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爱(下)》 第1章(1) 这是哪里?莫非是死后净地,这般华美辉煌?自己……自己已经死了吗?原来死和生并无差别,因为自己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他来。扶苏?现在又在何处呢? “小柔姑娘?”耳边传来轻柔而陌生的唤声。 睁开沉重的眼,面前是一张青稚而秀气的脸,“你是……” “在下侯生。”侯生微微欠身。 看这少年的打扮,倒像是秦王宫中的方士。 “可怜你这般年纪,也来了这里。”晏落颇为感慨。 “这里?姑娘所指的这里是?”侯生很是茫然。 “自然是这死后净地。”晏落叹息,甚至已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死的。只记得模糊间,扶苏那样焦急地抱着自己、那样真切地不让自己离开。 “呵。”侯生哑然失笑。 晏落不解地望向他。 “姑娘想太多了,这里是始皇帝寝宫的别间。”侯生温文道,手中已取来了清水与药石,“姑娘既已醒转,便可用水送服药石而无须再喂汤药。” “我……没死?”晏落仍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明明已经喝下了鸩酒,还中了舅父一掌,原以为这世所欠的都已经偿清可以洒月兑离去,却未料转来兜去仍留在尘世间。 “姑娘说笑呢。你可是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救回来的。”侯生说着,将手中的药石递到晏落面前。 晏落接过药石和水吞下,“如此说来,你是我救命恩公?”如何也没料到,竟是眼前这少年将自己从鬼门关拉回。 “姑娘的救命恩公,可不止一人。”侯生取走她手中的茶碗,笑着伸出三个手指。 难道还有其他方士?这些方士不是向来只听始皇帝调遣的?秦始皇竟然会一下子出动三人来救治自己? “姑娘要谢的第一人是中尉大人,若非他运功为姑娘封住经脉,姑娘可能早就毒火攻心了。”侯生将绢帕递予晏落,继续道,“姑娘要谢的第二人是医馆那些个医官。若不是他们及时配出解毒之药,姑娘毒不攻心也经脉不顺而僵了。” “第三人便是你了吧?”晏落用绢帕轻拭微笑的唇角。 侯生却笑着摇首,“第三人亦是救姑娘的最大功臣,侯生可不敢贪功。姑娘该谢的是扶苏公子。” “扶苏……公子?” “若非公子抱着姑娘硬闯寝宫求得始皇帝陛下恩准,那所有人又岂会为了救姑娘一命而聚于一堂。”侯生说时,一双黠眸悠然注视着晏落。 扶苏他竟然为了救自己而闯宫?这又是何苦呢?既然自己之死对他有利无害,他又亲自为自己斟满了酒……轻叹一声,才刚醒转的人,想得一多,头便不由自主地抽痛起来。 “姑娘,毒虽解了,内伤还得调理,您还是躺下吧。”侯生见晏落似有不适,连忙上前欲扶她躺下。 “那既然运功的、解毒的、出力的都不是你,你又做了些什么呢?”晏落饶有兴趣地问,同时轻轻摆手,示意自己不累。 “正因为有了我,他们才会做了这些事。”他的确什么也没有做,又或者该说是他做了别人都未想到的——物尽其用。“姑娘歇息吧。我也该回方士馆了。”侯生收起药箱来,的确是准备离开。 “你至少为我准备了这些药石,还是要谢你。” “这药石?”侯生望了眼自己的药箱,笑得有些得意,“这些药石的确是续命还魂的圣品,不过,都是我师叔辛苦炼的。”晏落失笑,好个古灵精怪的小方士。自己的人生竟然因为这么一个方士而被续写,是否又是上天的另一暗示。而劫后余生,是否表示那纠缠着自己的可怕宿命已不复存在了? 两抹素色从容游弋于宫内长廊内,直到被寝宫门外侍卫横刀拦下。 “方士馆侯生。”即使隔三叉五便要来一回,那些侍卫的脸已是看得极熟,但因为内侍会在每日清晨给出全新的准入名册,所以每日在入寝宫前,不分尊卑,仍必须向这些侍卫报上名讳。 “那他呢?”侍卫微抬下颌,一双眼严厉地望向侯生身后,握着刀的手未见半点松懈。 “他是我云游海外的师兄,今日特为小柔姑娘的病而来。”侯生含笑对上侍卫狐疑的眸,秀逸的脸上寻不到半丝破绽。“可有令牌?”侍卫收回眸,公事公办地问。 “皇上特许我自由出入之权。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侯生反问侍卫。 见侍卫不语,他悠悠自答:“皇上是怕延误了小柔姑娘的病势。如今她命在旦夕,我师兄为救命而来,你竟然还在跟我唠叨什么令牌!里面那个人要是有些许差池,别说我项上人头难保,连你也要跟着陪葬!” “这……可是未得皇上口谕……没有令牌……”侍卫一时没了主张。 “这姑娘生死原与我无攸。我看也不要为难于他了。”身后被方帽遮住半边面容的男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悦耳。 这侍卫虽只伺这寝宫出入之职,但又如何不知眼前侯生的厉害。他如今可是始皇帝眼前最得宠之人,眼见他大老远请来的师兄要走,万一真因此耽搁了那个姑娘的伤势,自己可真担待不起。 侍卫赶忙道:“看候大人说的。我这不是一时糊涂吗?大人请,大人请。” “师兄,请。”侯生回首为师兄引路时,已换上恭敬之色。 侍卫望着翩然而去的二人,心中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为何被侯生称作师兄之人有着那样慑人的一双黑瞳?难道他的本事果然在侯生之上,所以侯生才会对他如此恭敬有嘉? “我在门外替公子守着。”立在晏落所栖之屋门外,侯生止了步。 “有劳你了。”单手将冠上方帽后挪,露出扶苏那张俊美恬淡的容颜。 “去取泉水的宫女片刻便会返还,还望公子能尽快。”寝宫中各屋的宫女一日三班轮差。他特地遣早班宫女在近午时去宫南取泉水,宫女们贪图安适,必会在换差房内将泉水交由午班宫女带回。如此一来,便空出一段时间可供扶苏与那小柔姑娘单独见面。 扶苏颔首,手在触上门框时,一时间生出怯意来。父皇一直将她安置于寝宫内。就连身为皇子的自己,未得父皇准许,亦是半步不能僭越。他虽不知父皇为何做此安排,但不想两人相见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而最为关键的是,自己该如何面对她?如何以一个曾经意图取她性命的人的身份去面对她? 一咬牙,坚定了心念,必须要面对她。他要亲口告诉她,自己后悔了。原本以为什么也挡不住自己要坐拥江山社稷的野心,可在她倒地的瞬间,他所有的野心和企图都灰飞烟灭,所有的信仰,只剩一个,要她活着,要她永远鲜活健康地活在这世上。 推门入室。由青铜炉内溢出的华香淡雅宜人,而她正安然地侧卧于床榻上,放下的幔帐模糊了彼此的视线,让他看不真切。 “侯生吗?” 又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扶苏只觉得心跳得异常热烈。她能言能看了,她真的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是我。” 只这两字,足以让幔帐之后的人因意外而战栗。 “扶苏公子……” “我来探你了。”他定了定心神,大步跨至她榻前。 掀起帏帐,见她又轻减了许多,心上微微泛起痛来。 越发苍白而瘦弱的小脸上一双水眸若天上星辰般闪烁着,“我以为公子进不来的。” 扶苏皱眉,为她生分的“公子”之称。 她误会他是不满自己方才所言,露出歉意的笑,“公子想办的事,有哪一件是办不成的。是我病糊涂了。” 她说这话是何用意?存心要自己难堪吗?还是暗讽自己要她的命却没要成? “晏落,你是否还在怨我?”他叹息,那般深的无奈。 “我对公子并无抱怨。”他为何那样深地叹息?是因为自己的存在让他无奈吗? “是吗?”他垂眸,“即使知晓我为你斟的是有毒之酒,仍无抱怨吗?” “那酒我是心甘情愿喝下的。”自己为他连性命都可抛弃,他如此心细如发的人怎么可能不知自己对他的一片情意?不禁失意一笑,他不是不知,是不想知吧。 第1章(2) “若你事先知晓……” “我知道。从李由带着酒壶去见你到他离开,我全知道。”那日她顶春桃去扶苏房内当差,恰巧见到李由神色得意地望了望手中的酒才大摇大摆进了扶苏的房。她原以为李由要用毒计害扶苏,一时心急才不顾礼节地躲在门外偷听。谁想却听到了与自己相关的一切。 “你知道?!”扶苏目现波澜,“你知道为何还要喝下去?” “因为我不想拖累公子。”她不想因己之故,挡了他的成帝之路。她不要做一个败君灾国的人。扶苏若真是天子之命,她就绝不允许那纠缠着自己的宿命阻碍到他。 扶苏闻言,心房不由强烈地一震,她竟然在明知杯中之酒有毒的情况下,还干了那杯酒! 修长手指扶上身旁漆金圆柱,五指几乎抓进柱内。 微颤的冷声在房内响起:“我是为了得到想要的,你又图什么?” 你该知道的。晏落望着扶苏,话在喉舌间徘徊数回,还是咽了下去。将话说穿了又如何,自己这份对他野心毫无益处的深情只会徒增他的困扰而已。 “我自然有所图。”她决定不让他为难。 “是吗?”是什么事,足以让她连命都不要? “放过吴中那些人。好不好?”突然想到舅父,她刚才竟然忘了问舅父的安危,急切地坐起身来,一把拉住扶苏的袖子,“我舅父……他现下……” 看到她眼中盈动的担忧,始知原来她如此不顾一切,都只是为了保全吴中那些人,心下没来由地溢出酸意来。 冷冷拂开她握着自己衣袖的手,“你尽避放心。他已安然返回吴中。” 却未料到这一拂,突然失了平衡的人重重跌在睡床上,身体与床板撞出可怕的声响来。 “你的内功……”她是有武功根基的人,怎么会经不起轻轻一拂? “咳咳,”这样一撞,竟然不小心呛了风,晏落自嘲地笑了起来,“这一回,可总算是恢复成娇弱女子了。” “项梁当时明明有所保留,断不会伤重到这般地步。莫非你怕引发内伤,所以未敢运功?”挡自己一拂,应该不需要运功才是。 “不会再有什么内功了。”咳嗽咳到面色泛红的人,还不忘挤出笑来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扶苏至桌前为她斟了一杯茶,扶她慢慢坐起,将茶递到她手上,“什么叫不会再有内功?你也太小觑宫内的医官和方士了。” 晏落勉强喝了口茶,待略略平了平气才极其平静道:“我不知是那毒和舅父的内功起了冲突,还是服下的解毒丸……”抬眸对上扶苏那双深邃的黑瞳,“总之,我已武功尽失了。” “晏落。”虚扶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收紧、收紧,将她整个人紧紧圈入怀中仍不自知。 老天。只因为自己的一时糊涂,她竟然付出了这么可怕的代价!对一个习武之人而言,没了武功简直形同废人。 “我会治好你的。一定会的。无论什么代价,定会让你恢复功力。” 晏落顺势倚入他怀中,他肌肤的温度自那玄色粗袍内透出,捂暖了她凉凉的肢体,多希望能一直这样停留在他怀中,成为他的唯一。 “我根本不在乎。小时候,阿籍尚未出世,项氏幼辈,独我一人。外公逼着我学武,说即使我姓晏,也因为身上流淌着一半项家的血而必须肩负保护楚国不受外侵的天职。可是谁都没能阻止楚国的衰亡,我不能,项氏一族亦不能。然后舅父带着我们一路流亡,亦是不许我在武功上有丝毫懈怠,将我扮成男装,成日所想便是如何灭秦,如何接近始皇帝……”留在她脑海中与这身武艺相关的种种,竟然带不来半点美好而值得留恋的回忆。原来自己一直都厌恶着这身所谓的好身手。 “晏落。”扶苏俯头去看怀中之人,为何她的回忆充满了昏暗的无奈?而自己却情不自禁地为着她那丝无奈与落寞泛起了心痛。 “其实也不全是悲伤的。”晏落说时,唇角不自知地扬起。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一身明黄、不沾点滴俗尘的人,那是她黯然回忆中永远擦不去的一个温暖亮点。 扶苏怔怔看着她那动人一笑,她唇角的笑是为谁而起?在她记忆深处是否铭记着某个让她由衷深感温暖的人?扶苏真希望自己此时能有读心妙术,好看透她心底那不愿与人分享的人,究竟是何模样。 正想开口相问,被笃笃的敲门声打断。 扶苏眸色一冷,莫非是取泉水的宫女已经返回了? 从容踱步上前,打开门,只见侯生面色苍白地望着自己。 “侯生,可是那宫女……”声音戛然而止,沉静的黑瞳扫到侯生身后立着的那个人顿时现出鲜见的慌乱来,“父皇?” 昂首立在那里的赢政,冷冷扫了眼扶苏,薄唇紧抿,长目内积蓄着的分明是渐渐升腾而起的怒意。 一卷羊皮被放到扶苏面前。 “朕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廷小,闻周文王都丰,武王都镐。朕欲在丰、镐之间建一朝宫于渭南上林苑中。”赢政说时,作了个手势,赵高连忙替扶苏摊开面前的羊皮纸,纸面上赫然绘有一座巍峨宫殿。单单前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之势已是极为骇人。 “果然华美壮观。若得建成,堪称关中三百宫、关外四百余之冠。”扶苏望了眼那羊皮上的斑斓图样,言语虽是顺应了圣意,可眼底却时隐时现着一抹忧虑。始皇帝三十三年建长城已是怨声载道、三十四年焚书禁言失尽学子之心,如今这所宫阙还要累积多少的不满与血泪。 “她兄长为朕丢了性命,建一座宫殿给她,亦不为过。”赢政说时,一双厉眸锐利望向扶苏。因此,也没有错过扶苏脸色刹那间的苍白。 “父皇建这宫,是为晏……柔?”扶苏心知自己此时必定是失态了,可是他根本无法掩饰内心的震惊。 “卢生当初言她命格太硬,克死父母兄长,恐久伴圣侧不利朕安康。如今建了这阿房宫,朕只偶尔去见她,想来因无大碍才是。”向来严厉的脸上,竟因为提到那个人,而不自禁地微微松动。 “可是……”可是什么呢?难道以她是自己府上的宫女为理由而反对吗?眼前这个人,贵为一国之主,连自己的性命都是他给的,区区一个宫女,算得了什么。难道自己还要同父皇抢人不成? “你有意见?”长目扫向爱子,没有半点父对子该有的温和。 “父皇,晏柔不过是一普通宫女,特为她建如此一座华殿。恐引起黔首不满。”话说出口的同时,心中已明了这是个再糟糕没有的劝谏。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何时曾将黔首放于心上过? “黔首?莫说是黔首,就算七十博士博古通今,朕一声令下,又焉有人敢违背。”长目探向扶苏,那满是威严的眸中有探视、有警告更有掩藏极深的不明情愫。 始皇帝话中的含义,扶苏又如何能不明了。这是个再明确没有的警告了。他始皇帝就是神,任何决定不许违背、不许逆拂的神,若是逆了这人间天神的意,等待自己的就是七十位博士的下场。 见扶苏不再言语,长目中似有宽慰闪过,“晏柔久居朕的寝宫恐有损朕安康。明日且先让她回你府上。”严厉威仪的声音在空中微微一顿,“待她伤养好,也差不多是阿房宫建成之时了。” “是,儿臣这就去打点。”需要打点的事太多了,又何止接她回府这一桩。 赢政颔首同时又缓缓道:“你且准备一下,督建阿房宫之重责就交予你了。” 扶苏原本匆匆迈开的步子倏地淄了下来。将晏落送入自己府内的同时竟将自己调出咸阳建阿房宫?父皇究竟是像他所说那般想对自己委以重任,还是根本就对自己放心不下? “儿臣遵命。”无论是始皇帝心中所想到底是什么,生为儿臣的他,唯一和选择只有欣然接受。 第2章(1) 晏落望着在前面引路的赵高,心内满是疑惑。他究竟要带自己去哪里? “我已打点好北门的侍卫。”赵高突然止步,回视晏落道,“你由此路向前,便可顺利离开咸阳宫。” “离开?”晏落望了眼高耸的城墙,曾经离开只是踮足一跃这么简单。在走两步都会额沁虚汗的今天,赵高所指的这条路可能是自己唯一的也是仅剩的一次离开的机会。 “是。而且走得越远越好。”赵高说时,眼中有明显的厌恶之色。 “这是始皇帝的意思吗?”晏落望向眼前这位“赵大人”,能感觉到他那没来由的对自己的敌视。从在乔松门外给自己警告那一瞬起,以后每当与赵高相遇,那棱目中透出的都是一种毫无理由的厌恶。 “呵,始皇帝?”棱目中混入一丝讥笑,“你还不知道吧。始皇帝已命扶苏公子为你修建阿房宫。到时,你就能从扶苏府正大光明地晋升入始皇帝的朝宫了。” “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那可怕的宿命……竟然又回来了。一个皇帝将一个女人安排在自己新建的宫阙中,这其中的意味已是不言而喻。可是扶苏怎么可能答应?扶苏是懵懂不知情吧。否则,他的答应也就是意味着欣然默许自己成为赢政的人! “看来你似有不愿。”赵高冷冷一哼,似笑似嘲,“扶苏公子可是欢天喜地接受皇上委命的!” “你胡说!”晏落月兑口而出,甚至忘记了应有的顾忌。 “你可以选择留下当面与扶苏公子对质。”棱目微虚,望向长道远方的尽头,“不过如此一来,你再想走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晏落强忍下心上的巨大失望,转而望向赵高,“那你为何要帮我?不是明明就很憎恶我吗?” “所以才希望你永远从咸阳宫消失,永远从我面前消失。”赵高低声道,某种情绪似在压抑。 “看来我无意间的确是深深得罪了赵大人。”晏落垂眸,声音变得空洞无比,“所以赵大人才会在我病重期间,不惜用药废了我的武功。” 赵高原本冷淡的脸上,一时错愕难止。而这一切恰巧被晏落抬起的水眸一览无遗。 “你在胡说什么?我听不懂。”须臾间,赵高已收起那刹那的慌乱。 “赵大人若不是已知我失去武功,只需告诉我始皇帝欲将我纳入后宫之事,我想离开便自然有法子离开。这样大费周折地为我打通门卫、选好逃走通道,难道不是因为你早就心中明了眼前这女人根本已同普通女子无异的原因吗?”想到赵高与胡亥、乔松的千丝万缕,晏落不由自心底生出恐惧来。这些再熟悉不过的皇子,忽然让她觉得很是陌生。他们对赵高的所作所为知道多少?对自己又到底是藏着怎样的心思? 赵高望向晏落棱目内,赞色一闪而过,语调又平又冷:“你喜欢臆断乱测,出了宫有的是时间给你胡思乱想。” “没有什么留下的理由,却有太多离开的原因。”晏落失神地望了望赵高背后那一景一草皆已熟悉无比的咸阳宫。若在这儿能远眺到扶苏的府第……笑着轻摇螓首,自己竟然还在想着要见他最后一面。他都迫不及待再次将自己送出去了。 “那你好走。”赵高伸出右手,向晏落指出那条直通宫外的长道。 终于,要摆月兑这一切了。皇宫、皇帝、皇子、官宦,全部地自人生中剔除,从此在吴中简简单单度过自己的余生。 “赵大人虽然厌恶晏落,可晏落还是要多谢大人。”包括替自己废了那身武功。如此一来,回到吴中也不用再担心舅父的复楚大计了。没了武功,自己不过是一个“废”人而已。 这条道路似乎特别漫长。为何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原来寻常女子连走路都要耗费如此多的精力。也不对,身带重伤的自己着实连寻常女子都不如。 “你要去哪里?”面前突然被一大片阴影挡住,那诘问的声音中分明有着隐隐的怒意。 晏落抬头,看到高高端坐于马上的胡亥,正目含不悦地紧盯着自己。数月不见,胡亥越显英姿勃发。 “随处走走。”心中微微泛起一丝宽慰来。胡亥并不知晓赵高要将自己赶出宫的事。原来这小皇子并非无情无义之人。“不是身上仍有伤吗?还走这么远到北门来。”胡亥关切地自马上探来,一双星眸近探晏落,不由皱起眉来,“那些医官和方士都是废物不成?脸色怎这么难看?” 晏落淡笑。不防之下,被人倏地扣住下颌。胡亥细细望着她那曾经被扎伤的右颊,眼中有毫不掩饰的痛惜,“竟然还是落下了痕。” “涂些粉便不碍了。”那么深的口子,只留下这道不细看根本看不出的淡痕,她已很心满意足了。 “他为何总是在伤你?”这他,指的自然是“扶苏”。 晏落不知该如何答他。这个问题,自己又何尝没有自问过。 “你是不是要出宫?”见他华服加身又跨着栗色骏马,显然是要出宫办差。 “原本是。”胡亥露齿一笑,“不过现下改了主意了。” 晏落还未来得及问,忽觉腰上一紧,已被胡亥腾空抱起,“我看我还是先将你送至宫内安顿妥当比较好。这北门不适合你这拖着病体的人。” 不待晏落反对,栗色长马被主人一鞭抽下,不由扬蹄长嘶。 “胡亥!”曾经单骑闯天下的她,竟然虚弱到连马都无法坐稳。 “怕什么。有我在呢。” 耳边这烫人的细语是来自胡亥吗?晏落猛地抬头去看,胡亥正含笑注视着自己。 他已不再是那胡闹又任性的小皇子,时光荏苒,不知不觉间,胡亥早已长成十九岁的翩翩男子。是自己太过忽略,总将他视作阿籍般以幼弟相待。 “胡亥,你莫要耽误了正事。我自己能走。”她已决心从北门离开,径直回吴中。被胡亥这一闹,很可能失去了这仅有的机会。 “将你平安送到二皇兄处,我自会放你下来。”他和着马蹄声悠然轻摆,似乎很是享受这二人共骑。 “到乔松处?为何要到乔松处?”晏落心中叫苦,这胡亥看似已长大成人,可没想仪态变得不凡,由着性子胡闹的毛病却丝毫未见改。 “你这么久没见二皇兄,也不牵记他吗?”胡亥语气隐含不悦,“他可一直很是惦念你。” “可也不必急着今日去见吧。过两日……” “胡亥!” 晏落一愣,一时止了话茬。而胡亥已扯紧了缰绳,挑衅地对上来人,“我道是谁?原来是扶苏公子。” 扶苏扫了眼晏落紧握着扶苏胸前衣襟的手,音色从容:“你要带我府上的宫女去哪里?” “自然是带她远离你。难道还让她留在你身边,傻傻被你伤害不成?”胡亥这样直白的一番话,连晏落听得都是一惊。“有胡亥公子这般护着你,你何其有幸。”扶苏望向晏落,唇边有笑意,眼中却没半点悦色。 “是啊。不仅护着,我还要禀明父皇,将她要来。”胡亥看到扶苏唇边的笑,有些气急。 “你我皆是皇子,我管不了你。不过,别忘了她现下仍是我府中的人。”扶苏下意识地理了理腰间挂着的玉坠。那小巧别致的扇型,与一身银白的袍异常相衬。 “小柔姑娘,原来你在这里。害得我好找。”赵高不知由哪里突然出现,身后跟着若干小宦官。 “赵高?你……”胡亥看了看赵高身后那些个宦官,“找小柔做甚?” “回胡亥皇子,赵高遵皇上口谕今日要将小柔姑娘安然送回扶苏公子府上。”赵高话一出口,胡亥脸色顿时铁青。 赵高这又是在玩什么把戏?晏落探向赵高的同时,他那双棱目亦略带怨恨地望向自己。 “不劳你了。小柔我直接带回府就好。”赵高的突然出现,使得扶苏挟圣谕占了上风。 “我定会将你救出来的。”胡亥在晏落耳边飞快地承诺。 救出来?从扶苏府救到胡亥府吗?或是从扶苏手上抢到自己手上? 晏落冷眼对上胡亥星眸中的认真,“我并不是什么有趣的玩具,你们何必抢来夺去。” 一句话呛得胡亥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在小宦官的搀扶下,晏落翻身下了马。经过赵高面前时,亦回给他失望的一瞥。不是只有他,自己比他更百倍地渴望能从北门顺利离开。 “走吧。侯生已经在府中等着你了。”扶苏微微颔首,转身时,风微拂起银白的衣袂,那样遥远而俊逸不凡。 他竟然还能如此平静地面对自己。如今在他眼中,自己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府上的宫女?即将成为他父亲女人的人? 胡亥目送着两人远去,星眸中的怒意已掩饰不住,“你们都给我退下!” 冲着赵高身后那些小宦官便是一顿暴吼。 “公子何必拿他们出气。”赵高和颜悦色。 “有他们在,你如何会对我说真话!”与赵高相处时日不短,他如何会不知道这老奸巨猾的家伙那些鬼伎俩。眼看赵高竟然特意找了这么多人“外人”在场,不过是想让自己有怒有怨都不能随便发作。 “赵高何时对公子说过假话了?” “哼。你都差点瞒着我和二皇兄将她送出宫了,还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胡亥懊恼地空挥了一拳,只差一点就可以将她永远留在二皇兄身边了。 “如今她不是仍安然留在宫中?” “你在说什么?留在扶苏身边还不如出宫去呢。” “这对大家都好。”赵高棱目微闪。 “赵高,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这么明事理的人,为何就是和晏落过不去。枉二皇兄将你视作挚友,你难道忍心看他日日年年在那方寸间孤寂终老吗?”他那世上最善良的二皇兄从未渴望过什么。可他却很清楚,二皇兄对晏落情有独钟。 赵高面容古怪,眼神中有阴冷闪起,“这女人如何配得上乔松公子?” “我不与你说了。你给我最好离她远点。”胡亥一勒马缰,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赵高独自幽幽立于空阔走道上,棱目中泛起一丝鲜见的柔色,口中喃喃不断:“乔松公子怎么会孤寂呢?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第2章(2) “你原当武士时所居之处我命高升收拾了。府内的杂事你不用管,安心养病就好。”扶苏说时双手已推开房门。 晏落有些诧异,房内的陈设竟然丝毫未改,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初入宫的那一日。 晏落沉默许久,忽然开口道:“我不想去始皇帝新建的朝宫。” 扶苏愣了愣,眼中随即浮起一层无奈的黯然,“我亦不想你去。” “那求你放我回吴中吧。”原本为留在他身边,她才会时时犹豫迟疑,始终未真正动过离开的念头。可如果同样是不能陪在他身侧,再豪华的宫宇对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能放。”他以一脸冷淡对上她眼底的恳求。 “因为那会得罪始皇帝,是吗?”她愤愤道。他一心一意要继承大统,如何会为了区区一个女人而坏了大事。 “是。没错。”他干脆地答道,“所以你最好给我好好待在府内。不要连累了我。” 晏落闻言,顿时被失望淹没,咬唇强压下所有的情绪,“你就这样放心让我这楚国余孽接近你父皇!不怕秦国江山不保吗?没了秦国,你这皇长子还有什么用?” “大秦非楚,我父皇也非幽王。” 幽王这名号一出,闻者色变,“你……你怎么会知道幽王伯伯的?” “你不是楚国人吗?幽王是楚国国主,焉能不知?”黑瞳幽若洞火,紧张着她全部的反应。 “可是,还有哀王,还有负刍……为何你只提幽王?莫非你知道……”晏落突然咬唇不语,神情哀伤。 “莫非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他旁观着她的落寞,为她心中那块自己无法触到的地方而焦急气恼,“你和那个幽王……” “我……我算什么?怎么会和幽王扯上关系?”躲开扶苏的眸,游移的眼神若心事般恍惚不明。 “是吗?”扶苏幽幽望她,仍是那样牢固地守着同那个幽王之间的秘密吗?昏迷时如此,清醒时亦是如此。 “不是说侯生在府上吗?我好像有些不适。”她最害怕他这种探视的眸,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的心思,让她无所遁形。 “不适吗?”扶苏皱眉,眼神中的锐利瞬间化作关切,“哪里不适?快些躺下。” 晏落背身朝墙躺下,平静的秀脸上淡淡溢出一个偷笑来。要知道这还是第一回,自己竟然成功骗过了扶苏。 斑升由门缝偷偷向门内张望,只见那个小柔姑娘正在用晏大人的毛笔习字呢。 “啧啧,真像。实在是像。”高升望着那全神贯注的人,不由连声感慨。 “喂,高升。你说什么像不像的?” 突然由背后出声的人惊得高升蹦得老高,定睛一看,原来是新入府的宫女秋女。 “秋女,你别吓我好不好。” “你在看什么?”秋女说着,将头凑将过来。 “我是在看小柔姑娘。” “小柔姑娘?就是那个扶苏公子为了救她,不惜直闯始皇帝陛下寝宫的晏柔?”秋女当时还在侍候锦姬娘娘。但扶苏公子与晏柔这段轶事可是让她羡慕了好久。能被那样集俊美、权势与才华于一身的男子所在乎,真是得再重的病也值得。 “嘘!”这在府内可是人人都避开的危险话题,没料到这冒失小爆女竟然如此口无遮拦。 “人家只是羡慕她嘛……竟然能由李幼娘处分得扶苏公子的宠爱……”秋女嘀咕着。 “别没事在这瞎说了。”高升眼见这没神经的家伙竟然谈起了主上的私事,连忙将她赶离门边,“你不是应该在扶苏公子那里当差吗?怎么来这里?” “噢。差点忘了。”秋女拍着头,自怀中模出一个布包来,“这是春桃姑娘让交给小柔姑娘的。” “我替你给就好。你回吧。”高升朝秋女伸出手,不顾她眼中的哀求。 “高升哥哥,好哥哥,让我进去见她一回吧。我真的很想看看她究竟长什么样子。”传说中,似乎五皇子曾也为她倾城美貌而陶醉。还有胡亥公子,据说和扶苏公子不合,也是因为她…… “在这里看不也一样。”高升不肯松口。他可是肩负让小柔姑娘好好养病的重责。 “看不清!”秋女瞪大一双眼,拼命哀求道,“高升哥哥,我保证不给小柔姑娘添麻烦。算我求你了。” 斑升经不住秋女的软磨硬泡,“好吧,好吧。不过,放下东西就出来。可不能久留。” “是,是,是。”秋女头如捣蒜。 开心地迈入房内,想了想,转身将房门关严,同时对高升吐了吐舌头,“不许偷看偷听。” 斑升想离开,又怕秋女会闯祸。只得在门外来回踱步,可台阶上的青草都被双履辗平了,却还不见秋女出来。实在想不通她和小柔姑娘究竟谈了些什么要花这么多的时间,又不敢贸然闯入小柔的房间。 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这秋女要是发挥她的缠功,绕着小柔姑娘问个不停,小柔姑娘岂不伤神?这一伤神对养伤可是大大不利的! 于是,轻轻叩了叩门,“小柔姑娘,可要茶水点心?” “不用。”屋内传出的声音有些古怪。 斑升想了想,突然对着屋内大声道:“扶苏公子?你怎么来了?” 屋内立刻传来惨叫:“啊!什么?扶苏公子!天啊!” 这惨叫声高升再熟悉不过了。就是那个刚才和自己磨了半天的秋女。 一群宦官迎面而来,晏落连忙以手掩面,匆匆避开。在无法飞檐走壁的现在,她要怎么做才能出宫呢?或许,还是应该找赵高吧。他是这宫中最希望自己离开并且有办法带自己离开的唯一一个人。 离开以后该何去何从呢?吴中是肯定去不得了。扶苏第一个会找的便是那里。可除了吴中,自己又能去哪里呢? “小柔姑娘。”一声又惊又喜的呼唤差点没吓破晏落的胆。晏落想闪躲却已不能。只好硬着头皮,笑脸迎去。怎么都没料到,竟然会在这个关键时刻,遇到公子高。 “原来是公子。小柔失礼了。”晏落向公子高娉婷施礼,注意到公子高身穿着一身戎装。 “没想我刚由上郡回来,第一个遇见的就是你。”公子高解下头上的银盔,冲着晏落洒月兑一笑。 “上郡?公子莫非是在蒙将军营中?”由他一身风尘仆仆不难猜出是在军中效力。 “姑娘果然冰雪聪明。”公子高向来不吝对晏落的赞扬,“蒙将军既要平定海内蛮夷,又要修通天下之道。所以父皇派我前去,助他一臂之力。” “那此番回宫,莫非是军中有变?”是匈奴再度作乱?还是修道受阻? “非也。是我新纳的那房妾室临产了。所以特地向军里告了假,赶回来看上一看。”公子高倒也直爽,为儿女私情而弃国事不顾,说得一点也不扭捏。 “那要恭喜公子了。”那房妾室,应该就是李幼娘为公子高配的那个侍婢吧。 “今晚他们在府上设宴为我洗尘。小柔姑娘不如也来助助兴吧。姑娘那一手好琴可是许久未听了。”公子高盛情相邀。晏落想到自己尚在逃匿中,这参加宴席的事,那可是万万不能的。更何况扶苏亦有可能会驾临。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拒绝才好,只听得一个清亮的声音接了口:“噢?今晚小柔姑娘要到五皇兄府上抚琴吗?那胡亥也要凑个热闹。” 胡亥?怎么连胡亥都出现了?难道真是天要亡自己不成?晏落几乎差点没因丧气而坐下。那个立在不远处冲着自己笑的人,正是胡亥。而他身后,用棱目冷冷打量着自己的,正是她计划逃匿的关键人物——赵高。原担心自己会找不着常常跟在赢政身边的赵高,却没料到给自己意外遇见。只不过时不对、地不利、人全错。 鲍子高哪里知道晏落的心思,一听胡亥主动提出要为自己洗尘,立刻喜上眉梢,“我还怕请不到呢。小弟要来,自是欢迎。” “我……我不能去……”晏落边拒绝边寻思着推托之辞,突然,福至心灵,“我……我要问过扶苏公子。” 鲍子高和胡亥一听到“扶苏”,顿时不再做声。公子高是一脸的扫兴,胡亥则满是不屑。 晏落长长吁了口气。总算是找到了扶苏这个令箭。 第3章(1) “五弟既然盛情邀请,我怎会不准你去呢?”突然传来的低沉男声惊得晏落差点站立不稳。 “大皇兄,怎么这么巧?难道你们早就约在此地迎我回宫不成?”公子高殷切地迎上前去。 扶苏微微颔首,“我的确是为迎你而来。至于他们……”黑瞳缓缓扫过晏落又掠了眼胡亥,最后回至公子高身上。 “哼。”胡亥重重冷哼了一声,显然是不满扶苏所言。 鲍子高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行了。不是说为我洗尘吗?看这日头都快西落了。走吧!今日就由我做东了!” “胡亥,走啊。还跟哥哥闹别扭不成!”公子高冲胡亥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扶苏含笑走到满脸懊恼的晏落面前,侧头附在她耳边低语:“想为公子高洗尘,说一声便是了。何必那么费劲去哄骗年少无知的小爆女?” 扶苏这话是什么意思?晏落拿眼望他,他唇角那抹微扬分明是在嘲笑自己费尽心思逃匿,却阴差阳错被公子高拖住了! “他待你一片深情,你心里有他也是应当的。我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主上。”扶苏略俯身靠近她耳边低语,显然是故意拿话激她。一双黑瞳则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她郁闷的样子。 他在说什么?自己和公子高会有那些牵扯,还不是因为他!简直是可恶至极! “我……你……”太过气结,以至于除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扶苏眼见佳人被自己气到语不成句,抑不住的笑意在唇边加深。 已经走得老远的公子高回首看到仍停在原地的两人,忍不住开口调侃:“你们天天同一屋檐下,还有这么多悄悄话不成?” “再不说,以后也没机会了。”胡亥不冷不热地插了一句。因为话题涉及扶苏而始终面色铁青难看。 完全不知在自己离开这数月间发生了多少事的人,茫然看了看胡亥又看了看身后已经赶上来的两个人,隐隐间已有预感,今晚的宴席肯定会热闹非常! 原本以为只有府内家人小聚一下,谁料想竟然要变成一场盛宴了。因为新讨的小妾是自己正室小姨子所牵的红线,因此向来不容人的正室竟然主动要求为自己接尘同时亦为小妾喜得贵子而庆贺。同时还大方请了小姨子和大舅子一并来开开心。现在竟然又意外请到了兄弟中出了名不喜应酬的扶苏破天荒赏脸;还有胡亥,虽说有些怵他胡闹的劲头,但听闻他在父皇那里是日渐得宠,其他兄弟想借机巴结却苦于无门,自己能借机叙叙兄弟情可谓天赐良机;而小柔姑娘由人到琴艺,可都是他梦寐以求的。 可是,要不要告诉扶苏,自己的小姨子也就是李幼娘也会出现呢?暂时还是秘而不宣吧。到时,定会给大皇兄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是什么状况?晏落望了望身边胡亥,又望向不远处并肩而坐的扶苏与公子高及与他们相对而坐的李氏姐妹。 原本公子高是安排扶苏与李幼娘及胡亥共坐一席,他与正室及待产的小妾则坐在对面。谁知李幼娘说什么也不愿与扶苏共坐,公子高只得与她相换。而自己这个小爆女因身子虚弱又是公子高亲自相邀,所以得蒙在旁另设一桌的款待。虽不能与主上们并排,却也算得上是独享恩宠。偏偏胡亥见了,硬是挤到自己身旁坐下。而公子高的那个小妾又碍于曾是李幼娘的贴身奴婢,共坐一桌怎么说也不妥,因此托辞身子不适,先行回了房。 “你在看什么?”胡亥顺着晏落的目光望去,只见李幼娘一对美目正幽幽注视着扶苏,一眨不眨。 “没什么。”晏落收回视线,却没来得及收起眉眼间的惆然。 胡亥突然嘿嘿一声,星眸笑望着晏落,却不言语。 “你笑什么?”晏落纳闷。 “想到你快要永远和二皇兄在一起了,我心里开心呐。”胡亥说着,扬起唇来一笑,露出一口皓齿。 “你在胡说什么。”晏落完全不懂他好好的怎么会想到如此不着边际的事上。 “他每伤你一回心,你就离他远一步,靠我二皇兄自然近了一步。”胡亥敛了笑,神情严肃,“终有一日,你会心甘情愿离开他投向我二皇兄的。” “事情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叹息自己不知要解释几回眼前这个小皇子才能明白。自己和乔松完全就不是他想的那样。 胡亥见晏落急着辩解而粉颊涨红的娇俏模样,不禁笑出声来,侧身俯至晏落耳边,“呵,你到底在急些什么?是急着辩解还是急着掩饰?” “胡亥!” 这一唤,唤来了在场所有人的侧目。李氏姐妹眼中的鄙夷、公子高眼中的好奇及一众宫女宦官眼中的惊诧。 自己竟然在情急之下,直呼了皇子的名讳。难怪那些宫女宦官都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只是……秋瞳探向不远处那个背对而坐的人。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拿冰冷的背脊相对。胡亥其实根本就说错了,他每伤自己一回心,自己只是更绝望地意识到想将他从心底拔去是如此困难的一桩事。 “贱人……”一声冷冷的咒骂打破了沉寂的空气。 晏落还没来得及反应,胡亥已拍案而起,“谁这么大的胆子!” “我骂的。怎么了?”李幼娘姗姗立起身来,美目中的怨恨尽数射向晏落。 “我道是谁。”胡亥冷笑,很是不屑一顾的样子。 “你!你!”李幼娘从小到大哪曾受过这般怠慢,一时间玉脸气得煞白。 “胡亥,你闹够了没?非要搅了五弟的宴席才安心不成?”扶苏忽然冷声开口。 “看到你的宝贝李小姐受气,心痛了不成?”扶苏与李幼娘的关系陷入尴尬境地这是所有人都知道且缄口回避的。胡亥却偏偏要挑起话题来让扶苏难堪。 “是。”扶苏竟然想也未想,就肯定给了答应,“所以你最好给我安分些。” 见扶苏这样干脆,胡亥也颇感意外。一双星眸瞟向晏落,触到她神色间的失落,扬了扬眉,竟然少见地主动偃旗息鼓。“又远了一步。”拂衣而坐时,他用轻得只有晏落能听到的声音道。 自己的失落很明显吗?应该是吧。否则胡亥也不会轻易窥破。可是,她真的没有办法不心痛,他仍然对李幼娘深情未改。是自己太愚蠢,竟然还傻傻地奢望着他有一天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却忘了他心底其实早就住了一个人。 “不如看些歌舞助兴吧。”公子高连忙拍手唤来府上艺人。 一时间,编钟轻摇,鼓点声声,红袖翠衫,甚是热闹。 胡亥边赏着舞,边为自己斟了杯酒,“可惜你身上有伤,否则能陪我喝上一杯多好。” 晏落自胡亥手上夺过酒壶来,注满自己面前的鼎杯,“你既然开口,我怎能不赏脸。” 还未等胡亥开口,她已仰脖将酒饮尽。 “先干为净。”将空空的杯口朝向胡亥,笑得分外灿烂。 “这才像我认识的你。”胡亥也一口饮尽杯中酒。 “再干一杯。”她很快注满了彼此面前的空杯。 胡亥笑着取饼她面前的鼎杯,“我替你喝吧。你过会儿还要为大家抚琴献艺呢。” 从胡亥手上夺回鼎杯,又是一口喝得点滴不剩,“谁要你替?” 胡亥想拿酒壶,却已被她先握在手上。 “你真不顾自己身上的伤了?”胡亥一把用手盖住她面前的空杯。 望着胡亥脸上的紧张,又瞥了眼那个依旧冷漠的背影,“不过是区区几杯水酒,又不是鸩酒。” 话音未落,扶苏霍地立起身来。 晏落怔怔望着那挺立的背影,他是听到自己刚才说的话了所以被激到了吗? “五弟,忽然想起府上尚有未完之事,今日恐怕不能久留了。”扶苏向公子高颔首致歉。 鲍子高忙起身还礼,“大皇兄既有事,我们改日再聚便是。”扶苏称有事,谁人敢阻挡。 “那为兄先行告辞了。”抱了抱拳,仿佛完全忘记了晏落,径直就这样离开了。 扶苏才刚离开不久,李幼娘亦缓缓立起欠身,“幼娘也倦了,想先回屋歇息了。” “妹妹既然累了,就快些去歇息吧。”未等公子高开口,公子高的赢李氏已先开了口。 望着李幼娘姗姗离去,胡亥亦起身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回府了。” 也不管公子高夫妇的反应,转身冲晏落道:“走吧。” 晏落点头起身。这些个主上都走了,她还以什么身份留在这里。 “可是……小柔姑娘还未……” 鲍子高话说到一半,已被赢李氏冷冷打断:“那胡亥公子好走。改日有空,再来你五哥府上玩耍。” “你说扶苏和李幼娘是不是正在某处幽会呢?”踏出公子高的府第,胡亥突然开口道。 “我先回府了。”不愿多谈,因为这也正是自己心中所怀疑的。 胡亥疾步跟上,“你还要回他府上?” “我的命从来由不得我自己。”就算她想赖在扶苏府上,扶苏还不收留她呢。因为她是始皇帝看中的人,是扶苏要再次送出的厚礼。 “别忘了二哥始终在等着你。只要你愿意。”胡亥旧话重提。 “我快到了。公子您走好。”她心烦意乱,明知胡亥是一片好意,却还是没办法让自己语气好一点。 “也就你敢对我这样放肆。”胡亥摇了摇头,语气中颇显无奈,“那我先走了。” 第3章(2) 胡亥离去后,晏落忽然觉得有些凉薄。不是衣衫的原因,是心上泛起了被遗弃的寒意。抬头仰望,一轮皓月当空高挂。为何山河已破败,少时岁月已不在,这月却一如当初在幽王宫中所见的那般皎洁。如今,这温柔月色除了柔柔照上自己,是否也同样照着那花前月下的扶苏与李幼娘? “不是酒兴正浓吗?怎么半途跑出来赏月了?”耳边忽然飘入低沉悦耳的声音。 扶苏?晏落摇头自喃:“人家美娇娘在怀,哪里会想到你?” “竟然才喝两杯就已经醉了。”声音中带着淡淡的揶揄。人已从阴暗处走至月光下。竟然真的是扶苏。他没有同李幼娘在一起,更没有美娇娘在怀,而是端端正正立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会在这里?”仍然不太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应该不是赏月。”厚云遮月,扶苏那俊逸的面容一时掩映在暗色间,看不真切,“我们回府吧。” “扶苏。”晏落并未移步,第一次直唤他姓名。 “嗯?”扶苏转身回望她,目色比月光更为温和。 “我不想去那个什么阿房宫。”她不要,单单是想都不能。什么始皇帝,什么国仇家恨,这些沉重的事她不想挑,也不愿再挑。 “这不是什么箭在弦上的事。”扶苏幽幽道。 “我只想留在你身边,不只是一日两日。”他到底懂不懂,自己哪里也不要去,除了他身边,这世上再繁华的地方都不是她想停泊的。 扶苏黑瞳倏地闪出比月光更柔亮的光芒来,她的话他听懂了,只是自己的话她可听得懂? “建筑行宫,亦不只是一日两日的事。” “可是,终有建成的那一日!”连万里长城都顷刻屹立而起,再奢华的行宫又怎么抵挡得了赢政的勃勃野心。 “不会有那一日。”声音不响但却那般笃定而坚决。 “不会有那一日?”怎么可能没有那一日呢? “你忘了是谁督造阿房宫了?”穿云月色静静洒在扶苏身上,那沉静的眉眼间分明染了一层胜券在握。 “扶苏……”惊喜交加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她听懂他的话了。阿房宫不会被建成了!因为督造之人不会让它被建成!原来他并非不在意,原来他对这件事早已有了全盘的计划! 不用去阿房宫了。内心太过喜悦的人,一个不小心竟然滴下泪来。 “是不能去陪伴皇上,所以失望落泪吗?”修长的指叩起她晶莹的下颌,轻轻拭去那因喜悦而溢出的泪来。 一双美目静静注视着那一对伫立在月色下的人。当触到扶苏眼中那无意间流露的一泓温柔时,纤巧的小手不禁紧握成拳,贝齿几乎咬碎了下唇。 “啧啧,大皇兄怎么说变心就变心了呢。”一声调侃不知是从哪里传出。 李幼娘回望时,眸内已转回惯有的高傲冷漠,“胡亥公子好兴致。大半夜不回府,在宫内闲逛。” “彼此彼此。”胡亥冷哼一声,半点不给这丞相宠女面子。 “这贱人不是你中意的吗?你就放任她在那里勾引扶苏哥哥?”李幼娘声音虽是软糯,但话语却是句句娇蛮任性。 “李小姐真是丞相之女吗?说话这般错误百出,怎么半点也未秉承乃父家风呢。”胡亥挑眉冷笑。 触到李幼娘眼中的恨意,星眸一冷,“你听清楚了,她不是什么贱人,我也未曾中意于她。至于勾引,离着这么远,任谁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过样子,倒分明是我那个多情大皇兄在引诱她才对。” “你胡说!扶苏哥哥才不喜欢这个贱……”看到胡亥那倏然闪过戾色的眸,李幼娘嚣张的气焰立时消散,转为不情不愿的嘟囔,“小小爆女,扶苏哥哥才不会放在眼里。” “说得也是。我看大皇兄也是一时糊涂而已。”胡亥突然调转话锋,“毕竟从你出生起,他便等你长大成人已等了整整十四载。” “宫中谁人不知。”她冷哼。她自出生起,便知道自己长大后会是皇长子的新娘,未来的皇后。从小到大,她也一直是在为嫁给扶苏而存在的。 “可是扶苏自己偏偏好像忘记了。”胡亥耸了耸肩,星眸扫向那片月色之下空地,原本立着的两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 眸色黯了黯,空灵的声音在暗色中盛开:“胡亥倒是有个法子可以帮你提醒他一下……” 扶苏背手迎风而立,手中是那卷绘有阿房宫全貌的图样。单是前殿由东至西五百步,南北宽约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如此宏大的气势,单是丈地翻土就需数月。 “扶苏公子,可要再多征些农夫?若按此速度,恐皇上……” 郡守话还未完,已被扶苏缓声打断:“你可知父皇为何要选在尔郡建宫?” “这……”郡守一时被难住,他又岂会了解始皇帝的莫测心思。 “因为这里是旧时文王都丰与武王都镐之交汇处。你该知道单是关内宫殿便有三百。父皇并不缺宫阙,只是还少一座最能配得上他始皇帝之称的宫阙。”和色望向郡守,“所以这建宫之事,万万不可心急。一旦出了差池,我这个皇子都保不准要掉脑袋。” 眼见那个郡守被自己吓得脸色惨白,缓缓将声音放柔道:“人手之事,本公子自会定夺。断不会叫你为难。” “是。一切全凭扶苏公子吩咐。”突然听到这皇子自己亲口担下了责任,郡守自然是满心欢喜地答应。 “去忙吧。”目色悠然望向远处的南山,那远山青黛,让他不禁想到不施粉黛的她来,黑瞳中溢出悦色。 我只想留在你身边,不只是一日两日…… 晏落说话时,那坚定的眸色在心中一闪而过。他早就知晓她的心思,原先是不敢去确认,后来又害怕那根本是自己的误解。可是,她却亲口给了自己这句话。只要一想起,心中便会泛起莫名的欢喜来。自己又何尝不想留她在身边生生世世呢。 “扶苏哥哥。”娇柔的声音打断了扶苏的连绵思绪。 “幼娘?”望向来人的黑瞳中带着淡淡的意外。 “我听闻扶苏哥哥出宫为皇上督建阿房宫,特来探望。”李幼娘说时半点不见娇横之态,脸上有着鲜见的真挚。 “你又何必特地来。我每月都要入宫面见父皇。”扶苏望着李幼娘被风吹乱的发梢,皱了皱眉,“此处风大,我命人带你去歇息。” “扶苏哥哥,你心里还是有我的是不是?”李幼娘一把握住扶苏的手,眼底已有晶莹在闪动。 “这该是我要问你的。我对你如何,你还不知道吗?”扶苏任由李幼娘握着自己的手,声音温和,眼神却柔意不再。 “扶苏哥哥,幼娘知错了。幼娘知道扶苏哥哥是真心相待的。是幼娘任性,才害爹爹和大皇兄误会了你。” 见扶苏不语,李幼娘又急又惧,“莫非扶苏哥哥还在恼我不成?” 扶苏轻轻叹了口气,被幼娘握着的手稍一用力,转眼已是美人在怀,“我怎么会恼你。” 喜极而泣的人将脸埋入他怀中呜咽,“扶苏哥哥,你以后再也不许不理我了。幼娘再不对,也不许了。” “嗯。”扶苏颔首应道,黑瞳中闪过一丝矛盾复杂。短短数日,两个人因自己喜极而泣。可为何拥着哭泣的幼娘在怀,心却还在因晏落那晚得知不用来阿房宫时的泪而隐隐泛痛呢。 “扶苏哥哥,你等了幼娘十四载,幼娘现已长大成人,是否也该考虑大婚之事了?”幼娘面色绯红,轻吐心声。做扶苏的新娘一直是她心中最美的梦。原本她一直以为扶苏永远是自己的,所以并不着急。可经过那晚,她开始害怕了,害怕自己真的会失去眼前这个男人。 “我又何尝不想早日迎你过门?奈何大婚之事,皆由父皇定夺。”能失而复得李斯,这当然是他求之不得的。 “待扶苏哥哥完成皇命,皇上定会赐赏,到时扶苏哥哥自可提及婚事……”幼娘说到这里,娇羞得再也说不下去。 扶苏微微一愣。幼娘所指的皇命,也就是这督建阿房宫之职。可这桩事是他至死都不可能完成的。 第4章(1) 幼娘见扶苏垂眸不语,以为他已默许了,开心地露出笑来,“扶苏哥哥,前一阵子是我误会了你同那个宫女。不过,既然她已找到真正归宿,我幼娘也不是量小之人……” “真正归宿?”晏落的归宿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他——扶苏。幼娘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扶苏哥哥何必再瞒我。我都已经知道了。那个叫小柔的宫女,其实早与被囚在宫西墙外的二皇子两情相悦。扶苏哥哥是因为与二皇子有宿仇,才故意想拆散他们。” “你这都是由哪里听来的?”面容紧绷的人口气亦不再柔和。 “胡亥公子亲口告诉我的。他说他早就想成全小柔同乔松公子了。扶苏哥哥却几度阻挠。不是想将小柔给公子高,就是意图……意图迷惑她。”幼娘说到这里,笑着不再言语。扶苏也真是太糊涂了。竟然为了兄弟间隙,纡尊降贵去讨好一个小小的宫女。 “一派胡言!她连乔松是谁都尚不知晓,如何两情相悦!”心头突然蹿起无名窝火,为她的名字同自己以外的人牵扯在一起。 李幼娘被扶苏突然的强烈反应给惊住了,心蓦地痛了起来,“你为何这样激动?” 扶苏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定了定心神,强抑激动道:“胡亥每回都这样草率胡言,我如何能不激动?” “扶苏哥哥……”李幼娘虽是年幼却并不迟钝,那个向来温文冷然的扶苏,从自己认识他起就没失过态的人,竟然为那个宫女在自己面前如此失态。唯一的解释还能是什么? 美眸中盈盈有水雾积聚,她想不通,如何也想不通,扶苏怎么可能喜欢那个女人,“你怎么可能对她认真?你不是要将她送给公子高的吗?你不是眼见着我扎伤她也未加阻止吗?你不是饿了她整整十日吗?你不是将哥哥给你的酒亲手倒入她杯中的吗?” “够了!”扶苏冷声低喝,只因不想再面对自己曾经带给晏落的伤害。每面对一回,他自己都禁不住要问自己一回,对着心爱的女人你怎么狠得下那个心? 读到扶苏脸上的内疚与矛盾,李幼娘彻底绝望了,奋力挣月兑他的怀抱,“你竟然在爱着她的同时,还这样温柔地圈我在怀?” “幼娘,我不想失去你。”他在她身上花费了整整十四载,他从很久之前便已开始构筑的远大将来必须借助李斯方能实现。 “你已经失去我了。”她冷冷道,眼角不断滑下泪来。 “你该知道,选择了我,早晚都必须面对与其他女人共处的事实。”他生来就担负着继承一个帝国的使命。 “我没有办法同其他女人一起在你的心中共处。”更何况,那女人在他心中所占的位置已远远超过了自己。 扶苏望着李幼娘,不再言语。如果李幼娘要的是完整的爱,他给不起。他甚至连分一份给她,都已是勉强得分外辛苦。自己的心,早在晏落为自己接住项梁那一掌的瞬间已彻底为她沦陷。若不是时时提醒自己,若不是苦苦压抑,若不是身上有太多的责任…… “可她并不爱你。她只是利用你好留在宫内时时与乔松幽会罢了。”李幼娘没料到扶苏竟然默认心中有那个贱人,气极之下恨不能大声骂醒扶苏。 “那不过是胡亥的胡言乱语!”语气低沉得吓人。 李幼娘没想到那双从来只有柔情蜜意的黑瞳竟然也会如此阴鸷地望着自己,“呵,胡言乱语?她连乔松送的凤尾竹都收了。难道这也是胡言乱语?” 闭上深邃的双眸,试图缓和因李幼娘这番话而翻腾的情绪。要知道那盆凤尾竹,也一直是他心上纠结着的一个谜。 “你离开咸阳宫,正方便他们日日厮守。”偏偏被他伤到的人不给他平静的机会。 “幼娘,我不想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你走吧。”声音冷得已经没了温度。 那个连男子见了都会为他相思成疾的乔松,真的如同自己一直深埋心底的担忧一般,他才是晏落真正心仪的人吗?握紧的指节已泛白。晏落,绝对不可以爱上除自己以外的人。即使是倾城倾国的乔松也不可以。 “古琴?”晏落不解地望了眼乔松。 “听胡亥说,你的琴技了得。不知今日乔松可否有幸能闻上一曲?”乔松微笑着,春风拂面般的温柔。 “那岂非班门弄斧?万万不可。”晏落连连摇首。乔松的琴艺已如臻境,岂是自己这荒废手艺多年的人所能媲美的。 “就知道你会谦逊,我特地让胡亥帮我寻来了这个。”乔松说着,自怀中掏出一只埙来。 “公子是要吹埙吗?”这埙她虽也略通,可是想达到精深却是难如登天。 “你我共奏一曲,岂不妙哉。”乔松侧目一笑,凤眸中流转的是让人顾盼的风情。 “这……”委实好奇,想听乔松吹埙好一饱耳福。可是她从未试过与人共奏,生怕一个失手,会坏了乔松的雅兴。 “初遇姑娘时的那一曲可好?”乔松未待晏落答复,已然覆唇于埙上,缭梁之声顷刻间流淌而出。人与曲皆属世间罕有,看得晏落一时忘乎所以。 “小柔……”乔松轻唤了一声,微微一扬唇,凤眸中满是期许。 如此绝色之人、绝妙之音,自己若不以曲相和,岂不是白白辜负了上天恩赐。回给乔松一个笑容,纤纤十指已流转于那琴弦之间。古琴之音破空而出,一时间埙声不再孤单,两股美妙音色在空中纠缠交结,如此之和谐,仿佛是已有了许久的默契般。 “哐!”铁门被人狠狠地由外推开。埙声与琴声在空中戛然而止。乔松与晏落的视线同时望向不速之客。晏落一见来人,不由月兑口惊呼:“扶苏?” 黑瞳扫了她一眼,冷沉的声音自牙缝窜出:“好个默契的埙琴相会。” “真没想到大皇兄会来乔松这里。”乔松凤眸幽幽望向扶苏,面色一如既往的柔美温和。 “我是来寻我府上宫女的。”不愿与乔松多言。 “扶苏公子,我……”晏落又惊又喜,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言语。几日前,扶苏未曾留下只字片语便突然出宫去督建阿房宫。她原以为再见一面必是难如登天,却不想这么快就能重逢。忽然忆起他与乔松的过节,眼中的喜悦渐渐淡去,双眸下意识扫了眼乔松,未想乔松竟回给自己一个目含安慰的笑来。心中不禁为他的体贴而感动不已。 “有什么话,回府再说!我可不想在这禁地多留。”扶苏眼见着两人视他为无物般地眉目传情,心中烦躁顿起,语气也刻薄起来。 提到“禁地”二字,乔松目色微滞,唇边却还是扬着春风笑容,“我肢体不便不能相送,既然有大皇兄一路照应你回府,乔松也好放心。” “她原本就无须你担心。”乔松一番婉言好意被扶苏冷冷回绝。 晏落望着乔松落落一笑间的无奈,颇有些替他不值。不懂扶苏为何对乔松这般咄咄逼人。 “还愣着作甚?不舍得走不成?”扶苏冷冷对晏落低喝,打断了她眼中对乔松的关切。 “乔松公子,你多加保重。我改日再来看你。”晏落故意留下话来,才迈开离开的步子。 扶苏冷哼一声,全当乔松处是无人境地般,肆意闯入又阔步离开。 端坐于藤椅中的乔松轻抚着膝上那席簇新的绣花锦被。这席薄被冷时可遮膝,累时可叠起垫于身后。难为了晏落的一番良苦用心。凤眸中因扶苏而起的淡淡不快很快被一抹柔色取而代之。 晏落只恨自己没了轻功,所以无论如何加快脚下的步子,却还是被扶苏势大力沉地拽住了胳膊。 “你可知乔松是皇上囚禁的重犯?私自探访,是斩首的重罪。”横身挡在她面前,好让她正视自己。 “我不知。”晏落抬头望入扶苏的黑瞳,“可是公子却是明知故犯。” “看来我突然闯入,坏了别人的好事。让人记恨在心了。”扶苏说得又酸又冷。 “谁敢记恨堂堂的扶苏公子,你可是始皇帝最宠幸的儿子。”他方才那般张狂而踞傲,完全不顾及乔松的感受。让她由心底为这个失宠的二皇子而不值。 听到晏落的嘲讽挖苦,扶苏面色如铁,“不管你和乔松是何关系,以后不准再同他见面。你不想活,也别拖累了我府上的几十口人。” “你何不索性以私探重犯之罪砍了我,那不是来得更干脆?”晏落瞪着扶苏。眼前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她所认识的扶苏公子。那个向来冷静从容的人呢?那个从来进退有度、知情识趣的人呢?乔松何其无辜,容貌美又非他之错,被奸人进谗失了自由已是可怜,扶苏竟然还端着皇子的架子欺他是被囚之身,着实太可恶了。 黑瞳中闪过危险的光芒,“为了见他,性命都可以不要?” “是。”她不可能因为扶苏简单两句话就抛下那个身残的可怜人于不顾。 “可惜不能如你所愿了。因为阿房宫还等着你去入住呢。”看到她脸上的坚决,被气极的人,不怒反笑,只是眼神已是一片冰冷,“或许,我该快些回去尽督造之职才是!” “你!你明明说过不会让阿房宫有建成之日的。”他怎么可以出尔反尔! “记性不错。”扶苏唇角微扬,怒火已全然被镇在黑瞳内,“在我出宫督造的时候,你不妨回忆回忆本公子当初为什么会那么说。而别光顾着去想为乔松殉情!” 冷冷转头,他知道太过失常了!自己竟然扔下幼娘、扔下阿房宫,就这样急急赶回宫来!还不止失常,根本就疯了!竟然踏入乔松的地盘,还这样明目张胆地将她“强抢”了出来!这一连串的蠢事足以毁了他多年的苦心努力!而这一切,只因为身后这个叫晏落的愿为别人去死的女人。眼中的冰冷逐渐被伤痛瓦解。她的心中竟然住着除自己以外的一个人。 “我从来都只想陪在你身边!除了你赢扶苏,晏落从来没想过为谁生为谁死!” 那个不顾一切在自己背后响起的声音,听得扶苏心上一震,人就这样怔怔地扎在了原地。任由那个人由背后靠近、任由那双微凉的手圈上自己的腰际。 “我对他只有怜没有爱。”她轻轻道,虽没了武功,但缠着他腰际的手却是那么用力。 “那与我……”转身之人触到她眼底晶莹的水雾,“何干”二字在喉头生生被咽下。 “我与乔松公子只是君子之交。”胡亥可以误会自己和乔松,赵高可以误会自己和乔松,全世界谁都可以误会,只有扶苏不允许。在自己心都被他占满的今时今日,他怎可误会自己。 “是吗?”他冷声反问,一双注视着她的黑瞳幽深莫测。那盆凤尾竹是他心上深扎的一根刺。 看到他眼中的冷然,晏落忽然心上生出一阵失望来。他不信自己,眼前这个把自己心都占满的人,在自己为他付出这么多的今时今日,竟然还在怀疑自己对他的一片真心。 自他腰间无力地抽回双手,想让他明白自己心意的那满腔热情已变成刺骨的寒,“信不信由公子自己定夺吧。” “你跟我来。”他忽然一把抓起她无力垂下的手,将她往宫廷深处领去。 第4章(2) 这……这不是乔松送自己的那盆彩竹吗? 水眸不解地移向扶苏,“这竹,你不是打了以后就命人扔了吗?” “这凤尾竹,世上仅存了两株,我怎么可能让它毁在我手上。”黑瞳幽幽注视着晏落,自她踏入这废弃杂园后见到凤尾竹的每一个反应,都被纳入眼底。 “世上仅两株?”望向那彩色的扇状竹尾,她也知道这竹子必定是名贵的。可却没料到竟然是如此稀罕之物。 “我父皇还在赵国做质子时,曾一医家女弟子搭救于危难。未料两人私订终身未过多久,父皇便被使臣接回秦国。那女弟子除擅长医病救人之外,更是爱好栽培奇花异草。在父皇离开赵国那日,她将自己精心栽培的这种五色竹赠予父皇,说是世上仅两株,以此竹为他日再见之信物。”扶苏说到这里顿了顿,一双眼望向目露惊诧的晏落。 “你是说,这竹是定情信物?”晏落望着那五彩竹尾,未料想世上仅有两盆的定情信物,乔松竟然送给了自己。 扶苏幽幽望了晏落一眼,低沉悦耳的声音继续道:“我十岁那年,宫外来了一个六岁的小男孩求见父皇。说是父皇在赵国的私生子。当时父皇一听说这孩子生得倾城倾国之貌,又手捧一盆五色竹……” “乔松公子?”原来乔松不是在宫中出生长大,难怪他身上总少了一种其他皇子所有的凌人盛气。 “乔松的母亲因相思成疾,病逝于赵国。父皇内疚自己为统一天下而未及时去寻她,所以赐这竹名为‘凤尾竹’,喻意将乔松之母视作皇后。”这段故事当初宫中人尽皆知。扶苏至今仍记得自己初见那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弟弟时的惊艳与震撼。“这凤尾竹……”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一盆竹,它是举世稀有的珍贵之物,是定情之物、更是乔松母亲留下的遗物。自己竟然无意间收下了如此珍贵的一份礼物。 “这盆凤尾竹,乔松看得比性命更重要。现在,你对他来说,却比这竹更重要了。”悦耳的声音仿佛是自牙缝中透出的一般。 “我何德何能……”原来从头到尾,误会的都只是自己。乔松对自己竟然是真的情根深种。 “是。你何德何能,竟然让我那些弟弟个个为你神魂颠倒。”而神魂颠倒的,又岂止是他们。 “那你呢?”她月兑口而出,一双秀眸忐忑地望着他,隐隐透着急着想知道答案的迫切。 黑瞳幽幽注视着她,许久许久,空中溢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听到这声叹息,晏落原本的忐忑顿时转为不安。想到方才扶苏还在误会自己和乔松,自己现在竟然全无女儿该有的娇羞之态出口直问。这样一来,会不会更让扶苏误会自己是那种轻浮的女人?老天,自己怎么可以这样就将问题月兑口而出了?眼前这人不是江湖儿女,更不是什么普通男子,自己怎么可以。 “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不是……”话说到一半,忽然没了再继续下去的办法。因为唇倏地被他温暖地封住。封得那么严实而迅速,惊得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扶苏在吻自己吗?在这光天化日?他怎么可以吻得这么深…… “我恨不能吻到你心上。吻去那上面除我以外的所有人。”他在她发烫的耳边低语着,惹得她更是脸红心跳不已。 “那上面,从来都只有一个人。”自己的心不像他,可以装得下江山社稷、权臣美女,她的心很小,小到只能容得下一个赢扶苏。 “是吗?”他深深注视着她,脑海中盘旋不去的是那个楚国的亡君,“那人是谁呢?” 晏落错愕地抬头望向扶苏,他竟然问自己那人是谁? “那人是世上最无情、最伤人、最迟钝……”她忿忿然地数落着他,却不想那个被骂的人不怒反笑。 “既然扶苏如此不堪,你为何还对我念念不忘?”心中因笃定她的心上人是自己而生出前所未有的轻松来。那个楚幽王,无论他曾经在晏落心上是否占有一席之地,他都已经随着湮灭的楚国而一起烟消云散了,不是吗? “你!”他明明知道自己说的是他,还故意反问自己,“你存心拿我寻开心是不是?” 被质问的人敛眸藏起眼底因她的反应而生起的释然欣悦,声音平静无波:“走吧。” 嗯?他都不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你是不是对晏落没有信心?”虽然自己从未刻意招惹过谁,可是公子高、乔松,甚至可能还包括胡亥的表现,都让他或多或少对自己存有顾虑吧。 “不是。”他简单利落地回道。 “扶苏。”眼见他要走,她连忙出声唤住他,不想让已经说破的事再次陷入那欲说还休的僵局中,“你听清楚了,晏落心上的人,姓赢,名扶苏。为了这个人,我痛过、伤过、死过。可是,如果有下次,我还是心甘情愿为他痛、为他伤、为他……” 唇蓦地被人用指牢牢封住,与秀眸相视的,是紧蹙的双眉下,那双幽深的黑瞳,瞳仁中有气有恼有悔,更深的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不许你再提那个字。你要为我生。千秋万岁,同我一起,守护着这片秦土。” 他早已在心中发誓过千万回,除非自己闭上双眼的那一日,否则他绝不会再让她受半点滴委屈和伤害。谁都不许,包括他赢扶苏。 “赵高?” “赵大人?” 赵高竟然出现在了他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扶苏的府内。而赵高通常在这白天的光景,只会围着两个人打转,胡亥或是……晏落与扶苏皆是目色一凝。 注意到两人反应的赵高,棱目中闪过一丝诡谲,“扶苏公子,请吧。陛下已候了有一阵子了。” 扶苏冷冷睨了赵高一眼,他竟然已经知道偷偷回了宫。素闻赵高在宫内耳目众多,未料已经到了如此神通的程度。父皇此次前来,是为自己擅离职守,抑或是为了晏落? 转身对那个脸色已微显苍白的人扬了扬唇角,声音从容镇定;“不用担心。我去去就来。” 赵高冷笑着旁观两人,眼中不经意间流露的怨毒让人心生寒意。 晏落注视着随赵高步入屋内的扶苏,心已经紧张得几乎忘记了跳动。隐隐想起自己那可怕的宿命。莫非……不,不会的。这和宿命一点关系也没有。扶苏不会有事的。 “柔妃娘娘?” 一个略显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在晏落身后响起。 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双眼倏地睁大,虽然两鬓尽白,眼角布满了皱纹,原本白女敕的圆脸也变得黄瘦沧桑,可是晏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眼前人,“常福?” 竟然是幽王身边的贴身宦官,常福! “是老奴!是老奴!”常福老泪纵横,似也为这意外的相见而激动。 “你没有死?真是太好了。”自幽王驾崩之后,幽王身边的人一昔间全部自人间消失。朝代更迭,这种手段最为屡见不鲜。晏落以为,他们皆已遭遇不测,却未料到今日能在这他乡遇故人。 他乡? “可是,你怎么会在扶苏公子的府中?”她竟然险些忘了,如今自己身处的是戒备森严的秦王宫,而这里更是仅次于皇上住处的皇长子府第。常福既无武功,又没了显赫的身份,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小柔姑娘,没惊到你吧。常公公是赵高请来的。”赵高不冷不热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 晏落回首,正对上那双得意之色尽现的棱目,而穿过棱目,后面有一双黑瞳更直视着自己,眼神是那样犀利而冰冷。 “扶苏?”晏落不懂,他为何要用那样可怕的眼神来看自己。 “常公公,请进吧。”赵高高傲地朝常福抬了抬下颌,曾几何时,那也是身为皇上身边红人的常福,惯有的姿态。 “柔妃娘娘……老奴……”常福叹了口气,转身跟在了赵高身后。 而与此同时,因常福那声唤,远处那双黑瞳中闪过骇人的寒光。 晏落倏地明白扶苏为何要那样看自己了。他误会了!这……这根本就是天大的误会! 第5章(1) “草民常福,拜见皇上。”常福一进屋子,便连忙冲着那端坐在暗处的人咚咚咚地连叩了三个响头。他曾是常伴君侧,最懂圣心的奴才,即使现在眼前这个不是自家的主上,但他却知道,没有一个高高在上的人会喜欢一个不懂尊重他的奴才。 “这可是赵高好不容易替你寻来的活证。你想问什么就问他吧。”赢政威仪的声音冷冷响起,一双长目在暗处闪亮着强抑的不悦。 若不是刚才亲耳听到晏落与此人攀谈,若非刚才眼见晏落对那声“柔妃娘娘”受得理所当然,他一定会对这明知是赵高设下的局不闻不问。可是现在,他不能。晏落竟然是楚幽王的王妃!她竟然是别人的王妃!那些一往情深、那些此情不悔、那一切的一切,究竟是她对自己的爱,还是隐隐中,把自己当作楚幽王替身而情不自禁的表现。 “她……”深吸了一口气,“她是楚幽王的妃子?” “回公子的话,柔妃自幼便极得幽王宠爱,入住楚宫一年不到,便被幽王封为柔妃,伴于君侧。”常福说完,偷偷打量了赵高一眼,又连忙收回视线。 没顶的绝望将扶苏整个淹没,沉默着连言语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他一直知道她心心念念着一个人,原来那个人真的是楚幽王悼。那自己呢?自己又是什么? “既然扶苏公子……” 赵高刚开口,便被扶苏冷冷打断,一双黑瞳凌厉地扫向常福,“告诉我,那个楚幽王长得什么模样……”咬了咬牙,声音自牙缝中挤出,“他和本公子,可有几分肖似?” 彬在地上的人似是被这问题惊到了一般,慌乱地连连磕头道:“幽王是无福之人,怎能与公子相提并论。公子……公子多虑了……” 望着眼前人如此反常的慌乱,扶苏心中已是一片清澈。这就是晏落会对自己情深意切的真正原因所在吧。回忆起与她在柴房的那缠绵一吻。当时她口中声声唤着的,分明是那个已逝的男子。 “你与那悼长得相似也并非什么怪事。要知你母妃虽是韩国公主,她的母后却是楚国公主。论起血缘来,悼也算是你的表舅。”赢政注视着扶苏脸上的复杂,缓缓开口。 “常福,我找你进来,可不是说这些的。别再在这里坏了皇上和公子的心情。捡重要的说!”赵高眼见扶苏已是一脸凄然,棱目中隐隐有畅快之色。 常福一听赵高之言,连忙跪着向赢政方向移去,“皇上,这晏柔万万不可留在秦王宫中!” “哦?”赢政这一声不轻不重,却极具压迫性。 “皇上,此女,此女是祸君灭国之命!”常福说时,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古怪。 “祸君灭国?此言怎讲?”扶苏愕然地走上前一步挡在常福面前,冷声直问。 “这晏柔出生那日,一位云游道士曾为她推过命格。她虽有母仪天下之命,却无母仪天下之福!这也就是说,她易招君宠,却因福运太薄,根本受不起君宠!若是君王硬要将她留在身边,必会被她克去性命,断送江山!”幽王若非一意孤行,自己又怎会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一派胡言!”扶苏皱眉斥道。这是什么歹毒的诅咒。她一介女流,如何能有这样的本事!照此说来,当初楚幽王只要将她送给别国国主,岂非不费一兵一卒,便可让人国破家亡了! “哼。”赢政一声冷哼。 赵高立刻明白圣意,对着常福冷冷道:“你可退下了。” “可是,赵大人……”赵高还有承诺的事情未曾兑现。 “门口的李侍卫会替你打点周全的。还不退下!”赵高声音微沉,常福只得嚅嗫着告了退。 “赵高,你也退下吧。”赢政话一出口,赵高不由得一愣。 “陛下,臣……臣告退。”眼见赢政长目微沉,连忙躬身而退。 屋内顿时静谧无声。父与子、两个原本该是这世上最亲的人忽然间彼此陷入了沉默,只因那一层伴着父与子而在的君臣关系。 “你可知,朕近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渴望能长生不老。”赢政开口打破沉默。 “父皇。”始皇帝沉湎长生不老之术,这在黔首间早已传开。为这虚无的神丹妙药,耗费的又何止是千百童男童女,与千万的金银。 “扶苏!你太让朕失望了!”赢政忽然拍案而起,声音中透满了迫人的怒气,“为何我赢政可以从一个赵国质子,走到今日统一天下、令三皇五帝都望尘莫及的千古一帝!而你们,我赢政的骨肉,却一个不及一个!让我如何敢从这皇位上下来!又如何能安享太平!” “是儿臣无能。”黑瞳低垂,对于赢政的指责,他无话可说。 “朕一手教出来的儿子怎么可能无能!连李斯那只老狐狸你都斗得有声有色,蒙恬满朝文武都未放在眼中,却唯独对你心悦诚服!”赢政一双长目转向扶苏,“可是,你为何会被那么一个女人给迷了心窍!” “儿臣从未被任何人迷了心窍,儿臣只是欠她太多。”她不是颠倒众生的女子,可但凡是男人,只要经历过自己同晏落所经历的这一切,就绝无可能不为她心动。 “未被迷了心窍?若是换作其他女人,你怎会明知是朕中意的人,还这样不顾一切地同她纠缠?你又怎会如此轻易就放弃了对李幼娘这十多年的苦心经营?你更不会将阿房宫的进程一拖再拖!”若非眼见这个向来沉着理智的儿子已经为情而近乎痴狂,他又怎会放下国事,特地来走这一遭。 “她对儿臣情深义重。这辈子都不可能还清了。”她脸上的伤、身上的伤、心底的伤。这个为了自己而遍体鳞伤的女人,他放不下,也不愿放。 “一座阿房宫,还不够替你偿还吗?她曾救过朕一命,朕不会亏待她。只要你放弃她,朕会为她建一座世上最华美的宫殿,让她好就此安享余生。”或许是宿命使然,那股能不由自主吸引君王的魅力,使得赢政都对晏落起了一丝恻隐之心,而不忍坏了她的性命。 用一座华丽的宫殿绑住她一世的年华?她何罪之有?只因为那该死的命格?楚国是因为晏落而灭?那赵国呢?燕国呢?韩国呢?难道晏落还周游了列国不成? “放弃她或是放弃你如今拥有的一切。你自己选吧。朕不可能眼见着你将整个大秦的未来赌在一个女人身上!”眼见着一向做事最是干净利落的扶苏竟然沉默犹豫起来,赢政长目一凛,不再有耐心继续扮演慈父。 “我该怎么做?”扶苏缓缓抬起眸,望着高高在上的始皇帝,用波动的声音问道,“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将一切拨回这女人出现之前的样子。将朕棋局上被你弄乱的棋子一一摆好。”他只需继续稳住李斯与蒙恬,继续好好当他的皇长子即可。 见扶苏不语,赢政冷笑道:“她只将你视作是悼的替身而已。你难道还要守着你表舅的王妃过一生不成!” 翻乱的心倏地一冷,“儿臣知道了。” 要摆好棋子很容易,只需向李幼娘提亲,立刻便可化解李斯对自己的敌意。可是那颗早已不由自主倾向晏落的心要如何才能再摆正? “还有,尽快建成阿房宫。”赢政冷着声道。 扶苏闻言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原来父皇当初委命自己去建阿房宫,就是为了让自己一手去建起关押心爱之人的牢笼。 “朕给再给你三日,与她好好做个了断吧。” 三日?日积月累的情感,区区三日竟然要说断就断?!不知斩断这份感情时,她会不会也像自己现在一般的痛心。这份痛,可比得上她失去幽王时的痛? 眼见着常福、赵高、赢政一一自屋内出来,却始终没见到扶苏的身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常福为何会被赢政召见? 望着那紧闭的房门,刚欲迈步上前,房门已被人自内打开。 扶苏抬望着那个伫立在自己面前的人,“我要回去督造阿房宫了。你……好自为之吧。” “什么叫好自为之?”扶苏注视自己的眼神为何有闪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真的想知道吗?柔妃娘娘。”他原本在开门前,告诉自己不要再纠缠在这件事上的。可是,一见到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这件事,你听我解释。”他误会自己与幽王伯伯了。也不知道那个常福到底胡说了什么。她与幽王,根本就是清白的。“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扶苏沉声问道,“我与楚幽王,是否长相肖似?” “这……虽是这样说……可是……”他与自己印象中的幽王真的有几分肖似。一样的身形修长,一样的俊逸挺拔,可那仅仅是自己第一眼见了他便印象深刻的原因之一。仅此而已罢了。 “晏落,扶苏其实一直只是个影子吧。是你心中那个幽王的影子不是吗?”她的心上始终只有一个人,而可惜,那个人却不是他扶苏。 “扶苏,我想你真的是误会了。”他只需听自己解释,便会知道事情其实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你原可以在我误会之前将一切澄清的。”所有的心痛都隐藏在冷漠的眼神背后。 “那公子好走!”侧开头,不愿再去面对他。为何这段感情自己永远要处在澄清的一方?自己又做错什么了?他每一次都如此忽左忽右。飘忽的心思从来未为自己确实地停留过。 “很好。”她若不是这般决然,自己或许还不会下定决心,将一切调回原状,调回到她未出现前的原状。 第5章(2) 怔怔站在风中的人忽然被一阵暖意包裹住。收起神来,只触到一张温和的笑脸。 “胡亥?”晏落望了望肩上的披肩,很是意外胡亥的突然出现。 “给你这个。”胡亥说着,将用明黄丝帕小心包起的物什递至晏落面前。 “是什么?”晏落迟疑着,未曾伸手去接。 “是你喜欢的东西。”胡亥一把牵过晏落的右手,将东西硬是塞在她掌中。 “还不打开看看?”见她仍是望着东西却不动,胡亥急急地催促道。 “哦。”打开那层层叠叠,一阵清香扑鼻而来,晏落不禁眼前一亮,“荷叶野米糕!” 眼见晏落脸上的意外惊喜,胡亥扬唇露出一口皓齿来,“原来你还真是喜欢吃这种东西。” “可是……现在明明已是深秋了。你哪来的荷叶?”这种初夏荷花开时才会有小食,怎么会在这个季节出现。 “知道我厉害了吧。”胡亥得意一笑,这可是自己千金从一对老农那里收来的贮藏在井水中的荷叶。 “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的?”晏落记得自己并未对谁说过。 “你吃一块,我就告诉你。”胡亥见晏落光捧着这野米糕却不吃,于是鼓动她尝尝味道。 “我……”晏落不好意思地露出笑来,“我不舍得。”自从自己离开楚王宫之后都还没再尝过这个。 “真傻。我买了好多荷叶替你藏着呢。你还怕以后没得吃?” 晏落开心地拈起一块来,送入口中。不禁享受地眯上了双眼。这野米竟然是正道的楚国野米。忽然有种回到了儿时的感觉。 “给你幸福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为什么大皇兄却连这点都做不到?” 听到胡亥这番话,被糕呛住的人不由得连声咳了起来。 胡亥边替晏落捶着背边朝天翻着白眼,“难怪常福那老家伙说你吃东西爱走神。” “常福?原来是他告诉你的。”这个常福,从前在楚王宫中就专爱讨好权贵,现在又拿自己的事来讨好胡亥。 “是啊。他告诉我很多关于你的事。怎么办?你的把柄都落在我手上了。”胡亥故意拿话逗晏落。 “我又没做亏心事,能有什么把柄。”口中仍留有荷叶的余香,其实无论怎样,还是要谢谢常福多嘴,自己才能又尝到如此美味。 “呵。”胡亥笑了一声,望着晏落的星眸变得异常澄净,“晏落,跟我回府吧。我每天都让厨子做你喜欢的这些东西。” 晏落抬起头来,叹息对上胡亥那清澈的瞳,“胡亥,我想留在扶苏身边。真的很想。所以,请你成全我们。” 星眸怔了怔,“如果扶苏并不要你的陪伴,选择放弃你呢。” “他不会。”他只是在误会自己。彼此经历了这么多,他怎么会轻易放弃自己呢? “不放弃你,他就必须放弃更多。” “胡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晏落放下手中的糕,隐隐察觉胡亥哪里不对劲。 胡亥扬起唇来,眼中星光闪烁,“晏落,做好天天都能吃到心爱东西的准备吧。” “喂!你把话说清楚。”眼看着胡亥这样不明不白地未将话说全,就飘逸而去。晏落在他身后急切地追问着,越走越远的人却哪里还理会她。 这胡亥,是不是又要胡闹了。老天。自己和扶苏之间,已经是一大堆的问题了,实在是经不起胡亥的瞎折腾了。 晏落侧卧在床榻上,却辗转反侧,如何也睡不着。这一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扶苏吻了自己,常福竟然出现在秦王宫中,而胡亥又同自己说了那些奇怪的话。 直直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不知扶苏现在身在何处?还在修建那座要用来关住自己的阿房宫吗? 忽然好想看一下今晚的月。起身披上外套,径直打开了房门。 “吱嘎!”白天里不被注意的开门声在夜中显得那样刺耳。月光尽泻入屋内,月色间,晏落竟然发现门外立着一个人。“还没睡?”低沉幽远的声音在夜色中慢慢溢开。 “扶苏?你没有去阿房宫吗?”晏落又惊又喜,未料到扶苏竟然会守在自己门外。 “夜深了,我先回房了。”他冷冷道,抬步欲走。 “你还在生气?为何不愿意给我点时间听我解释一下!”他的房间就在隔壁,需要这样匆忙吗? “没有这个必要了。”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决定了。他会按照答应父皇的,重新赢回李幼娘的心,将李斯牢牢稳住。而晏落,会在阿房宫建成那一日正式入住其中。这之前,两人不会再有任何的交集。 “我是在楚幽王七年入的楚王宫,那年我才五岁。楚幽王在十年就驾崩了!”为什么他就是不肯听自己的解释? 她入楚王宫时才五岁?那也就是说,悼驾崩那年,她不过才八岁。八岁的女孩子能成为什么宠妃? “赵高!”这分明就是赵高的阴谋。竟然让那个常福隐去了这么关键的事情,“可是,你才八岁,怎么会被封为王妃?” “你总算肯听我解释了吗?”眼见扶苏开口相询,晏落才终于有机会将事实亲口告诉他,“因为我入宫后,名不正言不顺。幽王伯伯宫中那些势利奴才会在他背后欺压我,所以才特地破例给了我个名分。”眼见扶苏黑瞳中的松动,晏落缓缓道,“扶苏,如果有幽王十五年,幽王二十年,我不能保证事情是不是还会成为今天这样的局面。可是至少到今天,我对幽王的感觉只是一位像慈父一般的长者。” “可扶苏却始终是他的影子,不是吗?”语气很淡,但眼神中的紧张却已是再分明不过。 “单从外形来看,你和幽王伯伯是有几分神似。可是,幽王伯伯是个像水一样宁静、个性温柔的人。如果你非要说像,乔松比你更像他。” “你的意思是,你和乔松……” “扶苏,除了你,我不会傻到喝下任何人递来的鸩酒。你还不明白吗?无论是幽王还是乔松,他们都比不上我对自己的爱惜。只有你,为了你我可以连自己都忘记。”她原不该傻傻地向他解释的。因为自己根本就没有做错任何事。可是,她不要他误会自己。 “老天。”扶苏一把将晏落拥入怀中。傻的是他自己。竟然意气用事地答应了父皇会将一切调到她未出现之前。可是,她明明就在自己怀中,明明就在自己心中,自己怎么可能当她不在? “扶苏。”晏落轻唤着。他拥自己拥得好紧,她几乎都透不过气来了。为何一切说清楚后,扶苏反倒是一副要生离死别的反应? “晏落。”稍稍拉开彼此的距离,双手却怎么也不舍得松开她,“无论发生什么,你要记住,我心同你心。” “扶苏,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猛然想到傍晚时,胡亥那番让人模不着头脑的古怪话语。 “我自会妥善安排一切的。”扶苏眸色一沉,已决心要亲手弥补自己犯下的错,“答应我,在我回府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任何事!” “嗯。”只要是他说的,她便全心全意会照做。 “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保证。”望着月色下她那明媚的眸,忍不住在她唇上印下自己的承诺。 第6章(1) 扶苏看了看窗外天色,眸色微沉。这李家的奴才是怎么办事,仅仅是通传一声罢了,竟然去了这么久仍不见回来,难道当真不把自己这个皇长子放在眼中不成! “扶苏公子……”怯生生的声音轻声唤着,三分敬七分惧。 抬眼见是方才进去传话的婢女,缓缓立起身来,“我是否可以进去了?” “公子请留步。”那婢女慌乱地伸手阻止扶苏欲前行的步子,“小姐……小姐……她……” “大皇兄,你还不懂吗?幼娘不想见你。”清亮的声音悠悠自内传出。 “胡亥?”扶苏诧异望向声音传出的方向,那大步走出的人正带着一脸得意的笑容。 “大皇兄真是诚意可嘉。竟然在这里枯坐了两个时辰还未拂袖离开。这番心意,连我这个做弟弟的,都为之动容。”胡亥闪亮的眸间是毫不掩饰的冷嘲热讽。 知道与胡亥多纠缠无益,转而望向那名无措望着自己与胡亥的婢女,“告诉幼娘,她不出来,我不会走的。” “胡亥公子……”那婢女没有动步,竟然求救地望向了胡亥。 眼前的状况委实让扶苏意外。他不知胡亥是何时与李斯有的交情,更不明白何时起,他与丞相府内下人的熟络程度竟然已在自己之上。 “大皇兄,没用的。幼娘不可能会见你。”胡亥收起脸上的笑,冷冷望着扶苏道。 “是吗?那就看一下,是你比较了解她,还是我比较了解她。”扶苏再次坐下,望向胡亥的脸上已是一派从容。 眼见陷入僵局的婢女连忙转身去搬救兵。 “你怎么会在这里?”扶苏幽幽问道。 “这世上只要你去得的地方我都能去。”大家都是皇子,他扶苏凭什么就高众人一等? 听闻这孩子气的答话,扶苏扬唇浅笑,“幼娘的心,不是你去得了的地方。” 胡亥一时语塞。 “扶苏哥哥,这话未免也太绝对了。”伴着一阵金玉相碰的清脆声,幼娘那娇滴滴的声音在空中溢了开来。 扶苏望了眼胡亥,低声道:“看来,还是我比较了解她。” 胡亥眼见幼娘竟然出来见扶苏,脸上不由浮现出不悦来,“不是让你不要出来,由我来解决的吗?” 幼娘抬眸看了眼胡亥,眼神径直移向扶苏,“可我想亲自和扶苏哥哥说清楚。” 那双原本还略带哀怨的美眸,一触到扶苏更是复杂了几分。 “扶苏哥哥,我和……” “先听我说。”扶苏走上前去,温柔却不失劲道地握上幼娘圆润的双肩,“幼娘,嫁给我吧。” 李幼娘如何也未料到扶苏竟然会对自己说的是这句话,原本冷漠的脸上起了一丝波澜,“那你准备怎么安置小柔?”胡亥冷声打断扶苏,带着审视的星眸与李幼娘那回望的眸在空中交汇。 “我会安排她出宫。”扶苏注视着李幼娘,以保证的口吻道,“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李幼娘不语地望着扶苏,眸中的复杂转为深深的绝望。沉默了半晌,才微启朱唇,“她不用出宫。” 扶苏察觉出李幼娘的神色有异,“幼娘,你的意思是?” “幼娘已经答应嫁给胡亥公子了。那个宫女你高兴怎么安置,都与我无关。”说时,一向娇媚的声音都冷了几分。 “大皇兄,我们兄弟还真是有默契。我也是来向幼娘提亲的。”胡亥嬉笑道,全然没有一点正经的模样。 “提亲?”怎么可能?胡亥和幼娘虽然年龄相仿,可两人自幼便是水火不容,“可你俩从未相爱过。” 李幼娘听扶苏这样说,不禁露出嘲讽的笑来,“难道你又是真心爱幼娘吗?” “所以你选择了胡亥。”那的确是幼娘执拗个性会有的选择。宁愿选择她根本讨厌的胡亥,也不会选心不在她身上却被她深爱的自己。 “那我先恭喜你们了。”心中有着的深深失落被平和的语气所掩盖。 李幼娘怎么也没料到,扶苏竟然放弃自己放弃得如此风轻云淡。一双美眸不由狠狠地盯着扶苏,恨不能单单用双眼就能将他千刀万剐。 “大皇兄到喜宴那日,可定要多喝两杯。”胡亥斜了斜唇角,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来。 “自然。那为兄就不打扰你们了。”扶苏说罢,抱了抱拳,便转身毫无留恋地离开了丞相府。 “胡亥……你料错了……”李幼娘眼见着扶苏那挺拔离去的背影,所以的武装刹那崩溃,整个人无力瘫倒在身旁婢女的怀中。 “不可能!扶苏绝不会放弃你的!”身边这个女人是意味着半壁的江山。扶苏心心念念觊觎着父皇的龙椅,如何也不可能为了晏落放弃李幼娘。 “胡亥。”李幼娘忽然沉声唤道。 胡亥回首去看,只见她眼角仍残留泪痕,一张貌美如花的容颜上已收起所有的委屈与伤痛,只剩下一片冰冷,“我们成婚吧。就如扶苏所愿,成婚吧。” 胡亥深深望了李幼娘一眼,淡寞道:“一切都是为你而设的局。你愿意走到哪一步,胡亥都乐意奉陪。” “我真想杀了那个女人!”李幼娘咬唇愤然道。扶苏真当自己是痴傻不成。安排她出宫?分明就是想将她养在宫外!“不许动她。”胡亥出声阻止。 李幼娘失控地摇着头,“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为那个贱人而这样对我?为什么?” 胡亥走上前去,一把自婢女怀中将激动之人拥入自己怀里,声音静得像平静湖面:“你不许动她。因为她是我二皇兄的。除了二皇兄,谁都不许动她!” 李幼娘心上微微一跳,为胡亥的怀抱竟然是如此温暖。仰头去细望那个自己从未留心过的小皇子,不自禁地面颊发烫。曾几何时,那个拖着鼻涕只会胡闹的小皇子,竟然在自己未曾留意中,已经不知不觉长成了伟岸俊美的成熟男子。 扶苏静静望着对面的人,黑瞳中满是凝重,“如此说来,胡亥会向幼娘求婚,根本就是早有图谋?” 黑暗中,那个声音温文应道:“不错。他们想拉拢李斯并非一日两日了。” “原来早就盘算着冲我而来了。”扶苏泛起一抹冷笑,黑瞳中平静不再。 “公子,下一步该怎么办?” “静观其变。”原以为还不会这么快来临的夺权之争,却不料在自己未知之时,已然开始。 “你先去吧。莫要叫人察觉了。”扶苏在暗色中朝那背光之人挥了挥手。 对方恭敬地施了礼,悄悄消失在夜色中。 “咚。”始终隐忍着的拳终于重重砸上桌面。 “扶苏公子,你没事吧?”守候在门外的春桃听到屋内传出的巨响,连忙出声探问。 “去帮我把晏落找来!”扶苏静静注视着自己关节泛红的拳,向春桃吩咐时,竟然直呼出了“晏落”而非晏柔。 很快,门外便响起了两个匆忙的脚步声。 “公子,小柔姑娘到了。”春桃的声音再次由门外传来。 “让她进来吧。”扶苏将拳收入袖中,抬眼时,已掩去脸上所有的愤然与不甘。 “你找我?”晏落一双秀眸温和地望向扶苏,自然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扶苏含笑冲她颔首,“如今若是让你单人一骑,你可还行?” “应该没什么问题。”晏落奇怪扶苏好好地找自己来,竟然只是问自己这个。虽然自从失去武功之后自己娇弱得跟寻常女子无异,但毕竟自小到大都是在马上随舅父漂泊天涯的。 “那很好。换上那套衣服。” 顺着扶苏的视线,只见桌上正整齐放着一套崭新的宦官服。 “扮宦官?”为何不是扮宫女而是宦官? “我要带你去个地方。”扶苏说着朝大门迈去,“我去安排马匹。你尽快。” 晏落望着那套宦官服,百思不得其解。扶苏急着要带自己出宫?究竟是去哪里呢?为何不待明日而要急在今晚? 一路追随着扶苏在夜色中的那道白色身影。他有心事。虽然他常常都是沉默的,可只在有心事时,他才会自那深宫外逃。 其实,她早就发现一件事了。扶苏并不眷恋这巍峨的秦王宫,甚至应该说,他对这座繁华的宫殿根本就是带着隐忍的厌恶。可为何明明讨厌着,却还要将自己整个沉浸在宫廷争斗中,而且常常让人感觉他是乐此不疲的? “我们到了。” 恍惚之人眼见自己追随之人已勒马停在原地,连忙急拉缰绳。胯下骏马猛地被勒止前行,不禁扬蹄高嘶。 “啊!”手中的缰绳被马这一挣竟然意外松月兑了去。随着马身的高昂,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 “当心!”扶苏话出口的同时,人已飞身跃至晏落所骑的马上。 坚强有力的臂膀自她纤腰穿过,稳稳拉紧了被她松开的缰绳,同时也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惊魂未定的人,一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歉意,“对不起。我没想到,自己的力气竟然……”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扶苏沉声道。若非自己,她怎么可能落到这连缰绳都握不牢的地步? “扶苏。”温软十指覆上他紧握缰绳的双手,回首望着他的秀眸湛亮若星子,“我喜欢如今的晏落,真的很喜欢。所以,请你也不要再以愧疚的心情来对待如今的我,可以吗?” 黑瞳幽幽探入她眸底。他沉默着没有言语,双臂却已不自觉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忽然,身旁的那幢府第传出吱呀的开门声。 “扶苏公子?”探身而出的人显然是借着月色已认出了来人,可声音中却满是不确定。 “是我。”低沉的声音飘荡在夜空中有着动人心神的悠扬。 “真的是公子!”那人确定了是扶苏,连忙将大门洞开,“快进来吧。” 晏落很是奇怪,为何这开门之人的语气似乎对扶苏的到来又盼又怕? 在扶苏搀扶下翻身下马的人,无意见看了眼门楣的匾额,褪色木板上三个金漆的大字——“思恩堂”在银色月光下散发着明亮光芒。 第6章(2) “扶苏,这是哪里?”晏落轻拉了一下扶苏的衣袖问道。 “我母妃的清养之地。”扶苏淡淡答道。 扶苏的母亲?身为皇妃,她不是应该在皇宫深院才对吗?为何会置身在这咸阳城不起眼的一隅? 引路之人将两人渐渐带到光亮下,晏落这才看清,原来是个面容清冷的端庄中年妇人。 “公子,可要命人整理书房?”宅院虽然不小,但却未设接待外客的客房。 扶苏微微颔首,“蓉姑,母妃可就寝了?” “韩妃娘娘……还不是老样子。”蓉姑目露伤婉。那个可怜人不是整夜整夜立在窗边望月呓语,便是蜷缩在椅中直到天明。 “嗯。”颔首的同时,咽下喉头的叹息,“我进去看看她。” “可是……” 扶苏看出了蓉姑的担忧,“放心吧。我没事的。” 晏落立在一旁听着蓉姑与扶苏的对话,扶苏的母妃怎么了?为何两人提起她起的神情都是那般郁郁而无奈。 “晏落,还不走?”扶苏回首唤着失神的人。 “我?” “他?” 显然除了晏落之外,蓉姑也对扶苏要带一个宦官进屋探人而感到异常诧异。 “我今日特地带她来见母妃的。”扶苏缓声道,一双黑瞳已望向晏落。 晏落抬头,正对上那双温和平静的瞳。原来他要带自己见的人,是他的母妃。 “那奴婢这就吩咐人去整理书房。”蓉姑最是了解扶苏的脾气,他要带人见娘娘,谁能拦得了。 “母妃,扶苏看您来了。”扶苏对着未燃灯火的屋内低柔唤了声。 “你来了。”那婉转绕梁的空灵声音仿佛天上仙乐一般。 晏落只觉心神为之一荡。未料到扶苏的母后竟然会有着一把这么动人的嗓音。 “母妃,你近来可好?”扶苏边说边已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我很好。”随着房间的亮起,晏落这才看到倚窗而立的那个玲珑身姿。好美。难怪扶苏会长得如此英挺俊美,原来扶苏的母亲就是一绝色佳人。 含笑走来的佳人,被灯光照亮的那张容颜更是让晏落惊叹不已。她真的是扶苏的母亲韩妃吗?怎么看上去,年纪与自己相仿呢? 眼见那双水盈盈的美目顾盼而来,晏落连忙行礼道:“晏落见过娘娘。” “平身吧。”温和的声音半点没有皇妃的架势。晏落想到小时候在楚王宫接触的那些个贵妃娘娘,心中对扶苏母妃的喜欢又多了几分。 “你看你,都瘦了。”伴着那似叹似嗔的妙音,柔荑攀上扶苏轮廓分明的脸颊。 晏落心道,难怪韩妃要不舍,扶苏这几日的确是憔悴清减了许多。 “皇上,国事再繁忙。你也该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才是。”韩妃仍是那样温柔而心痛的声调,可扶苏原本平静的瞳仁却已倏地阴暗下来。 晏落则是错愕到难以合上双唇。韩妃叫扶苏为皇上!她竟然将自己的儿子错认作是始皇帝?这怎么可能呢?莫非是口误? “赵高,你也要多留心照看着。怎么让皇上瘦成这样?” 晏落愣愣望着那个立在扶苏身旁正望着自己的人,那张原本让她觉得美若天仙的脸,此时却引得她背上阵阵犯凉。 “母妃,你累了。坐下歇歇吧。”扶苏不动声色移开韩妃轻抚着他面颊的手,扶她至竹榻前坐下。 “皇上,臣妾不累。”韩妃抬头仰视着扶苏,眸中渐渐有水雾在凝结,“臣妾累的是心。皇兄捎信前来,说皇上要攻打韩国……”韩妃强忍下眼泪,一把握起扶苏的右手,“皇上,真的不能放过韩国吗?即使那是臣妾生长的地方。” 眼见韩妃所诉的那些无奈与伤痛,晏落不禁回忆起楚国被秦军攻破的那一日。 柄破家亡,而亲手毁了一切的竟然是自己最心爱的人。相信世上没有一个女人能承受这样的事实。 “母妃,那些不开心的事,不要再去想它了。”扶苏温和地抽回右手,劝慰的声音是那样舒柔,若非眼中写满了伤痛,晏落真以为他丝毫不在意韩妃的失常呢。 “不想?不想。”韩妃倏地露出一抹笑来,“嗯。不想了。只要我皇儿当了皇上,就不会再有战争了。这世上便不会再有杀戮了。” “是。不会再有战争。我发誓。”扶苏垂下双眸,却无法隐去眸底闪溢的水亮。 “赵高。你可要记牢了。皇上说不会再有战争了。”韩妃忽然冲着晏落道。 晏落怔怔地望着扶苏。这就是他那么迫切想继承大统的真正原因吗?因为他的父皇灭了他母妃的家国?因为战争逼疯眼前这个温婉动人的女人? “母妃,我宫内有些要事必须处理。所以,我想将晏落在你这里安置几日。”扶苏明知自己所说的韩妃根本不可能听得进,可他却还是执意要获得韩妃的应允。 “你一向都贴身带着他的。”韩妃眨眼望着晏落,似乎很不解为何要将这个“赵高”留在自己这里。 “可这回,不能带着她。因为……太危险了。”再回宫,自己将面对的会是一场真正的斗争。若是失败了,他将输掉的不仅仅是这场较量,更是整个江山。 “那就让蓉娘去安排一下吧。”韩妃用中指轻揉额头,显然真是有些累了。 “谢谢母妃。” 扶苏回首注视着一脸茫然的晏落。心中暗暗发誓,这一次,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她,自己一定不会输。 “你要将我留在这里?”晏落听出了他话中的含义。 “是。”这场战争,他不需要她的参与。 “因为我没了武功吗?因为我根本帮不上你吗?”失去武功后,这还是她第一次感觉自己变成了废人。 “晏落。”她明知她失去武功的这件事可以勾起他心上最深的歉疚,却为何还要这样一而再地提醒自己曾经对她的伤害? “除非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不是他随意安插就会听之任之的性格。 “皇上,你和赵高在说什么?”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响,吵到了一旁的韩妃。 “没什么事。母妃,你好好歇息吧。”扶苏柔声说的同时,一把牵起晏落,将她带出房。 “既然你想知道……”黑瞳幽幽望向晏落,“我和胡亥之间,不可避免地要斗上一场了。” “你和胡亥?怎么可能?”胡亥与扶苏之间,根本就是天与地的悬殊。向来眼中除了赢政便再无他人的扶苏怎么可能将胡亥视作敌手。 “世事难料。”扶苏微微仰头,望着那庭院外的一轮皓月,黑瞳微虚道,“明日……该是个好天。” 那个虚眼的表情,晏落再熟悉不过。每当扶苏下定决心去做一件明知不可为的事时,便会如此。 “扶苏,你是认真的?你要和你最幼小的弟弟斗?”晏落拉住扶苏那长长的袖管,胡亥怎么斗得过扶苏?他根本就还是个意气用事的孩子。 扶苏瞄了眼晏落握着自己衣袖的手,“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胡亥?” “胡亥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长子,用得着自己来担心吗? 扶苏扬唇扯出一个淡笑来,“晏落,你可知幼娘一直是我想娶的女人?” “我知道。”她黯然道。那始终是自己心上的一道伤。扶苏的心中,有着另一个女人。即使知道他这一生绝不可能只有一两个女人这么简单。可每当回忆起他为了幼娘的种种冷心绝情,她仍忍不住神伤。 曲指叩起她小巧的下颌,黑瞳直视入她眼底,低沉的声音平静响起:“你再也不必为她而郁郁寡欢了。她很快就要嫁给胡亥了。” “所以你要灭胡亥以夺回李幼娘的心?”指间的下颌微微一颤,显然是被自己的念头所吓到。 扶苏注意到晏落眼中泛起的痛楚,皱眉叹道:“你如此聪慧的人,怎么这件事上就是看不透呢?” “我……我没有。我知你心中有她,她的心也在你身上……”她不要做善妒的女人,幽王伯伯后宫那些妃嫔让她自幼便明白一件事,世上最丑陋最可怕的就是女人的妒忌。 “李幼娘的心是在胡亥身上,还是在我身上,这根本无关紧要。”扶苏淡淡道,凝视着眼前人的双瞳透满了专注。 “你不在乎?”晏落苦笑,是求之不得的气话吧,“你苦等了她十几载,怎么可能不在乎?” “我在乎的不是那个叫李幼娘的女人,我只在乎李斯最在乎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争权夺利的算计罢了。若非晏落的突然出现,一切都会按计划正常地进行下去。可是他却很庆幸,庆幸自己遇到了晏落,哪怕所有的苦心经营都面临落空的危险,却一点都不后悔。 “可胡亥与李幼娘年龄相仿又都是一等一的容貌出身,他们很相配。李斯没有迁怒于你的道理。”从某种意义来说,胡亥与李幼娘,比扶苏与李幼娘更为相配。 “李斯不会迁怒我,但他更不会眼睁睁放过女儿成为皇后的机会。”扶苏冷声道。 “胡亥?做皇帝?”这未免太过荒唐。说出来都让人觉得啼笑皆非。最胡闹、最任性的小皇子,做个安分王爷都是为难他,更何况是做统理天下的君王。 “没人在这宫中是独自一人的。”扶苏眼中倏起的光亮比月色更显沧凉。谁都不过是线控的木人,胡亥也不例外。再独断专行、再胡闹任性,背后也会有出谋划策、居心叵测之人。 沉默了良久,晏落忽然叹气,“扶苏,如果你劝李幼娘回心转意,或许你和胡亥之间的一切都可以避免。” “她不可能会回心转意的。”只要晏落存在一日,李幼娘便不会罢休。 “是因为我?”晏落苦笑,自扶苏的眼中已然找出答案。 “你好好在母妃这里安心歇息就是。天塌下来,有我扶苏在。” 这世上,没人拦得了他。无论是成帝,还是成为晏落的守护神。 第7章(1) 晏落勒止胯下马匹。还未来得及翻身下马,已是两个守门官兵冲上前来。 “烦官爷通报一声,在下晏柔,求见李幼娘李小姐。”晏落抱了抱拳,宦官服下的那张脸庞在阳光下如此明亮动人。 “这位是……”两个官兵眼见是个眼生的小宦官,却又不知是宫内哪一位派来的,所以轻易也不敢得罪。 “这是我府内的。”一声清亮的声音在晏落背后响起。 未待晏落回首,两位官兵已是慌忙躬身行礼,“小的见过胡亥公子。” 星眸在晏落面前熠熠闪动,唇边露出欣然的笑来,“走吧,还傻愣着做什么?” 待步入府内,胡亥才回首问出心中好奇:“你来找李幼娘做什么?” “求她……不要嫁给你。”晏落知道自己此行对胡亥而言有百弊而无一利。 胡亥微滞了一下,旋即笑出声来,“呵。胡亥是不是听错了。应该是求她一定要嫁给我吧。” “胡亥,你知道李幼娘心中的那个人是扶苏。而扶苏……也是非李幼娘不娶的……”她咬唇,为何由自己杜撰的这些,听在自己耳中仍是引得心上会痛。 “我知道。我更知道……”胡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娶了李幼娘便等于娶了整个李氏家族。” “所以你要娶她,是为了得到李氏家族?”晏落眼中有难掩的失望。那个一直都只被自己当作是孩子的胡亥,竟然在自己不知觉间,也生出了这样成人的复杂心思。 “我想娶李幼娘,是为了你。”胡亥咧唇一笑,说得坦白而直率。 晏落心思微晃,满脸的疑惑不解,“为了我?”胡亥一直不是都误会自己和乔松吗?怎么可能娶了李幼娘以成自己与扶苏之美? “贱人!你为何会出现在我府上!”李幼娘的一声冷喝,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李小姐,我之所以……”晏落话还未说完,扬起的玉手已是狠狠朝着她扇来。 “你这样哪里还有半点丞相之女的样子!”胡亥冷喝着握住了李幼娘半空中的那只意欲行凶的手。 李幼娘瞪了胡亥一眼,悻悻然甩开他紧握自己的手,“是你把她带进来的?” “你若不想听她说,我这就带她走便是。”胡亥说罢,便真要转身。 “才来就走?”李幼娘自觉月兑口而出的话有不妥之处,转而望向晏落道,“你胆子不小,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有什么话就说吧。” “李小姐,我同扶苏公子之间是清白的。求你不要因为我这个小小的宫女而错过了自己真心想嫁的人。”她今天来,就是求李幼娘嫁给扶苏的。只有李幼娘转念嫁给扶苏,扶苏与胡亥之间那场已经弦在箭上般的争斗才会消弭。而这一切的起因,是自己。能结束它的,也只有自己。 “呵。”李幼娘冷笑道,“你这样说,也不怕伤了扶苏的心。”扶苏若是肯为了自己放弃眼前这个女人,事情又如何会曲曲折折到今日的地步。 “小姐欲嫁给胡亥公子,才会伤了扶苏公子的心。” 李幼娘艳眸自晏落转向胡亥,“你带她来,就是劝我不要嫁给你的?” “要嫁给谁,能决定的人始终只有你自己而已。”他没这样的心思去替她考虑这个问题。他们要的答案不是自己要的。所以她选什么,他都满意。 “你说你和扶苏是清白的。证明给我看。嫁给除扶苏以外的任何一个男人。把扶苏原原本本地还给我。”她要扶苏,只要眼前这个女人愿意消失。她那个自幼便伴着自己的美梦就能得偿所愿了。 “嫁人?如此仓促让我嫁给何人?”晏落未料到李幼娘会给出这样的交换要求。用自己的嫁人来交换她的回心转意。“你该知道的,有个人只要你点头,他便愿意娶你。”胡亥忽然幽幽开口。 晏落愕然。她自然知道胡亥所知是谁,可是她怎么可能嫁给那个人? 晏落迟疑着勒紧了缰绳。她真的要这样和胡亥一起进宫吗?扶苏昨夜才将自己送出,这样未经他允许便回了宫,又是和这个他已决心要对付的小皇弟……不,不可以回去。扶苏一定会恼自己的。 “小柔!”眼见晏落要调转马头,胡亥已先她一步,封住了她后悔想逃的路,“你这样一走,我娶李幼娘就娶定了。” “你明明不爱李幼娘,为何要娶她?”当自己在竭力说服李幼娘时,胡亥不仅没有出言相止,更是闲闲地沉默旁观着。他对于李幼娘这个未过门的妻子根本就未曾放在心上。 “你曾说过,你不是什么有趣的玩具,我和扶苏大可不必抢来夺去。”胡亥顿了顿,冲着晏落笑道,“你说对了。你不是。但她是。” 胡亥说罢,趁着晏落脸上惊色未收,一把自她手中夺过缰绳,“走吧!再等,夕阳就要下山了!” “啊!” 不顾晏落的惊呼,胡亥就这样一人牵两马地将晏落又“拽”回了宫中。 “我不可以回去。”眼见扶苏所居之处已近在眼前,晏落恨不能立刻消失在宫中。 “连见李幼娘的胆都有,怎么反而没胆见扶苏?”胡亥含笑扫了晏落一眼,忽然放声唤道,“扶苏!扶苏!大皇兄!” 眼见着想走已是不能,晏落只能苍白着一张脸,对上了由府内走出的扶苏来。 黑瞳触到胡亥身后之人,闪过一抹愕然,眼神转回胡亥身上,淡淡道:“哪个奴才如此怠慢?竟然还要劳我们胡亥公子亲自喊话的?” “我急着要见大皇兄,哪里还顾得了什么奴才。”胡亥笑着,眼中流露中从来不懂掩饰的得意。 “有话进去说吧。再急着与我叙叙,也要顾及你皇子的身份。”扶苏声音舒缓,责备的意味却是分明。 “小柔,还不走?”胡亥向前跨了一步,然后回过身来,大大咧咧地唤着身后那个垂首不知所措的人。 晏落不安地仰起头来,正对上扶苏那锐利的黑瞳。果然,他还是生气了。 胡亥眼见晏落仍立在原地不敢动弹,索性一把牵过她的手,冲着扶苏一笑,“大皇兄,你可能都不知道,今日小柔去了哪里。” 扶苏冷冷地扬了扬唇,“是吗?我还当真不知道。”说时,黑瞳一直注视着那只被胡亥紧握的玉手。 晏落眼见扶苏望着自己的手,这才意识到在自己手足无措时,胡亥竟然牵上了自己的手,连忙一把将他的手甩开。 胡亥脸上的笑容一凝,语气却仍是自得的:“她可是了不得。竟然去了李斯的府上。” “什么?”扶苏原本淡漠的脸上立刻惊现不安,“你去找李幼娘了?”她疯了吗?不知道李幼娘恨不能置她死地而后快吗? “我……我只是想跟她解释清楚误会。”被他这样注视着,晏落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好快。老天。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从何时起,只要扶苏面色一变,便会忐忑不安?难道真的是已经在乎他在乎到了自己都害怕的程度? 误会?她明知自己同李幼娘之间根本不存在误会。那她所谓的误会,自然是撇清与自己的关系,去劝李幼娘回心转意。 “那误会解释清楚了吗?”声音顿时阴冷下来,只为眼前这个女人竟然自作聪明地意图划清自己与她的界线。 “嗯。”她小心地应着。心虚地不敢再直视扶苏。误会解不解释得清楚,还要靠她的实际行动。 扶苏狐疑地眯起双眼,怎么可能?自己费了那么多唇舌,李幼娘就是咬定不放,晏落不是死着见尸便是活着嫁人……心下一惊,“你是否允诺了她什么?” “嫁作他人妇。”胡亥插入了两人的对话间。 “你竟然答应她要另嫁他人?”扶苏冲上前去,一把握起晏落的右腕,“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如果她懦弱地选择嫁人而不是同自己一起面对,那他的违抗皇命、他的放弃李幼娘,还有那精心布置的局还有什么意义可言? “扶苏,我不想害了你。”她是败君祸国的命。虽然自己都不愿相信,可是真实摆明,自己与扶苏走得越近,扶苏离皇位便越远。她不想,真的不想扶苏会成为第二个幽王。 “没人能害得了我。”黑瞳冷冷扫向一旁的胡亥。桩桩件件都有他的分,无论他是被线纵还是已经深不可测,意图将晏落带离自己身边的人,绝没有侥幸的可能。 胡亥不以为然地对上扶苏的瞳,嬉笑道:“大皇兄,小柔也是为了你好。再说了,你抢走了我的准媳妇,自然也要赔我一个才是。” 什么?晏落震惊地张着嘴,想问却根本无法开口。那个只要自己点头便愿意娶自己的人,怎么变成了胡亥? 扶苏却显然并不为胡亥的言语而惊讶,握着晏落的手稍一用力,将晏落整个拥入怀中,淡寞的声音缓缓道:“我没兴趣跟你玩这种游戏。李幼娘你尽避留着。我怀中这个人你也趁早给我断了念想。” 扶苏这样气定神闲地宣告着对晏落的拥有,更是直接了断地放弃了李幼娘。 第7章(2) 贴着他滚烫胸膛,听到那回鸣在耳边的字字句句,晏落有种被松开了禁锢的自由感。心上因他与李幼娘而层层箍起的沉重,对自己那个宿命所带来不幸的歉疚,想爱他却无法了解他心意的忐忑,所有的一切都因他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而顿时化作浓到化不开的柔情。 “你要为了小柔而放弃李幼娘?扶苏,你该不会真的是忘了李幼娘意味着什么吧?”不,不可能。扶苏绝不可能如此简单就将他花了十几载心血的李幼娘这样轻易让给自己。难道他真的连失了半壁江山都不在乎? 黑瞳悠悠望向胡亥,一脸诚恳道:“既然晏落觉得你和李家千金年龄相仿,容貌又都是一等一的,较我与李千金更为相配,我自然也该成人之美才是。” 晏落微笑着叹息,这分明是自己拿来劝慰他的话,他竟然这样一本正经地对胡亥道出,实在是让自己啼笑皆非。 胡亥被扶苏这番看似诚恳实则满含讥讽的话激得双拳紧握,一双星眸霎时泛起红丝,眼睁睁看着晏落被扶苏那样暧昧地拥在怀中,恨不能扑上前去,拉开两人。却在还未动手时,被人挡在了面前。 “胡亥公子,今日的法典你尚未习之。”不知何时,赵高竟然出现在了扶苏府内,一双注视着胡亥的棱目含满了警醒之意。 “扶苏公子,赵高是来领胡亥公子回府的。未扰到你吧?” 也只有眼前这个奴才敢仗着圣宠直闯自己的府第,还以一副稀疏平常的表情对着自己吧。 扶苏含笑对上赵高的棱目,“胡亥是该多学些礼法了。你带他去吧。” 说罢,俯首挡住了怀中人探向胡亥的视线,“我们之间,也该好好清一下账了吧。” 晏落注意到黑瞳中的不悦,但为何飘在耳边的声音,分明是混合着温和的宠溺? “扶苏他……这是在表明他放弃李幼娘了?”赵高望着扶苏与晏落相拥而去的背影,脸上又惊又喜。 “赵高,你说他绝对不会放弃李斯的!”胡亥压在心头的怒意正无处可消,冲着赵高便是一顿怒吼。 早已习惯胡亥冲动性格的人,棱目平静注视着面前的人,“他现在放弃,岂不是更好。” “我不要娶那个李幼娘。”扶苏不要的,为何要他来接手。原本以为是套住扶苏让晏落自由的一个局,现在为何被套的人反倒成了自己? “不娶李幼娘?难道你还要娶那个女人不成?”棱目因提起晏落而闪过决绝。 胡亥意识到赵高是因为听到自己方才说的话才这么问,不禁耳根一红,“二皇兄是父皇囚禁之人。我只是假意迎娶,好让她长伴二皇兄罢了。” “乔松公子不需要那个女人的陪伴。”那个女人如何配得上乔松? “赵高,你明知二皇兄对她有意。”赵高和二皇兄的确都有着身体上的残疾,可这并不表示赵高不喜的,二皇兄就不能喜欢。 “胡亥公子,你我都知道,乔松公子真正有意的是什么。”赵高见胡亥垂下星眸不再言语,缓缓放柔声音道,“回府吧。等着公子的事还多着呢。” 胡亥回首望了望扶苏与晏落方才立着的地方,沉郁道:“先去二皇兄那里吧。” 扶苏缓缓放下手中的毛笔,抬头望向那个已经被他晾在一旁近一个时辰的人,“‘思恩堂’的下人服侍得不周到?” “没有的事。”她只不过在那里睡了一宿,隔日天还未亮,便偷了马去见李幼娘了。 “那是少你吃还是少你喝了?” “也没有。”她急着离开,根本也没尝过堂中厨子的手艺。 “看来是有人让你受委屈了。”低沉的声音自顾自地下了结论。 “没有,没有,都没有。是我自己偷偷离开的。不关任何人的事。”扶苏总是这样,明明已洞悉整件事情,却还非悠悠把对手逼到死角才罢休。 “嗯。”扶苏微微颔首,黑瞳若有所思,“既然谁都没错,那错的应该是我了。” “你明明在怪我自作主张、自以为是,又何必正话反说。”他不就是在气自己违背了他的话,擅自离开了他安排的地方吗?为何不明说! 黑瞳幽幽望着眼前这个令自己无比眷恋的女子,“晏落,你的自作主张、自以为是,归根到底,还是不信扶苏吧。” “我……我是害怕自己的宿命……”为何自己要被这么可怕的宿命纠缠?为何自己又偏偏要爱上这个一心想成帝的男子? 扶苏牵起她冰凉的手,置于双掌间温柔轻搓着,“晏落,你的宿命早和扶苏系在了一处了。你从此该信的,不再是那个亡国败君的命,而是扶苏定会胜天的命!” 他的话再打动自己,也不能否认一个事实,“可是我害你失了李斯的支持。” “没了李斯又如何?李斯会为我挡一掌吗?李斯会甘心喝下我递的鸩酒吗?”反手紧握掌间的双手,眼中溢满了珍惜,“区区一个李斯,怎能同你相比?没了他,我还是皇长子。可没了你……”黑瞳细细游移在她眉眼间,低沉的声音沙哑无比,“没了你,扶苏便什么都不是了。” 面颊顿时如火烧般滚烫。只因这样动人的情话还是第一次自扶苏口中听到。 黑瞳深情凝视着面前这个因自己而羞红了双颊的人,目中满是眷恋,“你今日好好在府中歇息。明日我派人护送你回母妃那里。” “一定要去你母妃那里吗?为何不能留在府中?”她知道自己现在帮不了他什么,可至少,她留在府中也不至于拖累他。她只是想留在他身边,不想离开他。 “因为宫中不安全。”他淡淡道。狂风暴雨即将来到,他不想她卷入这场争斗中。 “我会待在房内,半步也不迈出。”如果宫中不安全,她就更不放心他独自留在宫里了。 “你不迈出,却不能阻止别人不迈入。”他不能冒着失去她的危险。明里暗里,对她虎视眈眈的人委实太多。甚至连胡亥,竟然都动了要娶她的念头。这让他如何能不心惊?只有将她安排在自己放心的地方,他才能全力迎战。即使败了,至少他还有她。 “我相信你能护我周全,不会让任何人迈入的。”秀眸莹莹然地仰视着他,脸上写着满满的信任。 扶苏心下一动,情不自禁俯去,吻上那张红润的唇。品尝着她的香甜,心中的渴望渐渐滋生起来。拥着她的双臂渐渐收紧,将怀中人整个贴紧自己,恨不能揉入自己的体内合成一体。 许久许久,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指月复轻轻抚上那微肿的红唇,代替着自己的唇游移留恋。 “那你必须答应我,把房门锁得牢牢的,除我以外,谁都不许见。”他妥协了。哪怕是冒天大的险,也决意将她留在身边。反正为了她已经连宿命、皇命都抛诸脑后了,还有什么忌讳的?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让我留在你身边。”晏落欢喜地将脸孔贴在他胸前,终于不用离开这温暖的怀抱了。 紧抱着她的人,黑瞳中的柔色在触到桌前那方白绢时,倏地化作两道冰刃。 “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的。这次,该了的会一笔了清。”低沉的声音轻喃道。太过幸福的人,竟然粗心忽略了混合其间的那抹阴冷狠绝。 第8章(1) “咚咚咚。” 晏落迟疑地望着房门。自己曾答应过扶苏,除他之外谁都不见。心中下定主意,无论是谁都不会开门。 “小柔,是我。春桃。” “春桃?”由这个名字,联想到那个自己被关柴房时冒死给自己喂粥的人,若非她自己岂能侥幸活到今日? 心道扶苏不想自己见的是胡亥、是乔松,甚至还有赵高、李幼娘。一向待自己如姐妹的春桃是府中人,并非扶苏顾忌的对象才是。 才打开门,便触到春桃那双满是关切的杏眸,“小柔?真的是你吗?我没看错吧?” “当然是我。”春桃与自己才几日不见,为何会惊诧成这副样子。 “小柔,你安然无恙。太好了。”春桃紧张的眉眼间透出一丝如释重负。 “怎么了?为何你会以为我出了什么事?”晏落一双秀眸落在春桃眉眼间,那满满的关切与担忧看得晏落心上一暖。 “宫里都在传,说你有亡国克君的命,扶苏公子被你克得娶不成李家小姐。所以扶苏公子将你软禁了。我还以为又像上次那样……”说到一半,春桃发现对面的人变了脸色,不由连忙噤了声。 亡国克君?呵,无论她如何躲都躲不了这样的宿命了。那扶苏……他未娶到李幼娘,到底是不是因为接近自己,而克阻了他的帝王运呢? “小柔,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春桃小心地朝窗外探了探,“此地我不宜久留。你自己保重。” “春桃,你为我几番冒险,此恩此情小柔终身难忘。”这一生,真心愿为她着想的人实在是不多。 “别傻了。我们是好姐妹嘛。”春桃笑着握了握晏落的手。 忽然想到什么一般,连忙去掏衣袖,“我刚才在你门外捡到这个,不知是不是你遗落的。” 春桃说着,自袖中掏出一个白帛卷来。 “这并不是我的东西。”这白帛卷看来倒像是一封密函。 “不是你的,也应该是扶苏公子的吧。总之,你先收着,我也要快些回去了。”春桃不由分说,将那白帛卷往晏落手中一塞。 目送春桃离去,晏落的视线转而落向手中的白帛卷。莫非这真是扶苏遗落的? 素手抖开紧紧卷起的帛布,却在看到白帛上的字时,秀眸一怔,这……这不是扶苏的东西!这是那个人给自己的! 赢政双手撑头瘫坐在龙椅上。方才一个起身,猛地天旋地转,仿佛万物颠倒了一般。 “卢生!快叫卢生!”连忙用手托头,冲立在身后的一排木桩疾喝道。 “是。奴才这就去。”走出去的不是别人,正是赵高。 很快,赵高身后跟来了仙风道骨的卢生。 眼见卢生又是跪拜又是行礼,赢政不耐烦地甩了甩手,“免了,免了。快告诉朕,朕已按你所言,清静淡恬度日,也连贯了这二百多座宫殿,使李斯、冯去疾都不知我所踪,为何方才起身时,眼花心颤,似万物在空中浮动般?” 卢生掐指一算,从容回道:“圣上产这是受了妖物所侵。” “一派胡言。宫中何来妖孽。”赢政一心求仙,听闻有妖,心下顿时不悦。 “此妖因是上次长城旁未被捕获的孽障。”卢生捋了捋长须道。 想到自己所建长城坚如钢铁,而那妇人轻轻一哭便哭塌了一角,意志如钢铁的人也不由心生动摇,“那此妖如何会入宫?现又在何处?” “回皇上,此妖是嗅到宫内有同类的气味一路寻来。至于它现在何处……”卢生掐指再算,唇角倏地一扬,“若我没料错,此妖将在午时现身丽苑。” “午时?丽苑?好。朕倒要亲眼去见见这究竟是何方妖孽!”黑袖重重一甩,宦官慌忙伺候起驾。 晏落再次望向桌上那块白帛。午时……丽苑……而落款处,更是清清楚楚地写着“乔松”。这怎么可能呢?别说乔松无权踏入宫内,就算有,他行动不便,如何会约自己去赢政寝宫不远处的丽苑,而不是直接去他那儿。可看那信上的温文措辞却分明是出自乔松之手。去还是不去?答应了扶苏不会离开半步,可乔松在信中说是攸关生死的事,自己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去!就算是有人假借乔松之名戏耍自己,也大不了就是白跑一趟丽苑,可若真是错过了人命关天的大事,自己岂不是要抱憾终身? “你要去哪里?”打开门的同时,低沉的声音已在上空响起。 “扶苏?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原以为他还在督建阿房宫,全未料到他竟然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黑瞳仿佛穿她一般地直视着她的慌乱,淡淡道:“这是我的府第,我当然会出现在这里。” “可是,你不是应该在督建阿房宫吗?难道……”晏落顿时脸色惨白,难道阿房宫已经修建竣工了? “阿房宫已与我无关了。”扶苏说时,黑瞳意味深长地望向晏落,“父皇已命胡亥顶替了我的督建之职。” 原本赢政挑选扶苏督建阿房宫便是表明对他的器重与宠幸,那此次的突然换人,莫非也是为了告诉文武百官,皇上心中的最爱已经换人了? “扶苏。”她知道他现下的心情一定低落到了极点。一向未被他放在眼中的胡亥竟然在抢了李幼娘之后又抢了始皇帝的青睐。 “我没事。”声音平静无波。 他那样对父皇说话,换来这样的结果是理所当然的。他竟然对着父皇直言要娶眼前这个女人。那样坦诚而直接地说要娶这个命中注定会克君败国的女人。父皇扔向自己的那道圣旨真的砸得他很痛。痛的不是被砸的地方,而是那上面要封自己为太子的字太扎眼,只扎得他连心都跟着痛起来。父皇一直知道自己要这江山,可他还是不停地挥霍着这个国家、压榨着普天之下的黔首、更牢牢将太子之位收于囊中只让自己顶着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长子的头衔。而这道父皇早已暗中拟好却迟迟未盖玉玺的圣旨,根本就是父皇不信自己的证明。 “我知道你心中不好受。”注视着黑瞳中的隐痛,晏落咬唇寻思着劝慰他的话语。他是扶苏,那个向来将一切都气定神闲掌握着的扶苏。他连隐藏失败都隐藏得让她由心底叹服。她真的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言语才能对他有用。 “你知不知道,当父皇宣布由胡亥来顶替我去督建阿房时,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吗?”深邃的黑瞳中有幽暗的光亮在闪动。 “你?你怎么可能会害怕?”她诧异于自他口中听到“害怕”这两个字。这从来是他留给敌手的词。 “呵……”他轻笑着,可听在耳中却更像叹息,“我这一回,是真的害怕了。我怕……胡亥在取代我成为李幼娘的夫君,在取代我督建阿房宫之后,也会取代我在你心里的位置。” “怎么会?绝对不会有那一天的。”这样的扶苏让她心痛,他竟然开始对自己没有信心了。他在自己心中的位置怎么可能被轻易取代?那是自己都取代不了的高高在上的位置。 “晏落,真的不会被取代吗?任何事都不会取代吗?”他不确定地淡淡反问着,黑瞳中却流露出渴望答案的迫切。 “不会。我发誓,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是失势还是得势,永远不可能有人取代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她给出誓言,一生一世早就暗自许给他了,再多的变故都无法改变她的心。 “我信你。”低沉的嗓音中混入一丝沙哑,向前探去的身子已表明他意欲何为。 晏落羞涩地闭上双眼,微微仰首,迎上他的吻。 那柔软的唇、皓洁的牙、小巧的舌……一切都太过美好,让那个心上有着失意的人迷恋到无法自拔。一次次地索要着,那些往昔情动时分想要却不能要的,都誓要在这一吻中得到补偿一般。 几乎吻到不能呼吸,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双眼仍纠缠着彼此,不愿放开。 “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留住你。因为……我害怕……会失去你……”他喘息着在她耳边低语。明知不该如此僭礼,唇还是忍不住吻上她那圆润的耳。 “扶苏。”她动情地唤着他的名字,双眸已微熏醉意,“纵使君为世人所弃,晏落仍会伴在君侧。” 他好不容易找回的理智,被她轻易摧毁。唇,再次欺上了她的。如离了弦的箭,再也挽回不了。 身下这个人,他已渴望了太久,为她疼痛了太久,今日一切夙愿将了。甩袖拂去支窗的木条。不再需要那碍事的日光来照明,因为他誓要用自己的爱将她整个点亮。 轻梳着扶苏那一头墨黑的发,想到方才自己的发与他的发曾紧紧纠缠,不由双颊飞红。在这光天化日,她竟然与扶苏就…… “落?落?” “嗯?”听到柔声轻唤的人这才醒过神来,发现扶苏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正深情望着自己。慌忙为他分股、束辫、盘髻。转眼,已打理妥当。 “在想什么?”低沉的声音再次成功将她的心跳打乱。 不敢直视他。一切都太过突然。扶苏竟然这样毫无征兆地要了自己。他从来都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 扶苏轻抬起晏落的下颌,幽深的眸直视着她道:“你在怪我的情不自禁?” “我所认识的扶苏从未有过情不自禁……”她真的不确定,从头到尾都未确定过他的心里到底是不是有自己。 “那是他未曾遇到像你这般美丽、温柔、聪慧……”低喃声渐渐化作一个深切的热吻。 第8章(2) “砰”的一声重响,将那缠绵的两人自绮丽美好中惊醒。 尘土飞扬间,只见那门竟然整个倒在了地上,而在那空空的门框间,正立着怒目相向的胡亥。 眼见胡亥咬牙切齿、双目通红、双手紧握成拳,整个人不停地颤抖着,晏落连忙欲上前询问,却被扶苏一把扣住手腕。 “胡亥,你这是做什么?”扶苏冷声问着,虽然衣衫未整,却半点未损他那浑然天成的威仪。 “做什么?”胡亥声音嘶哑,竟隐隐伴着哭音,“该我问你们才对。你们究竟都做了什么?” 胡亥在恨的人也包括自己?晏落不是没见过胡亥生气时的样子,可像现在这般失态而可怕的,却是第一遭。 胡亥转首,一双血红的眸直直对上正愣愣望着他的晏落,“你怎么可以这样害二皇兄!亏他对你如此深情!你怎么可以!” “乔松?”晏落本能地摇首否认着,却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乔松怎么了?” “怎么了?你自己看怎么了?”胡亥一步步向盘坐在床榻上的两个人逼近,一双紧握的拳摊开在两人面前,那拳上竟然沾满了未干的血。 “啊!”虽然不是第一次见血,更曾经亲手杀过不利于楚国复辟的敌人。可是,一想到这鲜艳夺目的血竟然是那温柔如风的乔松的,晏落仍是止不住打了个冷战。 握着她手腕的人,感觉到了她迅速变凉的体温,黑瞳倏地一冷,“乔松受了伤,你该带他寻医去。来我这里有什么用。”“你以为我不想!我比谁都想救他!可那些草包医生救不活他了!救不活了!你听到没有!二皇兄他死了!被你们害死了!”胡亥对着扶苏狂吼的同时,眼角再次滚落大滴大滴的泪,心上的痛就像这眼泪般,止都止不住了。 “乔松死了?”一直沉默的扶苏眸中微现惊色。 “不会的!你胡说!”而被扶苏握着手的人,一把甩开桎梏,不敢相信地直冲到胡亥面前,秀眸中已有水光在闪动,“你在开什么玩笑?乔松怎么可能会死?” “玩笑?我都恨不得这是玩笑!乔松死了!死了!被你害死了!”胡亥瞪着晏落,失控地大叫道。这个自己到现在都不愿接受的事实,为何还要由自己亲口说出来。 “我怎么会害他?我一直都在房里……我根本没出去过……”晏落惊惶地摇着头。见到胡亥如此悲痛已知道乔松是真的出事了。想到那个在自己心绪不佳时会软语轻言、会温文抚琴的绝色人儿,心中泛起如潮般的难过与悲痛来。 “没出去过?呵。有人替你跑腿,你当然不必出去!”胡亥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块绸缎来,那缎面上的小篆清秀娟丽,一看便是出自女子之手。晏落只扫了一眼缎面文字,已是惊得几乎站立不稳,“午时”、“丽苑”,而那落款,竟然是“晏柔”。有人借自己之名,约乔松午时去了丽苑。 “竟然利用二皇兄对你的一片深情,将他引到宫内!你知不知道他死得有多惨!他被父皇一剑刺穿……”回想起乔松死前惨状,那被血水整个染红的单薄身影,再也无法多说一个字,大恸之下,只剩泪如泉涌。 “这根本不是我写的!他腿脚不便,我怎么可能写信约他出来!”这是一个阴谋。有人策划了一个杀害乔松的阴谋,而自己却不知不觉被陷其中。 胡亥悲凉地抬起眼来,血红的双眼直直望着双眼噙泪的晏落,许久,一双染满乔松鲜血的双手忽然紧紧抓上晏落瘦削的双肩,嘶哑着声音道:“你可敢对天发誓!” “若你手上这封信是晏柔写的,叫乔松化作厉鬼,日日夜夜缠着我,让我无一刻安宁……” “够了。” “落,你疯了!” 胡亥与扶苏同时出声喝止。 晏落意味深长地扫了眼扶苏,双眸移回胡亥处,将那未完的誓言补全,“……至死方休!” “这才不枉乔松临死都不许我们刁难你!”胡亥举起右袖,用力抹了把泪,放下袖时,脸上已收起了所有的哀伤,只是那血红的眼中还有着无法藏起的痛。 听闻胡亥一席话,晏落咬唇欲忍,却还是未忍住那如断线珍珠般滑落的泪。乔松竟然在临死前还如此想着自己。可自己呢?在乔松被假借自己名义之人欺骗以至丧命的同时,自己又在做什么? “这件事,我不会这样善罢甘休的!”胡亥说时,将手中那锦缎重重一掷,不偏不倚,掷在了扶苏脚旁。一双紧盯着扶苏的眼里,透着杀戮的凶光。 扶苏望了眼脚边被揉成一团的白缎,眸底有别样的神思在飘动。幽深黑瞳望着甩袖离去的胡亥,安静从容。 “落,你还好吧。”扶苏一双手刚要触到那瘦削的肩膀,却被冷淡地闪开了。 “你为何要害乔松?”幽幽的质问声中透着伤痛。未得到答案之前,已然判了某人的罪。 “今日必须有一人为父皇的宝剑祭血。不是你,就是他。”黑瞳平静探向她,他不过是在被夺去李斯、夺去父皇的信任后,阻止他们从他手中夺走更多而已。 “所以你才会不早不晚,偏偏在午时将至时,出现在我面前!”倒抽了一口凉气,扶苏竟然已经知道自己无意间收到了那封信。那也就是说,其实他根本就知道春桃暗访时所发生的一切! “若我不阻止,你会去吧?”扶苏淡淡地问,这个曾经关乎她生死的决定,现在看来已是微不足道。 “刚才……那一切……竟然只是你的阻止手段!”他果然不是个会情不自禁的人。可笑自己沉溺其中的恩爱,竟然只是他阻止自己破坏他屠弟阴谋的手段。身上泛起阵阵寒意,开始怀疑自己所面对的、所爱着的,究竟是个怎么样的男人。 “你以为我扶苏是什么人?”她竟然将他人生中这唯一一次的情不自禁说得如此不堪!他要阻止人,多得是办法,何必……何必把自己都搭进去! “你竟然利用我,害死了乔松!”她不懂,真的不懂,乔松到底错在哪里,他竟然要用这样残忍的方法去对付他。 “我也不希望有人丧命。是他们先动了害你的念头!”若非他们已将魔爪伸向她,他又怎么会做得这样绝。 “哈!他要置我于死地?那他又怎么会傻傻中了自己布下的局,枉送了自己的性命?”扶苏真的当自己是三岁孩童吗?如果乔松真要害自己,他今日根本不会在午时出现在丽苑。 “这个局是赵高设下的,乔松自然不知。可这赵高分明就是他一手桊养的恶犬!若非他在背后撑腰,赵高岂会有今日的嚣张气焰!”这背后的千丝万缕,岂是晏落这个局外人所能明了的。 “就算是赵高设下的局,你该寻赵高抵命才是!天下谁人不知,赵高今日高高在上,全仗始皇帝宠幸。你竟然将这账莫名算在乔松头上?这未免也太牵强了吧!”晏落眼中溢满了失望。扶苏分明就是对胡亥夺李斯又夺赢政宠爱怀恨在心,又找不到发泄之处,只能拿乔松来解恨而已。 “牵强?”扶苏冷哼一声,“你总还记得那个卢生吧。” 她当然记得。那个突然登门来拜访自己,说了一堆古怪话语便离开的方士。正是因为他那次的拜访,才导致了胡亥和扶苏今日的水火不容之势。 “你该不会告诉我乔松又与卢生有关系吧?”她太了解扶苏的性格,分明就是在借机转移话题。 “乔松精通伏羲之法,善推过去未来,你该知晓吧。”扶苏强抑心上因她这种种不信任而翻腾的情绪,他原本不想让她知道这隐在暗处的一切。可是,现在看来,却不能不说了。 晏落不愿作答,只是微微颔了颔首,其实乔松的占卜之精准,常常让她心中称奇。 “凭你的聪慧,该不难了解,那个在父皇那里事事未卜先知的侯生,背后是由哪个神人在撑腰了吧?”声音几乎自牙缝中透出。 乔松!亏他这么多年,在那荒废的一隅扮演着失意皇子。可父皇身边最亲近的两大奸佞,竟然都是这位好皇弟一手栽培的心月复。 “卢生也是乔松的人?” 那如此说来,当初扶苏与胡亥的那场误会,根本就是乔松刻意为之的?那个温润如玉、笑如春风的绝色男子,他怎么会是心计如此深重的人?更何况,乔松对胡亥的疼爱,是自己亲眼所见的。 晏落诧异地瞪向扶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9章(1) “不止我师傅,连我也是乔松公子的人。”稍显稚女敕的柔和声音自未关的门外传来。侯生那张青涩的脸微笑着出现在晏落面前。 “我凭什么信你?”侯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的话她原该信的。可是,她又怎么能仅凭扶苏和侯生的一面之词,就认定自己所认得的那个与世无争的乔松,竟然是个阴狠歹毒的人? “宫内方士皆听赵高调遣,而赵高表面上是始皇帝陛下的奴才,可暗地里,方士馆谁人不知他只听命于乔松公子。”这是方士馆中人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别说如今人已亡,就算乔松仍活在这世上,你又如何能证明这些所谓的暗地里的事。” “姑娘武功全失,是因为我在你药中加入了化功散。姑娘应该知道,你没了武功,对扶苏公子并无半点益处。”侯生说时,一双眼望向一旁面色黯然的扶苏。假始皇帝之手除了乔松他原该大大松一口气才是。显然,这小柔姑娘对他的重要性已经超过了一切。 “我没了武功,对乔松又有何益处?”心底虽很明白,自己没了武功的事的确是与赵高月兑不了关系。可是,赵高毕竟不是乔松。 “姑娘的命,是想做帝王之人不能沾也不敢沾的。废了你的武功,再将你逼出宫去,到时要杀要剐,就由不得姑娘了。而如此一来,姑娘也就不可能再靠近乔松一步了。”说到这里,连侯生都不得不佩服赵高的阴毒狠辣。 “可你不是也是想做帝王的人吗?”晏落幽幽望向扶苏,语气中满含质疑。 黑瞳中蒙上一层寒雾。在乔松与自己之间,她竟然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乔松。她怎么可以怀疑自己会为了称帝而废她武功?要知道,这件事始终是自己心底最深的隐痛! “够了!”扶苏声音冷得令人毛骨悚然,一双寒潭般的黑眸凛冽地注视着晏落,“侯生,你可以去了。她既然不愿信我,随她去吧。” “扶苏公子,侯生此来正是因为已不能在宫中久留,特来向公子辞行。”侯生收起唇角的微笑,面容是超越年龄的老成。 “嗯。”扶苏应了一声,心知赵高害晏落不成反误了乔松性命,以他狭隘心胸,定会将这账计在侯生与卢生身上,“你随我来。” “这?”侯生瞄了眼一旁的晏落,她已是对扶苏生存疑虑,若是两人再私下谈话,岂非更是陷扶苏于解释不清的地步。 “对那些如何都不会信你的人,又何必再费心思,还不走?” 侯生不敢推月兑,看了看垂眸不语的晏落,紧跟扶苏离开了晏落的房间。 竟然就这样将自己扔在一旁了。给了自己一堆乔松并非善类的佐证,然后也不顾自己是不是能接受,也不管自己心中所想,就这样不理会自己了。 “怎么可以这样?” 才干的眼角又湿润了起来。乔松觊觎这皇位也好,不觊觎也好。想害自己的却只是赵高,而不是他乔松。如若不然,今日死的那个人,会是自己。乔松是因为自己而死,因为对自己的情深意重而死。难道一个人因为自己死了,都不允许自己质疑伤心吗?而扶苏呢,无论他是不是为自己好,他都是利用乔松对自己的深情要了乔松的性命。 再者,侯生提出越多的证据,只越加证明了扶苏隐瞒自己隐瞒得多。由此可见,他从来就没有信任过自己,或者……他会选择为自己而放弃幼娘,可能根本就是为了今日能彻底战胜乔松! 害怕地抱紧自己,却还是觉得好冷。那样与世无争的乔松竟然是个暗中操控朝局、对皇位虎视眈眈的野心家。看似毫无心计的胡亥,一朝间就从扶苏手中夺走了李幼娘的心和赢政的宠。而扶苏,利用自己杀死了自己的亲弟弟! “不!不要!”为何要让她清楚明白地知道这些?又为何要让她身陷这可怕的迷雾中,什么都看不清想不透? “他不爱我……”至少,有一件事,她是彻底想通了。他最爱的,始终是皇位与争斗。自己,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扶苏公子,为何不对小柔姑娘解释清楚呢?”侯生面对一脸阴沉的人,心知他是因为那个女子而心情不佳。 “盘缠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了。到了落脚地,放火把船烧了,免得被查出踪迹。”扶苏缓缓嘱咐的同时,将一包早已备好的盘缠递给侯生。 “侯生这一去,公子与小柔……” “好了。你没看出她根本不愿相信我吗?”手,紧紧握上椅角,声音中有强忍的不甘。她在听闻乔松出事时竟然一点没有掩饰她那深重的哀痛,她甚至都忽略了始终立在她身旁的自己。 “公子与小柔姑娘的事,侯生本无权置喙。可是……不说又怕以后没机会说了。”侯生扬唇轻笑,眼前这个大军压前都面不改色的皇子,竟然为一个女人而愁眉紧锁,“公子,小柔姑娘当初在昏迷时,不停唤着的都是你的名字。” “告诉我这个做什么?”扶苏不自然地撇开头。 “想让公子知道,小柔姑娘心中始终只有你一人罢了。”这位皇子的妒忌都已经写在脸上了,竟然还问自己为何要告诉他这些。 “侯生,为何要这样帮我?”扶苏抬眸对上眼前这老沉的少年。自己并未刻意笼络过他,更未握有他任何的把柄。在这场皇氏争斗中,他原可见势而行,没有死忠自己的必要。 “公子可还记得十年前,那个被匈奴害得家破人亡的流浪乞儿?”侯生虽是微笑,眼中却有痛色。 “是你?”扶苏目露惊讶。那是段几乎被自己遗忘的记忆。记得那年随军出征,凯旋回宫的路上,遇到一名才四五岁大的乞儿,看着他瘦骨嶙峋着实可怜,便一路带回了宫。却不想,竟然长成了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侯生在宫中虽未学会什么大本事,可至少还知道做人要知恩。”这宫中的尔虞我诈,他早已厌倦。为了报救命之恩才隐忍了这么多年。如今一直在暗处想迫害恩主的心月复大患已除,也是他功成身退之时了。 “侯生,是我拖累了你。”想到当初自己只是举手之劳,却让侯生为了报恩下半生都将隐姓埋名,不由心生感慨。 “公子有这闲工夫与侯生婆妈,还不如去同小柔姑娘将事情说清楚。你为了她,做都做了这么多,多说一点又有何妨。”外人都道这位皇子城府极深、心思缜密,但正是这让敌人都为之害怕的细腻心思害得他连对着心爱之人也吝于吐露真心。 扶苏微微颔了颔首。做了这么多,原只是希望能永远与她在一起,可谁想反倒让她离自己越来越远。难道女人真的要软语轻哄?即使连晏落这样聪慧独特的女子也不例外吗? “真是稀客。以往请都请不来,今日怎么自己找上门来了?”胡亥双眸的红肿已稍稍好转,一双淡红的眸很是好奇地探着厅中人。 “我想出宫。”晏落直抒来意。她真的想离开,可是除了胡亥,却又不知该求谁才好。 “为什么?不是和扶苏都如胶似漆了吗?”胡亥垂眸,语含讥讽。仍记得自己因乔松之事寻上门时,晏落正在帮扶苏梳发的恩爱模样。 “我知道,你仍在怪我害死乔松。”晏落叹息道。 “我没怪你。二皇兄也没怪你。害死他的,是扶苏。”说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 “可我怪我自己。如果我真将乔松引为知己,我就不该被他阻止,我就该在午时出现在丽苑的。都是我的错。”她后悔到了极点。原本悲剧不该发生的。或者说,其实从来都只有一个人该死,那个人,就是她——晏落。 “你说什么?扶苏阻止你午时出现在丽苑?为何你会在午时要去丽苑?”胡亥忽然大惑不解地望向晏落。 “我前两日曾收到过一封信。信中人曾约我在今日午时去丽苑,落的是乔松的名。”晏落说着,自袖中掏出那片白帛。胡亥一把接过白帛,星眸在那白帛上死死看了良久,忽然大惊失色地一把抓起晏落的手,“走!你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你真的要带我出宫?”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胡亥面露焦急之色,仿佛有什么可怕之事即将降临一般。 “为何?莫非是因为扶苏?”晏落颇为不解。 “不是。是因为……”拉着她匆忙前行的人忽然止了步,定定望着挡在去路上的人。 “胡亥皇子,你准备把她带去哪儿?”阴阳古怪的声音中透着阵阵寒意。 “赵高,你当知二皇兄之事与她无关。”胡亥语气虽强作镇定,握着晏落的手却已在冒冷汗。 “我只知道,没她这个灾星,乔松公子便不会这样不明不白地丧命。”赵高说着,已大步跨过胡亥,直直站在晏落面前。晏落一触到赵高,不由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才几日不见,赵高仿佛苍老了数十岁,才比扶苏大了没几岁的人,竟然双鬓染雪,眉眼间也尽是失落与衰败。 “你要害多少人才罢休?”赵高一双棱目凶光直逼晏落,“一个乔松不够,还要赔上一个胡亥吗?” “我……” 晏落还未来得及言语,赵高如枯枝般的十根利爪已掐上晏落的颈项。 胡亥连忙伸手拉开赵高的双手。星目落在那泛了淤青的细女敕颈间,不由怒火升腾,“赵高!你疯了不成!” “你才疯了!你们都被这灾星给迷疯了!”赵高指向晏落的手巨烈地颤抖着,脸上是恨不能将晏落生吞活剥的憎恶。 “你忘了二皇兄临死前让你不要为难她?”胡亥闪身护在晏落面前,挡住赵高不善的视线。 “乔松公子让你一定要当上皇帝,难道你也忘记了?”棱目咄咄逼人地对上胡亥,全无半点的恭敬顺从。 “我没忘。但是替二皇兄照顾好小柔也是我亲口允下的。”胡亥冷声道。 “哼。有这个灾星在,你如何当得了皇帝!” “那就不当。反正那也不是我要的。皇位就让给扶苏好了。”对父皇底下那个金座他从来也没有生出过独占的念头。 “你以为你把皇位拱手献上,扶苏就会轻饶你去逍遥?你未免太单纯可笑了!”赵高怒喝着自己的主上,全然不将那屋角瑟缩的宫女宦官放在眼里。 “为什么非要我当皇上?你们的愿望为什么非要强加在我身上?”胡亥绝望道。却知道赵高所言字字不虚。一切都已是箭上之弦,想回头已是不可能。伤心地望了眼掌中握着的那只皓腕,明明想要的已经握在掌中,却被迫不得不放手。 第9章(2) “这里往前,便是通往吴中之路。”胡亥说着,将马缰递至晏落手中。 “你不是答应赵高,要将我送去阿房宫的吗?”晏落大感意外地望着胡亥手中的缰绳,一时竟然忘记接过。 “不用理会他。”胡亥微微垂眸,“只是,你得答应我一桩事。” “你说便是。” “忘了扶苏。”胡亥星眸中锐利闪动,“我不可能放过他。” “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我这个外人不想管也无权管。”晏落一把接过缰绳。忘了扶苏?自己真的做得到吗? “这个,给你。”胡亥自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来,递给晏落,“这是我出生时,父皇赐的。” 晏落双眸一触到那块玉佩,顿时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这块紫色玉佩,是自己曾经见过的,而那玉身上,清晰刻着的“胡不归”三字……是音娘的那块玉。 “你……你竟然是那个负心人!”她一度以为这个负心人是扶苏。可如何也未料到,竟然会是胡亥。 “负心人?你在说什么?”胡亥有些不解地想靠近晏落,却被她慌张地避开。 “原来音娘苦等的人是你!”事隔七年,真相竟然到今日才揭晓。 “你在说什么?什么音娘?什么负心?”胡亥大惑不解。 “胡亥公子,你自己珍重吧。”晏落说罢,翻身上马,不理会胡亥,狠狠抽下马鞭。 乔松真的有篡位之心,胡亥竟然是辜负音娘之人……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来,扶苏一直以来,是否在替自己的弟弟们掩饰着什么? 懊悔自己太过冲动,未听扶苏与侯生的解释便贸然找了胡亥。如今,想回头却已不能。长长叹了口气,或许一切都是天意吧。没了自己这个灾星的搅局,扶苏通往帝王的路途才能更坦荡。 晏落眼见自己回来这几日,吴中的兄弟竟然越来越忙碌,心中大为不解。 “阿籍,你们这几日究竟在忙什么?”唤住正忙着调遣下属的项籍。 “小柔姐,我这里正忙着呢。你先去屋里歇着。”项籍一见是晏落,威仪硬朗的脸上扯出一个笑来。 “你每回遇到我都是这句话。我日日在歇,半点都不觉得累。”跨出一步,横在人高马大的项籍面前,“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小柔姐……我不知道……”项籍神色闪躲,半点没了力拔山兮的气势。 “阿籍,你欺我没了武功,不将我放在眼里了,是不是?”晏落继续追问。 项籍架不住求饶道:“小柔姐,我怕你了。告诉你就是。其实是……” “阿籍,还不带兄弟去操练?”项梁忽然出现在两人身后,打断了项籍的话。 “舅父。”晏落眼见项梁阻止项籍亦是无可奈何。 “小柔,你也去准备一下。我们要迁离吴中。” 项梁此言一出,晏落大惊,“吴中待得好好的,为何要搬?” 如果真的搬离了吴中,那扶苏岂不是断了找到自己的最后一丝线索了? “待得好好的?楚国一日不复,何来安稳可言?”项梁察觉晏落眼间的失落,沉声道,“小柔,你是否早已将复国之事抛诸脑后了?” “我已没了武功,身为一名弱女子,国家大事我无力管,也无权管。”终于,她可以名利言顺地卸下肩上的重担。 “那你就该好好待在你爱的人身边,为何要回来?”这是项梁一直想问的。晏落几日前突然回到吴中,却绝口不提回来的原因。 “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晏落垂下眸,这几日她始终没有停止过对他的思念。一直以为会一生一世陪在他身边,却未料到自己竟然主动选择了离开。 “好了。去收拾东西吧。接下来就是赶路的日子了。”项梁拍了拍晏落的肩膀,微微叹了口气。 “嗯。”晏落顺从地应着,却并没有举步。 “怎么了?”项梁看出晏落仍有心事。 “舅父,那日你在宫中打了我一掌以后,扶苏怎么会放你走的?”她一度以为扶苏不会简单放过身为逆贼的舅父。 “他以项氏一族不造反为条件,答应登基之后,将楚国旧地划给旧时楚人安生。”扶苏有着与赢政全然不同的性格。他在乎的竟然是国泰民安。 “既然这样,舅父就该待在吴中,而不是突然迁离……”晏落说到一半,忽然双目圆瞪,唇色泛白,“扶苏出事了,是不是?因为扶苏出事了,所以舅父决定揭竿而起了,是不是?” “果然还是瞒不过你。”项梁摇头苦笑,原本也以为只要安心等着扶苏登基便万事太平了,谁想到会横生这样的事端。“赢政身边两个方士四处揭露其为人凶残狭隘、刚愎自用之后,便相继逃离了皇宫。赢政因此而大怒,竟然要坑杀数百儒生泄愤。而扶苏为了阻止他滥杀无辜,竟然犯颜上谏。所以……扶苏被发派到上郡了。” “不可能!我明明都离开他了,他应该会顺顺利利地留在宫中,直到坐上皇位才是。怎么可能!”他真傻。明明是个很有城府、很捺得住性子的人,为何要在这种时候去冒死上谏呢。 “亏你待在他身边这么久,竟然不知道他到底要的是什么?他要的不是权势,也不是皇位。他要的是天下太平,不再有杀戮和百姓遭灾。所以他若不为那数百无辜的儒生开口求情,他便也不是我所认识的扶苏了。”虽然当初在宫中,碍于形势,与扶苏只聊了寥寥数语,可是项梁却对这悲天悯人的年轻皇子印象极佳。也因此才放心将姐姐的遗孤交托于他。 侯生与卢生之事因扶苏而起,晏落知他断然不会让几百人为了他而枉送性命。而这一切,其实都是因为自己而惹出的祸端。如果自己对扶苏再多一点信任,如果自己没有给春桃开门,如果自己不是这么任性……可能一切都不会发生。幡然醒悟,原来害了乔松的人竟然是自己! “我要去上郡!舅父,借我一匹马!我现在就要去上郡!”她要见扶苏,现在、立刻、马上。她有太多太多的话要告诉他。那早已堆积在心上的思念,终于还是忍无可忍地爆发了出来。 “你要去上郡,是为了避开我吗?”低沉柔和的声音静静从不远处传来。 激动的人立刻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呆呆怔在原地。半晌,才不敢相信地回首去看。那个右手牵着骏马、背光而立的人,一脸风尘仆仆,显然是自远处赶至吴中。 “扶苏!你真的来了!”她月兑口而出心中对他的期盼。她不要再回避自己一直在等着他来寻自己的事实。 “你知不知道我找遍了整个皇宫!整个咸阳!就差把父皇的皇陵都掀翻了!”他望着她,想训斥她的不辞而别,吐出口的字字句句却成了心底思念的表白。 “对不起,是我任性,是我胡闹。”说着说着,已是泣不成声。她怎么会傻到以为自己可以离开他?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总算也知道为我流一次泪了。”他叹息着将她拥入怀中。虽然心中仍耿耿于怀她为乔松流的那些泪。可毕竟,她永远都只会在自己的怀中停留。 “我以为……你会在上郡。”她嗫嚅着。心知自己带给他太多麻烦。 “原本应该是。可是侯生在走前劝我说,为你做了这么多,为何就吝啬着不肯向你好好解释一下。我到了上郡以后,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所以就特地来这里。”扶苏说着顿了顿,抬起晏落的螓首道,装模作样道,“我只是要跟你解释清楚。并不为其他的。” “扶苏公子,你就算说是特地为了这丫头赶来,也没有人会笑话你。”一直在一旁被两人忽略的项梁忽然笑着开口调侃扶苏。 “舅父。” “梁叔。” 拥在一起的两人同时尴尬地望向项梁,而相拥的双臂却在不知不觉地抱得更紧更紧。 第10章(1) “春桃竟然是赵高的内应!”原本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重要一环,终于将整件事情串起,“可你当初为何不告诉我?” 扶苏温和地圈着晏落,“你一直把她当好姐妹,不是吗?”因此也知道春桃背叛的事实会对她造成伤害。所以他竭力想将一切最圆满地解决。可惜天意弄人,一切仍是事与愿违了。 “扶苏,你该告诉我的……虽然春桃是别人内应的事的确会伤到我,可是,相比乔松的死……”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自己被伤上千百回,也不希望乔松死。 “晏落,你当真觉得,扶苏是那种会图谋杀害自己亲兄弟的人吗?”黑瞳幽幽望着怀中人,眼底深处有着掩不住的担忧。 “我当然不相信。可是……” “那是个意外。我只知道你那天去了丽苑,必死无疑。可是,我没料到父皇会对乔松下手。”他原本只想偷梁换柱,给赵高和乔松一个警告,让他们别再继续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却未料父皇面对乔松这个亲生儿子,竟然也能狠得下心来,一剑穿心。 晏落这才明了,原来冷血无情的人并非扶苏,而是他那贵为天子的父皇。 “有件事,我想问你。”晏落抬头望向扶苏,“那个负了音娘的人,是胡亥,是不是?” “你知道了?” 由他从容的神色可见,这件事他早已知晓了。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误会你才是那个负心人。”又是一桩误会。他就是这样,什么都闷在心里,才让彼此间的误会累积得这么多。 “胡亥那年才不过十二三岁的人,这样的丑事我背得起,他背不起。”当初若非晏落拿回那块玉佩,他也不敢相信,小小年纪的胡亥竟然会闯下这样的大祸来。 “我一直都以为自己傻……”晏落含笑注视着扶苏,眼底却分明已有晶莹在闪动,“却不料你比我更傻。明明是个烂好人,却还总要扮张冷脸做坏人。” “还是你傻。知我傻,还这样傻傻爱着我。”他这生何其有幸,能够得到晏落那样深的一份爱。 “以后不许再让我误会,以后不许再将事情都闷在心里,以后……不许再将我扔在一旁了!”她不要再和他分开了。为了他,哭过、痛过、死过,从此以后,该只有幸福才公平。 “不会了。”为了她已经放弃所有,再没了她,自己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相拥良久,扶苏才缓缓开口:“落,和我一起去上郡可好?” 沉浸在幸福中的人这才想起扶苏已被赢政发配至上郡监军,如此说来他并不是自由之身。那他此次擅自来吴中,岂非犯了欺君之罪? 见晏落凝视着自己不语,扶苏以为她心中不舍得项梁,于是温和笑道:“你若不舍得离开你舅父也无碍,我早晚……” “我跟你去。”她承认自己没心没肝,为了眼前这个男人,别说是舅父,就连父母之仇、灭国之恨都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谁让自己在与他初邂逅时,便注定为他倾心、为他肝肠寸断。 “落,上郡一派北国风光。天蓝地阔,牧民红脸白齿,笑声如银铃阵阵。你定会喜欢那里。”说着,不自觉地露出笑来。那个压抑而沉闷的皇宫,从来都不是他向往和喜欢的地方。去了上郡军营以后,就越发意识到自己以往因皇位争斗而生出的不快乐是那般毫无意义。 “扶苏?你在笑?”晏落不敢相信地抚上他唇边那快乐的笑,自己与他相识这么久,从未见过他笑得如此欢快过。 宽厚的大掌轻轻覆上她的手,目色温润,“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幸好,经过这么多风雨,我还握着你的手。” “我从未放过牧,也不知能不能适应上郡生活。”倚在她怀中,已是心生向往。 “我会教你。我的落是这世上顶聪慧的女子,定会很快学会。” “若我学不会呢?” “反正我们有一生一世,那就慢慢教。” “你要带柔儿去上郡?”项梁微微虚目,显然对这提议颇感意外。 “是。我有皇命在身,必须驻守蒙恬军营。”他无法在吴中长相陪伴,所以只能带她走。 “柔儿没了武功,与寻常娇弱女儿家无异,处处需人保护照顾,如何能待在全是男子的军营?”如今的她,让他这做舅父的如何能放心。 “梁叔放心,我会将落安置在军营附近的牧民家。至于保护照顾之责,扶苏定当全力以赴。”就算得不到父皇的认可,扶苏还是希望晏落这唯一的长辈能真心应允两人在一起。 “舅父,扶苏会待我很好。你真的不用担心。” 秀眸中的恳求项梁又焉能不懂,长长叹了口气,“唉,可你现在这样跟着他,不明不白……” “我不在乎。”能陪伴他左右就已经是上天恩宠。她不敢奢求更多。 “我会给她交代的。扶苏此生此世,只要她这一房妻室便足矣。”低沉的声音中溢满了柔情。 “你在说什么?我不会嫁你的。”晏落失声道。他忘了自己那可怕的宿命了吗?他是要称帝的人,怎么可以娶自己这个灾星。 “如果我只是一个皇长子,乃至未来的王爷,你的宿命对我又有何妨?”其实自放弃李幼娘的那一日,他早已动摇了成帝的念头。 “可是你娘的心愿……”她知他所背负的还有他母妃的厚望。 “无论是谁称帝,都无法避免天灾人祸。即使我当上了皇帝又如何?国内仍会有六国余党滋事,匈奴也始终虎视眈眈。没有战争,天下太平,不过是美好愿望罢了。”在上郡日日为防匈奴的演练,让他彻底认识到了战争根本是一个国家避无可避要面对的现实。 “柔儿,你出去一下。我有事要单独和扶苏公子说。”项梁忽然沉下脸对晏落道。 莫非是扶苏无意提起的六国余党滋事引得舅父心中不快了?想到这一层,晏落迟疑着不愿离开,“舅父……” “还不出去。”项梁虎目微瞪,晏落只得磨蹭着离开了房间。 “扶苏公子,你该知道项某人想问你什么吧。”项梁见晏落离开,一双虎目冷冷转向扶苏。 “对不起。那个承诺我无法兑现了。”他曾向项梁担保,只要自己登基,便会将旧时楚国划给项梁,以求楚国旧部不要生乱。可在他放弃称帝的今日,这个担保永远也不会被实现了。 “只要你点一下头,我吴中兄弟可以助你直攻咸阳。不用再去什么上郡,更不用再窝在军营受气。”扶苏会是个仁君。他项梁苟活这么多年,为的还不是推翻暴政,寻贤君,享国泰民安吗? “梁叔,你的一片好意扶苏心领了。可是,我不想再因为自己而白白葬送无辜性命。”焚书、坑儒……桩桩件件,都是因他扶苏而起。他与人斗得越凶,被牵连的无辜之人就越多。以他人性命为脚下垫石的胜利,他已厌倦了。 “既然你心意已决,项梁亦无话可说。不过,这个你还是留着。万一到上郡后,公子又有用得着吴中兄弟的地方,可以以此通知项某人。”项梁说着,将一个装有项氏特制信号弹的竹筒递给扶苏。 扶苏自然明白这“用得着吴中兄弟”所指——拥兵自重。望着手中这沉重的竹筒,黑瞳微垂。若是他想反,哪里还需等到失了大势的今日? “前面就是军营了。”扶苏指着前方那一片片军帐,目光中藏着欣然,“待我见过蒙将军,便带你去牧民家。你可千万别着急。” 晏落自袖中掏出绢帕来,轻轻为扶苏拭去脸上的风尘,“都到上郡了,还急什么。” “呵。其实是我自己心急才是。”扶苏扬唇一笑,露出一口皓齿。 “扶苏公子,你总算回来了!”不知从哪里闪出一个一身黑铠的士兵,一见扶苏,不禁长长松了口气。 扶苏见那士兵面色有异,肃容道:“发生什么事了?” “始皇帝陛下来了!”那士兵压低声音道,“在营中候了你一天一夜了。” 靶觉到怀中人娇躯微颤,扶苏连忙调转马头,“落,不用害怕。我先送你去牧民家。父皇那里,我来应付。” “扶苏,你说过你是擅离军营。这是欺君的大罪。”赢政前不久才刚刚手刃了乔松。如此冷血之人,万一他对扶苏又起了杀念……晏落惊恐地闭上双眼,不敢再去想。 忽然,胯下坐骑一声长嘶,生生停下了前进的步子。 扶苏扬头,正对上昂首坐于马上的胡亥。 “大皇兄,父皇都等了你一天一夜了。你这是准备去哪儿?”胡亥冷冷一笑,一双星眸紧盯着扶苏怀中与他共乘一骑之人。 扶苏淡然道:“我正要去参见父皇。” “带着她一起?”胡亥挑了挑眉,嘴角噙出一抹笑来,“看来大皇兄是打算在父皇求得长生不老药前,先将父皇怄死才罢休呀。” “扶苏,我还是先下来吧。”晏落知道赢政已对扶苏不满,若知晓扶苏是因为自己而抗旨欺君,那更是害了扶苏。 扶苏扫了眼胡亥,虽然根本不愿让晏落单独与胡亥待在一起,可是心知以眼下形势,父皇若见了晏落,晏落断无活路。于是,还是小心将晏落搀下了马。 “我很快就回来。”恋恋不舍望了一眼朝着自己挥手作别的人儿,转身向军营方向策马而去。 “呵,好个郎情妾意。”冷哼声中满是讥讽。 晏落垂眸不语。在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害死音娘的凶手后,让她由心底对胡亥生出厌恶来。 “我让你忘记他的。你竟然……”胡亥声音中满是压抑的情绪。 “扶苏不是音娘,我不可能说忘记就忘记!” “到底那该死的音娘是谁?与我有何关系?”胡亥满脸烦躁与莫名。 “胡亥,你那块玉佩上还沾着音娘的血,你竟然问我她是谁?” “就是因为这个,你才对我这般冷淡?”胡亥自怀中掏出那块紫玉来,忽然使性子般重重将那玉砸在了地上,玉佩应声而碎。 星眸狠狠扫过一脸错愕的人,“你要和他重修旧好,就继续好吧。父皇要惦念着他就继续惦念吧。我不稀罕!我根本就不稀罕!” 第10章(2) 秦始皇三十七年。始皇帝带宠臣赵高、李斯,与幼子胡亥于十月癸丑日,巡游天下,访长生不老名药。 晏落眼见扶苏见扶苏举箸又放下,“是饭太硬吗?我帮你重新煮一下。” “落,不用这么麻烦……”他微笑着拉过她的手。饭硬一些,不吃便是,这几年他已经习惯了。 “扶苏。”他瘦了,原本圆润的面颊因为那次伤害而变得尖削。虽然扶苏不曾透露那次与始皇帝之间的谈话内容,但始皇帝留在他面颊上的一掌,却是青紫了整整半年。虽然掉了的两颗牙并未影响他的容貌,但是却留下了每当吃到硬物便会不适的病谤。 “在军中自然比不得宫里。”扶苏微笑着安抚她眼中的担忧。 案皇已是手下留情了。让自己杀的女人,自己却说要留在身旁一生一世。那个傲视天下的始皇帝几时受过这样的拂逆,会恼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其实父皇待自己已是宠爱有加了,要知道自己所受的只是狠狠一巴掌,而不是穿心一剑。 “我去帮你炖个蛋吧。”晏落说着已站起身来。她没办法眼见着他什么消瘦下去,却什么都不做。 含笑注视着晏落远去的身影,扶苏心间流淌过一抹暖意来。 “你就和这灾星,在上郡待到老死吧!”父皇的诅咒仍在耳畔回荡。 其实他要的不多,也就是和这“灾星”相拥到老死罢了。谁让这“灾星”在女扮男装时已将他迷住,之后又为了他差点丧命…… 沉浸于往昔,唇边不自禁溢出笑来。 “圣旨到。”营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呼。 “圣旨?”扶苏霍地立起身来,大步向外迎去。 迎面而来,是赵高一张阴沉的脸孔。 “扶苏公子,圣旨到了,还不快跪下?”棱目中有光亮在闪烁。 望着曲膝于自己面前的扶苏,赵高那阴冷的声音在空中缓缓响起:“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 案王竟然要赐死自己?还要罢免蒙将军的兵权? 黑瞳幽幽望向赵高,“你可知矫诏是灭门的罪?” “赵高只指抗旨亦是死罪难逃。”棱目扫了眼由小宦官托上前来的青铜剑。这把剑上,曾染过最艳的血色。如今,总算能慰藉那个枉死之人的在天之灵了。 “蒙恬与父皇亲同手足,父皇要杀我或许可能,为难蒙将军却绝无可能。”扶苏双手背于身后昂然对上赵高。 “扶苏公子,赵高劝你还是别浪费唇舌,快快自裁了吧。”赵高目色一凛,语气冰冷。 “可笑。你既知我有数十万秦兵在手,怎么可能束手就擒?”扶苏知赵高向来不是心急之人,这样急促相催,其中必定有蹊跷。 “难道你要造反不成?”赵高这才惊觉自己竟然一心只想着杀扶苏为乔松报仇,却忘了因先夺下蒙恬手中虎符。 “待我见过父皇,一切自有分晓。” 赵高怔怔望着扶苏唇边那抹似笑非笑,原以为这些日子的贫苦军营生涯会磨去扶苏所有的高贵之气,却不料与他面对面时,仍是输他一分从容自若。 “你只要自裁了,自然会见到父皇。”清朗的声音自营外传来。 “胡亥公子!”胡亥突然的出现似乎出乎赵高意料之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扶苏厉色责问胡亥。照他话中意思,莫非父皇已…… “怎么?听不懂吗?父皇正在地下等着你这个宝贝心爱的儿子。你还不快点去陪他老人家?”胡亥扬眉,提到赢政之死时,全无半点哀色。 “父皇不是去求药的吗?怎么可能归天?”上次见面时,他还怒掴了自己一掌。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去了? “是人总要归天的。”胡亥颇为遗憾地望向扶苏,“而且,父皇着我继承皇位了。所以,你该知道他为何要赐死你了吧?”“要为你这新主扫清障碍。”自己的才能远在胡亥之上,若再手握兵权,胡亥这皇位的确无法坐得安稳。 “可你凭什么肯定我会束手就擒?”扶苏忽然沉声反问,同时,手已模上腰间的那个竹筒。自己只要一发信号,上郡周围的楚兵便会出手相援,再加上蒙将军麾下只效忠于蒙家的蒙家军,想要颠覆眼前局势,并非什么难事。可是……父皇才刚归天便兄弟相残,受苦的无疑又是无辜黔首。 “大皇兄,”胡亥将剑递至扶苏面前,“如果我告诉你,小柔已经在我手上了,你是不是会快些做出决定?” 晏落!扶苏这才意识到,晏落走了大半天了,至今还未出现。 “你在要挟我?” “谁让蒙将军誓死都要效忠你呢。兵权大半仍在你手上,不除你,我这新皇如何能顺利登基?”胡亥坦诚自己的要挟。“我不信你舍得伤她。”胡亥对晏落的喜爱,扶苏再清楚不过。 “现在要作决定的是大皇兄你而不是我。放弃自己,还是放弃她?”星眸定定望着眼前人,眸中在期盼的不知是皇位,还是比皇位更重要的。 “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更何况,下令之人还是我父亲。”收回握上竹筒的手,径直自胡亥手中取饼剑来。 这果然是父皇随身佩带的那把青铜宝剑。真未料到,终结自己的竟然是这把剑,这把父皇生前最钟爱的剑,这把刺穿了乔松的剑。 “替我好好照顾她。我知道你做得到。”他不敢赌。任何人在江山唾手可得的时候,都有可能牺牲一条无辜的性命。除了自己,扶苏对谁都没有把握。即使是一直爱着晏落的胡亥。所以,他选择牺牲自己以成全胡亥。 赵高眼见扶苏已决定自裁,不禁棱目放光,“扶苏,你作孽无数,总算也有今天了。乔松公子、音娘母子,总算是大仇得报了!” “音娘?”胡亥诧异回首,这名字,已不是第一次听说了。 “没错。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与乔松公子那么肖似的女子。若不是这扶苏,我原该有个与乔松公子一般美若天仙的孩子!”赵高棱目喷火。他这生最爱的三个人,皆因眼前这人而殒命,让他如何能不恨! “原来负心之人是你。”扶苏恍然。胡亥竟然也是替人背罪。一直都只知道赵高对乔松存了异样的爱恋,却未料到他竟然并非真正的阉人。 无心去理会赵高,黑瞳郑重望向胡亥,“答应我!不要让晏落受到丝毫的委屈!” 说时,双手已反握剑柄,将剑刃横向颈间,冷冷的剑光将那张俊逸脸庞照得异常明亮。 就在剑要划上颈项的瞬间,手腕忽然一麻,长剑月兑手坠地。扶苏诧异望向胡亥,不懂他为何在关键时刻出手阻止自己。 “我没办法替你照顾她!” “你在说什么?” 胡亥猛地举拳挥向扶苏,“你为何就不能选择要这江山!你为何就不能做点绝情绝义的事让她死心!” 扶苏莫名地望着胡亥,他不是要杀自己夺江山的吗?自己死了,晏落不就名正言顺是他的了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胡亥长长叹了口气,幽幽道:“小柔,你赢了!” 随胡亥进来的那个小宦官闻言扯去头上宦官帽,露出一张清秀容颜来,一双秀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扶苏,“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胡亥公子,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打算放过这两个害死乔松公子的凶手?”一旁的赵高为这突然的变故而错愕到极点。 “赵高,我已经没了二皇兄、没了父皇……”星眸望了眼那个眼中只有扶苏的人,止下了喉间的话语,冷声对赵高道,“我不想再失去你。所以,你最好给我闭嘴。” 棱目中虽满含不甘,却还是识趣地噤了声。 “扶苏,你今日已死在父皇宝剑之下。从此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带着你的女人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拂袖离开的同时,心中已明了一个事实。这偌大的秦国,这哥哥们为了它争来夺去的秦国,这个他从来都只想用来换小柔的秦国。最终,竟然牢牢落在了自己的囊中,扔都扔不掉了。 如果可以,他宁愿用整个国家去换小柔深情而专注的一眼。只可惜,扶苏早在自己之前,已经用这江山换走了美人芳心。 心下凄凉地做出了决定。在这如白驹过隙的匆匆尘世间,既然得不到自己渴求的人儿,那就纵情当一回人间帝王吧。 尾声 “我们是不是要马上离开这里?”深情互视了良久,晏落轻启檀口。 “不急,还有一件事没做。”黑瞳凝视着眼前人,怎么也不舍得移开。 “什么事?” 见晏落一脸紧张,扶苏不禁露出一个欢欣的笑来,“要先吃完你炖的蛋。” “啊!天呐!蛋!”被胡亥堵在厨房的人,这才想起那个还在灶上的可怜炖蛋来,“一定已经焦了。” “没关系。只要是你做的,哪怕焦成黑末,扶苏也甘之如饴。”只要能天天吃她亲手做的食物,哪怕顿顿烧焦,又何妨。他拥着她。有种天旋地转的幸福。从此,秦国将没有皇长子,没有扶苏,没有那个差点称帝的人,有的只是一个忘了姓名和过去、全心爱着晏落的男人。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纵横历史:秦爱(下) 纵横历史:秦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