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如锦》 楔子 皇宫回廊上,一身大内总管服饰的白脸老者身后跟着位红脸武将。那武将胸前张扬的雄狮图纹昭示其二品武官的显赫地位。廊上立着的宫女、侍卫,一见两人连忙作福行礼。这白脸之人正是大内总管陈公公,而那红脸的武将正是以战功彪炳而闻名的柳正显柳副督统。 待拐到一处无人角落,柳正显突然大步上前,贴着陈公公耳旁压低声音道:“陈公公,今儿的事还拜托您老在皇上面前多美言几句。”说时,已从襟内掏出一封红包递给了身前的引路人。 “副督统,您这真是太客气了。”嘴上虽然道着客气,可手上却一点也不客气地快速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大红包。 “我家辛杨年纪也不小了。若是能有福攀上金枝,那不止是犬子之幸,更是为我柳氏一门光耀门楣。”柳正显提起独子时,肃穆的方脸上方才扬出一抹鲜见的笑来。 “皇上也常叨念着要为公主找个合适的人家托付终身呢。此事副督统大可放心,让令郎在家安心等着圣旨赐婚就是了。”陈公公的声音尖细刺耳,但听在柳正显耳中却宛如天籁。 “只怕皇上太宠雅公主,不舍得让她这么小就出阁。”他这回求的可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而是当今圣上的九女儿,皇上视若掌上明珠的雅公主。若是能将这尊活菩萨娶进门,那辛杨日后的仕途必是坦荡无阻、青云直上。 陈公公附和着“嘿嘿”笑了两声,十足十戏台上奸佞惯有的样子,“这公主迟早是要出阁的。柳老副督统若日后若是晋升为皇亲国戚,老奴我可一定是要上门讨杯喜酒沾沾这喜气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柳正显喜出望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婚礼那日宾客迎门的繁华盛景。 第1章(1) 氨督统府东侧。 新建的宅院内一片灯火通明,拱门上,用琉璃灌入石渠而得的“锦苑”两字华美无比。穿过月桥花院,庭轩深处但见琐窗朱户。窗棂上大大的红色喜字分外夺目。自半开的窗格望去,一位容貌清雅的佳人正提笔在为新作落款。蝇头小楷在右下角隽秀描下“朱书锦”三字。 “好漂亮的牡丹。”小婢那清脆的声音如初响的风铃,叮咚悦耳。 墨痕未干的锦匹上,一枝牡丹正自众花丛中昂首怒放,红得那般富丽而动人心魄,虽压倒群芳却美得异常孤单。由画扑面而出的,是贵气逼人之下的淡淡哀怨。 “汀香,几更了?”女子将笔搁于砚上,收回托袖的左手。柔和的声音若初春暖阳。 “回公主,三更了。”金漏旁的小婢躬身作答。 “什么,都三更了?”立在身边伺候的另一小婢柳眉紧蹙,“这驸马爷也太不像话了。洞房花烛夜就喝得烂醉,这倒也罢了,新婚第二日说什么丞相摆酒,推月兑不得;昨日又是尚书宴请,不可得罪;今日……” “芷兰。”汀香冲着同伴连连摆手示意她闭嘴。一双眼不安地瞄向端坐之人,幸好,公主仍是一派闲适的样子,似乎并未因驸马的冷落而心生怨怼。 “我睡了,你们早些去歇息吧。”缓缓站起身来,那纤细的身影被灯火拉长投射在墙壁上,构成一抹难以言喻的孤寂。 两个小婢连忙收了声,利索地服侍她换衣就寝,待一切侍候妥当,便快速地蹑足离开。 榻上孤枕未眠之人,望着窗外的灯火一盏盏黯下,眼神转回桌上那对红烛。两簇跳动的火苗映入双眸,无声泄露着心底不似表面平静无波的涌动心潮。 吱呀一声,伴着一阵女子的胭脂香氤,已穿戴整齐的柳辛杨立在那洞开的大门处。 “要赶快了。”始终在门外守候的人,边沉声道边迈开步子准备去牵拴在不远处的马匹。 “俭言。”柳辛杨皱眉唤住同伴。阳光下,即使眉头蹙起,仍丝毫未损他的清秀儒雅。若不说,任谁都猜不出这样一位倜傥的公子哥竟然是出生于将门世家。 被唤的人连忙停下脚步,冷潭般的黑瞳略带疑惑地望向阳光下玉树临风的人,那高大的身影投射在柳辛杨身上,如铁塔般挡住了阳光,背光的面容让人看不真切,“什么事?” “别忘了,我才是主子。”柳辛杨缓声道,语气中的傲慢与张扬却是不容置疑。 虎躯闻言微微一震,黑瞳中闪动的情绪很快被平静所掩盖,高昂的头却很识时务地垂了下来,回话的语气也谦恭了几分,“属下会谨记。” 柳辛杨微笑着露出一口皓齿,“俭言,你别见外。我只是想告诉你,该快该慢,我自有分寸。” 他点头应是。 他不会见外,因为他清楚记得自己不过是个奴才,是个供人使唤的下人。主子的话,是圣旨、是佛音、是天神绛语。他所能做的,只是无条件地顺服。 待那公子哥背手越过他,衣袂带起他的衣角时,他才恭身跟上。原本背光的容颜也因此得以暴露在阳光下。那是一张丝毫不输给任何人的俊美容颜,古铜色的肌肤将那轮廓分明的五官衬得更具男性魅力,即使面带谦恭仍掩不住自周身散发出的孤傲与卓然,一双低敛的黑眸似乎深藏着太多的内容与故事。 俭言仰头望着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锦苑”二字,若有所思。恰在此时,一阵悠扬的琴声自苑内流淌而出,那跃动于空中的音符,倏如湛湖之中的金鲤般悠游畅快,倏如碧空之中的飞鸟任意穿梭云际。一曲罢了,闻者仍流连曲境,久久不忍离去。 “这位公子?这位公子?”清脆的声音将怔在原地之人自乐中仙境拉回。 “哦,在下乃驸马贴身侍卫,俭言。有口信要传与锦公主。”回过神来,俭言立刻抱拳作揖。 “你是几品的官阶?”小婢昂头问着,丝毫没有小户人家丫环的腼腆瑟缩。 “从五品。”低沉而好听的声音不亢不卑。 “我是公主的贴身宫婢芷兰。俭大人有什么口信,就由我代传吧。” 堂堂公主,岂是说见就能见的。他的官阶还不够资格面见锦公主。但见这姓俭的侍卫生得英武不凡,芷兰又不愿太过为难他,所以决定费神替他传个口信。 “那就有劳芷姑娘了。驸马让俭言代为向公主赔个不是。因昨晚同届进士相邀一聚。散席时,天色已亮,驸马怕扰了公主清梦,便早早回了兵部。还望公主勿怪。” “我会如数转告的。”芷兰顿了顿,终于还是未忍住,压低了声音对眼前的侍卫道,“俭大人得空也劝劝驸马,公主好歹是皇帝的亲女儿,有些事别太过分了。” 俭言微微颔首,一双黑瞳自芷兰身上转向绿荫葱荣的庭院。暗忖着,方才那绝美的弦音,难道正是出自这备受柳辛杨冷落的锦公主之手?可为何那琴音如此闲定悠扬,半点不似出自凄凉怨苦的怨妇之手?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芷兰人未到一迭声的抱怨不满已传入房内。 “嘘!轻点,公主正在午憩呢。”汀香连忙将芷兰截在门外。 “到底是怎么回事?”避到窗格下,汀香才缓声轻问。 “方才我经过副督统夫人……不,老夫人房前,就听她房内两个丫环正在碎嘴。说……说……” 话还没说,芷兰一张鹅脸蛋已憋得通红,缓了缓气,想平稳情绪,可眼眶中的泪水已在打转,“她们说我们公主是天生惹人厌的命。在宫里就不得圣上的宠爱。死皮白赖地顶了九公主的位置嫁入他们副督统府,又害驸马开始不归家了……”说到最后,只剩下一阵抽噎声。 “这副督统府的丫环实在是太没规矩了!竟然敢在背后公然议论主子的是非!”一向性格沉稳的汀香也不由面露愠色。“我……我听不过去,自然要同她们理论。谁想……谁想老夫人突然出现了。原本还指望她能教训教训下人,为公主出口气。谁知她不痛不痒地说了那两个丫环两句,说什么身为丫环要有丫环的本分,身为妻子要有妻子的本分。个人只有尽了自己的本分这府内人人才能安稳过日子。”说到这里,又是一阵抽噎,“欺人太甚了!这不是指桑骂槐嘛!分明在说我们公主没尽好为人妻的本分,所以驸马爷才夜不归府!” 芷兰越想越委屈,脸上已是一片濡湿。 “汀香、芷兰。”幽幽的女声如暗处的叹息,缓缓在两人背后响起。 糟糕!罢才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说得太忘形了,竟然把公主吵醒了仍不自知!完了,也不知道那些话公主听到了多少。 “公主!”两人慌忙乱过身,朝着声音的主人躬身行礼。 “怎么哭成这样?妆都花了。”伴着一把柔和的声音,一方锦帕已轻轻擦拭上了芷兰的脸颊。 望着细端自己的那双美眸,清澈而温和的秋潭中不见丝毫的情绪波澜。那双眼仿佛有着神奇的魔力,望着它,自己所有的心浮气躁霎时平复。公主听到自己方才同汀香的一席话了。凭着多年侍候左右的经验,即使公主眼神那般平静无波,她仍能感觉得到,公主已洞悉一切。 “汀香,你留在锦苑。芷兰,跟我走吧。”书锦见芷兰情绪已平复,带笑静静嘱咐,语气却是不容抗拒的。 “公主,这是要去哪里?”芷兰小声问着。心下毫无头绪,这主子的心绪永远是捉模不定的。 “当然是老夫人那里。” 汀香和芷兰面面相觑。难道主子是要为自己讨回公道?一想到这里,芷兰那双泪珠未尽的杏眼已笑得如月牙般。 而汀香则显然是揣测到了主子的心意,不自主地蹙起眉来,“公主,您难道是要……” 书锦向汀香投以赞许的一瞥,淡淡一笑,却未作答。 “呀,参见锦公主。”正在房内吃着果子点心的柳老夫人,一见来人,连忙放下手上吃了一半的点心,躬身行礼。即使是自家媳妇,却因为是皇帝的血亲而礼不可废。 “婆婆,您这不是要折煞书锦嘛。”说时,纤纤素手已然扶上柳老夫人的一双手臂。 “怎么说你也是公主,这礼自然是要行的。纵然我这风湿……”柳老夫人说时,倚在书锦臂上的身肢又故意向下沉了沉。 “婆婆,书锦身为儿媳哪能受您的礼。既然是自家人了,又何必见外这些做给外人看的繁文缛节呢。我看这礼以后就免了吧。”体贴一笑,自幼教训让她深知揣摩人心的重要,她又怎会读不懂柳老夫人这话中昭然若揭的含义呢。 “这怎么可以?这可是君臣之礼,日后若是让圣上知道了怪罪下来,我这妇道人家如何承担得起。”无论在宫里受宠与否,她好歹也是皇帝的女儿。与其粗心疏忽让她日后有机会告状,不如现在就把丑话说在前头,也断了她遇事便寻皇上评理的念头。 “看婆婆说的,书锦又岂会不懂这百事孝为先的道理。”明哲保身是在冰冷宫廷以血泪学得的真知,无论是在宫中还是在这副督统府内,她从不奢望更多,只求这“太平”两字。在这陌生府邸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她不希望因为细微差池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听到打公主口中给出的这番知情识趣的保证,柳老夫人的脸上立刻绽出一个满意的笑来。不再推托,大大方方把手交给书锦,任由她搀扶自己坐回红木椅中。 人人都道她柳家攀上皇族,光宗耀祖。可谁又知这背后有多劳力伤神。先不说想娶的没娶到,空欢喜一场不算,还惹得正显至今憋着的一口怨气无处可申。就说她这做婆婆的身份却要比媳妇矮上一截就足以颜面全失了。为了不在下人面前失了她当家主母的威信,她愣是在这公主入门后整整五日未上前参拜。管他什么君臣之礼,在王法面前横着的,可是这偌大一个府内由她所定的家规,凭她是公主是郡主,进了柳家的门,就必须一切都以他们柳家为天。这顶着“公主”头衔的儿媳,现在不给她点下马威,今后又如何让她服帖。 接过书锦递上的茶盅,心中开始暗暗庆幸,也亏得这锦公主不得皇帝的宠爱。若真是娶了那个皇上视若珍宝的九公主,哪能容得自己这样捏圆搓扁。 “公主,你今个儿来……”瞄了眼立在书锦身后的芷兰,莫非是为刚才的事来兴师问罪不成? 双眼戒备地看向书锦,却发现她由始至终脸上都挂着温柔笑容,没有半点想上门滋事的样子。 “婆婆,叫我书锦就好。”柔声接过话来,缓步走至柳老夫人面前。 正当芷兰和柳老夫人满月复疑窦时,书锦倏地躬身作揖。 “啊!鲍主!”芷兰见状,大惊失色。 鲍主竟然向一个副督统夫人行礼!她在干什么? “你为何突然行此大礼?”柳老夫人也是一脸的茫然。 “书锦没有教好手下的奴才,刚才她无礼的顶撞了婆婆。书锦是特地带她来给婆婆赔不是的。”说罢,一双水眸已定定望向芷兰所立的角落。 一触到公主温柔的双眸,芷兰便知道是让她过去赔罪。可是她好冤枉!明明是柳老夫人的丫环不对在先。 注视着自己的双眸陡然一凛,芷兰一惊,失色跌跪在地上,赔罪的话月兑口而出:“老夫人,芷兰方才真是无心的。望老夫人开恩。” 第1章(2) 柳老夫人望了望垂首敛目的书锦,又望了望脸上早就没了血色的芷兰,心下说不出的舒畅通泰。心情大悦之下,自然也不会对这小爆女有什么刁难,“起来吧。看在你家主子的面上,这回暂且饶了你了。只是这柳家的规矩,也要快些学起来才是。” “奴婢记下了,下次一定不会再犯。多谢老夫人。”芷兰悬着心总算放了放,一双眼仍不安地看着书锦。 “下次若再犯,就算婆婆大度,我也饶不了你。”书锦微笑着,眼神早已恢复一片清明。 “婆婆,那书锦不扰您休息了。改日再来探望。” “好,好。”柳老夫人目送着缓缓离去的儿媳,脸上的笑容却收也收不住。 这公主媳妇,没想到还挺懂事知礼的。照这样看来,娶这样一个不受皇帝宠爱的女儿反倒是家门之幸了。想到今日分明是自己偏袒在先,这公主媳妇竟然主动上门来向自己示好了。心上的重石总算是落了地,不说再也不用为今后女主人的地位被动摇而担忧,就连想都不敢想的婆婆的威严看来也能抖起来了。 书锦望着那个背身而立的高大身影,微微一迟疑,收住了前行的步子。抬头去看门楣,是“锦苑”没错呀。不懂这人为什么会站在自己的园中。 “俭大人?”书锦身边的芷兰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正是昨天的送信之人。 闻到有人唤自己,俭言缓缓转过身来,对着芷兰微颔首,冷峻的眸缓缓右移,在对上那隐隐透着贵气的清丽面孔时,便再也不能移动分毫。她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公主?一时之间,神思微恍。 书锦微笑着迎上了那探视的眸。却在双眸交汇的刹那,心下一怔。为什么这双眸似曾相识?那黑瞳中的深邃与锐利,让她疑惑且怯意陡生。 “咳咳,”芷兰轻咳两声的同时向前迈了一步,不着痕迹地隔断了俭言的视线,“俭大人,这是锦公主。” “卑职参见锦公主。”俭言连忙单膝跪地,行觐见之礼。心下仍为方才的惊鸿一瞥而心惊不已。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被柳辛杨冷落在家、多看一眼都不愿的锦公主,竟然是如此的高贵秀美。这与自己印象中她该有的样子截然不同。这怎么可能?身为公主,她是如何褪去身上的跋扈、娇骄之气? “俭侍卫平身吧。”书锦微抬手,示意他免礼。平静注视的眸中隐着强烈的好奇。她一向不是个记性差的人,可是为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曾见过他? “是吗?原来是同僚宴请。那辛杨又要辛苦了。”语气中有着难掩的失望,一丝担忧在美眸中一闪而逝。 静望下,眼前人的那份娴静美得如水中花影。 那担忧是因为柳辛杨吗?俭言默默地揣测着。若她知道,柳辛杨不过是沉湎于温柔乡而弃她于不顾,她还会这样为他担忧?还会这般平静无波吗? “俭言?是简单的简吗?”她突然望向他问,眸中流动的是明媚光亮。 恪守主仆之礼的人却因为始终敛目而未捕捉到这份流光溢彩。只是在闻言的那一瞬间心下愣了愣。不是因为她的突然提问,而是为自己名字自那樱唇中被读出是那样的好听悦耳。 “是俭约的俭。”回答时仍是恭敬地躬着身。始终未曾忘记柳辛杨给自己上的那一课。他是个奴才,要恪守本分。 “好名字。”书锦微微一笑,若河畔白莲,清幽而美好。 “多谢公主。”他应着,客套而疏远。 “有劳俭侍卫了,今后相公还有赖你多照应。” “不敢当,照顾少爷是属下分内之职。”他再度恭身,“那属下先行告退了。” 传完话后便没有再逗留的资格。 书锦微微颔首,回收眸,准了他离开。 “这驸马也太过分了。哼,他今儿索性说是皇上请他,不是更好!” “芷兰,”书锦沉声轻喝,“你忘记秋桃了?” 一句话,吓得芷兰红扑扑的圆脸霎时没了血色。她怎么可能忘记秋桃?就算在隔了如此之久的现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心下仍不禁因为害怕而微颤着。 秋桃原是安贵妃身边的侍女,因为受不了安贵妃的挑剔,便在背后偷偷埋怨了两句。却谁知隔墙有耳,抱怨的话竟然被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传到了安贵妃的耳中。隔天,秋桃便自宫中消失了。虽然表面上都说是秋桃擅自偷逃出宫,私下里却暗暗传遍了——秋桃是被安贵妃的人填了井了。 清幽的黑眸穿过面颊苍白的芷兰,望向人已远去的幽冷小径。哪里没有尔虞我诈、阴谋算计?离开了皇宫,并不表示就远离了危险,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暗伏的杀机。 驸马又是一夜未归。 汀香注视着铜镜中人安逸的面容,心下有些不安。这公主进府转眼已近一周了,除了洞房花烛那晚驸马留宿在新房,不过也是醉得一塌糊涂,根本连神志都已模糊。接着的几夜竟然一概是彻夜不归。眼前的情形对公主而言是非常不利的。哪有新婚燕尔,丈夫便这般冷落自己娘子的。更为夸张的是,驸马至今仍未与公主圆房。公主尚是处子之事若是让旁人知道了……汀香不敢想象。 “驸马?!”正侍候书锦梳妆的汀香自镜中窥到了那个让众人望穿秋水的秀逸身影,慌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身向着入门来的柳辛杨作福请安。 “你……先出去一下。”仍然叫不出这面生婢女的名字,柳辛杨显略不耐烦地挥手示意她离开。 “相公,你回来了。”书锦微笑着仰起脸来,正对上柳辛杨那秀逸的面容。秋波扫到他身上的那袭锦袍,果然还是昨天出门时的那套。 “我原本打算回府的。可宴罢已是三更天了,怕扰了公主的好梦,便在同僚处借宿了一晚。公主不会怪罪辛杨吧?”避开书锦关注的探望,柳辛杨小心地措辞,力图将谎言圆得真实。 书锦淡然一笑,丝毫不见埋怨之意,“你也是迫不得已,书锦岂是不明事理的人。” “公主……其实……”他踌躇着,最后仿佛下了决心般,将话说出口,“我有一事要同公主商议。” “你我是夫妻,何必这般见外,相公但说无妨。”书锦注意到对方眼神中的不安,究竟是怎么样的事让他这样为难犹豫?“方才回府路上,我偶遇一父母双亡的孤女卖身葬亲,其身世之凄惨、委实让人心怜。想到家母向来信奉菩萨神明、讲究行善助人,我便把她带回了府。”顿了顿,不安地偷探对面之人的脸色,注意到她似乎并未生疑且听得全神贯注,心下暗暗松了口气,“我想收下她做个使唤丫头,也算是积善行德。” “这很好呀。”她温和地答着,情绪未起丝毫波澜。 见她似是颇为赞同,柳辛杨不禁面露喜色,“公主,你真的不反对吗?真的?” 只是同意收留一个丫头,他又何须如此激动? 书锦浅笑颔首,明亮的眼神让柳辛杨心神为之一动。 “那……能不能劳烦公主同娘说一声,就说是你想收留的?因为这些府内下人的琐事,娘向来不让我和爹过问。”柳辛杨的借口冠冕堂皇。 书锦含笑注视着他。真没料到这“男主外女主内”原来还能这般拿来用。 “当然好,我会说服娘收留这孩子的。相公你放心吧。”她相当愉快地应下来。 “书锦,你真是太好了。”柳辛杨激动之下,也忘了什么礼数,一把将书锦拥入怀中。因为太过高兴,他竟然连怀中人靠入他怀中时那瞬间的僵硬都大意忽略了。 静候在门外的人将方才那一席谈话默默收入耳中。冷瞳中闪过一丝复杂。她若知道自己收留的,竟然是柳辛杨在外豢养的暗妾。凭她对柳辛杨的一番深情,到时会不会承受不了,或是…… 俭言,那不干你的事,不是吗? 他不悦地警告自己。如今会身在柳府,不是为了担心这锦公主的幸福,更不是为了干涉柳辛杨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事。天下之大,只有一桩事和自己有关,其余的,皆不是他操心的范围。如今,他俭言只需小心扮演好自己“奴才”的角色,便足够了。 “小舞见过锦公主。”好闻的胭脂香伴着一张妩媚动人的俏颜。 整个锦苑也因为这个突然来访的娇客而明亮起来。 书锦含笑打量着立在庭院中的美丽女子。她有着羞涩的笑靥和玲珑的体态。而那浓馥胭粉香氤……书锦唇边的笑意更深。 “快起来吧。”她扶起曲着身子不敢抬头的翠舞,“相公把你的身世都告诉我了,委实是个可怜的孩子。”说时,手轻轻握起翠舞的手来,显得那样亲切而友好。 “锦公主,你待小舞这般好,小舞真是万死难报。” “是吗?”书锦盈盈笑着反问。 见翠舞眸中闪过一丝不安,立刻换上一派温和,“说笑呢。我哪里舍得让你这么个可人儿去死?” “我们进屋慢慢聊吧,我让汀香准备两三样小点。”见这小舞只是敛目不语,她便主动将她往房内领。 转身间,瞥到护送小舞前来的俭言。双目交会间,心间微微一凛,这男子望向自己的眼神为何仿佛能看穿自己一般。 “小舞,你先进去。”书锦吩咐道,待她进了屋,才在俭言的面前立定,“俭侍卫,你不是该贴身保护相公的吗?” “是少爷让属下护送舞姑娘先行回府的。”他敛眸恭敬地回着话。 “那相公今夜有没有什么应酬呢?”她柔声问,温柔中混入了淡淡的嘲弄。 “少爷说办完公差会立即回府的。”翠舞都已经弄回副督统府了,柳辛杨还有什么理由逗留在外。 “俭侍卫都快成了书锦相公……”她顿了顿,才幽幽地把话说完,“……的行程日志了。” 俭言只觉耳根一烫,为那话引起的暧昧歧义。妇人家慢条斯理不足为奇,可这锦公主却让他感觉是在故意为之。隐隐的有种预感,在她那端庄、贤淑的外表下包藏着的绝对是一个让人大为吃惊的意外。这锦公主,真实的面貌到底是怎生模样呢? 不知不觉间,那颗从未为女人而费神的心被这个突然闯入的公主给硬生生占了一隅。 第2章(1) 包深露重。 俭言回首望了望书房,烛火仍是通明。屋内人以此宣告着不愿触碰新婚娇妻的事实。 黑眸黯了黯,举目去望那云中皓月。月光是那样轻柔皎洁。脑海中,倏地浮起一张如月般清冷而秀美的容颜。 “俭侍卫,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这声音?难道是自己出现幻觉了?俭言定了定心神,顺着声音望去,皓洁月光下,一身水红的书锦如画中人般飘逸、雅致。 “我来给相公送些消夜”书锦说罢,提了提手中的竹篮,冲他羞涩一笑。 他本该拦着她的,可一触到她眼中的期盼便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那么晚了,还亲自提着消夜前来,她想取悦柳辛杨的意图昭然若揭。这样的想法一生出,他心上莫名如针刺般泛起了微微的痛来。 “书锦!你……你怎么来了?”柳辛杨一见门外立着的人,慌忙抓过桌边的书本,覆上正在研读的卷轴。 “我特地让芷兰熬了些宵夜。”她一心一意想着要送宵夜,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柳辛杨的慌张忙乱。 “你放在那里就好。”柳辛杨随手指了指窗下摆着一个什锦果盆的圆桌,显然没有让书锦靠近的意思。 “嗯。那我放在这里了,你要趁热吃。”书锦顺从地放好提篮,转身还想说什么,却发现柳辛杨已然专心致志地研读起了手中的书册。 竟然完全忽略了她的存在。 轻轻叹了口气,蹑足离开了书房。一脸淡淡沮丧的她没有注意到门外那双始终关注着自己的湛亮黑眸。 书锦倚栏坐在花园凉亭中,怔怔望着湖面倒映的月影。心下千缠百绕的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幽幽的轻叹。 下意识地侧了侧头,翦瞳注意到倒映在亭内的那道欣长黑影,露出一抹浅笑来。 收起支着头的双手,端正坐直,才笃定唤出来人的名字,“俭言。” 没来由地,便认定了躲在暗处之人的身份。 “锦公主。”低沉如弦动的声音飘荡在空中,自暗处迈步而出的人并未僭越,保持着主仆间该有的距离。原本看到她这个主子在园中就该识相避开的,可是却如何也迈不开离去的步子。见她那样孤单地在凉亭中,便生出了暗暗陪着她的念头来。 “辛杨安置了?”她问着,目光已然移回到那湖中月影上。 “嗯。”他轻应。 书锦若是此时能看他一眼,便会读懂那眼中鲜见的游离。他并不是个善于撒谎的人。柳辛杨此时,正在翠舞的房中。这样的事实,让他在亲眼目睹着月下这个写满惆怅的落寞倩影后,又如何能说得出口。 “我知道,辛杨很讨厌我。”她说时,樱唇自嘲地翘了翘,小小的俏皮像是想掩饰心底的伤感,“我似乎注定是生来就让人讨厌的。在皇宫里是这样,进了副督统府还是这样。”螓首轻摇,仿佛自己都开始讨厌起自己来。 “公主多虑了。”他想劝慰她,却因不擅言辞而生硬地挤出这样一句话来。 她颔首,仰脸望着黑暗中那个高大身影,“简言,你还真是名副其实。” “是俭约的俭。”他再次纠正。 她扬眉一笑,不再与他争辩,“俭侍卫,你到副督统府多久了?” “五年。” “五年?”她有些诧异,整整五年,竟仍然只是一个纨绔子弟的小苞班?直觉告诉书锦,他该是有着雄心抱负的好男儿才是。柳正显麾下多得是从戎报国的机会,他为什么会甘心这样虚度了整整五年光阴? “难道你没想过为国效力吗?” “俭言只想报柳大人的再造之恩。”他淡淡地答着。干脆而直接。 “那是一个精彩的故事吗?”柳正显对他有恩?书锦心下生出好奇来。 “那不过是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锐利的黑眸黯了黯,陷入沉默。 她,是个失意的公主;他,是个有着不堪回首过去的侍卫。 今夜,他们偶遇在这园中一隅, 会不会,是一个全新故事的开始? 一阵破天的银铃声穿透夜幕。也惊醒了正在回忆方才凉亭偶遇的人。 “糟糕!”俭言一双黑眸直直望向柳辛杨书房所在方向,气已运至丹田。 “俭言,书房……”衣衫不整的人匆匆冲出翠舞的香阁,却哪里还看得到俭言的影子。 “辛杨,怎么了?”翠舞娇慵地攀上柳辛杨,敞开的紫衫内仅着一件贴身肚兜。 柳辛杨正想开口,却因为无意间触到某个熟悉的倩影而慌了神,“书锦?” “我……我只是听到铃声……”一双水汪汪的眼不敢相信地望着眼前搂作一团、衣衫不整的人。她想尽量粉饰太平的,可泪水却那样不争气地滑落下来,害她声音都哽咽了。 “辛杨,奴家好冷。”翠舞在柳辛杨怀中颤抖着轻语,语气娇弱而无助。 柳辛杨本能地搂紧了怀中人,完全忽略了不远处新婚妻子的感受。 寻着铃声不小心闯入的人因眼前一幕而呆立着,迎上相公怀中那双写满挑衅的艳眸,知道她是在宣告更是在嘲笑。 “抱歉……抱歉……”呢喃着,全没了平日的冷静自制。饶她是深宫走出的公主,却也不过是个未满双十的少女,初为人妻,却亲眼目睹了丈夫的不忠,她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一切,除了逃,她无计可施。急急地转身,却一个踉跄,险些跌倒。眼角瞥见那对紧紧依偎旁观的男女,咬牙挺直了瘦弱的腰身,她要逃,逃离这一切!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越来越密集……失了理智地一个劲向前冲去。恍惚的心中已坚定了要去的地方。 好俊的轻功! 俭言提气紧跟着那个离自己不到三丈的黑影,只需再加把劲,不到半炷香定能追上那黑衣人。他有生擒他的把握。 眼看那人已近在咫尺,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嚷,“不好了!有人投湖了!有人投湖了!” 一分神,真气微散,好不容易追上的距离又被拉回原地。 爱内有人投湖了?会是谁呢? “不好了!鲍主投湖了!锦公主投湖了!” 锦公主! 想也未想便一个鹞子翻身自屋檐落到地面,与此同时,袖中已飞出一枚银镖,直直钻向那个仍在檐上疾走的黑影。向后园小湖飞奔的同时,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显然是那蒙面之人中招了。黑眸中闪过一抹胜之不武的愧意,脚下却丝毫未敢怠慢。相较救人,闯入者的真实身份根本微不足道。 耳边风声霍霍。 她怎么会投湖的?心间久久萦绕着这样一个疑问,挥之不去。 好暖和。 书锦拼命用身体去贴近那源源不断的温暖。腰间被那样强劲的力量所圈护着,她知道自己安全了。本能地仰着脸,任由那阵阵温润的气息喷洒在眉眼间。 自己不是已经跌落湖中了吗?这突然生出的温暖,如一股暖流般将坠入冰冷中的自己紧紧包裹,及时将她趋于冰凉的心渐渐焐热。昏昏沉沉,如醉如梦。 俭言自后院湖中捞出浑身已湿透的人,那张被清水洗濯过的脸素白而清美。抱在臂弯中的人似乎已经意识不清,嗫嚅着他听不清的话语。 凑耳至她唇边,自残破的话语中捕捉到的词让他脸色顿时铁青。 “辛杨……”神志不清间,她沉沉地唤着。 竟然在这个时候,还想着那个留连在温柔乡的人。她怎么可以这样傻? “俭言,我来吧。”岸边一群人中,突然闪出一双长臂,不由分说硬生生将依偎在他怀中的人夺走。 俭言只觉得怀中一空,黑眸追随着那个被柳辛杨紧拥着的人。心,没来由地泛着阵阵空洞。 “公主尚无大碍,只是受了点风寒。抓帖药驱驱寒即可。”大夫收回诊脉的手,提笔开起了药方。 “可是她为什么还昏迷不醒?”柳辛杨望了探榻上人,眸中闪过不安。 “驸马爷稍安勿躁,公主可能是呛水受惊了。无碍无碍。”大夫将写好的药方交至身旁的汀香手中,带笑安慰着柳辛杨。“我看,留下汀香与芷兰照顾书锦就是了。”既然大夫已确定书锦无碍,柳夫人觉得是时候同儿子好好谈一谈了。 “那也好。”柳辛杨颔首,双眼又再次探了眼榻上仍是昏迷的人。 “辛杨,你跟我来。” 自柳夫人严肃的面容,柳辛杨已大致猜出母亲欲说之事。 行至门外,伸手阻止了俭言的跟随,“你在这里守着。有什么事,立刻来报。” “属下遵命。”俭言垂首领命。心里不断萦绕着一个声音:她不会有事的。 “汀香没事吧?”榻上人忽然出声,清冷的声音不复惯有的柔和。 “禀公主,汀香……受了点伤。”芷兰扶起坐起的人,压低声音回道。 “严不严重?”书锦撑起身来,“我要去看看她。” “公主,俭大人仍守在门外。”现在去看汀香,显然不是个恰当的时机。 “哦,他在。”书锦欲言又止,回忆起方才那厚实的温暖,脸上飞过一抹淡红。 “公主放心,汀香只是腿上中了暗器。”芷兰见书锦没发话,连忙解释着汀香的情况以打消她探望的念头。 “那暗器有没有毒?”书锦说着,便伸手欲解颈上的那块千年古玉。 “暗器上没毒,不必祛毒。”芷兰边说边递给书锦一杯热姜茶,“公主快趁热喝了,真受了寒凉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书锦点头接过茶盅,心思仍停留在汀香身上,“把胡御医给我的雪蛤回玉丸取一颗给汀香服下。” “这……这怎么可以?那可是续命延寿的圣品。”芷兰没料到汀香的一点小伤竟然会让书锦如此记挂。 “可那也是疗伤的良药。”已然决定的事她从来不会更改。 “我这就去拿。”自幼服侍书锦,书锦的脾气她再清楚不过。 “公主,以后不要这样冒险了,你好歹也是金枝玉叶。”芷兰去取药时,忍不住说出心里盘旋了好久的话。 “若不是你提醒,我自己都快忘记了。”她淡淡应着,唇边那抹笑似讥似嘲。 “公主情况如何了?”始终只能守在门外而没有探望资格的人一见芷兰出来,立刻迎上前去。 “公主不谙水性,至今尚未醒转,我正要去抓药。”芷兰避开俭言那双漆黑而锐利的眸子,发现要望着他撒谎实在是件困难的事,也难怪公主会认定他是整个府中最难以应付的人。 “让我去吧。”他大掌一摊,声音仍是冷然。 “那……那就有劳俭大人了。” 他颔首的同时接过药笺,黑眸自芷兰处移至通往房内的过道,“很快。” 这回答仿佛像是一个承诺,许给的是那房内等着用药的人。即使他看不到她,她亦听不见他的话。 待俭言走远,芷兰连忙回身进屋,“公主,俭大人走了。” “知道了。”书锦柔和地应着。平静心湖却因为这个叫俭言的男人而泛起了点滴涟漪。他没有过去、他沉默少语、他忠心不二、他武艺高强……这些是入府前了解到的关于他的情况,而现在,她却知道了他有着不愿追忆的往昔,他为了救自己会弃职责于不顾。而现在,他又这样急切地为自己去抓药,他……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明知自己不该对柳辛杨以外的人深究,可还是忍不住地,想了解他更多更深。 第2章(2) 书锦临湖而坐,轻摆着手中的团扇,悠然自得。隐隐感觉有人靠近,直到那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越来越近,才仰头,露出明晃晃的笑来。却在目光触到来人的瞬间,愣了愣,“相公?” 满月复心事的柳辛杨并未注意到书锦眼底一闪而逝的失望,“丫环告诉我,你常常来花园乘凉。”他至今都还记不清妻子那两个贴身侍婢的名字。 “嗯。”渐渐敛起笑来,温顺地应着。能与柳辛杨见上一面还真算得上是难得。要知道自她投湖至今,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相见。而这难能可贵的单独相处,在她投湖之前更是奢望。 “书锦,我知道你心中定会怨我。可是,我真的不能没有小舞。”柳辛杨叹了口气,选择单刀直入。他没有想过要将事情闹大,更没有想过要伤害书锦,只是,他没有办法去接纳翠舞以外的人。 “为什么带她入府时不对我直言?”她柔柔地反问,手上的小扇仍是轻缓地摇着。 月光洒在她清秀绝伦的脸上,衬得一双翦瞳如宝石般闪亮。如此恬静而美好的女子,一时间让柳辛杨看得失了神,“嗯?”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回散乱的心神,将心思移回谈话,“我只是不希望伤到你。” 那怎样才算是伤了她?是成亲至今未与她同衾而眠过一日,还是在她这正室过门才一周就已经将外室带入家中还把自己当猴般耍弄? “书锦,你我是御赐姻缘。即使我与小舞定情在前,也不得不委屈了她。我知你最是贤慧识礼,所以求你别再做傻事,也别再同小舞计较了,好吗?”他轻柔地问着,仿佛做错的是她,不识大体的也是她,而他同那个女人,反倒成了委屈忍让的一方。 “既然这样爱她,当初又何苦要向父皇提亲?”若不是柳府提亲,她又如何能有幸挂上这柳家少夫人的头衔? “因为当初……”当初他想娶的是皇上的心头最爱——雅公主。娶了雅公主,就是娶了坦荡仕途,就是娶了皇上的欢心,就是娶了半个社稷江山。为此,别说是爱情,就算更多牺牲他都心甘情愿。可如今,却阴差阳错地娶回了这休又不是留又无用的鸡肋公主,“总之那是一场意外。” “意外?”她温柔地笑着,眼底却已然一片冰凉。眼前这个一手造成今天混乱局面的人,竟然将一切都归咎于所谓的意外。 “无论如何,你若能容下小舞,我日后必不会忘了你的好。你若容不下她,我也断然不会弃她于不顾。”柳辛杨努力挪开被她那温柔笑容吸引住的双眸,大声说出无礼要求,仿佛以此方能宣告自己对翠舞的一往情深。 书锦嘴角浅勾,曾几何时,贤慧识礼等同于被人愚弄还要委曲求全?若是没有他当初的求婚,自己现在仍在冷宫中过着悠然自得的日子。可那一道圣旨,却硬是将自己今后的命运同眼前这个男人拴在了一起。 也是。既然没有反抗的余地,那又何必再执拗?他要什么,她大方成全就是了。她所做任何一切,无非是求得一个暂时的与事无争、平静自由。 “你是我相公,凡事自然由你做主。” “你同意我纳小舞为妾?”那个为了自己几乎可以不顾一切去投湖的人,现在竟然能够这样坦然接受自己纳妾?他不敢相信,所以再次追问以确认。 “只要你高兴。”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她心底的情绪,语气是平和而温柔的。 柳辛杨为她这五个字怵了怵,心下泛起的歉疚混合着感激与莫名情愫的奇怪感觉来。这种感觉,应该是意外与欢喜吧。 如此胡乱地想着,便不由自主地一把将眼前佳人揽入怀里,“书锦,谢谢你。你放心,我定不会负你的!” 书锦垂下眸的同时也藏下了眼底的冷漠。这是柳辛杨第二次拥抱自己了,与上次一般,仍是因为翠舞。而他身上的衣衫,也与上次一般,沾满了挥也不挥去的浓馥香气,翠舞惯用的胭脂的香气。 “你没必要这样委屈自己。”冷沉的声音打破了独思人的宁静。 团扇轻摇,刚送走一个又来了一个。看来这初秋微凉是纳不成了。 他这么快就知道自己受委屈了?唇边溢出一抹浅笑,是了,他是柳辛杨的贴身侍卫。刚才定是在不远处的夜色中暗暗注视着发生的一切。想到方才的谈话、拥抱都被俭言看了个真切,莫名生出心事被窥破的羞愤来。 “相公已经走了,俭侍卫也该跟上才是。”她声音柔和,逐客的意思却是显而易见。 “他怕你会再做傻事,特地命我留护。”简练地答着。却没有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用了“他”和“你”,完全混淆了自己与主子之间的身份。 “留护?呵呵。如果我执意,你能够阻止得了吗?”她笑得有些肆意,翦瞳中流光轻闪。 “你觉得值得吗?”他问时表情异常认真。 为了那样一个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的男人一而再地做傻事,这不该是眼前这位公主的禀性。而刚才她与柳辛杨的那番对话,更让他猜不透她对柳辛杨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感。试问哪个女人会同意深爱的男人在新婚不久就另娶偏房。若非爱得太深无法自拔便是根本没有感情。应该……是前者吧。 “谁知道呢。”她答得模棱两可。上回做“傻事”成功掩护了汀香,如若不然,很难想象汀香被生擒会引来怎样的结果。如有需要,下回她仍会毫不犹豫地继续“犯傻”。投湖罢了,她的水中技艺早就在皇宫内湖练得无比纯熟了。 “只要有俭言在的地方,没人能伤得了你。”他生起气来,为她不确定的回答,她竟然还给自己留着再做傻事的余地。“哪怕你自己也不准。”临了,他竟然还霸道而阴沉地补充了一句。 书锦手上的团扇微微一滞,心上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触到般,脸上却不露声色,“看来只要相公一声吩咐,俭侍卫会拿命去搏。” 他脸色沉了沉,为她的曲解。却又无力为自己方才一时冲动的言语辩解。月色下,神色淡定的两人陷入了诡谲的沉默。彼此的心,皆已翻乱成一团。 华灯如昼,副督统府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已迎来第二场婚宴。新郎仍是柳辛杨,红绳那端却已换成新人。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外来宾客的筵席,也不及上次又是修葺又是造苑,表面看是新娘委曲求全,实则自柳辛杨那身红袍映照下始终未褪的笑容便可知,真正委屈的人其实是谁了。 她没来。 俭言立在喜堂一角,眼神飘忽而遥远。她为何没来?是为了不让这双新人尴尬,还是躲在暗处饮泣?不过这喜堂似乎已经浸满了幸福和喜悦,多到所有人都忽略了她存在与否。 喧闹声中,一丝夹杂其间的银铃声响轻微而短暂,却未逃过俭言的双耳。同时,端坐在大堂正前方的柳正显一双厉眼已转向俭言。接到指令,俭言一个闪身,悄无声息地隐没在夜色中。 这次又是谁私闯了书房?副督统府四周皆有高手把守,而近来却仿佛无人之地任人自由来去。更为可怕的就是,这闯入者似乎对府内情况了如指掌,目标直指柳氏父子视为禁地的书房不说,竟然知道这书房设在通常只用来待客的西厢。 “锦公主?”俭言如何也没有料到,自敞开大门所看到的,会是书锦。 “俭侍卫。”书锦报以一笑,玉指仍游走于木架的书脊上。显然,她正在闲散地寻找着可读之物。 “锦公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锐利的眸有着让人无法忽略的存在感。 食指幽幽停在空中,对上他眸中的敏锐,“那哪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薄唇紧抿着,没有回答。 “新人拜天地的喜堂吗?”她径直道,笑容中的戏谑毫不掩饰。嫁入副督统府不到一个月便沦为下堂妇。这对她早已坎坷的人生而言,无疑又是浓重的一笔。 避开她莹亮的眸子,俭言的声音不再如往常那般冰冷,“属下并非有意冒犯。” 想到那贴满红喜的喧闹之地,再看眼前这个孤伶伶的娇小身躯,让他如何能冷漠相对? “我只是想找两本闲书,好躲回我的角落继续充当贤妇。”她缓缓解释,语调是平静的。 俭言却自那字里行间,读到清晰的哀怨与无奈。锦苑离正厅不过几步之遥,虽然这场婚宴为免引人耳目未用爆竹与锣鼓,可只要是喜庆,就免不了会有笑语与喧嚣。 深沉的眸攀上那张恬静的秀脸,定是那些嘈杂的声音将她逼入了人迹罕至的西厢,逼进这闲人勿入的书房。 “他们拜完堂了吗?”她问,装作不在意的语气。 问前咬唇的细小动作却已被他收入眼底。心沉了沉,为她不值。她究竟还是在乎柳辛杨的。 还未来得及答她,追随着她的眸触到玉指停在了那抹金色之上,唯一的一本金色书簿。 “不要!”俭言一个晃身,转眼已来到书锦面前,右手一把紧握那意欲取出书簿的柔荑。她的手是那样纤巧、那样温暖、那样柔女敕。小小的,安静地待在他掌中,仿佛受惊而停在原地的白兔般。 她垂下眸,浓密的睫毛那样不安地扇动着,落在那双紧紧注视的黑眸中,仿佛扇在自己心上般叫人驿动。 许久,自那轻启的檀口,轻轻地、微弱地唤出他的名,“俭言。” 唐突之人如梦初醒。古铜色的大掌慢慢自那白净的小手上移开,脸上有着明显的不自在,“那本书……是暗器开关。” “暗器开关?”美目似不太相信又似确认般再次望向那厚厚的金色书脊。 “嗯。”他点头。一想到她方才差点误碰机关,刚找回节奏的心再次走板。 “书房内为什么要设机关?”她不解地仰头望着那个近距离的人。 机关?自己竟然在无意间泄露了不该泄露的事!这是自他闯荡江湖起,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卑职不清楚。”拉开彼此的距离,强令自己保持疏远。 靶觉到他没理由的生硬,不由得气恼起来,“那劳烦俭侍卫送我回房。”不再温和而是命令,捕捉到俭言眸中一闪而逝的诧异,笑得满是讥讽,“你至少清楚还有哪些地方有暗器吧。我可不想没迈出书房,就丧命于此。” 要比翻脸?自小耳濡目染皆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人,她就算学不到十成十,也足有八九分的神似了。 她在生气?虽然脸上仍带着笑,语气也是淡淡的,可那尖锐的话语分明就是意有所指。还有看也不看谦恭躬身的自己、微微昂首的骄傲模样,无意显露的高贵足以压死他这个下人。 许久,俭言才抬眸望向前方那个削瘦的背影,不自主地轻轻一叹。这个瘦弱的身影,曾经被湖水浸透、虚弱而无力地被自己深拥在怀。现在,竟然这样高傲而不屑地背向自己,且越行越远。 那样遥不可及的距离,中间隔着的是尊卑之别、是柳辛杨、是她高高在上的公主身份。而他俭言,命中注定,只能是个奴才,是连非分之想都不配有的奴才。 第3章(1) “爹。” “副督统。” 两人同时止步,望着立在回廊上的柳正显。 虎目微虚之人须臾已换上长者的详和面容,“公主,方才是你误入了西厢书房?” 不愧是武者中的翘楚,只需一眼,便已了然事态。 书锦颔首,“想找两本书打发闲时。” “是吗?”虎目笑眯起来,精光却是不减。被审视之人却丝毫没有动摇与不安,仍是那样一派柔和安怡。 “也怪老夫疏忽。明儿让工匠将锦苑那储物用的杂什仓改个书房给公主,也省了公主由东到西奔走劳累。”柳正显话虽说得恭敬客套,意思却一点也不含糊,让书锦就乖乖待在锦苑,要什么,少不了她的。 可她若是不乖呢? 书锦垂眸,乖巧地应着:“好则好,只是……”抬眸时,莹亮的眸中闪过一抹羞涩,“书锦爱煞辛杨那书房的格局、模样,爹能否也照样为书锦做一个。” 柳正显微微一愣,却似乎没有反对的理由。怎么说也是公主对辛杨的一片深情意重,如何能断然拒绝。所幸她也并不算多事,难得提出这个要求,又是在今天,儿子另娶偏房的当口,他也只得应了,“也好。” 身后,那个始终沉默低头的人,一双若有所思的眸,攀上她唇边那抹似喜似嘲地扬起,陷入沉思中。 锦苑内,难得的吵闹声与重物撞地声不断。西北角的那间杂什仓库正在动工改建成为书房。 “好吵。”芷兰噘着嘴小声嘟哝。 正专心读着手上书卷的美眸扫了眼抱怨之人,又移回书上,“芷兰,那套宜兴紫砂茶器有没有自宫中带来?” “有啊。”芷兰点头应着,不解公主为什么突然提起那套茶具。 “毛峰还剩多少?”目光仍未移开书本,问得异常闲散。 “好多呢。还都是年初新进贡的黄山毛峰。”公主最爱的极品毛峰,她怎么会忘记带呢。 “要不要奴婢给公主泡壶茶来?”公主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好啊。”书锦将书轻轻放在榻旁红木小瘪上,“我还真是想念由宫中带来的毛峰茶。” “只可惜少了山泉,味道总是会差一截。”芷兰点头讨好地应着。 “若我没记错,城外东郊有山泉吧。” “啊!东郊?”芷兰这才发现,公主正笑望着自己,那眼神……分明是…… “你若嫌吵,不如去东郊散散心,顺便带两桶山泉回来。”书锦仍是笑着,而那个总是管不好自己嘴巴的家伙脸色却变得简直比哭还难看。这样的酷暑天,就凭她一个弱质女流,别说是从东郊提两桶水回来,就算是提两个空桶来回也够她受的。“不吵,不吵。公主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慌忙跪倒在地,哀求起眼前面色温和的人来。 呜,她好命苦。自小离了父母入宫为奴不算,偏偏天性又不够圆滑遭人排挤,一同入宫的姐妹不是伺候太子、皇妃也算是能跟着主子吃香喝辣,就她被分给了这个自幼在冷宫长大、没权没势的锦公主。跟着吃苦受白眼也罢了,只道主子待她这下人倒也算宽厚。可就一桩,锦公主的性格委实太难揣测了。明明一直笑着,却让人猜不出是被恼的还是被逗的。就因为这个,害她不知多吃了多少苦头。不过怪来怪去,也都怪自己管不好这张嘴。若像汀香那样寡言少语,也就不会惹这么多无妄之灾了。 “你呀,”书锦轻叹了一声,眼神却已柔和了几分,“屡教不改。” 对芷兰并非刁难,而是生怕她会被人算计与陷害而防患于未然的善意提醒。她素来知道这小婢对自己的忠心。出生冷宫,记忆中除了冷落与排挤,便是身旁侍婢的不断更换。即使她再如何真心对她们,也因为身处“冷宫”这毫无前景和生气的地方,而注定了被离弃的命运。书锦知道,那些女孩子或是用身子或是用钱财,换了一个更好的主子。她原本已不指望会有奇迹出现,可偏偏在她十岁那年,芷兰被带到了自己身旁。这个同龄的女孩子是那样单纯而快乐,那样充满欣欣朝气,几乎将她灰暗的心都照亮了。她没有奢望过芷兰会在那死气沉沉的冷殿中长伴自己,可谁曾料想,这一伴已是八载。她与芷兰之间的默契,是旁人无法取代的。即使是聪慧沉稳、心性与自己颇似的汀香。 黄昏,夕阳映红整个锦苑,美得令人叹息。一如俭言记忆中的那位锦公主。 自柳辛杨纳妾至今,已是整整一月有余。柳辛杨与书锦这对原配彼此之间再也没了交集。而俭言却不由自主地习惯了在闲时去府内那葱荣花园走上一遭。湖仍静映明月,槐树花香阵阵,却独独凉亭空无一人。整个园子因此而显得那般落寞而空寂,像极了他的心。静静坐上她常静坐凝神的那亭中一隅,心下如坠地的书笺般繁乱。他想见她,哪怕只是一眼也好。真是天杀的,他否认过无数遍,却每每在否认过后,渴望见她的感觉变得更为强烈而迫切。他不知这感情是自何时从心底滋生的,却知道当自己意识到之后,便如何也抹不去了。如同那未相识便深铭心底的琴声般,深刻而美好。所以在再次面对空空如也的花园后,他便来到了这里——锦苑外。仰视,高墙那头,便是她每日起居所在。心中有着止不住的向往。 只是看一眼。看一眼便立刻离开。 深望了一眼那被斜阳染红的高墙,挽起衣角,一个跃身,腾空而上时,才惊觉原来逾越根本就是这样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原来难的,只是决定起步的那一瞬间。 点足落地,悄无声息地进了锦苑——他这个从五品的小辟无权踏足的净土。 便是那样巧,朝思暮想的人正倚窗而坐。微红的霞光轻笼着的那抹绝色,是那样一副与世无争的淡泊美好。自窗角露出的房内一隅是如此眼熟,是了,这便是锦苑新建的书房,单从表面来看,与西厢书房的确是一般无二。 “书锦爱煞辛杨那书房的格局、模样,爹能否也照样为书锦做一个。” 因见到她而闪亮的黑眸渐渐黯然。右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为她这般痴情,更为柳辛杨的不知珍惜。他的不爱,她的错爱,他们互相牵扯而纠缠不清,他这个旁观之人,却无法再保持着事不关己的漠然。即使一再地告诫自己,仍是无可奈何地卷入了这场谤本没有自己立足之地的波澜。 有轻盈的脚步声在慢慢向着这个方向靠近。依依不舍地回望了一眼那正在专心于描绘丹青的精致侧脸,飞身消失在一片残红之中。 芷兰小心端着紫砂壶,里面是新泡的黄山毛峰。 “公主。”轻叩书房门。 吱呀一声,为其打开房门的是汀香。 “汀香?”芷兰纳闷,明明刚才汀香还帮自己找紫砂壶来着,怎么一转眼已经到了书房? “我帮你。”接过芷兰手中的紫砂壶,汀香似乎无意为同伴释疑。 窗旁,托腮而坐的人正凝神望着窗外斜阳。桌上,画至一半的丹青被浓重的一道墨痕所毁。画中景色依稀是明月下的湖光、凉亭与苍天梧桐。 “公主怎么了?”芷兰偷偷扯了下汀香的衣角,用唇语小心翼翼地问。 汀香秀眉微蹙,一脸无奈地摇着头。 “公主,新泡的毛峰。”芷兰讨好地将紫砂茶盅托于掌间。 “嗯?”被打断的人眼中有着未回过神的迷茫。 “茶,泡好了。”不对。这完全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锦公主。那个永远将内心藏得好好的公主,何曾如此心思恍惚过。 微笑着接过茶盅。 好烫!一个错手,紫砂盅翻倒在桌,茶水洇开,渐渐洇湿那画中的梧桐、凉亭、直至浸透当空皓月。 “天呐!我去拿烫伤药。”芷兰来不及收拾,慌忙奔出书房。 “公主,你没事吧?”汀香边小心收拾着翻了一桌的茶水,边关切地望向书锦。 她知道公主是被俭言偷入锦苑的消息给吓到了。自己方才看到立在书房外的人时,也是心下大骇。难道柳正显已经对她们主仆产生了怀疑?可是不应该呀,她们这样小心翼翼,并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可寻。 “我要出去一下。”充耳未闻汀香的问话,径直站起身来。心底那个声音,催促着、逼迫着她,不得不去。 湖边,那抹高大挺拔让她忐忑的心霎时安定下来。停下脚步,怔怔注视着他,仿佛只是这样静静看着,便已足够。 因一路小跑而微喘的气息没有瞒过他这个高手灵敏的双耳。回首时尚冷峻的眸在触到她的瞬间,溢起一抹混合着温柔的意外,“锦公主?” “好巧。”她笑,为彼此的“不期而遇”,更为能在此时此刻真的遇到他。 “是,好巧。”他木讷地点头。天知道为了这个巧合,他每个黄昏都在这里默默守候至月上树梢。 “你……辛杨还好吧。”硬是在句子中挤入一个不相干的名字。天知道,她才不在乎那人到底好不好。自小到大,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能冷静掌握自己的思想过。 “少爷……”他敛眸以阻止自己眼中的失望太过明显,回复的声音有些生硬,“少爷一切都好。” “那就好。”下意识地轻咬食指以缓解这尴尬,却在齿触到刺痛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被烫伤,“好痛!” “怎么了?”声未至人已近在咫尺。 “没什么。”她孩子气地将烫红的手藏在身后,笑得无辜而单纯。这是俭言所陌生的朱书锦,如此纯真而真实的一面,如此让他心动不已的一面。 “让我看看。”他说时已伸手去握她右臂。 书锦微微一怔,没有挣扎,顺从地由那宽厚的掌牵起自己羸弱的臂膀。黑眸很快找到了食指上的红肿,粗糙的指轻触了一下那片粉红,立刻引来她一声倒抽。 “对不起。”他抬眸,不舍与歉意根本无法掩饰。手,仍紧握着她细致的腕。掌中的温暖肆无忌惮地熨过她那片冰凉的肌肤,渐渐侵向心所在的方向。 “只是烫伤而已。”她嗫嚅着,相对于他掌心的温度,这烫伤的炽热委实不算什么。 指尖忽然溢出阵阵清凉。她不解地望向自己的指尖,只见俭言在为她轻抹着一种晶莹的白色膏药,动作是那样轻柔而小心,生怕会再伤到她。 鼻尖一酸,自幼没有尝过被呵护滋味的人心间泛起异样的情愫来。从来不知道,原来被人视若珍宝是那样暖心的一种感觉。 浓眉纠结,因她眼底闪烁的光亮,“很疼?”手已停止在原地不敢再动。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冷喝如惊雷炸响。 两人迅速地分开更是印证了来人的猜想。柳辛杨脸色不佳地立在梧桐树下,为自己先前目睹的那一幕而气结。 “俭侍卫为我察看伤势而已。”自己那相公还真是会挑时候出现。没想到在娶了偏房后,第一次元配夫妻相见,竟然会是眼前这当场捉奸的场面,一切还真是讽刺得紧。 “是吗?”自齿缝挤出冷哼,眼神直刺向俭言,却没有自对方眼中读到退缩与心虚。 “公主伤到哪里了?让为夫看一下吧。”逼近书锦,等着看她从哪里变出伤来。 微退了两步以维持彼此的距离,书锦缓缓举起右手,“没什么,只是食指有些烫伤。” “烫伤?”在已昏暗的天色下,根本就看不清她指上的伤,柳辛杨一把抓过她右手,却不想正抓在痛处。 “当心!”俭言的焦急月兑口而出。 “好痛!”原本因俭言所带来的感动而差点溢出的泪借着疼痛滚出眼眶。 鲁莽之人这才看清,掌中那只玉手的食指果真是又红又肿。大滴大滴的泪珠落在他仍紧握着她的手背上,散着烫人的温度。 柳辛杨心下微微生出歉意,抬眸时却发现那双含泪翦瞳正望着自己身后人,心下的歉意顿时转为怒火。 “俭言,你给我退下。”转头注视着俭言的双眸足以杀人。 俭言顿了顿,垂下挺直的头颅,恭敬答道:“遵命。” 即使那样不放心她与他独处,即使一点也不想离开,即使有千百万的不愿意,可他必须得走,不是吗?谁让自己是柳辛杨豢养的奴才。 奴才!这两个字已经深深烙在背脊、穿透胸膛,灼化了他所有的自尊与骄傲。 失神望着那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落寞身影,心下被挖空般空洞。 第3章(2) “别忘了你是主子,不要与下人走得太近。”柳辛杨的声音冷得可以凝结一切。眼中的怒意掩饰不住地喷薄而出。 恬静的眼淡淡瞟向身旁人,唇边含着浅笑,“我比你更懂怎么去做主子。” 他似乎忘了,自己好歹也是出身皇氏的帝王之女。 柳辛杨被她一句话给梗住,怔望着眼前人那隐隐透出的不怒自威,这与往常那个温柔贤淑的朱书锦大相径庭。 “我先回房了。”心情低落到根本无暇去顾及她“相公”的情绪。仍耿耿于怀,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辛杨,怎么还没睡?”自睡梦中醒转的人娇慵地轻问。 “小舞,”自窗缝洒入的月光映亮他紧锁的双眉,“你说俭言这人如何?” “俭侍卫?”难道这是辛杨辗转反侧、夜不成寐的原因? “他这人,对你倒是一片忠心。可就是太过死板拘谨了。”根本就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真是可惜了那张令人心旌荡漾的俊颜。 “你觉得,他比我如何?”柳辛杨撑起身来,一脸认真地问。 “呀,辛杨,你在想什么呢。奴家心里可只有你一人。”她不过只是偶尔会偷瞄那木头两眼,谁叫他长得那样俊美。可是,不会只因为这个,就让辛杨以为自己有二心吧。 “我当然知道。”柳辛杨宠爱地搂了搂怀中人,却仍不放弃,“若我与他一般身份、职位,让你选,你会选谁?” “当然是你。”辛杨怎么了?问出的问题莫名其妙。 “为何选我?” “因为没有女人会为死板拘谨的男人而心动。” “是吗?”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来,长吁了口气,又重新躺回床榻。 “是不是那个俭侍卫……” “没事,你快些睡吧,别累着我的宝贝儿子。”说罢,大掌抚向翠舞已微隆的小肮。 朱书锦,你是在欲擒故纵吧。 眼中笑意渐浓,这个原配公主,自己也委实是冷落太久了。 “公主,这是……俭大人让我给你的。”芷兰递上一个紫金色小盒。 打开盒盖,一股熟悉的淡幽香气溢入鼻尖。那盒内盛着的是半满的晶莹膏药。下意识地抚了抚右手的食指,忆起昨晚他为自己搽拭时的种种,脸颊不禁微烫。 一旁始终沉默的汀香悄然拿起桌上的盒盖,果然,在盖内侧有着一只鹰形图腾。 “芷兰,去将书房桌上那本未读完的书替我取来。”书锦忽然下了命令。 这……不是刚从书房回来的吗? 心下虽颇有微辞,但还是边应着边向书房走去。 “汀香,有何不妥?”待芷兰走远,书锦悠然问。早就将方才汀香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公主,这图腾,还有这紫金色……”汀香顿了顿,最终还是决定如实相告,“这应该是五年前被剿灭的齐山山贼的标记。” “什么?山贼?”俭言和山贼怎么可能会有牵扯?可若说没有牵扯,记得他曾说过,他正是五年前入的副督统府。这未免也太过巧合了吧。 “奴婢当初随爹去齐山剿匪时,山间便到处是这种鹰形图腾,而山贼旗帜更是多以这种紫金色为主。”虽然当时只是十多岁,她却对这鹰和那鲜明紫金色印象再为深刻不过。 缓缓放下手中的小盒,却无法放下心间陡然生起的烦乱,“你退下吧,这里不用侍候了。” 汀香福了福,识相地退下。眼中却自书锦的反应而生出不安来。一向沉着冷静的锦公主最近却越来越多地陷入不安与烦躁中,而引得公主如此反常的,正是那个从五品的小侍卫。不知该如何点醒公主却又不能这样眼睁睁看着她步步深陷而不自知。唉,若芷兰不是那样天真而毫无心机,或许自己还能有个可以商量的人。 俭言停下步子,疑惑地望向径直向东面而去的柳辛杨。这与翠舞所居小筑南辕北辙。再这样走下去,所能到达的,只可能是一个地方——锦苑。浓眉微拧,为柳辛杨反常地踏上这条幽深小径,更为柳辛杨要去见书锦,这个念头在脑海挥之不去。 锦苑渐渐浮入眼帘。那样清雅别致,像极了主人的样子。 “俭言,你说书锦算不算是贤妻?”柳辛杨倏地停下脚步,回眸笑问。 “锦公主端庄得体,是贤妻。”俭言面无表情地回着。 “那你说书锦算不算是这副督统府中的贵人?” “锦公主金枝玉叶,自然是尊贵无比。” 柳辛杨微点了两下头,唇边浮出一抹讥诮的笑来,“那你觉得书锦美吗?” 问一个下人自己的妻子美不美?这让他如何回答?说美,那是对她的亵渎与不敬;说不美,那是对他的嘲笑与不敬。柳辛杨分明是在刁难自己。 “不知该怎么回答?还是不敢回答?”柳辛杨冷哼一声,收起了唇边眼角的笑意,声音阴冷,“你最好收起那些非分之想来,这女人的贤淑、尊贵与美丽,只属于我柳辛杨一人。” “俭言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说时,低着眉眼,口气平淡。 “一日为奴,便终身是奴。劝你趁早忘记那些辉煌的往昔。”再辉煌不过都已是曾经了。当初再威风,现在也不过是自己身旁一条招之即来、挥之则去的狗罢了。 “驸……驸马爷。”汀香略带诧异的恭敬声音将书锦自那紫金盒所引出的绮思中拉回。抬眸,对上了柳辛杨早已守候的褐眸,微露一笑,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公主,这药盒让奴婢收起来吧。”汀香不着痕迹地提醒着,书锦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中还紧握着那紫金药盒。下意识地,眼神飞向柳辛杨身后,一触上那若有所思的幽深,被烫般连忙移开视线。 “身子不舒服?都用些什么药了?”柳辛杨大步走上前来,未等书锦反应,大掌已探上她的额。 “相公好生健忘,书锦是烫伤,自然用的是烫伤药了。”书锦一个轻巧转身,拉开了与柳辛杨的距离。 “我委实对你关心太少。”柳辛杨正色道,“以后不会了。”仿佛承诺她般。 “相公别这么说,书锦知你是劳心国事,更何况小舞妹妹又是有孕在身,你自然该多为她费心的。”她婉转地表明着自己的态度,她不需要他。他有闲工夫,不如好好去照顾他的宠妾。自己这个正室,足够宽容大度了吧。 柳辛杨闻言,怔了怔,忽然了然地一笑,凑至书锦耳边亲昵道:“别再吃醋了。再如何,她的子嗣都是庶出,你我之子才是真正长子嫡孙。” 书锦错愕地望着他。柳辛杨自她的反应知道她是读懂了自己话中的含义。 没错,他生出了要她的念头。他不知这想法是从何时在脑海扎根的,可自那日撞见她与俭言那样暧昧地立在后花园中,他便无法抑制地生出妒意来。这样强烈地妒忌着,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不过无论怎样,她都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原配,丈夫想宠幸自己的妻子,那还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天色不早了,书锦也就不留相公了。”他眼中那压抑的点点火光,委实出乎了她的意料。不,应该说是根本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她需要时间来想权宜之计。在目前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她只能生硬地下起了逐客令。 她的急于拒绝看在柳辛杨眼中反倒成了因羞涩而生出的手足无措。反正也不急于一时,不如给她些时间做好准备,他不急,因为笃定她的心早就属于自己。 “那你好生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见柳辛杨离开,书锦才长长松了口气。 “公主,驸马他……”汀香是何等聪明,自然已察觉了柳辛杨的用意为何。 “看来胡御医的‘祝君安’还是得派上用场了。” 她从头至尾都没有打算把自己交给柳辛杨,原本打算在新婚之夜招待柳辛杨的迷香一直没有使用的机会。照今天的情形来看,快到用它的时候了。这些都是早在计划范围内的事,只是另外一件事……书锦一双美眸望向身旁的汀香。 原本计划中是该芷兰去完成的任务,可她委实太过单纯而心无城府。而内心里,或许或多或少她也更为偏护同自己一起长大的芷兰吧。 立在锦苑外的人一见柳辛杨自内而出的身影,眉宇间的紧蹙微微松下。自己曾经希望柳辛杨可以好好珍惜她,好好回报她的爱。可在今天,在他亲口宣称她只能归属于他时,胸口却如挨了闷拳般隐隐作痛。就算自己自私、就算自己卑鄙、就算自己自不量力、就算自己丧心病狂吧。他不要,他不要柳辛杨接近书锦,甚至他希望柳辛杨根本就不记得世上有朱书锦这样一个人存在。他宁可她独守着锦苑,宁可她孑然一身,他甚至愿意用一世的孤单来作陪伴,只求她能偶尔用那温柔的眸注视着自己,以那恬淡的口吻与自己聊上两句。他不妄想能拥有她,但却奢望着她永远不要被别的男人所拥有。 第4章(1) 或许上天真的不眷顾自己,当俭言再次随柳辛杨踏入锦苑时,他知道今天绝对不会像上次那般草草了结。 预料到可能发生的一切,他在“锦苑”牌匾下,停住了脚步。时刻关注柳辛杨所在之处发生的一切,这是他每日的工作。曾经柳辛杨与翠舞在城西苑内偷情时,他便习惯了如石像般守在屋外。可今夜,想到自己会是立在书锦的屋外,那自屋内传出的声音不再是翠舞……老天,单是想都几乎要了他的命。 走在前面的柳辛杨见俭言突然停了步,浓眉轻挑地扬了扬,“怎么不进来?” “属下的官阶太低,不能擅自进入。”原本他就没有踏入的资格。今天,这低微的官阶反倒救了他。 “我准你进来。”柳辛杨不在意地甩了甩手,示意他跟上。 今夜,他要俭言立在仅一墙之隔的门外。不管自己的妻子与这侍卫之间有没有半点越轨,都铁了心要亲自断绝他们所有念想。 目送着柳辛杨举步迈入屋内。双手不自禁地紧握成拳。他迸息凝听着——书锦小心地侍候着他用膳,很温顺地频频劝酒,柳辛杨越来越来沉重的喘息声无疑在宣告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她不会愿意的。如果柳辛杨用强,她一定不会愿意的。他没来由生出这样的笃定来。如果她呼救……如果她呼救,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打定这样的主意,他开始期盼她的呼救。只要她呼救…… “辛杨,不要……嗯嗯……啊……” 屋内的人没有像屋外人预料的那般,显然,她很轻易地就屈从了。那一声声娇吟喘息都似烙铁般灼痛他的耳膜直击他内心深处。紧咬着下唇,希望借着齿的力来缓解心上的痛,谁知却只是在唇上添了一道道牙印。 老天恰在此时,应景地下起雨来。雨势汹汹,却无法隔断那屋内越来越肆意的欢爱声。 “俭言,你这个窝囊废!你这个连心爱的女人都可以拱手让人的窝囊废!”他发疯般地冲入雨中。冰凉的秋雨延颈滑入衣衫深处,却不足以平息心上的翻腾。 “俭大人,你怎么在这里?”伴着清脆悦耳的女声,一方竹骨油纸伞遮住了漫天的大雨。 抹去脸上的雨水,也一并抹去了先前的狂乱与伤痛,“芷兰姑娘,你这是去哪里?” “去换汀香呀。夜都这般深了,还不见她回来,想必是锦公主那里有事要人照应着。” 都怪自己什么事都搞不清状况,所以公主有事都只能直接交给汀香,害得汀香最近人都累瘦了不少。 咦,奇怪了。自己说汀香而已,为什么眼前这俭大人一双原本还死鱼一样的眼睛倏地就像点燃的蜡烛般有了光亮。 “你是说,汀香一直在锦公主的房间?”俭言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 “是啊。”芷兰木木地点着头,搞不懂为什么眼前这个侍卫的表情让她觉得是惊喜。汀香在锦公主房里那是很正常的事,他有什么好兴奋的?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的?”芷兰趁他还未开腔,抢先问了起来。生怕一个愣神,他又会冒出那些古怪的问题来。 湛亮的黑眸微微一黯,“驸马在锦公主房里。” “什么?这么晚了,你家少爷怎么会在……”说到一半,芷兰连忙闭了嘴。自己真是笨死了,笨死了!这么晚了,驸马会在公主房里,那当然是……过夜啦。 可是,可是不对啊。如果说驸马在公主这里过夜,那汀香怎么会留在主子的房间呢?若汀香不在主子的房间,那这么晚了,她又去了哪里? 俭言细细留意着芷兰的每个反应,心下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这个足以让他心跳不止、几乎原地跳起的答案。方才几乎一个字都不想再听到,现在却迫不及待想要回去确认。是的,他必须要印证自己所猜的没错。但当视线触到身旁那个仍一脸茫然的丫头时,他强忍下了立刻飞奔回去的念头。若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那他究竟该阻止这丫头的贸然前去,还是加一把力劝她快去呢。一方面,他迫切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想借着芷兰来一窥究竟;可另一方面,他又害怕芷兰会弄巧成拙,将书锦主仆的计划给搞砸。而更多的,他却是害怕所有这些都只是自己的幻想。 “既然……既然驸马爷在公主那里,那我还是做个‘识实务’的俊杰吧。”锦公主常常对她说,识实务者为俊杰。想来,自己现在的选择就是俊杰的表现吧。 这丫头的决定又未尝不是天意呢。虽然他恨不能立刻就知道所谓的真相,可万一事情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复杂,真相之后的无疑是更致命的伤痛。那样的话,还不如留点念想的好。 “这个……留给你用吧。”一双温润的小手握住他的大掌,将伞柄塞入他掌内。 他还未来得及答复,芷兰已俏脸一红,伴着一阵铃铛般清脆的笑声消失在了雨中。 书锦静静注视着雨中男女的一举一动,心下倏地生起从未有过的委屈感来。想到自己费尽心机与柳辛杨斗智斗勇,好不容易保下了自己的清白,可谁知才溜出房就目睹了眼前的一幕——俭言和芷兰在锦苑的小径深处私会不算,两人还你侬我侬地互望个没完。更可恨的是,芷兰那样明白的送伞表情,他竟然这样坦然地收下了。明知自己没有生气的理由,可是她就是没有办法不气。一度以为俭言是个不擅言辞的沉默男人,谁知背后与人私竟然是他惯用的伎俩。 真是好啊。一箭双雕不成,想主仆兼收吗?他到底意欲何为?真没想到他竟然会是个装腔作势的滥情之人,可笑自己在推开醉倒在自己身上的柳辛杨时,满脑子想的都还是这个可恶的男人。 原来打算在书房挑灯夜读的,如今只是托着香腮胡思乱想一番,已闻金鸡初啼了。连忙放下手中的卷轴,提着裙摆匆匆赶回自己的寝室。 轻轻推开房门,但见散乱一地的衣服,已分不清谁是谁的。掩面挡去“迷君安”那特有的甘甜气息。床榻上,汀香正依偎着柳辛杨香甜而眠。 书锦不禁微皱秀眉,汀香难道忘了服解药?她若也被迷香迷倒,这李代桃僵的计谋岂不是要全盘泡汤。 “汀香,汀香,醒一醒。”轻轻摇动梦乡中人,不敢大声生怕惊醒了不该此时醒的人。 “啊,公主。”睡眼微睁的人一触到书锦,脸颊立刻飞红。 “快起来。”书锦做着唇语,暗示汀香该离开了。见汀香尴尬着想动又不能动的样子,书锦立刻意识到汀香在磨蹭什么了。胡乱自地上捡出她的衣服,递至床沿,随后匆匆走至门外候着。 昨晚,汀香替自己侍候了柳辛杨。这是她欠汀香的,待事完之后,她定会加倍奉还的。 “定要还她一个值得她托付终身的好男人。”书锦对自己发着誓。 “公主。”声音显得无力而柔弱,全然没了练武之人该有的精神。 书锦瞄了眼她敞开领口处隐约可见的点点红晕,温柔道,“你回屋去吧。沐浴一下,好好睡上一觉。” “不,不用。奴婢可以服侍公主和驸马。”汀香摇着头,原本已散乱的发自然地垂于肩上,别有一番动人妩媚。 “别傻了,让芷兰来就行了。”上前一步,温柔地替她系上襟口盘扣,又理了理她那散乱的发,心下隐隐生出不确定来,只是为了这样一件事,便让汀香牺牲了自己的贞洁,到底是值得还是不值得呢。 “唔。”房内传出的动静让书锦无暇再细思,“快去休息吧。”一边叮嘱着一边已匆匆进入屋内。只留汀香,愣愣地立在原地,一双眼,若有所盼地注视着被红墙遮挡的房内。 这几日副督统府内传遍了柳辛杨喜旧厌新的事。只要稍有留意的人都不难发现,柳家少爷近几个月来常常在锦苑出入,而且每回离开时都是神采飞扬的。柳老夫人自然乐得儿子开了窍,与公主能恩爱度日。还有就是翠舞的身孕,眼看就要抱上金孙,这柳家最近真是喜事不断。看来皇帝的女儿果然与众不同,最不济的一个竟然也能这样给家门添福沾喜。 “芷兰姑娘,这是夫人让给你家主子送去的燕窝粥。”数月前还对公主出言不敬的丫环如今一脸的讨好谄媚。 “那芷兰就替我家公主谢过了。”笑盈盈地伸手,正想接过汤盅,却被人一把打在手上,手背顿时火辣辣的痛,燕窝也散落了一地。 “哎呀!好浪费哦。我这有孕的身子都不曾享用到的燕窝,竟然就这样白白糟蹋了。”伴着媚若无骨的夸张叫声,一身炫目绫罗的翠舞双手扶着隆起的小肮,立在众人面前,注视着芷兰的双眼中满是不善。 “明明是你打翻我手中东西的,你竟然……” 芷兰话还没说完便被翠舞反手狠狠一掌掴在脸上,“真是反了。好歹我也是个主子,竟然敢在我面前你呀地呀的自称。既然你家主子没教会你什么尊卑,我也就只当好心做善事了。” “哎呀,夫人可别因为这些蠢笨的下人而气坏了身子。您现在可是怀着柳家长孙的千金之体。”翠舞身旁的丫环连忙站出身来帮腔,“长孙”的招牌一抬出,立刻有效地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老夫人那房的丫环原本想出口劝解也乖乖噤了声,趁着众人不备悄悄向锦苑方向跑去。 “你……”芷兰捂着右颊,杏眼中泪水在眼眶打着转,无辜地瞪着一脸得意的翠舞主仆。 “我家夫人让你要识尊卑,你偏出言不逊。该不是知道我家夫人有身孕,存心气她吧?你这歹毒的小蹄子,看我不治你!”狐假虎威之人说罢便扬手欲逞凶。 “啊!啊!好痛!”伸在空中的手却如被铁钳掐住般挣扎不得。 翠舞抬眸一见来人,脸上的得意顿时转为诧异,“俭言!快松手!” 俭言置若罔闻,同时手上又加了一分劲道,只痛得那放肆的奴才哇哇乱叫救命。 “俭言,你疯了不成?竟敢这样对我的人!”翠舞脸一黑,再次出声喝止。 “翠舞,我看是你疯了吧,竟然这样对书锦的人!”冷冷的男声似乎强压着胸中的怒意。 “辛杨?”翠舞微退了一步,才看清柳辛杨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书锦从容立于柳辛杨身后,唇角仍挂着那抹浅淡的笑容,眼神中却全无笑意。 第4章(2) “我……她……是她拿话激我,小春看不过去,才替我说了两句……”翠舞食指指向一旁掩面而泣的芷兰。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芷兰一听翠舞颠倒黑白,连连晃动双手,抽噎着出言辩解。而那原本被掩着的右颊也暴露在了空气中,原本清秀的半边脸已经红肿成得不成样子,那五条掌印还清晰可见。 立在近处的俭言一见芷兰的面颊,不由浓眉紧蹙。当老夫人房里丫环冲到锦苑报信时,他自书锦脸上读到了明显焦虑。他从来也不曾想到,向来恬静如湖水的她竟然会为一个下人而起了情绪的波澜。在羡慕芷兰的同时,更是重新审视了眼前这个公主。 如今亲眼见着芷兰这样被人欺侮,书锦心下一定不好受吧。可照她不惹事的性格,又必定会吞下所有怨言选择委曲求全。转而望向书锦,却发现那双翦瞳早已注视着自己,其中所蕴心思委实复杂难测。 “相公算了,我想一切都只是误会罢了。”书锦缓缓道,手亦同时温和地搭上了柳辛杨的肩。 “翠舞,你也听到了!好生学着点书锦的大度。再有下回,我绝不饶你!”柳辛杨说罢,顺手将书锦揽入怀中,“俭言,带芷兰去看大夫吧。” “朱书锦!你少给我装好人!”翠舞几乎咬碎一口银牙,紧握的双手因妒恨而颤抖不止,一双眼,不死心地盯着相拥而去的两个人。 “夫人,保重身子要紧。”丫环连忙上前提醒,同时揉着手腕的淤痕,全然没了先前的嚣张。 “是,我要保重身子,我要靠月复中的孩子夺回辛杨的宠幸。”翠舞说着,将手递给丫环,在她的搀扶下缓步离开。 待众人离开后,始终隐在树阴中的人才从容立于阳光下。望了望书锦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翠舞主仆离去的小径,最后,选定了要跟随的一方。 “书锦?书锦?” “嗯?”书锦茫然望向柳辛杨。 “还在想刚才的事?”她回来之后的心思恍惚又如何能逃过他的双眼。 她在想什么?芷兰的委屈?翠舞的张狂?还是……孩子?想到孩子,柳辛杨不禁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来。自己和书锦的孩子,必定会继承两人的聪慧和美貌。不止,还有源自书锦的至高无上的皇族血统,这才是理想中的完美子嗣。 柳辛杨的眸色为何这般暧昧而温柔?不只是现在,从“那晚”之后,他便常常以那样的目光追随着自己。那眼神中包含的应该是爱慕吧。真是可笑。在她好不容易自一个弃妇摇身变为宠妻的今天,她所有的心思仍无法分一点一滴给自己的夫君。她在想着另一个人。那个在雨中接受了芷兰雨伞、那个见到芷兰受伤便不顾一切出手相救的人。心,蓦地痛到难以言语。他心有所属了。就这样,在自己渐渐将所有的心思都慢慢移至他身上的情况下,偷偷地、不动声色地、仿佛一刹那地就恋上了芷兰。她无法接受。即使自己已嫁作人妇,即使俭言与芷兰男未婚女未嫁。 “公主,驸马爷。”怯怯生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汀香吗?进来吧。” 书锦虽已给了话儿,可门外人仍是微微迟疑着。一双眼羞涩地低垂着,脸颊已微染红晕。经过那夜,想让汀香坦然面对眼前这个驸马,委实是难为她了。 “是那个伤了的丫环?”柳辛杨也微笑着拿眼向门外望。 “不是,那个是芷兰。”书锦边解释着边起身去将门外的汀香引入房内。 “我的书锦最是体贴,待两个下人,也是这般和善。”虽然对她这样毫无公主架子的言行不那么认同,可同时又爱煞她的这般温婉谦和。 正在斟茶的汀香,闻言,手在空中滞了滞,未被人察觉旋即恢复了正常。 “少爷、公主。”低沉的声音一出,正欲拿起茶杯的书锦心下一怔,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出。 “原来是俭侍卫。”放下茶杯,已然掩起了心底复杂,换上一脸淡然的笑。 “不是让你陪芷兰去看大夫吗?”书锦丝毫小动作都未放过的柳辛杨语气中有隐忍的怒意。虽然他告诉自己,书锦绝无可能为了一个奴才而心神不宁,但是,他仍然没有办法不迁怒于俭言。在他越来越在乎书锦的今天,他绝不允许书锦心中再有除自己以外的任何身影伫足。 “属下亲自陪芷兰姑娘去看了大夫,待她敷了药送她回房歇息后,才赶来回报。”俭言始终恭敬地未曾抬头,却隐隐感觉到书锦似是松了一口气。心下也跟着微宽起来。 “真是有劳俭侍卫了,今个儿这一闹我也有些乏了。”书锦突然开口,温和的言语却老实不客气地下起了逐客令。 俭言闻言一愣。她在生气?是因为自己吗? “那你就先退下吧。”柳辛杨心情颇佳地冲俭言挥了挥手,“我在书锦这儿过夜,你不用守着了。” 到了挥之即去的时候了吗?他低头,藏起脸上那抹自嘲的笑来,“属下告退。” 转身时,眼光触到书锦眉目间的惆怅,那才微宽的心又顿时起了阴霾。 “汀香,我头有些痛。去把香炉点上。”柳辛杨想留就留吧。反正“迷君安”还多得是。只是又要委屈汀香在他神志不清时,再顶替一回自己了。 手,微微一颤,墨迹迅速洇开,将整朵牡丹染成一团混浊,心情不悦地轻轻扔开手中画笔。 她方才去探望了芷兰。芷兰这丫头心思着实单纯得紧,她只是稍稍一套话,便将她女儿家的心思模了个透。可是现在,她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俭大人待芷兰很是细心。” “俭大人再三嘱咐芷兰要好好歇息。” “大夫敷药时,俭大人比大夫还紧张。” 芷兰一句三个“俭大人”,双眼也因提到他而泛着晶莹光芒。想到她与俭言已是两情相悦,没来由地生起闷气来。索性将一直珍藏在身边的那盒药膏转送给了芷兰。芷兰认得那是俭言之物,没半点迟疑便欣然收了下来。 “唉。”如今,她却倏地生出悔意来了。那是自己身边唯一一件与他相关的物什。这样一送,感觉就像把与他唯一的联系也给切断了一般。 不行,她必须问芷兰讨回来。就算这般出尔反尔会毁了她主子的形象,她顾不得了。 一开门,却被正立在门口的黑影骇得花容失色。 “俭言,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么晚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自己书房的门外?难道汀香那里的事败露了? 心,立刻提了起来。 俭言皱眉望向书锦,她眼中有掩不住的恐慌与闪躲。曾几何时,那双莹莹秋眸注视着自己时总是溢满了完全的依赖。如今,她对自己已经厌倦了吗? “为什么这个会在芷兰那里?”责问的声音那样冷沉,是书锦从未遇到过的。诧异地望向他摊开的大掌,掌中竟然躺着那个药盒。 仰头迎上他在夜色中闪动愠意的黑眸,秋瞳中同样有掩不去的不悦。药盒会在他手上,无疑是他去探望过了芷兰。瞥了眼被高大身影挡去一边的皎月——夜已经深了,他……竟然还毫无避讳地去了芷兰那里。 唇角的淡笑变得嘲讽,“自然是和俭侍卫一般,去探望芷兰时留下的。” 俭言浓眉深皱,她的说法,为何透着古怪,她到底想说什么? 避她想说什么,现在没心思去揣摩这些,这几天来,她的阴晴不定几乎要杀了他。当在芷兰的桌上看到这盒药膏时,他练功时都没有体会到过的经脉逆流却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他一直认定彼此之间是存在着一些微妙的什么,只是碍于身份……他一直那样笃定地深信着,可是眼下,她却将自己送他的东西,这样轻易就转送出去了。这让他感觉自己根本就是个一厢情愿的傻瓜。该死!他快被这段感情折磨疯了。天!就算他千万般地不愿承认,可事实就是,他对她,已然生出了感情,即使她是自己主子的爱妻。 “为什么要把我送你的东西转送给他人?” “一盒药膏而已。难道我没有送人的权利吗?”他在气什么?气自己将药转送芷兰会引起芷兰的误会从而破坏了他们才萌芽的感情?还是仅想借此告诉所有人,他半夜去芷兰的房内与她私会了? “你……”药盒被紧握在拳内,重重捶上了门框。该死!她竟然这样轻描淡写。黑瞳失望地攀上她那清秀绝伦的眉眼,果然,眼中是一片冰冷。 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从头到尾,她都是高高在上的主子,而自己始终是被踩在脚下的奴才。失意时,召奴才来倾诉苦处;得意时,便一脚踢开轻易忘记了过去种种。如今,她是公主、是得宠的正房、是洋洋得意的主子。失意时的种种,又怎么还会放在心上。 倏地,心下的热凉成一片。自己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兴师问罪。自己又凭什么要她堂堂一个主子珍惜奴才送出的东西。呵,回去吧,该歇就歇着吧,养足了精神,明天才能继续做个称职的奴才。 眼看着他先前还是满腔的怒意,却忽然像是被泼了冷水般不言不语,僵直地转身欲走,书锦心下生出不安来,难道是自己刚才话说得太重了? “俭言,你就这样走了?”挽留的话竟然就这样月兑口而出。 她这是在要自己给她一个交代吧。呵,看自己多会自作多情。若不是刚才猛然想明白了,他又会误会她这是在挽留自己呢。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由那个目标明确、冷漠无情的俭言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 “刚才的事,公主就当做是遇到疯狗了吧。”他是奴才不是吗?他是个被她这个主子折磨到疯狂的奴才。 第5章(1) 鸾镜中人,一双水眸染上了一宿未眠的红,轻抹胭粉,却怎么也掩不去那不佳的气色。 “昨晚没睡好吗?”温润的气息喷洒在她颈间,浓重的鼻音缘于仍未全然醒转。 在柳辛杨要揽上她的那一瞬,她先一步起身挽住他的右臂,“你再睡一会吧。” 一旁,是始终垂头恭敬而立的汀香。 “公主、驸马。”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来替汀香班的芷兰。 汀香连忙去为芷兰看门。 “呀。”提着热水的芷兰见了汀香不由一愣。她怎么这般的憔悴无神?难道是因为守了公主一夜的原因? “你快些去歇息吧。”芷兰轻轻对汀香说着,汀香却只是勉强一笑,又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芷兰,俭言在门外吗?”柳辛杨问时,汀香已体贴地为他递来长衫。 “在呀。俭大人刚刚还说要帮我提水呢。”芷兰说时,杏眼甜甜地眯成弯月。 “是吗?”柳辛杨意味深长地反问着,单凤眼却瞄向一旁冷眼旁观的书锦。唇角不自主地勾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来。书锦,今天便是彻底断了你对那个奴才的所有念想的时候了。无论你们有过还是没有过什么,今天之后,便再也不会有任何牵扯了。 “驸马和公主是去正厅用早膳还是吩咐厨房送过来?”芷兰利索地服侍完主人换衣梳洗,便开始张罗起早膳的事来。照公主通常的习惯,一定会是“不用麻烦了。去正厅吧”。 “先麻烦你,帮我叫俭言进来。” 看吧。就说肯定还是那句话。 “好的,我这就去。”芷兰一接到命令,便兴奋地欲往外冲。咦?好像有点不对。刚才好像听到的是“麻烦你”而不是“不用麻烦”,是“进来”而不是“去”,最主要的是,俭言?难道不是正厅吗? “嗯?让俭大人进来吗?”芷兰怔怔立在房柱前,眨眼看着代公主发出命令的柳辛杨。公主好像也是目露迷惑呢。驸马“劳累”了一晚上,一早上竟然不想香甜的粥点而总是记挂着俭大人,还真是让人觉得非常奇怪呢。 柳辛杨颔首,微笑着走出寝室,在阳光照耀着的红木椅上坐下——那是象征房间男主人身份的独一无二的位置。 “少爷、公主。”背光而立的人因面无表情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更显得英气逼人。 “芷兰,你也过来。” 驸马竟然在叫自己?难道还是为昨天的事情?芷兰连忙上前躬身答在。 “我和书锦,身为主子,平时待你们也不薄吧。” 柳辛杨想说什么?连书锦都开始猜不透他的用意了。 芷兰更是吓得扑通一声跪倒,难道驸马想赶自己走吗? “虽然芷兰一直犯错,但公主与驸马待芷兰宽厚大度,芷兰感激不已。” 柳辛杨始终好心情地微笑着,“芷兰,这么快就磕头谢恩了?我还没宣布好事呢。” 好事?芷兰仰起含着泪光的双眼,不解地注视着柳辛杨。 “是。好事。芷兰,你年纪也不小了吧。到了该婚配的年龄了吧。” “驸马,芷兰才十八,芷兰不想这么快就出府。我还要陪着公主、伺候公主。”泪水如扯断的念珠般滴落。驸马果真是气她惹事太多,决定要将她送出府去嫁人了。 “谁说让你出府了。我和书锦是决定将你许给俭言。”没错,就是这个,唇边露出不为人知的笑来。 俭言的身手世间难觅,他弃不得。书锦的温婉高贵他又日渐迷恋,无法自拔。所以一了百了的办法就是,让芷兰去管着他,牢牢地、严严地看紧他。而书锦,自己也会完完全全地、全身心地去看牢她。自己或许真的是疯了。她淡淡的一个注视、浅浅的一个笑容,他都不允许为别的男人而生。只能是自己的,朱书锦的身与心,全部都只能是自己的。 闻言,俭言倏地扬起头,黑眸穿过柳辛杨直视向面色淡定的书锦。这是她的安排吗?把自己硬塞给眼前这个小丫环,如此急着否认过去彼此间发生过的一切?是为了讨柳辛杨的欢心,还是给自己不要有妄想的告诫? “俭……俭大人……嫁给……俭大人……”芷兰一时语无伦次。偷瞄了眼挺拔立在身旁的俭言。天呐!这样英俊伟岸的男子,虽然……虽然自己对他委实有好感,可是自己怎么配得上他? 避开俭言的视线,书锦的目光落定在芷兰脸颊的飞红上,“芷兰,这样的安排,你能接受吗?” “我……我听从公主的安排。”真的要嫁给俭大人了?不是在做梦吧?昨天她还在为自己的委屈遭遇而怨恨老天,今天却由衷感激老天爷对自己的厚待。一个巴掌换来这样一位夫君真是梦中都会笑醒。 “俭言,你呢?”柳辛杨语气虽是闲淡的,但眼神却泄露了心底的急迫。 这是你要的吗?书锦?要我娶这个单纯的丫环?不过就是想与自己划清界线吧。何必又是转送药膏,又是赐婚这般化简为繁,只要是你希望的,我都愿意成全你。 “那属下恭敬不如从命了。”俭言说罢,便爽快地跪地谢恩。 望着那弯折于自己面前的人,心上因他磕一次头便痛一下,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竟然这样迫不及待地就答应了。 望着一脸喜色难抑的芷兰及堂下那个仍在谢恩的人,她忽然生出想笑的冲动,真想不顾一切仰天长笑一回。当日初读《三国》,她曾笑周瑜不过尔尔,竟然会做出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蠢事。今日始知,真正自以为聪明的愚者是自己。赔了一个丫环不算,还把自己的感情莫名其妙地搭了进去。朱书锦,你真是傻啊,竟然为了这个男人而迟迟推后自己的计划;竟然为了这个男人而忽忧忽喜;竟然为了这个男人心痛到无法自己。 “那书锦,既然事已定下,就为他们选蚌好日子,早些办了吧。”柳辛杨笑得如释重负,右手得意地覆上书锦冰冷的小手。 “辛杨你做主就是。”她乖顺地垂眸笑答,浓密睫毛遮盖了心中所有的算计。 “没想到柳府这么快就要迎来第三场喜事了。”前两场喜宴都让柳辛杨这个新郎得意不已,而这第三场由他一手策划的喜宴却让他充满了胜利感。 “还真是让人期待。”朱书锦说时,已然抬起了眸。 原本还一脸自得的柳辛杨一触到那双含笑的眸,却陡地浑身一凉。为什么?她明明是在很温婉地笑,却让他觉得这笑中充满了肃杀。 老天,她真的要嫁给那个卓尔不凡的俭大人了吗?不是做梦吧?铜镜中那个双颊飞红、杏眼湛亮的人真的是自己吗?这样的一副面容可还配得上那个威武不凡的俭大人? “怎么对着镜子傻笑?是不是恨嫁心切了?” “人家才没有。”芷兰这才注意到,铜镜里那个立在身后的倩影正静静注视着自己,不由臊得满脸通红。 “能将终身托付给俭大人这样武功相貌人品都属上等的男人,也难怪你会欢喜成这样。”汀香虽说含笑说着这番话,眼中却有着说不清的落寞。 “公主待芷兰的厚爱,芷兰真不知该如何回报。幸而驸马迷途知返,我现在只盼公主与驸马能早日生下个小主子来,恩恩爱爱地过上一生。”芷兰只顾着自己说得开心,完全忽略了身旁人的反应。 “可惜她不知珍惜。” “汀香,你说什么?”芷兰诧异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想回头去看,谁想一块白绢已先一步蒙上她的口鼻。 是迷药。意识渐渐模糊间,芷兰隐隐听见“对不起,我不想这么做的”。 不想这么做?难道有人逼她的?是谁?公主吗?可是为什么呢?眼前猛地一黑,便再也不能思考。 书锦蹑足潜入书房。柳辛杨对自己早就没了戒心,若不是执着那个人,她也不会拖到现在都还没有继续未完的任务。 呵,真傻。他说不定已经在那里坐着笑拥佳人的美梦了,自己竟然还在这里对他心心念念。 今日若是能事成,不仅三天后的喜宴不会有了,很可能整个柳府都不会有了。而他,作为柳辛杨的贴身侍卫也注定难逃此劫吧。心,在此时此刻仍在抗拒摇摆。该死,他都那样毅然决然地选择埋葬彼此的一切了,自己还在这里犹豫踌躇着什么。 私通敌国的信函?会藏在哪里呢?柳正显不愧在武将之中有诸葛之称。父皇派出一拨拨的探子,却没有一个得以顺利进入这西厢的书房。现在,自己立于书房间,却不确定自己接下来触到的,会是秘函还是致命的机关。 脑海中闪过自己第一次闯入书房时,柳辛杨紧张拿卷掩物的慌张表情。莫非东西都藏在他所坐的几案处?沿着几案细细寻觅,突然,掌贴合着的木板一松,似有暗格。 “公主,不好了。有人来了。”守在门外的汀香慌张地冲入书房,不想脚下一个不留意,踏到了机关。一枚枚飞箭自书房四面八方射出。 “公主趴下。” 书锦虽已敏捷趴下,但奈何没有练过武功的她身手无法与汀香相提并论,手背与肩膀上很快就留下了道道血痕。 待飞箭射尽,汀香快速扶起书锦,“公主,我们快走,被发现就惨了。”边说边便匆匆向书房后处逃去。 慌张之下只顾避人耳目,待跑了一段路,书锦才意识到一件事,她们已经不在柳府了! “公主,你拿到秘函没有?” 书锦茫然地摇了摇头,仍寻思着柳府书房的后门究竟是通往哪里?为什么隐隐间,她竟然听到有海浪拍岸的声音? “这究竟是哪里?”书锦疑惑地望向汀香。 而背后却有一个冷艳的声音替汀香做了回答,“这里当然是你的葬身之地了。” 什么?书锦诧异地回头,这才看清来人是谁。 “原来是这样。”书锦摇头失笑。她竟然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被人出卖了。自己最近的表现还真是失常得很,着实有负了她“锦公主”的名号。 “死到临头了,竟然还笑得出来。”翠舞挺着隆起的小肮,眼中仍满是戒备。这锦公主的厉害她不是不知道,没动什么声色,便将柳辛杨连人带心全给抢了过去。更可恶的是,她竟然还不是亲自出马,只是找眼前这丫环玩的一出“李代桃僵”。 “是我错估了……”仿佛是笑得有些累了,她微微叹了口气。她错了,真的是错了,从头到尾,自己都错得离谱。她错估了自己,才会导致今天如此匆忙行动而被人轻易所骗;她错估了汀香,只看到她的坚强、她的聪慧、却忘记了她始终是心思细腻的女儿家;她更是错估了感情,才会使得自己与汀香要面对今天的残局。 “锦公主,对不起,我不得不这么做。”她已经是柳辛杨的人了。若是今天让锦公主掌握了柳家私通外敌的证据,那辛杨便只有死路一条。她没有办法眼睁睁见着这个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就这样被毁。 第5章(2) “汀香,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你该知道,柳家是逃不掉的。”当初被派到身旁协助铲除柳家的汀香,如今却为了捍卫柳家不惜与自己反目。想来,心下不无凄凉。 “公主,只要你……消失在这世上,我便可生生世世陪伴在辛杨身旁。小舞姐已答应她为大,我为小了。”她只是要一个依靠、要这辈子都能留在心爱男子的身边,这要求难道过分了吗? “你竟然甘心为小?”与这出生烟花的女子共侍一夫?还为小?汀香究竟着了什么魔? “否则呢?谁还会要我?从你选中我的那刻起,我便注定要学会甘心。我也希望能像芷兰那样,有一个优秀可靠的男子来依靠一生。”为什么李代桃僵的事选中了她?而赐婚这样的事她却只有旁观的份? 原来她心中竟然已堆积了这么多的恨。而身为柳辛杨的正室的自己,是不是也无形中为她招来了更多的怨气呢。 “汀香妹妹,不用再跟她废话了。把她推下去不就一了百了了。”翠舞太过得意地狞笑着,那张涂满胭脂的脸颊变得如洇花的墨迹般让人倒胃。 “锦公主,对不起了。”汀香一把攥起书锦的领子,便将她往海浪声传来的方向拉去。 被汀香这一拉,书锦才意识到,自己身上那些被箭割伤的裂口连心地痛。 悬崖? 近在咫尺的陡壁与惊涛,伴着海浪,隐隐还夹杂着海鸟的破空长鸣。半炷香后,她朱书锦难道就要从这世上永远消失,融为眼前风景的一部分了吗? “汀香,我最后提醒你一声,我不是别人,我是大明朝的七公主,朱书锦。”如果她执意要对自己下手,最好能下手狠一点,让自己永远不要再有睁眼的机会。否则,柳家会很惨。 “大明朝,从今后,不会再有七公主了。”汀香的声音混在凛冽的风中异常冰冷。而同时,书锦只觉得双肩被一股重力推挤而出,整个人如长了翅膀般,顿时腾空而起。 汀香眼睁睁望着那个在空中渐渐下滑的身影,额角沁出点点汗珠。为什么?为什么她在对自己笑?那样深刻的嘲讽的笑容,她在嘲笑自己什么? “让开!”忽然传来一声急吼。 汀香背上一痛,待再次细细回想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被一个突然闪出的身影给推倒在地了。 是谁?好快的身手,自己竟然全然没有意识到他的靠近。 “书锦!不要!” 那个身影一声长啸,竟然一个跃身追随先前飘落的身影而去了。 “俭……俭言……”在一旁目睹一切的翠舞惊骇得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俭言刚才风一般地冲了过去,然后推开汀香随着朱书锦跳下悬崖了?! 老天!即使他的胆量足够大到赤手空拳去面对虎群,可回想起方才的那一幕,他却仍是心有余悸。 若是自己的轻功再差上那么一分,若是自己跳得再慢那么一步,若是自己没有及时揽住她……自己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了她,只差这么一点点。万幸,万幸的是,他及时将她救了回来。虽然她满身都是伤痕,虽然她因惊恐而陷入了昏厥。可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她仍活着,仍那样活生生地在倚在这洞穴一隅。 静静注视着那个倚在洞壁的人。黑瞳一遇上那张平静的面容,便再也无法移开。她是那样恬静美好,这样的一个女子,再碰上显赫的出身,足以赢得世上任何男子的青睐,柳辛杨何其幸也? 心下隐隐生出痛来。为那个受神眷顾的男人。摇摇头,欲摇散心中生出的繁杂念头。 “唔,痛。”她秀丽的眉忽然紧紧皱起。 “公主,您醒了?”俭言慌忙跪地,垂首许久,却得不到对方的应答,再抬头,才发现原来她仍昏迷未醒。 目光穿过她的脸颊移至她身上那一道道长短不一的划痕,有些伤口透过划破的衣衫露出皮开肉绽来。这是坠崖时陡壁尖峭造成的伤害吧? 双手不禁捏成喀喀作响的铁拳。若是自己再快那么一分,若是自己能再多注意她一点,若是自己没有胡思乱想地估计那么多,她又怎会遭受如此的无妄之灾? “痛!痛!火好大!烧得我浑身都痛!” 不好!难道她发烧了才会有被火烧的感觉?大掌不及细想便本能地探上她的额。长长吁了口气,幸好,没发烧。不过掌上却模到一把湿,是冷汗,她是金枝玉叶,这样的伤痛又如何能忍受得了? “这伤口要是再不治疗,引起炎症,就糟糕了。” 唯今之计,也只有救人为先了。 彼不得什么男女之别,轻轻解开她衣襟上的排扣,为她褪去身上所有衣物,只剩贴身肚兜和亵裤。光滑如玉的背脊和如藕的手臂上,一道道的伤痕如此清晰而深刻地呈现在俭言面前,刺得他几度欲逃开视线。心上的自责又加重了几分。 解下厚实的外袄铺在石板上,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其上。自怀中掏出那瓶药膏来,上次她受伤的种种又如潮般涌入眼帘。不会再让她受到丝毫伤害了!他发誓,从今之后再也不会让她这绸锻般的身上留下丝毫不相衬的印迹。 沾满药膏的手指轻轻涂上背正中那道最深最长的口子。这是悬崖尖峭造成的吗?皮肉都几乎外翻了出来。 “唔,好痛。”昏迷的人被猝不及防的痛给惊醒,呜咽着如猫般无助地蜷缩起来。 眼见她咬牙忍耐的痛苦模样,俭言恨不能将这些伤都移到自己身上才好。 “公主请忍耐,伤口若不敷药,会引起溃烂的。”留下疤痕还是其次,关键是两人现今被困这悬崖之下,救助无门。若是她的伤势恶化……不,他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要!好痛!求你不要碰我!”已经烧至迷糊的人本能地躲避着俭言的指。 他那沾了药膏的指便这样怔怔停在空中,注视着伤口却迟疑着不敢下手。 眼前忽然一恍,颈项上似被什么东西钩住,待他醒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何时朱书锦的一双玉臂已揽住了自己的颈。 这样亲密的姿势……俭言定了定微乱的心神。而那个意识模糊的人显然没有这样的觉悟,竟然还一个劲地往他那宽厚的胸膛贴去。仅着单衣的他可以清晰感觉到由她身上传来的软温触觉。 身上的肌肉倏地僵硬起来。倒吸而入的那口凉气几乎没呛到自己,始知自己原来也不是坐怀不乱的圣人。 “书锦对你如此信任,你在胡乱想着什么。”低叱自己的同时强迫自己的心神集中在身体感触之外的地方,当务之急是快些为她处理伤口。 伤口终于全部处理完了。 但紧拥自己的人似乎尚无这样的认知。她这样会着凉吧?所以自己的双手会小心翼翼地在她腰间环合,并不是因为情不自禁,而只是为她挡去蹿入洞穴的冷风。只是,为什么心会在双手交握的那一瞬有一种找到了归属的停滞感?若是能这样天长地久,该有多好。 “俭言。”许久,她轻声的呼唤打破了沉寂。 “嗯?”他仍未自天长地久的念想中醒转。 “我的衣裳。” 他倏地睁大眼,一双恬静的眸已然在淡淡注视着自己——自己刚才竟然失态地闭上了双眼。无比尴尬地移开视线,同时松开了圈住她的双手。 “属下冒犯公主,大不敬之罪,请公主赐罚。”连忙拉开距离,远远跪在她脚下。 “是不是帮我取衣裳作为惩罚你觉得太轻?”眸中的笑意渐深。该看的不该看的,该碰的不该碰的,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然发生了。赐罚?是罚他舍命救了自己还是替自己治了伤?对公主的不敬之罪,那可是要送命的。他若没了命,自己在这荒凉之地又哪有独活的可能。那些繁文缛节原本就是做给旁人看的,在这看客都没一个的地方,所有的世俗划分都简单到了仅剩男人与女人而已。 “公主,请穿这个吧。”她的衣裳早已如她的身体般伤痕累累。俭言自递上自己的外袄,由始至终都垂首敛目。那份恭敬,是书锦久违的刻意疏远。在发生了这一连串的事以后,他还想若无其事地恢复到单纯的主仆关系吗? 趁着书锦穿衣的间歇,他已移步至洞外。这近冬的季节确实有些冷,连他这练武之人都被那如刀的风割得面孔生痛。可是心下却是暖的,如那灶上始终煨着的汤,被小火这样温暖地照耀着,通体都染满了温暖。而那点火,她的名字便叫做朱书锦。 第6章(1) 书锦抱膝而坐,眼中是倒映着的簇动的火苗,鼻间溢满了烤味的诱人香气,肚子还真是有些饿了。 “给。”一只冒着热气的金黄兔腿被递至面前。 “有劳了。”她接过。染了焰色的美眸仍安静地注视着他。 “嗯?”他不解地望向她。 “你随我跳下的那刻,有没有想过可能会没命?”她浅笑着问,很轻松的语调,像闲话家常般。 “俭言心系公主安危,无暇顾其他。” 好没意思的答案。这种口气像极了父皇身边那些心心念念着赏赐的家伙。 “公主,汀香不是你贴身的丫环吗?”他早就想问了。翠舞会对她不利,还在他意料之中,可是汀香…… 细品完口中酥香的兔腿,莹亮的眸深深抓住他游移的黑瞳,“你早晚会知道原因的。” 汀香要推自己的刹那,就是这双黑瞳,写满了紧张和焦急,那样深深地注视着自己。那生死交汇的刹那,她便懂了自己心底突然生出的安定是为什么。只有他,才会让自己生出那种从未有过的信任来。即使身体在空中急速下降,都无比安心,因为心中着“他不会放任朱书锦就这样消失在这世上”的执着信念。这种信任,早已穿越了对死的恐惧。 俭言不解地打量着她。自己早晚会知道的?怎么个知道法?是不可告人的秘密吗?可为什么她脸上没有丝毫的尴尬与回避。可以告人吗?那她又为何故作神秘? “你是怎么知道我有难的?”汀香是个心思缜密的丫头,绝不会在计划进行中疏漏到让俭言看出端倪来。 “多亏了芷兰姑娘。”他原本只是想去锦苑偷偷看看她。却谁想在锦苑的书房内意外救了被五花大绑的芷兰。虽然汀香意欲挑唆芷兰一切都是书锦的意思,但芷兰还是很坚定地选择了相信书锦。 “原来是她。”笑颜仍温润着,黑眸却倏地沉了几分。 “芷兰是个好姑娘。”他由衷感慨着,却忽视了身旁人的反应。 “只可惜为了我,你们的婚期可要推延一阵子了。”原本被遗忘的事,一桩桩都忆了起来。 “她应该能体谅吧。”自己都险些忘了婚约之事。终究,等平安返回柳府后,一切还是会如从前般。她是公主,自己是奴仆,什么都不会改变。汀香这个意外,不会改变她和柳辛杨之间是夫妇的事实。就算自己为她舍了命,她心中惦念还是只有柳辛杨吧。 “是呀,芷兰这丫头就是乖巧聪慧,也难怪还没过门,你这夫君就处处如此维护。”她盈盈笑着的样子,仿佛是因为想起芷兰的好,才高兴成这样一般。 俭言不自在地动了动唇角。想笑,却根本不能。她可以这样没事儿人一般地称赞芷兰的种种好,他却不能满脸恭敬地全盘接受。一切都是因为她,她明明知道为什么还可以这样坦然地装着傻?天知道这世上早就已经没了他想娶的人。因为他心里最渴望的、最在意的那个人早在他爱上之前,就已经被别人得了。 “我这做主子的,也算没白疼她。今个儿是沾了她的光,才有命在这儿好吃好穿。”她又咬了一口兔肉,笑弯的眼很好地掩饰了心下的失落。这句原本不该说出口的,可是她心下就是该死的介怀。他是因为芷兰才会救自己的。为了救芷兰的主子,而不是为了救那个叫书锦的女人,他怎么可以爱芷兰爱得到如此深的地步? 手,重重捶上石壁,背对她的人声音中有压抑着的怒火,“柳辛杨又不在这里,你何必这样自欺欺人。” 她这样冰雪聪明的人,会不知道自己舍命救她的原因吗?何必事事都扯上不相干的芷兰?想划清界线也不必做得这样明显。他俭言就真让她觉得如此不识实务,如此让她鄙视,所以每字每句都要清清晰晰地告诫自己,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别忘了她是主子,别忘了他只和同样是下人的芷兰相般配。 “你什么意思?”这和柳辛杨有什么关系?她可以感觉到他在生气,可却完全不懂他生气的原由。 黑瞳直直逼上她,“我俭言虽然只是个武夫,但却还不至于笨到无可救药。你那些暗示就到此为止吧。我会谨记你主子的身份、我也不会忘记自己是个奴才,芷兰我会照主子们的安排娶,回到柳府后我也会远远避开公主,不让少爷因此而对您生疑。” 懊死的,这女人是什么做的?自己一番话说下去,她不仅不怒,嘴边竟然还溢出了笑来。 “看来对那丫头,你倒是娶得心不甘情不愿呀。”淡淡的语气,却掩不了眸中的波澜。 “只要公主……和少爷高兴,奴才便高兴了。”为她生为她死都不皱一下眉,娶个不爱的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又自称奴才了。书锦这才注意到,只要他心里头有怨气,便拿糟蹋自己来发泄。 “俭言,如果做这么多,都不是为了芷兰,那你又是为了什么?”她放下手中的兔腿,径直向他靠去。那张明媚的脸在一闪一闪的火光下,是如此动人而美丽。 为了你,为了你朱书锦。答案几欲月兑口而出,却在喉间被生生忍下,“为了身为奴才的责任。”他耳边,飘来自己冷漠的回答。 “看吧,如今我烦了暗示,想直言不讳,你却又逃了起来。”她微笑着,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一双眸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 被她话中的直白震得倒退了好几步。怎么也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是自己误会了她那句话的意思了吗?什么叫她想直言不讳?她到底想直言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我?”她扬头,给了他一个明媚而狡黠的笑。 眼前这直接而大胆的女子真的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端庄娴贞的锦公主吗?俭言一时有些失措。 “奴才不敢。” 又是奴才。书锦却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拿一双明晃晃的眸探着他,“若是没有柳辛杨,若是书锦不姓朱,若是你我都不过是寻常百姓,你还敢不敢?” 这些假设,每一条都是他心上的一把枷锁。可现实的世界容不得诸多“若是”。他们之间硬生生横着的,就是天渊之别。“俭言自幼便是钦命死囚,为了活命所有低贱的活儿都干过,甚至还为了生计落草为寇。这样的一个人,公主真的觉得可以与寻常百姓混为一谈吗?”如此劣迹斑斑的往昔,他自己都不愿再去面对。这样的一个人,去爱上公主,那根本就是痴心妄想。能远远注视着她的美好,默默守护着她一生,便已足矣。 “我不在乎。”冷宫长大的她,早看透了人世间的荣华浮名。那些孤独终老的妃嫔,哪个不曾受过皇上的宠幸,哪个没有算计过人,哪个又不是被人算计才落到今天的下场。往昔?往昔与当下完全没有丝毫联系可言。若是能学会抛弃割断,可能人生还会来得更轻松自在。冷宫中活得好的女人,哪个不是已忘记了过去辉煌的种种。而疯了傻了痴了的,却都是执迷着往昔念念不忘的。 “可我在乎。”他拼命压下心上涌起的感动,生怕一个冲动就说了不该说的话,咬着牙给出答复。他在乎她,可更在乎自己不光彩的曾经。他不可以忘记自己是柳府的侍卫、不可以忘记自己曾经落草的种种、更不可以忘记肩上的职责。 终于不用“奴才”这个称呼了吗?他要逃避,就暂时由着他吧。反正他真正的心意,她也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心都给了自己了,难道人还逃得了不成?她有的是时间,在这荒凉的海边山下,她会耐着性子,慢慢陪着他,直到他看清自己的心意。 书锦静静坐在海边,凝望着浩瀚大海。 真的是非常奇怪,为何这海边没有渔民,山上未见樵夫? 正想着,背后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姑娘是哪里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书锦诧异地回首去看,一位锦衣华服的儒雅公子正含笑注视着自己。 “看来公子是住在附近的。” 那公子诧异地扬了扬眉,“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不过是胡乱猜罢了。”一眼便能断定自己是外人,还一副悠然样地出现在这海边,想来家也离这儿不远。 “姑娘猜得分毫不差。让肖某也猜上一猜,或许姑娘也有兴致到肖某的陋室一游?” 这的确是一个让她心动的邀请。对于他的“陋室”她还真是好奇得紧。这三日来,俭言每天都在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没道理附近有人家却找遍寻不着的。除非他的“家”异常隐蔽。 “那就有劳公子带路了。”有多隐蔽,那就由自己亲自去看一下吧。 就在书锦想随那公子一同离开时,一道黑影倏地挡到自己面前,对向外人的语气是惯有的冷漠生疏,“还是请阁下先告知尊姓大名吧。” “在下姓肖,单名一个逸字。请问这位是?”肖逸虽是问俭言,褐眸却望向书锦。 “肖公子不要见怪,下人鲁莽了。” “是吗?没关系。”肖逸很宽容地笑了笑,“那就让小姐的这位随从一起来吧。” “多谢肖公子了。”书锦微笑着与肖逸并肩前行,将她那可怜的下人,甚是理所当然地抛在了脑后。 这就是所谓的“别有洞天”吧。一条不起眼的山间小径,穿过山间叠泉,竟然在眼前出现了一座堪比柳府的华丽府邸。 “陋室未让姑娘失望吧。”肖逸眼中有难掩的得意。 “肖公子过谦了。如此匠心独具的巧妙设计,我这样小门小户出生的女子还是头一朝见着。”建在山泉后的府邸,恐怕连父皇都不曾想过吧? “姑娘的谈吐气度,绝对不是小户人家可比的。”肖逸一双深目如炬般探向书锦。 “锦……小姐,天色不早了。”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双方的互相恭维。 “如果姑娘不嫌弃,就在府上住一宿吧。明个儿再带你四周细细转一下。” “多谢肖公子,那书锦就叨扰了。” “书锦?好清雅的名字。” “多谢公子夸讲。” …… 俭言无语地望向那两个又开始互相恭维的人,心下忽然生出无力感来。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怎么就与书锦如此投缘呢。书锦难道不是向来心性淡然,不喜与人热络的吗?莫非是自己对她了解不深? “这样说来,这座府邸是唐朝时就建立的了?”真没想到肖逸家还有这样不寻常的一段历史。 “是。先祖为了避免隋末乱世,带着所有家眷财物来到这里,从此过着不问世间事的悠闲日子。”因为不问世事,所以才少了许多不必要的苦恼。 “原来肖公子是隐世高人。”书锦拈杯浅笑。 “高人算不上,不过到肖某,已是第二十五代庄主了。” “不过这样闭世的日子,会不会很是无趣?” “书锦会下棋吗?”肖逸不答反问。 “略知皮毛。” “那就请赏脸与肖某人下一局吧。” 不顾俭言眼中的警示,书锦愉快地应了下来,“恭敬不如从命了。” 俭言抱胸仰望着天上那轮明月。 夜已深了。 可隔壁厢房至今仍没有动静。书锦还没回来。与那肖逸下棋,需要下这么久吗?有两个时辰了吧。 “书姑娘的棋艺超群,真让肖逸佩服。” “三局二败,应该汗颜的是书锦才是。” 黑瞳幽幽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咦?俭言?你怎么会在这里?”书锦一脸诧异,仿佛在未看到他之前,已经全然忘记了他的存在。 不是滋味地看了眼她身后一脸笑容的肖逸,目光移回至书锦身上,“很晚了。” “是啊。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安置?”书锦温柔地笑着,很是关心的样子。 俭言一时语塞,对着她那无邪的目光,实在是无法说出什么其他的话来,“我回房了,锦小姐也早些歇息吧。” 待俭言背身而行时,听到身后传来肖逸困惑的声音,“你的随从似乎是在等你回来……” “哪里?他一向睡得比较晚罢了。” 俭言闻言不由咬紧牙关。朱书锦,谁告诉你我一向睡得比较晚了? “公主……” “嘘,别让肖公子听见,过会儿他还要带我去看海中巨龟。” “公主,我有事……” “能不能等我回来再说,今个儿要去看肖公子的木雕呢。” “公主,你到底……” “等我看完肖公子的古琴……” 肖公子长,肖公子短。难道忘记自己的公主身份了吗?是不是同时也一起忘记了自己早就成婚嫁人的事实了? 第6章(2) “啊!俭言!你怎么会在我房里?”玩到半夜才回屋的人,为屋内竟然有人而惊跳起来。 “古琴好看吗?”黑夜中,比灯火还亮的黑瞳直逼向她。 “你也有兴趣?”他好像感兴趣的不只是古琴。 “我只对公主准备何时起程离开感兴趣。”她似乎有些乐不思蜀了。 “离开?” “公主好像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忘了又如何,难道非要记得我有个怎样的夫君吗?”原本还清亮的眸很快蒙上一层幽怨。 “你别无选择。”他知道会触到她心底的伤痛,这同时也是他心底的暗痛。 “我有。” “你是说……这里!”这些天来的一见如故、这些天来的形影不离,她只是为了这个目的吗?利用肖逸来逃避过去? “是的,在这个地方重新开始。找一个不会伤害我的男子来依靠,重新开始我的生活——就当过去那个锦公主已经坠崖而亡了吧。” “那我怎么办?”问得似叹息般。 “你?” “那个我发誓以命相随、那个对我过去毫不在乎、那个让我冷透的心又生出暧意的朱书锦,她若是死了,我该怎么办?”一步步向她靠去,不让她有闪躲的余地。 “继续回去做你的侍卫,娶了芷兰,生一堆孩子。”黑眸垂下,巧妙挡住了眸中的闪动。 右手略有些粗鲁地攥紧她小巧的下颌,强迫她抬头直视自己眼中的怒火,“这是你想要的吗?” 原来这就是她想要的。将自己踢回柳家,她却在这里隐姓埋名,同那个该死的肖逸做一对神仙眷侣!炳!在柳辛杨身边时,拼了命地要同自己划清界线,现在有了肖逸又恨不能自己从这世上消失。自己怎么会爱上如此无情无义的女人? “这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她竟然还这样闲闲地反问自己?谁要去做什么该死的侍卫,谁要娶那个长什么样子都还没记清的丫头,他是要生一堆孩子,可前提是,为他生育的女人只能是她。 “你明知道我要的只有你!”她这几日的视而不见,她同那个姓肖的形影不离,这种种怨气他郁结已久。今天,实在是不吐不快。 “呵,你敢要吗?”她不自禁地冷笑出声。 贝着她下颌的手僵直在半空中,原本还气势汹汹的人一时没了声响。 这才是问题的根源。眼前这个男人,被太多顾忌所纠缠,根本困在茧中不愿挣月兑。 看了眼仍陡自愣在原地的人,强压心下的叹息,这几日来的辛苦看来又付诸东流了。 既然他想发愣,就腾出空间让他好好愣个通快吧,转身离开前,她淡淡道:“这间房,今晚就腾给你吧。我……” 话还未说完,蓦地被人拉住了手腕。他的力量完全不是她所能抗衡的,一个不稳,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跌入了他宽厚的胸膛。 “想找一个不会伤害你的人来放心依靠?”温热的气息肆无忌惮地喷洒在她脸上,注视着自己的黑瞳幽深得看不到尽头。 “是。”这样的俭言,是她所陌生的,心下生出从未有过的慌张感来。 沙哑的声音似是长长的嗟叹,“那又何必舍近求远?” 什么?她领悟出话中的含义,错愕地瞪大双眼,却还没来得及开口,已然被人以滚烫的唇封住了口。 她本能地想挣扎,却被他钳制着双手动弹不得。只得任由他肆意轻薄。他的吻是那样霸道而强势,不停地深入着、索取着,几乎夺走她仅存的气息。身体渐渐失去了控制,忘记了自身的节奏只随着他而律动。这种感觉,太过陌生,陌生到让她害怕。 唇与唇纠缠着,残存最后一丝理智的人,强迫自己离开她那娇艳诱人的唇,声音因压抑的而粗嘎沙哑,“书锦,你不后悔吗?” “这该是我问你才对。”她喘息着,面如桃花,明媚的眸却丝毫不知闪躲,故意引诱他所有的,冲垮他所剩不多的理智与自制。 “今夜,你是我的。” 事情再无回转的余地。甩头抛开那重叠交错的往昔,今夜,只有她。 悱恻缠绵间,他将心底的誓言烙在她心上与身上,“书锦,我不后悔,即使为你万劫不复。” 这般强烈的爱,身体无法再承受,心却贪婪地想要更多,不自禁的泪水滑落至唇角,身上的痛引出一个又一个甜美的笑来。他不会万劫不复的,有她朱书锦在,就算是十八层地狱,她也会把他拉回来。 昨晚,俭言倏地睁开眼,却发现床榻早已空了半边。那冰冷的半边只剩一摊刺眼的暗红留证昨晚发生的一切。 她是处子。即使自己曾大胆预料过这种可能,但在亲眼面对真相时,却仍无法抑制心中的狂喜。如果自己所料不错,那汀香会背叛的理由也就不言而喻了。原本是一出让人拍案的“李代桃僵”,谁曾料想李代桃之后,还生出了灭桃之心。该说汀香是城府太深还是目光太浅呢。如果单单只是为了争风吃醋,而将刀举向皇帝之女,这样的爱根本会害了整个柳府的。书锦手下的人,绝对不应该那么简单。难道这当中,还有什么事是隐瞒着自己的? “姑娘,梳洗的水……啊!”山庄内派来服侍书锦的小婢一见床上躺着的男人,不由大惊失色,尖叫着奔离了屋子。 俭言望着那迅速消失的身影,并没有前去阻拦的意思。缓缓起身穿好衣裳,转身时,唇角带着一抹淡然的笑,这回,事情该传到肖庄主耳中了吧。无意间瞥见铜镜中的自己,心间微微愣了愣,曾几何时,连这笑都染了几分书锦的神韵。 俭言虽是闲着,被他吓着的丫头可是一刻不得闲。一路尖叫着直冲向肖逸的房间。 “庄主,庄主,不好了。姑娘不见了。她那随从……”话到一半,又生生咽了回去。只见那清雅高贵的书姑娘,正好端端坐在庄主对面的红木椅上呻着茶呢。 “是不是我的随从吓到姑娘了?”估计是眼前这毛手毛脚的小婢吓到俭言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一想起他,心下不禁溢起浓浓的暖意来。 这个书姑娘,虽然是笑盈盈地同自个儿说话,可为什么被她那眼神一瞧,身上就不自觉得阵阵发冷呢。 肖逸眼见小婢光垂着头绞发辫,又不知道回个话,连忙摆手让她退下。 “这样看来,肖某人也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叨扰了庄主多日,书锦回宫后,定会遣人表谢。”轻轻吹皱杯面那汪碧绿,心下是许久未曾有过的踏实。 “书姑娘,不,应该说是锦公主。”肖逸恭敬道,“公主决定回京了?” “是,还有诸多麻烦未曾解决呢。”柳辛杨、汀香、翠舞……呵,这些日子一定让你们好等了吧,不用心急,本公主很快就会回来同你们算清旧账。 “那肖某这就安排回京事宜。” “肖逸,你就这么相信书锦所言?万一书锦信口雌雄,诓骗了你,你该怎么办?”她身上无一证物可证明自己身份,可这肖逸却在她开口那刻,便已然信了她。 “言语能假,可这气度风范却假不了。若此遭真是栽在公主手上,肖逸也只剩一个‘服’字。”不自知地,已习惯了称她为公主。 自那日在海边见她,即使身着褴褛男装,却仍能那般从容淡定,他便已然深深为她所折服。她若不是公主……或许今天之前这还是自己心底不曾断过的奢望呢。不过今日,这念头算是彻底断了。那个被唤作随从的深沉寡言的男人,呵,也不是池中之物。 书锦颔首而笑。想来自己这公主还不算太丢皇室脸面,好歹还剩了个“气度风范”来撑场面。 “那这山庄……” 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朝着堂内人压来,让人无法忽略。 “俭言?”书锦抬眸的同时,已微笑着唤出来人的名字。 俭言铁青着脸看了看肖逸,眸又落回到书锦身上。她究竟在想什么?竟然一大清早就扔下自己,跑来找别的男人喝茶闲聊。 “俭……俭公子。”半晌,肖逸才找到一个适合的称呼。这男人,现在虽只是个贴身随从,可离驸马这称呼却也只剩一步之遥了吧。 选择无视肖逸,径直上前一步,移去书锦手中的茶盏,一把拉起她,“跟我走。” 她顺从地跟在他身后,同时,反手握上他牵着自己的手,他手心的热度就这样焐着她心间的冰冷。 “书锦,可否离那个人远些?”他突然停下步子,握着她的大手紧了紧。 “你是说肖逸?” “是。”她对那个男人的依赖让他非常不安。不单单是那个男人,任何男子的接近,都让他心中满是不安。这种不安在要了她之后,变得如此难以抑制。他甚至想要求她别靠近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这世上仅她和自己两个人,不要再多出任何的人来,不要再生出任何的变故来。 “这山庄都归他所有,你认为昨夜的事他会全然不晓吗?” “知道了又如何?”知道了就会死心吗?他方才看书锦时那又敬又爱的目光,让他想起来就万分气恼。 “俭言,你在存心不讲理。”她直言不讳,语气却是鲜见的娇嗔。 被这样的声音埋怨着,他又焉有再发作之理,千般万般的不安与惶恐都只化作了一声长叹,“书锦,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回京的路上,我容你慢慢想。” “回京?” 他果然如她所料般地诧异万分。难道他真想在这儿躲一辈子不成?柳家父子的问题是迟早要办的,事再搁也不会搁化了。又或许,是他至今仍惦念着柳正显的再造之恩,因为与自己的事所以心下觉得对不住柳正显?这后者是最让书锦担心的。若他真的对柳家有着这般深厚的感情,那回京后将要面对的一切…… “俭言,如果你不想……” 他倏地用双手托起芙蓉面来,眼中是一泓浓得化不开的柔,“书锦要的,便是俭言要的。” “俭言。”那样冷静而睿智的一个人儿,也因为这样的话而激动得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小心地吻上她微颤的唇,如吻在蝶翼上,“都会过去的,定会过去的。” 面对预知会发生的一切,他仍是心怀忐忑。但每每思及自己已非孑然一身,便由心底生出必胜的信念来。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的,无论是柳辛杨,还是柳府。书锦,相信我。 第7章(1) 镑怀心事的两人,依偎而坐。只听得马蹄踏地声、轻微的呼吸声及那早已分不清彼此的心跳声。 闭弯处,由远而近,忽地多出一串马蹄声,整齐而飞快。很快,蹄声便在车前停了下来。 伴着挡风布帘,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臣,锦衣卫副使,奉圣上口谕……” 是迎接自己回宫吧。书锦微笑着正欲掀帘下轿,但由风带入的话语却惊得她站立不稳又跌回座上,“抓拿钦命要犯俭言。” “放肆。”稳了稳心神,沉着声喝道,“本公主的救命恩人,是尔等说抓就抓的吗?” “臣等奉命行事。公主,得罪了。” 他们要强行带人不成? 书锦立起身来,正欲阻挡,却被人自背后温柔地环住,“不用担心,我会没事的。” 他在她耳边轻语罢,一个轻跃,已稳稳落到地上。 书锦只听得他那浑厚的声音镇定自若道:“在下俭言。” “好,拿下。” 怎么会这样的?她紧攥双手,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不是明明已经给父皇飞鸽传书了吗?为什么被抓的人会是俭言? 难道……秀颜一下子血色全无。 “快!快去皇宫!” 她催促着,可马车却攸地停了下来。隐隐地,隔着车帘,她听到前头有阵阵马匹喘息的声音。 自己被包围了? 这回,应该不是父皇的人了吧。 丙然。 掀开轿帘,一张俊雅无俦的脸孔含笑注视着轿内人,“娘子,好久不见了。” 她冷眼相对。 “怎么?和我的俊俏侍卫失踪了一阵子,连相公都不认识了?”柳辛杨说时唇边虽挂着笑,眼中却有怒火在涌动。 “你对我的丫头,想来也很是满意吧。” 汀香!所有的问题都出在她身上吧。自己竟然漏算了这个心机与城府不输任何人的丫头。 提到汀香,柳辛杨的俊颜一沉,一个翻身跃入马车,欺身至书锦面前,右手,紧紧钳住她的下颌,逼着她直对他眼中的恨。 她咬牙,忍着他手劲过大带来的疼痛。 半晌,他倏地垂下眸,发出一声冷笑,“哼,公主,这个由你开始的游戏,没这么容易就结束的。” 转身时,故意拂袖而去。自那袖中滑落的,正是那只信鸽,只是,早已没了生气。它脚上,还好好绑着自己写给父亲的密函。而那胸口致命的飞镖,那些小巧精制、还镶了金边,不是汀香的,又能是谁的。 书锦倒抽了一口凉气,知道柳辛杨说的没错,一切都没有结束。甚至,正朝着她无法预知的可怕方向发展。 熟悉的“锦苑”二字、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她原以为这生都不会再见到这些了。谁想绕了一圈,又回到这里,只是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公主!你还活着!” 清脆如银铃的声音溢满了惊喜。 “芷兰?”她诧异眼前这个飞奔迎来的人竟然完好无损。 洞悉汀香阴谋的芷兰竟然没被灭口? “公主,芷兰好担心你。”芷兰又哭又笑,完全不顾下人该有的礼数。 “我没事。”她虚弱一笑。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幽暗无底的洞穴,出不得又逃不了。更可怕的是,她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在这洞中。而同样落入洞中的俭言,现下又是怎样的情况呢? 心一揪,为与他断去了联系。 “公主,俭言……没对你怎么样吧?”芷兰小心翼翼地问着,杏眼中却已写满了沮丧和失望。 “俭言对我?他能对我怎么样?”翦瞳中写满不解。芷兰这话究竟是从何说起。 “公主,你就不要瞒芷兰了,汀香和小舞夫人都说了。”芷兰叹着气道。 “说什么了?” “说俭侍卫馋涎公主美色,欲对公主非礼。被汀香和小舞夫人发现后,用公主性命相要挟。但公主宁死不屈,带着俭侍卫一起跳了崖。” “唉。”芷兰再次叹气。怎么也没想到,险些成了自己夫君的俭侍卫竟然是这么禽兽不如的。 书锦惊得合不拢樱唇。事情竟然被曲解成这样! “芷兰,去给公主备些小菜。公主大半晌没吃东西了。”温柔关切的声音自背后飘来。 “是,奴婢这就去。”芷兰连忙作了个揖,飞奔向厨房方向。 “怎么样?故事还合你的心意吧?我的公主?”戏谑的男声中混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不是那么精彩。何不改成公主和五品侍卫通奸被抓呢?”她回头,唇边装点上清冷的笑来,“一箭双雕岂不是更省心省力?” 既然这场战役避无可避,那她就切断一切顾虑,选择直接面对。 “你!”柳辛杨重重拉过她的手腕,手劲大到几乎捏碎了她,“朱书锦,得不到你的人,我便叫你心里的人也不好过;得不到你的心,我便挖空这颗心。” 重重甩开他的手,回给他的笑容明媚到漾人心魄,“就算你把我碎尸万段,每一段上也都只烙着‘俭言’二字。” “那就等他碎尸万段时,看看上面有没有你的名字吧。”他眼中闪动着毁灭的光芒。 “你到底是用什么卑鄙的法子让我父皇把他抓走的!”她瞪他。 “对他?我有的是法子。只有对你……”眼光怔怔停在她脸上,不再言语。 “公主,老夫人听说您回来了,叫传话让您得闲过去一下。”端着饭菜过来的芷兰笑盈盈地传话。完全没有意识到两位主子的面色都难看到吓人。 老夫人让她过去?是接受教训还是验证清白?反正与她都是一般无差。 呵,自重新踏入“锦苑”的那一刻起,她已决心豁出去了。 身旁,那双褐眸静静凝视着她,复杂无比。 柳老夫人竟然误以为她这些天的失踪是回宫省亲? 看着眼前不住埋怨自己在宫中一住就是这许多时日冷落了自己的相公的人,书锦无言相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柳辛杨到底意欲何为?他将一切都刻意保持着自己离去时的样子,仿佛私闯书房没有发生过、同俭言一起跳崖也未曾发生过、只是她心里清楚明白,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什么都已经发生了,一切都已经变了,哪怕柳府再如何粉饰太平,只要俭言不在的地方,对她而言就无“太平”可言。 轻投了一颗小石子入湖,心也如这湖面泛起阵阵涟漪。柳府中人的态度她根本不在乎,她牵挂的只有他。 “公主。” 一听那个声音,临湖而坐的人露出一个讥诮的笑来。她总算是出现了。 “汀香。”她笑迎上那个恭敬立着的人,“我低估你了。” 汀香怔了怔,垂首道:“只要是会伤害到辛杨的事,汀香就无法坐视不理。哪怕您是公主。” “这样的深情,足以打动他了。”汀香的背叛,自己也难辞其咎。她无法深责汀香。 “公主,如果深情真能打动人心,求您就忘记那个俭言,接受辛杨吧。” “你在说什么?”不解地望向汀香,柳辛杨不是她深爱的人吗?为什么现在要劝别人接受自己的爱人? “公主,辛杨都知道了。您入柳府的目的。”她幽幽望着书锦。 “那又怎样。”没错,她就是为了查出柳家私通外敌的证据才嫁进来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阴谋罢了。 “可他还是要将你留在身边。”明知她的心根本不在自己身上,明知她包藏祸心,却还是这样执迷不悔。 “知道公主和俭言私通、知道公主在书房暗藏模仿他笔迹题写的反诗欲栽赃、知道公主……公主用李代桃僵玩弄了他的一片真心,还是执意要将公主留在身边。这样还不足以打动公主吗?”如果他对公主的这片心能分千分之一给自己,自己纵是死,也无憾了。 自己早就被打动了。有个人,在自己最孤单的时候默默陪伴、在自己最危险的时候舍命相救、在自己最需要爱的时候深深入进自己心底。 “他对我,不过是得不到偏要得的好胜心罢了。”汀香果然是被他迷得失了理智。刚入府时,他为翠舞夜不归宿、神魂颠倒的样子,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对自己一片真心?呵。 “你跳崖后,他发疯地派人到处去找。更是将怀有身孕的翠舞夫人赶回乡下去安胎。这也叫好胜心?”汀香从来知道书锦心性清冷,可是面对柳辛杨这样一片深情,她竟然一点都为之动容吗? “俭言是以什么罪名被抓的?”柳辛杨做的那些她不感兴趣。 汀香失望地叹了口气,“公主。” “到底是什么罪?”秋眸扫向汀香,严厉无比。 “想知道吗?”柳辛杨幽幽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柳……驸马……”汀香连忙向来人作揖。 “退下吧。”柳辛杨挥了挥袖,一双眼里只有湖边那个秀美的人儿。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房了。”她无意与他单独相处。 “不想知道俭言的消息吗?是死是活都不管了吗?”他的话硬生生将她留住。 “想知道。你会告诉我吗?”她瞪着晶晶亮的眸,直言不讳。 “今晚好好侍候我一夜,或许我会给公主一个满意的答案。”他笑,无比讥诮。 “相公就死心吧。答案,书锦自己会去找的。” 她的人,是俭言的;她的心,也是俭言的。至死都不渝。 包何况现在,彼此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呢。 借着灯光,轻抚那紫金色的药罐。 俭言,你现下到底好不好呢? 案皇为什么要带走他?百思不得其解。若自己是九皇妹,那桩桩事无巨细父皇都放在心上那倒还说得过去。可自己是父皇最不放在心上的女儿。就算是偷情、私奔、坠崖……哪怕是那日死于书房机关,想来父皇都不会有点滴在意的。因为,她从来都是无足轻重的。 难道父皇带走他的原因根本与自己无关? “公主,时候不早了。早些安置吧。” 书锦看了看已经兔子眼的芷兰,“你去歇着吧,这里我自己来就行了。” 她做梦也没有料到,回来之后的一切,会变得如何错综复杂。早知道……早知道就待在山下永远不要回京了。 门外,一抹黑影伫立良久。 右手,不自禁地抚上那纸窗上倒映出的玲珑倩影。所有眷恋都借由指尖流淌而出。 黑暗中,仰头望天的黑眸如落地的星辰般闪烁着。 “很快,很快就能见面了。”轻声自语,似是给房内人的誓言。 转身离开前,望了眼那个被点穴立在阴暗处的人。 罩面黑布后的唇角,冷冷勾起——没有人可以碰她。谁都别想。 轻轻踮足,一闪身,已隐入了苍茫黑夜。 “公主,不好了!不好了!”芷兰跌跌撞撞地冲入锦苑。 “怎么了?”放下手中的书卷,从花院石凳上站起身来。 “圣……圣旨……”芷兰拍着胸,“圣旨到了。” “圣旨?有说是什么事吗?”父皇这时候出圣旨干什么? “不知道。可这回,来的是陈公公。”大内总管亲自来了,自然不会是什么小事。 “我们快去正厅吧。” 提起裙摆,快步向正厅行去,却发现厅中早已聚集了柳正显夫妇和杨辛杨。 “奴才给七公主请安。”陈公公一见书锦,立刻作了个长揖。 “公公请起。”朱书锦抬手示意免礼。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听旨吧。”陈公公说着,自袖中掏出皇金色的圣旨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一向视柳卿为心月复重臣,委以副督统重职……” 书锦听到这里,心,不由沉了沉。难道父皇知道自己的任务失败了,所以打算以加官升爵来稳住柳正显吗? “惜柳卿实负朕厚望……” 第7章(2) 待陈公公“钦此”二字读罢。柳家三人已是面色惨白吓得没了声响。通敌叛国,罪证确凿! 案皇竟然找到了那封私通外敌的密函?自己几乎翻遍整个柳府都没有找到,父皇怎么会在这短短几日内就掌握证据的? “臣冤枉!臣冤枉!”回过神来的柳正显突然疾声狂呼。 “副督统,您老就省省力气吧。您那绣花枕还在刑部搁着呢。” 陈公公话一出,柳正显原本还写满冤屈的双眸顿时涣散失神,颓然地瘫坐在地。 绣花枕?难道那封密函一直藏在柳正显的卧房中?缝在绣花枕内,夜夜枕于头下才能安心而眠?竟然藏在这样显眼又让人忽略的地方,柳正显果然心机够深。可是……又是哪个更为有心的人竟然发现了这个惊天的秘密呢? 突然一把冷冷的女声在空中喝道:“不知是公主的命值钱,还是柳氏一门的值钱。”说时,一把长剑已指向书锦喉间。 “汀香!”身后不远处的芷兰错愕地叫道,“你在干什么!” “哼,还能干什么!”汀香冷笑着,咬牙答道。 “汀香,你给我住手!”一直搀扶着年迈老母的人,抬起一张苍白的脸,厉声喝止汀香。 书锦只觉颈间的剑间颤了颤,显然被柳辛杨这一喝,汀香内心波澜起伏。 “辛杨,她都要害你家破人亡了,你难道一点都不顾念自己年迈的父母和还未出世的孩子吗?”说着,又妒又恨的剑更是迫近书锦的喉头一分。 那冷凉的刃所指之处,有扎痛的感觉,显然是已划破了皮。 “呵呵,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李参领的女儿。”沉默着的陈公公突然尖起嗓子冷笑道,“圣上派你来这儿,可不是拿着刀剑要挟主子的。” “什么主子不主子?”冷冷的眸扫向书锦,“你们这些个主子,可曾为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想过。我们为你们卖命出力做牛做马,而你们呢?只在想方设法地坑我们这些个做奴做婢的。” 书锦扯出一抹无奈的笑来。汀香的怨,好深好重。她最大的恨应该就是自己指了她代为圆房的事吧。自己又何尝没为这件事而后悔过呢。一切都只能说是天意弄人。 “你要杀便杀。老奴这旨已经传到了,可要赶着回宫去禀告万岁爷呢。”陈公公不在乎地睨了眼汀香,真的招手身后随从准备离开。 这样无视公主死活的话,在场所有人闻之都是一愣。没想到皇帝身边的奴才竟然如此大胆放肆,只有书锦那无奈的笑中更添了几分凄然。 “你难道就不管她了?”连要挟之人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讷然地追问。 陈公公格格一笑,“亏你还是宫里出来的。就算是要挟也要捡个金贵些的。难道还让我这把老骨头为了这个冷宫里出来的公主磕头求饶吗?” 汀香愣了愣,忽地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来,手上的剑不仅没有松动反倒握得更紧了些,“哼,不金贵好歹也是柳家人,既然大家都逃不过这劫,有你陪葬相信辛杨也能走得坦然些。” 柳辛杨倒抽了一口凉气,脸色已是煞白,“汀香,你给我放开她!谁要她给我陪葬了!” 说着,便松开老母,欲上前阻拦,突然眼前银光闪过。不知何时,自己的项上竟然已架着一把利剑。 “不如来比一下,是姑娘的剑快,还是俭某的剑快。”低沉从容的声音悠然自柳辛杨身旁传出。 “俭……俭言!”柳辛杨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你不是应该被关在刑部大牢的吗?” “让少爷失望了。俭言命硬,刑部不收、阎王不要。”柳辛杨实在是太单纯了,相较柳正显的私通敌国而言,区区一个擅离职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自己被带走根本是另有原因。 黑瞳穿过所有人,直直望向那个剑在喉仍平静从容的可人。彼此的视线在空中纠缠,灼烈而深情。即使只是这样远远地注视着对方,也觉得仅是生命只剩这一刹那,死亦无憾了。 “你……你不要伤了辛杨……否则……”汀香话还未说完,突然脸色一白,发出一声申吟。右剑像是突然没了力般自手间没落,左手扶着右肩倒在地上。 “箭!”芷兰眼尖,看到了汀香背脊上正深深插着一枚翎箭。 “来人,把这目无王法的贱人带下去。”陈公公的尖细声一出,立刻冒出一双高个士兵将汀香拖了去。 “如此小事还劳烦大人亲自出手,真是让大人见笑了。”陈公公媚笑着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已将剑收回鞘中的俭言。 “大人?”芷兰憋不住心中的纳闷,直直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疑惑。 陈公公瞥了眼芷兰,眼睛转到书锦身上,拖着半死不活的语调,“让公主受惊了,公主无碍吧?” 那样若无其事的态度书锦早已习惯,并未放在心上。只是……一双秋瞳满是疑惑地望向那个也正注视着自己的人。才短短几日,他怎么就变成大人了?而且能让以势利出了名的陈公公如此热络地拍马,显然也是父皇眼中的红人。这是为什么? “俭言!原来是你!”柳正显右手食指微颤着指向那个轩昂立着的人。总算明白自己卧室内的枕头为什么会出现在刑部。 “柳大人,别来无恙啊。”他笑,那种战胜敌人后才会有的高高在上的会心笑容。 “你到底是谁?”柳正显愣神注视着俭言的笑,这才发现那笑容细看之下有几分熟悉。 “还记得那个因未你扣粮不发而抵上一条命的押粮官吧。”他将头凑近柳正显,笑容中透着骇人的冰冷。 “你……你……你和秦仕宏是什么关系?” 笑对上柳正显眼中的恐慌,“柳大人午夜梦回时,良心不安时,是否常常忆起家父?” “你是他儿子!怎么可能!”他明明已经斩草除根了的?怎么会有余孽逃月兑? “很失望吧。”那日,若不是四岁的自己被表姐扎了发辫化上女妆,恐怕早就成了地下冤魂了。 柳正显如何也没料到,二十多年的小心谨慎,神鬼不知,竟然一朝败在小小押粮官的余孽之手。 突然想到什么,发疯般地抱住俭言的腿,“你要报仇,柳某人任杀任剐。可是,辛杨他是无辜的,你跟着他这么多年,该知道他与此事根本毫无干系。” 俭言冷冷一笑,重重踢开柳正显的双手,“是不是无辜,刑部自有定夺。” 书锦旁观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心中的疑惑似解犹存。 俭言是为了报父仇才潜入柳家的。可是,他又怎么会和父皇扯上关系? 柳辛杨根本不知道柳正显通敌叛国的事,他真的是无辜的吗? 想着,一双秋瞳转向柳辛杨,他也正无语地注视着自己。那眼神是叹息、是无奈更混合着深深的遗憾。 “来人,把柳氏一族押回刑部。”俭言一个闪身,挡在了书锦与柳辛杨之间,硬生生阻断了互视的两人。 待柳家人悉数被带走后,原本还热闹的府邸仿佛突然就空了一般。 原本还喧闹的大厅,只剩下书锦、俭言、陈公公及芷兰。 “还傻愣着干什么!快去帮公主收拾一下,好准备回宫。”陈公公的话惊醒了芷兰,连忙作了揖向锦苑奔去。 “俭大人,圣上还等着回复呢。老奴就先走一步了。” 终于,只有彼此了。 “你还好吗?”低沉粗嘎的声音中混着浓得化不开的相思。 “不好。”她说时,泪已潸然而下。 “他们让你受委屈了?”心痛地捧起她的脸,黑瞳中满是关切与怜惜。 她螓首轻摇,明明扬唇想笑,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我很牵挂你,突然没了你的消息……我很怕……真的好怕……” “真傻。”他叹息着将她拥入怀中。 他又何尝不牵挂她。昨夜偷偷潜入柳府欲窃出那个藏着密函的绣枕,却不知不觉还是先去了锦苑。那么巧,偏偏让他遇到意图闯入书锦房间的柳辛杨。 环着她的双臂不由又紧了几分。她都不知道,他比她更怕,怕再迟一点她会对这份爱动摇,怕再慢一点她会为柳辛杨的爱而迟疑,怕再晚一点就会失去她。 相拥良久,她仰头望他,“俭言,你欠我解释。” “我欠你太多。”他低头吻上她的额,“让我用余下的人生好好偿还。” 她含笑颔首。 一切都过去了。他们有的将是一生一世。 “陈公公,劳烦您再通报一下吧,我真的有急事要见父皇。”已经在御书房外候了近两个时辰了。 “锦公主,您就不要为难老奴了。圣上正在与要臣商议国家政事,打扰不得。”在皇上身边侍候多年,再难缠的主子他都能轻易打发,更何况是这个不得宠的公主。 “公主,我们还是回吧。”芷兰眼见着陈公公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知道这闭门羹是如何也逃不掉的了。 “再等等吧。”人命关天的事,怎么可以轻易就放弃呢。 御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洞开。书锦眼前一亮,正欲举步上前,却被一个娇俏的身影抢先了一步,“父皇,人家不管……” “哎呀,原来是九公主呀。快请,快请。”陈公公点头哈腰地迎进皇帝的心头宝。 “公主。”芷兰轻声唤道。摆明了是万岁爷不想见这七女儿。 “再等一下。”她坚持。 恰在此时,御书房的门又打开了。 “那臣先告退了。”伴着低沉悦耳的声音,一个轩昂身影跨出了御书房。 是俭言!书锦双眸一亮,他竟然也在御书房中。自前日回宫,他们至今还未见过面。 “书锦。”黑眸很快就注意到了守在门外的人,原本平静无波的眸中立刻染上浓浓的喜悦。 正要迎上去,却被一声娇唤阻止,“俭统领,你怎么也不等我一下。” 俭言闻声,不由浓眉微拧,“雅公主找臣有何要事?” 笑得灿烂无比的雅公主正要开口,却猛然意识到书锦的存在,一张脸顿时沉了下来。 “七皇姐,你怎么也在这儿?” 她这九皇妹竟然连彼此身份相同都忘记了。她有权利出现的地方自己为什么不能出现呢? “我找父皇有事。”淡淡回道。 “那你快进去呀。”不耐烦地瞪了书锦一眼,转向俭言的脸却很快换上明媚的笑,“俭统领,这里有不相干的人,我们到那边去说吧。” 不相干的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个称谓倒是比公主更觉得顺耳呢。 “锦公主,您请吧。”陈公公眼见着御书房里已经空了,再也没借口好找,也不便再刁难。 “有劳公公了。”微微欠身,留下芷兰在门外,独自走进了那自幼便鲜少入内的陌生的御书房。 第8章(1) 皇上头也没抬,便径直开口道:“任务失败之事就不用挂在心上了。” “父皇。” “汀香都招了。你因找不到密函想伪造反诗栽赃柳家。也难为你有这样缜密的心思,过几日,会赏你的。退下吧。”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或者说是根本没打算让她开口。 “书锦求父皇饶了柳辛杨吧。”她只能直抒来意,根本没有迂回的资格。 “不是让汀香代你圆的房吗?既然没假戏真做,要救他做什么?”皇上总算抬头,却是满脸的不悦。 “谋反之事他并不知情,他是无辜的。” “难道你觉得朕不辩是非吗?” “书锦并无此意。” “好了。朕准你去天牢探上一眼。退下吧。”这是皇上第二回让她退了。 “父皇……” “书锦,你若再无理取闹,休怪朕无情了。” 望着已经垂首批奏折的人,除了按他的旨意退下,她还能做什么呢。 “公主,你喝点粥吧。”自从御书房回来到现在,公主滴水未进。 “我不饿。”摇手示意芷兰将粥端走。 “公主。”芷兰迟疑了半晌,还是壮着胆问出了心中所想,“公主你为什么要替柳驸马求饶?” “因为他是无辜的。”她一直都以为柳辛杨与柳正显是父子狼狈为奸、同流合污。可就在那日,柳辛杨被带走前的那一瞬,与他对视的刹那,她便相信了柳正显所说。柳辛杨根本对叛国之事毫不知情。 “公主又怎么会知道?我看是柳副督统为了保留独子一条性命,随口编出的瞎话。” “不是。”她的直觉不会错。 “那公主明个儿是不是要去狱中探望驸马呢?” “嗯。” “那芷兰这就去准备些吃的。好为驸马饯行。” 她点头,默许了芷兰的提议。轻快的脚步声蹦蹦跳跳着离开房间。 忽地,又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不由诧异地转身,“怎么又回……” 却因为看清来人是谁而噤了声。 “是我。”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夜空中飘荡。 “你疯了吗?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生怕隔墙有耳,她压低声音道。 这里虽是冷宫,可也是后宫的一部分。他一个男人,擅闯后宫,是要被杀头的。 “你为他求情?还要去探望他?为什么?”他根本没有心情去回答她的那些问题。一心一意想见她一面以偿相思之苦,却不料听到一番让他为之气结的对话。 “你该比我更清楚。”她仰头望向他,想从他眼中找到肯定的答案。 避开她寻视的眸,“我不知道。” “你明知道他是无辜的。”他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什么叫无辜?”他反问她,“是柳正显引敌兵烧尽自家粮草将我父亲推上绞架,还是我秦家四十一口被他斩草除根,或是我自幼流落街头入草为寇又忍辱认贼为主这许多年?” “俭言。”她不知该如何劝慰他,更不知道他心上竟然堆积了这么多的伤痛。 “书锦,求你。不要再去想他、不要再去管他、更不要去看他。”他眼中写满了害怕与不安,“求你告诉我,什么都没变,你仍是山崖下那个爱着我的人。” “我当然是,此情日月可昭。”她握起他的手,让他感觉自己因他而热烈的心跳。 一把拥住她。他不安,真的非常不安。柳辛杨对她的感情,远比她想象得要来得更深更强烈。他一路旁观,简直是触目惊心。 “书锦,他必须死。他不死,你一生都将是他的妻。”黑瞳闪着幽幽冷光。 他承认自己很自私。明知那个男人是无辜的,却不愿给他清白。反正结果都是一样,不是吗?柳正显的罪是满门抄斩的重罪。柳辛杨无论清白与否,都没人能救回他的命。 她无语沉默。 纵然自己有心救那个无辜之人,却也无力可为。 在幽暗通道的尽头,牢门被重重打开。 囚于其间的人,抬起头,憔悴的脸上一双沉陷的眸因看到来人而泛出光亮。 “我知道你会来。”曾经完美的唇如今已干裂得不成样子,但笑起来,仍有动人心神的俊美隐隐逸出。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来。”书锦亲自从芷兰手中接过提篮,拎至柳辛杨面前。 “住边了豪宅、穿了绫罗、吃惯了珍馐,这带馊的馒头和如水般的黑粥反倒觉得爽口。”说着,他兀自抓起面前破碗中的馊馒头,大口嚼了起来。 “对不起。”她轻声道。语气诚恳而歉疚。 是的。这是她必须亲口对他说的话。这一场围绕着密函而起的阴谋与争夺,最无辜的人,可能就是完全蒙在鼓里的柳辛杨吧。若他与柳正显狼狈为奸,她还能坦然面对自己对他造成的伤害。可如今……她心下盛满了不安。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馒头,神情复杂。 “是书锦无能,没办法说服父皇。”她叹息,为自己没办法救他一命。 “这都是命。”他摇头苦笑。自己那样万全地做了准备,一心只盼着能与她重新开始,却没料父亲竟然瞒了自己这么惊天的事儿,更没料到会再次败在了俭言的手上。 沉默良久,书锦缓缓开口道:“虽然救不了人命,但你还有什么未了心愿,书锦或许能略尽绵薄之力。” 虽然知道他不会要求自己帮他什么。可是她真的想为他做些什么。 “书锦,你能救人命。”他抬头,没有生气的眸中突然生出希翼,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但转念思及事情的荆手,又犹豫起来,“可是……” “辛杨直说无妨。” 柳辛杨示意书锦俯耳过来,将心中最后的秘密及希望全部托付。 “放心吧,我一定会救出他的。”她给出承诺。 他颔首。 在她离去前,他突然开口问:“若是当初,没有翠舞,也没有密函,你可会爱上我?” 娇躯怔了怔,垂眸凝思,半晌,才抬眸,直直对上柳辛杨期盼的眸,“会”。 在柳辛杨眼中溢满释然和安慰的同时,幽廊尽头的另一双眸却因这简简单单一个字而透出落寞与绝望。 这袖口比自己的腿还粗。还有这腰带,几乎能再放下一个书锦。幸亏帽子够大,她巴掌大的脸完全被遮住了。 “芷兰,不是让你借最小的吗?”书锦望着铜镜中锦衣卫打扮的自己,啼笑皆非。 “公主,能借到就谢天谢地了。”芷兰身上,同样穿着极不合身的锦衣卫服。 “不管了。”一手抓起桌上的铜牌,“我们得快些,否则就赶不上见辛杨最后一面了。” 就在主仆二人匆匆向外冲时,门却由外面被推开,“七皇姐,急着去哪儿呢?” 笑得一脸得意的雅公主正挡在门正中,拦住了书锦的去路。 “九皇妹好雅兴,竟然来这冷宫里闲逛。”书锦笑睨着来意不善的皇妹,揣测她为何会在这关键时刻出现。 “那也及不上皇姐兴致好。这身行头,该不会……是想擅自出宫吧?”雅公主用眼扫向书锦身上的锦衣卫服,冷冷笑道。“皇妹多虑了。不过是闲来没事穿着玩罢了。”嘴上说得轻巧,心中却已暗叫不好。 “哦?”雅公主扬了扬唇,“来人啊,锦公主今个儿兴致高,不知要唱哪一出了,你们给我在这儿做个看客捧个人场,好让我这七皇姐开心开心。” 雅公主话音刚落,四个精壮侍卫已立在门外。 “你什么意思?软禁我不成?”书锦冷声喝着。 “皇姐,你就安心歇着吧。柳辛杨行刑的好戏不会叫你错过的。” 一脸得意地欲举步离开,却又止了步,回眸向着书锦挑衅一笑,“还有,皇姐,你忘记天牢是谁的地盘了吗?” 书锦脚下一软一个站立不稳,幸亏身旁的芷兰及时扶住自己。 是自己大意了!一心只想着要帮柳辛杨,却忘记了天牢是皇家重地。凭着父皇的性格,又怎么可能不在天牢暗插心月复探听机密。 “那翠舞母子……”自干涩的喉间问出残句。 雅公主闻言,笑颜更深了一层,“不愧是七皇姐,这么快就想到了?只可惜柳辛杨所托非人,翠舞母子怕是已经先柳辛杨一步,去了阴曹地府了吧。” 顿时天旋地转。完了!自己竟然又辜负了柳辛杨!柳家的唯一一丝血脉……双眼一黑,不省人事。 让她如何去面对那个即将行刑的人? 书锦坐在轿上,心里充满了自责、歉疚和懊恼。怎么也生不出迈步出轿的勇气。 自己在天牢中,曾亲口答应柳辛杨,会先父皇一步替他安置好在家乡待产才逃过此劫的翠舞母子,为他柳家留住这最后一丝血脉。 可是如今,翠舞母子显然是凶多吉少了。这让她有何颜面去面对柳辛杨。 难道让他带着遗憾上路吗?不,不能,不能让柳辛杨带着遗憾离去。 强撑起笑脸,硬逼着自己迈步出轿。远远地,就看到高高刑台上那一字排开的柳氏族人。自门卫到厨娘,几十口人,一个也未得幸免。原还以为翠舞是幸运的,却没料到终究也没逃过。 视线扫过那些曾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熟悉脸孔,最终停留在柳辛杨身上,他似乎正在寻找什么。是在找自己吗?让她如何面对他眼中的期盼? “书锦。”身边传来的低沉轻唤惊了她一跳。 “俭言?”她不敢相信他也会来。 他是来为柳氏一族送行?还是来目睹仇人被诛? 他看着她,神情是那样复杂难懂。 “若是没有翠舞也没有密函,你会选择谁?”他一字一顿,黑眸幽深难测。 “你……你怎么会知道的?”错愕地望向他。这才看清,黑瞳中的复杂分明是妒忌、愤怒与受伤。 “忘记自己在牢中的答案了吗?”他声音冰冷,眼神凛冽。 “记得很清楚。”柳辛杨问她,若没有那些,可会爱上他。她答会。 “为什么?为什么是那样一个答案?”他双手捏拳,脸色惨白。 “因为他需要那个答案。因为我欠他那个答案。” 他受伤地望着她,“那我怎么办?即使没有翠舞、没有密函,可俭言却始终存在。” 若不是柳辛杨太晚发现她的好,若不是汀香替她圆了房,若不是自己随她跳了崖,一切是不是都会不同,都会变成她给出的那个答案?这些其实一直是他心中在后怕的。 “俭言,没有那么多的‘若是’和‘即使’。现实就是我爱你,全身心地爱着。”她眼神是那样坚定而诚恳,面对着那双作茧自缚的黑眸溢满了爱恋与柔情。 “书锦。”情不自禁地牵起她的手。 自己真是傻得可以,都已经这样实实在在地握住她了,还要去管那虚妄的“若是”干什么。 书锦微笑着回握他,却感觉到手背上点滴稠浓的热,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差点没叫出声来。白皙的手背上,不知何时已被滴上了四五滴鲜红的血。 突然意识到什么,警觉地抬头去看俭言,果然,他的脸色泛着青灰的苍白。 “你受伤了?”她一度误会他是因吃醋而气白了脸。 他不在意地扬唇一笑,“没什么,只是右臂挨了一刀。” “什么?这还算没什么?为什么不去看大夫?”她惊了,想握他的手,却害怕会影响了他的伤,又不敢真的握上。 “因为你那个‘会’让我寝食不安,不趁今天亲自问你一下,我死也没法暝目。” “你!”她叹息,为他这样任性而孩子气的一面。 “不过总算没白挨这刀。”他笑,仍是她刚才的表白而心喜。 “怎么会受伤的?你是二品京官,谁这么大的胆子!” “锦衣卫。” “锦衣卫?他们为什么要伤你?” “因为他们不知道对手是我。” “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有些着急,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为了你。”黑眸深情凝视着她。 “我?”他为了自己被锦衣卫砍伤? “嗯,为了完成你的承诺。”说着,眼神扫了眼远处刑台上的柳辛杨。 “你是说,翠舞母子?”她掩唇,眼中焕发出惊喜的闪亮,“你救出她们了?” “我去晚了一步。翠舞已遭了毒手。只救下了柳辛杨的遗月复子,是个男孩。”总算是替他留住了这一点血脉。也算是对得起彼此主仆一场的恩情了。 “孩子现在在哪儿?”她一个激动,正捏上他的伤处。 痛得浓眉几乎皱成一团,咬着牙道:“我把他托付给一户老农了。给足了银两,会小心照顾着的。” 第8章(2) 恰在此时,柳辛杨的眸找到了混在人群中的他们。 书锦冲着他比了个抱孩子的动作,又以嘴唇告诉他,是男孩。 他显然是看懂了。唇边露出一抹感激的笑来,褐眸又移向书锦身边的俭言。没有敌意更没有火花,有的只是托付,对幼子和最心爱的女人的郑重托付。 当刽子手挥刀的刹那,柳辛杨脑海中闪过那番话来。 “朱书锦,得不到你的人,我便叫你心里的人也不好过;得不到你的心,我便挖空这颗心。” “就算你把我碎尸万段,每一段上也都只烙着‘俭言’二字。” 呵。逸出一个失落的笑来。 她对他的爱已经深入骨髓,纵然没有翠舞、没有密函、没有天地万物,她,会爱的仍然只有那个人。 曾经的婚约、那些成或败的任务、理不清的情爱纠葛,一切都随着柳氏一族的消失而烟消云散。 为什么明明已经恢复了自由之身,她却比从前更加的不安和忐忑。梦想中与俭言朝朝暮暮相伴不离的日子,何时才能真正到来呢。 想到俭言,美目不由蒙上一层担忧。他的伤也不知养好没有,若是被外人发现了可怎么好,还有柳辛杨的孩子也不知现下可还安好。 “陈……陈公公。”芷兰慌张的叫声吸引了对窗凝神之人的注意。 那个向来只与父皇宠幸的儿女们热络的陈公公怎么会出现在这冷宫?莫非是父皇有事找自己? 丙然,尖细的嗓子冷冷道:“锦公主,万岁爷宣您去御书房呢。您请。” 那声“您请”更是命令多于恭请。 早已习惯了他的嚣张,书锦并没多计较的心情,只是疑惑于父皇宣自己去究竟所为何事。 推开御书房的门,顿时了然了父皇让自己前来的用意。 唇边已绽开了喜悦的笑来,“肖逸,你这么快就来京城了?” “是,还要多谢公主向圣上推荐才是。”肖逸向书锦作了个长揖,深眸含笑望向佳人。 “哈哈,肖爱卿献给朕的那套山中庄园,甚得朕心,不愧是传世佳宝,匠心独具。妙哉,妙哉。”那个山庄与皇宫相比,富贵不足却精巧有余,气势略逊但余韵优雅。总之,是一处不可多得绝妙别宫。用区区一个二品文职换来这样一块风水宝土,简直就是英明神武。 “你把山庄献给父皇了?”不是祖传的避世宝地吗?为什么这样轻易就献了出来? “肖某一介凡夫,那样不凡的地方自是皇上才相配。”他躬身,接着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肖某只是原璧归赵。” 一番话说得龙颜大悦,“爱卿这样忠于朕,朕今日定要好好赏你。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肖逸连忙俯身道,“臣蒙圣宠,赐封礼部左侍郎,已是铭感五内。又怎敢再奢求更多,只是……”看了看皇上,又将视线移至书锦身上,那样专注而无所避讳,长久,才微微一笑,“素闻皇宫乃人间蓬莱,臣山野长大,对皇宫自幼便甚是向往,恳请皇上能容臣在御花园走马观花一番。臣便是死也无憾了。” “这还不简单。”皇上应下的同时,转而看向书锦,“你就带肖爱卿去御花园转转吧。” 书锦与肖逸并肩而行。两人许久沉默,终于由肖逸打破。 “锦公主见了我,难道无话可说吗?” “我能有什么话说。”那个留有自己与俭言最美好回忆的地方,他竟然眼都不眨一下就献出去了。 “肖某为了再见公主一面,连祖宗传下的基业都不要了,也不能换来公主的动容吗?”他微笑着,亦如初面那般,贵气而儒雅。 “你也知道是祖宗传下的基业?凭你满月复经纶,考取宝名根本就不在话下。你何必如此急进?”她当初答应举荐他,也正是为他的才学所折服。 “有些事,等不得。”他回答得似是而非。 他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反倒勾起了她的无限心事。有些事,明明等不得,却偏偏要等。这分离的煎熬,何时才是个尽头。 “俭言,你等等我!”伴着娇媚的呼喊,一前一后两个身影与书锦、肖逸迎面而遇。 四人皆是一愣。 “是你!”黑眸很快就认出了对方。 “俭侍卫!”微笑着迎上他的探视。 “俭言,他是谁呀?”一把勾住俭言胳膊的雅公主好奇望向肖逸。 无视吊着自己的那个公主,黑瞳欺上另一个始终沉默的公主,“锦公主好兴致啊,陪肖公子来逛园子吗?” “俭统领不也趁着天好陪九皇妹来逛园子吗?”脸上是淡然地笑着,心下却已经恼得不行。 他竟然用那样不冷不热的语气嘲讽自己,怎么不看看手臂上吊着什么? “这儿没趣得紧。俭言,陪我去戏台那儿逛逛。”雅公主不耐烦地挥了挥玉手。 “是,臣遵命。”他垂首,一反常态地爽快应下。 眼见着他就这样跟着九皇妹离开,书锦唇边的淡笑渐渐散去,一张脸苍白如纸。 一旁,肖逸将一切尽收眼底。 “锦公主……”芷兰苦着脸叫道。 “嗯?”正在神游太虚的人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芷兰早晨采摘了插在瓶中的鲜花在自己无意时已被一瓣一瓣地洒了满地。叹气起身,膝上脚上的花瓣又惹起一片花雨。 “公主,您这是怎么了?”锦公主自从御书房回来时竟然没对自己笑,当时她就察觉不对劲了。 “没什么。”她淡淡地摇头。可叹息又一次逸出唇来。叫她怎能不叹呢。原本还一心想着父皇能早日赐婚好同他做一对神仙眷侣。谁知今日……这样的针锋相对,做冤家倒还比夫妻更适宜。 “芷兰,摆琴。”这样浓重的愁情,压在心上简直叫她喘不过气来。可偏偏又无人可诉,无人能懂。只能借由指尖来流淌那关了满满一心房的心思。 那琴声。 俭言止步怔怔停伫在屋檐上。曾几何时,那仿佛能破空的美妙琴音为何载满了哀怨,这般沉重,几乎压沉了那叶载音的扁舟。 原本心上因肖逸出现而生出的醋意、不满与气恼,全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知道,她现在不快乐。而他,不能允许她有片刻的不快乐。他要他的女人,永远是幸福快乐的。 不顾自己才给自己订下的“绝不主动踏入她房内”的规定。一个跃身翻下屋檐,径直推开了她的房门。 琴声戛然而止。 “打扰公主的雅兴了。”黑瞳直直望向端坐在琴旁,满脸惊诧的人。天杀的。这样的脸,叫他如何能看得够。 “俭言?”他竟然这样大大咧咧地就闯进来了,芷兰还在,他怎么可以? “怎么?你不想看到我?” 芷兰惊骇地瞪大了双眼,俭侍卫……不,俭统领,竟然在公主面前直呼“你”“我”? “怎么?不用陪你的九公主去逛园看戏了?”闲暇时总算是想起自己了?刚才对九皇妹那副恭敬有礼的样子,她可是还记得一清二楚。 “你……”他怒极反笑,“到底是公主,一个比一个更刁蛮任性。” 他竟然说自己刁蛮任性?委屈一下涌上眼鼻,“我又没求着你伺候。” 眼看她眼圈泛红,像是受了委屈,心,一下子便软了下来,一个闪身冲到她面前,隔着琴,握起那停在弦上的玉手,“可我偏偏就只想伺候你一个。” “啊!” 芷兰的惊呼很及时地提醒了两人屋内还有一个“闲”人在旁观。 书锦的眸刚移至她身上,她立刻识相地往门外移,“那个……地上乱……奴婢……奴婢去拿水桶……” 胡乱扯出个毫无关系的水桶,人已消失在了门外。临了,还知情识趣地替屋内人把门关了个严实。 “你吓到芷兰了。”被芷兰方才那番惊慌样给逗乐的人,连埋怨都显得像是娇嗔。 “你也吓到我了。”他更紧地握着她的手,生怕不这样她就会飞走一般。 “你冤我,我哪有吓过你。”她垂眸,避开他灼热的视线。 “你吓我吓得还不够多。”低沉的嗓音似怨似叹,“好不容易走了柳辛杨,现在又来个肖逸。” 她与肖逸的默契投缘,一直是让他如坐针毡的。在山崖下是如此,在这皇宫深苑仍是如此。 “我只是奉旨带他游园。”她不争气地先一步做出解释,一心只想抚平他眼底的隐痛。 “不许。”一把将隔开彼此的琴拂倒在地,霸道地将她拥入怀中,“不许再跟他亲近,看一眼都不许,你是我的。” “啊!什么事!什么事!” 一直守在门外的人,听到声响连忙探头进来张望。谁想一望竟然望到俭统领正紧紧将锦公主搂在怀里。 一张圆脸顿时涨得通红,“那个……奴婢……”赶忙缩回头,阖上门。心中却连骂自己是人头猪脑。 “天呐!快松手!”她在他怀中挣扎着。这要是传了出去,他可是杀头的大罪。 “她看都看到了。”他不理她,仍将她拥个满怀。 “俭言,你快走吧。这可是后宫。” “书锦。”黑眸静静对上她眸中的担忧与慌乱,“待天一亮我就去向皇上提亲。” 怀中人被点了穴般,突然静了下来,许久,才抬眸望他,脸上是难掩的激动,“你是说,提亲?真的?” 忍不住癌头吻上她红艳的唇,“再不将你娶回门,我这颗心怕是永远要留在嗓子眼了。” 她实在是个太招人怜爱的小东西。即使有那样显赫的身份、又有着那样低调的心性,却还是光芒四射,让人不自觉便被她吸引。 他受够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了。与其眼见着其他男子对她觊觎只能在一旁生闷气,不如直接将她娶回家,好好藏起来。 触到她眼中莹莹然的期盼和那被自己吻的嫣红的唇。 咦?门内怎么没了动静?一直守在门外的芷兰好奇到底是怎么了。大着胆轻轻贴耳至门缝处偷听。 “呀!”慌忙捂紧自己的唇,几乎是跳离门边。脸,却因为听到不该听的而涨得通红。 吐气望天。 看来今晚,这俭大人是不会走了。可怜的她,为了保证主子的安全,不得不在这儿数着星星挨到天明了。 第9章(1) “芷兰,昨晚没睡好?”面生芙蓉的人一双娇俏的眸含笑望向正在打着哈欠的丫头。 “没,挺好的。”拍着口,又是一个哈欠。 不是没睡好,根本就是没睡。昨晚俭大人突然来到公主这儿,她这做下人的哪敢拍拍就放心就休息。这事情要是传了出去,俭大人杀头事小,公主名节事大。她自然是在门外小心守着,以防生人靠近。谁想守着守着,便坐在台阶上睡着了,直到天蒙蒙亮才被冻醒。 对镜而坐的人,回想起昨夜的缱绻情深,不由红霞染面。窗旁失神莞尔的样子,连芷兰见了都不禁为之心下一动。原来那个从来都让人模不透的锦公主还有这样温柔而感性的一面。这笑和这温柔,都是源于那个俭言吧。 自己果然是个心粗的人。竟然不知道他们两人是何时私订下的这份情缘。不过就两人昨晚的如胶似漆来看,他们是真心爱着对方呢。 “芷兰,什么时辰了?”也不知他找父皇了没有。父皇会允了两人的婚事吗?心下既忐忑又期待。这眼看要到手的幸福,真是折磨人心。 “辰时快过了。” “要已时了吗?”翦瞳透过窗隙,直直望向遥远的御书房所在的方向。 “赐婚?”皇上一双威严之目望了望眼前人,倏地笑了起来,“爱卿总算按捺不住了?” 没料到皇上的反应仿佛是期盼已久,不确定地试问道:“皇上不反对?” “为什么要反对?朕这宝贝女儿也到了该出阁的年纪了。” 闻言,心下不由大喜,连忙跪地谢恩,“多谢皇上成全。臣定会善待书锦,不负皇上厚望。” “且慢。”龙颜微沉,“你说你要和书锦成婚?” “是。臣与锦公主是真心相爱的……” 皇上伸手阻止他继续剖白内心情感,“朕不能同意。” 方才一切不都是好好的吗?为什么突然龙颜一转,就改变了决定?难道…… “皇上,臣知道自己出身卑微,配不上书锦金枝玉叶,可是,臣是一片真心。” “书锦早就许配了柳家。哪有夫君刚死就另配他人的。就算是守孝,也得守上个三年吧。” “臣愿意等。”原来皇上是在计较这个。别说是三年,就算一生一世他也愿意等。 “愿意等?你与书锦在柳家的轶事早就传遍了京城。朕现在若答应了你,岂不是等于将那流言蜚语帮实了。公主在夫家与下人偷情,如此不堪的事让我皇氏颜面何存?”当初若不是知道他卧底的身份,早被柳辛杨扣上的“意图引诱少夫人”罪名丢了小命了。 见柳辛杨不语,皇上换上慈眉善目谆谆道,“你的才能武功,朕心里明白。你配书锦,绰绰有余。可是你也该明白朕的难处。身为朝廷栋梁,你也不能为私废公吧。” 皇上一番话说得至情至理,更是直接以“不能为私废公”顶住了他,“可是……”他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放弃呢,“可是臣不能负了书锦的一片深情。” 见他仍冥顽不灵,不由龙颜微嗔,“那你就忍心负了雅儿的一片深情?” “雅公主?”这件事与她有什么关系? “你该知道,这九公主是朕最为宠爱的女儿,谁娶了她,便等于娶了半壁江山。”雅儿那丫头对他情根深种他这父皇是看在眼里的。而俭言处事沉稳、身手不凡,又是他所赏识的。原本将他们配成一对是再理想不过的。谁知半路竟然杀出个书锦来。 “圣上的意思是……”他终于明白了皇上为什么坚决不肯赐婚自己与书锦。原来,是因为那个雅公主。 “别想那些个高攀不高攀的,只告诉朕,你愿是不愿吧。”看俭言一脸错愕,皇上自认为他是做梦都没料到,会有比那个二婚公主更得宠的公主配给自己吧。 “至于书锦,你不用挂心。朕已经把他指给了肖侍郎。”他早在退朝后就与肖逸谈过指婚之事。为了宝贝雅儿,他这个皇上可是费了不少的心思。 “已经指了?”心突然被人掏了一般生生地痛。被指人了?那人却不是自己?呵,再次地,要眼睁睁看着她为她人披上嫁衣,成为她人妇了? “你就不用顾虑那些个辜负不辜负的了。”皇上顿了顿,威严之目紧盯着他微青的俊颜,“回答朕先前的话,雅儿这高枝,你是攀还是不攀?” “臣……谢圣上隆恩。”跪地谢恩的人,低垂的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很好。”龙颜大悦。自己最钟爱的女儿,这世上哪个男人不是梦寐以求。肖逸也称得上是俊雅不凡,对书锦,他这个做父皇的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只是臣还有一事想斗胆求圣上成全。”跪地之人沉声道。 “说。” “万望皇上能将臣和雅公主的婚事安排在锦公主之前。” 怎么?怕那丫头纠缠不清,想让她彻底死心吗?俭言不愧是自己看上的驸马。做事够果决,知道当断则断,“朕允了你了。” 谢恩起身之人,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来,敛下的眸中黠光微烁。 “俭言!” 听到脚步声,书锦不待芷兰去开门,如飘蝶般直直奔向门外。 却在看到来人时,怔怔地停下步子。 “锦公主,臣有礼了。”肖逸微笑着作了个长揖。 “肖侍郎?”怎么会是肖逸? “你怎么会来这里?”这冷宫何时成了无人之地,任谁都可以随意出入? “因为有喜事急着与公主分享,便特请圣上开恩,准臣来冷宫。”他微笑着,明晃晃的眸望向书锦。 一听这“喜事”二字,书锦眸上顿时染了光彩,一双期盼的眸迎上肖逸,“肖侍郎所谓喜事是指?” “圣上恩赐,为公主指了婚了。” “父皇准了?”她不敢相信,掩唇喜呼。 “是,皇上原对公主丧夫不久略感踌躇,可见臣一番诚心,便准了。”肖逸微笑着,细心捕捉着书锦秀颜上的每个表情。 “你一番诚心?”书锦理解了肖逸话中的意思,不由惊得连连倒退,“你是说,父皇将我指给了你?” “是的,这真是臣的无上荣尊。” “你……你在开玩笑吧?一定是玩笑吧。父皇怎么会把我指给你呢?怎么可能呢?”明明应该是指给俭言的。今天去提亲的人不是俭言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谁能告诉自己? “肖逸知道自己高攀了,可是,肖逸一定会好好待公主的。” “肖逸,你到底是何居心!”她怒视他,“你明知我已和俭言订了百年之好,你明知我心里有了别人,为什么要来搅乱这一池春水?” 肖逸面对着书锦的指责与愤怒,表现得异常沉稳而坦然,“是,这些都是臣知道的。可是,有件事恐怕是公主不知的吧?”她不语,只是拿一双眸冷冷注视着他。恨他莫名其妙隔在自己与俭言之间。 “俭大人,已经答应了皇帝的赐婚,不日就将与雅公主成亲了。” 这话如一道惊雷,将书锦震得魂魄离体。双腿一软,一个踉跄,差点跌坐在地上。幸亏肖逸眼疾手快,才总算没有失态。“不可能,这不可能。”她苍白了脸,手,无助地紧攥着肖逸的衣袖。 肖逸不由心下一动,这般我见犹怜的人儿,即使知道她心不在自己身上,还是忍不住将她拥入怀里,想给她温暖。 “不可能的,他明明答应我,要向父皇提亲的。怎么会呢?怎么会成了九皇妹?”她喃喃自语着,眼泪已如断线的珍珠,纷乱坠下。 “书锦,没有一个男人能抗拒权势的诱惑,俭言他也只是凡夫俗子。”虽仍是在她心上插刀,可他换了温柔而婉转的语气。 “那你呢?”她抬起一双泪眼凄然地望着他,“你愿意娶我,也只是屈服于权势的诱惑吗?” 肖逸沉默了半晌,微微颔首。她是公主,即使不是得宠的那个,身上也还是流淌着皇氏的血脉。再平凡无奇的人,能攀上她,便成了皇亲国戚。她的身份,是他所觊觎的。 可除此之外,他也心折于她的那份淡定与恬静。那在嚣闹与争斗不断的皇宫中所孕育出的独特的清幽气质。 “原来是这样。”她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眼角泪痕仍未干去,唇角已凄然扬起,“我这公主,是鸡肋。有了鸡腿,自然便忘了鸡肋的好。” 泪,再次汹涌。 俭言,昨夜的柔情蜜意,原来只是你向自己告别的方式。真是残忍,太残忍了。竟然用这样温柔的方式来捅自己,太残忍了。 她静静坐在窗旁,望着天上那轮皓月。 “公主,已经是二更天了。” 二更了?他今天也不会来了吧? 她叹息着摇头。自己为什么还要这样执着着不放呢。他与九皇妹的大婚在宫中也已经不是秘密,人人都知道,父皇这回特地嘱咐了皇后,要风光大办一番。最宠爱的女儿要出嫁了,岂会像自己上次嫁入柳家那样,只是随便准备些嫁妆,带了两个侍女便草草去了夫家。 俭言现在应该正忙着接受四方贺喜并精心准备做他的风光驸马吧。 今时今日,他已不再是柳辛杨身边那个郁郁不得志的侍卫了。他是皇上的宠臣,更是九皇妹的心头挚爱。有了这两人的宠爱,满朝文武,有哪个还敢轻看他的。自己这不得宠的公主,怕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吧。 或许,他从来都没真正爱过自己吧。当初,不是以父皇密探的身份混在柳府的吗?所以对自己的照顾与关心,也可能只是对父皇的尽忠职守吧。 包何况,他坦露心迹也是因为那样急切地逼迫着。或许,他根本就是半推半就地要了自己。 想着,泪不禁又湿了一脸。 芷兰连忙绞了帕子为她拭泪。望着她那双因睡眠不足和流泪太多而红肿的眼,也跟着急出泪来,“公主,你这又是何必呢。” “芷兰,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才拭干的面颊又湿濡了一片,“他怎么可以这样,明明那晚说好了的,明明说好了的。” “公主,别再去想了。”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劝慰眼前的伤心人。那一晚,她这门外的旁观人都被门内那番温情缠绵所感动,更何况公主这个当事人。 “我也不想去想,真的不想。”她累了,哭累了、想累了、心更累了。可是往昔偏偏纠缠着自己不肯松手。 “芷兰。”她忽然唤道。 “在。” “你说,会不会是辛杨在地下的冤魂诅咒着我?我这样辜负了他,害了他,所以他在地下怨恨着我。”忽然想到那个已经逝去的人,冥冥之中,觉得那才该是自己的归宿。 “公主,您在胡说什么呢。您救了柳家最后一息血脉,柳公子在地下保佑你们还来不及呢。”芷兰不安地劝慰着。为书锦眼中透出的绝望而骇然。 “保佑?呵。”露出一抹残笑,那就保佑自己吧。保佑自己能撑过他和九皇妹完婚的那一天。 第9章(2) 统领府内一片喧闹欢腾。 再没几日便是俭统领与雅公主的大婚之日了。这雅公主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多少王侯将相之子都眼巴巴着要娶她过门,却都被皇上给挡回了。谁想这金枝牡丹生生被自家主子给折了下来。雅公主这尊活佛给请进了门,以后还怕没好日子过吗? 一辆挂了绸呢套儿的华美轿车缓缓在统领府门外停住。 “公主,里面好生热闹呢。”俏美的小婢向内探了探,在轿窗边开心地回着。 “是吗?扶我下来瞧瞧。”一只戴了各式奇珍珠宝的女敕白小手悠悠伸出轿来。 爱内有眼尖的下人瞧见了下轿之人,那身锦衣华服、那娇艳无比的气质,“是雅公主!雅公主来了!” 稳稳立到地面的人闻听有人认出自己,不由得意一笑。 还没几日便要大婚了。可她心里惦念俭言得紧。于是央了皇后娘娘,特准了自己出宫来这统领府看看。 “公主,再没几日,这儿可就是您的家了。”小婢眼见着庭园回廊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心下也跟着高兴起来。 “就是府邸太小了些,也不够气派。原打算让父皇赐个新宅,俭言偏不肯。也只好由着他了。”雅公主半埋怨半撒娇,寥寥数语,却是娇骄之气尽现。 “公主待俭驸马真是体贴,俭驸马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小婢连忙口抹蜂蜜。 雅公主扬唇一笑,随手招了个府中的下人,“统领人呢?知道我来了,怎么也不出来接?” “回公主,统领正在处理公事呢。我们没敢扰他。”那小伺回得战战兢兢。 “真是不长眼的奴才,公事比得上咱们公主重要吗?还不去叫你们主子出来!”小婢眼高于顶,一反温柔俏皮样。 “是,是。马上就去,马上就去。” “不用了,带路吧。”雅公主摆了摆手。见他的心那般焦急,哪里还等得及下人去通报。 推开房门,只见俭言正将一封笺装封。 望见门外来人,扬唇一笑,“你怎么来了?”说时,将手中信封交给副手,同时压低声音道,“快去吧。” “都在忙什么呢?”雅公主望着匆匆离开的副手,好奇问道。 “一些未处理完的公事。”说着,站起身来,为雅公主拉开就近的座椅招呼她坐下。 “父皇也真是,这满朝文武难道就只剩你一人是中用的吗?”边说拿着帕子的手边抚上他俊逸的脸庞,“看看,又轻减了不少。” “喝什么茶?”他笑着,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手。 “宫中什么没得喝?人家来,又不是为了喝茶。”她娇嗔,妩媚得很。 见俭言不言语,小婢开口插起话来,“俭大人,再忙也该来宫中探探公主呀。难道还叫公主时时为你牵记不成。” “说得是,是我疏忽了。”俭言赔笑道,“这几日,宫中一切可还好?” “好得很呢。”雅公主微笑道,“你都不知道,七皇姐可是要梅开二度了。” “是吗?是和肖侍郎吧。”他淡然应着,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嗯。”颔首之人很满意俭言的反应,“原本七皇姐还和父皇闹了几回不愿嫁。想来是心里还有柳辛杨吧。不过总算是谢天谢地,今个儿点头应允了。” “那就好。”他竟然放心地露出笑来。 “你真是这样想?” “自然。”既然一切都已注定,挣扎只会增加痛苦。还不如坦然接受。 毕竟,世事无常,不是吗? 今天就是他大婚的日子了吗?为什么别人的喜庆之日,自己要对镜垂泪?已经哭得太久了。这泪,该是止住的时候了吧。 “一切,都该结束了。” 那月,还是当初在柳府湖边见时的样子,又高又冷。可周遭一切,早已变得恍如隔世。 无力地移至床前,手,自然地伸至衾被下。 心下不由纳闷?东西呢?索性将两只手都伸进去,半天还是什么都未模到。怎么会这样?明明白天搁在被下了呀。 “公主,你要找的,是这个吧?”身后,芷兰幽幽道。 书锦回眸,果然,在芷兰手上正握着一条素净白绫。 “芷兰,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谁让你擅自动我的东西了?” “公主,你疯了不成?”那个一直都沉稳而理智的锦公主,现下竟然要用白绫来上吊殉情?她真的是疯了。 “你也不把我这主子放在眼里了不成?”手向芷兰一伸,“拿回来。” “除非我也疯了。”芷兰紧紧将白绫握在手中,不敢相信地望着书锦。 “芷兰,你真的觉得你拦得住我吗?”世上死的方法又何止上吊这一种,如果决心求死,还怕没有办法了结这条命吗? “芷兰不敢拦公主,只是……”芷兰顿了顿,回首看了看屋内的金漏,“只是希望公主念在与芷兰主仆一场的分上,能为芷兰再活一时片刻。” “再活一时片刻?”芷兰这说法委实奇怪得很。不像是要救自己更不像是要袖手旁观。眸中不禁生出疑惑来。 被书锦这一盯,心虚的人应该避开眸,“那个……就一个时辰。公主再等一个时辰就好。” “为什么要等?等谁?”秀眉微蹙,隐隐察觉到芷兰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那个……这个……”呜,她果然是人头猪脑。竟然连这么点小事都露馅。不对,应该说是公主太聪慧过人了,竟然轻易就识破了自己。 “当然是等我。”沉缓的声音中含着笑意。 书锦闻声,整个人都呆住了。是错觉吗?怎么会听到他的声音?他不是该在洞房花烛夜的吗? 第10章(1) “俭大人,您总算来了。”芷兰如见救星般,迎进了门外那个人。 “你……你……不是应该……” 看到她这样语不成句的可爱模样,笑意渐渐染上黑眸,“很失望吧,竟然没摆月兑我。” “婚礼呢?你不是应该在举行婚礼吗?”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呢?是不是太过思念,所以出现幻觉了? “我怎么放心得下?”他笑着走近她,“你这个公主,顽皮得很,稍不看牢,就会跟人跑了。特别是那些山野村夫,最是居心叵测。”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肖逸学富五车,满月复经纶,哪里像他说得这么不堪了。 黑眸因她的笑而溢有暖意,低沉的声音似乎松了口气,“你总算笑了。” “俭言……”她敛了笑,想到更重要的事,“你该回去了。” “回哪里?”他反问。 “回你该回的地方。”咬着唇低头道,“能知道你还惦记着我、还担心着我,我已经很满足了。” “是吗?”他幽幽地望着她。 “嗯,放心吧,我不会再做傻事了。这颗爱着你的心,不会让它轻易就停歇了。” “我的书锦真傻。”抬起她低垂的螓首,忍不住深深印上一吻。 那样纠缠的吻,直吻到她的灵魂,整个人也不自主地轻颤着。 “书锦,你真的要我回去?”他拥着她,柔声问。 她沉默着,给不出答案。 “啊呀,别再你侬我侬了。”芷兰突然插话,惊得书锦慌忙欲月兑离俭言的怀抱。 “芷兰,麻烦你的事都差不多了吗?”俭言大大方方地拥着书锦问。 “好了,行李在这儿了。”芷兰指了指手上的包裹,又从袖中掏出两块铜牌来,“还有这个。” “多谢你了。”接过行李和铜牌。回给芷兰一个感激的笑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一头雾水的人茫然注视着眼前两人。 “公主,你就路上慢慢问俭大人吧。你们要赶快了。”芷兰边说着,边为芷兰披上氅衣。 “是了,书锦,我们要抓紧才是。”俭言一把握住她的右手,对芷兰的话表示赞同。 “可至少要告诉我,我们到底要赶着干什么呢?”她真的是彻底糊涂了。 “当然是私奔。”俭言冲着书锦露齿一笑,那样笃定而从容。 “私奔?”一惯的清冷镇静今天是彻底被打破。一双美目瞪得堪比芷兰的杏眼,樱唇更是张大到了足以吞下一只熟鸡蛋。 “否则怎么样?难道还真乖乖按着你那糊涂父皇的旨意嫁娶不成?” “抗旨逃婚?”这未免也太大胆了吧?更何况他扔了的还是父皇最宝贝的九皇妹。这可是捋龙须的大罪啊。 他颔首,“不用怕,我定能保你周全。” “可是你呢?你卧薪尝胆好不容易得了这二品的官衔,这样一走,就等于白辛苦一场了。不仅仅是褫夺一切,更是回到逃亡身涯。”好不容易为父昭雪、荣宗耀祖。自己怎么能害他这样轻易就舍弃这一切。 “没了你,空有这些官衔、荣耀,有什么用。”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专注而热烈地问,“更何况,我要拐走的可是一位公主。” “公主,你可愿为了我而舍弃这尊贵的头衔,从此远渡他乡,只做柴米夫妻?”他用那样深情的语调诱惑着她,她又如何能抗拒得了。 “我愿意。天涯海角,只要有你,我都不怕。哪怕出门就会被抓回,我也心甘情愿。” “我不会让你涉险的。即使自己送了性命,也不会让你有丝毫危险。”这是他给她的承诺。早在随她一起跳崖时,就已经下定的决心。 “我们都不会有事。”她笑着仰望他。怎么可能会有事呢?彼此的命运早就纠缠在了一起,一个人出了事,另一个又如何能独活。 “公主,俭大人,你们保重了。芷兰一定会天天为你们念阿弥陀佛,求菩萨保佑你们的。” 在芷兰的目送下,两人偕手微笑着奔向了苍茫无边的夜。 这一路顺畅得有些出乎书锦的意料之外。一连夜地马不停蹄,清晨时,京城已被远远抛在了脑后。 而俭言更是大大方方将自己带入了附近的食肆,更嘱咐小二帮忙喂马。 “不是在逃亡吗?怎么可以这样悠闲?”她不解,轻轻俯在他耳边问。 “还缺一个人。等他到了,才算是真正的逃亡。”他体贴地为她夹了块酥糕,“多吃一点吧。以后的日子,大概只能靠啃干粮度日了。” “嗯。”她乖巧地应着。只是心中纳闷,两个人的逃亡为什么会加出一个人来?这人会是谁呢? “父皇,你要为雅儿做主!这让雅儿以后还有什么脸去见人!”欢天喜地地嫁到统领府,原本以为会从此和俭言朝朝暮暮。谁想交杯酒才咽下,人便渐渐失去了意志。待她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而陪在自己身边的,除了皱成一团的新郎红袍,便什么也没了。 她忍着满腔愤怒到处打听俭言的行踪,谁想却如消失了一般,如何也寻他不着。她堂堂雅公主的夫君竟然逃婚了! “放心吧,父皇一定帮你把他找回来。”皇上连忙宠劝着又是哭又是闹的心肝宝贝。 “他最好有合理的解释。否则……否则……呜,孩儿没脸见人了。” 正在哭闹间,陈公公忽然来报,“圣上,肖侍郎有要事禀报。” “没看到朕正忙着吗?不见!不见!”皇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宝贝女儿已经够他烦的了,哪还有空去管这侍郎不侍郎的。 “遵旨。”陈公公悻悻然地退了下来。 “陈公公,圣上可愿见我?”肖逸一见陈公公,立刻急迎上去。 “皇上正忙着安抚雅公主呢。肖侍郎,我可帮不上忙了。”虽然收了他不少银子,可圣上的龙须他可没胆去捋。 “雅公主也在?”肖逸双眉紧蹙,似是找到了什么头绪。 “你叫我做什么?”正好走出御书房的人不悦地瞪了眼肖逸。 “臣肖逸参见公主。” “肖逸?”雅公主睨了他一眼,此人不正是父皇指给书锦的夫婿吗? “恭贺公主大婚之喜。”他捺下眼底的算计,恭敬道。 被说到痛处之人勃然大怒,“谁要你来讨好!” 正要负气而去,却被身后那个悠缓的声音给拦住了去路,“雅公主应该还不知道吧?锦公主失踪了。” “什么?书锦也失踪了?” 由她回首时无意吐露的消息,肖逸已经确定了心中的推测。 这根本就是一场策划好了的私奔。俭言带着书锦,私逃出宫了。呵,真是胆大包天,竟然如此公然抗旨毁婚? 俭言真是可笑。眼见着面前是锦绣前程,竟然这样鲁莽就放弃了;而书锦更是让自己失望至极。亏自己以为她沉着冷静心计颇深,会是自己不错的贤内助,却没料到也是个如此轻率而不计后果的蠢材。 “他们……他们竟然……太过分了!”雅公主跺着脚,羞愤到了极点。一个不慎,脚被重重地崴到。 “公主小心!”在失重时,被人及时拦腰扶起。 那人温润的气息这样肆无忌惮地喷在自己脸上,手臂坚强有力地挽着自己,身体也与自己贴得那样紧。从未这样被男人抱紧过的人,不禁面染红晕。 “肖逸唐突了,望公主恕罪。”慌忙松开手,眼中却未见丝毫散乱。 “你……你也是救我心切,何罪之有?”雅公主红着脸,结结巴巴道。 “臣能体会公主的心急焦虑,臣又何尝不是羞愤难当。可臣还是要恳请公主,为了圣上、更是为了自己,千万别为那些不值的人而伤了玉体。”他现在可是与这尊贵无比的公主同病相怜。远到不可触及的星子却借由这场混乱,近在咫尺。 “肖侍郎。”她微微动容。在俭言弃自己而去的时候,竟然有这么个人如此温柔地安慰自己,关心自己。 “公主敬请放心。臣这就去奏明圣上,一定会将俭言安然无恙地带回到公主身边。” “你不是文官吗?”她对他略知一二,却了解不深。 “为了公主,赴汤蹈火,又算得了什么。”他语气那样地诚恳而坚定。眼中已因为现下的契机而燃起新的希翼来。 肖逸背手凝视着墙上的画像。女子秀美绝伦,男子俊雅不凡。 唇边逸出一个笑来,他俩还当真是般配得很。可是这样显眼的两个人,走在路上如何能不露马脚呢? 皇上已将兵符暂交到他手上。九大关,每个关口都布了重兵防守。整个大明已如一张展开的大网,如今等那双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情圣能乖乖入网了。 回首遥望那横卧戈壁的广阔关城,巍峨朱色昂然欲飞、背后的祁连山如玉似雪、美不胜收。 “这儿,应该就是你们最后的一站了吧。” 抄家时,官兵自俭言房内找到一幅来自西域的精美织毯。想来,他应该与域外之人有联系才是。 要前往西域,这嘉裕关无疑该是他们最后的一站。 “只要出了这里,大明便再也拦他们不住了。”肖逸垂首默吟。 第10章(2) 晨曦渐渐染红整个关城,欲过关的商队、旅人也陆续多了起来,那骆铃浑厚悠扬的声音仿佛天边仙乐,让人忘记了城镇村庄,心中只剩下大片大片广袤的黄土蓝天。 渐近正午时分,正值守关的士兵轮替换岗。一对中年夫妇吸引了肖逸的视线。 那男子驼着背、脸上有一道骇人的长疤,自左额直到右颊,鲜红的疤痕似是不断提醒着旁人那段触目惊心的往昔。男子左手牵着一匹骆驼,右手搀着一位姿色平平的妇人,妇人身后背着大大的竹箩,面色蜡黄、发际已隐隐生出银丝,显然是长年劳累持家的辛苦人。 黠眸紧盯着两人相握的双手,突然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来。 “站住!”官兵一声重喝,妇人家胆量小,瑟瑟缩缩地躲到了男人身后。 “这位官爷,我们是出关探亲。”男人显然有些见识,笑哈哈点着头应道。 “来。头抬起来。”官兵说着,拿眼来睨他们,却根本懒得去拿长凳上的通缉图——长得根本是相去甚远。若公主与统领长成这样,这大明朝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好了,走吧,走吧。”不耐烦地挥着手。急急打发他们离开好换班去吃午饭。 “且慢。”沉缓的声音喝住了想继续前行的两人。 “这位大婶,能否把你背上的竹箩解下让我们看看?”肖逸含笑打量着那个微微僵直的妇人。 “瞧你,大爷让你解就快解。”疤脸男人显然是受够了妇人的缓慢迟钝,粗声喝着。 “是,是,这就解。”妇人小心解下竹箩轻轻放在地上。 “里面藏的该不是……” 肖逸话还未完,那疤脸男人已一把抛开罩布。 辟兵们围上前去一看,不由露出会心的笑来。原来竹箩里正睡着一个胖嘟嘟的男婴。边睡还边吮着拇指,那小模样长得还甚是逗人。 “禀大人,是个月把大的孩子。” “孩子?”肖逸微微一愣,这完全出乎他意料。 “是,是我们闺女的娃。这不是带他去见他父母嘛。”疤脸男人呵呵笑着搓手,一脸正戆然样反倒让人觉得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 “您好福气啊,竟然已经抱了孙子了。”官兵中有人赞叹道。 “那是,那是。”疤脸男人连声应着,“爷,你看这天都不早了。孩子他爹妈住得偏,我们还赶着去吃团圆饭呢。” 众官兵自然乐得放行,可眼见着京城派来的大官不开口,也不好说什么。一时间,所有人都直直拿眼去看肖逸。 “这一出关,可不比在关内了,一路上多珍重。”肖逸扬唇一笑,说着似是而非的话。 “多谢大爷关心。”疤脸汉子微微颔首,黑眸深了深,却很快拉下头上的皮帽,挡去了大半边脸。 眼见着顺利通关,汉子小心搀扶着妇人蹬上骆驼,将孩子递给她后,一个翻身没用脚蹬便利落攀上了骆驼。 将一切收于眼底的肖逸眸中闪过一抹笑来。 他们总算是平平安安出了关了。 这样一来,俭言这号人物,也就彻底从大明消失了吧。管他们会是去番邦异国还是投靠何人。 他所在乎的,只有雅公主。一旦俭言离开了脚下这片土地,雅公主那个婚约也就无效了吧。 没了这个劲敌,他有十足把握可以俘获那个九公主的芳心。 这场游戏,到底是谁胜谁负呢?至少用一个山庄即将换得半璧江山的自己,绝对不是输家。 拉下头套、抹去脸上的药膏,一张冰肌玉肤的完美容颜总算又重见天日。 “呼。”书锦长长吁了口气。 身后人黑眸痴痴落在她身上。她的美,让他如何也看不够。 “你说,他认出我们来了吗?”想到刚才与肖逸面对面的情景,一颗心又高高悬了起来。 “谁知道,我和他又不熟。”他酸酸道。那个人差点就娶走他怀中的人了,让他怎么能不介怀。 不理他“酸坛子”的毛病,倾头寻思着,“他为什么让我们路上多珍重呢?哪有守关的大爷会对老百姓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 “管他呢,反正已经出了关了,难道他还带人追来不成。”一出嘉裕关,便自此与大明无关了。 “是啊,出关了。”终于自由了。从此,再也没什么能分开彼此了。踏实地靠在他胸膛,倾听着他那坚定有力的心跳。 “哇哇哇。”竹箩中睡醒的家伙开始吵闹起来。 “呀,继宗醒了,应该是饿了吧?”书锦连忙寻找着装着羊女乃的皮囊。 “不是饿吧。”俭言若有所思道。 “不是饿吗?”书锦已经找到了皮囊,却因为俭言的话,而不敢贸然喂食,“那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 “我想……”他微愣缰绳,唇,暧昧地靠近书锦的耳畔,“他是太孤单了。” “孤单?” “嗯,我们俩成双成对,可他这么小蚌孩子,却没人陪伴,有多孤单。”俭言的嗓音渐渐低沉沙哑,“书锦,我们到了波斯之后,是不是也该考虑为继宗添个弟弟了呢?” “为什么是弟弟?”她闪躲着他落在自己颈间的细吻,娇声问道。 “因为我不想自己的女儿和柳辛杨的儿子青梅竹马,我可不愿同他结为儿女亲家。”一想到柳辛杨对书锦的那番深情不悔,他便隐隐开始为自己女儿的未来而担心。 “你都想到哪里去了。”书锦娇嗔着,“不如想想到了波斯以后应该怎么办吧。” 他在接近嘉裕关时,突然告诉自己,他们的目的地是遥远的波斯。她虽诧异却全然相信他的决定。只是现在想来,到那个言语不通的陌生国度,他们一家三口该如何过活似乎是最大的问题。 “到了波斯以后,自然是从此相依相偎,永不分离。” 若未经过精密计划,他又怎么敢贸贸然带她出宫呢。自己落草为寇时,曾暗中救过一队波斯商人,从此便与这些番邦友人结下不解之缘。若不是当时有父仇未报,他早已随他们去了那个陌生国度。 可现在,他却异常庆幸当初并未离开大明,否则,又如何能拐到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公主同自己一起上路呢。 在皇上将雅公主乱点鸳鸯地配给自己后,他便向一直保持联络的波斯朋友表达了想携眷迁居的想法,很快便得到了对方的热烈响应。 在大婚前几天,正是雅公主突然闯入统领府的那日,他已经将自己大致的行程安排书信传至波斯。 “俭言,波斯还有多远才能到?”她从未远离过京城,掉下山崖那次已属远行。 “快了。” 黑眸眺望着无垠沙漠,唇边带着坚定的笑容。 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与那队久违的朋友在这黄土蓝天间相逢了吧。 尾声 “天呐!少爷,你这样是不行的。真主会惩罚你的!”金发碧眼的小婢眼看着被柳继宗弄得一团乱的厨房,不由抱头惨叫。 “天主才不会像伊莎这样小气,为了几块干酪就惩罚我呢。”柳继宗边冲着小婢挤眼吐舌边快速向前奔跑。 一个不小心,头重重撞上了一双硬腿。抬头一看,立刻吓得将双手藏到身后,“爹。” 俭言一双厉目扫向淘气鬼,沉声道:“又捣蛋了是不是?” “才没有。”柳继宗小声嘟哝着,圆圆的脸因为噘着嘴可爱的像个皮球一般。 “俭言,不许凶孩子。”匆匆自房中赶来的人梳着少妇髻,右手正牵着一个三四岁大的漂亮女孩。 “老天!你慢点,慢点。可别伤了我儿子。”俭言一见爱妻,全然没了刚才的气势,一双眼担心地紧盯着她已微隆的小肮。 “爹,是我想吃干酪,继宗才帮我去厨房向伊莎讨的。”小女孩偷偷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坦白道。 “不是告诉你了,不要叫继宗,要叫哥哥吗?”俭言面露无奈之色。 “可他明明就叫继宗不叫哥哥呀。名字不是拿来叫的吗?”小女孩扑扇着长长的睫毛,纳闷地反问着。 俭言不禁无奈望天,继而又望向那个养不教的“贤内助”,“这丫头,十足十的像你。” “那是当然,我生的嘛。”书锦一脸得意地笑着。 “希望她以后别着心爱的人跑了,扔下我这个老父独自伤心才好。”俭言装出一副悲惨模样。 “你这父亲只要别胡乱干涉儿女的情感之事,她才不会任性逃跑呢。” “好,我不管她,我只管你。”他说时,双手已环住她日渐浑圆的腰肢。双手幸福地放在她小肮之上,“还有我的宝贝儿子。” “你又知道不是女儿?”她回首,注视着他深邃的眸,笑得那般甜美。 情不自禁地吻上那诱人的笑靥,“当然是儿子。没个舅老爷管着继宗,这小子还不翻了天。” 她幸福地转过身,深深吻上她此生的最爱。 真好。他们有着共同的孩子、共同的生活、共同的未来。 此生此世,都不会再分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