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止步第七天》 楔子 “泽颖,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天宠,你醒醒!”清冷的呼唤将梦中人自虚幻拉回到现实。 钟天宠猛然睁开双眼,正对上程小露那双微冷的眸,“你还好吧。” 茶眸避开对方的探视,沉声道:“我没事。” 怎么会这样?八个月来,总是不断梦到那一天。她离开前的那抹眼神,像是烙进了心上一般,怎么都擦不掉。 “我给你倒杯水吧。” 程小露欲起身,却被钟天宠一把握住右手,“小露,陪我坐一会儿。” 茶眸望向掌中那只漂亮而白皙的手,小指、无名指、中指……大拇指。她原本有一双世上最完美的手,若非自己……若非自己她那根如葱的食指现在应该还在的。心,蓦地痛了起来,他实在是个很糟糕的男人。 “我去买早餐。”程小露局促地抽回手,显然是并不喜欢让他看到自己那丑陋的残缺。 “小露,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她。可是相信我,我爱的始终只有你。遇见她之前是这样,遇见她时是这样,如今还是。” 他告诉自己,纪泽颖只是自己人生旋律中一个不和谐的音符,一个自己早晚会忘记的无关紧要的音符。 “我知道。”程小露点头,信任自冷艳的眸中透出。 他因为她的回复,而放心地露出微笑来,直到程小露那抹修长身影逐渐自房内消失,笑容才在唇边凝结消散。 深深叹了口气,后脑勺重重靠上身后的墙壁。为什么忘不掉?已经是八个月前的事了。被自己骗过的又何止她一个?为什么就是忘不掉那个一见自己就莫名其妙爱上自己、那个被喻为天才少女却偏偏爱自己爱得一点不懂自卫的傻瓜? “钟天宠,你究竟在内疚什么?‘沙漠公主’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会这么轻易爱上你这个司机,自然也会轻易爱上随便哪个园丁、管家、助理……”可是想到她会将对自己的那份狂热随便给予另一个人,他心上又莫名生出难受来。 起身穿上外套,他必须出去逛逛,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才行。好不容易才与那段黑暗的过去划清界线,他不要再因为任何原因而继续纠缠于往昔,那段如何也忘不去的往昔…… 思绪跌宕,记忆不由自主地回到八个月前…… 第1章(1) “哆咪索拉索哆……哆咪索拉索哆……哆咪索拉索哆……” 悠扬的铃声时断时续,大有不将埋首在羽绒被中的人挖出来便绝不善罢甘休的味道。 终于,床上的人妥协地自枕头下伸出头来,呓语般喃喃着:“究竟是谁呀……这么早就来吵人……” “哆咪索拉索哆……哆咪索拉索哆……哆咪索拉索哆……” 按铃的人显然耐心极佳。三声一顿,三声一顿,不会显得太猴急,但也足以折磨到屋里的人想发狂。 赤脚奔到窗前的人,一把推开木制窗框,对着铁门处大声道:“管你是邮递员还是送女乃工,拜托别按了。” “纪小姐吗?我是陈会长为您安排的司机。”低沉的声音缓缓传入仍然未清明的双耳。 “陈叔叔?”半眯的双眼蓦地圆瞪。 望向铁门外时,发现那个立在门外的人也正气定神闲地望着自己。 天呐,昨天生日宴上应酬两个热情的法国好青年应酬得太晚了,竟然把他给忘了! “啊!”伴着一声惨叫,纪泽颖双手已严实地罩上自己一头的乱发,“你等一下,我马上下来给你开门。” 胡乱关上窗,几乎是蹦到梳妆台前的。 拿过镶着金边的胡桃木梳来,急急摆平那一头乱发,可是又发现眼圈有些熊猫,于是刷牙洗脸涂眼霜、抹乳液……该穿什么衣服才好?打开衣橱,为什么整整一橱的衣服却没有一件合心意的? 游移的眼光终于停在了那件水蓝色的长裙上。是了,就是这个颜色。 一切准备妥当,还是不太确定地看了看梳妆镜,发现自己已经近乎完美,才放心地转开了房门的把手。 已经等得微微有些不耐烦的人抬腕看表,竟然已经近一个小时了。这所谓的“等一下”和“马上”还真不是他能理解得了的。 抬头去看那被铁门隔开的小迸堡,方才那个在阳光间自狭小窗口探出秀丽面容的人,虽然相比其母亲欧阳悦的华美优雅而言,容貌实在算不上让人惊艳。可是那在微风中轻摆的长发与灵动的双眸,却自有一番恬淡从容之美,让他一时间生出不真实的恍惚感来。 一阵风过,吹去了遮日的云头,阳光肆无忌惮洒向大地,将那古堡与雕花铁门外的人一起笼罩其间。 被强光刺到眼的人连忙将视线自那已紧闭的窗口调回,再望向铁门内时,一双灵动的眼睛已然含笑注视着他。 “抱歉,让你久等了。”轻快的声音如阳光让人身心舒展。 对方淡淡颔首,“陈会长已经预付了这一周144小时的费用。” 话中的意思很清楚:我这一周已经卖给你了,随便你怎么浪费,我都乐意奉陪。 纪泽颖含笑望向目色冷峻的人,他是按小时计酬的金牌保镖,突然被安排来给自己当司机,不闹情绪才怪。 “都怪我一时兴起想在巴黎逗留几天,才不得不委屈钟先生来兼任这司机之职。”其实她自己也很头疼。一时的任性决定打乱了她所有原定的行程计划,接下来几天麻烦无疑会接踵而至。 双眸晶亮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可是因为他,她一点也不后悔。从昨晚在生日宴上乍见他那一刻起,她便已经盘算好了会有今天。管他是保镖还是经理,那个华商会会长正在热烈追求着自己的妈妈,向他借一个身边人做司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谈不上委屈,我不过是个计时工而已。”回答时面色虽温和,可言语间总是防墙高筑,半点窥不到他内心所想。 纪泽颖不以为然地一笑,无论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是生性使然还是对自己存着反感之心,她都相信自己能够在七天里让他改变看法。 “有点饿了,不介意先送我去吃些东西吧。”纪泽颖仍是好心情地对着他微笑。 昨晚那个所谓的生日宴,根本就是变相的酬宾宴。云集一堂的人物,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她还要不停地微笑、点头、寒暄。整个宴会,除了偷空瞟了陈会长身旁的他两眼,便一直忙着和陌生人客套,甚至连克利翁最精致的小甜点都没来得吃上一块。想到蛋糕,更觉得好饿! 他微微点了点头,“车就停在路口,我去开过来。” “不用了,一起走过去吧。”纪泽颖说时,已经打开了面前的铁门。 他迈开沉稳的大步想为她领路,她却总是急急迈着小步跟上,保持着与他并肩同行。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她忽然出声打破沉默,垂下的黑眸中竟然有着小小的迫不及待。 直视着前方的冷峻茶眸缓缓转向她,回复得不急不缓:“我叫钟天宠。” 钟天宠?纪泽颖默默在心中念了一遍。又一遍。不是因为195的iq不足以一遍便记住这个名字,而是得之不易后生出的小心翼翼。 “我们到了。”钟天宠说时,已停下前行的步子,在他前面,正停着一辆豪华的劳斯莱斯。 “陈叔叔真是费心了。”虽然一辆劳斯莱斯对纪泽颖来说算不上什么,可是陈会长对妈妈的心意,的确是令她这个旁观者都有些动容。 “是,陈会长对小姐是很用心。”钟天宠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不待纪泽颖反应已然径直坐入驾驶座。 他在误会什么?误会自己是陈叔叔要追求的人吗?老天,他昨天一定没有看到自己的妈妈。否则他就该知道,只要是有眼睛的人看到过自己那个美女老妈便显少再觉得她是漂亮的。 坐入后排座位,她还是忍不住开口解释道:“陈叔叔其实在追求我妈妈。”说时,眸专注地透过后视镜注意着前排人的表情。 “我知道。”他淡淡给出三个字,已然踩响了汽车的引擎。 隆隆作响的马达声阻止了这段不算融洽的谈话。 “纪小姐,你要去的地方?”他边打着方向盘边问。 “你开吧,我会给你指路。”她重重靠入舒适的椅背,郁闷地闭上双眼。不懂自己究竟是怎么了,竟然为他那句轻描淡写的“我知道”而纠结。 重重踩下了刹车。 强抑愠色的人回首望向车后正在悠然看着书的纪泽颖,“纪小姐,已经兜了近两个小时了,您究竟打算去哪里?” 黑眸中露出狡猾的笑来。总算是发觉不对劲了?等以后彼此熟悉点,真是要拉他去郁尔佳那去测一下智商。他竟然左拐右拐了这么久才知道开口问。 “斯图加特呀。”埋首书中的人若无其事道。 “斯图加特?!”钟天宠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顿时写满了错愕,“你是说德国?” “是啊。”回答得平静而轻快。可天晓得,藏在书后面那张脸老早已经得意到近乎抽筋了。 没有办法呀。谁让这个家伙从出现起就用一副看似温和其实根本就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她真的好奇死了他受到惊吓会是什么样子。可是拜托,高空砸花瓶,背后捅刀这样的事一定难不倒他这个职业金牌保镖的。所以……嘻嘻,就目前他的反应来看,好像效果还不错。 “我怎么不记得斯图加特还有餐厅好到要从法国穿国界线去捧场的?”他微微皱眉,似乎是在很认真地搜索着与信息相匹配的餐厅。 “不是什么餐厅,我只是突然想吃那里的粗粮面包了。”纪泽颖放下书,灵动的眸直直对上那双满是疑惑的茶眸。 “粗粮面包?”被折磨的人终于忍无可忍,“难道整个法国就没有一个店可以买粗粮面包吗?” “口味都不地道。”她只爱德国的斯图加特的那家店的粗粮面包,“你要知道……啊……”纪泽颖正想说什么,车子猛地一个前冲,忘记系保险带的人险些飞到前排。 待纪泽颖坐直身子时,发现车子已经在全速行驶中了。 “你这不是去德国的方向。”欧洲地图她在四岁前就已经可以倒着画了,闭着眼都能感觉出方向不对。 “当然不是去德国。”低沉的声音明显带着“不许再提德国”的警告意味。 不提德国就不提嘛,可是,哪有做司机的这么横的?说调头就调头,也不需要经过她这个雇主同意的吗? “那你总该告诉我,你要带我去哪里吧。”她可怜巴巴地望着那个专心看着前方的人,“我还饿着啊。”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可是,城堡里所有的工人都放了长假,难道让我回去啃地里的胡萝卜不成?”她不会这么惨吧。怪来怪去都怪她那个小舅舅,没事干什么要答应放城堡工人的长假,现在她可能要遭遇被饥的危险。 “放心,不会饿着你。”这句话说完之后,铁面司机便再也不开口了。 而可怜的天才少女就只能再次将精神食粮——书,送到自己面前。用书挡着脸,心中却在盘算着,昨晚在生日宴上网罗了一大堆的名片和爱慕者。或许这其中,能找出几个愿意给自己当免费爱心递送员的。 “粗……粗粮面包!”纪泽颖不敢相信地看着圆桌上那个正冒着热气和香气的大面包。 “尝一下吧,应该很地道才是。”钟天宠边解开手上的隔热手套边淡淡道。 太神奇了吧,他竟然会做面包!罢回到家时,听他说要借厨房用一下,她还纳闷,别人一般都是借洗手间,顶多借书房、娱乐室,哪有借厨房的。可是,才半小时不到,眼前竟然就出现了一个100%新鲜的粗粮面包! 双眸自面包转向钟天宠。哇,这个男人实在是太优质了,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外加善良、正义、富有同情心,简直就是男人中的典范。 “再看面包就冷了。”被纪泽颖看得不自在的人微微侧身避开她的视线。 “啊!对,好饿!” 好梦幻,简直像是做梦一样。才第一天相处,他竟然就亲手做了个粗粮面包给自己。 “不烫吗?”手中拿着小刀正准备切面包的人,以古怪的眼神看向已经在徒手掰面包的纪泽颖。 “不烫。”怎么会烫,是温暖。加倍加倍的温暖,就是这种温度。 “那你慢慢吃吧。”钟天宠将刀插回刀架,转身准备离开。 “喂,分一半给你呀。”纪泽颖将手中的面包大方掰成两份。 “我不饿。”他竟然对着他自己做出的面包皱眉。 “你不用这么见外,即使平时城堡中的工人在,大家也是一桌吃饭的。”她不是那种被宠坏的千金。更确切地说来,从小到大她就没有享受过被宠爱的待遇。 “我只是讨厌吃粗粮面包。”钟天宠冷冷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厨房。 纪泽颖手中拿着那仍然烫手的面包,怔怔立在原地,久久未收回望着他离去的视线。他讨厌吃粗粮面包?怎么会这样呢? 纪泽颖不断说服自己,这只是个人口味的不同,而且喜好也是会随着时间而转变的。可是心情还是因为他那句讨厌而没来由地低落下来。 自己是因他才在不知不觉间迷上这种又干又涩的味道。他,怎么可以说讨厌呢? 劳斯莱斯左侧,一抹修长身影正倚着车身,躲在阴暗角落轻声讲着电话。 “我很好,你放心。”声音温暖得简直与方才判若两人,“她吗?应该是传说夸大了吧,只是很普通的女孩子而已。” 接着,神色温和的人安静聆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许久才开口应了声好。 “钟天宠,钟天宠。”清亮的声音由铁门内传来,越靠越近。 “小露,我先挂了,回来再跟你细聊。”钟天宠匆忙挂断电话,转身时,茶眸中的温暖已被尽数收起。 “纪小姐,什么事?” 注意到纪泽颖换了一身白色套装,与方才那件水蓝色的裙子完全不同的风格,整个人显得干练而漂亮。其实,水蓝色并不适合她,她的气质很干净,更适合像白与黑这种纯粹的颜色。 “我要去一趟罗浮爆,麻烦你尽快。”真没想到,预想中的麻烦还没到,反倒节外生枝了意料之外的事。 “上车吧。”钟天宠说时已恭敬地为她打开了车门。 “谢谢。” 第1章(2) 茶眸锐利注视着那个正对着耳麦用流利西班牙语讲话的人。自上车以来,她便一直在用笔记本电脑开着视频开会。由她谈论的内容来看,那似乎是一个国际性的学术会议,而纪泽颖所扮演的角色很像是会议主席。没有同传的情况下,四五国语言,在她口中流利说出。他大致知道的有西班牙语、意大利语、法语,另外的那些,是他根本听都未曾听到过的。 眸色微微一沉,这才是纪泽颖真实的一面吗?那个被誉为艺术天才的华人少女,传闻中低调而神秘的身影时常出现在维也纳金色音乐大厅、巴黎罗浮爆同米兰的各大艺术画廊。他原以为,一切都不过是以讹传讹。 “馆长大人,这种程度的损坏可以修补,我保证……我马上就到了,你再稍等片刻。” 是罗浮爆藏品的修补事宜吗?茶眸自后视镜收回,罗浮爆已近在眼前。 钟天宠正想将车子按路牌指示开入地下停车库,忽然不知从哪儿冲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张臂挡在了车子前面。 在刹车猛然响起的同时,钟天宠听到身后人的惊呼:“老天,是琼尼!” 原来是她的熟人。幸好自己在找地下车库的入口而减了速,否则……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快找疯了!”琼尼黑着脸对后排人道。 “琼尼,我只是想有点自己的空间。”纪泽颖无奈面对着怒气冲冲的人。 “我没给你空间吗?我还不是什么都依着你,什么都按你说的来安排。小姐啊,你的人生便是我的人生,请你不要这么任性好不好?”琼尼越说越激动。 “麻烦你把车子先停好。”纪泽颖关照完钟天宠,立刻打开车门下了车,“琼尼,我们到旁边去谈。” 钟天宠自后望镜向后望去,那个长得像西腊雕像般的欧洲男人是谁?由他刚才那番话推测,应该是和纪泽颖的关系不一般吧。恋人? 呵,想到昨晚宴会上那群围着她转的外籍男子,都说富人家的孩子视感情为儿戏,看来这看似清纯的女孩子也不例外。 “琼尼,给我七天,七天就好。”纪泽颖一双莹莹亮的眼睛中满是恳求。 “可以。”琼尼一口答应,随即补充道,“等画展和演奏会结束后,别说七天,半个月都好商量。” “琼尼,别这样了,我知道你是最能干最厉害的经纪人,你一定有办法帮我搞定的,是不是?”纪泽颖连哄带骗,什么话顺耳就捡什么说。 “小姐,你的行程都排到年底了。你知不知道只要有一项安排无故延后,会造成可怕的骨牌效应?”他根本就是最笨最蠢的经纪人,否则全世界这么多优秀的艺术家不找,为什么要偏偏找上这个任性又多状况的千金大小姐? “这七天对我很重要。经济上的损失,无论直接间接,我来负责。”她从来不缺钱,如果钱可以买到她想得到的,她愿意支付高昂和的价格。 “名誉上的怎么算?擅自放那些知名艺术团体的白鸽,你不怕被人诟病有才无德吗?”他知道她有钱,可是有些损失一旦造成是金钱也无法弥补的。 “对不起,我已经决定了。”这一次,她执意任性一回。 琼尼眯起湖蓝色的眸,“你是不是坠入爱河了?” “被你看出来了。”纪泽颖微笑着,没有丝毫避讳的意思。 “唉,我就知道。只有爱情这种病毒才会毁了世上最优秀的头脑。”琼尼摇头,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抽空去意大利看了回祖母,竟然就让纪泽颖被爱情给感染。 “那你是不是应该以无偿帮我搞定一切,作为祝福礼物?”纪泽颖的智商显然没有像琼尼以为的那样被爱情烧坏。 “我有些好奇了,究竟是怎么样的男人能够让你一见钟情?”纪泽颖会爱上人?琼尼实在没法相信。她可是面对身材比例完美的赤果男模都不见丝毫动容的冷感美人啊。 “我也不太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微微垂眸,“不过,相信七天后,就会有答案了。” “对了,刚才我碰到馆长大人,他好像说找你有事。”琼尼这一开口,立刻引来纪泽颖一声惨呼。 “完了,我竟然把这件事忘记了。” 说罢,再也顾不上琼尼,径直朝着罗浮爆员工通道冲去。全球的古董修补权威可都还在等着她呢。 待纪泽颖回到城堡,已是晚上十点。 “真抱歉,让你在罗浮爆等了这么久。”其实大半的时间都用来说服日本的那个老顽固接受自己的意见。 “没什么。”钟天宠虚应出一个笑来。这恐怕是他这辈子待博物馆待得最久的一次的。 纪泽颖掩唇打了个哈欠,“我带你去看一下你的房间吧。” “我的房间?”望向纪泽颖的茶眸中有掩不住的诧异。 “是啊,那里原先是闲置的客房,东西都还齐全。”纪泽颖说着,便往楼上走。 “纪小姐,我想没有留宿的必要。”钟天宠说得很武断。 纪泽颖浅浅笑应道:“当然,如果你不习惯我也不强求。不过,小舅舅的城堡在市郊,如果我半夜或清早要用车要求你在五分钟内能出现,似乎有些强人所难。走吧。从客房可以看到果园,景色还不错,勉强也能算得上是园景房哦。”见钟天宠并没有反驳自己的说法,纪泽颖微笑着踏上桃木梯。 钟天宠无奈地跟上那抹纯白的倩影。心中明了她是故意将自己留在这城堡中的。也就是说,如此一来,自己这一周都将与她朝夕相对了。 浓眉微拧,难道她察觉了什么?可是不对。如果真是察觉了,她该疏远甚至揭穿自己,而不是给自己这个危险人物更多的机会才是。 薄唇勾出一抹笑来。这个游戏渐渐有趣起来了。天才少女,不管你有怎么样的本事,自己终究会是那个唯一的赢家。 好累。纪泽颖静静枕着按摩浴白的边沿,合上眼,双睫却仍因心事繁复而不断轻动着。天才少女这个越来越重的龟壳,她已经渐渐背负不动。闭上眼,能想到的不是油画展便是小提琴演奏会。她永远是妈妈的线控女圭女圭,学琴、学画、学一切女孩子能学的东西并做到世界最好。这样的日子,在十岁那年,她试图反抗过,可结果却是让自己学会了认命,变成了今天的纪泽颖。 身体随着心渐渐下滑,直到那温热的水没顶。耳边不断传来水流的声音,她感觉到胸口越来越闷,大脑也因缺氧开始鸣叫。 “……有一个想给你整个世界的妈妈,你难道还不满足吗?” “你不是没有选择,只是有人因为爱你,而帮你选择好了。” 电光火石间,水中人蓦地睁开双眼。一个仰头,再次由虚幻回到现实世界。 “你确定没有骗我吗?你确定我真的很幸福吗?”幽幽自语着,水汽在眼底凝固滴落。 “傻瓜,真是傻瓜。”摇头拍着自己的脸颊,“他现在就在你身边。有没有骗你,你有机会就可以问个明白了呀,真傻。”说到最后,眼角的泪尚未干去,唇边已经露出了止不住的欢快笑容来。 卡卡。 咦?为什么自己会听到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 据传这所城堡的女主人是珠宝商的掌上明珠,珠宝商特地命人为自己嫁入皇室的女儿用珠宝来装点整个卧房,而纪泽颖所住的正是当初一双新人的卧房。门把手转动时的卡卡声,小舅舅告诉她,是因为转轴处镶了一圈红宝石。至于真相究竟是什么,那就要等哪天换门时,才能知道了。 自水中站起身来,一把抓过架子上的长毛巾裹住纤细的身体。这个城堡很干净,从来没有传出过什么鬼怪之事,难道是有人偷偷潜入? 带着忐忑打开浴室的门,灵动的眸警惕地扫了眼房内。梳妆台上的琉璃台灯折射出柔和的流光,房内空气微冷,那是因为她天性贪凉,所以开着窗户的原因。一切无恙。 呵,看来自己真的是太累了,以至于出现了轻度幻听。 门外贴墙而立的人正欲离开却突然听到那熟悉的卡卡声。 难道她发现了?茶眸在夜色中寻找着最佳的藏身路线。如果她真的怀疑自己,一定会直奔楼下自己的房间。如此一来,他必须赶在她之前回到房内……正想着,却发现那个穿着水蓝色睡衣的身影自房门出来后,径直由反方向的侧梯缓缓下了楼。 微微松了口气的人自袋中掏出手机来,按下了“1”。 “小露吗?我刚刚查过了,东西不在她房里。” “是,我一定会查出来的。” “我今晚恐怕回不来了。” 低沉的声音缓缓在空荡的走廊上溢开,如这诡魅的夜色一般诱人而危险。 第2章(1) 怎么有些凉?钟天宠自朦胧中睁开双眼,茶眸注意到自己昨晚关上的窗被打开了,而在窗口旁边,赫然坐着那个正在专心致志画画的人! “你……你怎么会在我房间?”他倏地自床上弹起,脸上的表情古怪而好笑。 “当然是画画。”纪泽颖微笑着站起身来,将自己面前的画板翻过来正对钟天宠。画纸上在沉睡中的钟天宠栩栩如生。钟天宠一双眸自画转向持画之人,眼神深邃内敛。画得这样相像,她一定注视自己很久了。一想到她就那样静静坐在这里,那样专注地望着自己,心间不禁微起波澜。 “纪小姐,你一个女孩子,就这样闯入陌生人的卧室,似乎不太礼貌吧。”收起心上的波澜,钟天宠沉声道。 “对不起啦。不过城堡里的静物都已经做过我写生道具了。所以……”纪泽颖双手交握在唇边,一双眼楚楚可怜地望着床上已露出无奈表情的人。 “这样吧,为了向你赔罪,我请你吃一顿丰盛点的早餐怎么样?” 钟天宠眉头紧蹙。自己真的只是在做司机吗?为什么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更像是在扮演着“陪伴解闷”的角色呢?可无论是什么角色,他都只能演好不能演砸,因为,他还有要务在身。 “你不想接受我的赔罪早餐?”纪泽颖见钟天宠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有赤着上身吃早餐的习惯。”他闷声道。 “哦。”纪泽颖这才发现,床上那个人自醒来以后,一直用毯子紧裹着自己,一副怕被她看到的样子。 漂亮的唇角勾出欢笑的弧度。他还真是多此一举呢,在他睡着的时候,自己早就看到了嘛。不过有一点真的蛮奇怪的,就她看遍欧美顶级人体模特的挑剔眼光来看,眼前这个瘦到有些骨感的男人,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说不出的性感呢。 咳咳。 被咳声惊醒的人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还在直直望着床上那个已经有些局促的人。 “那我先去客厅了。”吐了吐舌头。连忙夹起画板、收起画架匆匆离开了这个她原本就不太应该进来的地方。 钟天宠深深叹了一口气。这都算什么?一早上,竟然莫名其妙遇到这种事。起身穿上衬衣,转头想去关上那扇被擅自打开的窗户,却在眼光触到窗外景象的那一刻,整个人被深深震撼。 那是一片无垠的绿茵。而在绿茵间,又如繁星般缀着成熟圆润的红色、橙色、黄色……各色成熟的水果就像是彩虹的碎片一样,在晨曦间点点闪亮。 深吸了一口这微甜的空气。不自禁闭上双眼去细品这弥漫在整个体内的浪漫气息,脑海中忽然闪过那张吐着舌头的俏皮容颜。 茶眸倏地睁开,唇边却已露出了笑。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天才少女,看来还真是让自己觉得有些困扰了呢。 钟天宠立在客厅入口处,怔怔望着桌上丰盛堪比自助餐的豪华早餐,许久才回过神来。 “我以为没有厨师。”茶眸望向坐在桌边眼中含笑的人。 “没有啊。”纪泽颖晃了晃手中的名片,“刚才找到附近酒店的联系方式,所以让他们送了些早餐来。” 钟天宠低头扫了眼桌上的纸巾,真没想到享誉全球的“w”标记竟然被纪泽颖说得好像是外订比萨一样廉价。 “我让他们按欧式自助早餐规格送的,我想应该有你吃得惯的东西。”她双眼莹亮地望着他,像是等待褒奖的孩子一般。 钟天宠颔首坐下。面对满桌的诱人食物,拿起一个小巧的鱼子面包送入口中,而同时手边已被人贴心地递上一杯白菊香茶。 接过茶的同时,眸扫过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灵动黑眸。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女孩子似乎是想取悦自己。可是为什么呢?自己不过是个兼职的司机……莫非,她对自己……不会。摇头讪笑自己的无聊。虽然他知道自己长得不差,可单跟那天那个拦车截人的欧洲男人比,差了可就不是那么一点两点了。 “你在笑什么?”眨眼望着他的人好奇地问。 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神,他举了举手中精致的骨瓷杯道:“茶很香。” “喜欢就好,多吃一点。”双手托腮望着他的人,显然对他的兴趣大于对点心的兴趣。 “你不吃?”钟天宠有点错愕于她的好客。因为面前的骨瓷餐碟已经被她堆起一座高高的点心山。 “吃啊。”她说着,起身走向厨房,再出来时,手上已经拿着昨天吃剩的半个粗粮包同一瓶简装纯净水。 他皱眉,“这面包不新鲜了。” 纪泽颖含笑对上钟天宠微皱的眉头,“你一定没挨过饿吧。” 茶眸倏地暗沉下来。忽然静下的气氛有些尴尬。 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的人微显无措地切着面包。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撕裂了凝重的空气。 “今天中午?可是妈妈……”放下手中的小刀,回答的声音一反惯有的轻松自在,“我不记得什么张行长的公子!” 电话那头的人已经挂断,握着手机的手却仍因不满而紧捏成拳。 “天宠,麻烦你吃好以后,送我去一个地方。”关照完,失神地径直朝楼上房间走去。 钟天宠看了眼桌上那切到一半的面包。欧阳悦到底给纪泽颖安排了什么,让她连早餐都忘记去吃? 张行长的公子?茶眸中闪过一抹明了,该不会是一场相亲大会吧? 纪泽颖对着那个为自己拉开座椅的翩翩男子露出一抹敷衍的笑来。妈妈实在太离谱了,竟然要自己来同这银行家的儿子相亲。而她之所以这样做,只因为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纪泽脉很有可能会同日本大财团的女千金联姻。 纪泽颖空洞地笑望着那个不断赞扬着自己的男子,脑海中却始终在思索着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永远只是妈妈手中的工具?用来炫耀、用来报复、用来打击别人的工具。 “对不起,我要去一下化妆间。”纪泽颖忽然打断坐在对面的人。 “呃……你请便,请便。”对方愣了愣,却还是很绅士地立起了身。 纪泽颖尽量维持着笑容,想让自己表现得更从容优雅一些,可匆匆离开的脚步还是泄露了迫不及待想逃的念头。 待确定自己的相亲对象已经看不到自己,才停下步子截住了一位侍者的去路,“请问,怎么去你们的花园阳台?” “小姐,您由这里向前,然后左拐……” 原本顺着侍者指引方向的手而移动的眸倏地僵在了原地,直直地死死地注视着那对相视而坐的人。 背对自己的那个女子,即使无法看清容貌,可由她纤巧的背影与天然卷曲的垂肩长发就不难断定她的容貌不俗。而她对面……触到那双专注而温柔的茶眸,纪泽颖只觉得心上蓦地生出疼痛来。竟然是他! 怎么会这样?才相处了两天不到的时间,自己怎么就会因为他同其他女人共进午餐而生出刺痛感来?难道自己在不自觉间,已经妒忌起了那个能得到他温柔相望的女人了吗? 原本欲前进的步子猛然调转。那个张公子所在位置才是自己真正该去的地方。这要穿过钟天宠身边才能到达的花园阳台,对她来说,太遥远了。 钟天宠默默注视着小露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个熟悉的人在远处凝成看不见的一点才悠然转身。 待在车边立定时,眸色中现出一抹意外,“纪小姐?” 纪泽颖竟然已经好生生地端坐在了后排。才半个小时,她的约会就已经结束了吗? 钟天宠打开前排车门,还未坐定,纪泽颖已经在他身后缓缓道:“有件事我希望你注意一下。” 他微微侧头,表示自己在听。 “工作时间麻烦不要私会女友。我比较习惯出门时就看到车和司机都在,而不是独自在车内等候司机。”其实她并不介意等他,即使今天等了整整半个小时。那些所谓的习惯纯粹只是一个借口,她真正关心的,是他对“女友”这个词的反应。 钟天宠淡淡应了声好。默认了“女友”的说法。 望向窗外的人,玻璃窗内,那双灵动的眸刹那间流露出如此难掩的落寞来。 “你认识欧阳医疗集团的路吧?”静静问着前排人。这一回,或许连郁尔佳都帮不了自己了吧。望着车子缓缓调头,略感疲倦的人缓缓合上双眼。 他有女友了。这真是一个打击人的消息。 “啊!” “啊!” “啊!” “怎么样?是不是心情好一点了?”郁尔佳微笑着睨向那个对着窗外拼命大喊的人。 “我只觉得很渴。”这是什么发泄疗法,一点用都没有。满脑子都是他望着那个女人时的温柔的眸。怎么办?她就是吃醋,吃醋到了自己都没有办法克制的地步。刚才一路上要不是一直紧咬着双唇,她真害怕自己会月兑口而出对他的诘问。 郁尔佳摇头站起身来,将水递到她面前,“你知不知道,医生最怕的就是病人对病情有所隐瞒?” 避开郁尔佳那双犹如x光的眼,“我连被逼相亲这么丢脸的事都告诉你了。” “你纪泽颖才不会为了和陌生人吃一顿饭就郁闷成这副样子呢。” 纪泽颖沉默无语。她郁闷的根本就是另外一件事。而这件事,纯属私人珍藏。 “泽颖,有些事不方便和我说,你可以找诗菲。” 在离开前,郁尔佳温和地给出建议。毕竟,除了感情事,还有什么能难倒这个智商195的全能艺术家? “郁学长,连宝贝女友都贡献出来了?”她笑侃着他,眼中却全然笑不起来。 “啊呀,那个中国女人是不是迷上郁医生了?” “没几天就来一次,那还用说吗?” “你们知道吗?她每次来,郁医生就把我们赶出来不说,我刚才还听到她在办公室里叫的声音……” 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在嚼舌根的护士中传出。 很不巧,被她们谈论的主角正巧由房内出来与她们迎面撞上。灵动的眸坦然望向那群护士,引得她们一脸尴尬、连忙匆匆散开。而人群后面,那个立在服务台旁的人,一双茶色的瞳悠然将一切收入眼底。 “纪小姐,车子已经停在门外了。”钟天宠大步走上前来,朝纪泽颖恭敬地欠了欠身。 她有些失落。以为他刚才听到那些护士的话,多多少少会有诧异或是意外的反应。可是,他的反应分明是在告诉她,一切都是他不在意的。 很明显的,纪泽颖是完完被他给忽略了。 第2章(2) 钟天宠望着那个独自沿楼梯缓缓上行的瘦弱身影。 她有心事?这个小女人鲜有安静的时候,不是用那双猫般慧黠的眼似有情又似平常地注视着别人,便是自那小小的唇中蹦出一些或讨巧或可爱的话来。现在的沉默是因为中午的相亲?还是因为和那个医生的调情不顺? 可目前他最关心的是,他的晚饭该怎么办?和小露碰面以后,光顾着谈这次的计划,都没来得及吃东西。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八点。这么晚,难不成还开车出这郊区去市区买些东西吃?那他宁愿自己做一些。 踱步至厨房,那包上次用过还没被收起的粗粮就这样被放在烤箱上的托盘内。 粗粮面包?与它相关的一切,都是自己最不愿再想起的灰暗记忆。那段穷到只吃得起粗粮面包的日子,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 你没有挨过饿吧? 她竟然以过来人的口吻问出这样好笑的问题来。他钟天宠这辈子其他没挨上过,这挨穷挨饿的日子却是久违了。 悠扬的门铃声忽然响起。 这么晚了,会是谁? 穿过洒满月色的庭院,远远就看见铁门外立着的一身黑色长尾西装的男子。 “是钟先生吗?我是w酒店的24小时管家。这是纪小姐为您预定的晚餐。”那男子操着一口标准而流利的英语。 钟天宠微微一滞,随即带着礼貌的笑自管家手中接过那个盖着蓝色印花布的精致提篮。 “如果您或纪小姐还需要什么服务,请随时致电我们服务总台,谢谢。”管家一个九十度躬身,然后风度翩翩地隐身在酒店豪华轿车内。 茶眸自提篮转向身后的那座古堡,三楼那个房间没有亮灯。不过……唇边扯出一抹笑来,无风的日子,碎花布的窗帘却在微微摆动着。 纪泽颖自窗帘后收回身,懒懒地窝进小羊皮沙发内。不是明明在气他对自己的漠视吗?怎么在上楼后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不是洗澡,而是给他订晚饭呢。 无精打采地自沙发间撑起身来,随手打开床旁那个桃木柜子的雕花门,门内是一只小巧的家用保险箱,熟悉地拨出保险箱密码。“喀嗒”一声响,保险锁被打开。 打开门,那里面整齐摆放着一些用金色缎带扎得整整齐齐的信笺、信笺旁是一些女孩子用的小发夹、小玩偶之类。看上去都已经有些年代了,但却还都保存得很好。而信笺上方,是一本四四方方的写生簿。 纪泽颖自保险箱中取出写生簿。翻开写生簿,一个浓眉长目的端正男子跃然于铅画纸上。画的右角,小小的、稚女敕的字清楚写着“爸爸”两字。下面的日期是93年春。 第二页上,是一位器宇不凡的俊逸少年,眉眼像极了方才那个男子,只是眼神中那抹淡淡的落寞被画者细心捕捉。隽秀的“哥哥”两字在右角相同位置。日期是96年夏。 对着画浅浅一笑,莹亮的眼瞥向保险箱内那个小小的洋女圭女圭。这是泽脉哥哥在六岁那年送她的。关于童年的记忆,唯一的一张温和笑脸,便只有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而已。 “可惜你都忘记怎么笑了。”有些心疼地对着画中人叹息。哥哥所承受的,又何尝比她少。一切的一切,都只因为他们的身上被烙上了“纪”字。 第三页,目光停留在那个修长纤瘦的人身上。夕阳余晖将那抹身影拉得这么惆怅而孤单…… “你们好像,真的好像。可是,他不是你……”对着画纸喃喃自语着,泪水已不自禁地滑落,泅上右下角的那个“他”及“97年秋”。 好饿。纪泽颖在黑暗中模索着墙边电灯的开关。忽然,模到一只手。 “啊!”她低呼。幸好这座城堡修葺完善,而且内部非常现代化,若换了周围其他的城堡,真不知要惊起多少只熟睡的蝙蝠来。 “是我。”低沉的声音柔和地在夜色中响起。而与此同时,厨房也一下子明亮起来。 “你这么晚了……躲在厨房干什么……”一想到自己刚才竟然紧握着他的手,就无法制止自己的脸颊发烫。 茶眸扫过她绯色的粉颊,淡淡道:“倒水喝。” 丙然,他手边的桌台上放着一只水倒得半满的玻璃杯。 “你人在厨房,为什么不开灯?”虽然她从小就习惯了独自待在大房子里,但这并不表示她对黑暗中突然模到一只人手具有免疫力。 “可我并没有觉得有开灯的必要。”他的黑暗视力还不差。若不是看到她险些撞上椅角,他也不会赶紧放下杯子去为她开灯。 “哦。”纪泽颖应得有些心不在焉。现在她所关心的,是到底哪里有吃的,真的好饿。 “你在找的,是不是这个?” 好香。这味道……难道是……“天呐,是粗粮面包!” 钟天宠含笑对上她眼中的疑惑,“算是感谢你帮我订的晚饭。” “我随便点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对你的胃口。”她轻松地说着,一双灵动的眸却很是在乎他的反应。 “谢谢,我很喜欢咖喱。” “喜欢就好。”垂下的眸中,掩去了意外、惊喜和更深的疑惑。怎么会这样呢?他分明很讨厌粗粮面包,讨厌到了让自己已经排除了他是“他”的可能,可又怎么会那么巧地他也喜欢吃咖喱呢? 唉,自己又干什么还要这样庸人自扰下去呢。再试探又能怎么样?他就算是“他”,不是也早已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你慢慢吃,我先上去了。”钟天宠自然不会知道纪泽颖心中的纠葛,端起桌台上的水杯,就这样离开了厨房。 纪泽颖低头望着桌上的面包,更加觉得肚子真的很饿了。 “无论怎样,先吃饱肚子再说吧。”伸手掰了一截粗粮面包,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夜色中,一抹修长身影轻轻转开门把手,悄然潜入房内。 贪凉的人没有关窗的习惯,阵阵晚风将印着碎花的窗帘吹得摇曳飞舞。一缕月光透云而出,为屋内静静镀上一层银漆。那双染了月色的茶眸像一对浅绿的宝石般在幽暗中闪亮。 眸色停伫在床上那个蜷缩而睡的人身上,发现她竟然有蹬被子的坏习惯。明明告诉自己这不是他应该管的事,还是忍不住蹑手蹑脚为她盖好薄被。 月光下,沉睡的她漂亮得像是个真人版的洋女圭女圭。钟天宠伸手,下意识地为她将挡住面容的那束发捋至耳后。她睡得很熟,显然是他掺在面包中的安眠药起了作用。 钟天宠,你在干什么? 恍惚的人猛地收回手。自己下药可不是为了在她没有知觉的时候,这样细细端详她、为她捋发,而是为了……眼神转向床边那个桃木柜。上次虽然找到了那个保险箱,但却因为时间太紧迫,而没来得及打开。今晚,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查一下箱子中到底有没有自己要的东西。 钟天宠右耳贴着箱门,凝神倾听着保险箱的脉心。夜色中,只听见风拂起窗帘的沙沙声与密码锁被转动时的喀喀声。忽然,一声低唤惊散了风声:“钟天宠。” 转锁声戛然而止。蹲在保险箱旁的人整个怔在了原地。药效竟然没有在她身上发作?屏气等了半天,却再也没有下文。 钟天宠转着微显僵硬的脖子,茶眸警惕探向床上,却发现纪泽颖根本就没有醒。立起身来,他轻声靠近床边。 床上人不仅由床这边移到了另一边,被子也再次被蹬掉。 罢才那一声唤,难道是梦话?借着月色去望沉睡中的人,只见她长长的睫毛正微微翕动着,看来的确是沉浸于梦乡。 她的梦中竟然有自己。钟天宠心间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来,暖暖的。微微有些好奇,自己在她梦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再次回到保险箱旁。 “喀嗒。” 在找到脉心后,保险箱应声被打开。 怎么会是这些?望着箱子内那些整齐堆放着信笺和玩偶、小饰品,钟天宠眼中满是错愕。竟然用一个怎么大的保险箱来放这些……这些扔在大街上也不会有人去捡的东西? 眼神再度探向床上的人,纪泽颖,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难道你所要珍藏的只是这些信和玩偶? 看到信笺上那横放着的方方正正的夹子,顺手抽了出来,只见封面上是稚气的“写生簿”三个字。 这一定是她小时候用来写生用的吧。这么厚一撂?看来天才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随手翻开,第一页上的人就是传说中已经失踪的纪家大公子吧?也就是纪泽颖的爸爸。翻至第二页,看到右下角的“哥哥”二字,看来这位俊逸少年便是如今财经界赫赫有名的纪泽脉了。 合上写生簿。这本无异于家族日记的私人画本,实在不是他这个外人应该再看下去的。 重新关上保险箱,对着那雕工精美的桃木柜长长叹了口气。看来今晚是白忙一场了。原本以为自己的司机生涯可以在今晚圆满划上句号,却没想到城堡中唯一一个保险箱里,竟然堆满了这位天才少女的童年回忆。 这个被喻为天才的女孩子看来真的是名不副实,否则怎么会傻傻地将回忆锁在保险柜中以求安全呢。要知道,回忆只有存放在心底才是最最安全的。 第3章(1) 啁啁啁啁。 一阵鸟语细啼将钟天宠自睡梦中唤醒。 自床头柜取饼手表,发现时间还早,时针才指向“6”。那位大小姐应该还没起床吧? 睡意已全无,索性自床上站起身来。一把拉开米色的窗帘,径直打开了古式的窗户。那熟悉的果叶清香扑面而来。深嗅了一口这纯净而美好的香氤,放目向那片点缀着鲜艳色彩的绿茵探去。 如果有哪一日能告别如今这种朝不保夕的动荡日子,他也盼望能携爱人归隐这样一处晨闻鸟啼、满目绿茵的宁静之地。而自己携手的那个人……忽然,茶眸停在了绿茵间那一抹移动前行的水蓝色上。是纪泽颖?她大清早去果园干什么?唇边溢出一个淡淡的笑来。微微松了口气,他就知道的,自己下安眠药的剂量绝不会有问题。 纪泽颖按住头顶的淑女帽,抬头去望高处那颗饱满的青苹果。真糟糕,忘记带伸缩梯了。往常都有管家跟在身后一路提醒园丁、提醒花草匠该拿这个、准备那个的。看来这么大的城堡,没了谁都行,没了管家还真是一件让人头痛的事。 不过……止不住露出可爱的笑来。不知道小舅舅如果知道是自己为了迎接钟天宠才鼓动他放了城堡所有工人的长假会是什么反应?偷偷瞄了眼二楼那个房间,呀,窗打开了,难道他已经醒了吗? “你要采苹果?” 身后忽然响起的声音惊得纪泽颖原地一跳,“你……你起来了?” 他是怎么办到的?踩在这铺了木板的小路上,竟然没有半点的脚步声?! “想要哪颗苹果?”他仰头,斑斓的光影照在他身上,说不出的明亮俊朗。 “哪颗?哦,那颗。”发现钟天宠那双茶眸正等待着自己的回复,纪泽颖才由恍惚中醒过神来,手指向了先前看中的那颗苹果。一阵甘甜的清风吹来,那颗苹果似得意般在那高高的枝头摇摆着。 纪泽颖朝钟天宠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梯子的话别说钟天宠了,就算姚明也不一定能够到那颗苹果的。 “嗖。” 纪泽颖只听到有东西破空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那颗苹果已由枝头直直落到了候在树下的钟天宠手中。 钟天宠一个轻抛,苹果稳稳落在了纪泽颖手挎的水果篮内。 纪泽颖看着篮子里仍在滚动的青苹果,满是惊喜,“这是魔术吗?你是怎么办到的?” 钟天宠将手掌平摊放至纪泽颖面前,掌中躺着三四颗小小的浅蓝色石块,是城堡果园内石子专有的漂亮颜色。 “怎么可能?”仅仅用石子就掷下了苹果?这根本就是武侠小说嘛。 在纪泽颖的要求下,钟天宠又用石子掷下了几颗苹果。很快,小小的果篮里就装满了新鲜的苹果、甜橙、香梨。 “这回早上有鲜榨果汁可以喝了。”纪泽颖望着篮中的水果,“你喜欢喝什么?” “无所谓。”对于喝的东西,他一向要求不高,能达到解渴的要求就好。 “那你一定要尝尝橙汁。小舅舅果园里的甜橙味道特别香浓。”说到这里,都有点渴了。下意识地转身去看身后人,那双微冷的茶眸正在四望风景。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唇边露出甜甜的笑来,“这里的果园很漂亮吧。” “嗯。”他颔首,若有所思的样子。 “据说城堡的主人是白金汉公爵和安娜王后的私生子。”也因为这段无从考证的轶事,使小舅舅当初买下城堡时,多花了近一百万英镑。 “是吗?”他淡淡地应着,茶眸游离于传说之外。 “你一定没听过那个故事吧。”纪泽颖转身面对他,边慢慢倒退着前行边扑扇着双眼道。 “什么故事?”钟天宠心不在焉地问。 “就是那个开头很恐怖,中间很搞笑,结局很悲伤的故事。”纪泽颖一脸的认真,似乎是对这个故事深信不疑。 钟天宠微微皱眉,印象中并不记得白金汉和安娜之间有过纪泽颖所形容的故事。 “这个故事就是……”纪泽颖唇边的笑意已止不住扩大,“就是有一个鬼,打了个嗝,然后死了。” 灵动的双眼很满意看到了钟天宠由不解到了然直到最后错愕的一系列表情。 “这故事,和白金汉没有关系。”他恍然大悟。 她已经笑到几乎失态。这个故事当然和白金汉没有什么关系,因为这根本就是一个笑话嘛。 钟天宠渐渐染上笑意的双眸忽然一紧,唇间已逸出低喝:“当心!” 未待纪泽颖反应过来,宽厚的手已突兀地抚上她右颊! “啊?” 他手心的温度这么烫人,只烫得她右颊一阵火热。纪泽颖不禁心慌意乱,心底胡乱地揣测着钟天宠的用意,耳边传响亮的树枝折断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眼见钟天宠收回手时,左手臂上已多了一道划痕,不深,但有浓浓的血色溢出。 “你是为了替我挡树枝?”这才意识到他刚才的动作并非是要唐突自己,而是为了替倒退前行的自己挡路边横生的树枝。 “果园看来不太适合倒行。”他唇角微扬,半点没有受伤之人该有的自知。 纪泽颖望着那条长长的划痕,眼中闪过感激。若不是他,这道血口子可能已经挂在自己的右颊了。如果没有他……为什么这样一个简单的假设竟然都会引得她心中充满了不安和害怕。 钟天宠望着自己被妥帖处理了伤口的左臂,茶眸中有着淡淡的意外,“看纪小姐的手法,不像是生手。” “如果你能用泽颖代替纪小姐这个称呼,我或许可以解答你的疑惑。”纪泽颖利索地收拾好医药箱,含笑迎上钟天宠的双眸。 钟天宠回以一抹浅笑,不语地立起身来。 纪泽颖略显失望地注视着那个将背影留给自己的人,他究竟是对自己根本就不好奇,还是不愿以更亲近的方式来称呼自己?还真是让人沮丧的两个结论。 “钟天宠,既然你的手受伤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她是天下最好的雇主,不但怂恿小舅舅放了城堡所有工人的长假,现在又开始主动给司机提供假期。 他回眸望向她,不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样的小伤,并不影响我开车。” “我知道你敬业,可是我不希望你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灵动的大眼含笑望着他,“放心吧,我不会扣你薪金的。” 茶眸黯了黯。这算是她的施舍吗?不仅慷慨放自己一天假,而且还不扣除薪水。而究其原因,是感激自己替她挡了那根树枝,还是怕自己这个命不值钱的人拿性命开玩笑会连累到她呢? “谢谢纪小姐。”他故意选择那个生疏客套的称呼,同时自口袋中取出车钥匙来掷在桌上。 “城堡地下室有休闲房,如果你无聊的话……” “不用了,我另有安排。”他略显冷淡地打断她的好意。 “哦。”她微笑着点头,“你请便。” “那,我先走了。”茶眸扫了扫那双莹亮望着自己的眼,径直朝门外走去。 纪泽颖目送那个高大背影大步离去,才含笑自桌上的果篮中取出那颗青苹果来。轻轻将苹果递到眼前,指尖,不自禁地轻抚上这颗由他为自己摘下的苹果。一双湛亮的眸瞥向桌上被他扔下的车钥匙。 “另有安排?”想起他走前的样子,似乎有些匆忙。要是自己没猜错,他应该是急着去见上次那个女孩子吧。 将那颗苹果端端正正地放在窗台上,自果篮中随意捡了几个香橙,“好久没开车了。先充补点维c,好有足够的精神应付……” 自言自语的人被手机铃声打断。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不由得哀叹连连。老天啊,你就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吗?哪怕就给我五分钟榨杯橙汁,充补点维c也是好的。 钟天宠远远就看到了那个靠着落地窗而坐的人。冷然的眸中慢慢浮起暖人的笑来。 “等很久了?”他拉开座椅坐下,向来语气疏离的人却因为眼前人而语调温软。 “刚到。”冷艳的眸自窗外收回,淡淡回落到钟天宠身上。 “先生,请问喝什么?”侍者很快已手端菜单恭立在一旁。 “鲜榨橙汁。”他想也不想道。 冷艳的眸中浮起一抹匪夷所思,待侍者走远,才不解地问:“你不是饮料无糖主义者吗?” 钟天宠微微一愣。牛女乃、豆浆、咖啡甚至是银耳莲心之类的汤品,他都从来不喜加糖。为此,程小露才给他起了个“饮料无糖主义者”的封号。刚才,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一杯果汁?! “忽然想喝了。”他避开程小露眼中的诧异,轻描淡写地带过。只是突然想喝罢了,难不成还是受了纪泽颖的影响?这怎么可能? “你今天怎么会有空?据我所知,那个天才少女的行程安排可是非常紧凑的。” “因为我受了点伤,所以意外获得一天的休假。”他说时,望向自己包扎妥当的右臂。愣了愣,脑海中闪过起个替自己包扎的人。 “受伤?你电话里怎么没说?”程小露语气平淡,冷艳的眸微微闪动。 “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大事进行得怎么样了?”她追问得有些急。 “放心,还有五天,一定会找到的。” “只有四天半了。天宠,那个纪泽颖绝对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眸中闪过一抹担忧。 “小露,相信我。”钟天宠说时,手已覆上餐桌上那只白皙小巧的手。 “天宠,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失败。”小露抬头深深注视着眼前人。这次任务实在是太过重要,他们输不起。 “它关系着你和我的未来。我绝不可能失败。”冰冷的茶眸中混入一丝难掩的温情,“小露,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们找一处城郊小屋,拓一片只属于彼此的果园,好不好?” 程小露抽回被握得有些痛的手,冷冷道:“等任务成功了再想那些吧。” 茶眸怔怔望着自己空覆在桌上的手,不再言语。 第3章(2) “钟天宠?” 轻快的声音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钟天宠扬头正对上那张微笑着的清秀脸庞。 “纪小姐?”说时,眉已不自觉地微皱。 “这么巧?我也约了朋友来吃饭。”纪泽颖说时,一双眼已转向与钟天宠相视而坐的人,眸色一顿,心下不由生出感叹来,好冷艳的女子。精致的眼角、眉梢、唇角间都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虽然钟天宠外表并没有张扬出那种冷峻,可是两人的气质却是如此神似。 “你好,我叫纪泽颖。”纪泽颖冲着那冷然的女子微笑着伸出手来。 “程小露。”说时,微凉的手友好握上了纪泽颖的手。 “真高兴今天能认识你。不过我朋友还等着。”纪泽颖转首望向身后,一位五官轮廓分明的外籍男子很是绅士地冲程小露挥了挥手。 茶眸微虚,认出了挥手的人正是那天在罗浮爆拦住自己车子的琼尼。 “天宠?天宠?” “嗯?”失神之人在程小露一迭声的呼唤中醒过神来。 “天宠,她突然放你假,似乎就是为了见我。”冷艳的眸中闪起警惕的光芒,“她似乎对你已经开始怀疑了。” “应该只是巧合吧。”他皱眉。心中在想着的,仍是那个琼尼。他究竟是纪泽颖什么人? “泽颖,你是不是疯了?竟然为了那样一个男人而浪费了整整三天?!” 纪泽颖完全无视于琼尼的大吼大叫,自顾自打开车门,舒舒服服坐进驾驶座,“琼尼,你要是再说,下个星期的画展你就别想看到我了,还有英国皇家水彩画展也没作品好送了……还有音乐……” “好了好了,我认输了。”琼尼举起双手投降,“纪小姐你高兴爱谁就爱谁,高兴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躲回纽约去等你总行了吧。” “真乖。”纪泽颖趁琼尼不备,像抚宠物般一把抚乱了他一头的棕发。未待琼尼抗议,引擎声已隆隆作响,“那我们纽约见了。” 琼尼望车兴叹。边抚平自己一头的乱发边感慨自己为什么会碰上这个煞星。 罢刚走出饭店的人恰巧目睹了方才一幕,一时间止步停在了原地。 “怎么了?”身后的程小露见钟天宠忽然停下步子,不解地问。 “没什么。”钟天宠摇头,一双眸仍然锁定着琼尼。 “需不需要查一下他的资料?”程小露自钟天宠眼中读到信息。 “那就麻烦你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追查琼尼的资料,他,应该和“沙漠公主”完全没有关系,不是吗? 好吧,他和纪泽颖有关联,而纪泽颖又是找到“沙漠公主”的关键。所以,自己要求小露查他的资料,也不算是职责之外的事。 夜色中,钟天宠独自立在酒柜前,有种想喝酒的冲动,却知道柜内的那些红酒不是他负担得起的。真糟糕,回来的时候竟然忘记随意买几罐啤酒了。 他心情格外的好。可能是因为发现由房内可以看见点满星辰的夜景,也可能是晚上的咖喱很合口,而更多的,可能是因为琼尼不过是纪泽颖的经纪人。 他竟然在乎。自己想想都觉得好笑。他该在乎的应该只有“沙漠公主”而已,这次为什么会失常到连货物的所有人都在乎起来? “这么晚了,站在酒柜前想什么呢?”清亮的声音自楼梯处传来,伴着声音的响起,吧台上的灯也跟着亮了起来。 “没什么。”他抬眸望她,“纪小姐这么晚了还没睡?” “嗯。”她欲言又止,自酒柜中随意取出一瓶红酒来。 “我以为你只喝纯水。”他有些意外她的动作。从认识她现在,她的饮食简单到了只有粗粮面包和纯水。 她淡然一笑,用开瓶器打开软木塞,“纯水不助眠。” 她睡不着?是为什么事? “要不要陪我喝一杯?”纪泽颖说时,已从吧台旁的储物柜中取出两只水晶高脚杯来。 钟天宠扫了眼她手中的酒,“1986年的拉菲不是我这种人喝的。” 纪泽颖不以为然地启了盖,“1986或是2006,还不都是酒。”边说着边为两只空杯注得半满。 钟天宠望了眼那杯中剔透的红酒,又望了眼纪泽颖唇边那欣然的笑,伸手接过了高脚杯。 “干杯。”纪泽颖扬唇,一仰头,已将杯中的红酒尽数喝完。 钟天宠尚未来得及举杯,只见纪泽颖又在为空杯注酒。 她向来都是这样喝酒的?他不自禁地皱眉。眼看着她又干下一杯。 “你再有钱,也没必要把一万多美金的酒当成纯水来喝。”当她第三次要加酒时,他已抢先一步用手封住瓶口。 纪泽颖微熏醉色的双眼略带不解地望向钟天宠。而他那双茶色的眸也正带着思量地望着她。 夜色中,只有酒柜中亮着一盏淡黄的小灯,昏暗的夜中,两人就这样一眨不眨地彼此相望着。 许久许久,才响起一个微带迟疑的声音:“钟天宠,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老实回答我。” 提问人那双漂亮的黑眸在黑暗中闪着认真的光亮。钟天宠心中一紧,难道她刚才那样灌酒只是为了能大胆向自己提出问题吗?会是什么样的问题?难道她察觉了……茶眸中有戒备之色浮现,语调却还是维持在平常的声调:“什么问题?”纪泽颖唇边的笑意渐渐敛起,双眸越发明亮,“你第一次见我时,有没有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只是这个问题?钟天宠眸色微微松动,几乎没有犹豫,便坚定道:“有。” “真的?”纪泽颖不敢相信地眨着眼,毫不掩饰自己声音中的惊喜与意外。 “被那么多青年才俊包围着的你,让我觉得很像是《乱世佳人》中的思佳丽。”那晚是她的二十岁生日晚宴,在巴黎最著名的克利翁饭店,一身耀眼明媚银裙的她就如同众星捧月的那轮皓月,谁都无法忽略她的光芒。 期盼的眸瞬间黯下,唇角扯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出的苦涩。 “思佳丽……呵。那你是不是我的阿什里……”她低喃着,轻若蚊吟。 “什么?”没听清楚的人隐隐察觉出她刹那的失落,于是追问。 “没什么,只是……”只是自己在见他的第一秒,便生出了那种似曾相识的错觉,终究还是自己错认了人。 “我想我还是少说多喝比较好。”她夺回酒瓶,给自己面前的杯中斟满时笑得有些肆意。 “你有心事?”他凝视着她,望着她眼角唇边的失意,心上泛起陌生的感觉来,有点涩。 含笑抿下一大口酒的人机械地摇着头,“没有,我能有什么心事?我出生豪门又是艺术天才……”明明是在开心地笑的,怎么笑着笑着,就笑出眼泪来了? “别喝了,你醉了。”他沉声道,同时从她手中夺过酒杯。 明知她的泪是因为喝醉的情绪失控,可却还是在触到她脸颊那晶莹的泪滴时,生出了奇怪的怜惜。钟天宠望了眼手中的酒,莫非1986年的拉菲会害人情绪失常?所以纪泽颖的流泪和自己心中的不舍,都是酒精在作祟?他想自己可能也醉了吧,虽然他的酒量并不差。 “我没醉。不信的话,可以拿一套智力测试题来考我。”纪泽颖忽然以极其不满的声调抗议他先前的话。 “智力测试题?”他失笑,她竟然酒醉时还不忘卖弄她的高iq。 “告诉你个秘密哦。”她笑嘻嘻地将头向他凑近,淡淡的清香阵阵充盈着他的口鼻,“其实,我背过的智力测试题都可以堆成山了,所以那些图案排列和数字规律不可能难倒我的。呵呵。” 茶眸停在她因酒醉而微红的双颊上。她真的醉了,所以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为什么要去背智力题?”他却还是顺着她的话问。 “你好笨哦。”她瞥了他一眼,似乎真的是在嫌他笨,“不背题,怎么可能测到高智商;智商不高,怎么超过那个女人;不超过那个女人,妈妈怎么能解恨。” “那个女人?”他曾听说过关于欧阳悦与纪书琏的一些轶事,似乎故事还牵扯到了一个非常优秀的理科天才。 “那个抢走爸爸的女人呀。欧阳悦输给了她,欧阳悦的女儿,怎么可以再输呢。所以那个女人的智商是190,欧阳悦的女儿就必须是190以上。那个女人是理科天才,欧阳悦的女儿就必须是多面全才。” 纪泽颖说到这里,忽然径直将头探向钟天宠,眼看彼此的距离渐渐拉近,她那红润的唇在就要贴上钟天宠时却忽然停住。 “嘻嘻。”她倏地笑了起来,“你看一下,我是不是真的很像天才?” “很晚了,你该休息了。”钟天宠冷静拉开彼此的距离,却发现自己似乎是被她刚才突然的举动给怔到了。心跳竟然微微超了速,不由摇头笑自己面对刀枪都不曾错乱的心跳节奏,竟然被这醉了的家伙给打乱。 起身欲回房,却还是忍不住回望了眼那个趴在吧台前脸上挂着笑的人。所谓的天才少女竟然并非浑然天成,而是欧阳悦为了报复那个抢走她丈夫的女人而细心打磨出来的。喉间抑下一个深深的叹息,背智力题应该还只是冰山一角吧。想到纪泽颖那惟妙惟肖的画技和丰富的外语知识……钟天宠不由在心中揣度着,眼前这个天才少女究竟度过的是怎样的一个童年?一个硬生生因为上一辈的恩怨而将所有大好年华葬送在乐谱、画纸和智力测试题中的青葱岁月吗? 忽然有些可怜这个表面风光内心却堆满了孤寂的女孩子。收回迈开的步子,告诉自己,或许该她送回房才对。并非害怕她会受凉或是冲动地想给她一点关怀,只是若她病了,可能会影响到自己任务的顺利进行。是的,只是因为工作。 第4章(1) 钟天宠望着餐桌上那个神采飞扬的人,她竟然在一大早问自己是谁半夜开了她小舅舅的拉菲。 若不是她开瓶的手法独特,自己恐怕将不得不模出一万三千美金来做赔偿。 “我没有对你酒后非礼吧。”纪泽颖突然笑盈盈地问。听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询问。 喝着玉米浓汤的人被呛得直咳,“咳咳,你想到哪里去了。” 她是酒品相当不错的人。喝醉了以后,不会大吵大闹,也不会大哭大笑,可那副明明眼泪不曾停过还在不停微笑的样子却让他很心疼。 “我不想……我不想做天才……真的不想……” 自己将她抱回她的房间时,她仍在朦胧中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茶眸移向对面那个正在拧着纯水瓶盖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她对这“天才”的名号,竟然是又倦又厌的。 “嗯?你在看什么?”纪泽颖发现钟天宠那双探究般落在自己身上的茶眸,于是注意力自纯水转向他。 “没什么,只是想问你一下今天的行程。”他说时,已自然而然地由她手中取饼那瓶纯水很轻松就替她拧开了她半天也不曾打开的瓶盖。 她开心地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道:“我有个水彩画画家会议要参加。”还不是讨厌的琼尼,临走前还给自己接了这么个活。 “水彩画?我以为你是画油画的。”虽然对她的具体艺术成就不太了解,可是在来城堡之前,老板给他的那撂厚厚资料中可是分明地记载着她用别名画的油画已经在黑市叫到了天价的相关情况。 “有时候也要鼓励一下水彩画家。毕竟每个油画创作者都必须有扎实的水彩画功底。”唉,竟然让自己用十岁以前就炉火纯青的基本功练习去和人同台竞技,这根本就是送给她首奖的比赛。 “那下午呢?”第一天的“德国行”令他印象深刻,所以他必须在一清早就将所有的行程都问个清楚。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垂下的长睫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眼中的慧黠光芒。 始终注视着她的人却并没有错过这一抹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笑容。钟天宠心中暗暗叫苦。这回又会是哪里?瑞士?比利时?还是西班牙? 游乐园? 茶眸再次望向那几个身着卡通装的工作人员同大大的小丑灯牌上系着的五彩气球。确认完毕,自己竟然真的身处游乐园门前。忽然生出一种想逃的昏眩来。他已经不小了,二十六岁的年纪,有多少初恋成功的同龄人已经带着自己蹒跚学步的小孩来逛游乐园了。 “走吧。”纪泽颖对着他甜甜一笑,露出一口漂亮的贝齿。 “我还是在出口处等你吧。”让他进游乐园?这和让他抱着维尼熊看《猫和老鼠》有什么区别? 纪泽颖满脸的失望,“还以为总算找到个胆子大点的可以陪我去玩云霄飞车呢。” 他知道自己不该介怀这样幼稚的激将法。可是……他能忍受各种各样的挑衅言语,却唯独被一个小女生怀疑自己的胆量的事让他觉得很受不了,尤其这女生还正巧是纪泽颖时。 他迎上她闪亮的眸,“那走吧。”说罢便径直下了车,恭敬为她打开车门。 她并没有立即下车,而是迟疑地望着他道:“你要是害怕的话……” “闭嘴。”他沉着脸阻止她再继续将自己往“胆小表”上推。 纪泽颖看着钟天宠郑重其事的样子,虽然被凶,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谁让自己才小小地激了他一下,他就气成这样呢?没想到一个二十六岁的人还能单纯成这样。 “你确定要试这个?”眼见着从双人车上下来的人,许多还没解开保险带便已经大吐特吐,再看看那个蜿蜒在整个游乐园上,时而左侧、时而倒翻的轨道,他实在是很为纪泽颖捏了把汗。 “你想反悔……”纪泽颖眸中闪过小小的挑衅。 “我是怕你后悔。”他摇头。不懂自己为何要在这里和她抬杠。 “走了啦,我可不想再等一轮。”她迫不及待攥起他的衣袖,满脸跃跃欲试地向云霄飞车方向跑去。 钟天宠的视线自她无意间始终抓着自己衣袖的手,缓缓移向她那张清丽的容颜。心,猛地被撞了一下。 她很漂亮。第一次觉得,她仿佛被淡淡的光氤所笼罩一般,即使穿着那身并不合适她的水蓝色,仍是说不出的清秀绝伦。 任由她牵着上了车,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系紧了保险带。 “千万谨记,半途不能私自解开保险带,由此造成的任何伤亡,游乐园盖不负责。”工作人员那例行公事的叮嘱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钟天宠侧目去看工作人员,却注意到纪泽颖因这警告而微微扬起的唇角。 她在笑什么? 还没来得及去细细揣摩,车子已缓缓启动。随着速度的加快,车子越开越快,每到转角处都仿佛要直直冲出轨道直击地面,却被那车身的惯性一把拉回。 钟天宠静静坐在座位上,聆听着身前身后传来的阵阵尖锐叫声。可他这个经历过子弹从耳边一擦而过的人,却根本无法体会这种程度的惊恐所带来的乐趣。 “前面好像要180度翻转了。”一直沉默的人忽然幽幽开口。 她害怕吗?茶眸望向纪泽颖。眼前一幕惊得他心跳倏地狂乱起来。她竟然正在用手擅自解开腰间的保险带!她在干什么?难道工作人员的警告她没有听懂吗? “快点系回去,这很危险!”他大声喊着,声音却被迎面而来的疾风吹散。 纪泽颖忽然仰头,冲他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来,不待他反应,已经探身吻上了他的唇。 呼!车身猛地一个底朝天翻转过来,钟天宠本能地紧紧将那个吻上自己的人搂入怀中。他知道自己不可以松手,这一松,纪泽颖非摔成散架的女圭女圭一般,他不可以让她受伤。 心跳声渐渐掩去了车子前行的剧烈呼啸声。纪泽颖原本以为是自己吻上了他,可渐渐地,她发现好像是他在吻自己。车子不停地在空中翻转着,她忽然想起《乱世佳人》,那个在炮火声中,在喊叫声中,在马蹄声中,与白瑞德深吻作别的思佳丽。 呼啸声越来越小,车子也趋于平缓。钟天宠清楚感觉到她玫瑰般细滑的唇却仍眷恋着自己的不愿离开。她身上特有淡淡的清香很好闻,而自己正贴在她背心的掌心可以清晰感觉到她那微快的心跳。一瞬间,钟天宠有些微微的晕眩,情不自禁去回吻她那甜美的温热。 不对!老天!自己在干什么?一把将她推回到座位上。而周围猛然响起激烈的鼓掌声。不知不觉间,车子竟然已经到了起点。同车的或是准备上车的游客、工作人员、路人,围观起哄的人越聚越多。 堡作人员微笑着为纪泽颖打开车门,“小姐,虽然你违反了规定,可是我不得不说,你们真是太浪漫了。” “谢谢。”纪泽颖红着脸笑得有些羞涩。黑眸转向身边人时,却发现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纪泽颖边轻搅着杯中的女乃茶,边打量着对面那个与自己相对而坐,一直以沉默表示抗议的人。 真是头痛。她吻了他,结果他就一直对自己这样黑着脸。 “是不是水果味的唇彩你不喜欢?”她挑着秀丽的眉,故意开玩笑打破沉默。 钟天宠缓缓抬起茶眸,直直地带着审视地注视着她,然后沉着声,很郑重道:“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我喜欢你。”纪泽颖忽然停了手上的动作,黑眸中有着绝对的认真,“不是玩笑。” “纪小姐。”他无奈。 “为什么你就认定我不会喜欢上你?”她些微地恼。二十年来,第一次以这样认真的心情勇敢地去爱,竟然被完全轻视了。 “好吧,你给我一个理由。”茶眸抬起时,恰遇上她始终停在他身上的黑眸,他避开她的眸,也同时避开了她眸中的认真。 “因为……因为……”她该不该将那段或许与他无关的事说出来。可万一他不是呢。现在她还能欺骗自己说是他忘了自己,若事情说穿了,他又真的不是,自己能承受真相带来的失望吗? “因为一个没有显赫家世的司机让你觉得很新鲜也可以毫无顾忌。”他替她说着。相信她只是心血来潮。 他亲眼见过她在生日宴上,被那样一大群的青年才俊包围着。她完全没有爱上自己的理由,唯一的解释便是,来自平凡、贫穷的自己激发了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的无限好奇。 “我从来不觉得,感情是一种随便的东西。”他根本就是先入为主地将自己划分为了小说中的那种富家千金。 “那你觉得感情是什么?”他忽然反问。 “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真的、专一的、坚定的情感。”上流社会有着太多触目惊心的貌合神离和毫无感情的商业联姻,那不是她要的。 她的回答引出他茶眸中一闪而过的柔色,“那纪小姐也该知道,从我这里,你至少不可能得到专一了。” “你是指……”她话未说完,眼中已有沮丧。是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的心中,早就有了另一个人。那个冰冷的、连笑容都懒于给出的女孩子。 “所以,请纪小姐成全我。让我能保留我那份发自内心的、纯真的、专一的、坚定的情感。”他将她对“感情”的定义原原本本还给了她,一字不漏。 “呼,我还真是羡慕她。让你连我这样超级的诱惑都毫不犹豫地拒绝。”纪泽颖冲钟天宠做了个鬼脸,仿佛被拒绝的事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只是扮演轻松扮演得太过专心,连女乃茶搅出了杯沿都没意识到。 钟天宠望着桌上那渐渐溢开的乳红色,有种说不出的闷在身上蔓延开来。只因为,他竟然清晰感觉到了她此时此刻的痛。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没办法静下心来去考虑自己究竟想干什么,明明拿着手机却组织不出任何言语来。他的心绪繁乱到了极点,只因为空气中飘浮着零散的音符,每一个都律动着她的哀伤。 老天,难怪金色音乐厅会对她青睐有佳。她一定是位出神入化的小提琴手,所以才会让不通韵律的他,单单是听到那些零散的音符就已经跟着失魂落魄。 我喜欢你。 他记得她下午说时,语气是那样坚定而认真。 懊死。他竟然又回忆了一遍。整个晚上,已经回忆了多少遍?自己怎么可以心动?他对未来的计划已经远到了七十岁那年。每一年的每一天,都已经安排了他生命中的女主角,那就是程小露。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纪泽颖来的?怎么可以冒出程小露以外的人来? “钟天宠,你疯了吗?”他低声警告自己。 楼上的这个女孩他不可以去想,一遍也不可以。因为他的出现注定会伤到她。不可以,如果再牵扯上了感情,他真的就是罪不可恕了。 第4章(2) 音乐声戛然而止。 他那根紧绷着的弦也倏地断裂了一般,整个人忽然陷入了一种松懈的空洞中。他凝神,聆听着楼上的动静,可这老式的建筑却偏偏隔音好到让他忍不住想诅咒。 “那个开头很恐怖,中间很搞笑,结局很悲伤的故事。”他耳边忽然响起清脆如铃的声音。摇摇头,发现自己竟然混淆了现实与幻觉。 他一把推开窗,将一切的错乱都归结于房内没有充足的新鲜空气。带着夜凉的空气扑面而来,闭上眼吸入那股混着果香的沁人气息。枝头那颗青苹果不知道她有没有榨成果汁……倏地睁开双眼,茶眸中有着深深的困顿。 “或许,这个任务真的该快点结束了。”他叹气。在一切还没发展到自己无法控制的地步,他必须做个了断。 茶眸由远处果园移向近处的喷泉。月光下,那个罗马塑像带着白天所没有的神秘和忧郁,喷泉旁的大理石砌边反射出一道银色的光芒与池中的水色一般柔腻动人……忽然,茶眸定住,再也不愿移走。 那个背对自己,静静坐在喷泉旁的人。她的身影,倒映在池水内,是如此的孤寂而单薄。 一阵冷风吹来,钟天宠这才回复了理智。匆忙拉上窗户,茶眸在拉上窗帘前,再次扫了眼那抹让人无法放下的落寞背影。 纪泽颖赤着脚伸入池水内,脚轻轻一踢,水中的倒影便随着波光碎成无数片。当自己的倒影再次在水面合拢时,她又是轻轻一踢,自己再次变得支离破碎。这个游戏她竟然有些乐此不疲。她可以想象琼尼在打自己手机时,不断听到关机提醒时发狂的样子。可是,她真的不想去费神画什么抽象画或是草拟什么艺术展的作品构思。她只想这样静静地坐着,任由月光披在身上,让思绪沉到水底。 “纪泽颖,你实在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她又一次将自己的影像踢成流波。 “不会因为被我拒绝,就想用冻死自己的办法来报复我吧。”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夜色那样静,他的声音倏然响起,引得人怦然心动。 纪泽颖回首,原本蹙在眉间的落寞,化成了唇边的笑,“你好像很习惯小瞧我。” “哦?”他扬了扬眉,同时将手中为她拿的薄外套递给她。 纪泽颖接过外套,没有穿,只是很紧地握在手中。 “我从小就有练冬泳的习惯。”她有一个绝不允许她在任何方面有失败的妈妈,所以健康也在妈妈的要求范围之内。 他凝视着她神情间淡淡的落寞,相信一定又是什么关于童年的不快记忆困扰到了她。 “这是个非常不错的习惯。”他尽量将语气转得欢快一些。虽然,他并不是一个擅长用这种语调说话的人。 纪泽颖点头,唇边已点上笑。她那么聪明的人,又怎么会没有察觉钟天宠的心思。 “我还有很多的好习惯。”她用映入了星光的深眸仰视着他,“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改变下午的决定?” 钟天宠心上一动,很突兀地扭开了头,动作有些别扭和古怪,似乎怕太快了会伤到她,又怕不做反应会害她误会更深。 “你其实很好。只是,我们……”他实在是太缺乏拒绝人的经验了。说到一半,竟然怎么也寻思不出适合的词来。 “我何止‘很好’,根本就是‘优秀’。只是,你心上已经有了最好的那个。”她自池中收回白皙的双足,再也没有玩水的兴致。 钟天宠沉默不语。就这样安静地看着纪泽颖将小巧的还未干的双足插入凉鞋内,然后很仔细地折好自己给她的外套,非常淑女地立起了身。 “你们认识一定很久了吧?”她安静地问。就像妹妹询问哥哥和准大嫂的相恋过程一般。 “差不多十年了。”他安静地答。仿佛眼前这个亦是相识多年的熟稔老友。 “也是十年……”她垂眸,喃喃自语着。 “怎么?”他不懂那个“也”指的是另外哪个十年。 “没什么。”她摇摇头,“只是想起一首中文流行歌的歌名了。”她又补充,“是情歌,很巧合。” “是吗?”他自幼便流浪在海外,很少听歌,更别说是流行歌了。 忽然,他想到什么,“你不是音乐演奏家吗?” 她点头,“是啊,有这么一个头衔在。” “不是应该只听古典乐或是交响乐吗?”印象中音乐家是只听属于他们那些世界的音乐。就像上流社会的人就注定要和同一阶级的人在一起才会有共鸣一样。 “做访谈时,可以这样回答。可其实音乐的本质,不就是七个音符吗?只是复杂与简单的区别罢了。”她笑着道。 他也跟着扬起了唇角。因为突然想起她第一天要去德国买粗粮面包的情景。她的出生和背景是很显赫,可是,这并不表示她就一定会喜欢西式餐厅的豪华套餐。细想之下,钟天宠忽然发现,原来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其实不过就是“复杂与简单”的区别罢了。 “呼,心情好多了。”纪泽颖对着月亮慵懒地伸了伸腰,“我要回房休息了。我的钟大司机,你也早点休息吧。” “嗯。”他颔首,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直到那抹身影渐渐消失在城堡的入口处,茶眸中的锋利才一跃而出。 钟天宠猛然转身,大步朝着靠近铁门的那片密林飞奔而去。夜色中,矫健的身手犹如花豹般从容而自信。 很快,隐在密林中的那抹黑影已无所遁形。 “小露?”茶眸中的锐利转为诧异。 “好像不太欢迎我。”程小露笑得有些清冷。 “我只是意外。”这里是纪家的城堡。纪泽颖是他要对付的人,组织内部的分工从来都是泾渭分明的,而程小露现在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很明显是欲插手自己的工作。 “要说制造意外,你才是高手吧。” 程小露的语气中含着那样浓重的揶揄,钟天宠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你是不是听小伍说了什么。” 程小露目色中忽然流露出冰冷都掩不住的痛来,“天宠,别人说什么不重要,关键是,你做了什么。” “那只是个意外。”他淡淡道。 “意外?”程小露讪笑着,“是那个吻?还是纪泽颖?” “小露。”他叹息过后,又忍不住露出笑来,“你在吃醋吗?” “我……才没有。”程小露避开他茶眸中的温柔,“我只是害怕你办砸了事情。” “小露,我始终都很清楚自己和她之间的位置。她不过是一时新鲜贪玩罢了。”他说得很慢,尤其“新鲜贪玩”四字。茶眸黯然,只因为他明知道那不仅仅是新鲜贪玩。 “小伍那里有你们的照片,相信老板很快就会找你了。” 他笑着面对她的一脸清冷,“你是因为担心我,才特地来的?” “谁担心你?我是来找‘沙漠公主’的。”程小露冷艳的眸中没有太多的讯息可寻。 “‘沙漠公主’我会找到的。”茶眸越过面前人,望向她身后那片静谧的密林。曾经,他从房间望着这片果园,希冀能与程小露把臂同游。可现在,一触到这片果园,关于与纪泽颖共处的那个清晨便在脑海不断重现着。他自己都开始疑惑了,难道不知不觉间,有些事已经悄然改变了? “天宠,我等你完成你的承诺。”程小露忽然道。 “嗯?”钟天宠将眸自果园移至程小露身上。 “等这次任务结束,找一处城郊小屋,拓一片只属于彼此的果园。”夜色中,看不真切程小露的面容,可是从来都冰冷的声音中却混入了一丝炙热的温度。 “我会的。”他垂眸,尽力掩下翻覆的心事。那心事的名字叫做纪泽颖。 纪泽颖偷偷自窗帘缝隙,静静望着那对被黑暗包围的身影。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和动作,可是却很分明地知道,只有热恋中的人才会连短暂的几日分离都忍受不了。 “喂,喂,泽颖,你在听吗?” 手机中传出一连串的呼声,这才将纪泽颖的思绪拉回。 “peter,我在听。”她极其温柔地回复。 “纪颖,我知道你的计划排得很忙,不过明天……” “我明天有空。”她语气如水,意思却是斩钉截铁。 “那我明天早上来接你。”电话那头的人欣喜若狂。 “早点来。”她微笑着嘱咐,一双黑眸仍直直盯着黑夜中恋恋不舍的两人。 “多早?”对方含笑问。 “越早越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张扬、有点霸道,很有世家小姐的味道。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的优秀。优秀到了足以让张行长那个杰出的儿子只匆匆一面便已念念不忘。 她叹息。或许是自己太执着了。既然人生中的百分之九十都已经交给妈妈去左右了,又何苦独独握着感情不肯放呢。一切,都按照妈妈的意愿不就好了。 黯然关上了窗。这还是她在城堡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关上窗后才入睡。 第5章(1) “哆咪索拉索哆……哆咪索拉索哆……哆咪索拉索哆……” 钟天宠正在系领扣的手微滞,心下奇怪,就算是送早餐,也没道理这么早。刚想去窗前看看是谁,风已自敞开的窗送来了那个熟悉的清亮声:“peter吗?你等一下,我马上下来。” 等一下?马上?呵。茶眸中有淡淡的笑意溢起,该不会又是半小时的漫长等待吧。迈步来到窗前,轻拢窗帘,阳光下,仰头望向城堡的人长着他熟悉的俊逸脸孔。他敛眉,忆起了来城堡第二日时,她的那场短暂的相亲。 这男人……眸中带着思量,原以为他与她之间应该已经没有了交集。回忆方才,她自房内探出身时的回答声,似乎带着难掩的轻快与雀跃。 哐当。 铁门被打开的声音那样脆亮,一下子打乱了茶眸中的思忖。转眸去看大门处,一抹亮眼的红色与门外的黑衣男子相映成辉,甚至连那耀眼的阳光都刹那间黯下。他们很般配,尤其是她穿上了鲜有的靓丽颜色,那飞扬的自信与青春,根本醒目到无法阻挡。 茶眸微垂,同时,手已轻轻带上了窗帘。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一大早来。”纪泽颖想起自己昨晚那个有点任性的“越早越好”,笑中带着微微的歉意。 “其实……”张海澄认真地望着纪泽颖,“我从零点起就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peter,你说什么?”纪泽颖细看之下,才发现张海澄的双眸微红,头发也微显凌乱。这个家伙,竟然在门外守了整整一晚上?! “早上看到你打开窗,才按的门铃。”他笑着,眼中浮起笃定,那是志在必得的讯号。 “喀叽。” 立在楼梯转角处想转身上楼的人,却错估了年代久远的楼梯的保密性。 “是谁?” 张海澄都这样问出口了,他想避却也不能,索性大大方方立了出来,“抱歉,打扰两位了。” 张海澄望向钟天宠的眼中带着明显的疑惑。 “他是我的司机。”纪泽颖的回答有着解释的意味。 “原来是司机。”张海澄微微一笑,双眼仍有意无意地停留在钟天宠身上。 “钟,麻烦你帮张先生先把车开到车库。”纪泽颖微笑着转向钟天宠,疏远而有礼。 钟天宠微微一愣。她改口这样正式的称呼方式,是为了向那个外人证明什么吗? “张先生,麻烦您,车钥匙。”他沉着声道。 张海澄始终微笑着,手上却没有动作,“不用了,我过会儿还要用车。”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要处理?”张海澄并非无所事事的二世祖,手下的基金信托公司专为富豪打理私人财产,所以整整一天的约会对他来说,可能真的是一件太过奢侈和为难的事。纪泽颖眼中掠过一抹嘲讽的笑,这就是所谓的上流社会,财富是一条鞭子,抽得他们一个个像陀螺般不知疲倦不知停步。而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妈妈不停抽打着的陀螺呢。 “什么事能比得上我们的约会更重要?今天的二十四小时,只为你预留。”张海澄说得从容而真诚,坚定的眸中未现半点游移。 茶眸中浮起疑惑,这位张公子究竟是太过自信,还是根本就是谈情高手? “难道你是不放心钟的车技?”纪泽颖含着笑的眸幽幽扫了扫钟天宠。 “怎么会?”张海澄朝着钟天宠绅士地颔了颔首,“我想钟先生能理解我希望和心仪之人独处的心情吧。” “我只是司机罢了。”钟天宠回了个淡然的笑,冷冷表明着自己的身份。 纪泽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一脸冷漠的钟天宠和一脸热忱的张海澄。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钟,餐厅还没送早餐来吗?” 钟天宠望了眼那些优雅坐着,笑睨自己的人,“你不是不吃餐厅送的东西吗?” “可是peter一定饿了。” 纪泽颖的话立刻得到了张海澄的笑应,“还真有一点。” “才七点,恐怕还要等一会儿。” 张海澄闻言,面露尴尬,“我平时也要到八九点才吃早餐。” “不如陪我一起去摘水果吧。”纪泽颖说时,已起身准备去储藏室拿果篮和工具。 “进来时就闻到果香了,还真想去看看。”张海澄有些跃跃欲试。 “钟,麻烦你帮忙烤两个面包,我和peter要去摘些水果。”纪泽颖再出现时,手上已挽着果篮,另只一手则很自然地挽上张海澄。 未等钟天宠答复,两人已说笑着向果园行去。 “我该向她加收兼职厨师的钱。”钟天宠望着那个作小鸟依人状离去的人,冷冷的语调中透着忿忿然。 “你的司机很有意思。”张海澄望着在阳光下仰头摘橙的人,缓缓道。 正准备剪下金黄橙子的手倏地止在了空中,半晌,点着笑容的人才转过头来,“我以为你会用无理、傲慢、冷淡这类更贴切的词。” 钟天宠待人的态度通常都很可怕,那种明明很礼貌却又让人感觉出不被重视的态度,简直比恶劣来得更糟糕百倍。 “那你为什么还要用他?”张海澄的眸中永远扬着生意人的探索。 “因为……”纪泽颖转头,喀嚓一声剪下那个滚圆的橙子,“他会烤非常地道的粗粮面包。” 张海澄诧异了半晌,忽然露出笑来,“泽颖,你每次都让我充满了意外。” 极具盛名的天才少女,初次见面时,明明留给自己那样乖巧温柔的印象,却在自己还想再细探时,选择了无礼的不告而别。她表里不一,看似与上流社会孕育的富家小姐一般无二,内心里却有着让人模不透的……叛逆与任性。 “peter……”她避开他渐渐深浓的目色。 “还是叫我海澄吧。”他想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她口中被唤出。 “嗯。”她应着,并不好奇原因。 “对了,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不起英文名?”她自幼在欧洲长大,却一直坚持着只用中文名。这不能不说是件颇为奇怪的事。 “因为我是纪家人。”她笑,黑眸中的情绪被竭力掩藏着。 张海澄皱眉,这样一说,似乎纪家的几个公子的确是没有英文名的。就连那个大名鼎鼎的纪泽脉亦是如此。 “纪家的孩子不能取英文名吗?” “爷爷是个非常专断的人。所有纪家子孙,这辈子只许以他给予的名字生活在这世上。”即使她的抚养权属于妈妈。但因为身上流着纪氏的血液,所以仍然不被允许忤逆爷爷。 “原来爷爷女乃女乃们都是这么让人头痛的。”张海澄颇为认同地感慨着。 “是吗?”纪泽颖好奇他的头痛故事。 “你知道吗?我女乃女乃在我出生时,为了纪念她少女时代搭救过他的一位叫peter的男性,所以很强硬地给我起了peter这个英文名。”张海澄说到这里,耸了耸肩,“很灾难吧。” “所以,你更希望我称你为海澄而不是peter?”原来这就是原因? “是。因为peter实在是个太土的名称。”张海澄一本正经地点头。 老天,这未免也太好笑了吧。纪泽颖止不住笑出声来。当发现张海澄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对不起,我没有任何恶意。” “你笑起来很美。”他诚心赞扬,声音坚定而悦耳。 “谢谢你的赞美,peter绅士。”话未说完,她自己又格格地笑了起来。 “呵呵。”张海澄也忍俊不禁,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两个沉浸在欢乐中的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城堡二楼那双静静探望着的茶眸。 钟天宠意识到自己心间有不悦在升起。可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她对自己的客套疏远,还是眼前她与别人的你侬我侬?茶眸落寞垂下。这样说来,自己是因为她而不悦,她竟然影响着自己的情绪。深深叹了口气,虽然他竭力想否认,可事实就是,她在影响着自己,潜移默化,却切切实实地越来越深。 茶眸再次望向窗外。只要她够不到时,她身旁那个人会很快为她拉下树枝,让她得以顺利地摘下水果。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只要她开口,就会有人愿意为她拉下最高的那根枝条。 轻轻拉上窗帘——粗粮面包应该已经烤得差不多了吧。 纪泽颖好耐心地按着门铃。月色下,这座披了银光的古堡显得有些神秘而……阴森。这还是她第一次对古堡生出阴森的感觉来。 怎么回事?难道钟天宠外出未归吗?月色笼罩中的人因自己这一假设而陷入为难中。这可怎么办?下午刚刚因为工作的事而和琼尼产生了一些小小的无关紧要的但足以使得琼尼不愿再理自己的小口角。不可能让琼尼帮自己解决没办法回家的麻烦。小舅舅?更不可能了。她那个超级忙的帅哥舅舅还不知道现在正沉溺在哪处的温柔乡呢。那用爬的?早知道就不该穿这一身装点满了蕾丝的红裙…… “你是准备继续站在哪里思考,还是先回家?”低沉的声音打断了纪泽颖的思绪。 “吓!”纪泽颖微惊之下,向后倒退了一小步。没想到在自己制定n种进入方案的时候,钟天宠竟然已经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怎么?才十几小时没见,似乎就不认识我了?”她在太阳未升上天空时就携那位银行家的儿子去约会了,直到十三个小时后的现在才出现在月色中,还真是忙得可以。 “我只是有点惊讶你这么久才来开门。”她似乎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嘲弄,踩着轻巧的步子迈入城堡。 “明天,我要请一天假。”钟天宠待纪泽颖在客厅沙发上坐定后,幽幽地开口。 “能不能等我吃饱以后,再讨论这个问题?”她很饿。她真怀疑钟天宠再晚一步开门,她可能会倒在大门外。 他皱眉,仔细看才发现,她真的有点虚弱,“那个银行家的儿子是怎么回事?竟然让约会的对象挨饿!”说到最后,竟然有些义愤填膺的味道。 “不是海澄的问题。是我装淑女,根本没吃。”真是她活该。那么地道的日式料理,偏偏就是一口也吃不下。 他笑,自以为了然地笑,“是为了给他留下好印象……” “你和我一起生活了五天,难道还不知道我的饮食习惯?”她淡淡的语气似怨似叹。 粗粮面包加水。 就因为这个?他看着俯在沙发一角的她,这是什么该死的怪癖?她有条件吃遍天下的美食,可她偏偏那样执拗地喜欢着粗粮面包和水。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个饮食习惯根本就是非常糟糕?”他想说她有强迫症的倾向,可最终还是忍下了。 “何止是糟糕。尔佳说那根本就是强迫症,很可能会造成营养不良。”她那带着艺术家气质的骨感美,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功于她这单一的饮食习惯。 “既然明知不好,为什么不去改正?”他的茶眸很亮,映着灯光更加的神采奕奕。 纪泽颖转开眸,望着地毯上的花纹,淡淡道:“知易行难。有太多事,知道和执行根本就是天壤之别。” “是吗?”他冷声反问,语气有些坏。 “你去休息吧。明天,想干什么就去干吧。”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说什么。胃里空空的,只想快点能吃上面包。 支撑起瘦弱的身子想往厨房走,却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当心。”钟天宠眼疾手快地扶稳了她。 “低血糖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对着他笑,一副这根本不算什么的表情。 “真是胡闹。”他望着怀中这个脸色苍白的家伙,眼中的不舍根本无法成功地掩饰。 纪泽颖就那样闭着双眼微笑着卧在沙发上。她听到钟天宠离开的脚步,却没有上楼。她知道他是去给自己拿吃的了。一想到粗粮面包,胃就因空虚太久而痛了起来。这胃,还真像她这主人,每当爱填不满时,就会那样痛。 “来,喝点这个。”她听到自己耳边那个不容分说的声音,接着有香浓的芝士味顺喉而下。是芝士蘑菇汤! 闭着的黑眸倏地圆睁,她没办法咽下这些! “你必须咽下去!”钟天宠厉声道。 可这根本不起作用。很快地,客厅旁的洗手间内就传来了呕吐的声音。他不过只喂了她一小勺的浓汤,她竟然吐了整整一刻钟,甚至连胃酸都吐空了。 “如果你不能给我我想要的,就请让我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她无力地躺在沙发上。实在不明白他究竟在干什么,想杀死自己吗?如果能这么简单就改变积习,那世上的烟草公司早就倒闭了。可事实呢?传承百年的烟草巨头遍及着世界各地,而且不断有新贵加入。人类的天性就是软弱的,她无意去与人性抗衡。 第5章(2) 他沉默着,静静收去茶几上的汤。再次回到客厅时,手上拿着她喜欢的那个牌子的纯水和早上烤的粗粮面包。 “谢谢。”她喝下一大口水,又吃了几口面包,才得以将感谢说出口。不等他答复,又专心吃起了面包,她真的饿坏了。他沉默地打量着那个认真吃着面包的人,竟然有些不舍得将目光移开。 怎么办?他似乎不由自主地在乎着她。他从来都是个对自己决定坚决执行的人。可是,在决心要纠正她偏食的陋习时,他却被她在洗手间传出的声音给搅得心慌意乱了。当看到她虚弱地扶着洗手间的门框对着自己勉强地微笑时,他若不是强握着自己的双拳,可能早已冲动地将她拥在了怀中。 “啊!”吃着面包的人忽然惨叫,差点被噎到。 他连忙将水递入她手中,一边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她实在是个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家伙。 “我把海澄送我的礼物忘在门外了。”好不容易咽下面包,她连忙拉着他的袖子急急道。 他看了她一眼,茶眸中有着深长的复杂,“一份礼物而已。至于急成这样吗?” “说不定已经被人拿走了。”她咬唇。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将那么重要的东西给忘记了。 “你以为这里是华尔街吗?”城乡结合处的古堡附近,谁会闲到晚上没事,逛到这连路灯都少得可怜、根本别幻想有出租车的地方来顺手牵羊? 见她仍然有些担忧的样子,他微微叹了口气,“我帮你去拿。你安心吃你的面包。” 钟天宠打开铁门,一眼就发现了倚在墙边的那个粉色的礼盒。大大地、安静地躺在那里,被门内林阴处的夜灯投射出长长的影子来。 会是什么?小礼裙?公仔玩具?他在送异性礼物方面极度缺乏想象力,能想到的只有这可怜巴巴的两样。 一把拎起那个礼盒。很诧异,盒内竟然传出沙沙声,似乎是有许多小小的碎碎的东西在里面,难道是糖果?钻石? 纪泽颖并没有满足钟天宠难得的好奇心。看到礼盒之后,一把扔开面包和水,抱起礼盒,一声:“我先回房了”,便消失在楼梯的拐弯处。 钟天宠立在纪泽颖门外,望着那自门缝溢出的淡淡的昏黄灯光,迟疑着到底要不要敲门。伸出手,可一想到已经快凌晨时分了,又不由收回了手。正想转身离开,门内传出惊呼:“啊!” “怎么了?”太过紧张的人没来得及细想,已经一把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房内的情形却让他彻底傻了眼,穿着可爱睡裙的纪泽颖正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搅着自然垂在双肩的发辫。地板上散满了零乱的拼图。在她脚边,已经有一小部分拼凑成形,隐约可见是一只卡通小动物的脑袋。 “天宠?”她莫名望着这个突然的闯入者,迷茫不已。 “我听到你惊呼,以为出了什么事。”他声音平静,一点也没有闯入者的局促。 “噢。”她模了模鼻子,“我只是因为找不到那块合适的拼图。” 他淡淡点头。没想到她这么晚不睡只是为了拼拼图,而更让他未曾想到的是,张海澄送的礼物,竟然是不起眼的拼图。 “那我先下去了。”他似乎没有继续打扰她的理由。 “你一直在门外吧。”她抬起莹亮的黑眸,笑意深了几分。城堡的隔音很好,自己别说是小声地惊呼,就算是扯开喉咙叫,楼下的人也不可能听得到。真正发生意外,都是以按响每间房都装配的警报系统来通知外人营救。 钟天宠怔了怔,继而道:“刚好想再跟你再确认一下,明天请假的事。” “是整天吗?”她问时,开始低头去寻找适合的拼图。 “嗯,一整天。”他点头。 “晚上回来吗?”她不经意地问着,手中已经握着需要的那块。 “回来。”这里不是他的家,他没有必须汇报的理由。可是,他却很干脆地给了她答案,仿佛已经习惯了一般。 “如果明天早上,我能吃到你新烤的粗粮面包,那就没问题。”那块拼图很完美地契合出了卡通小熊微笑的唇角。 钟天宠叹气,“你在要求我纵容你的偏执。” “你愿意吗?”纪泽颖放下手中那块小小的拼图,眼中有静静的等待。 “呵,你似乎把我当成专职厨师多于司机了。”钟天宠笑着,算是做出了妥协。 “天宠,帮我一起拼吧。”纪泽颖扬了扬手中的拼图,“否则今晚可能拼不完。” “就算是个心急的人,也不必急在一时吧。”他扫了眼那满地的碎片。女孩子的心思他果然不擅揣测,她如此见多识广的人,竟然也会为了一堆散乱的拼图感兴趣。 “海澄说,这是魔力拼图。如果能在收到的当天拼出完整图案,就是与送的人之间有着浓不可分的缘分。”她说时,眼中闪着若有若无的光亮。 “那你应该自己完成,缘分的事不能假他人之手吧。”他面色淡然,声音微凉,眼中映着那堆散乱的图片。 “我答应他,要很尽力地试一下,给彼此一个机会。”纪泽颖微微垂下眸,“假你之手,送我一份你不愿给的幸福,不好吗?” “好。”他回答得干脆,干脆到他自己都意外。 弯腰自凌乱的拼图中捡起一块,鲜红鲜红,像是心的颜色。 “是个小熊拿着红心的图案。我已经拼出了小熊的上半身……”纪泽颖看了看手中那块小小的拼图,又望了望地上的小熊图案,“这个……应该放在这里才对吧……” “那里。”钟天宠指向另一边。 纪泽颖依他所说的将拼图放上去,果然拼出了小熊那毛茸茸的手。 “真好。”纪泽颖伸手,拉了拉钟天宠的衣袖,示意他坐到地板上,“帮我一起快点完成它吧。” 钟天宠望着她唇边那开心的笑,茶眸中不自禁跟着染上了悦色。从认识她到现在,见过她各式各样的笑,可这样单纯而开心的笑,却少得可怜。她不幸福,那样明显地写在脸上,却还被外界误认为是春风得意的天才少女。 “天宠,在看什么?” 钟天宠意识到黑瞳正好奇地注视着自己,幽幽收回茶眸,屈膝与她隔着已经成形的拼图相对而坐,“这是我与天才少女的第一次合作,希望能成功。” 她笑,由浅浅的、到角度加深、最后竟然变成了不可抑制的抱月复大笑。直笑到没了力气,才气息不稳道:“不……不过是拼图,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钟天宠这才明白,她在笑自己。 “你再笑下去,就要过十二点了。” 他说着,便低头去找那与小熊手指相连的心形图案。浪里淘沙,终于,找到了那抹掺着棕色的鲜红。谁料明明冲着拼图而去的手却不经意触上了纤细柔软的手指。心上一漾,动作就这样停在了原地。 “我先拿到的。”纪泽颖飞快地抽回手,试图将那块拼图摁上它该在的位置。 “如果拼成功了,就会接受那个家伙吗?”钟天宠忽然问。声音不大,但足以让纪泽颖失态掉落手中的拼图。 “嗯。”纪泽颖将掉落的拼图拾回,莹亮的眸中掠过黯然。 “所谓的魔力拼图,不过是你为自己找的接受他的借口吧。”他终究还是将熬煎着他的问题问出了口。 “呵,被你看穿了。”纪泽颖摇头的同时,已露出笑来。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非要逼着自己去接受?”他真的不明白,她有选择也有拒绝的权利,为什么要迫自己去接受一份并不渴望的情感。 “这也算是有钱人的小小偏执吧。你不用理会。”她摇了摇手中的拼图,“帮我快点拼好它才比较重要。” “纪泽颖。”钟天宠一把握上她的手腕,“如果是因为我的拒绝,让你决定随便地接受一份感情,我不会允许的。” “是吗?”她仰头,对上他茶眸中的认真,“那你准备怎么阻止我呢?” “我……”他语塞。根本就没有深思熟虑便将心中所想月兑口而出。可是,他有什么权利不允许? 纪泽颖望着钟天宠眼中的光芒渐渐黯下,眸中的期盼转为失落一闪而逝。 “开玩笑而已,你太高估自己了。”她说时,脸上已点着笑,“我想试着接受他,只因为他的家世、学历、能力都配得上我。而且,他对我真的很好。”轻轻挣月兑他已然松下的手,“帮我拼图吧,时间不多喽。” 他缓缓点头。不知是同意她接受张海澄的理由,还是愿意帮她继续点头。 地上的碎片一块块被整理、排列、拼凑成图。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染上失落。眼见着她那样专注地去堆砌着一份并不渴望的感情,他不仅无能阻止,还要假以援手。难道,自己不能接受她的同时,她就不能得到幸福吗?这原本,不该是对立而矛盾的。 “怎么少了一块?”纪泽颖望着眼前那个大大的小熊手握红心的图案。红心正中那块空洞处透出地板的灰色,非常刺眼。 “是不是漏在盒子里了?”茶眸望着她,一眨不眨。 “不会。我明明都取出来了。”黑眸中映着那块突兀的灰色,有明显的不甘,“我一定要找出来。” 纪泽颖想起身,但坐了太久的双脚却一阵麻痛。 “啊。”惊呼之下,一个不稳,人整个跌入了钟天宠的怀内。 “没事吧。”他迅速搂住她纤细的腰肢,离她仅寸毫的茶眸中写满了担忧。 纪泽颖那样切实地感觉到他吐纳间的温润气息,双颊不由阵阵发烫,“脚麻了。” “嗯。”他望着她染了红晕的双颊,这才意识到彼此的距离近得几乎暧昧,他鼻间已逸满了她清淡的香氤。 “我……”纪泽颖试图拉开彼此的距离,却猛然感觉到腰上的双臂倏地箍紧。惊愕地抬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茶眸。 “会找到的,不要急。”他的劝慰之声像最动听的催眠曲,好听到她根本无暇再思考。 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夜的宁静,也将暂时忘记一切的两个人拉回了现实。 “喂,海澄?”纪泽颖转身去看床头柜上的时钟,时针与分针已在最高点重叠后错开。原来已经过了子夜。 “拼图吗?”黑眸转向地上缺了主要一块图案的拼图。其实她根本无须在意,这拼图原本就是张海澄为自己接受他而搭的一个梯子。 踌躇时,眼神不自觉望向一旁的钟天宠。他正沉默地、专注地望着她,茶眸中,有着压抑和隐藏过后的风平浪静。 心意,忽然在这一刻坚定下来。 “海澄。拼图我很尽力地去拼了……可是,没有完成。”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深浓的叹息。 待她挂断电话后,发现房内已空无一人。他走了吗?是没敢听完自己与张海澄的对话,还是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无论如何,张海澄那句“泽颖,谢谢你的尽力。虽然只是对拼图,而不是对我。”让她止不住地自责着。 终究,她还是选择了不辜负自己的心,而辜负了他。 第6章(1) 钟天宠倚窗而立。借着晨曦的光芒,静静把玩着手上那块小小的拼图。全红的颜色,那样鲜艳而明媚。 他并非故意藏起这关键的一块图。只是……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她在才跟自己告白后没多久就决定将那份爱移交给别的男人。而这不甘心中,是不是也早就包含了他一直不愿承认的一个事实? 忽然有种很想见她的冲动,迫切到了他忍不住打开房门,径直奔向楼上。 “一起吃早饭吧。”他对着门内仍睡眼惺忪的人道。 “我还不饿。”她揉着眼,昨天很晚才吃,很晚才睡。 “我以为你会喜欢新鲜的烤面包。” 他的诱惑果然凑效,“真的吗?能不能多烤几个?” “你想要几个?”他好心情地问。不知为何,只是这样看着她,心中就溢出想笑的甜蜜来。 “五个。”她狮子大开口,灵动的眸中溢满了小小的贪心。 “好。”他爽快答应,随即,又拖了一句,“你帮我榨橙汁做交换。” “不是说好今天放你全天假做交换的?哪有一件事交换两次的?” 是了,今天还要去见……钟天宠茶眸中的光亮倏然黯下,“我开玩笑的,先下去烤面包了。” 纪泽颖蹙眉望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身影。是自己说错什么了吗?很融洽的气氛,为什么一下子就凝肃了起来? 难道是和他今天请假的事有关?他请整整一天假,到底是要去干什么呢? 钟天宠将发好的面团放入烤架,推入烤箱。将时间调好后,整个人陷入了沉默中。 昨天,在纪泽颖同张海澄去约会的时候,他终于等来了老板的电话。他不知老板究竟找他去干什么,但他很清楚老板要的是什么——沙漠公主。 他叹息,清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再将这个任务进行下去。只因为,他再也没有办法以寞然的姿态去面对纪泽颖。不确定这和爱有无关联,但至少确定,他绝对不希望她恨自己。 “天宠,怎么有焦味?”纪泽颖说时,已经伸手要去拉烤箱的把手一探究竟。 “当心烫!”他一手握住她的腕。戴了厚厚手套的另一只手已打开了烤箱。 一股烤面包的香气扑鼻而来,混着淡淡的焦甜,恰到好处。 “焦糖面包?”纪泽颖有些意外,原来他不止会粗粮面包这一种。 “嗯,粗粮的,试试吧。”他切片装盘,递到她面前。看她朵颐时,唇角也跟着扬起幸福的笑来。 “唉。”纪泽颖忽然放下面包叹息。 “不要告诉我这声叹息是因为味道不好。” 她看他认真的样子,拼命忍着笑道:“我只是在想,明天之后,再也听不到这么好吃的面包了。怎么办?” 他沉默。这才想起,维系两人的,不过是七日的临时之约,今天,已经是第六日了。 “钟天宠,不如我继续聘你吧。要不要试试看签一份长期的厨师合同……永远陪在我身边?”她垂眸望着盆中的面包。虽然在心中盘亘许久的要求被提出,可却不敢直视他,生怕又再次被他冷冷地拒绝。 “我考虑一下。”他顿了顿,“或许,今晚就会有答案。” 他所谓的答案,是给她的,更是给他自己的。 “那……我今晚,等你的答案。”她抬起眸,满脸难抑的喜悦。 “嗯。”他对上她眸中的期盼,那样深地注视着她。 忽然,他心底那件不确定的事,有了答案。眼前这女子,他喜欢。无法回避地、发自内心地喜欢着。喜欢到了,生出了想一生一世的感觉来。 那……程小露呢?那个自己用心去呵护和关心了十年的女孩子,在遇到纪泽颖之前,他也生出过想呵护她一生一世的愿望。 茶眸再次望向眼中毫不掩饰欣喜的纪泽颖。或许,是自己放弃程小露了吧。若非纪泽颖的直接而强烈,那样鲜明地衬出了程小露的若即若离、清清冷冷,他可能会误会一辈子,以为程小露也是爱着自己的。 摩天楼的最顶层。高层办公室内的小棒间。 钟天宠轻叩了两下隔间的门。 门被猛力地打开,一只手,势大力沉地直朝他颈项抓来。 钟天宠沉着避开,反手一借力,将手的主人一把拉出隔间。 “小伍?”没想到,对自己出手的会是一向视作亲弟弟的小伍。 小伍沉声不语,神情间却分明有着压抑的不悦。 “什么事需要你对我出手这么严重?”小伍从来都对他敬佩有嘉,会选择对他出手,必定是什么严重的事。 “你自己干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小伍恨恨道。 钟天宠想开口,可想到今天自己接下来要做的那些事,终于,还是选择了沉默。 “什么大不了的事,自家兄弟要动手?”高昂的声音由钟天宠身后传来。 “老板。”钟天宠松开小伍,与他一齐恭敬望向来人。 “天宠,这几天辛苦你了。”来人金丝边眼镜后藏着一双看不透的深眸。 “哼。”小伍一声冷哼,引出被称作老板之人唇边一抹笑来。 “小伍,你不是还有任务吗?先去吧。” 小伍眼见老板有意偏袒钟天宠支开自己,满脸忿忿不平。与钟天宠擦肩而过时,他瞪了钟天宠上眼,带着警告道:“我们是神偷,不是男宠。” “小伍,把话说清楚。”钟天宠伸手,挡住了小伍的去路。面色已难看到极点。 “这个。”小伍自口袋内掏出一叠照片来,“都拉得近焦!被清楚了吧!” 钟天宠瞄了眼照片。照片中,纪泽颖正吻着他,身后,映着蓝天白云。那是在游乐园的那一天。 “我一直都只知道你身手了得、脑筋了得,没想到,勾搭富家小姐,也本事了得!” 茶眸幽幽对上小伍,“这是我的私事,不是你的。” 他心中有不悦。只因为他与纪泽颖间,被烙上“贫”与“富”,被想象得那样不堪。 “小露的事,就是我的事。” 原来小伍是在为程小露打抱不平。小露……这也是他今天要理清的问题之一。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程小露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钟天宠回眸,对上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眸。 是了。她对自己,从来都没有爱的。得到了这样的答案,他竟然松了口气,切切实实地松了口气,只因为,他总算可以心无羁绊地去爱应该爱的人了。 “天宠,我对你们的私事向来不过问。”“老板”忽然开了口,眼镜后望向钟天宠的利眸透着尖锐的光芒,“我只想提醒你,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老板,我办不到。”他沉着开口。茶眸,镇定对上玻璃镜片中透出的寒冷。 “天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悠缓的声音中透着要挟的意味。 “老板,我办不到。”他再次重复,顿了顿,又补充,“我不可以做出背叛她的事。” “所以你选择了背叛我?” 钟天宠注视着“老板”唇边勾起的冷森笑容,十年来,头一遭,这个笑容因为自己而起。可是,他并不后悔。只因为,保护那个人不受伤的心,那样的坚决而不容动摇。 “小伍,借你的刀用一下。”冷笑的人,转而望向小伍。 “老板。”小伍脸色已是苍白,握住袖内小刀的手,不由自主地轻颤着。 “小伍,难道你也要跟着他一起背叛我?”加重声音的话那样重,直压得小伍喘不过气来。 眼前,一个是待自己如父如师的老板,一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小伍左右为难。 “天宠,收回你的话!”小伍转头,对着钟天宠低吼着,刚才眉眼间还一副要置他于死地的样子,可现在却含满了不舍和担忧。 “小伍,我不能。”钟天宠轻摇了摇头。眼神如水般静澈。 “你……”小伍叹息着,终究还是将袖中的刀递给了老板。 “老板”望向钟天宠,眼中,寒意一闪而过,“留下右手食指,从今以后,你与我姓陈的,井水不犯河水。” 钟天宠直直注视着那把刀。没错,他是陈会长花了十年才培养出来的得力下属。以陈会长的谨慎个性,绝不可能养虎为患的。 所有的人都屏息凝视着钟天宠。而陈会长,笃定地坐在了隔间的真皮转椅上,因为他太清楚,对于十年来只会按计划偷劫的钟天宠而言,失去一根手指,便意味着失去了一切。 “谢谢老板的成全。”钟天宠一把握上斜插在桌面的利刃。茶眸中的义无反顾让所有人失色。 没了食指,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自由、意味着走出黑暗、意味着今晚可以给那个等待的人一个满意的答案?唇边露出释然的笑来。那自己还在迟疑什么? 而就在那锋芒对着手指全力砍下的一刹那,钟天宠的右手猛然被人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来不及收回的刀芒锋利砍下,烫人的鲜血喷洒在钟天宠那张已然没了血色的脸上,分外刺目。 “小露!”钟天宠听到小伍撕心裂肺的叫声。 哐当。手上的刀落在了地上。擦着脚侧落下,钟天宠却一点都没意识到。怔怔地、失魂地望着程小露,茶眸中,有着太多太多自己都无法解释清楚的复杂。 “老板,用小露的手来抵,给天宠他要的自由吧。”程小露拂开一旁欲搀扶她的小伍,目色仍是那样清冷。 一字一字,如针般刺到钟天宠身上,深没至心底。他咬唇,抑制着那些他终于明了,但却为时已晚的感情。茶眸,痛苦而清醒地望着程小露那双清冷的眸。 “小露,你的手只能换你自己的自由。”陈会长的话如晴天霹雳般响起。 “老板,你不要我了?”程小露硬撑的坚强终于失了色,整个人一松软,瘫倒在了小伍的怀中。 “是你选择了背叛。”陈会长面色如铁。 “小露,别说了!我先送你去医院!” 小伍欲横身抱起程小露,却被陈会长冷声喝止:“小伍,你要是出了这个门,也就别回来了。” “老板!”小伍望着怀中奄奄一息的人,瞳中的悲痛再也无法抑制。 “沙漠公主……”一直愣在一旁的人,沉沉地开口,垂下的眸中掩不住内心翻腾的痛,“我明天一定亲手交给你。” “我没有逼迫别人的习惯。”陈会长眼中,笃定再次缓缓浮起。 “这是我欠你的。”钟天宠说罢,大步行至小伍面前,“小露的事,从来也都是我的事。”自小伍怀中一把接过程小露,将她横抱在胸前,俯在她耳边深切道,“小露,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虚弱的人痛到意识模糊,唇边却露出了鲜有的笑容,很淡,但却含满了欣慰。 纪泽颖立在窗边,出神地望着那轮高挂天边的皓月。 钟天宠到底去干什么了?要到什么时候还会回来呢?那个问题,会得到答案吗?叹气望了眼树影幢幢的果园,由午后阳光静洒到现在的月影轻笼,不知不觉,竟然已经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咚咚咚。”叩门声猛然传来,惊得纪泽颖差点跳起。转而意识到可能是谁时,眼中瞬间迸出喜悦的光芒。 她连忙转身开门,“天宠,你……” 黑瞳触到门外站的人时,话语戛然而止。 第6章(2) “天宠?泽颖,你不会是在我家藏了什么小情人吧。”欧阳历一双桃花眸含笑望着纪泽颖。 “小舅舅,拜托你收一下电力吧。用在我身上也是浪费。” “怎么好像有失望的味道?”欧阳历颇为失望地摇头,“我们各忙各的,几年才能碰到一回,竟然这样冷淡的反应。真是伤心。” “哪有?我只是突然看到小舅舅,太意外了。”纪泽颖上前勾起欧阳历的胳膊,很讨好地将头挨上前去。 “这才像样。”欧阳历点头表示对纪泽颖态度的满意,“对了。晚餐吃了没,让玛莎烤些你喜欢的面包吧。” “小舅舅,你忘记啦?那些工人,都放长假了,要后天才回来。” 纪泽颖自知事起就觉得很奇怪,眼前这个欧阳家的掌舵人,每次自己看到他,不是用一双电眼勾美女,就是糊里糊涂像是完全接错了线。可是奇怪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偏偏让外公青睐有佳,更是将欧阳家遍布世界的企业,管理得井井有条。 “这样啊。”欧阳历点了点头,“那你呢?天才外甥女,有没有兴趣给小舅舅煮些什么好吃的?” “就看你想吃什么了。”纪泽颖耸耸肩。 “随便吧。浓汤或是香煎鸡排什么的。” “我这两年都没怎么下厨,你可不许挑剔。”纪泽颖知道欧阳历对吃、穿、住的挑剔,一直是令人发狂的。 “千万不要让我失望。我可是为了吃你做的菜,特地从阿拉斯加飞过来的。” “又去雪钓了?”纪泽颖边说着边为自己披上一件外套。 “不去的话,还真是有点想念那些鳕鱼。”欧阳历说时,桃花眸闪了闪。 “是想念那个阿拉斯加的原住泵娘吧。”纪泽颖无奈摇头,“小舅舅,你先下去吧。我换一下衣服,马上就来。” “嗯。”欧阳历颔首,转身前又补充道,“千万别穿水蓝色。” “知道了……”纪泽颖一把关上门,拉上窗帘前,情不自禁又望了眼那月光下朦胧的大门处。眼中,有掩不去的失落。 一切,是不是只是他的敷衍之词? 欧阳历用餐巾轻轻拭了拭唇角,桃花眸中满是餍足的笑,“不愧是我家的小天才,水准果然没退步。姐姐要是像你这样能干,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是单身了。” “小舅舅,你特地跑回巴黎,不会就是为了褒我贬妈妈吧。”虽然知道小舅舅有时会很无聊,但还不至于无聊到要拿他最宝贵的时间来开玩笑。 “是补你二十岁的生日礼物来了。”欧阳历笑道,“猜猜是什么吧。” “小舅舅送的,我都喜欢。”纪泽颖边收拾着餐桌边乖巧道。 避他是珠宝还是华服,反正小舅舅送的,一定不会是她缺的。她缺的东西不多,只一件,可是没人愿意给。原以为今夜,终于有人会愿意了…… “呵,小丫头。”桃花眸将眼前人那刹那的落寞尽收眼底,“你皮夹中藏着的那个人,找到了没?” 当。 银汤匙被失手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小舅舅,你怎么会知道?” “当然,我是欧阳历嘛。”欧阳历挂着得意的笑,并没有直接回答纪泽颖的问题。 “那个人……”纪泽颖欲言又止。她找到了。只是,钟天宠真的是他吗? “我想我已经帮你找到那个人了。”欧阳历敛了笑的脸上竟然有着惯常没有的睿智深沉。 “找到那个人了?”这是什么意思?小舅舅是指钟天宠吗?抑或是,另有其人? “是个旅居德国的留学生。不过,家世背景似乎有些复杂。”欧阳历缓声道。 “他,叫什么名字?”纪泽颖迟疑着,最后还是问了出来。 “叶浩成。”欧阳历说时,已经从上衣口袋内掏出了一叠照片,递至纪泽颖面前。 纪泽颖望着照片上那个笑容阳光、身形儒雅的男人,一下子,惊呆在了原地。他,竟然长着一张与钟天宠一模一样的脸孔。 大脑“轰”的一声,顿时陷入了空白。十年前那个在自己最低落、无助、迷茫时,给予自己温暖和关怀的人,难道是这个叶浩成?而钟天宠,只是个错误? 这六日,会烤面包给自己的天宠,会用石子扔下水果的天宠,会温柔为自己拼上拼图关键一块的天宠,只是个错误?这……让她怎么能接受! “好像送错礼物了?”欧阳历注视着纪泽颖,眸色沉静。 “小舅舅,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她抬眸,对上欧阳历未点饰任何笑意的瞳。十年前的那场任性,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任性,原来小舅舅也已经知道了。 欧阳历深思须臾,缓声道:“泽颖,舅舅只是不想有人利用了你的单纯善良。” 这才是舅舅会出现在巴黎的原因吧。小舅舅虽然自小含着金汤匙长大,可却并不是势利的人。天宠到底有着怎么样的背景,要劳烦欧阳历这个大忙人亲自登场? “泽颖,什么时候有空,我把礼物亲自带到你面前。”欧阳历见纪泽颖不语,笑着转开话题。 “礼物?”她仍沉浸在欧阳历那“单纯善良”四字中未曾醒转。 “你一直在找的叶浩成。”欧阳历将最后三字刻意加重。 “哦,他……”她心绪乱成一团,根本不知该如何回答。那个叶浩成,那个可能是自己真正要找的人的叶浩成,真的要见他吗? “我会让秘书和琼尼联系,帮你安排合适的时间。”欧阳历自行拍板定案。 “那也好。”她胡乱应着。只因为偶尔抬头,发现时针已临近十二。 天宠没有回来。这……算是他的回答吗? 明明已经知道他可能只是个错误,但还是忍不住心上因失落而泛起阵阵的抽痛。就算他是错误的人,可自己付出的却是半点杂质都未掺入的情感。从一开始,就那样毫无保留、毫无顾忌地付出,怎么可能只是一句“错了”便将感情说收就收?“我该走了。”欧阳历站起身来,又很是遗憾地叹了口气,“我还真是想念玛莎的烤面包呢。” “小舅舅,下次再见,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由小到大,真心喜欢她、对她好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而小舅舅,却算得上一个。 “我不是给你留了条专线吗?再忙也不过就是围着地球打转,难道还能出太空?”欧阳说着,伸手将纪泽颖揽进怀中,轻抚着她的发道,“泽颖,有事不要闷在心里。你妈妈和舅舅都很爱你,即使妈妈有些小小的更年期,但是舅舅还正当壮年呢。” 纪泽颖忍俊不禁,舅舅似乎隐隐了解她对妈妈那潜意识的敌意,所以有意无意总会在她面前奚落一下她那个骄傲漂亮的母亲。 “小舅舅,我知道了。”她心中生出感激。在这个脆弱的夜,幸好有小舅舅的突然出现。 “那条专线多多利用。要知道,我那些漂亮女友都只合用一条线的。”欧阳历拍了拍纪泽颖,起身准备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泽颖,那些工人不能懒散太久,我让他们明天都回来了,你可以放心住下去,临时人员,终究比不上那些受过专业训练的工人。” “小舅舅,天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她听懂了欧阳历的话,的确是针对钟天宠而来。 “天宠?天宠是谁?”欧阳历脸上浮起笑来,“看来去尔佳那里查绩效的同时,我自己也该好好做个身体检查了。最近记性有些不好,连意大利那个女友的名字都忘记了。” 纪泽颖目送着欧阳历的房车渐行渐远,黑瞳自车上收回,移向天上高挂的冷月。已是子夜了吧?唇边不自禁地逸出一声叹息。 “我,没迟到吧。”略带低沉的疲惫声音在夜色中缓缓溢开。 “天宠?”纪泽颖不太敢确信自己所听到的。但暗色中,那双茶眸却那般分明地闪烁着。 “我想……”纪泽颖抬手看表,借着月光,看到分针已指向十,“是我的手表快了。” “泽颖。”他欲言又止。从来坚定的眼神起了游移之色。 纪泽颖察觉到他的反常,眼中焕发的神采渐渐收起,“是不是,已经有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钟天宠垂眸,许久才给出了一个“是”字。 纪泽颖叹息,他从来不是扭捏的人,之所以会像现在这样,是因为觉得连着拒绝自己两次,会让自己很难堪吧。 “所以,你的答案是拒绝。”她替他开了口。第一次发觉,难过的时候,勉强自己笑,竟然变得异常困难。 钟天宠抬眸,眼中的复杂更深,但给出的答案却让纪泽颖意外到极点,“我接受。” “你……接受?”纪泽颖眼中的意外多过欢喜。只因为他所有的反应都显得那样灰暗,灰暗到了像是溺水的人一般。难道,这只是因为他挣扎和反复思量得太甚? “是,我接受。”终于,他唇边露出笑来。是长长的,终于将话说出口的如释重负。 “天宠。”纪泽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该这样。可是,还是忍不住在明明笑时,却掉了泪。只因为,她那飘浮无依的十年单恋,这一朝,终于得偿所愿。即使,他是个错误,她也欢天喜地地认了。 “怎么哭了?”他有些无措地望着她。从来只见过她笑的样子,却没想到竟然因为自己而留了泪。 “是晚风有些刺眼。”她拭去泪,笑容仍收不住,“那明天,就是你做司机的最后一天了。然后,和我一起去纽约,因为琼尼……” “泽颖。”他温和地打断她,“已经很晚了,好好去休息。” “嗯。”她点头。庆幸这夜色昏暗,否则自己羞红的脸一定没地方藏了。她竟然在他才答应时,就说了这么一大通,仿佛想把彼此所有的未来都一下子计划好一般。 “泽颖。”在她要转身上三楼前,他再次唤住她。 “还有什么事吗?”她微笑,喜欢他直呼自己的名。 “没什么了。”他摇头,“晚安。” “嗯。晚安。” 她轻快地上了楼,没有看到身后那双茶眸中那样明显的愧疚、不安及深深的无奈。 第7章(1) 纪泽颖小心熬着锅中的玉米粥。从与他分开那一刻起,她便开始期盼再见面的时候。 于是,一点的时候,她睡在漆黑的屋内,眨着眼看天花板上似有似无的黑影,想着钟天宠;两点的时候,她在屋内徘徊,等待着太阳升起,想着钟天宠;三点的时候,她试图去他门外,却将自己的房门几开几合,终究没迈出步子;四点的时候,她知道自己铁定是睡不着了,索性取出画具来想画画,却画来画去都是钟天宠;五点,她站在厨房,决定为他做早餐,等待他起床;所以六点的现在,整个厨房都溢满了爱的香甜,只缺他的出现。 “早。”她等待着的人,也终于出现了。 纪泽颖回首,手中木勺还未来得及放下,唇边灿烂的笑已经盛放,“早。” “你……会煮东西?”他意外。 “我可是特级西点师哦。”她笑。有些像是为取悦大人而故意炫耀的小孩子。 “传说你无所不能,我开始有点相信了。”他说得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她却还是将它听成了玩笑,“才七天就开始相信了?我真有点期盼第七十天时,你会不会成为我的粉丝之一。” “应该不会。”不会有第七十天了。一切,都将在今天划上休止符。这个由他造成的错误,也将由他来亲手结束。虽然,对她有些残忍。 “你就这么自信?”她微嗔,是女孩子特有的撒娇。 “我只是觉得,到了那一天,就算我想成为你的粉丝,你都不一定会愿意。” “嗯。”纪泽颖点头,“是我是你的粉丝才对,我可是钟记面包的忠坚粉丝。” “我烤的面包,真的这么好吃?”他接过她递来的玉米粥,认真地问。 “嗯。”她点头。因为那个面包中,有回忆的味道。 “我知道了。”他认真道。仿佛铭记什么一般。 “天宠。”纪泽颖在餐桌对面坐下,手,主动握上他的,“昨晚,不,今天凌晨,你的决定,是郑重的吗?” 他放下碗,茶眸注视着她,不言不语。 “我要的,不仅仅是会烤粗粮面包的厨师。”如果她只是要个厨师,那她自己就足以胜任。 “我知道。”还是三个字。一样的认真。 “那……真的愿意接受我吗?那个程小露呢?”她原本不该问的,可是,她不可以要一段同时对三个人都不公平的感情。 他自她手下抽回手,“小露只是当初拒绝你的借口。” “哦。”她应着。却因为他那突然抽回的手和闪避的茶眸而陷入沉默。 “泽颖,很抱歉,我真的没有信心。”他忽然开口打破僵局。 她抬眸,不太懂是什么让他没有信心。 “我们的背景截然不同。我们的理想信仰、生活方式、朋友,一切的一切。只是六天的相处,就如此贸然地确定了彼此的心,我没有把握,却又不能不冲动一回。只因为让我失去原则的人,是你。”他皱眉。说到后来,自己都开始羡慕话语中所描述的那个自己。他钟天宠,根本就是个没有任何权利去冲动的人。 “我以为,只要你对我有信心,那其余的那些事,都不足以成为问题。”她是个以母亲的理想为理想,以上流社会的信仰为信仰的人,她没有生活方式,因为有别人替她安排。朋友?或许有,但是一年还是两年才能见上一次? 他避开她眼中因自己而生出的坚定,“那你今晚是否愿意与我一起去参加一个私人派对?” “谁是主人?”她并不是一个会花太多时间在应酬上的人。那些表面的浮华与奢侈,她早在幼年时便已厌倦。 “我在巴黎的一些朋友。大家聚聚会、聊聊天而已。不是你所认为的那种豪华派对,吃的,可能也只是快餐比萨和自家烤的饼干。” “好啊。”她爽快地答应,不希望他眼中流淌的不自然是因为自己的出身而起,“可是,我该以什么身份出席?” “我非常重要的朋友。”他给出答案。 她微感失望,竟然不是女朋友。可转而又觉得,这个定义再恰当不过。只七天就当上他女朋友,那钟天宠的爱情未免也太廉价。 “那……今晚五点,我和你,一起去。”他淡淡一笑,笑意未染进眸底。 “嗯。”她应下,脸上却有着未掩的尴尬。 “是不是时间上有问题?或是,另有他约了?”他为她找了若干拒绝的理由,似乎随时准备好她会反悔。 “不是。只是……”纪泽颖不自在地笑着,“我实在不知道该穿什么才好。” 普通年轻人的派对。真的是个很考验她智商的问题。第一次面对他的朋友,她竟然比去维也纳表演还要紧张,她很怕自己的打扮会显得不合时宜。 “随意些就好。”他顿了顿,茶眸深深注视着她,许久,终于以若无其事的口吻提起,“对了,我记得你生日宴那天戴的那条项链很漂亮,好像后来都没见你戴过。” “你是说‘沙漠公主’?”她咬唇望着他笑,“好像很有眼光嘛,那条项链可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难怪再也没有看到过,原来是名贵首饰。”仍是若无其事的口吻。 “也没什么。据说是在中东一个古墓中挖出的。”她不愿多提。只因为那是爷爷当初给妈妈这个准儿媳的聘礼,也是爸爸与妈妈离婚时大方赠予的共同财产。那是一条见证了妈妈整个不幸婚姻的项链。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会气死多少珠宝商?”他摇头笑叹。 “不过就是些稀有金属和碳物质。”纪泽颖叹息,“为什么总有这么多人宁愿错过身边人给予的温暖,而选择拥抱这些冷冰冰而毫无生气的东西?” “是啊,为什么……”钟天宠喃喃自语着,眼神游移到了视线之外的地方。 “咳,话题好像太沉重了。”纪泽颖轻咳了一声,继而笑道,“如果不会显得太突兀。我今天就戴它吧。” “这么漂亮的项链,怎么会突兀?”他言不由衷,心中莫名为自己感到悲哀。 “也对。漂亮得太过分了,你那些朋友应该只会把它当成夸张的玻璃制品。”她对他撒娇地吐了吐舌,“我可是为了你才戴那条夸张漂亮的项链,所以你下午要开车送我去银行保险箱取。” 钟天宠茶眸有光亮闪动。原来项链被藏在了银行的保险箱中。难怪自己翻遍整个城堡都未曾找到。现在,总算知道了目标物的下落了。可是,自己为什么一点该有的喜悦都没有呢? 面对那张秀美的小脸和那双充满信任的灵动双眼,除了吐不出吞不下的窒闷,他再也没有别的感觉。 钟天宠将面前的后望镜调低,镜面恰好倒映出纪泽颖颈间的“沙漠公主”,璀璨的光芒夺目而刺眼。 他知道那是真品。亲自同她去的银行,她甚至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打开了保险箱。 他强忍心上的不适,不愿承认那是因为她那率真的信任而生出的疼痛。 茶眸自项链攀上她尖小的下颌,红润的唇、小巧的鼻、然后,停在了她微蹙的眉间。 她是不舒服,还是察觉了什么?或是她想反悔回家?脚,刚刚才移上刹车,手机却忽然响起。 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程小露虚弱的声音:“天宠,一切……还顺利吗?” 茶眸注视着后排那个蹙眉望着窗外的人,强令自己收起一时的心软,“很顺利,还有十分钟就要到了。” “天宠,如果你觉得为难……” “没有的事,你安心休息吧。” 钟天宠挂断电话,发现纪泽颖那双黑眸已经在望自己,连忙解释道:“朋友怕我不认识路,打电话来问了。” “嗯。”纪泽颖微笑着应道,没再多问。 “泽颖。”钟天宠猛然踩下刹车,“如果你不想去,或是临时后悔了,都没关系。” 他在这最后的关键时刻,还是生出了原本不该有的迟疑。 “怎么会?我只是觉得,这条项链太重了。”纪泽颖指了指颈间的项链,无奈地叹了口气。 钟天宠哦了一声,再次踩上油门的脚毫不犹豫。他该给的不该给的暗示他都给过了。 昨晚在医院中,他已经把承诺给了老板、把爱给了小露,原本,不想让泽颖被压了希望的同时,还多生一份对自己的恨。可既然箭已在弦上,他也只能闭上眼,忍受着她那即将到来的恨了。 “天宠?不是派对吗?”纪泽颖眼看车子七弯八拐,越行越荒凉,心中的疑惑开始渐渐扩大成形。 当车子停在废弃的旧仓库前时,纪泽颖已经意识到事情月兑离了自己原先的认知。 “根本没有派对,是吗?”她直直望向车前那个垂眸不语的人,心上泛起针刺般的痛来。即使他的言行反常、他的神色游移、他的话漏洞百出,可是,她还是选择无条件地信任他,但他却还是辜负了自己。 就这样冷冷望着钟天宠打开前车门,走到自己面前,为自己打开后车门。那双对上的茶眸,掩饰得那样完美,纪泽颖从中根本读不出任何的波动来。 “呵。”小舅舅那“单纯善良”四字重重划过脑海。 他避开她眼中的冷笑,“既然来了,进去再说吧。” 她想问,如果我拒绝呢?她很想看看,他会用怎样的手段来对付自己?是刀是枪还是其他什么更可怕的? 可是,她选择了沉默地跨出车门。他这样干脆而冷然地背叛了自己的信任,早就胜过刀枪了。 径直停立在他身旁,声线是从未有过的低哑:“谢谢你。” 她要谢谢他。谢谢他让自己这样清楚地正视了自己的愚蠢和幼稚。 无视他茶眸中的惊诧,漂亮的手已重重推向了面前那锈迹斑驳的仓库门。在光线透入仓库的同时,纪泽颖深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无论眼前会出现什么事,已经不会再有更糟糕的了。 “泽颖,好久不见了。”熟悉的声音借着门缝由幽暗处回荡而出。 纪泽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而那个排暗而出的,身形儒雅、一脸和蔼笑容的人,不是陈会长还能是谁? “原来是你。” 幕后主谋竟然是陈会长! 从未留心的散乱线索在脑海中渐渐串接出完整的轮廓。陈会长面对妈妈的冷淡不弃不舍,钟天宠是陈会长“借”给自己的司机,钟天宠对自己的全盘接受,今天的朋友派对,还有“沙漠公主”…… “陈叔叔,你费尽心思,只是为了这条‘沙漠公主’吧。”呵,真没想到陈会长这些年的执着,竟然不是对妈妈而是对这条“沙漠公主”。 “泽颖,你向来聪明,我想也不用陈叔叔再多说什么了吧。”和蔼的脸上仍挂着可亲的笑容,只是金边眼镜后的双眼中得意已是掩饰不住。 第7章(2) 纪泽颖幽幽扫了眼钟天宠,对陈会长淡淡一笑,“陈叔叔别笑话我了,我有多笨你最清楚的。” 被他设的“美男局”给彻底骗进。呵,她纪泽颖从来都不是个聪明的小孩,这次更是白痴到了极点。而一切,只因为这个叫钟天宠的男人。 陈会长笑而不答。一双眼始终未离开那闪着璀璨光芒的“沙漠公主”。 “无论交不交出‘沙漠公主’应该都是一样的结局在等着我了吧。”她知道自己连人连货一起出现在幕后主谋的面前,侥幸逃月兑根本是痴心妄想。事关眼前这位上流名人那层光鲜的伪装,自己显赫的背景他会非常顾忌,顾忌到了唯有让自己永远沉默才会放心。 始终沉默立在一旁的钟天宠闻言黯色的眸倏然闪过凛冽。这次布下的局不是只以“沙漠公主”为目标的吗?怎么现在会严重到了要将她的一条命都牵扯进来?双拳渐渐紧握。他不会允许自己犯的错超出自己能承受的范围。关键时刻,他不在乎再背叛第二次。 “我也很是于心不忍啊。”陈会长惺惺作态。他早已在布下这个局时就已连同结局一起盘算在内。一个满世界乱飞的全才艺术家,就算忽然失踪得再久也不会让人感到意外。 “呵。”面对这番令人作呕的惺惺作态之语她再次冷笑。 虽然感觉到了他紧盯自己不放的茶眸,却不愿再看他一眼。一个陈会长就够了,她不想再从他眼中看到猎人捕到猎物的贪婪。 哐! 铁门被人由外踢开。满天夕阳余晖肆无忌惮地漫入昏暗仓库内。背光而立之人,轩昂华贵,一双桃花眸悠悠扫了眼仓库中的众人,在纪泽颖处停了停,露了个安慰的笑后,径直地睨上了陈会长。 “陈会长,请我们泽颖做客选这么宽敞的地方?未免太客气了吧。” 门外不速之客的到来,完全出乎了陈会长的预料。一时乱了方寸的人,脸上虽还强撑着笑,话语却已散乱:“欧阳,我只是想问泽颖借样东西,其实,是你姐姐希望我和泽颖多接触。” “那现在,我这个舅舅,可不可以把她带走了呢?”欧阳历不笑时,与生俱来的傲气与霸气尽现。 “自然,自然。”陈会长一边苦笑,一边暗中示意仓库中人见机行事。 “陈,千万不要动歪脑筋。否则,我飞机上那些国际刑警就不得不停止他们的空中下午茶了。”欧阳历话未停,高空中已传来飞机邻近的轰鸣声。 陈会长一时僵在了原地。原本想大胆搏一下,谁知还未动手却已败在了欧阳历手上。 “陈,你该庆幸遇上的是我。要是纪家的人,你现在已经上黄泉了。”欧阳历冷冷说罢,转而向纪泽颖走去。 “泽颖,走吧。”桃花眸中泛起笑意,又变成了那个无害而大条的欧阳历。 “舅舅,我还有些事要了清。” “钟天宠,你很在意这条项链吗?”纪泽颖转身慢步逼近那个将她骗得团团转的人。唇边有无法释然的笑,只因为他在意一条项链竟然超过了在意一个人。 “对不起。”他垂眸,下意识地倒退着步子。 “这样吧。你若肯吻我一下,今天这一切,我只当从没发生过。”纪泽颖忽然仰头,晶莹的眸子闪着幽暗的光芒。 茶眸避开眼前人,却无意间触到了陈会长眼中深深的乞求,倏地想到了那个仍躺在医院的人安危仍掌握在别人的手上。 长长吸了口气,双手倏地握住纪泽颖瘦削的双肩,“如果这是你要的……” 他俯头,意欲覆上她的唇。 她却突然地大力挣扎开来,如受惊之鸟般一把推开了他,漆黑的瞳中盛满了无法置信的鄙夷。 以那样不屑的眼神望着他,许久,脸上的震惊才渐渐被不屑所取代。 “这就算你陪我七天的报酬,我们从此互不相欠了。”她突然自颈间扯下那条“沙漠公主”,将价值连城的珠宝重重掷在他脚边。 在场没有人会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纪泽颖慢步至目瞪口呆的陈会长面前,笑容甜美,眼神冷冰,“陈先生,以后想要什么,直接开口就好。不过,也欢迎继续送男宠过来,反正我也没时间长期照顾宠物,短期的不错。” 她轻轻柔柔说出的话却狠到了极点。她将钟天宠冷冷比作宠物,同猫狗无二的宠物。 欧阳轻轻将纪泽颖揽到身旁,“项链是泽颖送她男宠的。可是陈,如果你还盘算着得到更多,我怕你会承担不了后果。”欧阳历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没有绑架,没有欺骗,项链是泽颖自愿送给钟天宠的。 陈会长脸上焕发出意外与狂喜的笑来,头如捣蒜般点个不停,“不敢,不敢。” “泽颖,我们也该走了。” 纪泽颖点头,跟上大步离开的欧阳历。径直经过钟天宠身旁、错过、拉开彼此的距离,却倏地幽幽回望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伤、有痛、有执意割断前的最后一抹不舍…… 哐! 铁门再次重重合上。仓库里的人,陷入了昏暗中。 愣在原地的人这才回复了神志,僵硬地弯下腰,木然地从地上捡起地上那条项链。那条为了它,不惜布局欺骗她的项链。 顿时,柔和的光亮将他静静包裹起来,在昏暗中散发着瑰丽的光芒。 “老板。”钟天宠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陈会长,“这是我欠你的。” 他将那串让他厌恶不已的沙漠公主交给了迫不及待伸出手的陈会长。 一切,总算都结束了。 “……反正我也没时间长期照顾宠物,短期的不错……”脑海中闪过那句话。 她够绝。只一句话,就将他说得体无完肤。原来,她有着足够的能力去伤害别人,只是她没有这样做过。 他摇头叹息,一切都是自找的,不是吗?茶眸低垂,仍在为她而心痛。 她的话越绝,越说明,她被伤到了。很深,深得他不敢想象。 “天宠,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昏暗中,陈会长的语气难掩得意。人算不如天算。欧阳历就算再厉害,又怎么挡得住小丫头为爱情犯混的愚蠢。人人觊觎的沙漠公主,竟然就这样轻松落袋了。他,仍然是笑到最后的人。 “一根手指,一串绝世珍宝。偿还你对我和小露十年的‘照顾’,也不算亏本了。”钟天宠幽幽道。 “天宠,你还是要离开?”陈会长始料未及。 “我和小露,一个手废了,一个心废了,你要两个废物有什么用?”茶眸空洞注视着那个一度被视为恩人的阴险之人。 “走可以。不过,一分钱也别想。”两个废物,没有一分钱,还不得乖乖听他指挥。 “谢谢陈会长成全。”钟天宠大步离开仓库。 大铁门在背后重重合上的同时,他抬头远眺,只见天边夕阳如火。 遥想七日前,他的梦想是,任务完成后,携小露寻一幽静之处,依山傍水,双宿双飞。可七日后的现在,他的思想和意识,都像是被投入了火海,除了一片仍有余温的黑灰,什么都不剩。未来,于他而言,已经不存在任何的意义。 纪泽颖正呆呆望着画板上的白纸失神,有礼的叩门声让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而僵直的人总算换了个姿势——抹泪的姿势。 “请进。” 应声而入的,是临时结束休假由地中海赶回的厨娘玛莎。 “玛莎,有什么事吗?” “小姐。”玛莎触到纪泽颖的片刻,被她的憔悴给惊住了,但她很快就掩起脸上不该有的情绪,立在门旁恭敬道,“我刚才准备烤些小甜饼,但发现烤箱中竟然有五个新烤的粗粮面包。想问一下,是不是小姐要的?要不要为你取出来?” “粗粮面包……”原本已经苍白的脸色更加惨白。 “玛莎,那些面包不新鲜了,都拿去扔了。还有,给小姐榨杯果汁来。”欧阳历的出现,让玛莎大大松了口气。连忙按着他的吩咐前去行事。 “小舅舅,我知道我让你很失望。”纪泽颖无力地闭上双眼,她所有的坚强和骄傲都在仓库用尽,现在所剩下的,只有被欺骗和伤害后的痛。 “泽颖不会让我失望。因为我只对没有办法正视和面对自己错误的人失望。”欧阳历缓缓靠近眼前这个脆弱的小女孩,声音柔和无比。 “小舅舅,你一直都知道,他……来意不善,对不对?”其实欧阳历昨天给过她警告的,那么明显而直白的警告,她却硬是被爱情冲昏了头。 “泽颖,别想太多了,好好休息吧。别忘了,tomorrowisanotherday。” “tomorrowisanotherday。” 心,蓦地又痛了起来。只因为,他曾说过,初见她时,想到的是那个《乱世佳人》中的思佳丽。 这,或许是上天冥冥中的旨意吧。邂逅时,她如思佳丽般明媚而耀眼;离别日,她注定也要用思佳丽的坚强勇敢来继续明天的路。 “是的,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爱,所有的纯真幻想,都该止步了。”她低喃着。知道所有的爱恋,都将随着今日的结束,而永远止步在巴黎、止步在这第七日。 第8章(1) 八个月后。纽约。 钟天宠静静坐在喷泉边沿,望着广场上奔跑嬉戏的孩子和来来往往的人群。所有人似乎都知道从哪里来,要去哪里,可自己的未来又在哪里呢?是在每日唤着她名字醒来的清晨,还是在这惶惶不可终日的纽约? 拿起手边刚才在便利店随便买的东西,打开袋子,不由一愣,粗粮面包和纯水?有些绝望自己下意识竟然买了她最喜欢的东西。是的,她是个奇怪的女人,就像会在见到自己第一秒就疯狂爱上自己一般,她这个富家千金偏偏喜欢用粗粮面包和纯水来果月复。 小露应该还在家里等着自己吧。怅然立起身来,该回家了。早上九点,还要去上班。他现在已经是一名“普通”人了。“先生,先生。” 听到一个稚女敕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唤着,钟天宠迟疑地停下了步子。 “先生,您忘记了面包和水。”是个衣衫褴褛、头发卷曲的黑人男孩。 钟天宠微微皱眉,“我想我没胃口吃这些。” 小男孩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那先生,能送给我吗?” “当然。”钟天宠忽然对这小男孩生出好感来。不禁想到儿时的自己,肚子饿到几乎没有走路的力气,却在捡到皮夹后,追汽车追了近一英里将遗物归还失主。 “先生,这个送您吧,作为感谢。”小男孩从口袋中掏出两张小心折起的票券。 钟天宠笑着抚上男孩的头,“不过是个面包而已,如果是电影票或是比赛入场券,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我妈妈为吉维斯夫人照看她家的小吉米,这是吉维斯夫人工作的画廊送的参观券。先生,您可以带着您的女朋友去看。”男孩咧嘴,露出没了门牙的笑。 画廊?依稀记起自己入住城堡的第一天清晨。才睁开眼便看到了自己房内那个不速之客——纪泽颖就那样背窗而坐,端着画架,眼神清澈而明亮。她竟然那样理所当然地将自己作为了城堡的“静物”来写生。 “那就谢谢你了。”不知为何,他接受了这个陌生男孩送出的票子。几乎还带着几分欣悦的心情。只因为这是一家画廊的参观券。 钟天宠意兴阑珊地挂断电话。小露又要加班了。从口袋掏出那两张参观券来,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实在是没有看画的兴趣。 正想撕了票子然后直接去接小露下班,却忽然听到有人在附近唤自己:“这位先生,请问……” 茶眸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长得玲珑可爱的漂亮女生正目含疑惑地望着自己。 “你是那个人?”女孩子眼中满是不确定。 钟天宠扬了扬眉,为自己无法理解她的话。 “就是那幅画呀。”女生不断比划着,却换来钟天宠更为茫然的反应。 “呀,你跟我来。”说不清楚的人索性一把拉起他的衣袖将他往画廊里拖。 让钟天宠略感意外的是,画廊门外的老美保安及服务人员不仅没有拦住他们这两个擅闯的家伙,还纷纷很恭敬地让出道来。 女孩子一路将钟天宠拉到画廊右侧一幅单独陈列的画作前。 “就是这幅画。”顺着她纤纤玉指的方向,茶眸望向了那幅高高挂着的画作。 眼神触到画中那满天的夕阳与夕阳下的双人椅时浓眉不禁微皱——好熟悉的画面,怎么有点像是斯图加特? 再看那画中的人物,那个背对夕阳而立的少年,白色衬衫及洗到发白的牛仔裤,那分明是十六岁的自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十年前的自己会出现在画中?当看到双人椅上那个一身水蓝色公主裙的小女孩。一段早已遗忘的插曲渐渐被重新忆起…… “你不知道超市里的东西不可以偷拿吗?”钟天宠望着那个在咬手指的小女孩,她应该不过七八岁吧?这么小的年纪竟然就学人偷东西。 “可是我饿了。”灵动的大眼睛中满是委屈的泪光。 钟天宠拿出自己刚买的粗粮面包,一掰为二,将右手的那瓣递到她面前,“我分你半个面包吧。” 小女孩接过面包以后狼吞虎咽起来,小小的唇很快就被塞满。 “别急,慢点吃。”钟天宠将手中刚打开的纯水递给她。 “谢谢,你真是世上最好的人。”小女孩消灭完手上的面包,喝了大半瓶水后,才腾出空来表示感谢。 “快点回家吧。否则你爸爸妈妈该担心了。”虽然她看上去有一些狼狈,可由衣着打扮看,显然不像是个流浪儿。 “他们都是坏蛋,才不会担心我。”小女孩嘟哝着嘴道。 “别傻了。我给你吃半个面包就是世上最好的人,他们养育你这么多年反倒是坏蛋了?”他温和地笑着,茶色的眸中溢着满满的温柔。 “可是……” “可是饿肚子并不好受,而且像你这样的小女孩就该穿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才对,怎么可以头发乱乱的、衣服脏脏的?”他咬了口粗粮面包,开始耐心哄起离家的小孩。 小女孩眼中闪过一抹精灵,“那我变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以后,能不能再来找你玩?” 他颔首,微笑的眸中略过淡淡的苦涩。口袋中唯一的零钱已经换了面包和水,以后?自己还不知道能不能撑到这所谓的以后。 “我们拉勾哦。”小女孩伸出白乎乎的小肉手。 他伸出小指,一把勾上了她的手,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 自往事中回到现实的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只为自己竟然愚蠢到直至此时才记起早该记得的事。 水蓝色的衣服、粗粮面包和纯水、斯图加特……他真想给自己一拳。纪泽颖一直一直在给自己暗示明示,自己竟然迟钝到一点也没想起她就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由此看来,她对自己,根本就不是莫名其妙地徒生好感,也不是大千金因为好奇的接近,更不是像思佳丽那样故意用暧昧态度去吸引所有人的视线,她根本是因为始终都没有忘记那个分了半个面包给她的自己。 “画中人是你吧?”把钟天宠拉入画廊的人忽然开口问。 茶眸茫然望向眼前这个焦急等待答案的人,他该如何回答她?这幅画的作者又到底是不是泽颖呢? “呀,真是的,让你自己去同泽颖说吧。”热心人一把拉住他衣袖就将他往门口拖。 泽颖? 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坦然面对,谁想单单只是听人提到这个名字,心跳已经乱成一团。 脑海中划过她离开前那抹决绝的眼神。 “我想没这个必要。”他忽然语气冷淡地拂去那只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出现只会徒惹她勾起不快的回忆罢了。 不明情况的热心人开始跳脚,“你知不知道?她在念高中时,几乎每天都会画一张你的素描。到毕业时,都堆了满满一箱子。看在她一直在找你的分上,你多少也该见她一面吧。” 钟天宠垂眸不语,拼命压抑着心中翻腾的波澜。她怎么可以这么傻?怎么可以在自己完全忘了她的这漫长十年,竟然对自己这样念念不忘?! “别想了,由画廊过去不过五分钟而已。”热心人一心边向门的方向倒退着边劝解着钟天宠。 “当心!”钟天宠出声提醒的同时,一脸迷茫的热心人已经和正准备进门的人撞成了一堆。 “好痛……”清亮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这声音……才镇定的心跳又狂乱起来。心,先思想一步已认出了那个夜夜出现在自己梦中的人。 一直以为自己不想见她,心上却明明白白地闪过一抹期盼——总算又能见到她了。 与此同时,那双灵动的黑眸已然注意到了他。 四目相对,八个月未见,竟仿佛一世这么久。 “泽颖,你要怎么谢我?”热心肠的冒失鬼非常没有眼力架地挡在了两人间。 纪泽颖收回视线,转而望向一脸邀功表情的人,“谢你踩了我一脚?” “别装傻了,我帮你找到了那个画中人,你还不该好好谢我?”冒失鬼满是得意。 黑眸似无意般扫了扫钟天宠,唇边露出一个笑来,“诗菲,你搞错人了。” 他诧异地望着她,即使早料到她排斥和自己再有任何牵扯,却还是因为亲耳听到她这么说而觉得失落。 “怎么会?他根本就是你一直画的那个人。”诗菲说着便欲拉纪泽颖上前看个清楚。 纪泽颖静静挣月兑她的手,用平静而理智的口吻道:“诗菲,他只是凑巧很像而已。因为我已经找到真正的画中人了。” 纪泽颖避开钟天宠疑惑的探视,回望身后的黑眸中闪出一抹光亮。 钟天宠顺着她的眼神望去,一时间几乎以为自己错乱了。那个直直朝着自己走来的人,是自己? 待那个一身深色西装的男子优雅停在纪泽颖身旁,她与他相视一笑时,钟天宠才由错乱中惊醒,他不是自己!因为他很清楚,纪泽颖那温柔又甜美的笑容,这辈子也不可能再为自己而绽放了。 “啊?你!他!”一旁的诗菲机械地看着钟天宠与那个立在纪泽颖身旁的男子,完全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傻了,“你们……天呐,好像!” 纪泽颖注视着身旁人时,眼中笑意未减,“诗菲,我来帮你介绍,这位是我的临时司机,叶浩成。这位是我的姐妹淘,田诗菲,也是这家画廊主人的女儿。” 田诗菲笑望了眼叶浩成,对纪泽颖贼贼一笑,“什么临时司机,我看是现任男友吧?” 钟天宠怔怔望着纪泽颖唇边那抹微笑,她的那份狂热终究还是情归别处了。 “其实我一直在争取,还等泽颖能给我这个机会。”叶浩成很落落大方地打破沉默,同时将手中的纸袋温柔递到纪泽颖面前,“你的面包和水。” 田诗菲恍然大悟,“原来你才是那个画中人。” 一旁被忽略的人,抬眸望着那张同自己有八成相似的脸孔,自己在纪泽颖心中的位置已经被他彻底取代了吗?眸中现过一抹哀色,无论是八个月前那个临时司机的位置,还是十年前那个送面包好心人的位置,现在,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其实,我也没想到泽颖一直在找我。”叶浩成宠溺地看了纪泽颖一眼,语气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原来你是那个画中人,不知画中那个夕阳满天的地方是哪里?”质问月兑口而出。连钟天宠自己都被自己惊到。难道是不甘心被这个叫叶浩成的轻易取代吗? 叶浩成无害的褐眸礼貌地望向钟天宠,“在斯图加特的一家小超市。” 茶眸中闪过一抹戒备,他怎么会知道?随即心上的不安渐渐扩大,莫非这个叶浩成是带着什么目的故意接近纪泽颖的? 人,猛地一惊,他会不会又是陈会长派出的人? “这位先生,很抱歉我朋友认错了人耽误了您的宝贵时间。您请便吧。”纪泽颖带着客套的笑挡在了叶浩成的面前,措辞客套而疏远。 钟天宠默默望着这个八个月未见的人,借着如此近的距离,他才得以看清,她更瘦了,头发也长了,那双向来灵动的眸注视着自己时,像是被冰封了一般。 他想开口问她过得好不好?却只是望着她,如鲠在喉般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纪泽颖避开钟天宠的目光,转身望向叶浩成,瞬间,脸上所有的冰霜融化成暖人的微笑,“浩成,我带你去看我们那幅画吧。” 说时,手已自然地挽上他的臂膀。显得如此亲昵无间。 纪泽颖,你认错人了,我才是那个画中人。 生生地咽下了这句停在喉间的话。眼睁睁看着一身干练白衣的她与穿着灰色西装的叶浩成,那么般配的一双背影越来越远,就像是一银一灰两枚尖针,深深刺痛了他的眼。 他转身,大步离开。 自己的心结该就此解开了,不是吗?他不用再担心她过得不好,不用再担心她心上留有伤痕,更不用担心她会放不下自己了…… 第8章(2) “那这样说来,你那年要不是路费用光了而不得不逗留在斯图加特打工,可能根本就不会遇见泽颖了?” 田诗菲简直要被这个曲折的爱情故事给感动到落泪了。老天啊,梦想徒步欧洲的背包客阴差阳错地逗留在了斯图加特,因此邂逅了离家出去的千金小姐,由此引出一段长达十年的两地相思。太浪漫了吧。不过当时纪泽颖要是十六岁而不是六岁的话,那一切就更加圆满了。 “所以命运注定我们要遇见彼此。”叶浩成说时,目色含笑落在纪泽颖身上,“无论早晚,终究是要遇见的。” 纪泽颖微笑着避开那双褐眸的探视,黑瞳幽幽望着画框玻璃所反射的已然空无一人的大门口,眸中浮起一抹黯然。 始终紧紧注视着她的褐眸,将一切尽收眼底。 钟天宠掏出手机,又放回口袋;再掏出,再放回。终于,还是止不住按下了那个许久未拨却仍然熟悉的号码。 电话很快便接通了。 “小伍吗?麻烦你一件事,帮我查探一下,老板有没有新招一个叫叶浩成的人。” 币上电话之后,眼中的神色仍未松动。这一回,他不允许任何人再欺骗她。 “天宠,我回来了。” 程小露的声音打断了钟天宠的思绪。他连忙起身至门口迎接。 “抱歉,今天画展没来得及……”话说到一半,程小露突然咬紧下唇,像是在极力隐忍痛苦。 “小露?怎么了?”钟天宠察觉不对,连忙上前去搀扶倚在门框处的人。 程小露看到钟天宠眼中的紧张,脸色不禁有些尴尬,“没事,你不用紧张。” “到底怎么了?连路都走不稳了,竟然还说没事。” “其实……是脚上的水泡磨破了。”程小露说时,脸上已浮现出因尴尬而生出的红晕来。 钟天宠这才发现她左脚那只鞋跟被扭断的劣制皮鞋。茶眸中写满了歉疚。 “走。”突然一把牵起程小露的手来。 “去哪里?”她有些错愕。 “买鞋子。”哪怕饿上一星期他也决心要为她买最好的。他不可以再继续亏欠她了。 “天宠,天宠,我不需要鞋子。”眼见自己根本没法劝止他,她只能换一个说法,“现在这么晚了,哪里还有鞋子卖?改天好不好?而且我脚痛,也走不了。” 听到她说脚痛,他才总算妥协,“明天。明天一定要去买双新鞋子。” 纪泽颖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脑海中不断倒带着与田诗菲的对话。 “泽颖,你确定你没有认错人吗?” “诗菲,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那个男人在离开时,眼中有着好浓的痛。” 痛?他的痛已经与自己无关了。他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他是自己再也不想看到的人,一切,早在八个月前,就划上休止符了。 “泽颖,到了。”叶浩成缓缓停下车,回首微笑着提醒那个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抬眼去看,这才发现帅气的酒店门童已经很恭敬地为自己打开了车门。 “今天辛苦你了。”她对他谢道,却怎么也不像互有好感的男女间的告别,反倒像是上级对下级的感谢。 “要不要我送你上去?”他望着她,眼神温和,唇角如被春风熏过。这样的他,很难让人拒绝。 “我想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她注意到那双温和的眸中淡淡的挫败,“别忘了我们明天还要去琼尼那呢,我可不想你累坏了。” 他似乎因她的话而释怀,“那你也好好休息。” 眼见着她迈着轻快如蝶的步子渐行渐远,褐眸微微垂下,重新踩响了车子的引擎。 在隆隆声中,那温和的声音幽幽响起:“你会爱上我这个影子的,我深信。” 在繁忙的街口,程小露迟疑地看了眼钟天宠。 “买鞋子而已,有必要来第五大道吗?”这已经不再是他们来得起的地方。 牵过程小露那只只有四指的手来,“走吧,就当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你记得?”她露出惊喜的笑。 他点头,茶眸却点点黯下。原本在去年,他打算以得到“沙漠公主”后的佣金送她一处城郊别墅作为生日礼物的。只是没想到会发生和纪泽颖之间的种种,更没想到的是……望向身边人,怎么办呢?清楚感觉到对她的感情已经渐渐偏离原来的位置。 “啊。”程小露忽然一声惊呼,一个站立不稳,跌入钟天宠的怀中。 “不……不好意思,我脚有点痛。” 茶眸又气又怜地望向程小露,“脚痛怎么不说呢?” “没什么……”程小露一双微冷的眸忽然直直望向前方,眸中错愕顿现,“天呐,好像……” 顺着程小露视线望去,纪泽颖与叶浩成,正相拥而来。 钟天宠一时间僵立在了街头,周围行人穿梭往来,而他的世界却仿佛静止了一般。在他静止的世界中,纪泽颖那样亲密地与另一个男人轻声笑语着,视他若无物地与他擦肩而过。 “天宠。”程小露眸色黯然,“你捏痛我了。” 钟天宠茫然望向程小露,这才发现,自己不自觉紧握的右手中,还牵着程小露的手。 “抱歉。”他连忙松开她的手,方才凝固的血液又开始慢慢在体内流动起来。 “不如……先回去吧。”程小露垂眸轻叹。 “为什么?不是说好买鞋的吗?”钟天宠皱眉。 “不一定非要今天。”她笑得有些苍凉。那个纪泽颖只要一出现,她和天宠便集体失常了。这样的情况下,还怎么有心情去逛街? “既然来了,当然就在今天买。”他再次牵起她的手,小心翼翼且温柔无比。 她自他掌中抽回手,冷色的眸直直望向他,仿佛能望到他灵魂深处,“在她没有对你忘情之前,我不想再面对她,也不想你再面对她。” 钟天宠露出自嘲的一笑,“擦肩而过都没注意到,她早忘记我了。” “她找了一个同你一模一样的人来代替你,这还叫忘记?”这纪泽颖的爱太过疯狂,连同样身为女人的自己都为之震撼,更何况是当事人的钟天宠。 “小露,你想太多了,她只是选择了她要的人。而那个人,不是我。”他垂眸。那个人,原本应该是他。只是,她已经放弃他了。 程小露静静凝视着钟天宠。他和纪泽颖之间,是不是还有着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故事?仅仅七天的相处,他用了整整八个月还是无法摆月兑。那究竟还要多久才能将一切拨回到纪泽颖出现前? 钟天宠立在树阴下,望着远处的画廊。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这里,是因为这里是唯一能得到她消息的地方吗? “叶浩成?你怎么会在这里?” 钟天宠认出是那天那个将自己硬拉进画廊的田诗菲。 “我其实是……” 钟天宠话还没说完,已经被田诗菲打断:“你们不是说今天会离开吗?” “离开?她要去哪里?” 田诗菲狐疑地看着钟天宠,“你究竟在说什么?难道……” “田小姐,你能不能告诉我泽颖的联系方式?” “你是那个和叶浩成长得很像的人?”田诗菲恍然大悟,“你要找泽颖干什么?” “告诉她,谁才是真正的画中人。” 是的。这个在心底翻覆了多次的念头终于被渲泻出口。他必须让她知道。虽然小伍那边还没有消息,可是能够那样面不改色地从容冒充着另一个人,那个叶浩成根本就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 田诗菲顿了顿,忽然目色阴沉道:“无论你们到底谁才是那个人,让泽颖年年夏天去那家便利店门口等待年年失望而归的人,都让我觉得是个并不讨人喜欢的人。” …… “哥哥,明年夏天你还会来这里吗?”小女孩扑扇着莹亮的大眼睛问着。 “或许吧。”钟天宠仰头望向天边的夕阳。寻思着晚饭该如何解决。 “那我明年夏天来这里等你。”小女孩甜甜笑着。 “快点回家吧。” 钟天宠隐隐记得,当时小女孩在自己背后叫着:“哥哥,明年夏天哦,我们拉过勾勾的。” 现在点滴清晰起来的记忆他曾经却忘得那么彻底。在饥饿了整整一星期,得到一份与过去完全绝缘的谋生机会后,他便彻底划清了与往昔的界线,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忘记了自己的出生、忘记了自己的曾经,而这个不经意间受了他一餐之恩的女孩更是被他忘了个精光。 如果当初知道她会十年如一日,如果知道她……长长叹了口气。人生是没有如果的。除了感动和后悔,他现在更该做的,是弥补。是了,如此迫切地、不顾一切地想做出弥补。只要帮她揭穿叶浩成,确定她安全无虞后,他便会彻底地从她的生命中消失,毫不犹豫。 钟天宠立在落地窗前,静静望着那一架架起飞降落的飞机。骗小露说是在瑞士存了一笔钱准备取出来,而事实上,却是只身来到了德国。 虽然自己已经错过了整整十个夏天,可是这第十一个夏天,他执意要迈出弥补的第一步。从记忆中挖出了那个已经被淡忘的便利店,位处斯图加特偏僻一角的便利店。 在出租车上远远就看见了那间便利店。钟天宠始终提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整整十年了,原本是偏僻一隅的地方,已经处处是新建楼宇,而这小小的便利店竟然还在,不能不说是个奇迹。这是否也是上天的暗示,自己与纪泽颖之间由此开始的故事,或许并不会简单地结束。 第9章(1) 下车后直奔店内,收银员仍穿着与店面风格一致的蓝白条纹衫。亦与十年前一般。转身走向左边的第一排货架,惊讶于同牌子的粗粮面包竟然还放在原来的位置。而转角处,赫然是当初放瓶装水的地方。 怎么会?钟天宠暗自思忖,一家便利店,十年没拆没扩大,竟然连店内陈设都半点未动。该说是主人太执着,还是太懒惰? “这里一共是2.5欧。”收银员微笑着将面包和水放入袋内,利落地递给钟天宠。 而就在钟天宠伸手要去接时,却只听到一声倒抽气声。再看那个收银员,惊诧望着自己的样子,就仿佛自己手中的不是5欧元,而是手枪一般。 “小姐,钱。”钟天宠不得不好心提醒她。 “对不起,先生,我这里没有零钱了,请稍等。”那个收银员竟然拿着他的面包和水一阵风地冲向了“非请勿入”的员工休息区。 茶眸中满是疑惑不解。仇家?可自己下手的对象通常不是富商便是政要,绝对没道理只是少了样古董,便沦落到要让子女来便利店打工的。 眼见那收银员一去不回。钟天宠转身便准备离开。门外恰巧有个穿着蓝白条纹衫的中年妇女刚刚进店,擦肩而过时,那妇人下意识地扫了钟天宠一眼,顿时爆发出失态的叫声来。 “天呐,是那个人!” 钟天宠皱眉望着这个目瞪口呆望着自己的女人,暗忖自己究竟是被通缉了还是一夜成名了。 “先生,你不能走。”女人张开略显粗壮的胳膊,摆出老鹰捉小鸡的架势。 “为什么?”钟天宠冷冷地反问。竟然不许客人离开,这家便利店,还真是反常得可以。 “因为……因为这个。”那女人说着,探身到收银台前,弯腰自台内夹板上抽出一张纸来。那是一张复印纸,纸上清晰复印着一张铅笔素描。而素描中的人,正是钟天宠。 “你怎么会有我的画像?”那张素描让他不自禁想起那个将自己当作“静物”来练素描的人。 “这画中人真的是你?”女人双眼放光,“你真是我们总经理要找的人?” “你们的总经理是……” “玛丽亚,他不是总经理要找的人。”方才那个拿着面包和水进去的女孩子一脸悻悻地从员工休息区走了出来。 “芬妮,你打过电话给总经理了?你没说清楚吧。他简直就和这画中人长得一模一样。”玛丽亚满脸的不可置信。 “可是纪小姐说她已经找到了要找的人,我还……” “纪小姐?你是说,你们的总经理是纪泽颖!”钟天宠一个手撑柜台,人已翻身至芬妮面前,“你有泽颖的联系方式?” “先生,这里是员工区,请您出去,否则我要报警了。”芬妮边后退着边大声道。 “我只是想要她的联系方式!”他只是想再见她一面,亲口提醒她,当心叶浩成。 “先生,你再这样,我真的要报警了。”芬妮说时,手已伸向了报警器。 他注视着眼前这个因自己而分外戒备的女人,意识到自己激动的言行吓到了对方。 “抱歉。”默然翻身离开自己不该踏入的禁区。 迈步准备离开,背后传来疾步跟进的脚步声,“先生。” 钟天宠停下步子,转身看向那个叫玛丽亚的店员。 “你的东西和找零。”玛莉亚递上东西的同时,回头看了看身后正在清点收银机内钱款的芬妮,对着钟天宠飞快道,“我相信你。” 钟天宠不敢相信地望着眼前这个中年妇人,虽然她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清楚听到了。 “别忘了清点零钱。”玛莉亚高声关照完,便转身回了便利店。 在钟天宠清点零钱时,果然发现了夹杂在内的一串号码。那是玛丽亚偷偷留下的。 钟天宠将那小小的纸片举至茶眸前,喉间紧锁的那两个字再次情不自禁地月兑口而出:“泽颖。” 手机震动声打断了静默吃饭的两人。 “怎么不接?”叶浩成放下手中的刀叉柔声问。 见纪泽颖垂眸不语,他恍悟,“是他打来的?” “真没想到……”她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去了斯图加特的那家便利店,而且还从店员那里要来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你买下那家便利店,不就是为了找到他吗?”叶浩成微笑着,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纪泽颖抬眸望着叶浩成,执拗地一字一字道:“我、要、找、的、人、是、你。” 叶浩成目光在纪泽颖脸上滞了片刻,唇边露出笑来,“是。你要找的人是我,而我,也一直在找你。” 纪泽颖点头,眼神却不自禁地望向桌上那个仍在震动的手机。 “有些事,他也必须明白。”叶浩成说着,将手机递至纪泽颖面前。 纪泽颖沉默着接过了电话,重重按下了通话键,还未开口,钟天宠惊喜意外的声音已由电话那头传来:“泽颖?是你吗?” “这位先生,有事就请快说吧。”冷然的声音与他的喜悦形成鲜明对比。 她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叹息:“泽颖,你明知道的,我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对不起,我听不懂。”她看向眼神始终未离开自己的叶浩成,自己要找的人已经近在咫尺了。 “泽颖,你不原谅我没有关系。可是,那个叶浩成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你不可以不防。” 她听出了他的心急,可是,却已经无法再单纯相信他的目的,“放心吧。由你这里,我已经学会该如何去防人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哀伤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只因为她的一句话勾起了两人对那段往事的记忆。 “我挂了,以后别再打来了。”她果决地摁断了电话。 见纪泽颖已全无食欲,叶浩成优雅用餐巾拭了拭嘴角,“直接去罗浮爆吗?” “先去另一个地方吧。”未等叶浩成起身为她拉开座椅,她已自行推开椅子径直朝门外走去。 叶浩成望了眼那个被她遗忘在桌上仍震动不止的手机,含笑大步跟了上去。 下一步该往哪里走?钟天宠望着车窗外水雾迷蒙的巴黎。为何不知不觉中,还是来了法国,回到了与她最初相识的地方? “麻烦这里停车。”自上车便始终沉默的钟天宠忽然开口。 “先生,你说这里?”司机狐疑地望向车外,灰蒙蒙的天上有着零星的雨点飘下,不远处正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地方——游乐园。 钟天宠抬头去望这游乐园,因为下起了雨,扮作卡通人物的工作人员不在了,小丑灯牌上也只剩下绑气球的绳线……物是人非,心底泛起灰暗的同时,脚步已踏碎地上浅浅的水洼。 园内几乎没有了游客,当钟天宠将钱递入售票处时,一头棕发绿眼的售票人员满脸歉意,“先生,只有你一个人的话……” 钟天宠复又放入一张大面额的纸币,“这一轮我包了。” 他在接过团体票的同时,自售票人员眼中读到了诧异与惊讶。他想到便利店那个同样被自己吓到的收银员。这一路,看来他吓到了不少人。 他已经无所谓别人的反应了,反正他已经濒临疯狂。否则,怎么会大老远从斯图加特坐了整整六小时的车来到巴黎,却只是为了来乘云霄飞车。 他仰天叹息。他就是没有办法阻止自己。所有的理智集体告吹。他就是这么该死地想回到留有她身影的每个地方,踏上她踏过的每寸土地?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被那份日渐深浓的愧疚给折磨疯了。 “该死,你这样又能有什么用?”他对着自己低咒。就算他找回了所有属于她的回忆,那也根本无法弥补自己忘记她、欺骗她、伤害她的种种。 堡作人员很耐心和周到地将他引到他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他转头看身旁那个空空的座位,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曾经与她那么近地并排而坐过。只是当时,一心只想着那条项链的自己,竟然完全忽略了这亲密的距离。不经意地移了移脚,脚尖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探身到车身内,意外地发现竟然是个女式皮夹。刺眼的水蓝色一下子扎痛了他那双茶色的眸。打开皮夹,一张栩栩如生的照片瞬间夺去他所有的心跳与呼吸。照片中人,那双灵动的眸,那唇边甜甜的笑容…… “皮埃尔,检查完毕,可以开了。” 被称作皮埃尔的男子边拉下云霄飞车的闸门边对同伴笑道:“今天真是奇怪。刚才一对华人情侣买了团体票,又指定要坐那一排,现在这个华人……” 说话的人忽然肩上一痛,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说的那对华人,离开有多久了?” 皮埃尔转过身,目瞪口呆地发现身后立着的竟然是刚才和女伴一起来的那个华人男子,“先……先生,你们……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他们果然来过!钟天宠茶眸一沉,冷声问道:“她和那个男人,走了有多久?” “差……差不多十分钟,先生。”皮埃尔怎么也没想到,刚才在女伴身边还温和有礼的男人怎么突然就变得冰冷得有些骇人了?难道,是双胞胎?或是自己工作太累产生幻觉了?可是,他上午并没有累呀。 “皮埃尔,发什么呆呢。”同伴的声音将皮埃尔自疑惑中拉回。 皮埃尔这才发觉,那个华人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昂瑞,你难道没发现吗?那个单身来坐车的男人,就是五分钟前刚和女伴一起离开的家伙!” “有吗?是你眼花了吧。黄种人本来长得就都是那个样子。”昂瑞呵呵笑着,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皮埃尔望着空荡荡在空中穿越的飞车,难道真的是自己眼花了? 第9章(2) 机场内,人流穿梭不息。 钟天宠静静坐在一位中东妇人的旁边,一双茶眸失神地注视着皮夹中那个正在对自己微笑的人。 食指情不自禁抚上那抹笑。哀伤自指尖流过,渐渐在心底溢开。在这偌大的世界里,他和她,再也不会相遇了。 听到机场便播中已经在提醒由巴黎至纽约的乘客准备登机,连忙去取上衣口袋中的机票护照,却一个不小心,将那只水蓝的皮夹掉落在了地上。 弯腰捡起皮夹,一张粉色的卡片自夹层滑落而出。钟天宠不经意地捡起卡片递到眼前看了眼,茶眸却倏地闪亮起来。将卡片放回皮夹。匆匆立起身来,与登机方向背道而驰,匆匆走向退票和售票窗口。 “呼。”琼尼长长吁了口气。整个人几乎都靠在了化妆间的门板上。真是太累人了,怎么也没想到泽颖在悉尼也会有这么多的粉丝,幸好他们大多数都是青年白领,还算是理智而斯文。他现在开始同情起那些从事流行业的同行了。不过……“琼尼?泽颖到处在找你呢,怎么靠在门板上想事情?”叶浩成微笑着走到琼尼面前。 琼尼打量着眼前这个温和而俊逸的人,眼神微微有些恍惚,许久才开口应道:“哦,她是想问服装的事吧。” 叶浩成一把拦住匆匆要离开的人,“琼尼,是不是有什么事?” 琼尼深深望了叶浩成一眼,碧眸中现起一抹无奈,“什么都瞒不过你,刚才我在疏散后台的粉丝,没想到,看到了那个人……” “他?”叶浩成闪亮的褐眸猛然一黯,唇边溢起一个嘲弄的笑来,“他还真有本事。” “叶,这是泽颖第一次来悉尼开演奏会,我不希望有任何人任何事导致她出现丝毫的差池。”他是个挑剔的经纪人,从来只许百分百的完美。 “我也不希望那个人及与他相关的任何事再来纠缠她。”声音是温和的,眸中的柔色却早已冻结。 琼尼拍了拍叶浩成的肩膀,“我去看看泽颖那里准备得怎么样了。” 叶浩成注视着琼尼离去,微笑的唇中逸出淡淡的自语:“你既然不死心,就让我来帮你一把吧。” 钟天宠静静地望着舞台上那个陶醉在音乐世界的人,她好美,像是花间精灵、云间仙子般让人不舍得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心底生出想呵护她的冲动来,如果能守护她一生一世……猛然想到正在纽约等着自己的人。心中暗骂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一生一世?他早就许给程小露了,她才是自己要呵护要怜惜的人。为什么会生出这么奇怪的念头来?自己对台上那个人,有的,仅是愧疚罢了,不是吗? 一曲终了,台下顿了三秒,忽然整齐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掌声来。台上仍沉醉于音乐世界的人缓缓睁开双眸,视线跟随着打向观众席的追光,微笑着扫视着全场。 “yeah!我们的天才少女又成功了!”始终在后台紧张地握紧双拳的琼尼双肘一曲,做出了一个表示胜利的下拉双拳的动作。 “琼尼,鲜花。”后台工作人员将一大束漂亮的百合递给琼尼,示意他上台递花。 “我来吧。”叶浩成先琼尼一步接住了那捧有些沉手的鲜花,唇角上扬着冲台上的纪泽颖走去。 “哇,那个拿花的男人是谁?” 身边那个女观众压低声音询问自己男伴的同时,钟天宠已经看到手捧一束大大的百合向纪泽颖走去的人。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是叶浩成。 心上泛起奇怪的抑郁。自己要隔着这么多排陌生人,离开那么大段距离,远远地看着那个看不真切表情的她,而这叶浩成竟然可以毫无阻碍地直接走到她面前,为她献花、拥抱她……然后,他竟然俯身吻住了她! “天呐,他们在热吻!” 臂众中有人已爆发出惊呼。在排山倒海的欢呼与掌声中,钟天宠只是怔怔注视着前方舞台上那两个模糊的身影,心上像是挨了一记闷棍一般难受。即使叶浩成是背对大家,即使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可是,他们的确是在热吻! 茶眸避开台上发生的一切,匆忙站起身来,横冲直撞着,不知一路踩了多少人又被绊了多少次,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逃离出了那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她爱上那个叶浩成了。他曾无数遍地告诉自己,当她知道叶浩成不是当年那个少年时,她便会离开他。今天,叶浩成这一吻,就仿佛反手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巴掌,将自己的自欺欺人打得七零八落。 “走吧,一切都已经无济于事了。”他心灰意冷。 她爱上那个家伙了。即使叶浩成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他们也已经相爱了。爱情,那是事实都无法阻挡的疯狂的东西。 “浩成?” 纪泽颖黑瞳不解地望向这个靠自己这么近这么近的人。他那温热的气息直直喷洒在她脸上,而他的唇,离自己的,仅半指的距离。 叶浩成勾出一个淡淡的笑来,将唇移至她耳边低语:“我只是想分享一下成功者身上的气息,恭喜你。” 好奇怪的说法。纪泽颖下意识地望向身后那些突然鼓起掌来的人,忽然,黑瞳怔怔的不再动弹。那个匆忙起身离开的人,好熟悉!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难道是他?可是,怎么可能呢? “怎么了?”叶浩成察觉到纪泽颖的神色有异。 “没什么。”只是幻觉吧。钟天宠又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在澳洲呢。 “泽颖,那家约好的音乐周刊记者已经在后台等着采访了。”由琼尼的微笑中,纪泽颖再次确认,自己又一次成功了。只是,为什么一点也不觉得开心呢?仅仅是因为看到了一抹与他相似的身影吗?黑眸幽幽望向身旁的叶浩成,咬唇提醒自己,要的人已经在身边了,为什么还要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访问进行得很顺利,即使她那样心不在焉,记者也将其善意地理解为“艺术家的短暂疲劳”。 在琼尼很殷勤送走了记者,叶浩成又很周到地去为自己买点心,整个后台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个人……会是他吗?”黑深的眸中亮起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渴望来。她不由自主地立起身来,提起裙摆,直奔前台而去。 立在舞台上,原本还人山人海的观众席上已经空无一人。凭着记忆,她径直朝那个突兀站起的人所在的位置走去。 “纪小姐。”突然由席内探出一个人来,几乎吓得纪泽颖想跳起,待定睛才看清是剧院的工作人员。 “纪小姐,是不是在找这个皮夹?”那个工作人员说时,递上一个水蓝色的皮夹。 “这……”自己忘记在了游乐园内的那个皮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绝对不会相信皮夹自己从德国飞到澳洲来千里寻主的童话。 “我还正准备给您送去,您把皮夹忘在第九排了。”由皮夹中的照片工作人员已推断出了她是皮夹的主人。只是,纪小姐明明在台上表演,皮夹怎么来了观众席? “谢谢你了。”纪泽颖自工作人员手中接过皮夹。很快就发现皮夹内的那张行程安排表不见了。 有个名字越来越强烈在内心被叫嚣着——钟天宠。一定是他在游乐园捡到了这个皮夹,然后按照行程上的记载来到了澳洲。 纪泽颖拼命深呼吸着,却还是无法平静因他而涌动的情绪。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没看出自己已经打算放弃他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一路从纽约追到悉尼来? 纪泽颖独步在酒店的水滨花园内。天忽然有些凉,叶浩成替她上楼去拿外套了,总算,有了独处的片刻。 “泽颖。” 她被这声唤惊得几乎跳起,回首,正对上那双幽暗的茶眸。 她转身,想装作根本没有听到见到这个人。 却被他急急地拉住手腕,“给我五分钟。” “不要再继续浪费彼此的时间了。”纪泽颖想甩开他的钳制,却根本没有办法。 “泽颖,他不是你要找的人,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他恨不能摇醒她,大声告诉她,自己才是那个人。可是,他已经失去了那个资格。 “不明白的是你吧。”黑眸冷冷望着他,语气中有着毫不忌讳的嘲讽。 “泽颖?”他读懂了她眼中的嘲讽,却不知那因何而起。 “我要的,只是十年前那个送我面包和水的人仍然爱我。而叶浩成,他给了我想要的。”叶浩成满足了她对十年前那个人所有的梦想和希冀,这就足够了。 “即使,你明知他不是那个人?”原来,她自始至终都知道,叶浩成并非十年前那个人。 “不是又怎么样?叶浩成同样可以陪我一起回忆过去,陪我周游世界。或者是用石子打下树上的果子,在云霄飞车上……”纪泽颖说到这里,突然噤了声。 “你让他扮演的,是十年前的我,还是八个月前的我?”茶眸中有光亮在闪动,由她的无心之语中捕捉到了让自己狂喜的讯号。 “你们,都不过是我幻想中那个人的影子罢了。”她尽量摆出凉薄的姿态。 望着她那样拙劣地扮演着薄情的女子,他那压抑着的怜惜与不舍就这样流露出。握着她的腕猛地加了把力,紧紧地将这个任性而脆弱的人搂入怀中。 “我知道这根本不是时候。明明知道你还在恨我,明明知道自己根本没这资格,可是……纪泽颖,我忘不了你。”他声音嘶哑地在她耳边呢喃着,“我试了,那么认真地试过,就像你这样,天天欺骗自己,天天扮演着已经忘记了的样子。可为什么?越骗就越难以忘记?” “这次,你又想要什么?” 怀中那个冷冷的声音,将他的满腔热情顷刻浇熄。他僵硬地松开怀抱,全身血液因她的冷言冷语而凝固。 “钟天宠,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不可能在同一个陷阱前第二次举步。”刚才在他怀中的那一刹那,在聆听到他激烈心跳的那一刹那,她差一点点,只差那么一点点就准备第二次举步了。 “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他落寞地问。不确定她是否还爱着自己,但是非常肯定她还恨着自己。 “除非时间倒回。”她幽幽道,黑眸望着他,有决绝的意味,“以后再看到我,请当作从来不曾相识过吧。” 不远处,一双温和的眸,静静注视着分道扬镳的两人。眸色中,渐渐染上笑意。 第10章(1) “泽颖,在吗?”温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有些累,有事明天再说吧。”她在漆黑的房内答道。与钟天宠的意外相遇已经让她筋疲力尽,实在没有应付任何人的力气。 “我是来向你道别的,既然你累,那好好休息吧。” 道别?纪泽颖起身奔至门前,急切地打开房门,“浩成,为什么要道别?你要去哪里?” “他不是已经找来了吗?我这个影子,也该是功成身退的时候了。”叶浩成温和道,半点没有恼火或是不悦的样子。 “你误会了。”自己和钟天宠之间,根本已经没有可能了。除非时间倒回。 “泽颖,你不用因为顾忌我的感受。我真的没有关系。”叶浩成很体贴地微笑着。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纪泽颖打开门旁的电灯开关,“进来聊吧。” 总统房内的奢华顿现眼前。 纪泽颖递了瓶纯水给叶浩成,“我对你很满意,你不会是想炒了我吧。” “呵,你这样出手大方又漂亮的雇主,对我来说根本是可遇而不可求。”叶浩成轻轻转开瓶盖,又将水递还给纪泽颖。 “那就继续做我的临时司机吧。”纪泽颖抿了口瓶中的水,幽幽道。 “可是,我好像不甘心仅仅是做司机了。”叶浩成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 “浩成?” “真抱歉。我学习表演似乎还是没学到家。竟然……入戏太深了。”叶浩成故作轻松地笑道。 “浩成,对不起。”整件事中,叶浩成是最无辜的那个人。原本好好地在德国学着表演,若不是小舅舅,他也不需要牵扯进这件事来。 “我好像被拒绝了。”叶浩成对这早已料到结果的回答,仍然流露出掩不住的失望。 “他其实根本就比不上你。”可她就是忘不掉他。虽然一直在自欺欺人。 “可他在时间上赢了我,不是吗?”明明是那么肯定的口吻,最后,却变成了带着希冀地问。 “十年。连我自己都觉得漫长到了没什么能赢得了。”纪泽颖幽幽地叹息。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性子不随妈妈,直到今天才恍悟,原来她对感情的执着,像极了她那个固执的妈妈。 “那如果,我们的相遇早于十年呢?”叶浩成注视着纪泽颖的眸不再温和,一种燃起的热度渐渐在眸底蔓开。 “早于十年?怎么可能?”她对眼前这张与钟天宠神似的脸,最初的印象,便始于十岁那年。 叶浩成缓缓自衣袋中掏出一个塑封的小袋,袋中,是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 “你自己看吧。”他将纸递至纪泽颖面前。 纪泽颖略感好奇地摊开纸,发现那是一张学生作文用的文稿纸。纸上,作文的题目跃入眼帘“我的家庭”,端正又稚气的笔迹异常的熟悉而亲切。 “我是爸爸送给妈妈的分手礼物。在冰冷试管中获得生命的我,从小就跟着妈妈长大。我一直都很想念哥哥,虽然妈妈不许我称他为哥哥,因为,他体内没有妈妈的血液在流淌……” “我小学时的作文?怎么会在你手里?”年少无知时,轻易宣泄与纸上的家事,竟然被完好地藏在叶浩成的手上? “因为我也读那所小学。”叶浩成目光中的世界渐渐倒回到十二年前,“我记得那天,我刚办完入学手续,从校长办公室出来。一个长发女孩自我面前擦肩而过。她赶得太匆忙,将这份作业遗失在了走廊上。” “可我完全不记得小学时,有你这样一位校友。”她的记性向来出众,小时候又是读的英式寄宿学校,绝无可能在屈指可数的华裔同学中忘记了这个叶姓的男孩。 “因为你在我入学的第二天,就转学了。”叶浩成郁郁地叹了声气,“当我读了这份奇怪而让人怜惜的作文后,便竭尽全力地在学校打听你的下落。可是,除了打听到你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除此之外,只剩你转学的消息。” 是那所学校!自己小学时,曾在首尔,也就是当初的汉城,短暂地就读过一段时间。 “可是,作文上并没有我的名字,你凭什么确定我就是你当初看到的那个女孩?”叶浩成的这个故事玄而又玄,茫茫人海,这也未免太过巧合。 “因为田诗菲。”叶浩成缓缓道,“我清楚地记得,就是因为她在走廊上唤你,你才会匆忙拉下这份作文。她的长相和那时候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他没有说谎。那是即使再高明的私家侦探也无法查到的消息。因为那时,田诗菲还没有被过继给她在香港的伯伯,十岁之前,一直以朴静洙这个名字生活在首尔。 “真没想到,只差了一天。”有些遗憾,可又不能不说是无缘。 “那之后,我一直在打听你的下落。在我十二岁那年,好不容易说服了父亲让我去德国读中学,只因为报纸上大幅刊登着你妈妈负责欧阳家德国制造业方面的消息。”他再次叹息,“在好不容易得到了你十岁生日宴请柬的那一晚,我兴奋得一夜未眠,却没想到,你在生日那天,离家出走了。” 正是那次任性的出走,才让自己遇上了这辈子最不该遇上的人。可若是没有遇上他,那样单纯而幼小的自己,可能早就遭遇了不测。对于他,仍是那样矛盾地又恨又爱着,自己都理不清。 “从此,纪泽颖这个人就仿佛由这世界消失了一般。再听到你的名字时,你已经成了上流社会口耳相传的‘天才少女’。高不可攀,完全无法触及。”叶浩成缓缓叙述着自己对她的爱恋,就如同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一般。 “因为我十岁那年的不乖,所以妈妈将我封闭在家。从此,只有家庭老师和那些做不完的功课。”天才少女就是这样练成的。日复一日,面对各个领域的艺术家,交上必须完美的作业。她喜欢开着窗的习惯,就是在那时候养成的。只因为,房间那么小,挤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她只能靠着窗户幻想着自己与外界还是共通的。 叶浩成忽然立起身来,似乎不这样,无以平抚心上的酸涩,“如果,我当时再大一些。你离家出走时,遇到的一定会是我。如果……” “浩成,没有那些‘如果’。”她幽幽道。如果在她那样渴望被爱而没人来爱的童年时,知道有个人,爱了自己这么久,她一定会感动到极点的。可是,世界不是由“如果”堆成的。 “不说‘如果’,那我们说‘事实’吧。我比他年轻、比他爱你、比他更有前途,而且,我们长得几乎没有区别。为什么,不考虑永远用我来代替他?” “可事实是……”黑眸中闪着深浓的歉意,“我根本没有办法把你当成他。” “不可能。连我自己都对我们长相上的相似感到不可思议。更何况,你和他的相处,不过七日。”这么短暂的日子,就连培养所谓的熟悉感,都不够。 “眼睛,你们的眼睛完全不同。你是温和的褐色,他的……是水晶般的茶色。”他的眼睛,从自己第一次见到起,就再难忘记。那盛满了孤单和哀伤的忧郁的茶晶色。 “原来是眼睛。”他笑。就知道总有地方不同。 “你……还好吧?”她不太确定他这笑容是因为什么原因而生。 “很好。”叶浩成点头,温和的眸中有光亮被掩藏,“至少我知道了自己只能是叶浩成,不是因为演技不好,而是因为我们有着本质的区别。” 纪泽颖望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那双冷艳的眸,还真是丝毫未变。 “程小姐,没想到你会对艺术创新的东西感兴趣。” “纪泽颖,你明知道,我是因为你而来的。”程小露显然没有客套的习惯,直接地进入了主题。 “我们只是数面之缘,连不熟都谈不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可以称得上是情敌。 “我只是来替天宠还一些东西。” “他欠我这么多,你替得了吗?”纪泽颖注视着程小露,脸上挂着微笑,心里却嗟叹,他,为什么偏偏就这样深爱着一脸冷然的她呢? “纪泽颖,东西我放在这里了。收下还是扔掉,随你。我只是不想结婚后,丈夫身边还藏着关于其他女人的东西,无论他是出于内疚还是歉意。” 心,因她这冷冷的言语而猛然紧揪。结婚?钟天宠已经决定同她一生一世了吗?呵,亏他在悉尼时,还口口声声对自己的念念不忘,才短短一个星期,竟然就要结婚了。这个男人,真是可恶到极点了。 “等一下。”纪泽颖开口唤住程小露,“我总要看看,你有没有中途私揩什么吧。” 当打开面前那个置物盒时,纪泽颖就知道了程小露为什么在听到“私揩”时会露出那样嘲讽的笑来。 盒子里的东西,根本一文不值。 一些小小的石块。她拿起一颗来,发现是欧阳历古堡果园内特有的浅蓝色石块,黑眸中不由露出笑意。 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用过的纱布,那个未解开的结,是她最擅长的打法。她浅笑,若没猜错,这应该是他那天在果园划伤手后,自己替他包扎的纱布。 一只红酒软木塞。那上面还残留着拉菲的味道,1986的。回忆起那个夜晚,唇边溢出明显的微笑。 一张便利店的收据。收据上的分店号显示,那是自己在斯图加特的那家便利店。看到他买的竟然还是当初那个牌子的粗粮面包和纯水,不由欢笑起来。 两张游乐园的票根。上面的日期,分别是八个月前和一个星期前。她笑意更深,果然是他捡到了自己的皮夹。 一张演奏会门票。地点:悉尼歌剧院。座位号:九排六座。她敛了笑意,陷入深思。 而当眸色触到盒底那块拼图时,眼圈蓦地红了起来。难怪自己的心总是空荡荡的,原来,最正中的那块,被他偷偷藏了起来。 他实在很过分。既然那七日只是一场骗局,为什么要留下这么多证明他爱过的蛛丝马迹?如果他真的爱过,又为什么会忍心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东西都清点过了吧?那我也该告辞了。” “程小露,你这算什么?你们明明已经同居了,现在都要结婚了,你送这些东西过来,到底是要我死心,还是让我别死心?”在得知他与程小露已经同居了整整八个月的那一天,她是真的已经发誓会忘了他的。可现在,这盒东西,又将她所有休眠的情感全体激活。 “你的心到底怎么样,我没兴趣知道。我只要天宠的心别用来放这些垃圾就好。”程小露说罢,眼光不经意地看了眼自己扁平的小肮,冷艳的眸中竟然泛出从未有过的温和来,“天宠的心应该百分之百地用来爱我和将出世的孩子。” 第10章(2) “你怀孕了?”这就是他们会传出婚讯的原因?黑眸黯然。他到底是在忘不了自己的同时,还爱着程小露。还是深爱程小露的间歇,用来想念自己? “该还的已经还清了,我要回去了。晚了,天宠会担心的。”程小露说时,眼中露出幸福的笑来。 纪泽颖知道她是在炫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幸福。 恰在此时,响亮的手机铃声自程小露的包内传出。 “天宠果然担心了。”程小露勾起唇,自包内掏出手机来。 “你说什么?”得意的笑在她唇边凝结,“不,不可能,我不相信!” “喂,你……没事吧?”纪泽颖眼见程小露接电话接到一半,面色已苍白,握着手机的手竟然突然剧烈颤抖了起来。 “纪泽颖,救他,我求你,救他!”程小露一把握住纪泽颖欲搀扶她的手。她的手冰凉,紧紧握着她纤细的腕,几乎握断。“小露,你别激动,这样会吓到你肚子里的宝宝。” “没有什么宝宝。那些都是骗你的。我和天宠之间,根本什么也没有!”程小露说时,冰冷的眸底已有雾气在凝结。 “骗我?为什么?”纪泽颖完全不明白自己与这谎言之间的关联。 “因为钟天宠他疯了。他因为你,完完全全地疯了。每天都想着怎样才能让时光倒流。纪泽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我和他十年青梅竹马,你只简简单单七天相处就将他彻底俘虏!”眼泪终于滴落。她费尽一切的办法挽留,不惜用自己一根手指,让他背上无法抛弃自己的责任。可是,在他对纪泽颖日夜深浓的感情面前,一切都那样苍白。即使他向来引以为傲的理智,都彻底报废。 “他怎么这么傻?时间怎么可能倒回?”天,他怎么可以比自己还笨?他以为他自己是科学家吗?“除非时间倒回”只是一句气话而已。 “纪泽颖,你快去救他!只要你能阻止他,我宁愿退出!他为了让你原谅他,只身去找陈会长准备抢回你的‘沙漠公主’。小伍说,陈会长已经得到了消息,现在十几把枪正等着他……” “他不会有事的,不会的。”纪泽颖失声低喃着。那个为了“沙漠公主”连自己都敢动的陈会长,钟天宠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纪泽颖才刚触到墓碑上的名字,视线已经模糊。手中,紧紧握着那串“沙漠公主”,泪,一颗颗接连落下,滴在项链上,融化了那些原本已经干涸的血痕。 他竟然死了。这个全天下最笨的骗子、最笨的小偷,竟然为了一串毫无生命的珠宝,就这样死了。那被他偷去的爱、被他偷去的心,自己该向谁去讨。 “这串该死的项链。一定是受了什么诅咒。断送了我爸妈的感情,现在又把天宠……”以为自己的泪已经流尽,一阵伤心,泪,再次汹涌。 “泽颖,冷静些,项链是无辜的。”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叶浩成再次在她悲伤时,将肩膀借给了她。 “浩成,我很后悔,真的很后悔。我什么不能说,为什么非要说什么时光倒回?真正该死的,是我这个杀人凶手。”双手紧紧抓着叶浩成的西装,心底的哀痛那样沉重,重到她随时都会窒息。 叶浩成轻轻抚着她瘦削的背,只到她情绪稍稍平复了,才缓缓开口:“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你要去哪里?”她像个无助的孩子,仍然不肯松手。 “去帮你找些能让你止住悲伤的药。”叶浩成柔声细语。 “你找不到的,这世上,已经没有了。”钟天宠,单单是想到这个名字,泪,已止不住。 叶浩成扶着她在树阴下坐定,才缓步离开。 棒着眼泪,她怔怔望着那块石碑。自己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小舅舅面对她的情绪失控,只冷淡一句“陈会长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什么样的惩罚对剥削了自己唯一的、全部的爱的人才算得上是公平? 她摇头,她根本不要公平,她只要钟天宠能活过来。 “天,你流了多少泪?” 这声音?纪泽颖心中一恍惚,但那熟悉的古龙水味准确无误地告诉自己,来人是叶浩成。 宽厚的掌轻轻抚上她湿濡的脸颊,为她温柔拭去脸上的泪。红肿的黑眸渐渐抬起,触到近在咫尺的茶眸时,双眼倏地睁圆。 “天宠?”怎么可能?黑眸移向一旁冰冷的石碑,再次移回眼前人。明明是叶浩成的穿着、那古龙水的味道也再清楚不过,可是…… “泽颖,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一辈子为你扮演你所幻想的那个人。”叶浩成认真道,声音中包含着浓烈的感情。 纪泽颖只觉得有些昏眩,难道是因为叶浩成是学表演的,所以可以把钟天宠扮得这样神似?还是因为除了眼睛,他和天宠真的是没有什么区别了? “真的可以……把你当成他吗?”她小声地问。明明曾经一再拒绝叶浩成扮演钟天宠,可为什么今天不断将他和钟天宠混淆,不断生出想拥抱他、留他在身边的冲动?是因为此时的自己太脆弱、太需要安慰了吗? 他点头,茶色的眸那样深地注视着她。 “天宠,我爱你。”她对着眼前人,低喃着未曾亲口告诉那个人的话。 “可是,也恨我吧。”他唇边勾起失落的笑。 “不。”她摇头,“只有爱,很爱你。” “你确定,你爱的是我?”他眼中生出不确定来。 “我爱你——钟天宠。”她将心中深爱之人的名字一字字读出。 “可是……怎么可能?”他疑惑,眼中的笑已忍不住。 纪泽颖察觉到他眼中的笑,“叶……天宠?” “怎么帮我改了名了?”他终于绷不住。 “你……又骗我?”她明明气到掉了眼泪,唇边的笑却已止也止不住。 “没有办法。我跟阎王说,我在人间有爱人,不能死。阎王说,你爱人若是连说十次她爱你,我便让你还阳。”茶眸深情落在纪泽颖身上,“你刚才说了三声,还差七声。” “我……”她羞涩地垂眸,“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最后一声,未来及说完。 唇,已被他俯身吻上。 “泽颖,我回来了。再也不离开……做你的男宠也好,仆人也好,厨师也好,司机也好……”细语再次淹没在深吻中。 远处梧桐树下,两抹修长身影静静注视着那缠绵相拥的两人。 “浩成,亏你还自称是情圣,连我这个小外甥女都骗不到手。”欧阳历不屑道。原本想将这叶氏的少东同泽颖拉郎配的,现在计划彻底泡汤。 “少来了,还不是你那个什么暗恋十多年的故事太滥情,才会吓到她。”亏欧阳历编出那个痴情少年的故事,害自己由情圣变情痴。 “明明是你演技太差,这样感人的故事,什么样的女人骗不到手?”欧阳历振振有词。 “欧阳,你也不看看她天才少女的封号。”温和的眸悠然望着那两个人,唇边也跟着泛起淡淡的幸福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不会是你爸在外的孽债吧。”桃花眸自钟天宠转向叶浩成。 “我倒是希望。这样老头子的公司就能扔给他,而我则可以心无旁骛地专心学表演了。”不过,他那个老爸可是大情痴一名。按年龄来推算,钟天宠出生前后,他正在苦追自己的美女老妈,哪有时间去弄个私生大哥给自己? “嗯?我的直升飞机好像快到了,我先走了。”欧阳听到远处有飞机的隆隆声,桃花眸中露出期盼的笑来,“我的意大利美人还在等着我。” “我也要走了,跟小美女耗了八个月真是费时费力,要去上海放松放松了。”叶浩成转身,身影也渐渐消失在林中。 而在那新竖的石碑旁,那两个被算计、被捉弄、被考验的人,却始终未曾分离。连死亡的墓碑都成为了他们爱情的丰碑,这世上,还有什么力量能阻挡得了这两个人携手走向天荒地老呢? 尾声 “我不要!” “必须要!” “不要!不要!” “当心我打你!” “呜,天宠救我!” 钟天宠无奈地望着手中拿着提拉米苏,满脸怒气冲冲的欧阳历和紧抿着唇,宁死不开口的纪泽颖。 “尔佳说了,你再这样单一性偏食下去,很可能会进化成蚕一样的生物。”欧阳历瞪圆了桃花眸,“天宠已经被你骗到手了,不许再任性了。” “天宠,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吐吧。”纪泽颖可怜巴巴地望向钟天宠。 “泽颖,我真的很想救你。”钟天宠无奈地摊手,“可是,小舅舅是长辈,要听他的话。” “他比我才大十岁而已,就会用辈分压我!”她不满地数落欧阳历。 “而且……”钟天宠一脸的无奈,“我也真的不希望我们未来的宝宝被称作蚕宝宝。” “钟天宠,你!” 被塞了满嘴提拉米苏的纪泽颖很认真地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当初不应该连说十遍“我爱你”的,她应该至少留下一或两遍。这样的话,钟天宠一不乖,至少可以让他滚回阎王那里反思己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帮着外人一直欺负自己!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豪门爱情秀1:爱,止步第七天 豪门爱情秀2:我爱干物女 豪门爱情秀3:巫毒之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