页数,但是…… “这就是你说的中文?”他对天发誓,要是这个臭丫头敢点一下头,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当场砸烂她! 可惜她只是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咦!难道甲骨文不是中文吗?” “是,甲骨文当然是中文……”裴子骥咬牙切齿地说:“但它只该出现在博物馆的龟板上,不该出现在我面前的书上!” “主人,你这样就不够意思了。”申净熙再度摇了摇头,娇小的身子钻出棉被卷。“我是博士精心研发的人工智慧机器人,具有相当特殊的意义,这本说明书真的是说明ejx001的书。” 一听到偶像的大名,裴子骥的火气就收敛了些。“那么,请问这本书的内容到底是在写什么?” “我原先的研发目的是用来取代人类、在新药品上市前做为人体试验的,所以人工模拟的结构和功能都跟人类一样,而这本说明书的内容就是人类的《解剖生理学》,里头分门别类地介绍了人体各个系统的构造和生理机转。” 她咧嘴嘿嘿一笑,继续按照自编的剧本自导自演。“换句话说,就是要主人把ejx001当成人来看待……哪天你要是敢再乱捏我的脸,我也是跟人一样会痛、会瘀青的喔。” 裴子骥被她唬得一愣一愣、半信半疑的。 所以,要关掉这个臭丫头的主电源,只能用狼牙棒把她敲昏吗? “之所以会用天城文、甲骨文这两种富含宗教性的古老文字来书写,是因为第一具人工智慧机器人的诞生,足以媲美盘古开天、天神造人的划时代价值。” 对!这个臭丫头的确具有划时代的“毁灭性价值”。 “总归一句,这么富有原创性及内涵的《使用说明书》就只差没去报名诺贝尔文学奖了。而且仅此一本,绝不再版再刷,请主人要好好珍惜,懂吗?” 是喔,这么厉害,那要不要供在祖先牌位前每天膜拜阅读呢? 裴子骥郁闷地瞪着她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好像她自己就是作者似的? 等等!这本天书的作者该不会其实就是“她”吧? “丫头。” “嗯?” “你是博士私下秘密研发的机器人?” “是啊。” “全程都是博士独立完成的?” “是啊。” “但这本说明书应该是申净熙写的吧?” “是……”察觉自己差点中计,申净熙连忙改口道:“不、不是!当然不是!净熙小——” “很好,我知道了。”他截断她的话,不留情面地作了最高法院判决。神圣伟大的申博士不会做这么无聊卑劣的事,而这本“完全没有说明到任何东西”的说明书,就只有“净熙小姐”那个家伙会故意写来恶搞他了。 恶意地把说明书拿到她面前晃了晃。“请帮我转告申净熙小姐,就说本少爷非常感谢她亲自撰写了这本旷世巨作,我一定会牢牢、牢牢记住的。” 说完,立刻转过身去,甩上门,跟来的时候一样阴沉可怕地离开。 恢复了静谧的房里只剩下她一人,清冷的月亮高悬在窗外漆黑的天际,隐约还可以听见几只乌鸦的啼叫声。 刺骨的寒风拂过心头,申净熙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抓过棉被,再度把自己密密实实地卷起来,继续发抖。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持续抖到天亮时,“砰”的一声,房门又被一脚踹开了。 申净熙暗自叫苦地半睁开一只眼睛,还没看见某人的阎王脸,一床折叠整齐的羽绒被就先落在她眼前的地板上。 “笨丫头,包成寿司卷并不会比较暖和,只会闷死。” 申净熙呆了呆,一脸茫然地望着再度合上的门板。 视线回到质地轻薄又保暖的羽绒被上,伸出小手抚着柔软的被子。 “现在是暑假,我要“暖和”干嘛?只要他别又阴阳怪气地把我吓出一身冷汗……”蓦地一顿,继而惊喜地然瞠大眼。“他不会是误以为我怕冷吧?” 樱唇绽开一朵笑花,兴奋地挖出手机传了一则简讯给已经睡死的好姐妹。 嘻嘻!原来坏主人只是一只吼得很大声的纸老虎嘛。 长得好看的人总是惹眼的,不管走到哪边都会吸引众人的目光。 而裴子骥就是那种天生要被人行注目礼的好看男人,他自己也早就习惯这个事实了,对这项优势并不会特别在意,但也不会对黏在他身上的眼睛麻木不仁,特别是当某位同性友人明目张胆地打量他的时候。 “怎样?数出来了没?” “咦!数什么?” “你不是在数我脸上有多少毛细孔吗?” 柴鸣风愣了一下,干笑两声。“嘿嘿……”赶紧把视线拉回餐桌上。 第3章(2) “这家牛排馆的商业午餐还不错吧?” 伴下刀叉,喝了口柚子水,裴子骥优雅地用餐巾抿了抿嘴,修长的十指交叠成塔状置放在桌上,反过来好整以暇地看着柴鸣风的吃相。 被人盯着瞧果然会影响胃口!柴鸣风泄气地撇撇嘴。“别这样嘛!我只是好奇而已……都已经好几天了,你怎么还没有发作?” “发作?发作什么?”裴子骥皱眉,随即了悟地冷哼一声。“你该不会是在等我在办公室发飙,然后你就能趁机解救深陷火海的工读妹妹吧?很抱歉,你可能没有英雄救美的机会了。” “兄弟,那是老爷子给你找的管家喔。”柴鸣风好心地提醒他。 “那又怎样?那个管家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打趴在地上的臭丫头罢了。” “臭丫头?”柴鸣风挑起一眉。最近好像常常听见这个名词? “嗯,跟申净熙一样的。”裴子骥平淡地说。 “她也是天才吗?” 包成寿司卷取暖的小呆瓜有智商吗? “不,她是笨蛋。” “她也是鬼女圭女圭?” 至少在叫“主人”的时候没那么恶劣。 “不,她很可爱。” “……”那到底哪里“一样”啊? 百思不得其解,但柴鸣风此刻比较关心和平使者现身的机会,只要能把月兑缰马逼出原形,就不怕没有落难的公主等着英雄去拯救。 “对了,老爷子说今天晚上有一场生日宴,请你务必要出席。” “务必?为什么?”裴子骥的鼻孔开始冒烟了。“那种生日宴的主角不会是哪个豪门的千金小姐吧?我又不是牛郎。” “医院院长的独生女柳孝媛,今年二十五岁,波大又有脑,是麻省理工学院的高材生,是兼具智慧与美貌的优质大美人唷!” “大美人?哼,读太多书的女人一点都不可爱。”裴子骥勾起一抹下以为然的轻蔑微笑。“要是我偏偏就是不想出席呢?” “那麻烦你自己去跟老爷子讲,因为庆和医院是旭辉的大客户,就算你再怎么讨厌应付女人,新上任的副总裁也该要去露脸一下。” 裴子骥烦躁地耙了耙头发,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好,要我去就去!但请老爷子后果自负!” 耸耸肩,柴鸣风食欲大开地切下一小块牛排。 闻了一整晚呛鼻的脂粉味,隐忍了满肚子的怒火,等到裴子骥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小木屋时,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轻轻地推开木门,换上室内拖鞋,就着玄关自动感应的小灯往屋里头看去。 没有任何走动的身影,那表示管家应该睡了吧? 越过客厅,随手把西装外套丢在沙发上,在有限的光线中凭直觉前进,往左拐到了厨房,正当他打算开冰箱倒杯冰水时,脚尖却意外地踢到某个…… 不会是尸体吧?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按下电灯开关的,只知道当室内恢复了光明时,眼见的却不是他印象中一尘不染的厨房一一 一把染血的刀子搁在料理台上,喷溅的血渍骇人地映入眼底,管家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板上,衣衫上沾满了血。 “丫头?”裴子骥大惊失色地蹲来,探向她的鼻息。 “唔……”蚊蚋般细微的申吟声从干涸的唇办逸出,苍白的小脸皱了皱。 “丫头,你醒醒!”他紧张地轻拍她脸颊。 “主……人……” “发生什么事了?” “我……好。” “你怎么了?” “好。” “嗯?大声点!” “……好饿。” 裴子骥傻愣了下,扶起她的身子。“机器人也会饿昏头?” “会啊……”申净熙虚软地应道,干涩的喉咙使原本圆润的娇嗓变得粗哑难听,倒还真的像是故障的机器人。 “那你要怎么充电?还是要喝机油?” “说明……” 喔——他想起来了,要把ejx001当成人类一样。 所以,丫头也吃“人类”吃的东西? 博士实在是太强了,竟然能做出可以消化食物的机械肠胃,但才饿一下不就没电了,蓄电力这么弱的烂机器人在贫民窟的销量一定很差…… 呃,不过也没有非洲难民会买机器人来让自己饥饿就是了。 “你没吃晚餐吗?” “没……东西……吃。” 裴子骥大皱其眉。 这几天早上他只在路上买了三明治就亘援进办公至了,而他才刚搬来小木屋没多久,家里的确没有囤积什么干粮,顶多只有冰箱里的鲜女乃,再加上他这几天几乎每晚都去参加什么豪门宴会…… 老天!她该不会这么多天只靠棒棒糖和鲜女乃果月复,根本没吃其它东西吧? 肚子会饿,讲都不讲一声就算了,他还乐得省下伙食费,重点是,能把自己饿到昏过去,这个“管家”也太蠢了点吧? “家里没吃的,你不会出门买吗?”他小气归小气,还是有留家用金的。 “没有……钥匙……” 怕被反锁在门外?嗯,至少这个烂机器人兼笨管家还算是条忠心的看门狗。 “那,冰箱不是还有一些蔬果吗?” “有了。” “嗯?” “不会切……” 裴子骥又是一愣,转头看向料理台上的斑斑血迹,再抓起她沾血的手仔细看了下,发现她的指头上有几条疑似被刀子划伤的血痕。 几条线索连结起来,他霎时明白了一件简直是人神共愤的事实—— “你这个笨丫头,给我装死!”他不敢相信地大吼道:“光是切一颗柳丁,就能把自己的手砍得血花四溅?你嫌自己的血太多就算了,何必把我的厨房搞成凶案现场?” “……我耳朵又没聋,叫那么大声干嘛?”就算真变成了死人也被他喊醒了。 长腿跨向料理台细看了下,随即大惊失色地猛抽口凉气,双目皆裂地举着沾血的菜刀,怒气腾腾地步向她。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刀?”将刀子逼到她眼前,裴子骥怒问道。 申净熙缩着脖子往后退,在有限的空间里与锐利的刀锋拉开距离。 “呃……那是一把你绝对不会用来捅我的刀子。” 她虽然在厨艺上一窍不通,但起码还说得出水果刀的“正确用途”,得赶快教教他才是,希望他是乖乖听话的好学生。 “没错!” 呼!好险,孺子可教也…… “说得好!” 将来必成大器…… “因为捅死你这个笨蛋只会玷污刀子的灵魂!” 孽徒。 申净熙忍不住猛翻白眼。 二十一世纪的刀子也有灵魂?又不是像古代的宝剑干将和莫邪,铸刀师父难道有把什么活人踢到火炉里吗? “我的天啊……这是我下单后还要再等上一年才拿得到的限量手工订制刀,每一把刀都附有制作人的签名,用瑞典钢一体成型的“刀具界精品”!瞧瞧这项级专业的质感、尊贵典雅的造型,这不仅是刀具,还是艺术品!而你……你居然让它沾到笨蛋的血?”裴子骥心痛地捧着爱刀,如丧考妣地哀嚎着。 喂、喂!没礼貌!对刀子来说,沾到笨蛋的血跟牛鸡鸭鱼的血有什么不同? “你又没有在水果刀周围加装红外线感应器或雷射墙,或至少拉一条封锁线嘛,我哪知道不能碰啊……是主人不对,怎么可以随便把水果刀放在厨房呢?” “这不是水果刀,是专业料理刀!你这个丧尽天良的大笨蛋……” “我是不小心的嘛!主人,你家的柳丁是不是有打蜡还是喷亮光漆?那么滑又那么圆的东西,真的很不好下刀耶。”更何况她已经饿到连刀子都拿不动了。 “不会切柳丁,你不会直接拿生菜啃吗?” “那种冷冰冰的东西我才不吃咧!人类跟动物最大的差别,就是人类懂得利用火这个自然现象,在处理食物上,不仅可以杀菌,还能提高营养价值以帮助大脑的进化,这是灵长类最终演化成人类的关键和骄傲。” 很好!终于恢复精神可以和主人顶嘴耍刁了,是吗?那些天天吃生菜沙拉减肥的女人,难道个个都是畜生吗? “我真的很好奇你的记忆体还灌了哪些天才少女的学问,宁可饿到昏倒,也不肯吃生菜?天才个屁!我看你跟申净熙的脑容量比山里的猴子还低!这么蠢的笨蛋才是该在演化中被淘汰的物种!” 裴子骥狠瞪了她一眼,放下爱刀,气愤地往客厅走去,从小矮柜里找出医药箱,丢到她面前。 “自己包扎一下,这个不用人家教吧?大天才!” 他刻意强调“大天才”这三个字,让申净熙实在很想把医药箱砸回他脸上。不用他的假好心! 打开医药箱,她简单地为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指上药,贴上ok绷,抬头看见裴子骥已经把厨房收拾干净,还从冰箱里拿出几颗甜椒和洋葱出来。 她揉揉眼睛,不敢相信她所看见的—— 第4章(1) 那个龟毛嘴贱的恶主人是在演“型男主厨到我家”吗? 申净熙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看见裴子骥动作熟练地将甜椒洗净、切丝,再把洋葱剁成碎末,手上舞动的料理刀就像会听话似的,和砧板撞击出深具节奏感的拍子。 她没看错吧?难道那是一把有指纹辨识装置的高科技专业料理刀吗? 为什么拿在不同人的手上,结果会差那么多? 从上工当天一踏进小木屋,看见他才刚回国定居就将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她就猜到这个男人有洁癖了;但她一直以为单身男子的厨房都是装饰用的,没想到他居然是深藏不露的练家子。 瞧瞧,他身上还穿着浆烫整齐的衬衫和西装裤,那应该在伸展台上抢镜头的长腿却站在厨房里,而且居然一点也不显突兀;那手起刀落之间的帅气与潇洒,让他整个人都发亮了起来。 哇塞……好了不起唷!她决定要开始崇拜这个男人了。 申净熙快步跑跳到他身边,噙着笑谄媚地说:“主人,你会作菜啊!是作给丫头吃的吗?”难怪他对刀具那么宝贝。 “哼,不然呢?要是你饿死还是当机了,老爷子和博士不把我宰了才怪。”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冷道。 “哇,谢谢主人!主人好厉害喔。” 她又甜又软的娇嗓让裴子骥突然心跳加速了起来,俊脸微赧,不自在地撇过头去。 “这、这有什么好厉害的?如果你家在你十四岁那年突然多了三只从地狱来的小恶魔,就会知道料理三餐只不过是基本的生活技能。” “小恶魔?三只?” “我的双胞胎弟弟和一只小炳士奇。他们是我爸妈去二度蜜月的纪念品。” 他不否认自己对美食的挑剔和敏感是来自开餐馆的母亲的遗传,但自己下厨作菜却是百分百不得不练出来的,因为他对餐桌上的婴儿女乃粉和狗罐头没兴趣。 不过,他的好厨艺向来只用来取悦自己的味蕾,他的父母、朋友,包括历任女友都没尝过他的手艺,为什么今天会沦落到伺候这位慈禧太后转世的臭丫头? 裴子骥饱含怨念的锐眸往旁边瞪去,却只看见她眼睛发亮地看着他手上的动作,轻咬下唇、歪着头的模样傻不隆冬的,尤其那粉女敕女敕的双颊因兴奋而嫣红,真的好想咬一口…… 懊死的!她是老爷子派来监视他的克星!别露出那么可爱的表情,他是绝对不会屈服的! “那你们家逢年过节一定很热闹,好羡慕喔。” 裴子骥哼了哼。“热闹个屁!那叫做吵。” 申净熙耸耸肩。“但主人真的很厉害耶!因为我只会冲女乃粉。”她诚心诚意地赞美道。 “冲女乃粉算什么厨艺?博士应该把全世界的食谱都写进你的记忆体里才对,从没见过像你这么笨的!连下厨都不会,还污辱了我的刀,真是失职的管家。” “主人,你好像一天不说我笨,身体就会不舒服的样子耶。我的人工智慧脑虽然是模拟净熙小姐,但天才又不是万能的,我将来也没有要当厨师,要我做一枚生化炸弹还比较简单哩……” 申净熙不服气地皱皱鼻子,决定改天去买一些食谱回家背起来,绝对要叫这个自大鬼刮目相看。 “知道自己笨就好,那还不算笨到没药救。”裴子骥汲了一锅水放在瓦斯炉上。“下面会吗?水滚之后,把一小匙盐巴和那个义大利面条放进锅于里煮,十分钟后捞起来,丢到冰水里。” 哇!他说得简单,她听起来却像是很复杂的指令呢。 没关系,一步一步来,她是虚心求教的好学生。 “请问主人,水滚就是水液体的饱和蒸气压等于液面上大气压之温度,液体各点呈剧烈汽化的现象吗?” “……”好熟悉的问话,好像在理化实验课听过? “请问一小匙盐巴是几克?” “……” “水要沸腾多久才丢进去?” “……” “先丢盐巴还是丢面条?” “……” “主人,你这里有码表和砝码、天平吗?” “……” 裴子骥头疼地揽起眉来,知道再让这个“天才”这么无厘头的问下去,他一定会先气到变成白痴! “啊!主人、主人,水滚了!” 裴子骥反射性地回头,瞠目惊叫:“丫头!小心烫!” 谤本来不及阻止,某天才就心急地接近沸腾中的热水锅,左手腕内侧不小心贴到锅子的边缘,烫得哇哇大叫。 “你这个笨丫头!”裴子骥连忙关掉瓦斯,将她的手腕抓到水龙头下冲水,又急又气地骂道:“真是成事不是、败事有余!” 可怜的左手经过一整天的折腾下来,又是切伤又是烫伤的,相较于裴子骥熟稔的厨艺,这还是申净熙头一次有这么一无是处的挫败感。 “……主人,对不起。”她惭愧地低下头来。 裴子骥默默地怒瞪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后开掉水龙头,取下她的手表,用面纸将她手上的水分拭干。 “啊!痛……” “哼!你还知道会痛?从今以后,不准你再踏进厨房半步!” 语气上依然是那么凶狠,但他却放柔了动作,不敢有任何力道施加在她已经起水泡的肌肤上,等于是用轻搔的方式让面纸的纤维吸走水气。 “主人,我下次会小心的,拜托别给我禁足啦……”不能进厨房的话,那她不就连女乃粉都不能冲泡了? “抗议无效、上诉驳回。你死心吧!谁知道你下次会不会一头栽进滚水里,干脆把自己水煮了蘸酱油吃!” 哪有那么夸张,又不是在拍惊悚片!她急忙地胡蔼道:“这、这是人工皮,我请博士换一下就好了。” “再换一张这么细女敕……”顿了一下,舌头转了一圈。“再换成这么薄的人工皮,有个屁用!应该要换成耐磨、抗高温的轮胎皮!” 那她不就变成米其林轮胎宝宝了?申净熙白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的嘴巴还真不是普通的恶毒。 不敢再说什么,她只能乖乖闭嘴,看他从医药箱里找出烫伤软膏和棉花棒。 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般,他小心翼翼地让她的手搁放在宽大的掌心里,修长的指捻着棉花棒,轻柔地用滚涂的方式为她上药,眉心的皱褶始终不得舒展。 上了薄薄的一层药膏后,棉棒就直接丢掉,换另一支棉棒再上第二层,同一支棉棒绝对不会来回涂抹,还没擦完药就已经用掉半包棉花棒子,实在很不像是刻薄的主人会做的事。 一股异样的暖意流进心坎,申净熙不由得有些痴傻了。他宽厚的手掌就像带着电力般,令她有种酥麻的感觉,怦然直跳的心脏差点没冲出胸口。 从来没想过,这个耐性超差、个性超恶劣的主人,居然也会有这么专注而温柔的表情;而且,回头想想,他骂人的话并没有半分恶意攻击的意味,听起来反倒像是他嘟嘟嚷嚷的…… 对!他顶多就是在口头上逞凶耍狠而已,其实是心地很柔软的男人。 再仔细一瞧他的侧脸,更发现这个男人不只是天生的衣架子,而且还长得好好看啦! 挺直的鼻梁象征他死硬的臭脾气,浓密而微卷的睫毛说明了这个人脾气暴躁;那只会骂人家笨蛋的薄唇紧抿着,此时却有说不出的性感…… “乖乖去旁边坐好,要发呆、装傻都随便你,就是不要再妄想染指我厨房里的一器一皿,知道吗?” 呿!真是扫兴,偏偏在人家欣赏到一半的时候破坏想像! “……是,主人。” 见她垂头丧气地坐到餐桌边,裴子骥叹了口气,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晓得心头梗着一股难受的滋味是怎么回事,只能转头接着完成他的料理,借由忙碌强逼自己抽离这种陌生的情绪。 片刻后,一盘热腾腾、香喷喷的茄汁肉燥义大利面出现在桌上,鲜艳的红、黄色甜椒细丝杂揉在面条里,上头还有一小截罗勒叶作装饰,简直就像直接从美食杂志里端出来的。 申净熙早已经笑眯眯地拿好餐具,口水几乎要流到地面了。 她闭上眼睛,用力将美食的香气吸进肺泡里,唤醒了肠胃的每一个细胞,随即迫不及待地朝义大利面进攻…… “啧,你的手在干什么?”裴子骥轻斥了一声。 他从她手中抢过餐具放下,抽了张湿纸巾仔细地擦拭她的小手,连指甲缝都不放过,然后在她的大腿上铺了一条餐巾,最后才将叉子和汤匙塞回给她。 “呃……主人,我可以吃了吗?”这个规矩好多的“英国人”不会还要她换上晚礼服才能吃吧? 不等他回答,申净熙立刻用叉子捞起一小撮裹着浓郁酱汁的义大利面条,搁在汤匙上卷成一口的大小,才刚送进嘴巴就感动地笑眯了眼。 “哇!好好吃喔!主人,你真的好强、好厉害喔!” 裴子骥得意地挑眉一笑,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单手支起下巴,闲懒地看着她完全没有淑女形象的吃相。 真是……不过就是最基本的义大利面,她也能吃得像是什么山珍海味似,任何蹩脚的厨师看到她这么给面子的吃相,都会以为自己是食神吧。 这个呆呆傻傻的机器人实在太像真人了!如此甜美可爱的笑容,还有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动的神采,既天真又单纯,一点也不像死板冷硬的无生命体。 “丫头,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小心噎到。” 这句话才刚说完没多久,看她如此心满意足的表情,裴子骥也开始好奇自己的厨艺是不是有了什么神速的进步?怎么感觉……甚至比他跟好兄弟在宴会上吃的五星级晚餐还要美味? 他顺手拿过一把叉子,长臂伸向盘子—— “喂、喂!这是我的义大利面!”她拨开他的手。 “什么叫你的?食材是我花钱买的,面是我花时间煮的,你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贡献,好吗?” 他不死心地持续第二波进攻,她干脆把义大利面整盘端开。 “你在外面已经吃过晚餐了,怎么可以跟我抢?” “晚餐是晚餐,本少爷现在想吃消夜,不行吗?” “当然不行!做人家主子的,不能这么吝啬!” “当然可以!做人家员工的,不能这么贪心!” “劳基法说,好主人不能苛扣员工应享的福利!” “劳基法也说,好员工不能爬到好主人的头上!” “哼,小气的臭主人!” “哼,可恶的笨丫头!” 于是,一场激烈的义大利面攻防战在餐桌上层开,两个已经从幼稚园毕业的大人抢食一盘美味料理,为原本宁静单纯的小木屋开始添入了不一样的色彩。 第4章(2) 饼了一会儿—— “主人,你会做中式料理吗?” “会。但比较少做就是了。” “比较少?为什么?” “因为我住在伦教,中国菜的食材很不好买,又贵,品质又差。而且我不太喜欢中式料理的猪油,会把厨房搞得都是油烟味,煮完菜要开窗通风一整天。” “……喔,你果然有洁癖,而且很龟毛。” “嗯?你说什么?” “没事、没事!请继续!啊,英国人不喜欢吃异国料理吗?” “异国?喜欢啊!因为英国可以说是最没有饮食艺术的欧洲国家,根本没有在地的料理。有法式料理、义式料理、德国料理、地中海料理……每个国家和地区都拥有各自的美食特色,但你有听过“英国料理”这种词吗?英国人天天都吃外来的异国料理,乱七八糟瞎吃一通!” “咦?真的没听过英国料理这种怪词耶!主人,我越来越崇拜你了!” “哼哼,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以后主人说话,不准顶嘴,知道了吗?” 申净熙乖巧地低头吃面,没有吭声,裴子骥满意地当她终于知所反省了。 又过了一会儿——“主人。” “嗯?” “中式料理的话,我不吃葱、姜和蒜头。” “……” “啊,还有胡萝卜。” “……” “香菜跟九层塔也不喜欢。” “……” “下次要记住喔。” 裴子骥冷冷地睨向得了便宜还得寸进尺的失职管家。 “臭丫头,没有下次!” 言犹在耳,但是当裴子骥隔天、再隔天、再再隔天又爆出同样的怒吼,而某人继挑食之后居然还变本加厉的点菜,他终于明白孔老夫子的话是有道理的了。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自从得知他的天才机器人是个白痴管家后,为了不让老爷子发的薪水像丢进马桶里一样,裴子骥认为他有必要来个“在职特训”。 “但是……干嘛要到百货公司来啊?” 申净熙在拥挤的周年庆人潮中艰困地移动脚步,叼着蓝莓口味的棒棒糖喃喃地嘀咕着;要不是将近一米九的裴子骥始终圈护着她纤小的身子,只怕她早就被踩扁成汉堡肉了。 “百货公司的东西都爆贵的,尤其是吃的,很多根本只是国内农场生产的,但换个包装就变成了天价。虽然你是有钱的大少爷,但还是要省一点比较好。”家计控管也是管家的责任之一。 “很多西式料理的香料、酱料只有百货公司有卖,而且……”似是万般无奈地瞅了怀中的小女圭女圭一眼。“省?只要某人每天少吃一根棒棒糖,就可以让我多买两把蔬菜了。” 申净熙赶紧把眼珠子飘到货架去,很自然地倚靠在他身上,假装没听见。 尽避被他强拉着来认识各式香料和特殊的食材,但也顺带听他讲了好多学作菜的故事,所以认真说起来,这场地点古怪的特训还比较像是在逛街。 “……在英国,一碗小小的牛肉面居然要卖十英镑,差不多台币五百元,我就干脆自己做来吃了。” “但就算你自己搬去外面住,你们家又不会让你当个穷学生;而且你后来也边读书边工作,不是还天纵英才的做到副总裁吗?一个高阶主管不会连牛肉面都吃不起吧?” “重点是牛肉面还是一样难吃。” “哼哼,依我看,重点是主人不管多有钱还是一样抠门。” “那不叫抠门!我是学商的,当然要懂得财务规划,不然……喂!臭丫头,你给我回来!” 小女圭女圭突然飞离了怀抱,裴子骥急急忙忙地追了过去,最后在甜品区看见她的身影。 暑假期间,百货公司周年庆遇上了七夕情人节,甜品区推出了许多应景的商品,包括了她喜欢的巧克力。 瞧她眼巴巴地盯着玻璃柜里的商品,已经含着棒棒糖的小嘴还不时地发出赞叹的声音,裴子骥顿时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主人,我想吃巧克力。” 丙然被他猜中了,要是猜乐透也能这么准就好了。 虽然她现在的模样是那么可爱,撒娇的声音是那么酥软,任何男人都会因此而荷尔蒙激升,就算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也会一口答应,但裴子骥不是男人……呃,不是冲动的男人,而是赚钱养家的主人,小木屋里已经有吃不完的糖果、棒棒糖了。 “不行,百货公司的东西都爆贵的,尤其是吃的。”有钱但小气的主人用管家刚刚的建言来堵她。 “可是我……” “先生,这些是特别在情人节档期推出的限量手工巧克力,既然你女朋友都开口了,你就买给人家嘛。” 一名年约三十多岁的巧克力专柜大姐突然跳出来加入游说的行列,但显然是误会了他们的关系。 “她不是我的女——” “是啊!亲爱的,你还没送我情人节礼物耶。” 为了美味的巧克力,申净熙索性将错就错,立即配合演出地勾住他的手臂,软语撒娇,帮好心的大姐“做业绩”。 闻言,裴子骥简直不敢相信地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看两个女人唱双簧。 “先生,你的小女友长得这么可爱,你怎么舍得让她失望呢?” “嗯啊!亲爱的,这个看起来好好吃喔。” “先生,是男人就要对女朋友大方点,一盒巧克力还舍不得买啊?” “亲爱的,买嘛、买嘛!人家真的好想吃唷。” “先生,你的女朋友……” “亲爱的,人家……”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搭配得天衣无缝,让裴子骥莫名其妙地被栽赃成小气巴拉的混蛋男友。 “停!” 一声暴怒的狂吼,裴子骥冷冷地拔开缠住他的手臂,瞪向专柜大姐。 “这丫头不是我的女朋友,我没有买情人节礼物给她的义务!” 原以为这样的宣示已经够清楚了,回头一看,竟发现小女圭女圭的头颅状似可怜兮兮地颓垂了下去,肩膀可疑地抖颤着,发出可疑的…… 低泣声? 天啊!没必要来这种贱招吧? “呜呜……原来你对我不是真心的……我们都住在一起了,你居然……” “先生!看不出来你是这么狼心狗肺的人,都已经同居了还否认!” 喂!同居个屁!真正狼心狗肺的是这个把你牵着鼻子走的卑鄙丫头! “呜呜……虽然我们差了十岁,但我不在乎……我对你是真心诚意的。” “先生!能跨越年龄的差距是需要勇气的,你的小女友真是太委屈了。” 喂!真正委屈的人是他,拜托讲理点好不好? “呜呜……我什么都不求,只要你偶尔对我好一点点,我就满足了。” “先生!这么有情有义的小女友找不到第二个了,你真那么铁石心肠啊?” 喂!这位大姐,卖巧克力是良心事业,不要连心肠都变得跟巧克力一样黑! 裴子骥气恼地弯去,果然看见那乌溜溜的大眼睛根本没有半滴泪。 尽避心中觉得她实在是可恶到了极点,但他还是从皮夹里抽出信用卡,交给专柜大姐去结帐。 申净熙见状,马上就将假哭的表情抛到九霄云外,笑眯眯地再度勾住他的手臂,偎进他的怀里,用脸颊在他身上蹭了蹭。 “我就知道,主人对丫头最好了。” “对、对……丫头最乖、最棒,主人最疼你了。”他咬牙切齿地说着,忍不住轻捏她水女敕女敕的粉颊。 为什么每次都这样?为什么荷包受伤的总是他? 明明今天是专程抓她来做特训的,目的是要她正视自己是笨管家的事实,最好能让她痛定思痛、悔过自新,从此发愤图强学习当一名称职的管家,为什么最后会被这个奸诈狡猾的臭丫头反将一军? 不过…… 揽住她的双臂收紧了一些。 这种被“女朋友”小鸟依人的滋味还真不赖,软玉温香在怀,倒是挺受用地消弥了一肚子的不平之气;至于被小女圭女圭吃死死的感觉…… 唉,算了!习惯就好。 第5章(1) 旭辉医药生化企业股份有限公司——简称“旭辉制药”,向来以生产医疗等级的处方用药为主,产品市场锁定在专业的医疗院所,但其实旭辉制药还有许多提供给一般民众的成药和健康食品。 自从裴子骥接任副总裁后,头一个拿来开刀的就是业务部,大刀阔斧地改变行销策略,一下子就让业绩较薄弱的二、三级药品开出亮眼的好成绩。 因此,旭辉总裁便顺水推舟,意图让裴子骥接下大位;但裴子骥可不是那种给他一副嵌满宝石的马鞍就能驾驭的乖乖马,不甩你就是不甩你,顽抗的臭脾气常常把人气得差点驾鹤归西。 “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不想升总裁?” 面对爷爷的怒声质问,裴子骥只是一身慵懒地坐在总裁办公室的会客沙发上,轻啜了口刚冲好的热茶。 嗯!只有老人家才喜欢喝老人茶,还是他的曼特宁咖啡比较对味;而且,他永远都不觉得这种没有耳朵的小陶杯会比他的骨瓷杯好用。 “因为我不想过劳死。”他简单地回答。 裴正旭白眉倒竖。“年轻人身强体壮的,就该好好在事业上冲刺打拼!” “我才到任不到两个月,位置都还没坐习惯,您就要推一把大椅子过来,这种人事命令一发布出去,人家会说我是揪着龙尾巴飞上天的龟孙子,恐怕会影响到裴老爷子的一世英名喔。” “唷!不肖孙什么时候这么替老爷爷着想了?” “现在啊。”他凉凉地回道。 “放屁!全世界都知道你华历士·裴是将英国诺亚大药厂的整体营收成长了六倍的专业ce0,回台湾后的工作量还不到以前的十分之一!” 裴正旭激动地拍了下桌子。虽然这个不肖孙根本就是生来让人血压上升的,但连他都不得不承认裴子骥是可以让前浪惨死在沙滩上的强劲后浪。 因为“裴子骥”这个名字没几个人听过,但“华历士·裴”在欧洲的商界却是响铛铛的大人物,不管转职到哪间药厂去,他的履历都是镀金镶钻的。 苞一般整天只知道吃喝嫖赌、等着接收长辈遗产的纨绔子弟不同,裴子骥还没上高中就已经离家到药厂实习了;虽说今年才二十七岁,却已经有相当丰富的工作经验,而且还不是在裴家的药厂,坚强的实力不屑倚靠任何特权关系。 当他大胆提出企划案帮公司赚进第一桶金时,还只是个女敕央央的小伙子;之后更渐渐地打响自己的名号,强势而剽悍的手段、聪颖而敏锐的洞察力,让他大学还没毕业就有大药厂抢着挖角。 事实证明高薪挖角绝对是值得的,因为在一片全球不景气的金融海啸中,裴子骥所领导的诺亚大药厂仍然能赚进大把大把的钞票,就连保安室的警犬都餐餐吃得起菲力牛排。 明明是日行千里、飞走如风的人中之骥,转职到自己家的公司却只想当只推磨的懒驴,教裴正旭怎么能不气歪了嘴! “给你升职、给你位置,是给你机会表现!你这个不知好歹的浑小子!” 升职?位置?算了吧,这根本是变相的加班! “爷,拜托、拜托,我真的不想升职。”裴子骥浅叹口气。“我下班后也是很忙的,好吗?” “下班后?”裴正旭不以为然地哼了哼。“听说你下班后就直接回家了,回到家还能忙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裴子骥笑得比哭还难看。 拜某个“天才”之赐,他这个做主人的居然要反过来伺候笨管家。 每天早上都要提前一个小时起床,先是做好两人份的早餐,再来至少要做两道菜留给她中午微波加热吃。 回家后要教她怎样熨衬衫才不会又烫到小指头,拖地板时要小心别让拖把柄敲到小额头,字典要放在书柜下层才不会掉下来砸到小脑袋…… 最后,睡觉前,在那张沮丧的小脸蛋快要哭出来时,还要记得拿糖果哄哄她、抱抱她。 他知道自己是贪看她的笑容,有些娇憨、非常可爱,那也没什么,因为她确实是长相甜美的小女圭女圭;但他肯定是中邪了,才会一直纵容她要笨、装白痴,不仅天天把自己累得像条老狗,还要默默地吞不满月复的辛酸泪,昧着良心在评分表写下“佳”这个可怕的字眼。 “听你鬼扯!我是老了,但一点也不糊涂。” “爷,您不也希望我能早点成家吗?那总也要给我一点私人时间去认识台湾的女孩子嘛。” 裴子骥的原意只是想婉拒加班,却把这个胡扯来的借口在很不适当的时机提出,让人忍不住做了联想。 裴正旭倏地眯起老眼。“你一下班就急着回家,该不会是跟管家……”他故意留下令人寻思的话尾,就等着看笨孙子的反应。 “谁、谁急着回家了!”裴子骥面红耳赤地驳斥道:“我是怕那个笨丫头又给我装死,或者把我的小木屋炸了,才赶快回家以防万一的。” “哦?真是这样吗?”裴正旭微挑眉。 “我骗您干嘛?您别听柴鸣风在那边胡说八道、造谣生事,那家伙只会唯恐天下不乱,十句话里面有九句半是唬人的!” “好吧。不过……”裴正旭状似漫不经心地说:“要是你喜欢像丫头那样的女孩子,干脆去追求熙丫头,反正她们两个是一样的。” 此话一出,不晓得触动到裴子骥的哪条神经,他毫不掩饰地端出一张又黑又臭的冷脸,颧骨的肌肉一束一束地跳动,青筋暴凸的模样活像要吃人似。 “哼!您就是打死我,我也绝对不会喜欢那个臭丫头!” 他怒气腾腾地丢下一句狠厉又耐人寻味的宣告,说完马上就甩门离开,让裴正旭错愕地望着门板瞠目结舌。 臭丫头?是指ejx001这是申净熙? 不肖孙说的到底是哪个“臭丫头”啊? 和爷爷谈完话之后,裴子骥就带着满月复的牢骚提早下班了。 像是要逃避什么似的,他没有按照平常的路线回小木屋,而是转到了健身中心去。 特意找了个不受打扰的区域,他一下子做重量训练,一下子又在跑步机上挥洒汗水、发泄怒火,直到结束后在淋浴间冲完了澡,他还是不晓得除了回小木屋之外还能去哪里消磨时间,也不想和柴鸣风去参加什么无聊的时尚派对。 “裴少爷,今天心情不好吗?”出了更衣室,一道娇媚的女声从背后响起。 裴子骥循声回头,看见一名身材窈窕的性感美女,过了许久才想起来对方是和旭辉有生意往来的庆和医院院长千金柳孝媛,台湾社交圈有名的“公主”。 冷酷邪魅、倜傥不羁的“裴少爷”早就像黑马一样在社交圈跃升为最有价值的黄金单身汉了。柳孝媛笑了笑,主动上前勾住他的手臂。 “没想到我们是同一家健身中心,真是有缘呢!”她娇柔地抛了个媚眼。 裴子骥轻应了一声,礼貌地拨开她的手臂,好洁的个性让他很不喜欢人家随便碰他的身体,却又矛盾地想起自己曾经主动牵过一只好细好女敕的小手,甚至还止某人的鼻涕眼泪擦在他的衣服上。 柳孝媛不放弃地又朝他挨了过去。“裴少爷,看你今天心情不太好的样子,要不要陪你去喝一杯啊?” 裴子骥迟疑了一下,点头。“你带路吧!我刚回国,台北我不熟。” 二十分钟后,柳孝媛带他来到一间有乐团驻唱的美式音乐餐厅里。 裴子骥对重金属的美式摇宾乐没多大兴趣,便挑了个离舞台较远的角落,随性地点了几盘零嘴和啤酒。 尽避耳边缭绕着重新编曲的流行歌,柳孝媛也很大方健谈,但多半都是她一个人在唱独脚戏,裴子骥总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终于,柳孝媛还是忍不住抱怨起来了。 “裴少爷,在本公主面前还能分心的男人,你是第一个。” 裴子骥抬眸,看见她娇笑地挪了子,姿态妖娆妩媚,毫不吝惜地层现自己的好身材,几乎有大半胸部都露在外头了。 暗叹口气,他不由得想起某张无论何时都好自然纯净的小脸蛋,不靠任何装扮、不施任何脂粉就很赏心悦目。 “哦?”真是荣幸。 贴着假睫毛的媚眼挑逗地轻眨。“我听说老爷子属意你接任总裁,这是一个大展长才的机会,为什么要拒绝呢?”关心的语气里掩饰不了催促的意味,因为只有集权势和财富于一身的男人才配得上她这么高贵的公主。 裴子骥拧眉。“老爷子”是他们裴家自己人在喊的,这个女人以为她是谁呀! “华人市场喜欢讲人情,亚洲的业务我也不熟悉,过一阵子再说吧。” “何必再等一阵子?你是旭辉的小开,要什么东西跟底下的人打通电话、勾勾手指头就好了啊。” “裴家不流行小开那种混吃等死的废物,旭辉也不是我们裴家的家族企业,从股票上柜上市之后,就是全体股东和员工的了。” 他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疏离的态度显得极为冷漠,根本不在乎这个女人对他有什么期许或期待。 柳孝媛僵硬地扯动嘴角。“但大家都叫你裴少爷,不是吗?” “有的人叫王子、叫公主的,难道个个都有皇室血统吗?反倒我有个朋友的绰号叫“鸡毛”,他满脸麻子、一头乱发,天天都穿同一条破牛仔裤,但人家是大英帝国世袭的伯爵,光他平常住的城堡就有五百多个房间呢。” 他意有所指地勾唇冷笑,假装没看见她铁青的脸色,兀自慵懒地抓了一根服务生刚送上来的波浪薯条,送进嘴里嚼了嚼,随即眼睛一亮地扬起了笑。 “这里的薯条,味道很不错嘛……” “喔,喔……对啊!这一简音乐餐厅是先从餐点开始闻名,之后才有乐团驻唱的。”柳孝媛赶紧把握机会和他攀谈。“你别看那些乐手都很年轻,其实都是高手喔!像那个叫阿勋的吉他手,他可是拿过金曲奖的编曲人喔。” “薯条上好像有洒什么粉,味道挺甘甜的,是鸡粉吗?” “呃,大概吧。”她随口应道,继续说:“那个阿勋虽然很厉害,但他毕竟跟我们是不同层次的人,他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居然还想追本公主!” “……”嗯,还有海苔?梅粉? “不过,至少阿勋还挺上相的,不像前阵子参加派对的时候,居然有位脑满肠肥的死胖子跟本公主搭讪!哼,长那个样子居然还是什么电子业少东呢!” “……”岩盐还是花盐? “我说呢,以本公主的身家和美貌,当然还是跟裴少爷最相配了!你放心,美女自然要配俊男,本公主才不将那些人放在眼底呢。” “喔,有蒜味……蒜味?蒜头也可以做成粉?” 裴子骥心不在焉的惊呼声终于让柳孝媛的脸垮了下来,很不是滋味地灌了一大口啤酒,抓了一把薯条丢进嘴里,用力地咬下。 “粉怎么啦?”她恨恨地说道。从没见过这么不解风情的男人! “啊,柳小姐,你是女孩子,会觉得这个蒜味很重吗?” 看他好像很认真的样子,柳孝媛脑筋一转,投其所好地细细品尝了一下。 “嗯……我觉得还好。裴少爷想要投资餐厅吗?我认识一些食品业的小开,你想要找什么食品原料通通都有,我们可以一起合作喔。” “嗯、嗯……好。” 裴子骥轻喃地频频点头,俊逸的嘴角勾出一抹迷人的笑,饶是自视甚高的柳孝媛看了也不禁心花怒放,脑中已经勾勒出药厂小开和医院千金最终因合伙关系而近水楼台,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共效于飞的美好画面了。 柳孝媛得意地挑挑眉,“那,我们……” “这个味道不重,丫头应该也可以接受吧?”他不自觉地月兑口而出。 柳孝媛如牡丹花般盛开的娇颜顿时僵住。 丫头?那是谁啊? 突然冒出的陌生小名让柳孝媛的脸色骤然一沉,按住他继续拿薯条的大手,冷声问道:“裴少爷,你刚刚说的“丫头”是谁?是谁那么有本事让你从头到尾都悬悬念念的?” 悬悬念念? 极具震撼力的形容让裴子骐猛然怔愕了下,瞬间敛起了笑容,俯首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咬掉半截的波浪薯条。 “本公主是很欣赏你没错,可不代表本公主允许你别有二心;你最好马上跟她划清界线,本公主可不想以后还要花精神清理什么杂草!” 柳孝媛傲然地昂起下巴。明明八字完全没一撇,就已经摆出大老婆的派头来宣示主权,果真很有“本公主”把人踩在高跟鞋底下的气势,又有一种自以为是的可笑。 但那株杂草比你这朵骚牡丹可爱多了! 第5章(2) 像是明白了什么,裴子骥又露出一笑,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捞起椅背上的外套,抽出帐单站起身来,连句再见也没说的就要离开。 “啊,裴少爷,你要去哪里啊?” “我要回家。” “回、回家?”不是带她去旅馆“休息”? “嗯,丫头的肚子应该很饿了,我要回去喂她。” 刺耳喧闹的摇宾乐声中,傻眼地看着他潇洒离开的背影,牡丹花变成了夹竹桃,柳孝媛充满怨毒的眼睛像磷光一样地闪烁着。 “肚子好饿喔。” 瞥了眼墙上的时钟,申净熙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嘴里叼着香甜的草莓炼乳棒棒糖,将已经洗净、烘干的衣服折叠整齐。 “你嘛帮帮忙!肚子饿不会自己去买晚餐吗?”李珠贤的声音从切换成免持听筒的手机里扩放出来。 “再等一下好了,等一下主人就会回来了。” “我说,申阿熙,你应该没忘记你的工作是管家吧?”李珠贤不屑地冷啐了一声。“从没看过你这么混的管家,居然还让主人替你做晚餐!” “我哪有混啊!”申净熙严正抗议。“你都不知道他的洁癖有多严重,每天光是擦地板,我的腰就差不多快断了。我这么辛苦,拐一顿晚餐不为过吧?” “呵,但你不只是拐一顿晚餐吧?” 申净熙吐吐粉舌。“那也是因为主人做的料理真的很好吃嘛!”抓起一件深蓝色子弹型内裤抖了抖,折好叠在一旁。“有幸福的味道,吃一辈子都不会腻唷。” 李珠贤暧昧地嘿嘿一笑。“申阿熙,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你家主人了吧?” 折叠的小手停顿了下,申净熙低头思考了一会儿,耸耸肩。 “喜欢啊!虽然他的脾气很差,但他相当纵容我也是事实啊。再怎么挑剔我做的家事不及格,他也不曾叫我重做一遍;而且……”脸颊不由自主地赧红起来。“主人说我是笨蛋喔。” “……你现在是怎样?天才当腻了的话,那麻烦你智商分我一半好吗?” “唉唷!我的意思是主人真的很特别嘛。” “是特别傲慢、特别吝啬吧?他每次到糖果店都用鼻孔瞪人,要他掏钱买几百块钱的糖果就好像要他的命一样。原本还觉得他不错的,现在越来越讨厌了。” “我以前也觉得他很吝啬,可是,”申净熙垂眸浅笑。“跟你说喔,上次我擦书柜的时候不小心从椅子上跌下来,当然被他骂到臭头啦!棒两、三天之后,他就换了一套配合我身高的书柜,而且还铺上好软好软的地毯,怎么摔都不怕痛喔。” “咦!真的假的?只不过摔一跤就这么大手笔?” “真的啊!只要在主人开骂的时候自动把耳朵关上,你就会发现他其实是很体贴的人……他不吃甜食,但小木屋的糖果罐永远都是满的,不骗你。” 李珠贤的声音消失了片刻。“等等!申阿熙,你不能再陷下去了!”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现在是机器人啊!而且他又那么讨厌申净熙,你之后要怎么恢复身份跟他在一起?” 话筒里的尖叫声让申净熙脸色一白,还来不及思考什么,就听见车库铁门卷动的声音了。“阿珠,主人回来了,改天再聊!” 匆匆挂上电话,跑进房间把手机藏了起来,再回到客厅时,裴子骥已经停好车子,提着装满两人份食材的塑胶袋进门了。 看见她像往常一样开心又期待地迎接他回家,让头一回在下班后单独与女人在外头碰面的裴子骥感到歉疚、不舍,一股没来由的冲动让他展臂紧搂住她。 “呃、嗯,今天……在公司跟老爷子谈了一些事,然后……” 她习惯性地钻进他的怀里蹭蹭脸颊,本来就无心过问什么,对他吞吞吐吐的说话也只打算听听就算了,但突然间她闻到了一缕不属于他、也不属于老爷子的女性香水味,他的解释反而变成了噬人的毒蛇。 她深深一震,推开他的怀抱,酸酸苦苦的痛楚在胸口蔓延开来,抬头既错愕又不解地望着他,脸色苍白如纸,不懂自己为何会有快窒息的感觉。 “丫头,你怎么了?”没来由的慌乱与焦灼充塞胸臆,裴子骥有些急了,月兑口问道;“老爷子跟你说了什么吗?” 他的问话让申净熙蓦然一惊,想起了好姐妹的警告,也残酷地提醒了她差点忘记的事实。 她只是一个短期的聘雇人员,等三个月期满后,她就会离开小木屋,做回那个与裴子骥水火不容的“净熙小姐”,跟主人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了,有什么资格去在乎他的交友状况呢?更何况裴子骥的条件那么优秀,有女朋友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是,如果只是小女孩的迷恋,为什么只要一想到他的身边有另一个女人,她的心就好痛好痛…… 申净熙取出棒棒糖,勉强挤出一朵笑花,佯装若无其事地调侃他:“唷!瞧你紧张的,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我跟老爷子告状啊?” 亏心事? 裴子骥怔了一下,这时候才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嗅觉。 可恶!那个“本公主”是直接把香水倒在身上了吗?难怪他今天尝不太出来波浪薯条的调味料,原来是嗅觉被严重干扰了。 一脸厌恶地打了个寒颤,超级大洁癖的裴子骥简直像怕得了皮肤病似的,干脆将价值不菲的名牌衬衫和领带全部月兑下来,毫不吝惜地扔进垃圾桶里,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黑色棉质汗衫。 “主人……” 愣愣地看他把手臂拉得长长的远离身体,仅用两根手指捏着打包好的垃圾,嫌恶地将垃圾连同衣服拎到屋外丢弃,这让她既感欢喜又害怕,这个男人不晓得这样可笑的动作会令她看得很想哭吗? 糟糕!比盲目的迷恋更深刻,她好像爱上这个男人了,怎么办…… 当处理好“危险辐射源”的裴子骥再度进到家门时,猛一看见她眼中闪烁的泪光,惊呼了一声,顿时无措地慌了手脚。 “丫头!你听我解释!我、我……” “主人放心,身为管家,我不会过问主人的私生活,也不会跟老爷子打小报告的,请主人尽避去约会,不过,下次麻烦主人先打电话回家知会一声。” 裴子骥张口欲言又合上。 不晓得为什么,刚刚还怕她闻到香水味会胡思乱想,但现在一听到“不会过问”这四个字,居然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她淡然的口吻反倒令他感到不满。 不加思索的,他探手将她的脑袋揽向自己,狠狠地吻住她那张可恶的小嘴巴。 她急抽了一口气,顿时傻住。 没料到自己的初吻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夺了去,申净熙怔仲地睁大了双眼,再天才的头脑也变成了一团面糊,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于是,就在她一脸茫然、不知所以的情形下,只能任由裴子骥亲着吻着,而且还越吻越热、越吻越深,吻得她头昏脑张、天旋地转…… 直到她整个人差点要窒息、溶化的时候,他突然又毫无预警地结束了这个走谓的插曲,完全不管她还在迷茫的状态就凶狠地警告她。 “丫头,你给我听好了!我要你在乎、我要你过问!我不准你不把主人放在心上!那是你欠我的!” “欠、欠你的?”她直觉地顺着话尾问。 对!因为我是那么在乎你,所以你也要在乎我! 裴子骥很想就这样大声地回答她,自己却先苦恼不安起来了。 搬到小木屋安顿下来后,第一个门铃声就是她按下的,而她就那样闯入了他一丝不萄的生活中,也搅乱了他的世界。 他习以为常的骄傲和原则一再被她打破,向来睥睨自信的他开始会因为她而心烦意乱,从来没有任何女人可以这样全面占领他的思绪。 为什么? 他确定自己没有被虐倾向,也从来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善心人士,更完全不会为了准而妥协、让步,偏偏只有她是那样牵动他的心,总是不由自主地悬念着,那……应该就是“喜欢”了吧? 身高不是距离、年龄不是问题,但人类和机械谈恋爱却大大有毛病! 丫头终究不是“人”,他要怎么说服自己和这个社会?他有勇气不顾外界的异样眼光,跟这个永远都不会变老的机器人在一起吗? 难道要听老爷子的建议去追求申净熙来取代丫头? 不,绝不可能!靶情是不能取代的,更何况他认识的申净熙并没有丫头这种让人又爱又怜的感觉;或许“净熙小姐”的专业成就真的很了不起,但他喜欢的是笨丫头,不是天才少女。 “丫头,你肚子饿不饿?主人做千贝炒芦笋给你吃,嗯?”他赶紧结束敏感话题,强逼自己把心头纠结的情绪压下。 从他温暖宽阔的胸膛抬起头来,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泪珠,但晶亮的眼瞳已经写满了单纯的期待。 “主人会做千贝炒芦笋?”轻轻推开他的怀抱,不等他回答就提起他放在地上的超市袋子,迫不及待地拉着他的手走向厨房。 这个短腿的贪吃鬼!让他回房间穿件衣服都等不及。真有那么饿吗? 只穿汗衫实在有损他型男主厨的形象耶。 浅笑地点点头。“当然会啊!而且不用看食谱就会了。”裴子骥跩跩地说。 “咦!你偷看到我买的食谱了?” “只看到封面而已。”洗了洗手,穿着汗衫的“猛男主厨”从超市袋子里找出一把绿芦笋。“哼哼,《基础料理概论》?请问你的基础料理在哪里?还在书里面吗?” “哪有!已经在脑袋里了,我还可以背作菜步骤给你听喔。” “把食潜默背下来,难道就会有一盘菜突然蹦出来了吗?真是天才!” “主人,你可以再嚣张一点,信不信我可以骇进你身边所有的电子设备;把你每天的行动都报告给老爷子?就算你想学山顶洞人过原始生活,我还是可以保证像《全民公敌》那种剧情会在你身上上演;对我来说,那可是比下厨作菜还简单百万倍的事唷。” 申净熙得意地皱皱鼻子。她也有买《如何在魔鬼的头上撒尿》这木书喔。 锐眸一眯,握住菜刀的大手用力剁下,无辜的绿芦笋立刻被当成了替死鬼,惨遭肢解分尸。 “连水果都不会切,原来天才的用武之地,就是在干那种卑鄙的小人勾当?那你怎么没被情报单位吸收去当特务,跑来我这边当无用的笨管家干嘛?” 不吭声、不回嘴,申净熙自动把耳朵关上,拿抹布擦拭看不见的水渍。 看她又开始装傻,裴子骥哼了哼,回头继续完成他的料理。只有申净熙知道那陌生的香水味已经飘进了她的心里,凝聚成一朵阴霾沉重的乌云。 第6章(1) 申净熙叼着棒棒糖,一手拉紧了外套,一手提着个纸袋,站在旭辉总部大门口的喷水池旁。 近中午时接到裴子骥的电话,说有文件忘在家里,还有东西要交给她,要求她下午到公司来一趟。 她看着手上的纸袋,里头除了有裴子骥的文件之外,还有一个小餐盒,那是她偷偷跑去学做的手工饼干,特地带来给自大的裴子骥吃,好挫挫他的锐气! 申净熙将纸袋勾挂在手肘上,搓搓小手取暖。 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雨,现在天色还有点阴,空气湿湿凉凉的,风吹得她头有点疼呢…… “申净熙?” 还没等到该出现的人,却意外碰上了比嚣张的恶主人更可怕的人物。 “抱歉,你认错人了。”她现在是“丫头”,是一个没没无名的小避家。 “少装蒜!你就是化成了灰,本公主都认得。”柳孝媛冷蔑地哼了哼。“听说你回美国去了,怎么会在这里?在这里干什么?” 申净熙干笑了一声,现在终于知道父亲的考题有多难了。 对裴子骥来说,她是“丫头”的角色;对外头的人来说,她依然还是“净熙小姐”的身份,精神错乱的只会是她自己。 “我在等人。”她简单回答,只想把柳孝媛打发走,但也不认为傲慢又跋扈的“公主”会那么容易就获得满足地离开。 因为她们同校的时候,聪明又伟大的柳孝媛公主就是很有耐心的人,莫名其妙地特别爱找她的麻烦,每个学期都会从柳家的豪宅“纡尊降贵”地开车到她的破宿舍去堵人,堵不到人就把破宿舍的屋顶再骂掉几块砖瓦。 真是好笑,为什么她想堵人,她就得乖乖地恭候公主殿下的大驾光临? 麻省理工的课业是出了名的繁重,不想造成室友的困扰,也不愿意理会公主的无理取闹,她只能默默地搬出破宿舍,一间换过一间,终于换到柳孝媛毕业了,气都还没喘上几口,没想到竟会在这边遇到。 申净熙觉得厌烦,同样的,柳孝媛看到这个没胸没的黄毛丫头也宛若眼中钉那般厌恶,只不过一个是躲,一个是急欲屠戮铲除。 “等什么人?要做什么?”柳孝媛用下巴指了指她手中的纸袋。“那个袋子里装什么东西?” “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不关你的事吧?”虽然她不经意间瞥见了疑似庆和医院的英文缩写,但她不知道裴子骥的文件是否有什么重要性或商业机密,因而不敢乱发言。 柳孝媛皱起了描绘细致的黛眉。“给本公主看一下。”她高傲地命令着。 申净熙防备地拒绝。“为什么要给你看?” 这个女人长得像童话故事里的美丽公主,心肠却像把小红帽踢到森林里喂野狼的女王,她绝对不会怀疑她的房里可能有一面会说话的照妖…… 呃,魔镜。 “你敢不听本公主的话?叫你拿来就拿来!” “谁理你!我又不想跟你上床,也不是柳家养的狗奴才。” 看申净熙像宝贝似地将纸袋紧抱在怀里,柳孝媛索性伸手去抢。 “你干什么?住手!” “给我!” 两个女人就这样在大门口起了争执,脆弱的纸袋不堪拉扯,很快就被撕成了两半,里头的东西也掉了出来。 申净熙连忙捡起裴子骥的文件夹,柳孝媛则把注意力放在餐盒上,拾起餐盒一打开,却只看到一片片做工粗糙的饼干。 “天啦!这是什么鬼东西啊?”柳孝媛一脸嫌恶地尖嚷。 “那是我要送人的手工饼干,还我。”申净熙严肃地说道。 “唷!这种烂东西不会是要送给男朋友的吧?” “我要送给谁都不需要跟你报告,还我啦!” 见她竟然那么坚持,柳孝媛偏不顺她的意,出其不意地将餐盒用力摔到地上,里头的饼干也因此散落了一地。 “天啊!”申净熙吓得一脸惨白,赶紧蹲去,拾起餐盒里没有沾到灰尘的饼干。“我的饼干……” 柳孝媛柳眉一挑,一脚把她踢开,移动高跟鞋将饼干一片片踩碎。 “申净熙,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两!不愧是贱人生的女儿,你就跟你妈一样,用这种肮脏卑鄙的手段勾引男人,简直就是下……” “啪”的一声,柳孝媛的咒骂让一计响亮的掌掴声终结。 申净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热烫的手掌握起拳来,森冷的目光像是巴不得能将她凌迟至死。 她可以不计较柳孝媛总是刻意找她麻烦,却不能允许任何人中伤她的母亲! “……你、你居然敢打本公主?”柳孝媛不可置信地捂着红肿的左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之后,蓦地破口大骂起来:“你不仅跟你妈一样下贱!还是个没有教养的野丫头!难怪博士宁可睡在研究所也不想看到你!” “闭嘴!你再多说一句话,我不仅要打你,还会杀了你!” “哼,我偏要说!你就是一个没有教养的野丫头!苞你妈一样是个贱人!” “你给我住口!住口!” 申净熙失控地冲上前去,张牙舞爪地揪住柳孝媛的衣领,正欲挥手再给她一巴掌,但举高的手还没落下,就被一声怒斥喝止在半空中。 “丫头,住手!” 不只是申净熙,柳孝媛也被吼声吓了一大跳,涂着紫红色眼影的美眸转向一旁,看见突然出现的裴子骥一脸铁青地走了过来,扣住申净熙的手腕。 丫头?那个碍事的杂草?那个让裴少爷不惜丢下高贵的她回家喂养的杂草? 柳孝媛有些错愕,猜测着裴子骥和申净熙的关系,思忖间,只见高矮相差甚多的两人竟然气势相当地僵持了起来。 “我今天一定要打死她,请主人让开!” “我叫你住手!主人的话都不用听了?” 主人?她没听错吧? 几秒后,柴鸣风也现身了,柳孝媛判断着眼前的情势,得意地勾唇一笑。 急忙忙地挤出几滴眼泪,柳孝媛如泣如诉地朝两个男人说:“裴少爷、柴律师,你们都看到了,申净熙就是这么不可理喻的女人,才跟她讲两句话,她就动手打人,一点淑女气质都没有……真的好过分喔。” 被恶人先告状的申净熙不屑地冷哼,愤恨地甩开裴子骥的钳制,懒得在这矫柔造作的女人面前辩解什么。 “呜……柴律师,你要主持正义啊!扁天化日之下动手动脚的,本公主是不是可以告她伤害罪?” 主持什么正义?他只是年轻有为的帅哥律师,又不是美少女战士,光天化日不能代替月亮惩罚谁啊? “这个……净熙小姐……大家,有话好好说嘛……”柴鸣风表情僵硬地扯扯嘴角。“呃,公主殿下,要不要我带你到医务室擦一下药?” 毕竟是大庭广众的,吵来吵去总是不好看。柴鸣风婉言地想要将其中一人带离现场,但柳孝媛却不怎么领情。 “好。但是……去医务室之前,申净熙要先跟本公主道歉。” 道歉?这个先用高跟鞋踢她一脚的女人居然还敢要她道歉? 申净熙再度甩头冷冷一笑,完全不想理会这个女人的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她桀骛不驯的模样让裴子骥头痛起来,就连向来鬼主意特多的柴鸣风也只顾着把握机会安慰梨花带雨的公主。 现在该怎么办?很显然柳孝媛是把丫头当成申净熙了。 虽然他并不了解事情的经过,对柳孝媛更没啥特殊的好印象,但她毕竟有个当医院院长的父亲,最近又有几款肿瘤用药正在跟庆和医院洽谈,他实在不好因为自己的管家而得罪柳家的人,而且…… 好奇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ejx001是申博士私底下研发的高度机密,这场纷争不宜闹大,拖得越久,丫头的身份就越可能曝光,得赶快结束才行。 裴子骥沉重地叹了口气,做好了要买一卡车棒棒糖的心理准备。 “丫头,跟柳小姐道歉。” 盛怒中的申净熙没看见他眼中的为难,对他的命令感到相当无法谅解。 “我为什么要跟她道歉?”她反应激烈地拒绝。 “不管怎样,动手的人就是不对。” “你休想!我不会道歉的!” “丫头,不要闹小孩脾气!”他耐心有限,现场的情形也不容许他有时间好好劝说,只能再度重申:“有什么话回头再说,现在我要你跟柳小姐道歉。” 充满权威性的语气就这样月兑口而出,与此刻阴云密布的天气同样冷酷。 申净熙欲开口再说些什么,却突然让一抹熟悉的香水味噎住了声音,颤巍巍的视线在柳孝媛身上停顿了下,再移往裴子骥冷峻无情的脸庞,胸口一股尖锐的刺痛感急涌上来。 原来如此。主人的约会对象是公主呢。 疼她又如何?纵容她又怎样?就像之前拜倒在公主裙下的男同学一样,或许他曾经对她有过一些同情,但只要公主的一句话、一记眼神,纵使她有天大委屈也变得微不足道。 “裴子骥,你以为还有什么回头再说的事吗?” 申净熙将文件交给他,露出浅淡而凄美的微笑,苍白的脸色没有半分血色,就像一缕随时会消逝的幽魂。 裴子骥震愕,心头窜升一股异常难以承受的不好预感,浑身僵直地看她做了个诡异的九十度大鞠躬。 “主人,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不干了。” 说完,立刻转身跑开,渐渐消失在马路的尽头。 阴霾的天空开始飘下丝丝细雨,模糊了裴子骥的视线,湿凉的风将他的肢体全冻僵了,心脏好像被活生生地挖出、掐碎,骤然弥漫全身的痛楚让他领悟到一件再怎么压抑也无法漠视的事实—— 他不能失去丫头,绝不!否则他会死! 滂沱大雨中,几乎要把台北市每一寸土地都翻遍的裴子骥,终于在一栋老旧的屋子前看见她单薄的身影。 他开门下了车,借着雨声掩去足音,在她头顶上打了把伞。 “丫头,对不起……我不该逼你的。跟主人回家,好吗?” 她仿佛风一吹就倒的模样,让裴子骥看了心如刀割。 但她爬满血丝的双眼并没有施舍他半分注意力,像是他根本是透明的;半响之后,才弯身从花盆底下挖出一把钥匙,插入大门锁孔。 厚着脸皮跟着她进入屋子,没多久他就猜出这是申博士和申净熙的住家了。 只见她果然熟悉地月兑下湿透的鞋袜,踩着纤白的果足走在冷硬的瓷砖上,即使屋里到处都是塞满书的书柜,还是令人感到空虚。 心疼地看着她走进一间女性化的卧房,抱膝坐在床旁的地板上,听她对着矮柜上的博士夫人遗照说话。 “妈,对不起……我搞砸了第一份工作,因为我又惹主人生气了,但我绝对不会道歉的……博士又不是您的指导教授,您的硕士学位是靠自己的实力拿到的,为什么要被柳孝媛说得那么难听?博士也跟我一样常常忘记吃饭啊,为什么您替自己的老公送便当就叫做勾引?就叫做?” 听她的口吻,裴子骥以为她又把自己当成“净熙小姐”了。 裴子骥心痛地拧眉,有点埋怨博士不该把申净熙的全部记忆都存到ejx001的人工脑里,他的丫头不管娇嗔怒骂都那么可爱,实在不适合悲泣的表情。 第6章(2) “……您记得吗?小时候,有位邻居大姐姐送我一个可以一块一块转动的方块玩具,上头五颜六色的,好漂亮,而且每转一圈,颜色的组合就不一样。 “我好喜欢那个玩具,每天都咬着女乃嘴乱转。直到有一天,玩具被我转成每一面都只有一种颜色,我以为玩具被我玩坏了,吓到哭出来,大人们都听到了我的哭声,但他们没有人想要来抱抱我,反而站在一旁,睁大了眼睛看着我笑。” 裴子骥同样瞠大了眼,却完全笑不出来。 方块?一块一块转动?到最后转成每一面只有一种颜色? 那种“玩具”,该不会是…… “长大后,我读了《人类发展学》才知道,一个还没满周岁的婴儿是不应该会玩魔术方块的;我也知道,他们脸上虽在笑,心里却把我当成怪物一样。他们看完了、笑过了,博士拿走我的玩具,带我到研究所去,扫描我的大脑结构,也是瞪大了眼睛,用那种眼神看我……” 申净熙哽咽了一声,落寞的眼神继续焦凝在照片上。 “我的玩具被博士没收了,还不准我到游乐园去,我只能被当成怪物关在实验室里,天天哭着要回家……只有您会买糖果给我,还会抱着我,拍拍我的头;您从来不说天才这两个字,只会说我是您的心头肉、是您的小宝贝。” 所以,她才会那么喜欢吃糖果吗?裴子骥默默地垂下头,脑中呈现的不是什么会复原魔术方块的超级神童,而是一个被剥夺了玩玩具权利的可怜孩子。 “到现在,当全世界都把我当成天才、当成怪物的时候,只有主人会把我当成普通人,理解、包容我也有笨蛋的一面,但是……” 点点泪珠潸然滑落,申净熙难过地将头埋进膝盖里,痛哭失声。 “主人为什么要我道歉?为什么不相信我?我是真的很喜欢他,但他不喜欢我……为什么他不相信我?为什么?” 裴子骥再也忍不住的蹲,张开双臂狠狠地抱住她。 “丫头,对不起!懊道歉的人是我,你没有做错什么!主人也喜欢你的!” 申净熙在他怀里拼命地挣扎,朝他的胸口又槌又打,但裴子骥只是更用力地锁紧了铁臂。 “裴子骥!宾回去找你的公主,不要碰我!” “公主?丫头,你一定是误会什么了!别哭了,你误会了呀!” “放开我!我不会再相信你的谎言!我不要喜欢你了!” 裴子骥松开了怀抱,双膝跪地,从裤子的口袋里拿出一支棒棒糖,递到她面前,神情凝重而卑微。 “丫头……我真的跟柳孝媛没有任何私人关系。刚才是我的错,你要打我、骂我都可以,就是不要离开我,求求你回来主人身边,好吗?” 申净熙吸吸鼻子,视线从棒棒糖移到他的脸上,眼睛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泪水洗过的瞳眸是那样地悲伤,却又充满了眷恋。 为什么要这样…… 她只是一个管家而已,不是吗?他为什么要露出这么心疼的表情? 他这么做,让她满三个月后要怎么离开? 他刚刚说的“喜欢”,她可以相信吗? 良久之后,申净熙还是忍不住伸出颤抖的小手,接过他赔罪的糖果,撕开被雨水沾湿的糖果纸,将棒棒糖含进嘴里。 裴子骥喜极了的绽出一笑,一边偷觑着她的表情,一边悄悄地靠近她,悄悄地坐到她身边,看见好满足、好可爱的笑容又慢慢回到她的脸上,悬吊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落下,不自觉地也扬起了嘴角。 申净熙偷瞄了他一眼,芳心怦然一动。 “主人,你今天要我到总部去,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吗?” 裴子骥叹了口气,从西装的暗袋里掏出买给她的行动电话。“喏,拿去吧,我已经把公司和我的手机号码输进去了。” 申净熙接过,把玩了一会儿,随即皱起了眉头。“咦!只能用快速键拨号……这?这是玩具吧?” 裴子骥哼了一声。“虽然功能简单,但已经够用了。要多缴一笔电话费,我的银行存款也是会淌血的好吗!员工福利不能无限制扩张,有就要满足了。” 申净熙噗哧一笑。“小器鬼……那你为什么要给我手机啊?” “哼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常常趁主人上班的时候溜出去,我打电话回小木屋都找不到人,你到底跑到哪里去鬼混了?” “啊……嘿嘿,被发现了啊。”申净熙傻笑。“我去学作手工饼干啊。” “哦?你这个厨房杀手也会做饼干?”有了“血染厨房”的前科,裴子骥不得不持高度怀疑。 “喂!你别瞧不起人,我的资质是比你差,但名师出高徒嘛!民贤哥是很有耐心的老师,才不像主人只会骂我笨咧。” “民贤……哥?”裴子骥一听到这个称谓就相当反感。“他是什么来头?” “你也认识的,就是糖果店的老板啊。”申净熙笑眯眯地说着,因为李珠贤的大哥每次都会塞糖果给她。 “老师就是老师,谁让你没大没小的喊什么什么“哥”!你是打算认他做干哥哥吗?我看你根本是为了糖果才去拜师的吧?哼哼!,哪天你要是笨到被人用几颗糖果拐去卖掉,别想我会去救你。” 哇、哇!现在是怎样?头一次看到他这么激动地碎碎念,还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她应该没有在无意中欠他五百万吧? 申净熙被念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反驳道:“就算民贤哥不是什么有点心师证照的名人,但我真的学会啦,像今天——” 话说到一半,那原本兴高采烈的小脸又黯淡了下来。 “今、今天怎么了?”裴子骥紧张地问,喜怒都以她为中心。 “今天……”申净熙愁郁地说:“今天是我第一次从选料到烘焙都自己独立完成;知道主人连在家作菜都会注重摆盘,我还挑了烤得比较漂亮的,用糖果纸折了一朵小花,一起装在盒子里,想要让主人配咖啡吃吃看,结果……” “结果呢?” “结果……被柳孝媛丢到地上,用高跟鞋踩碎了。” 裴子骥的心也差不多要碎了。 “该死的女人!没事找你……不,找申净熙的麻烦干嘛啊?” 裴子骥气急败坏地咒骂着。“你看吧!你今天之所以会被柳孝媛找麻烦,就是受到申净熙那个鬼女圭女圭的连累……明明是她和柳孝媛不合,关你什么屁事!天晓得申净熙的仇家有多少,难道你每天就活该要当她的替死鬼吗?” 他明显的袒护却宛如一把利刃刺进她心头,歉疚地撇过头去。“其实……净熙小姐真的没有主人想的那么……强悍……” “哼,算了吧!我又不是没吃过她的排头,她是什么样的角色,我比你更清楚!虽然说可恶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但我对她的观感是不会改变的。” 裴子骥自顾自地还在记恨他们头一次见面时的冲突,没有发现身旁的小人儿脸色变得很奇怪。 “……无论如何,最莫名其妙的还是柳孝媛!她跟申净熙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啊?那么做作的女人,居然一看到你就气得连形象都不顾了。” 申净熙低头沉吟了半晌。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和净熙小姐是麻省理工的校友……” “只是校友?”裴子骥惊呼。 “是啊!她们同校的时候,公主在大学部,净熙小姐在博士班。” “……你确定不是申净熙抢了她的男人吗?” “拜托!那时候净熙小姐才十二岁,连初经都还没来,最好是可以跟发育得前凸后翘的公主抢男人喔!真要抢也抢不过,因为公主是很优秀的高材生唷。” “那又怎样?你跟申净熙除了挑食这一点相当、相当不可取之外,要论高材生的封号,还少过她吗?像那种心高气傲又自以为是的女人、假公主,送给我我都不要!” 她敛眉垂首,酸涩地说道:“才怪,男人都嘛喜欢大美女。”尤其是像柳孝媛那样性感美艳又懂得打扮的超级大美女。 “男人是视觉性动物没错,但每个男人喜欢的型都不同,我就从来不觉得她有漂亮到哪里去。”他不屑地冷哼一声。“粉涂那么厚,我敢打赌她素颜的样子一定见不得人。” “哦?那主人喜欢哪一型的美女?”她漫不经心地问。 “我喜欢……”蓦然顿住,连耳根都胀红了起来。“笨丫头,回去照镜子就知道了。”裴子骥撇过头去,低声含糊地说。 “嗯?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不化妆就很正点的美女,懂了吗?”裴子骥突然高声了起来,企图掩饰自己的窘态。 “喔……不过,话说回来,主人,我挑食归挑食,但该摄取到的营养素,我一样会从其它食物补充啊!哪像你,你才是营养不均衡咧。” 她主动转移话题让裴子骥松了一口气。“我几乎天天下厨,不吃腌渍和加工食品,调味料能少就尽量少放,哪里不营养了?” “这样还不够。从你经常喊头痛就知道了啊。” 裴子骥不语。因为某个笨蛋住在他家天天捣蛋,他想不头痛都不行吧? “你老是喊头痛,光吃止痛药是不行的,停药之后还可能会有反弹的现象,到时候头会更痛。要多吃含镁和维生素b2的食物,像芦笋、紫菜、一类。” 听她一一列举营养素的食物来源,裴子骥这才猛然发现那都是经常出现在小木屋的菜色。 他没追问,她也没说,他一直以为是臭丫头不仅让主人作菜给管家吃,还拿乔地爬到主人头上“点菜”,没想到她是有心透过食疗帮他改善头痛的症状。 裴子骥浅笑着贪看她说话的样子,心头一暖,并没有将什么高深的营养学知识听进去,只听见了她比他还要了解自己健康状况的那一份体贴。 原来并不是只有他单方面的“在乎”呢。 心,真的守不住了。笨丫头好关心他的身体呢,他真的好喜欢这个好窝心、好可爱的机器人啊…… 心下怦然一动,再也顾不得什么机器人的问题,裴子骥猿臂一伸,捧住她兀自说得认真的小脸,饥渴地吮吻着她香甜柔软的芳唇。 她这回懂得要闭上眼睛了,生涩地学着他,伸出粉舌回应他的吻,勾起裴子骥更为炽烈的情感,全身的血液都为之沸腾。 四片嘴唇在空气中缠绵交会着,许久之后,裴子骥才终于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的甜美,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努力压抑如奔腾野马般的欲念,对着墙壁粗重地喘息。 “丫头,你说你会做饼干了?好,明天再做,后天也要做,大后天继续做,把你的看家本领通通拿出来,让主人监定看看你的作品及不及格,嗯?” “是的!主人,你就等着瞧吧。” 就在这温馨感人的时刻,一个破坏气氛的喷嚏声突然冒了出来。 裴子骥笑容倏敛,一脸担忧又有点责备地说道:“爱淋雨嘛,这下子感冒了吧?听说只有笨蛋和小孩子才会在夏天感冒,那你是什么?笨小孩吗?” 申净熙揉揉发痒的鼻头,可怜兮兮地缩着脖子,睁着小鹿般清灵又无辜的大眼睛瞅着他,准备恭听比“笨小孩”更难听数千万倍的劈头痛骂。 但裴子骥只是无奈地吐了口大气,拍拍她的头。 “丫头,我们回小木屋吧。主人煮黑糖姜母茶给你喝,嗯?” “好。但是……” “嗯?” “主人不要想拿红糖来鱼目混珠,要加纯正的冲绳黑糖唷。” “……” 他可以选择唱冲绳民谣哄她喝吗? 第7章(1) 淋了一场大雨,就算是铁打的机器人也会倒下。 “好烫!” “啧!你这个笨蛋,就不能让人省心一点吗?” 冷瞪了一眼,大手抢过小手里的调羹,某大少爷忍不住像个老妈子一样叨念起来:“有人这么喝粥的吗?还在冒烟就表示很烫,很烫的东西就表示不能直接往嘴巴灌,你是发烧烧到脑残了吗?嫌上次手腕被开水烫到的疤不够看,嘴巴再烫一个来补花是不是?” 黑糖姜母茶不够力,和博士说好的保密约定也不能将丫头送到医院去,就算被飞机辗过也只能待在家里求神拜佛,但至少可以服药,因为ejx001本来就是用来试药的。 完全没辙的裴子骥只能照办;反正家里是开药厂的,就交代助理“低凋”的帮他找来一些医疗级的感冒药。 低调?没问题。 尽责的助理带了一整箱药品和针剂过来,对付各种感冒症状的通通一应俱全,离开前还好奇地探头看看副总裁的金屋里藏了什么美娇娘,但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裴子骥的白眼。 好,药品有了,那接下来呢?全部吞下去会中毒吧?这也不是问题,“笨小孩”自己会开药、配药,甚至自己打退烧针。 此刻,裴子骥刚煮好一碗热腾腾的甜粥,准备让她在服药前先垫垫胃。 “……我才离开一下,你就给我惹祸,你还真是上帝派来折磨我的。” 还在发烧的申净熙被骂得没有力气回嘴,只能默默低头玩手指。 裴子骥的恶言恶语听久了,就像放羊的小孩一样,越来越失去恫吓的效果,因为她知道他是多么面恶心善的人。 “坐好。”裴子骥边示范边冷冷地说道:“粥或用勾芡的东西很不容易散热,不能用调羹直接挖来吃,要像这样用刮的,一层一层的刮,把表面比较凉的粥汤刮下来,才不会烫到舌头,底下的粥汤也才能继续保温。” “来,啊——” 她张开嘴巴含住送到眼前的调羹,让温润的甜粥滑入感冒以来就没有什么食欲的胃囊。 “唔,好吃!主人连中式料理都做得好好吃喔……” 不经意地瞥见她伸出粉舌舌忝舐嘴唇的动作,因为发烧让她的双颊如火、星眸若雾似幻,有女孩的娇酣和女人的慵懒妩媚。 虽然无心,却更有挑逗的意味,裴子骥脸颊一阵燥红,熟悉的热流又在体内窜动,而且有往某处集中的危险迹象。 要命了!这个小笨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玩火…… “好吃就多吃一些。”他赶紧低头继续刮粥。“听说川贝和水梨有镇咳化痰的功效,我多加一些冰糖了,所以你这一碗要全部吃光,听到了吗?不要等到晚上又咳到让我睡不着,嗯?啊——” 虽然这个男看护的态度很差,但她乐得享受被服侍的感觉,一口一口地吃完他花了两、三个小时才煮好的川贝水梨粥,接着才在他的协助下吞下感冒药。 但药效还没开始作用,申净熙的高烧又复发了,而且还伴随着剧烈咳嗽,粉颊泛着异常的潮红,全身的肌肉酸疼不已。 裴子骥也只好继续像个老妈子似的,小心翼翼地用吸管伺候她躺着喝水,一边要随时准备拿面纸让她咳出浓痰,一边还要递冰枕、量体温,手脚并用,都忙得快要打结了,嘴巴还忙着发挥长舌功力叨叨念念的。 “……怎么体温还降不下来?是耳温枪坏掉还是产生抗药性了?都已经够笨了,要是烧成了白痴怎么办?真是超级大麻烦。” 尽避脑袋昏昏沉沉、视线模模糊糊,但申净熙仍是将他眉宇间担忧不已的深刻褶痕映入眼底,耳边听着他叨叨絮絮、喋喋不休的醇厚嗓音,只有一种深深的暖意和幸福的感觉。 唉,如果主人也能喜欢“净熙小姐”就好了…… “主人,来,刚出炉的饼干,啊——” “嗯、嗯……嗯,这个好吃,味道很不错。” “真的吗?我洒了很多坚果,你要多吃点喔。” “哦?坚果也能帮助缓解头痛吗?” “嗯啊,主人有没有头好壮壮的感觉啊?” “有,谢谢管家……” 两个对话幼稚到极点的大人在厨房里卿卿我我,仍嫌调情的言行不够恶心,还不时地加上旁若无人的眉目传情。 终于,某个被当成透明人的帅律师发出了不平的抗议—— 柴鸣风假咳了两声。“咳、咳!两位,不好意思喔。”小木屋的格局开阔,没有什么可以遮挡视线的梁柱,但他并不想长针眼。 申净熙尴尬地推推裴子骥。“主人,你去客厅陪柴大哥啦!饼干又没多重,我自己端过去就行了。” 裴子骥伸长脖子,望了望客厅的人影。“你的病才刚好一点,我来端。” “只是感冒而已,不用那么大惊小……” “我说的是你肩膀的伤。” 她怔了一下,怯怯地看向他。“嘿嘿,主人知道啦……” 普遍来说,扭挫伤到了受伤第二天才是最痛的时候;那天被柳孝媛用高跟鞋踢伤的肩膀,到了隔天加上重感冒引发的肌肉酸痛,居然让她连手都抬不起来。 “既然想躲在房间偷偷擦药,就要有本事不会痛叫出来。整条街都听到你唉唉叫了,主人又不是聋子。”还以为她违反禁令又企图污辱他的爱刀了,差点没被吓破胆。 “呃,对不起。” “说你笨还不承认!”斜睨了她一眼。“你不会想跟我说,那是你不小心跌倒、摔到“某人”的高跟鞋底下,然后“某人”是不小心踢到你的吧?” 话都被他说完了,申净熙只能搔搔头苦笑,赶快转移话题。“主人,柴大哥是客人,把客人冷落在客厅,很不礼貌耶!你快去招呼人家,嗯?” “招呼个屁!像他那种星期天还跑到人家家里来“打扰”的不速之客,根本不需要以礼相待。”裴子骥不齿地冷哼了一声。 “你快过去啦!不管怎样,来者是客。” 又哼了哼。“尽量挑丑一点的饼干给他,剩下的通通都是我的。” 这、这……不过是从厨房到客厅,顶多十几步的距离,需要这样十八相送吗?柴鸣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低头看看有没有鸡皮疙瘩掉在地上。 要不是那天亲眼证实了“神秘管家”的身份,他还真不敢相信净熙小姐就是老爷子请来的驯兽高手,更不敢相信天才少女会跟月兑缰马在一起。 嘿嘿……看他们像小夫妻般地如胶似漆,好兄弟被套牢的日子应该不远喽! 裴太少爷又和小避家在厨房讲了一会儿悄悄话才终于现身客厅,才刚坐下,就听到帅律师的抱怨。 “喂喂!兄弟,好歹这房子也是我帮你找的,做人不可以利用完就过河拆桥的啦。”有异性没人性,他早该知道这是段薄弱的友情了,呜呜。 “上班的时候看到柴大律师也就算了,难得有连假还不能让我耳根子清静一下,你是恶鬼吗?”阴魂不散! 他原本打算要利用连假带丫头出去透透气的,但她的重感冒却拖到昨天才好转,没想到今天又有意外访客,完全没办法好好放松心情。 “别用那种杀人的眼光看我嘛!谁知道你跟净熙小姐会……”柴鸣风暧昧地挤挤眼。“孤男寡女同在一个屋檐下——兄弟,幸福呵?要好好保重身体哪。” 又是一个将“丫头”误认为是“净熙小姐”的人。裴子骥鄙夷地冷哼一声,将他那双眯成一条缝的贼眼瞪回去。 “做律师的人要讲求真凭实据,不要像八卦周刊一样,看到黑影就开枪。” “真凭实据?你这句话是在邀请我到你房间去,搜看看有没有用过的卫生纸团吗?真是大方呢,走吧!” “卫……卫你个死人骨头啦!你要不要干脆去兼差当狗仔啊?” “唉呀,好主意!等等,我找一下有没有带针孔摄影机,顺便装一下……” 看他煞有其事地翻看公事包,裴子骥忍住将某人剁碎当肥料的冲动,镇定地喝了口咖啡。 “柴鸣风,你给我听清楚了,我们只是劳雇关系良好的主人和管家,清清白白的,不准你在老爷子面前乱嚼舌根。”要是被误会他和“净熙小姐”有什么私情的话,那就冤大了。 “不管小红帽是不是早就被大野狼吃干抹净,但你再撇清关系就不厚道了喔!哼哼,那天不晓得是谁像疯子一样鬼吼鬼叫的,只差没报警请情报局帮你找人了,会清清白白的才有鬼。” “我、我……管家失踪了,当然要快点找到!我只是怕又被老爷子罚抄祖训而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讨厌写书法。” “还嘴硬?听说最后还是某不肖孙自己先打电话给老爷子找骂挨,还呼天抢地的求老爷子指路呢。” 裴子骥不耐地瞪了他一眼。“你今天就是特地来捕风捉影的吗?” 唷,被识破了就恼羞成怒?真是没风度! “当然不是。其实我刚刚都是在探你口风,现在知道你不喜欢人家,那小弟就可以放心追求你的丫头啦!”柴鸣风漫不经心似地使出激将法,就不信这颗顽石不点头。 裴子骥冷冷地一眯眼。“你说什么?” “嗯、呃……”牙根一咬。“你也知道我的宏愿是采集三百六十行的小花嘛!这么可爱的“管家”这没碰过呢。”柴鸣风双腿打颤地说。 丙然,话才刚说完就先被抡了一记南山铁拳,紧接着再来一腿佛山无影脚,最后是杀人于无形的河东狮吼功。 “柴鸣风!我郑重警告你,别把你的歪脑筋动到丫头身上!你爱泡谁、爱玩哪个女人随便你,就只有她不行!” “咳咳!兄、兄弟。” “我跟你不是兄弟!”裴子骥杀红了眼,毫不留情地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严正警告:“丫头是我的女人!你要是敢碰她一根寒毛,我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听到没有?” 他现在就已经很想死了! 柴鸣风赶紧在窒息前招供,求饶地说:“请、请手下留情……我……咳、咳!罢刚那一句才是试探……” 裴子骥愣了一下,连忙松开手,愕然倒坐在沙发上。 柴鸣风惊魂刚定地拍拍胸膛、顺顺气,喝了口水,偷觑了眼裴子骥怔忡失神的表情,确定自己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后,才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 “兄弟,居然会跟死对头坠入爱河,我猜你自己也很意外吧?”裴子骥的脾气是不好,但认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他真的发火。 裴子骥低头看了看自己失控的双手,再抬头瞄了厨房里的小人儿一眼。 是很意外……意外自己的占有欲竟然强烈到差点掐死自己的好兄弟。 “不要再说这些了。你今天到底有什么事就快点说,说完就快滚,不要在这边扰人清静!”裴子骥烦躁地吼道。 哎呀!又在打迷糊仗了。 “沙发还没坐热就赶人,真是无情。假日还要工作,而且没有加班费,我才是被你们裴家非法奴役的受害者呢……”柴鸣风唉声叹气地委屈控诉。 “既然真的有事,就别跟娘儿们一样拖拖拉拉的,少装可怜、少说废话!”裴家的加害者之一才不吃这一套。 “主人,你那么凶干嘛?”申净熙从厨房端了一盘饼干小跑步过来。 “我刚刚好像听到你们在吵架,是不是……” “没事、没事!你家主人在吊嗓子而已。”柴鸣风哈哈一笑,轻松带过。 责备地白了裴子骥一眼,申净熙可没那么容易被唬弄过去。 第7章(2) “主人,柴大哥虽然是领你们裴家的薪水,但他是那么幽默风趣的好人,而且还是你的拜把好兄弟,你怎么可以对他说话那么大声呢?” “怎么?你心疼啦?”裴子骥脸色阴郁地问道,没有忘记柴鸣风的斯文外表在女人之间有多么吃得开。 “我是替老爷子心疼你。”她抓了一片饼干塞进他的嘴巴。“老爷子让我来教你的脾气,结果你还是凶巴巴的,这样会让我领薪水领得很心虚耶。” 裴子骥铁青的脸色终于和缓了一些,不置可否地撇撇嘴,冷冷地吃“他的”杏仁薄饼。 “还是净熙小姐明理,早该有人管管他的少爷脾气了。”偷瞥了裴子骥一眼,柴鸣风忍不住窃笑。 申净熙耸耸肩,捧起马克杯,喝了口热牛女乃,发出满足的喟叹。 “好了、好了!”柴鸣风推推眼镜说:“我今天来是真的有事要问你们的意见,问完就走,等等我还要到柳公主那边呢。” “咦!我们?”放下杯子,申净熙疑惑地看了看裴子骥。 “是啊,就是……” “如果你还要赶去跟那个有公主病的重症患者约会,那我们就不耽误你的宝贵时间了!大门在那边,请自便,不送!” 一听到那个只会讲“本公主”的女人,裴子骥的火气又冒上来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柴鸣风瞬间石化。很——好、很好!他真的被下逐客令了,还真是感谢不是关门放狗咬他喔。 “才不是呢!我又不是活腻了,鬼才想跟那个高傲的假公主约会咧……” 为了防止柳孝媛坚持要提告,他调出大楼的监视录影带预先做了解,看到她居然把人家做的“爱心饼干”踩碎,还用不雅的言词诬蠛已经仙逝的博士夫人,连他都想赏一巴掌过去。 柴鸣风嗤之以鼻地说:“不管她对博士夫人或净熙小姐有什么样的观感,都不应该那样口出恶言,真是太难看了!那种女人一点也不漂亮,丑死了……” 现场陷入一阵沉默。裴子骥侧过头,握住申净熙微颤的小手,眼神温柔而坚定,轻声说:“丫头别怕,有主人在,谁都不能伤害你,嗯?” 她咬着下唇凝望他一会儿,点点头。“嗯。” 拍拍她的头,又模模她吹弹得破的粉颊,裴子骥才把注意力转到正事上,向柴鸣风问道:“那么,你到底想问我们什么事?” 柴鸣风松了一口气。 呼!厉害!净熙小姐果然是狠角色,让他还可以安然地活着坐在沙发上喝咖啡吃饼干——呃,他有很小心没有拿错唷!丑的那一盘饼干才是他这个“不速之客”的,不然会马上被某人踢出去。 “庆和医院的肿瘤中心落成了,柳院长要举办一个庆祝酒会,特别指名邀请你跟净熙小姐参加,就在下星期六晚上。” 闻言,裴子骥冷嗤了一声。“那种酒会只是变相的商业角力战场,邀我出席还说得通,请丫头去干嘛?” “呃……只能说天才少女的名声太响亮了吧。” “咳,那就更莫名其妙了!大家都知道天才少女还未成年,根本不能喝酒,参加什么酒会?!肯定是那个假公主故意安排的鸿门宴,不安好心眼。” “人家这样指定,我有什么办法嘛……但我也猜得到净熙小姐的为难,所以才特别来问你们的咩。”柴鸣风又端出苦瓜脸博取同情。 “没关系,我去。”申净熙突然说道。裴子骥为之一愕。“丫头?” “主人,先前因为我的关系,已经造成一些小误会了;我知道旭辉最近在跟庆和医院谈生意,邀我出席只是象征性的意义而已,不会有事的。” 对,不会有事的。 她只是演回自己原本的身份而已,真的不会有事的。 申净熙恬柔地笑了笑。“柴大哥,我们会准时出席的,请你这样回覆吧。” 柴鸣风不敢应承,有点戒慎恐惧地看了看裴子骥,只见裴子骥无奈又懊恼地撇过头去,咬着饼干生闷气,连屁都不敢放。 哦喔——他大概看出来这对“小可爱与月兑缰马”的人兽恋是谁比较强势了。 “好吧!问完话了,我也该走了。” 申净熙起身要送客人出去,却让裴子骥拦住了。“你的感冒还没完全好,不要吹到风,回房去休息,嗯?” “可是我已经睡一整天了。” “乖,听话。记得把棉被拉高一点,肩膀和脖子都要盖到,但不要又包成寿司卷,小心闷死,知道了吗?” “……喔。”她顺从地颔首,向柴鸣风微笑致歉了一下,转身进房了。 看到裴子骥如此呵护她的样子,柴鸣风一脸古怪的笑意,忍不住偷笑。 只是“清清白白的劳雇关系”?笨蛋才会相信这个鬼话! 这个小家伙真的不是人,而是不小心从天堂掉下来的可爱小妖精啊。 裴子骥眼神发直、口干舌燥地看着眼前身穿细肩蛋糕裙的小美人,像是看到诱人的甜点,让他体温不断地升高、呼吸窘迫、脑子发胀,心脏扑通乱跳。 “人要衣装”这句话果然说得没错,丫头原来是有身材的! 一双美腿如玉笋般匀称笔直,款款摆动的柳腰纤楚动人,蜜桃色的布料将自皙的肌肤衬得更加雪净无瑕,还有胸前那令人血脉债张的隆起…… “主人!” 一声微带薄怒的嗔斥将裴子骥的神魂唤回了躯体,发现小美人不悦地嘟着嘴巴,漂亮的大眼睛正瞪着自己。 “主人,你到底怎么了?我都喊你好几声了。”申净熙拿出嘴里的棒棒糖,有些埋怨地说道:“我说用租的就好,是你自己要带我来买小礼服的,麻烦你认真帮我挑好不好?” 裴子骥甩甩头,赶走脑中的绮想,把注意力放在她头一回的正式打扮上,但没多久就暴躁地拧起眉来,粗吼道:“丫头,这件衣服是怎么回事?” “咦!哪里不对了吗?这是你拿给我的耶……” “不对!通通不对!胸口有开那么低吗?肩带那么细,是等着让人扯断的吗?裙子太短了,去换成裤装……唉,算了,去换掉!整套换掉!” “整套换掉?主人,我已经试穿好几排的衣服了耶!” 裴子骥烦躁地抓抓头发,转而对服务员说道:“这套小礼服有没有可以搭配的披肩?拿过来让她披上看看。” “干嘛啊?天气又不冷……”申净熙抗议。 “披上。” 申净熙轻哼了一声,看见服务员转身找出一件同色系的小披肩。 裴子骥一把抢过按肩,绕过她肩头,密密实实地遮住她胸口引人犯罪的大片雪肤和香肩,想要再帮她打个结系好披肩,手指却僵硬在她胸前五公分的地方,努力抵抗缩短距离的冲动。 “主人,你怎么不吗?”她不解地抬头,望见他眉心皱得像一座小山似的。 裴子骥扬眸。“丫头,我看你还是不要去好了,乖乖留在家里。” “不行啦,柴大哥都已经回覆人家了,临时才说不去,很失礼耶!” 拂开他的手,自己绑好披肩的系带。 “就说你的感冒还没好,不克参加。” “这个借口太老套了吧?只是一个酒会罢了,净熙小姐认识的人,我也认识啊!我有净熙小姐的记忆,假冒一下没问题的。” 裴子骥嘲讪地撇撇嘴。“你那么呆,真的能成功假冒申净熙吗?” 申净熙抿唇一笑。她就是本人,连“假冒”都不用。 “主人,先前因为我的关系,已经造成一些小误会了,邀请天才少女出席只是象征性的意义而已,不会有事的。” 裴子骥无奈地低咒了一声。“可恶!你们女人就是那么难搞……尤其是那个恶毒的假公主,最好今天晚上不要搞什么花样,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又能怎样?难不成他敢在柳院长面前把人家的宝贝千金吊起来打吗?申净熙冷嗤了一声,若有所思地从睫毛底下看向他。 “主人。” “干嘛?” “你……还是很讨厌净熙小姐吗?” 她问得戒慎恐惧,心里害怕着他的答案,因为那关系着她有没有勇气告诉他实情,跟他相处的时间越久,压在她心中的谎也就越发难以负荷。 裴子骥还没回答就先哼了哼。“你说呢?” “我、我哪知道……我在问你耶。” “头一次见面就大吵一架,之后她弄了一本鬼才看得懂的说明书恶整我,现在又因为她和假公主的私人恩怨弄得乌烟瘴气的,你认为我该对她有什么想法?” 知道他其实也很不想参加庆和医院的酒会,申净熙只能歉疚地垂下双眸,手指无措地互扭着。 裴子骥暗叹口气。“好啦,或许我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对她友善一点,但前提是她没有在我背后玩什么把戏。” 背后?玩把戏?申净熙心虚地别开目光。 “如果让我发现她暗地里又想设计我什么,我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申净熙钳抽了一口气,俏脸蓦地发白。 “主人,我、我……”咽了口唾沫,她僵硬地扯出笑容,探问道:“那……如果是净熙小姐说……她喜欢你呢?” “喜欢我?那个鬼女圭女圭喜欢我?哈!”裴子骥嗤之以鼻地讽笑。“那我会直接把她剁成九九八十一段再下锅爆炒,免得我听到她的告白会吐出来!” 申净熙的小脸更加惨白了。 “下、下下锅……爆炒?” “对!而且会加很多蒜头和葱段,大火爆炒!” 很多蒜头和葱段的葱爆净熙排骨? 看她脸色一下子青一下子自,裴子骥只觉得好笑,没有多想,兀自转身挑选了几个配件穿戴上去,站在镜子前打好花式领结。 “丫头,主人这样搭配好看吗?” 申净熙闻声抬眸,只一眼,就像触电似地屏住了呼吸。 纯黑色的西装完美地衬托出他挺拔而修长的骨架,黑色丝巾打成玫瑰花般的领结,取代了他平常上班时的窄版领带,以高贵的气质释放魅力,斜插在西装口袋上的紫色手帕在一片黑中成了鲜明的点缀。 天天看他西装笔挺地出门,那是一种商务的、俐落而干练的形象,因为裴子骥不是爱打扮的花孔雀,甚至还有点严肃,而现在…… 帅得没人性,俊到没天理!“好看”两字根本不足以形容裴子骥那该死的迷人透项,这个男人分明就是存心要害人看到眼睛抽筋,心脏麻痹! 好半晌后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申净熙双颊赧红地低头吃棒棒糖,有点僵硬地挽住他不知何时曲起的一只手臂。 “好看是好看,但是……主人,请你不要乱放电好吗?”老爷子说得没错,这个核电厂级的男人绝对是个祸害。 “哦?我电到你了吗?” 俏脸儿更红了。“我、我是叫你不要在酒会上乱放电!版诉你喔,你要是不小心招惹到什么坏女人,会连累我被老爷子骂的。”申净熙强调似地说。 “好,那我会看准好女人再去招惹的。” “……” 裴子骥垂眸,看见她含着棒棒糖的小嘴懊恼地半噘着,气鼓鼓的粉颊红扑扑的,真是可爱得令人爱不释手。 爱不释手吗? “唉,被招惹到的人明明就是我啊。” 第8章(1) 结果,让坏女人招惹的是申净熙。 酒会结束后,车子行驶在回小木屋的路上,裴子骥始终不发一语地冷凝着脸,眼神冷硬地直视着前方,看都不看她一眼。 “主人,你在生气吗?” 申净熙怯怯地问着,小手紧紧抓着安全带,只敢用眼角偷偷看他,心中七上八下地直打鼓。 “没有!” 才怪! 明显夹着怒气的嘶吼声在车子里回荡,申净熙肩膀一缩,静静地转过头去,看着车窗外飞驰的夜景。 车内又恢复了沉滞的死寂,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就这样一路维持着诡异的紧绷回到小木屋。 裴子骥停好车,拉保险杆和解安全带的动作在同一时间内一气呵成,每一个动静之间都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在他率先甩上车门进屋后,申净熙才慢慢地拖着有些沉重的脑袋进门。 不料,她才刚换不让小腿酸疼的高跟鞋,就被再也忍不住的裴子骥扯住双臂,压制在门板上。 “你是笨蛋吗?你平时的泼辣都跑到哪里去了?” “主、主人,我……” “在家跟主人顶嘴,对那个假公主就唯命是从?柳孝媛摆明了要把你灌醉、看你当众出丑,你还乖乖让人家灌,白痴啊!” “出丑就出丑,万一旭辉跟庆和的生意搞砸了,你会被老爷子怪罪的。” “你懂个屁!小孩子学大人喝什么酒?旭辉没有做庆和医院的生意,难道就会倒闭吗?” “我只是想帮你嘛!而且,柳孝媛说鸡尾酒是喝不醉的……” 她不耐烦地跺了跺脚,不全然是抗议他爆怒的态度,而是困扰着自己的大脑是不是被浸在酒液里。 “笨蛋!那个假公主的话能听吗?她给你灌的是烈酒!” “我又没喝过酒,哪里分得出来嘛……好啦,我是笨蛋、我是笨蛋! 你爱怎么骂、怎么吼都可以,但我的头真的快爆炸了,麻烦主人明天再发火好不好?” “你、你……唉,算了!早晚有一天我会被你气白了头发!” 裴子骥无奈地叹了口气,用力地啄了下她嘟起的小嘴。 早该知道他就是拿她没辙,再多的怒气也被满腔的怜惜浇熄了。 牵着她走进餐厅,将她按坐在椅子上后,转身进厨房调了杯温热的白糖水给她醒醒酒。 “柳孝媛还有说什么……嗯,难听的话吗?”他低问,将白糖水递给她。 自杯缘上偷觑着他的表情,她怯懦地摇摇头,反问道:“主人不担心吗?你刚刚冲过来帮我挡酒的时候,还说人家……” “我有说错什么吗?那个老女人喜欢在脸上涂面粉,如果把她的妆刮下来,按照那个份量,是真的可以做一块菠罗面包啊!” 是喔,那种菠罗面包吃了会死人的吧? “或者让你烤饼干?好像也可以。” 是喔,假睫毛有比杏仁片好吃吗? “主人,你的嘴巴实在是……”申净熙喷出一笑。“唉唷!我是说,她的脸色……好像……咳咳,不太好看耶。” “岂只不好看,她应该是气炸了。”斜睨了她一眼,他有些气恼地嘀咕道:“不晓得她今天会气出几条皱纹来,后天上班肯定会被老爷子抓去狠狠刮一顿,真是……” “对不起嘛!不过……”眼珠子滴溜一转。“真的……好好笑喔! 她气到脸颊都在抽搐,我、我还没看过她那么生气的样子耶!主人,你骂人……实在是很有创意……好厉害,直的好厉害……哈哈……” 看她从掩嘴浅笑变成捧月复大笑,到最后是整个人几乎是失态地笑得花枝乱颤,裴子骥气闷地冷嗤了一声,捏捏她小巧挺俏的鼻尖,深深凝视着她清灵纯稚的容颜,被撩拨起既狂且烈的心。 因为要开车,所以在酒会上不敢喝多,神志清醒的他却迷醉在她此刻揉合着妩媚与天真的韵味里。 喉结饥渴难耐地上下滚动,所剩不多的理智被她甜美的笑靥击得支离破碎,他终于情不自禁地低头,将娇脆的笑声吞进嘴里。 不知是醉意还是他的热吻让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身体本能地迎合着他的逗弄,灵活的大掌态意地在她身上点燃火焰,然后,他将她抱进卧房里,向她证明了小礼服的细肩带果然是一扯就断的。 “主、主人,你刚刚给我的那一杯是酒吗?” “不是啊,怎么了?” “因为我的头更晕了……” “嗯嗯。” “身体也更热了……” “嗯嗯。” 不让她有机会再开口说话,裴子骥只准她发出喘息声、娇吟声,还有让男人自尊无限膨胀的爽叫声,但色令智昏的大野狼却忘了喝醉酒的人常常会做出难以预料的行为,所以…… “丫头!那不是棒棒糖,千万别——喔!噢!” “主、主人?” “痛……” “会痛?” “……痛……痛快啊?!” 激情的缠绵过后,裴子骥像只贪婪的大狗趴在她香软的娇胴上,意犹未尽地在那比婴儿还娇女敕的雪肌上轻啃吮吻着。 “丫头,你真的让我无法不爱你啊……”他着迷地发出作梦般的喟叹。 “嗯?”她还有些迷迷茫茫的。 鼻尖在她肩颈处蹭了蹭,他贪婪地嗅闻着她淡雅的体香,将她搂得更紧,在她耳边温柔地倾诉爱语。 申净熙惊愕地扳开他的头,被他示爱的言语吓得理智回笼,用双手夹住他的脸庞,秀眉紧蹙地问道:“主人,你喝醉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需要给这种伤人的回应吗?我没醉,清醒得很。”裴子骥不满地冷哼。 “但我、我我我……我是机器人啊。”人类怎么可以喜欢上机器人? 她不小心“酒后失身”已经够糟了,这个男人该不会是“酒后乱性” 分不清楚东西南北了吧? “说明书上不是说要把你当成人一样看待吗?” “咦?不是!唉唷……”她快急哭了,没想到天才少女也有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一天。 裴子骥深深注视她片刻,轻叹口气,大掌抚上她细致的粉颊。 “爱上就是爱上了,这根本是无可奈何的事,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主人,我……” “丫头放心,主人会在ejxoo的试用表上,请申博士让我留下你,不管要付出任何代价,我都要把你留在身边一辈子。” 但她不能演一辈子的“机器人”啊。 申净熙不晓得该怎么形容此刻又惊又喜、想哭又想笑的心情。 在明知她是“机器人”的情况下,他怎么还能把“爱上”这种字眼说得如此坦荡、如此自然? 而且,他不只是说了,还“做”了! 听见他的告白,申净熙却吓得脸色苍白,小手急忙地揪住他的头发。 “主人!你不能把我留下一辈子的!” 拉下她的手用大掌紧紧地包住。“为什么不能?丫头不喜欢主人吗?” “不、不是!是因为我、我……主人,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我从来没有对哪个女人真正动心过,一旦动心了,就不会让自己后悔……想抱你、亲你、占有你……挣扎得好辛苦,你知道吗?” 不,她不敢知道! “丫头,”他的额抵住她的,醇厚的嗓音又轻又柔地唤着她。“从你第一次喊我主人,我就发现你在念这两个字的时候有鼻音,声音甜甜的,像棉花糖一样,听起来好像在撒娇……现在想想,或许我那时候就已经开始喜欢你了。” 他珍重地捧住她的小脸,俯首在她额头烙下绵长而深刻的一吻。 “主人考考你,你知道亲吻额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不知道……” “果然是笨丫头,亲额头就表示“我爱你的灵魂”,不管你是活生生的人还是机械都一样,爱上你是必然的结果,我根本逃避不了,只能接受。” 申净熙讶然地屏住呼吸,从他幽黑的瞳仁里看见揉杂着苦涩又无奈的坚定,不由得有种想嚎啕大哭的冲动。 要有多么滦刻纠结的挣扎,才能让这个骄傲的男人如此低声下气地承认他的所爱“非人”?他喜欢的是根本就不存在的“丫头”,而不是“净熙小姐”,她要怎么面对他知道真相后的愤怒与失望? 如果在这时候把真相说出来,他会因为“净熙小姐”这个角色而否定掉“丫头”的一切,还是否定掉这段感情? “主人,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不喜欢“净熙小姐”吗?” “哼,我跟她八字犯冲,你问再多次都一样,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申净熙笑了,又酸又苦地笑了。 不喜欢…… 从一开始,她就是带着谎言住进这间小木屋,为了自私的目的将谎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但再大的雪球都禁不起摊在阳光下的事实,在她不管怎么努力也不能扭转他痛恨“净熙小姐”的情况下,他炽热的爱与恨只会将这段感情化作尘烟。 她情深眷恋地抚上他的脸颊,轻颤的指尖细腻地描绘着那如刀凿般深刻迷人的五官,在第一次主动献上香吻的同时暗自做了个决定。 “主人,我也爱你。” 这句话,不是谎言。 第8章(2) 一大早就扰人清梦的鸟叫声在小木屋外响起,叫醒了还在贪眠的裴子骥。 眼皮颤了颤,裴子骥万股无奈地睁开了眼,慵懒地坐起身来,低头望向一旁凹陷的软枕,眉心一皱。 一睁开眼就能看见心上人是多么幸福的享受!那个笨丫头是跑到哪儿去了,怎么可以剥夺他的权利呢? 伸了个懒腰,翻身下床,经过简单的梳洗后就急着走出房间,寻找那个熟悉的小身影,但小木屋中却是一片静悄悄。 以往这时候,因为他卧房的盥洗室和她的房间仅隔一道墙壁,只要一听见他开水龙头的声音,她就会赶紧揉揉眼睛跳下床,等着吃他做“热呼呼”早餐。 “丫头?” 他一边张望着走进厨房,意外地在餐桌上看见一盘卖相差到极点的三明治。 唷,传说中的“基础料理”终于从食谱里面蹦出来了? 只需要一刀对角裁切的吐司面包,居然有人笨到可以切成锯齿的扇形;夹层的火腿和荷包蛋都鼓了出来,还没入口就先沾得满手油腻。 他嗤笑了声,瞥见厨余桶里有许多残缺不全的吐司尸体和砸得稀巴烂的鸡蛋汁,可见笨丫头一大早就爬起来练习了。 有点迟疑地撇撇嘴,看在她精神可嘉的份上,最后他还是很给面子地拿起三明治,硬着头皮咬了一口。 嗯……还好,除了焦掉的荷包蛋里面有蛋壳、调味料的比例乱放之外,应该吃不死人;但能做出这种简直是污辱三明治的小笨蛋到底跑哪儿去了? 不经意地一个转身,又看见一盒手工饼干,盒盖上贴了一张写着娟秀字迹的便利贴—— 亲爱的主人:饼干请主人带去公司,配咖啡很好吃唷!丫头回研究所去做例行检查了,祝主人今天上班愉快。 “笨丫头,也不写一下什么时候回家……” 裴子骥淡淡一哂,撕下便利贴,转头看了看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小木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竟莫名地有一种惶恐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 急匆匆地走到客厅去,拨了通电话到他给她的手机,却听见手机铃声从她房里飘了出来。 慢慢地挂上话筒,悬着一颗越来越沉重的心又是回厨房,大掌贴上她留下来的饼干盒,长指微微发颤。 “……她会回来的,手机应该只是忘记带出门……她还说要挑战香草和夹、心饼干,对,她会回来的?” 一整天下来,裴予骥恍恍惚惚地把这一句话含在嘴里重复低喃着,连自己后来是怎么开车去上班的都不大清楚,只知道当他下班后按例买了糖果和两人份食材回到小木屋时,那没有人等门的空寂与黑暗几乎要将他击垮。 但他依旧机械化地煮好了晚餐,摆上另一副碗筷,一边食不知味地扒饭,一边抱着希望等待丫头回家的门铃声。 之后,随着时日一天天过去,他班照上、饭照吃,在中秋过后的第一个寒流报到这天,裴子骥总算等到了…… 一张由申博士亲笔书写的通知单。 裴子骥不晓得自己的阅读能力怎么会变得这么差,才短短的三行字却要花上他一整天的时间才能看懂,只知道当“维修失误”、“销毁”这几个惊悚的字映入眼底时,他感觉世界在眼前毁灭了。 恐慌、悲凄、哀鸣……他才刚把整颗心全副奉上,这个晴天霹雳的噩耗就让他瞬间从天堂掉到地狱里黯然销魂,把自己关在小木屋里锥心泣血地掩面垂泪,不过才几天下来,整个人已经憔悴得看不出昔日英姿焕发的模样了。 “丫头,走了?” 几天后,重复的话换成了这一句,成天行尸走肉般,严重影响到工作效率,裴正旭只好派柴鸣风杀到小木屋去“招魂”。 “兄弟,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蠢事,把小避家又气到离家出走了?” 如果只是离家出走就好了。 裴子骥淡漠地瞟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的摇了摇头,但就算他把头摇断了,柴鸣风还是能看见他脸上写着斗大的“失恋”二字。 无奈地重叹口气。“好啦!兄弟,你在这边失魂落魄也没用。女人嘛!哄两句好听的话就没事了,再追回来不就得了?” 裴子骥还是万念俱灰的沉默不语,继续摇头,因为他知道不管自己有多少好听的甜言蜜语还没说,丫头都再也听不到了。 柴呜风双手抱胸,沉吟了一会儿。 “嗯,就你们小两口“打是情、骂是爱”的情况看来,净熙小姐应该不是受不了你的脾气,那么就是……被公主吓到了?” 眉头一拧。“吓到?那个老女人没事又招惹她干嘛?”裴子骥总算是开口了,但口气还是要死不活的。 “喂,兄弟,你应该只是单纯而已,不是这么白目的吧?”柴鸣风一脸诧异。“你难道看不出来那个本公主被你煞到了吗?” “……她煞到我又怎样?”他从来就不会去在乎任何人,尤其是女人,只除了丫头。 “是不怎么样。”柴鸣风耸耸肩。“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像柳孝媛那么高傲的女人,她的自尊心能允许你居然跟她的宿敌在一起吗?” 她的宿敌是申净熙,不是丫头! 没有心思纠正他的误解。“说到这个……”裴子骥不解地问道:“到底为什么柳孝媛特别爱找申净熙的碴?她们的恩怨在学校的时候就结下了,不是吗?” 记得连丫头都说不出申净熙和柳孝媛是什么时候结下梁子的,裴子骥不由得对这个问题感到好奇。 “嗯,我想……因为净熙小姐是天才少女吧。”柴鸣风根据他在女人堆中打滚多年的经验,做出这样的判断。“讲实在话,没有几个台湾人能去读麻省理工的,柳孝媛也的确很聪明,但是,在那种注重专业的学校,“天才少女”的名声一定比公主要响亮,我不认为柳孝媛会吞得下这口窝囊气。” “瑜亮心结吗?”裴子骥嘲讽地冷哼。 “喔!不错唷,从小被老爷子罚抄经史子集果然是有帮助的,也不枉费你在伦敦为了买墨条买到想吃人了。”柴鸣风这时候居然还能开玩笑揶揄他。 裴子骥瞪了他一眼。“哼,柳孝媛的气度跟周瑜一样狭小,谁都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无缘无故地惹到她,但申净熙呢?她又不是诸葛亮再世,那个鬼女圭女圭有什么好嫉妒的?” “哇咧……兄弟,像净熙小姐那样天才中的天才,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生出来的耶!”柴鸣风夸张地加重语气。iql40以上就可以叫做“天才”了,但净熙小姐的智力测验是300,比天才高了两倍,全世界没有第二个了。” 才怪!他的丫头就是第二……等等!没有第二个? “……那,如果真的有第二个昵?”裴子骥惴惴不安地探问道:“不说柳孝媛,你觉得申净熙会怎么想?” “两个诸葛亮……”柴鸣风惊叹,直觉地顺着裴子骥引用的成语。 “双亮心结?哇,太可怕了,那还能不斗个你死我活吗?” 你死……我活? 裴子骥倏地拍桌而立,俊庞覆上了一股冷酷森寒的杀气,深邃黑眸进射出残佞血腥的杀意,吓得柴鸣风心惊胆颤地踉跄退开两步。 “你、你你你……怎么了?” 裴子骥到底怎么了,柴鸣风永远都不会知道,只知道从这场对话结束后,他的好兄弟就消失在回忆里了……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它可以让一个学成归国的女孩找工作终于不再需要家长同意,也可以让一个老人家到了重病缠身的年纪。 手术室前,已经二十岁的申净熙忧愁满面地坐在长板凳上,双手合十地祈祷父亲的心脏手术能够一切顺利。 她深叹了口气,身躯微颤地搓搓手臂,听见一阵紊乱的脚步声。 “申阿熙?”李珠贤一脸的惶恐,看来是刚刚才得到消息。“博士呢?” “已经进手术室了。”申净熙指了指手术室的小红灯,平淡地回答。 李珠贤神色惶乱地坐下,口中喃喃地说道:“是他,一定是他……” “怎么了?他是谁?”申净熙紧张地问道,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李珠贤怔愣了下,转头心事重重地看了她一眼。 “净熙,你先做好心理准备。”见她点头,李珠贤才又接着说:“研究所已经快被裴总裁整垮了,博士就是因为这样才气到心脏病发的。” 申净熙耸然大惊。“你、你说什么?老爷子为什么要整垮研究所?” “不、不是老爷子,现在的旭辉总裁就是你以前的主人裴子骥。” 裴子骥—— 听见这个早已隽刻在心头上的名字,申净熙如遭重击,脸上的血色尽褪。 “你说清楚,这两年半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旭辉跟研究所不是有合作协议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协议早在裴子骥升上总裁的那一天就没了!”李珠贤懊恼地说:“他现在变得很可怕。如果说以前的裴子骥是只会喷火的月兑缰野马,顶多闪远一点就不会被马腿踢到,但现在的裴子骥是一个冷血魔神,方圆百里只有尸横遍野。”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裴子骥在这两年来积极的在裴总裁面前争取表现,一方面游说老爷子大幅增加对研究所的赞助,一方面也等于是让研究所的运作全都掐在旭辉手上了。 “老爷子很高兴孙子终于肯上进了,博士也很信任他这个晚辈,结果,他竟然联合董事会将自己的爷爷拉下台,还撤掉给研究所的赞助!博士想不通,傻乎乎地跑去找那个冷血魔神,然后就……唉,所谓的:八亲不认”、“众叛亲离”,大概就是这样吧!据说连他的好兄弟都递出辞呈了。” 六亲不认?众叛亲离? 不,不是的,她不相信! 申净熙的脸色苍白如纸,不知该说什么,倏地眸光一闪,转头定定地凝视着李珠贤。“阿珠,你不是一直待在剧团吗?为什么会知道研究所和旭辉的事?“那个公主跟记者说的啊。”李珠贤说:“我爸有用我的人头去买旭辉的股票,所以我偶尔会看一下财经新闻,这些事情报纸上都嘛有写。” “公主?你是说柳孝媛吗?”申净熙怔了怔。不晓得为什么,听见柳孝媛也插了一脚,就是有种很不安的感觉。“为什么她会特地散发这种消息?” 李珠贤耸耸肩。“不知道,是有听说她想加入研究所啦!但是,你也知道赫尔夫的研究员都是什么样顶尖的角色,她没有通过选拔,博士也不打算破格录取她,会为研究所喊冤,可能是因为她真的很有心想加入吧!” 很有心? “不对,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单纯。”申净熙凭直觉地说。 “申阿熙,那个冷血魔神把博士气成那样,你还要替他说话?”李珠贤似乎颇为失望地摇了摇头。“醒醒吧!裴子骥已经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主人”了!我哥说他再也没有到糖果店去买棒棒糖,可见他对“丫头” 已经没有旧情,所以才能无动于哀地对研究所痛下毒手,这么明显的事实,你还在留恋他什么?” 申净熙窒了一下。“我、我不是在替他说话,而是怀疑柳孝媛的居心。” “嗯……那个跋扈傲慢的公主是不怎么讨人喜欢,但这次要不是她揭露消息的话,我们也不会知道裴子骥的真面目啊。” “可是,跟研究所片面终止契约的话,旭辉的损失也不小,裴子骥毕竟是商人,他没道理做这种两败俱伤的事。” “旭辉已经让裴子骥经营成全球数一数二的大集团了,他又对“申净熙”恨得牙痒痒的,说不定他根本不在乎那些损失呢。”李珠贤残忍地提醒她这个血淋淋的事实。 申净熙垂首不语,纤白的小手互扭着,无法反驳这句话。 拍拍她的手,李珠贤赶紧把她拉回理性的层面。“不管怎样,当年是你自己跟博士承认赌输了,博士才会帮你“解决”机器人的,你现在要信守承诺接下研究所,带领大家对抗冷血魔神。” “……算了吧,我根本就不懂什么管理学,怎么能带领那么多的前辈、长辈呢?我现在只是一个刚忙完期末考的大学教授而已。” “申阿熙!博士病倒了,老爷子也下台了,现在“天才少女”已经是研究所的精神标竿,难不成你要眼睁睁看冷血魔神击垮研究所吗?” 申净熙苦笑,难道天才少女就一定能打倒冷血魔神吗? “我哥说,要是你还想逃避责任的话,以后买糖果就不给你折扣了。” 哇,这招够狠! “我会暂代博士的位置,至少先撑过这场危机,其它的……再说吧。” 第9章(1) 同两年前一样热气逼人的暑假时节,但,任凭室外的艳阳是如何灿烂,旭辉制药的总裁办公室里,始终笼罩着一股霜寒的森冷,偌大的办公室静得宛如冰封万年的寒地。 内线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总裁,赫尔夫生化研究所的申博士来了,但没有预约,请问总裁要接见吗?”助理恭敬地询问。 舞动钢笔的手一顿,办公桌后的俊美男人慢条斯理地半掀起眼帘。 申博士?这么快就出院了? 裴子骥按下电话。“请他进来吧。” 饼了一会儿后,门板后隐隐约约传来助理的讲话声,与之对话的声音细微得无法辨识,然而,跟在助理沉稳的步伐后头的是…… 穿着高跟鞋的脚步声? 面无表情地将办公椅转了方向,随着清脆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他的心脏也揪拧得越来越紧。 “裴总裁您好,我是申净熙博士,赫尔夫生化研究所新上任的负责人,请多多指教。” 申净熙站在冷森森的办公室里,宽大的椅背完全挡住了他的身形,让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也看不见他轻颤的手指。 “原来是申净熙申博士啊……” 又细又冷的嗓音从椅背后方飘出,像是响尾蛇吐信般,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感。 她努力压下内心的忐忑,深吸口气,冷静道出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裴总裁,我带了一些计划书过来,希望您能重新考虑撤资的事,因为——”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判?” 没让她把话说完,裴子骥就沉冷地抛出一个问句。 正从公事包里拿出资料的申净熙手下一顿。“裴总裁,之前因为小误会而跟您有些口角,但在商言商的道理,我相信您一定比我还清楚。” “只是口角吗?”裴子骥冷冷一笑。“丫头的事,你要怎么跟我交代?” “丫头她、她……”申净熙怔愣地僵立着,看见他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高大的背影辐射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却又如远山般的沧凉孤寂。 “维修时发生严重的失误,丫头被销毁了,我知道。”裴子骥阴冷地讽笑着。“那她的残骸呢?维修报告书呢?试用期还没到,她的所有人应该是我,为什么我只看到一张薄薄的通知单?” 申净熙敛眉垂首,只能保持沉默地听他一句句问话宛如万箭穿心般,让她痛得说不出话来。 裴子骥缓缓地转身,毫无温度的俊庞宛若戴上了冰雕面具。 “两年多了,净熙小姐,我等你现身很久了,你知道吗?” 她不由得惊喘一声,猛地抬头,撞见一双阴骛幽森的黑眸,冷峻寒酷得宛若万年寒冰,散发出令人不寒而粟的狠毒寡绝—— 冷血魔神!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颤。 “不懂?”他冷厉地眯起眸子。“你以为我会相信什么维修失误的鬼话吗?申净熙跟丫头是不能同时存在的,因为你不允许全世界有两个天才少女。” 申净熙娇躯大震,俏脸蓦地发白,泪液在眼眶里打转。 “不,你误会了!不是这样的……”她哽咽说道,心脏被千丝万缕的愁绪缠绞得几乎要死去。 当初选择离开,不是不知道主人会伤心,但时间总会冲淡一切,等到裴子骥认识了其他女孩子,就会知道过去的错爱与荒谬。 寒凛的黑眸狠戾地瞪向她。 “当你得意飞扬地抱着只是锦上添花的博士证书时,有没有想过我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在等丫头回家?一次次的门铃声响起,就是一次次的失望;到最后等到的,只有一张通知单,告诉我在检修时出了严重的失误、丫头被销毁了,而我甚至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没等到!” 申净熙紧咬着下唇,颤抖地别过头去,拼命地撑开眼睛不敢让眼泪落下。 “申净熙,我现在可以很明白的告诉你,是你杀死了我的丫头,真正冷血的刽子手不是我,是你。” 不语地抽抽鼻子,申净熙只能眷恋地抬眸,含泪承受他的指控。 主人啊,诗人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裴子骥握紧了拳头,粗吼道:“申净熙,你没有资格跟我装可怜!” “对不起!我、我……”她赶紧横臂抹去泪水。“对不起。” “该死的女人,看见你的眼泪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对不起、对不起。” 知道自己的行为只会更加惹怒他,但申净熙就是无法控制泪水迅速累积的速度,只能不断重复地道歉、抹泪,从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他气恼地举高了手,朝她用力地挥下—— 下一刻,她被狠狠地拥入一个宽阔的怀抱,没有预期中的疼痛,只有跟她一样的抖颤。 “不哭、不哭,丫头,乖……” 裴子骥皱紧了眉头,心痛苦地纠结着。 理智告诉他,这个消失了两年多的女人是他最痛恨的人。 因为她,他再也吃不到既美味又能改善头痛的饼干;也是因为她,那张总是边流口水边干扰他作菜的小脸蛋从此消失——就是这个该死的女人!就是她害他只能孤伶伶地独守着空荡荡的小木屋。 但是…… “丫头,乖……不哭、不哭了……” 无法控制的,柔哄的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月兑口而出,冰山崩解的速度快得令他措手不及,却又像是他早就在期待消融的这一刻。 小手轻轻地施力,想要推开他。“请放开我,我、我不是丫头……” “不,拜托你,让我抱一下,拜托……” 裴子骥难舍地收紧了臂膀,只想让冰封许久的心静静地感受这好熟悉、好熟悉的温暖。 两天后,柴鸣风顶着一张臭脸出现在总裁办公室。 “总裁,请问您急着找小的来,不知有何吩咐?”他面无表情地问道,话面上恭敬而卑微,语气却相当冷漠,因为眼前的人早就不是他的好兄弟了。 裴子骥没心情计较他的态度,只是撇过头,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一直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柴鸣风有些狐疑地皱起眉来,主动说道:“关于总裁要调查的资料,昨天已经送到您桌上了。” “嗯,我看到了。” “瑞士银行方面,只要我们能提出洗钱的罪证,他们就会将金钱汇到法院去,目前帐户已经遭到冻结了。” “做得很好,继续追下去。” 咦!就这样?就为了这几句无关紧要的屁话把他的手机打到爆? “那么,请问总裁还有什么事要交代的吗?” 裴子骥又静默了好一会儿。“那个……我……不小、心。咳!嗯……”假咳一声掩饰困窘的神色。“抱了她。” 最后三个字说得又快又模糊,但柴鸣风可听得一清二楚,忍住举起双手高声欢呼的冲动,面色不改地问道:“报告总裁,小的可以请问她是谁吗?” 裴子骥瞪向他。“你不用知道她是谁,告诉我怎么办就好。” “是,小的多嘴了。”柴鸣风在心里窃笑,用猜也知道能让冷血魔神踢到铁板的人是谁。 斑手就是高手,退隐了两、三年还是一样厉害,改天要替净熙小姐立一座功德无量的牌坊,感谢她重出江湖为民除害。 “柴律师,你应该记得你的辞呈还没有批准吧?有什么对策,快说。” 柴鸣风不着痕迹地射去一道白眼。 这个魔性不死的家伙,有求于人还那么嚣张,看他怎么报仇回去,哼! “报告总裁,请问您不小心抱了她之后,对方有什么反应吗?” 他刻意大声强调了其中几个字。 “你、你这是干什么?是要喊给聋子听吗?” “报告总裁,不是的。”是要给全公司的人听。 裴子骥没好气地抿抿嘴。“她没什么反应,就是……一直哭个不停而已。” “喔,这样啊……糟糕,那就不好了。”柴鸣风故意吊他胃口。 “怎、怎样不好?”裴子骥果然开始紧张了。 “当然不好,那就表示人家被抱得不爽、不乐意、不开心、讨厌得要命。”一连串狐假虎威的指责后,柴鸣风扭扭肩颈、清清喉咙、拍拍衣袖,作足了姿态后才又正经八百地接着说:“那就只能道歉了。” 裴子骥呆了呆。“道歉?怎么道歉?” 连怎么道歉都不知道?这个人体内流的血果然是冰的。 “报告总裁,道歉的方法有很多,像是请吃饭啊,送送小礼物、送送花啊,都可以的。”依照案情的严重程度,负荆请罪或是切月复谢罪会更好。 裴子骥用手撑住下巴思考了一会儿。 “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到亚都买一盒比利时巧克力送到研究所去,回头再跟我请款。”挥挥手。“你可以下去了。” 瞧瞧,这是什么态度啊!怎么可以把他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智勇双全的帅律师当成臭苍蝇赶? “呃……请总裁容小的再报告。送礼倒在其次,道歉要本人亲自前往、当面致歉,这样才够诚意喔。” 开玩笑!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这种“天才少女vs冷血魔神”的精采好戏,卡司坚强、剧情精采,简直可以报名角逐奥斯卡金像奖了,怎么能错过? “什么?亲自去?” “是的,总裁。” “一定要吗?” “是的。” “真的要吗?” “是……” “确实要吗?” “……” 某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智勇双全,而且除非情非得已绝不发飙的帅律师用力地吸饱了一口气。 “一定、真的、确实、百分之两千的绝对要!懊死的你给我像个男人,乖乖滚到人家面前去——道歉!” 结果,已经成为全民公敌的冷血魔神还真的“命令”柴鸣风作陪,亲自来到研究所了。 第9章(2) 花束和巧克力都请研究所的员工送进去了,裴子骥沉着一张脸,在等候通报时烦躁地悬着一颗心。 真是可笑!如果申净熙不愿意出来接受道歉,那又怎样? 只是“不小心抱了她”,又没有让她少块肉,他干嘛排开满满的行程,像傻瓜一样到这个只差没挂牌子写上“裴子骥与狗禁止进入”的地方来? “算了!我先走了。” 想临阵月兑逃?柴鸣风白了他一眼。“报告总裁,道歉贵在诚意,诚意!” “礼物已经亲自送到,够有诚意的了!剩下的交给你,我没空在这边浪费时间!”裴子骥怒吼道。 “但强抱人家的又不是我……” “什么叫做我强暴申净熙?你不要乱说话!” “你喊这么大声,全研究所都听到你强抱人家了喔。” “你、你……该死!我要走了!” “诚意、诚意!”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截断了两人的对话。 “柴大哥,好久不见了,你看起来还是很帅气耶!” “那当然!天生丽质难自弃咩,净熙小姐也没变,还是一样可爱哩。” “谢谢!那鲜花和巧克力就是给可爱的我吗?” “是呀!但是,过了两年多,你的个头怎么没长高点啊?” “这样才好,矮个儿比较不容易老嘛。” “都不老也不成啊!你教的是医学系,听说有很多大学生在追申教授唷!” “但我上课时都很严肃——啊!裴总裁,您也来了。” 终于发现旁边那个不是柱子,灿美如花的笑靥瞬间收敛起来,申净熙甚至还慎重得像是要面见总统似地整理一下白袍,原本含在嘴里的棒棒糖也取了出来,判若两人的态度简直是不公平的差别待遇! 瞥见柴鸣风那得意的嘴脸,裴子骥强忍下掐死他的冲动,有些结巴地对申净熙说:“你、你你,棒棒糖,吃啊!” 话才刚说完,裴子骥就懊恼地撇过头去,不用柴鸣风在一旁露出不齿的表情,他也知道自己的开场白很失败。 但比起充满“诚意”的道歉话语,他突然更想问问看那些浪费教育资源的混蛋大学生是怎么回事,上课时间不专心听讲,眼睛不好好放在黑板上在干嘛?简直是社会的败类、国家的蠢虫!傍那种大学生砍树印教科书根本就是污辱地球,应该把那种人送到火星去上大学! 裴子骥没留意到自己莫名其妙地在心里将不晓得是否真有其人的大学生骂到一文不值,甚至还认真地觉得申教授应该去小学……不,去幼稚园教书才对。 “请问总裁……有事吗?”申净熙小心翼翼地问,听说他变得话很少、个性阴森森的,但现在都不讲话是怎样? 笨丫头!笨笨笨笨死了!裴子骥还在心里嘀咕着,根本没听见她的问话。 “裴总裁?” 没事跑去教一群年纪比她还大的学生,一个有六个博士学位的生化医学系教授难道不晓得大学男生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禽兽吗? “裴子骥先生?” 见他依旧一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申净熙忍不住用手指戳戳他的肩膀,得到的回应却是他龇牙咧嘴的猛一转头,爆出像是要吃人似的一记粗吼—— “可恶!那些大学生到底是想干嘛?”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吓傻了眼,包括裴子骥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该作什么反应才好,只有最先回神的柴鸣风笑到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申净熙怯怯地看向裴子骥,戒慎恐惧地将棒棒糖塞回口中。 “呃……裴总裁,请问您今天特地前来,有什么事吗?” 恨不得当场挖一个地洞把自己埋了,裴子骥尴尬得满脸通红,又瞪了在地上滚的柴鸣风一眼,深吸一口气。“申博士,可以到外面谈谈吗?” 申净熙沉吟了一会儿,眼珠子疑惑地转了转,颔首同意。 两人前后走到研究所外的小鲍园里,随意找了张长条石椅坐下,别扭得像被押着来相亲的男女,一个低头静静地舌忝棒棒糖,一个只敢用眼角偷瞄人家。 时间不晓得过了多久,裴子骥还在想方才自己的荒谬行为。 他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每次见到她都会做出完全不像自己会做的蠢事?他两年多来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严肃形象,偏偏只要一遇到她就完全破功。 裴子骥试着平静下来,转过头去,端详着中净熙低垂的侧脸。 二十岁的丫头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子吗?那总是绑着马尾的发式变成了优雅的盘髻,上头……用一支原子笔固定起来?这女人不会去买一支像样点的簪子吗? 她跟丫头一样,不喜欢在脸上搽脂抹粉的,那无所谓,因为她的五官天生就长得细致俏丽;常常喝牛女乃,所以肌肤白皙娇女敕,就是不上妆也像玫瑰花瓣那样,透出清妍的粉晕,再过几年一定是充满了成熟魅力的美丽女人。 不过,看她应该是一辈子都戒不掉吃糖的习惯了吧!不管再过多少年,她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天天抓着棒棒糖,看起来好可爱、好可爱!但那舌忝舐糖果的小粉舌却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特别是精虫冲脑的男大学生…… “裴总裁,关于资金的事,是不是……” “该死!我不是来找你谈公事的!”裴予骥还在气恼有关“大学生”的事,语气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怔愣了一下,被吼得莫名其妙,不悦地冷道:“喔,那有什么事吗?” 含着糖果的可爱表情消失了,裴子骥面有愧色地说:“我是来跟你道歉的,那天……我失态了,对不起。” “好,我接受您的道歉。”申净熙没好气地哼了哼,看他似乎还有话要说的样子,便主动问道:“裴先生,你今天特地到研究所来,应该不只是要为一件小事道歉吧?” 既然谈判无望,她干脆改了称呼,这样一来就更生疏了,但这是她必须坚持的立场,因为她现在是研究所的负责人,而这个男人是心狠手辣的冷血魔神。 注意到她划清界线的称谓,裴子骥冷冷一笑。 “没错,申博士,你的确很不简单。” “那就请你有话直说吧。”有屁快放!她才不怕。 “旭辉的董事会正式撤除研究所的赞助了,这项决议是不可能改变的,但是……”语气一顿,裴子骥犹豫了下,说:“我在私底下有投资一些小生意,获利还不错,要养活十间研究所都绰绰有余。” 申净熙蹙起秀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嗯嗯是,如果你能再做一个丫头,我个人愿意成为研究所的新赞助者。” 申净熙回以冷笑。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裴子骥激动地反问。 “ejx001是我父亲一手研发的,但他被某人气坏了身子,还不晓得何时可以康复出院,他没有留下任何制作记录,所以我做不出来。” “但你不是天才少女吗?没有任何事是你做不到的!” 深吸口气,她冷静地说:“裴先生,很谢谢你对ejx001的重视,但你可能不晓得,丫头她……她是自愿销毁的,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是为了你。” 裴子骥虎躯一震,浑身颤抖。“你、你说什么?” “对,因为她不希望你被世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所以要求我们销毁她;现在,就算我会制作机器人的技术,我也不想违反丫头的意愿。” “丫头不会这样对待主人的!她只知道傻傻地喜欢主人,她不会的!”他断然否定了她残酷的话。 申净熙眼眶发酸。主人到现在还在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丫头回家,难道就不傻吗? “那你认为,丫头还会喜欢现在冷冰冰的主人吗?” “当然会!我知道你们都在背后怎么评价我是冷血魔神、不肖孙,随你们爱怎么讲都无所谓,我根本不在乎,因为我知道丫头不会那样看主人的!” 他的目光充满了坚定的信念,而当初就是因为这份灼伤人心的执着,才逼得她不得不离开。 “不管你怎么想,我的答案都只有一个——不可能。丫头根本不喜欢现在冷冰冰的主人。”说完,她再也承受不住地立刻起身,掉头离开。 裴子骥不由自主地追了上去,拉住她的手,不自觉地将她的身影跟心上人重叠在一起,月兑口道:“丫头,不要走!” 她用力甩开他的纠缠。“放开!不要拉我!” “丫头,别走!我可以解释……” 两人一路拉拉扯扯的,申净熙终于忍不住转身,趁他不注意时,狠狠地往他的小腿踹了一脚。 “本研究所不稀罕你的臭钱!你要是敢再来的话,我就报警把你轰出去!” 没料到她会来上这么一脚,而且还是使出吃女乃的力气,裴子骥只能跪倒在车地上频频呼痛地抱住小腿,极目遥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可恶的臭丫头!” 他低声咒骂着,带着失落的心情,狼狈不已地拐出研究所。 第10章(1) 小木屋里,裴子骥步履蹒缁地拄着拐杖,为了走到厨房开冰箱而咒骂连连。 偏偏他满头大汗地终于跨进了厨房,门铃却在这时候好巧不巧地响起来。 “该死!”他低咒了一声,决定要在门口挂一张“谢绝访客”的牌子。 辛苦地走到了门口,隐忍的脾气还没爆发,一开门见到来人就瞬间消散了。 “丫头!你终于回来了!”他高兴地放开拐杖,张开双臂往前扑抱过去,完全忘了脚伤。 “小心!”申净熙咬紧棒棒糖扶住他步伐摇晃的身子,被他趁势抱个满怀后,语气平静地浇他一桶冷水。“裴先生,你认错人了,我是申净熙。” 闻言,裴子骥立刻像触到高压电似地弹跳开来,一个重心不稳,往后摔倒。 申净熙根本来不及阻止他的惨跌在阶梯上,只能一脸尴尬地苦笑。 听说裴子骥被她踹了一脚后,不晓得是做人太失败还是因为脚痛,没有同事善心搀扶的结果,回到公司居然又不小心从阶梯上跌下去。 虽然不是她把他推下阶梯摔断腿的,但她还是有点愧疚,一听到消息就偷偷跑到小木屋来看他。 “呃……裴先生,我、我是来探病的,但是……”好像让他的病情加重了。 “探你个大头病啦!我会变成这样,还不都你害的?我坚决怀疑你是来谋杀我的!”裴子骥狼狈地粗吼。要不是他现在等于是半残废状态,他一定会跳起来掐死这个女人! 拜托,她又不是故意的…… “对啦、对啦!其实我是来看看你瘸了没,要是还不够资格申请残障手册的话,就再帮你补踹一脚,不过你可能要等一下,等我回家换上钉鞋再来。” “你、你……这是探病的态度吗?你是巴不得可以到殡仪馆探我吧?”虽然一点气势也没有,但裴子骥现在也只能逞逞口舌之能了。 “啊,说的也是,那我换好钉鞋后,会记得买好鲜花素果再来看你……黄色的好吗?还是你喜欢白色的小雏菊?” 说着,她伸手捞起拐杖,完全不顾他七窍生烟的黑脸,走上前去,用狠瞪的眼神示意他最好乖乖合作,一手拉过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肩上,一手扶住他的虎腰。 娇小的身子吃力地将高大的他搀进屋子,但才刚碰到沙发,裴子骥又是一声龇牙咧嘴的痛呼。 不只是脚,这下子连都青紫一大块了吧? 申净熙叹了口气,拉了一张小矮凳让他垫脚,蹲子撩起他的裤管,仔细地看了下伤处。 “我听说你的腿跌断了?”除了小腿被她踢到的外伤之外,还有脚踩肿得像鸵鸟蛋,但不太像骨折的样子。 裴子骥瞪了她一眼。“很抱歉,让你失望了,我只是扭伤脚踝而已。”过几天他就又是一匹飞驰如电的野马了,哼! 她轻应了一声,起身跑进浴室拿出一条热毛巾,将热毛巾敷在他的脚踝上,再从提包里找出一罐药膏。 “这是我自己调配的药膏,有消肿止痛、活血除瘀的功效。现在已经过了发炎期,你带在身边,有空就擦上按摩一下吧。” 唷呵,天才少女亲自调制的跌打软膏?哼,算她还有点良心。 “我说过了,除非你能做到我那天提出来的条件,否则一切免谈,别以为用一罐药膏就能改变什么。” 申净熙白了他一眼,走到一旁的矮柜,拿出医药箱再折返回来。 “我也说过了,本研究所不稀罕你的臭钱,你应该没有连脑袋都跌伤吧?” 她先帮他清洗小腿的伤口,再涂上消毒药水,轻柔谨慎的态度就像从前主人替丫头上药一样;处理好外伤后,移开热毛巾,挖了一点药膏涂在他的脚踝上。 “会有点痛,忍着点喔……” 小手慢慢地画圆按摩着,柔女敕的掌心明明是覆在他的脚踝上,却又好像熨贴在他的心口。 裴子骥有些不自在地撇过头,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黑眸半眯了起来。 视线从医药箱移到她的脸上,心中忍不住做了个大胆的假设,充满希冀地端详着她的反应。 “申博士,请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家的医药箱放在哪里?你是来闯过空门,还是……住饼吗?” 申净熙脸色一自,揉动的小手一顿,微微颤抖着。 “呃、呃……我猜的啊。”一时大意露出了马脚,她胡乱地随口应道。 “猜的?”他保持高度怀疑。 “是、是啊!我、我……我是天才嘛!我一进门就大略观察过你家的格局了,医药箱的位置并不难猜啊。” “柜子那么多,哪有这么神准?” “你才知道,就是这么神准。”她索性板起脸孔来,坚持地咬死答案。“事实证明,我就是猜到了,所以我果然是天才。” 裴子骥还是一脸的不满。“既然那么厉害,那你怎么不去猜下一期的乐透?猜中就能解除研究所的资金危机了,不是吗?” “行啊!只要把摇奖机和彩球的相关系数给我,我就能算出机率给你看。” 裴子骥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闷闷地伸手将药膏拿过来端详了一会儿,刚打开瓶盖就能闻到不甚讨喜的味道。“这是什么……好臭!” “那又不是给你擦脚臭的,难不成你还期待会有玫瑰花香吗?”她冷哼了一声,解释道:“我加了精油在里面,虽然味道不太好闻,但是对急性扭挫伤很有疗效的,将就点吧。” 裴子骥指了指酸痈的臀部,挑眉。“这么小小一罐,要是不够用怎么办?” “喂,那不是药房卖的普通软膏,我还做了微奈米化裂解分子的处理,一小鞭的成本就已经很高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研究所有多穷…… 你自己过两天再热敷一下就好了啦。”别妄想她会帮他揉! “啐!没诚意……那我这几天不就要趴着睡了?” “趴睡就趴睡啊!要不然,你让我再踹一下,我快递寄十罐给你,怎样?” 一百罐都没问题,只是她会把昂贵的永久花精油换成麻痹性的蛇毒,让他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申净熙没留意到他似乎有意要她再来小木屋探病送药的意图,只觉得这个人都当到年薪好几亿美元的大药厂总裁了,小气吝啬的德行还是一点都没变。 她将医药箱归回原位,边收拾边说道:“我该走了,你的房间是哪一间?需不需要我扶你进房睡觉?”这次学聪明了,还是装不熟比较安全。 “你、你要走了?”裴子骥慌张地问。 “是啊,我又不像裴总裁你有钱有势有车有司机,我还要赶公车呢。”再待下去不晓得会不会又露馅,还是快点离开吧。 不料,她话才刚说完,转头看见客厅桌上摆了一盒棒棒糖,眼睛为之一亮。 她整个人被棒棒糖吸引了过去,兴奋地说:“哇!新口味的耶……你哪里买的啊?为什么我没看过?”阿珠不是说他再也没有去糖果店了吗? 裴子骥愣了愣。“喔,那是直接跟工厂下单订购的,好像还没上市吧。”脑筋一转,从桌子基座的隐藏式抽屉又拿出几盒出来现宝。“还有这个,是冬季限定的夹心糖,里面有枫糖浆;这个软糖可以配花茶……” 见他又变出好几盒没看过的新口味,申净熙简直看傻了眼,目光在各式各样的糖果间移动,这才猛然发现他居然在每个角落都摆了糖果,整间小木屋已经都快变成糖果屋了。 她环视着让糖果点缀的小木屋,不自觉地扬起嘴角,露出幸福甜蜜的微笑,觉得自己好像在作梦似的。 “这个是圣诞节的巧克力,你——”介绍到一半的裴子骥忽地抬起头,赫然看见她那又痴又傻的笑容,可爱得令他眼眶发酸、胸口发烫。 好兄弟说他个性龟毛、难伺候,天生就是对某些事物有着吹毛求疵的坚持,而丫头的笑容就是令他魂牵梦萦的魔障,无法消除。 两年多下来的九百多天,他天天都准备好了糖果,就等着丫头回家;每天每天都不断地想像着,当丫头回家时看到了满屋子的糖果,会是怎样惊喜而满足的笑容? 那笑容绝对是全世界最纯真、最甜美的,眼眸会迸射出闪闪的星光、垂涎的唇瓣会像沾着糖蜜、粉颊会透出薄薄的霞晕—— 就像现在一样。 “丫头,喜欢吗?”他柔声轻问。 “好喜欢。” “主人买给你的,高兴吗?” “好高兴……” “那丫头让主人亲亲,好不好?” “好……” 申净熙根本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只知道当她还沉浸在美梦中时,突地被一股力量勾进温暖的怀抱里,然后就是炽热的薄唇吻上了她…… 裴子骥情难自抑地舌忝吮着她的美好,热切而深沉地与她唇舌交缠,火辣辣地攻掠她的一切,使她意乱情迷、醺然陶醉,不知今夕是何夕。 申净熙忘情地图抱住他的颈项,所有的伪装都融化在他的吻里,他激情的逗弄让她连灵魂都不由自主地轻颤。“唔嗯……”她心荡神驰地嘤咛出声,却也因此唤醒了理智,旋即用力地推开了他的胸膛,瞠大的水眸写满了惊惧与不安,纤弱的娇躯簌簌发抖。 怅然失落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不明所以的裴子骥错愕地望着她。“丫头,你怎么了?” 她脸色苍白地摇摇头,脚步往后慢慢地退开,退出他所能掌握的距离。 “不……你认错人了!我、我不是……我不是丫头!” 她宛如崩溃似地朝他迎面一吼,急忙忙地抓起提包,飞也似地逃离了这个令人失控的地方,留下裴子骥因为脚伤而跌坐在地板上,痛心地捶打站起又跌下、完全无力追赶的大腿。 “废物!裴子骥,你是没用的废物!你这双腿为什么不干脆砍掉算了?” 裴子骥像只负伤的兽,微湿的黑眸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尽避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野里,还是舍不得移开视线。 他真的认错人了吗?那为什么他会有同样的眷恋不舍、同样的心痛如绞? 罢开完会的申净熙像是从战场上回来的士兵,又困又累地趴在办公桌上,却没有时间合上眼皮休息。 她猜得没错,柳孝媛果然是别有居心! 在今天的会议上,柳孝媛特别代表庆和医院出席,拿她和裴子骥之间的关系大作文章,把研究所受到的打击全归结到“冷血魔神对同居前女友不告而别的报复”上,对她负责人的适任性提出质疑,之后再进一步表示庆和的收购意愿。 同居前女友?喔,拜托!裴子骥喜欢的是“丫头”,不是“净熙小姐”! 但她却什么都不能辩解,眼前最大的问题是柳孝媛的收购提议,因为她不认为像柳家那样野心勃勃的财阀会尊重研究独立的精神,但如果金援没有着落,恐怕也只能让庆和医院接手了。 重重地叹了口气,拉开置放糖果的抽屉,看见裴子骥送来的道歉巧克力静静地躺在里头,她情不自禁地抚上自己的唇瓣,回忆着属于他的味道? “不行!申净熙,没有时间胡思乱想了,你要加油啊。” 甩甩头,她毅然决然地挑了根薄荷口味的棒棒糖给自己醒醒脑,关上抽屉,来个眼不见为净。 暑假已经接近尾声,学校就快要开学了,她得要赶紧在变成两头蜡烛前想办法找到新的赞助者才行。 尽避冷血魔神已经被研究所列为拒绝往来的黑名单,但他依然能在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派出爪牙潜入对方的阵营。 柴鸣风坐在研究所的员工休息室里,苦皱着眉头看申净熙吃东西的模样。 “净熙小姐,你的午餐该不会就是这个……呃,除了吃以外,还可以拿来打的凶器?” 申净熙看了看手中又硬又扎实的法国面包条,觉得应该拿去打棒球比较好,她对沾到脑浆的食物没兴趣。 “这不是午餐,是我今天的粮食,要留一点等到晚上再吃。” 咦!整天只吃一条法国面包? “净熙小姐啊,我知道你现在很忙,一边要主持研究所,一边还有大学的课要上,但也不能三餐只啃一条法国面包吧?”无声地叹了口气,柴呜风大概能理解刚和好的兄弟为什么要交代他这项艰巨的任务了。 “为什么不行?”申净熙疑惑地眨眨眼。“这一条面包比我的手臂还长、比我的小腿还粗,我真的没办法一下子吃掉,要花一整天的时间才啃得完啊。” “但这样会营养不良喔。” “柴大哥,你忘记我是混哪一行的吗?除了法国面包的淀粉之外,我还会冲女乃粉、麦片来补充蛋白质和纤维素,外加每天两颗综合维生素,这样就够啦!” “好好好!申教授的学问真是了不起,但寻常人是不会这样解决三餐的。 “哗——我不是寻常人,是天才咩。” 柴鸣风白眼一翻,是啊,果然是“天才”才有这么“不寻常”的想法。 “你再这么三餐不继、乱七八糟下去,原本已经够扁平的身材就真的可以让飞机滑行了。”喔,更正!那不叫“身材”,而是完全没有曲线的“身体”。 “我又不想当麻辣教授。”她冷啐了一声。“重点是,这一条面包可以吃一整天,却只要十九块而已;一罐全脂女乃粉两百四,可以喝好几个月,在这个研究所穷到月兑裤子的非常抗战时期,这样才能符合经济效益,懂吗?” 柴鸣风无奈地苦笑,看她啃面包看得他牙龈都酸了起来。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提袋,推到她面前。“喏!不要再啃面包了,柴大哥给你好好补一下,色香味俱全,保证美味又营养。” 申净熙好奇地接过,打开提袋,才发现是用四层保鲜盒装的便当,立刻眼睛发亮地欢呼起来。“哇!好丰盛喔!” “这一个是人参乌骨鸡汤,里面有加了很多甜甜的枸杞唷。” 她面色三吾。“哇塞!你去哪里找来这么上道的厨师啊?” 撕开包装纸拿出免洗筷,申净熙习惯性地先翻找菜里头的蒜头和葱花要挑开不吃,却意外地完全不见踪影。 疑惑地夹了片菜叶送进嘴里咀嚼,熟悉的香味瞬间盈满了口腔,小脸一黯,尝进心里的是纠结难分的情愁。 两年多没吃了,但她永远都记得这个味道。 只有一个厨师会记住她挑食的习惯,也只有一个厨师会想尽办法迁就她喜欢的味道,让她可以吃得安心又满足…… “这是他让你带来的?”吃完便当后,申净熙吸吸鼻子说。 柴鸣风皱了皱眉,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嗯,他说……你送给他的药膏效果很好,所以他想跟你买十罐药膏,随你开价,天价也没关系,但不要用邮寄的……你应该明白他的意思吧?”男子汉大丈夫,想约人家还用这么蹩脚的借口,让他转述起来都觉得可耻。 申净熙错愕地愣了下,断然摇了摇头。“很抱歉,我不卖。” 现在摆明是把他当作夹心饼就是了?柴鸣风一脸惨兮兮的,大概可以想见冷血魔神对任务失败的判刑结果了——斩立决! “请转告他,我们研究所穷归穷,但绝对不跟冷血魔神做生意。” 啊,更惨!这句话的杀伤力可以让他干脆先跑一趟棺材店订货了。 “另外……请他不要再送礼物、不要再做便当过来了,这样会让我很困扰的,要是他一意孤行的话,那我会替他捐到慈善机构去。” 不是不清楚这样做会害柴鸣风被迁怒,但申净熙只能过意下去地绞扭着手指,因为在研究所和冷血魔神全面对立的情形下,真正的夹心饼其实是她。 尽避她对冷血魔神的传闻产生许多疑惑,但柳孝媛丢下的震撼弹逼得她不得不和裴子骥彻底划清界线,偏偏裴予骥却越来越高调地想跟她接触。 真是奇怪,裴子骥不是恨透了“净熙小姐”吗? 在心里哀叫连连的柴鸣风已经开始盘算要找哪一家礼仪社了,但为了让城隍爷还是给他下辈子能投胎成超级大帅哥,决定临死前再做件善事。 “好吧!找会帮你转告的。”他微笑地推推眼镜。“但柴大哥的话还是要听,你别整天只吃面包、喝牛女乃的,改天带你去一九九吃到饱,嗯?” “一九九吃到饱?”申净熙古怪地挑挑眉。“但我听说你前天带新女友去吃一套要六千块的法国料理耶。” “……” 柴鸣风连遗言都说不出来了,只想撂那句好兄弟的口头禅—— 可恶的臭丫头啊啊啊啊! 尽避为了研究所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但有人免费请吃大餐,申净熙还是空着肚子去赴约了。 但是,当她走进餐厅发现等在里头的人不是柴鸣风后,所有横扫山珍海昧的念头全没了,立刻掉头离开。 “别走!”裴子骥连忙追了上去。 “放开我!”她甩开他的手,毫不留情地继续往外走。 “丫头,我有话要跟你说。” “不要叫我丫头,而且我不想听!” “那你为什么能吃出是我做的便当?”他冷不防地丢出一句闯话,硬生生绊住了她的脚步。 第10章(2) 听了柴鸣风的回报情形后,他没有在一气之下怒斩好兄弟,反而整个人陷入狂喜的境界。 “你该不会又要跟我说猜的吧?”裴子骥直勾勾地盯视着她的表情。“我可以告诉你,我有我在厨艺上的习惯,而全世界只有丫头吃过我作的菜——换句话说,只有她认得我调味的方式,请问你是怎么猜出我的手艺?” “我、我……不用猜啊!因为是柴大哥跟我说的。”申净熙浑身发颤地闪躲他犀利的目光。 “是吗?你说谎。”裴子骥冷硬地戳破她的谎言。“因为柴鸣风根本不晓得我会下厨,他以为那是我花钱请哪位师傅做的,当天只负责送便当而已。” 没想到裴子骥是故意套她的话,申净熙粉脸一白,顿时失了方寸,下意识地选择当一只鸵鸟,快步逃离。 但裴子骥自然是不肯放弃的追上前去,两人就这样拉拉扯扯地走出了餐厅。 慌乱之中,很幸运地刚好有一辆载客到餐厅吃饭的计程车,申净熙宛如看到救星般,使劲地挣月兑了裴予骥的手,闪身绕过刚下车的乘客,逃难似地钻进车子里,拉上车门、按锁。 “司机先生,请开车!”她催促地说,不敢看向车外。 “呃,小姐……”计程车司机一脸为难地觎着猛拍车窗的裴子骥。 “拜托!求求您快点开车!” 完全想不出该怎么解释便当的事,申净熙苦苦地央求着,终于让计程乖司机硬着头皮踩下油门。 “不……丫头,不要走!” 脚下自有意识地追着计程车跑,裴子骥才刚痊愈的足踩又传来阵阵刺痛,追不到真相的失落远不及又被她遗弃的心碎。 “可是……” 望着远去的车尾灯,无力的腿终于让裴子骥只能在连番的跌倒中磕破了膝盖,浑身发颤地跪趴在柏油路上粗重地喘息。 嘴角异常地勾起一抹邪冷的笑,裴子骥试着调匀呼吸,而后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优雅冷峻地拍拍西装上的灰尘。 他不想再看见她的背影了!不管她还能逃到天涯海角,他再也不愿只能被她抛在原地等待—— 他要绕到她面前! 原以为要寻找金主的过程会是难上加难、遥遥无期,但就在两个月后的某一天,申净熙知道机会来了! “科学家年会”是产学界的一项盛会,主办单位除了会邀请世界知名的科学家进行学术交流外,许多企业代表也会前来寻找能运用在商业上的新科技。 身为研究所的负责人,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为了争取企业主对研究所的投资兴趣,申净熙不停地穿梭在各个商业代表间,积极地说明实验研究的商机。 “这个就是海底火山口附近新发现的菌种,目前只有我们研究所能提炼出它的酵素;它抗高温的能力极强,若使用在防火建材的涂料上……” “唷,这不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天才少女申净熙吗?” 穿着低胸荷叶裙洋装的柳孝媛自侧前方款款走来,亲昵地挽着某位连锁医学美容中心的副院长,狐媚的美眸轻蔑地朝申净熙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们好。”申净熙僵硬地扬起礼貌性的微笑,为了今天的机会,她已经连着好几个日夜没能好好休息了,实在没有精神再和这个女人周旋。 看出了她的疲态,柳孝媛勾起艳红的唇角,假意地说:“申净熙,研究所负责人不好当吧?瞧你像只流浪狗似地求人家赏饭吃,我也觉得很舍不得。” 修长的眼睫毛轻扬起。“谢谢公主殿下的关心。”申净熙平板地说,提醒自己千万不能跟这个女人正面杠上,因为自己的举止攸关研究所的形象。 “不谢,虽然你曾经打花了本公主这么娇女敕的脸蛋,又和裴子骥在酒会上给本公主难堪,但本公主不是那种小鸡肚肠的女人,只要你说声道歉,本公主可以不计较你的无礼,等柳家收购研究所之后,你就不必这么辛苦地抛头露面了。” 哇!两年多前的事还记得那么清楚,还真是“公主肚里能撑船”呢! “谢谢你对研究所的青睐。”申净熙皮笑肉不笑地说,不想多言。 “哼!无所谓,本公主也很好奇你能撑多久,反正你现在没有裴子骥可以当靠山了,迟早要把研究所拱手让出来的。” 深吸了一口气,申净熙咬紧下唇,强逼自己忽略柳孝媛的挑衅,硬压下头昏目眩的不适,直接用行动表示她的回答,转而向她身边的副院长微微一笑。 “副院长,这个病毒淬取技术也可以应用在医学美容上,特别是接受雷射治疗的患者,这种抗高温、抗辐射的特性——” 话还没说完,一阵扑天盖地的黑暗袭向脑袋,娇弱的身子还是禁不住连日来的疲累,申净熙终于体力透支地昏了过去。 然而,就在众人都措手不及的瞬间,一道人影倏忽而至扶住了她的身躯。 “老女人,你脸上的面粉又更厚了,现在都可以烤一条吐司了。” 裴子骥冷冷地睨了柳孝媛一眼,寒眸再扫向她身边的男人。“这种只能靠化妆品盖住痘疤的老妖婆,副院长也看得上眼?没想到贵医美中心所宣称的美白、除斑,只要用化妆品遮一遮就好了,那应该就不需要旭辉的药品了。” “咦!喔,不!”副院长赶紧甩开柳孝媛的手。“裴总裁,您误会了!拜托,千万别给我们断货……我跟这个女人一点关系都没有,真的!” 裴子骥冷蔑地哼了哼,将申净熙横抱起来,二话不说地离开了会场。 “初步评估下来,申小姐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造成贫血,所以才会昏倒的。请放心,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什么?,亏她自己还是医师、药师……啧!考一堆什么师的证照有个屁用!居然能把自己搞到营养不良,怎么,医学院毕业的都是笨蛋吗?” “呃、这个……等会儿护士会来帮她打一剂营养针,休息一下应该就会醒来了。”同样也是医学院毕业的医师并不想变成笨蛋,很聪明地赶紧逃离病房。 片刻后,护士小姐推着治疗车走了进来,裴子骥让开了位置,目光始终担忧地停留在小人儿身上。 护士小姐拿着抽好药剂的针筒和洒精棉球走到床旁,在申净熙的上臂绑上止血带,轻拍肘窝的静脉,却没有看见血管浮起。 取下止血带,护士小姐说道:“先生,申小姐的血管太细了,所以……” “她很怕痛,所以你最好技术熟练一点,不要拿针在她身上乱戳,要是没把握的话,请你叫个资深的护士过来。”裴子骥不耐烦地说。 “咦!喔、喔……”护士愣了一下,随即又秉持专业地说:“先生,我必须帮她换到手腕上的静脉注射,可以麻烦您将她的手表取下保管吗?” 裴子骥依言走上前,指尖才刚接触到申净熙左手的链表,目光随即被她手腕内侧一块颜色不自然的肌肤给吸引住。 拇指好奇地搓揉那块肌肤,诧异地发现那上头竟然涂了一层厚厚的粉底液。 手腕哪需要化妆?分明就是欲盖弥彰…… “护士小姐,酒精棉借我一下,湿一点的。” 从护士手中接过沾湿的棉球,他既紧张又期待地擦掉粉底液,一颗心悬吊在半空中,直到底下真正的肌肤露了出来,他才吐出一口长气,嘴角勾起一抹寓意颇深的浅笑。笨丫头,这下子人赃俱获了,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陌生环境却让申净熙瞬间绷紧了神经。 “醒了?”低沉的嗓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裴子骥就坐在床旁,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你要是再过五分钟没醒来,我就打算把这间医院炸了。” 她愕然眨了眨眼。“喔……谢谢你的关心。” 裴子骥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拿出链表。“喏,你的手表,刚刚打针的时候拿下来的。” 她伸手接过,将链表戴上,却在扣紧卡榫的时候猛然倒抽了一口气,僵硬的手指频频发颤,额上泌出冷汗来。 “发什么呆啊?是要我帮你戴吗?” 他没发现? “你已经缺铁贫血了,现在又缺钙缺到手抽筋了吗?” 他没发现? “不是说要换一张人工皮?怎么还没换啊?” 他发现了! 申净熙低头看着左手腕内侧的疤痕,那是第一次主人教她煮面的时候烫到的,也是她极力想掩盖掉的证据,这下子曝了光,再狡辩她不是丫头都没用了,因为就算用同一块烙铁纹身,也烫不出一模一样的疤痕。 包重要的是,入院的时候一定做过身体检查,也不能再胡扯她“不是人”的事了,这也是她之前淋雨感冒坚持不肯到医院就诊的原因。 “……轮胎皮。”她呐呐地说,垂丧着脸不敢抬头。“主人说要换成耐磨、抗高温的轮胎皮,但我不想变成米其林宝宝……” 裴子骥微愣了下,细细端详她困窘又害怕的表情,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希望她敞开心胸投入他的怀抱,他知道自己要先张开双臂迎接她。 “丫头,记不记得主人是怎么跟你说的?” 她怯怯地轻摇螓首,他笑了笑,低头在她额上深吻了一下,仿佛在她的灵魂烙上爱恋的戳记。 “我爱你的灵魂,不管你是活生生的人还是机器人都一样——我说这句话的心意,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没有改变;我爱的是你,就是你而己。” 是啊,他早该发现“丫头”就是“净熙小姐”了。 只有那个他最心爱心疼的女人,才会让他这只月兑缰马跑断了腿拼命追捕;那从以前到现在都未曾因为谁而有的在乎,也只有在她身上才找得到。 裴子骥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不过,瞒了我这么久,你要怎么赔偿我的精神损失啊?”嘴角勾起危险的笑纹,俊庞极具威胁性地逼向她。 “我、我……对不起……” “无故旷职长达两年半,我该怎么惩罚失职的员工呢?” “哼,这么瘦的排骨,我怕啃了会掉牙,所以……”裴子骥微微挑了挑眉,迅速地在她嘟起的粉唇上偷啄了一下。“就用你的自主权来赔偿吧。” “自主权?”她惊叫,斜睨向他。“你打算奴役我一辈子吗?” “不,是求婚。”答应吧、答应吧! 申净熙白了他一眼。求婚?最起码来一颗能够砸死她的钻石吧。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他诧异地怪叫,这么不计前嫌的优质好男人可不是随便在路上就可以捡到的哩! “因为天才少女和冷血魔神对立是不争的事实,很抱歉,我不可能跟你当罗密欧与茱丽叶。”国仇家恨未报,怎能论及儿女私情? 闻言,裴子骥无奈地抹抹脸。“关于那些传闻,本人觉得需要澄清一下。” 申净熙哼了一声,嘟翘着嘴巴撇过头去。 “你知道传闻中被拉下台的老爷子退休后的下落在哪儿吗?” 她理所当然地摇头。“不知道。” “告诉你,我也不知道,那个老头早就不想管事了,把公司丢给我头痛之后就拍拍去环游世界,现在还不晓得在哪边逍遥呢!般不好他回来之后,我还会多出各种肤色的二女乃女乃、三女乃女乃咧。” “咦!真是……神勇!但为什么老爷子要说你是不肖孙啊?” “哇,他早八百年前就这样叫我了!也不想想他现在在外头花用的卡费、旅行支票,通通是归我管的,要是他敢对不起我女乃女乃的话……哼哼,那我就不肖个彻底,把他的卡全都锁了,让他蹲在红灯区的警局里风流一辈子。” 嗯,以她所知道他的吝啬程度,难怪老爷子会气到破口大骂。 “那、那我爸的病又怎么说?” “这个……博士会突然心肌保塞,我不敢推卸责任,因为可能是我办公室的冷气开太强了,你知道的,最近天气热到爆,一下子室内外的温差太大,所以他才会一进办公室就倒下吧。” “啊?真的?” “真的!不信你可以去问我的助理,我才刚要约博士到外头找个地方密谈,他老人家就先跑来了,结果什么话都还没说到,他一进门就昏倒送医了。” 申净熙微点头,她接到消息赶到医院后,只快速地看过父亲的病历就签好手术同意书了,之后又忙得昏头转向,父女俩根本就没机会谈及病发的过程。 裴子骥刻意压低了声音说:“我发现给研究所的赞助金里,有一部分款项被辗转挪到不明的海外帐户去,所以才赶快在资金被挖空前把契约中止掉,想请博士暗中与我配合,引蛇出洞。等我和柴鸣风抓到证据后,再和研究所打一份比较严密的契约。” “你和柴大哥?”她蹙紧了眉头问道:“听说柴大哥跟你辞职了,是吗?” “是啊!但我还没准辞,因为那家伙到外面开业的理由,是为了实现他采集三百六十行小花的志愿。”裴子骥不屑地撇撇嘴。“那只该死的采蜜蜂居然还敢跟我讹诈事务所的装潢费……早晚有一天我会去告他非法敛财。” “连对自己的好兄弟都那么小气。”她失笑。“那你们查出嫌犯是谁了吗?” “是……柳孝媛。”裴子骥把他们搜集到的罪证跟她说明。“……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的目标应该是研究所。她赢不过你,就买通研究所的会计掏空资金、放出流言制造旭辉和研究所的猜忌,等研究所陷入经营危机时,再出面把研究所吃掉——只要没有研究所,就没有天才少女可以发挥的舞台了。” 申净熙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她知道我根本不想继承研究所,只想跟我妈一样当个平凡的家庭主妇,或许她就不会处处针对我了。”申净熙感叹地说。 “你不想继承?”裴子骥有些诧异,但很快就明白了。“你还是对博士不能谅解吗?丫头,你好好想想,夫人过世的时候,博士已是快六十岁的老人了,他自己的丧妻之痛没人理会,还要安慰你这只只会哭着找妈妈的鬼女圭女圭,你——” “又说我是鬼女圭女圭!”申净熙嘟起嘴巴,将他未竟的叨念瞪回肚子里。 裴子骥一愣。“搞这么一出大闹剧,你还不够鬼吗?”假意地轻斥了一声。“我还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扮机器人,这么蠢的鬼主意是哪个混帐想的啊?” 蠢?不晓得是哪个更蠢的主人还真的相信了喔。 “那个混帐就是你刚刚一直为他打抱不平的申泰沅博士啊。” 申净熙干笑了两声,把她和父亲的协议坦白地说了出来。 裴子骥听完,马上大声地抗议:“你们父女俩的一场赌注,结果却衰到我?害我以为自己真的要孤老终生了?” 瞧他像小学生一样嘀嘀咕咕地抱怨,申净熙眼眶一热,珠泪悄然滑落。 “这个男人呵。” 他一定知道柳孝媛故意制造的流言,却为了保护他们父女和研究所,甘愿被众人冠上“冷血魔神”的骂名……这样痴傻的男人,她怎么能不爱昵? “主人……抱抱!丫头真的好想你、好想你喔。”她张开双臂扑向他。 整整两年多没听见她带着鼻音的呼唤和撒娇了,裴子骥感动到几乎要落泪。 大掌捧住她的脸蛋移向自己,俯首狂乱且饥渴地吮吻她香甜的小嘴。 “丫头,我的丫头!主人等你喊这句话等好久了,不要再离开我了……” 他情不自禁地低喃着这两年多来的思念,热切且缠绵地吻着她,大手更是饥渴难耐地在她身上游移,从她纤细的柳腰往上…… 限制级的声音从病房里传了出来,听得门外的人也不由得脸红心跳。 穿着病服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挂着点滴的手里拿着一支卫星手机,笑呵呵地看着萤幕里远在地球另一端的老友。 “裴老,赶快放开那个洋妞的大腿,回来替孙子讨媳妇儿吧。” “那个笨孙子,居然会相信什么机器人的鬼话!老人家的暗示都听不懂,早就叫他去追熙丫头了,不是吗?活该白等两年多的时间,真是有够笨!” “要不是子骥够笨……呃,够单纯,也追不到我们家的天才少女啊。” 终曲 正赶着要去大学教书的申净熙急匆匆地快步走出办公室,小嘴里含着樱花梅子口味棒棒糖——主人到日本出差时买的—边走边思考今晚该怎么跟裴子骥说又有学生找她周末去联谊的事。 “丫头?” 真是的!般不懂为什么他每次一听见大学生就气得半死。 “丫头?” 她只是去凑人头而已,他难道不晓得现在的教授还要反过来讨好学生吗? “丫头!” 还是,干脆找他一起去呢?唔……还是不要好了,上次他不过是去学校接她而已,就让全校女师口水流满地,祸国殃民的程度简直比南亚大海啸还恐怖。 “站住!臭丫头!” 终于,一声暴躁的怒喝将申净熙神游的思绪拉了回来。 咦!这个吼声、这个地点……怎么会有一股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她停下脚步,回头,拿出嘴里的棒棒糖,无奈地叹了口气。“主人,你又杵在这里干嘛?该不会又被我撞飞掉什么东西了吧?” 裴子骥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嘴,又合上,脑筋一转,不着痕迹地把某样物品从手掌心里滑落。 “对!你又撞飞掉了。” “我还要赶去学校上课,已经快迟到了。” “我开车送你去,但你一定要先帮我找出来,那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又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这匹野马是有九条命吗? 申净熙头疼地揉揉额角,果然很快就在不远的角落发现一枚闪闪发亮的? 她捡起掉落的物品,这回没有立即交还给他。 “这就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她微笑地挑起右眉。 那是一枚特别订制成糖果造型的白金钻戒,主体是一颗罕见的粉红色钻石,八心八箭的完美车工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耀眼的光芒。 裴子骥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走上前,单膝跪在地上。 “亲爱的丫头,你是我冬天的巧克力、夏天的冰淇淋;主人会用全部的生命来疼你、宠你、爱你,直到彗星撞地球的那一刻也会将你保护在怀里……你愿意嫁给我吗?” 皱了皱眉,申净熙的回答如同过去的一百次一样。“呿,没创意。” 裴子骥不满地撇撇嘴。“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接下来该说的话是“我愿意”,怎么就三个字也背不起来呢?记忆力那么差,天才是当假的啊?” 没创意?好哪今年的尾牙宴就来举办一个“抢救好男人”的征文比赛,只要未来的总裁夫人点头了,他再来同意股票加码大放送。 “哼哼,没关系,烈女怕缠郎,明天再来。”被拒绝太多次了,小小的心灵早就麻痹,裴子骥很干脆地站起身来,低声嘀咕,没留意到她已经把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了。 申净熙窃笑地看向他,随即又敛起笑容,伸出小手抚上他的脸颊。 “主人,你最近的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公司发生什么事了?还是……晚上要分床睡吗?” 裴予骥立即抗议地粗吼道:“臭丫头,你想都别想!那是身为你现任男友、未来老公的权利,这种泯灭人性的恶行不容许存在我们之间,听到了没有?” “……你想变成“三肘男友”吗?” 他心下一惊,但还是凶狠地瞪了她一眼。“我最近在忙要去大陆设厂的事,过一阵子要常常跑上海,不过……”轻轻捏了下她软女敕女敕的粉颊。 “视讯手机已经给你办好了,画质清晰、收讯良好,你别想趁主人不在的时候搞外遇。” 哇咧!这个男人要不要干脆送她一条贞操带好了? “拜托,我才要担心你在大陆包二女乃咧。” “我又不是柴鸣风!那只采蜜蜂,前阵子又搭上书局妹、中医妹、便当妹……把他事务所附近的长腿美人都吃过一轮了。” “哇!黄金律师的采花实录,好惊人的内幕喔。” 申净熙抽出嘴里的棒棒糖,权充成麦克风举到他的下巴处,而裴子骥也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匿名爆料者。 “那根本不算内幕,他的女伴换来换去,只有职业不一样而已,看起来都差不多从同一条整型街出来的。” “那,身为黄金律师的拜把好兄弟,请问裴总裁比较欣赏哪一型的呢?” 裴子骥摩挲着下巴,认真地思考,三十五公分的身高差距根本没察觉到假狗仔的眼神警告—— 耙来个“不予簧评、无可奉告”的狗屁宫话就试试看! “刚好跟柴鸣风相反,我喜欢腿短一点的,像我的丫头,个子小小的,脾气也像小辣椒一样,又倔又凶悍;可以肚子饿到胃翻过来还坚持只喝牛女乃,其实是蠢到连面都不会煮的超级大笨蛋。” 好,这家伙准备再求婚一百次吧! “还有,她几乎完全不碰化妆品,一点女人味都没有;明明已经是二十岁的成年人了,还天天吵着要吃棒棒糖。” 很好,一千次! “爱耍赖又贪睡,奸诈狡猾、刁蛮不驯,每天都让人气得牙痒痒的,恨不得可以一拳打爆她的脑袋。” 非常好,一万次! 就在申净熙决定宣布他这辈子都不必再求婚时,裴子骥却突然放软了声音。 “但是,她是全世界最最甜美可爱的小女圭女圭,眼睛又大又漂亮,皮肤白里透红,像粉女敕女敕的水蜜桃一样,好细好软,让人总是忍不住想咬一口。” “……”难怪她身上永远都有吻痕和齿印。 “她真的很呆很傻,不晓得要好好照顾自己,害我老是担心她,实在很想把她变成拇指女圭女圭放在口袋里带着走,但人家都是怎么说的?摔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想来想去,还是放在心里最安全……唉,那个笨丫头就像她爱吃的糖果一样,是我甜蜜的负担。” 听着听着,申净熙忍不住抬眸,清楚地看见他上扬的嘴角旁挂着一对若隐若现的酒窝,眸底的温柔浓烈得会溺死人。 “主人。” “嗯?” 裴子骥循声低头,这时候才猛然惊觉自己说了一堆月兑稿的蠢话,不用她讲,就有了再求婚千万次的预感。 “那个……赶快走吧,你不是上课要迟到了吗?快、快!” “不,不去学校了,本教授从今天起要请长假。” 她巧笑倩兮地用已经戴上钻戒的右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勾住他的脖子往下拉,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在他耳边娇羞地说了天才肯定会背的那三个字。 听完,裴子骥呆了呆,继而面色三吾,迅速地拉着她的手跳上私家轿车,在司机还没开口询问地点前就火速地拨了通电话出去。 “兄弟!限你十分钟内到法院集合,还有我的印章、身份证……去你的!不是要打官司!是丫头……对!喜宴再补办就好了,先公证把她绑住……啊?公证结婚要先登记排队,不能随到随办?喂!你这个黄金律师是混假的啊?你法院里面没有认识的人可以插队……大陆?叫老爷子自己过去探勘场地,孙子和孙媳妇的幸福比较重要!” 他喜不自胜地搂住罢刚允婚的她又亲又吻,笑得像个傻瓜似的。 “我成功了!我终于求婚成功了!丫头是我的了!丫头是我的……” “主人。” “呵呵……嗯?” “什么叫你的?” “咦!” “我是由我爸我妈各贡献半套基因来的,你算老几?” “嗄?” “老爷子都八十岁了,我只是成全长辈的心愿而已。” “啊?” “叫你主人,就以为我是你的?哼,慢慢排队吧。” 裴子骥有种被剥光衣服丢到北极去的感觉,充满热情的心在瞬间被冻结了。 “……可恶的臭丫头!” 全书完 后记 “你是被鬼咬到了吗?” 暴怒的嘶吼声自身后响起,我还来不及从撞见小强的惊吓中清醒,就先看到老爸迅捷的身影急掠上前,又狠又准地歼灭了那只害我尖叫的怪物。 傻愣愣地眨了眨眼,我的脑中突然想起老妈说过的一则故事…… 话说三十几年前的某个良辰吉日,一名娇怯温驯的小女人嫁给了风流俊酷的大男人,在当时可是轰动乡里的一件大喜事。 “老公,我想吃肉圆。”洞房花烛夜里,小女人抱着饿扁的肚子说。 半夜三更的,就算是夜市也早收摊了,哪里去买肉圆,生肖属虎的大男人立刻咆哮着抗议这项无理的要求,但不过两分钟后,他还是在一刻值千金的春宵夜里溜出了新人房,帅气潇洒地骑着野狼机车到处帮小女人寻找肉圆摊子。 直到现在,小女人变成了福敦敦的胖妈妈,大男人也开始出现中年发福的迹象,但老妈说她永远都记得那颗肉圆的味道,还有当时老爸铁青着脸帮她到厨房张罗餐具的表情,每回说到新婚之夜的往事总是漾着少女般娇甜的笑。 “……你人比蟑螂大上好几百倍,有什么好怕的?”老爸瞪着我,怒道,语气是不容质疑的凶悍,但那扑杀小强的矫健身手却也是真真实实的宠溺。 看着老爸把小强尸体丢进马桶冲掉的身影,我知道我以后看到蟑螂还是会怕到尖叫连连,但老爸也肯定会怒吼着冲出来一脚踩扁它。 “老爸。” “干嘛?” “下次请用杀虫剂好吗?扁掉的蟑螂更恶心耶。” “哼,没效率!难道蟑螂会乖乖等你去找杀虫剂吗?” “说的也是,那麻烦你等一下地板要记得喷消毒水喔。” “……” 现实生活中有没有像裴子骥那样脾气暴躁、心口不一的大男人;有没有像申净熙那样爬到大男人头上耍刁撒泼的小女人? 嘿嘿……当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