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吻上你的心》 前言 这是一篇体裁和内容都有些诡异的文,要偶用一个词形容的话,偶会说,这是一篇鸡肋文。 为什么这么说?且听某人慢慢废话道来——(非无聊人士者就自动跳过吧) 这篇文的女生部分其实已在两年前就写了,那时某人还没写过长篇,更没想过投稿这回事,只是那段时间看了几本这种题材的小言又一口气啃完了勃朗特三姐妹及简·奥斯汀的小说,便萌生了写一篇类似“少女成长史”的文。 女生的部分不成问题,偶的初中高中入学传统便是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聊彼此的八卦史,聊完后大家才算正式成为姐妹淘。偶那时是个极其八卦的人,把人家的细节都刨根究底挖了出来,又对这种事情记得特别清楚(汗,真是丢脸啊~~),再加上偶本身也是个暗恋专家,被偶暗恋和暗恋偶的人还是有的,虽然前者不计其数,暗恋时间从零点零一秒到个把月不等,后来在偶正式掉进小言坑后便踢到瓜哇国去了;后者则用一只手就能数得清,统一特征便是都被偶的真面目吓跑了(有人跳了出来:你的真面目是什么,外星恐龙?偶扑过去狂扁一顿,拍拍手回来再继续自说自话。)。所以细节简直是一箩筐,偶记得偶当时很有雄心壮志地要把文写得很是那么一回事,就差没有一个真人跳出来问作者你写的是不是我了,结果写了将近一万字就没耐心地扔坑了(笑)。 后来某人的第一篇长篇狗屎运地过稿,某人就琢磨着哪天要把这篇文捡回来——一万字哪!对总是在辛苦凑字数的某人而言这是不折不扣的“弃之可惜”。其间曾偷懒地将它改成了一篇有些奇怪的短篇,想着就算没完成也可以向自己交代了,不过偶还是决定填坑了。 原本不打算很快动笔的,因为男猪还是一点头绪都无,某人计划慢慢拖上几个月,便逍遥了十几日,逛逛街,看看文,与一个许久未联络的熟人聊聊天。此君原本是个大好青年,几年前被偶拖进小言大坑,又被另一人捞出来扔进bl,现在看文比偶还多。偶就问她有啥好文,她看文不记文,竟只对一个bl作者有印象,偶就想这个作者应该有可取之处吧,便找了人家的全部文连夜啃完。啃完后偶就拍桌了:是了,这就是偶要的男猪的感觉!(555~~不能怪偶总是yy别人的男猪,现实中偶认识的男生实在都乏善可陈)因为怕忘了这种感觉,偶决定先给男猪开个头,于是翻箱倒柜地找出两年前的旧稿,一看之下偶就晕了——偶当时是没写过长篇没错,但好歹涂鸦过几篇短文罢,怎么还没这篇文来得幼稚?连人名都起得这么琼瑶! 所以若女生部分看起来很幼稚绝不是偶的错,都是两年前某个越活越倒退的家伙干的!总之,偶还是尊重原著,含泪将女生的姓改了,男生的名字因为与人重名丢给了女配角。偶随便给他选了个姓,捞起《元曲一百首》翻到目录(偶上一个男猪的名字就是从里面找的),对着“苏草庵”、“苏养浩”狂笑了一通后偶敲定了男猪的名,接着便是一阵狂改,将旧文中看起来实在无比幼稚的语句改改改!虽然偶知道大概是没什么用的…… 好不容易熬到男生部分,偶真的只打算起个头的,结果一发不可收拾又陷入了作息混乱的神经衰弱状态…… 不过偶有经验了,下次不打算写文时偶坚决一个字都不动…… 咳咳,因为担心真的写成“少女成长史”,偶除了感情部分都保留,其他几年都是刷刷刷几笔带过,结果到后面突然发现,赫,怎么又成了“少男心理报告了”? 咳咳咳,现在该明白偶为什么说它是鸡肋文了吧?偶心虚飘——又折回了,因为实在还有一件事要交代一下。 当偶在上一届“花与梦”中发现“指间沙”这个名字时偶激动得连连捶桌,因为其时名叫“指间沙”的文档已在偶u盘里存了快一年,后来偶总算接受了这个事实,接着看下面的帖子有人说那位大大名字取得好时偶还很白痴地含泪对着屏幕连声说:“谢谢谢谢!”(偶汗!) 这个教训告诉我们,做事情不要拖拖拉拉,在街上看到帅哥美女,先上了再说!(咳咳,请勿将此话理解歪) 就酱紫,偶这回真的滚了,所以鸡蛋就不要浪费啦! 楔子 叶祈云七岁的时候,妈妈带她去见继父。 继父姓刘,叶祈云对他的第一印象便是那双炯炯的眼睛,不大,但精湛,一个性格强硬可以依靠的男人所拥有的眼睛。 她拿眼觑他,莫名就想起她们出门时舅妈脸上暧昧的神情——几分不屑,几分幸灾乐祸,还有几分麻烦终于走了的轻松。 她的母亲未婚生子,外公去世之前,她们一直与外公和舅舅一家住在一起。 那时叶祈云已是个小丫头片子,却顶着一头油腻腻的厚发,过长的刘海让她眼前的世界总是朦胧,却又遮不住遗传自短命亲爹的青白面容。 为了这次见面特意翻出的粉色连衣裙滑稽地挂在她干扁的身躯上,仔细看时,皱巴巴的裙面上还有几个因紧张而揉上去的灰掌印——走在街上,还真没有人会相信这是一个有女人照顾的小孩。 男人立刻就将叶祈云纳入了他的保护圈中,他甚至没注意到叶祈云的母亲,那个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大女孩、与自己年岁相差甚远的第二任妻子。 牵起那不安扭动的小指头,他领着她洗了手,将她轻轻放在沙发上,又推来一碟牛女乃曲奇。 叶祈云打量着这陌生的房间,从继父充满保护欲的举止,以及沙发另一头那一对成年男女之间传来的疏离暧昧的气息中,模模糊糊感到了安心。 游移的视线突然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来自从门外探进的小小头颅。 “雁飞,过来。”继父没有忽略这边的动静。 小小头的主人乖乖地走进客厅,趴上父亲的漆头,一双圆眼却直往叶祈云那转。若不是太过灵活的眼神,他瞧上去倒与幼儿园那些唇红齿白、安静乖巧的都市男孩无异。 “这是你云姐姐,你们只相差七个月,以后就可以结伴玩儿了。”继父笑笑说,将儿子推到叶祈云面前,任他与这个还未出过声的女孩培养感情。 大眼瞪小眼。 一片饼干神奇地出现在雁飞手上。 叶祈云长发后的瞳孔张大了,她迟钝地低下头,这才发现原先捏在自己手上的曲奇不知何时已被抢了去。她直觉伸手去抓,男孩作势举高,却忘了自己比她还要矮半个头。 挣扎之下,两人缠成一团倒在沙发上,曲奇饼霎时成了曲奇粉。 看着叶祈云越来越扁的小嘴,男孩子慌了,顾不得额角的疼痛连忙又抓了一块曲奇递到她眼前。 叶祈云犹豫接过,瞧了瞧他,将饼干掰成了两半。 …… 万家灯火时分,安置好未来妻子的男人转身望见沙发上两个嘴角沾着饼干屑,沉沉睡去的小小身躯,眼中闪过一丝温暖的笑意。 第二日,新组成的一家人窝在主卧室那一扇大大的梳妆镜前。随着枯黄的发丝一绺一绺地飘下,一家之主满意地拍落手中发屑,“成了,这不清爽多了?” 叶祈云发现她的世界突然清晰起来,好奇的眼透过漂亮的雕花镜面,将镜中三人的面容深深地印在了脑海中,这便是她首次拥有的完整的家人。 男人发现,这个小女孩丑丑的脸上竟然镶着对无比纯净的黑泉,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他们的身影。 这是一块璞玉,他想着,心头对这女孩的怜惜又平添了几分。 从此叶祈云便搬到了新家,一个新建的高级小区。 恰好是开学前夕,继父忙着为她办一年级的入学手续,雁飞在上学前班,她便孤零零地蹲在小区门口看邻近工地上的孩子丢沙包。 那些黑黑瘦瘦的孩子,光脚丫,拖着鼻涕,衣物脏污却欢声笑语。不久之前叶祈云还是他们中的一员,但现在却只能眼巴巴地看他们玩耍。身上的衣服是继父新买的,她不敢弄脏。 那晚吃过饭后继父带她去拜访小区的另一户人家,据说她的入学问题便是这个吴叔叔帮忙解决了。 叶祈云于是认识了同龄的吴瑶,长发柔顺,面容干净,在大人客套着让她们互相照顾时矜持地笑,小鲍主一般。 她听母亲说过继父是个生意人,吴叔叔则是个“官”,这些名词对她而言太过陌生,只是继父让她跟着吴瑶,她便跟着,上学放学,像个小苞班。 她们的学校人少,许多同学都是从附属幼儿园直接升上来的,早已熟识。吴瑶与班上的女生放学后跳橡皮筋时,叶祈云便提着书包在一旁等。 她在荒芜的童年中从未学过这种女孩子的游戏,反而是工地上那些孩子撒野的身影让她常常驻足。 “你不会想同他们在一起吧?”吴瑶于是不屑地撇撇嘴,“我爸爸说,那些是民工的孩子,也就是没有上学的野孩子,你若同他们一起,我就不跟你玩儿啦!” 叶祈云呆呆地望着她。 小鲍主朝家的方向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去,折回来催道:“快走啦!” 说这句话的时候,夕阳正在她的身后缓缓下坠,她每一根柔顺的发丝都镀上了金色的光芒。刹那间叶祈云觉得她是那么的高贵遥远,她看不懂她脸上的神情——那是成人的表情。 叶祈云于是微微地悲凉。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耳边只听到吴瑶不知所措地向闻声赶来的大人分辩:“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她就……” 叶祈云哭得那么的伤心,自己却也不知为何而哭,仿佛吴瑶的不屑,直指的是她。从未受过耕耘的小小心田里隐隐约约地开始明白,有些东西,纵使换了外在也改变不了,就如她和吴瑶终究是不同国度的人。 女孩子究竟是何时开始长大的?谁也不知道。 如果真有那么一把成长的钥匙,对叶祈云而言这场痛哭便就是了。在这一刻,身体里有什么无关身形、无关年龄的东西开始萌芽了。 第1章 她是被人推醒的。 “叶祈云,快起来,班导来了!”推她的女生有些面熟,她睁着惺忪睡眼反应了半天,才想起那是班上的一个同学,因为体格偏胖常遭人嘲笑,自己与她倒是说过几句话。 班导只在教室门口晃了一下就走了,放学前最后一节自修课纪律本来就松散,所以那个女生才会跑到前排来叫醒她,毕竟被班导看到有学生公然打瞌睡还是不好。 叶祈云朝那女生感激地笑笑,睡得一塌糊涂的脑袋中还存着方才做的梦的残像,具体梦见什么却记不清,仿佛是小时候的事情……切,什么叫“小时候”,她现在也不过是一个小五生而已。 她挠挠头,不经意瞥见教室后方那一帮女生投来的冷冷眼神,坐在中间的那一个刚刚才在她梦里出现过,柔顺的长发向后整整齐齐地梳起,露出光洁的前额,颇有那么几分高傲的小鲍主的味道。 同叶祈云说话的胖女生似乎也察觉到了后头的眼光,不安地压低了声音:“叶祈云,你的数学笔记现在用吗?不用的话可不可以借我一下?” 叶祈云二话不说地将笔记递给她,瞧着对方匆匆逃回座位上的背影,她不由又朝吴瑶那边望了去。 她现在小五了,自那一次在吴瑶面前丢脸地放声大哭之后,她这几年的学校生活过得黯淡无比,常常是在家里与小弟一起发疯,到学校却自动闭上了嘴,缩在教室的角落里望着班上的女生在外头的艳阳下欢笑嬉闹。 好几次继父到学校找她,见了这幅情景眉目总要染上一层忧色。叶祈云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那样,仿佛只有缩在了阴影里才会感到安心。 这种情形到了五年级才有所改善,毕竟离升学也就这么两年了,班上的同学似乎突然才记起了这么一个名次总在前三的瘦小女生。 来找她问问题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其中也包括同以前的她一样被忽视得很严重的“阴影群落”,直接结果便是每当她与常被别人捉弄的女生走得太近时,就会被吴瑶她们瞪。 叶祈云犹豫了一下,想起双方家长的交情,又想到吴瑶这几年在表面上好歹还是“照顾”着她的,便慢吞吞地移到那帮女生旁边,息事宁人地随口问了一声:“小瑶,你们在聊什么呢?” 兴许是见她主动凑过来了,吴瑶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语气却还是敷衍:“小孩子懂个什么!” 旁边几人笑了起来,又如同以往那样将她“瞪”过来后又撇到一旁继续叽叽喳喳。 叶祈云看她们一眼,心里淡淡的不屑——这么多年,她终于也学会了用这种情绪反击——“切,不就是谈论男生嘛,有啥好不懂?本姑娘啃罗曼史的时候你们还在看白雪公主呢!” 这真是一个浮躁的年纪,不仅女生之间大圈子小圈子泾渭分明,男生女生的关系也开始奇异地暧昧,往往是几个女孩子一边群起数落某个男生的缺点,一边又用眼角偷偷地瞟人家。 饼午的阳光绵软得惊人,天边丝丝的浮云也带着别样的慵懒,她懒懒地趴在临近校园的窗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旁边女生的议论。 临近元旦,窗下学校的后园里不知是哪个班级在排练新年汇演的节目,班导,参演者,再加上跑龙套的,几乎全班都出动了,好不热闹。叶祈云瞧了半晌,方才意识到女生们谈论的正是那群人中的一个男生。 哪一个呢?她下意识地探寻,映入眼帘的便是阳光下一头飞扬的亚麻色发丝,于是竟然微微地昏眩。 那个男孩子一袭规规矩矩的白衬衫外套着格子花纹的西式背心,脚上是洗得泛白的球鞋,放在成人身上肯定很不伦不类的搭配由那种年纪的少年穿起来,却有一种别样俊秀的韵味。 叶祈云不动声色地瞧着,胸口便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发酵。她所在的角度并不能看清男孩的面容,然而对她来说,阳光下这一头亚麻色的半长发便已足够了。 她在窗边趴了很久,丝毫没有注意到放学的铃声,直到负责锁门的值日生来催人,她才拎起书包晃悠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爆米花,顺道拖了人家的板凳到排练台下继续看戏。 那真是一个可笑的场景,小小的后园,放学未散尽的学生三三两两挤在便利店里,台上一大群人层层围住的也不知是什么节目,台下却有这么一个女生坐在板凳上一本正经地观看,一口一个爆米花的模样俨然就把这儿当成了电影院——只有一个座位、一位观众的空旷电影院。 台上围在外群的几个人有些奇怪地看了她几眼,被叶祈云毫无愧色地回视过去,反而讪讪地移开了目光。 爆米花吃完了,台上的排练仍没结束,她拍掉手上碎屑,又将板凳拖回便利店。 回家。 弟弟雁飞上的是另一所寄宿学校,比她低一个年级,却经常晃回家打任天堂。叶祈云一进家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盘腿坐在电视机前的忘我身影,她模模弟弟削得贴近头皮的短发,说了一句:“今天我看到一个男生,头发那个赞哪——” *** 一夜好梦,次日上学时碰到正要坐继父的车回校的雁飞,他问她:“昨天你同我说了什么来着?什么男生还是头发?” 叶祈云诧异,“头发?什么头发?” 昨日种种全然忘怀。 可笑吗?这样年纪女孩的心动,就是这么轻忽不值钱,她并不是唯一的那个。 这件小插曲就如不经意间投入湖中的小小石子,泛起的涟漪直到许久之后才悠悠地荡到了岸边。 升上小六后,继父的生意越做越大,渐渐地需要她的母亲陪同应酬,雁飞又不同校,一家人能见到彼此的时间反而是晨雾未消的清晨。 “吃这么急做什么?没个女孩样!”母亲一如往常在餐桌上训斥毛手毛脚就去抓吐司的叶祈云。 一旁的雁飞凉凉地调侃:“她赶着去学校做个天天向上的好学生嘛!” 正在看报纸的继父闻言投来一眼,意思是:真的? 叶祈云默契十足地冲他做个鬼脸,用唇形无声地回了一句:“怎么可能!” 她一向对念书漫不经心,能跟得上总是霸占第一的吴瑶就好,闲书倒是看了不少。 匆匆吞下牛女乃抛了一句“我上学了”便拎起书包冲出家门。 *** 学校离家很近,静寂无声的校园显示她是第一个到校的学生——这便是她匆忙出门的目的。 放缓了脚步,她轻轻走上悄然得令人不由屏住呼吸的教学楼,将书包放好,出教室来到走廊另一端的栏杆上,这才觉得轻松了些。 校园里弥散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雾气,静静看着的时,心里似乎有什么也在跟着流动,她偶然发现了这点景致,便喜欢上这在有雾的清晨独占校园的感觉。 当空旷的校园渐渐在湿润的雾气中显现出轮廓时候,后园的入口出现了第二个到校的学生,书包斜挎在肩上,不紧不慢地步入校园。 叶祈云趴在二楼的廊道上饶有兴致地望着他,这是她最近发现的第二个乐趣,这个男生总是随她之后到样,活动模式也几乎一成不变——目不斜视地直线走进,左拐,在便利店耗上一会儿,大概是在解决他的早点。 她一向在他出便利店之前回教室,也从未看清过他的面目,居高临下的也只能瞧见一头柔顺黑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特别关注男生的头发。 这年头的男生要么削个刺头,要么学港星来个几分几分头,这个男孩也不例外,至耳略分的发脚,相对其他男生来说是长了些,却意外地没有油光粉面的轻浮味道,只让人感觉清爽——是因为他不紧不慢的步履吗? 叶祈云开始琢磨这是哪个班的男生。 会来这家便利店的只有本楼五、六年级的学生,以男生的个头他应该与她同年级,是别的班的? 想归想,她倒没有认真探究的兴趣,只是喜欢着这般在雾气中高高俯视某个人的感觉。无关现实,无关风月,能有个人与她之间维持这样巧合的联系,即使是陌生人也足以让胸口小小地温暖了。 也许是到了年纪,也许是罗曼史看得太多,更可能是清晨这样的薄雾太过醺人,叶祈云偶尔会产生小小的错觉,仿佛她就这般注视着他许多年,他却一直没有发现。 男生已走到了她的眼皮低下,她开始默念:一步,两步……向左转! 瞧,果然……右转了?! 趴在他上方廊道的叶祈云愣了半晌,方才意识到男生真的没有进便利店,反而朝教学楼的楼梯口走来了。 心下便有些莫名的恼怒——仿佛她一个自娱自乐的游戏被人强行揭开谜底,变得一点都不好玩了。 她的教室在走廊的尽头,楼梯则在中部,每个楼层都有一道铁门,因为太早,仅拉开了能让一人行进的宽度。她却恼怒到无法分析清楚,只想着赶紧躲回教室。快要经过铁门时,在转角处与一个上楼的男生差点撞个正着。 疾奔的身形险险顿住,下意识地,叶祈云将满心的恼怒悉数注入眼神中狠狠瞪了过去。 那个人愣了愣,下颌不羁地一扬,也瞪了回来。 两人便在楼梯口僵成了剑拔驽张的姿势,互相瞪视的眼神仿佛对方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天知道他们只是某一天早晨于楼梯口不小心撞上的陌生路人,充其量,也不过是那天彼此的心情都不太美妙而已。 她心里却是为之一震,目光触及男生的刹那,她便认出了他反手将书包勾在肩上的独特姿势,同时勾起的尚有许久之前的一个记忆:某个午后,为了一个头发在阳光下飞扬成亚麻色的男孩,她曾吃掉了一包甜得腻死人的爆米花。 竟然,是同一个人。 十多岁的叛逆期,你也许会为张扬个性而嗤笑缘分这种说法。 二十几岁,接受现实的同时何尝不曾在心里祈盼着一个美丽的童话? 只有到了三十嫁人生子的时候,才会真正怀念年少时能够真真切切为了所谓的巧合触动的纯净心灵,只因再也回不去了,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 六岁时为了别人的一句话嚎啕大哭的叶祈云成年后竟也是个十分理性的女子,可以对那一刻进行种种分析了,比如说当年她处于刚进入青春期的年龄;比如说她刚巧受了班上异性之间暧昧的气氛影响,下意识地寻找一个关注的对象,凑巧眼前就有一个巧合;又比如说这个巧合巧上加巧地没有表现出正常的反应——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只会错愕地离去,哪个同他这般幼稚地与她像两只斗鸡似的对峙?结果便是他留给单“蠢”的少女印象太深太深……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可她无法否认那一刻心灵上的震动——甚至不能算是心动——是她之后再也无法重温的。 用时下男女的话来说,大概便是“就是这个人了”的感觉。 最后还是男生先行撇开目光与叶祈云擦肩而过,她不由回身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进长长廊道中的一间教室。 目光上移至那间教室的班牌,她又被打击了一回:竟然是……五年甲班! 般什么飞机……叶祈云喃喃着走回自己的教室,发了半天呆,突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没关系没关系,学弟又怎样了?反正我早了一年入学,大不了同岁——这家伙该不会比雁飞还小吧? 她她她——她决定了,就是这个人了! 第2章(1) 当你忽视某人的时候,那人就是个路人甲,反之,他则无处不在——结论:巧合是人造的! ——叶祈云日记语 “叶祈云,你的笔记本!” 放学的钟声敲过以后,拎起书包就往校门冲的叶祈云被人唤住,回头一看,原来是上个学期经常找她借笔记的胖女生。期末考试后,那女生吞吞吐吐地问她会不会在放假时温习功课,叶祈云一点即通,很爽快地就把五年级的笔记都借给她带回家,晃眼间已过了一个暑假。 “抱歉哦,拖了这么久才还你。”那女生不好意思道,叶祈云也跟着傻笑,两人沉默了会,突然动作一致地回头。 “好难得哦,这次竟没有遇到吴瑶她们,一般情况下那些人总会在这时候突然出现在背后瞪我们。”女生拍拍胸口,转头问她:“你同吴瑶很要好吗?为什么她们平时对你不理不睬的,却老是把你拉到她们那一派去?” 叶祈云学福尔摩斯做摩挲下巴状,“嗯……据我研究,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自己不要的东西也不想让给别人吧?” “哈!”胖女孩喷笑出声,“叶祈云你……变得开朗好多呢,以前你同我一样,也是在班上不大说话那种类型。” “是吗?”她心不在焉地随口应道,一双眼睛却直往校门口溜。 “你有事吗?那我先走了。”女生很会察言观色。 与她道别后,叶祈云走进校门旁的速食店里要了一个甜筒,边等边不时望望校门口。片刻果然看到熟悉的身影从中走了出来,她连忙掏钱接过甜筒,却又刻意多站了一会,才慢慢跟上去。 她的家并不在这个方向,但她还是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与那男生一起混在下班放学的人潮中,在红灯处站住了。 棒着几个人望过去,男生暗绿色的背包斜挎在肩上,一手拉着背包带,另一手随意地插在衬衫下的牛仔裤袋中,额前略长的发丝将半边脸遮住了,只露出柔和的下颌及微有些棱角的侧脸。 红灯略有些久,虽然她并不觉得。她眼眸中的人低头顿了顿脚,抬首,漠然的眼随意扫过这边聚得越来越多的人。瞳孔被天边的晚霞染红了,竟是一种绝望的寂寞着的血色。 叶祈云有些发怔,手上蓦地一阵凉意,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找纸巾,又狠狠舌忝了几口像溶化般的雪山般的甜筒。 她跟踪这人好几天了,今日倒是头一回看他看到失态,只因刚刚不小心看到他眉目中的颜色,竟像是另一个人在他体内幽幽向外凝望一般。 这般年纪的少年是否身体内部都隐藏着一个魔性的自我,不为人知不为己知,仅在令人最脆弱的黄昏于眉眼之间满溢开来? 她也是如此吗?叶祈云不由也抬头去望那轮艳色的斜阳。 一晃神已是绿灯,她跟的目标已随着人流走到了马路中间,她连忙追上,趁着另一个交通灯也转绿折到了男生的对街——跟踪别人又不想被发现也是需要些技巧的。 仍是拉了几步,但因为隔了一条街,可以明目张胆地盯着他的侧影瞧了。她早已知道他接下来是要这条街上的一个巷口转弯,有些奇怪,因为他们学校的学生非富即贵,大多都住在高级住宅区,很少有人落户在这种七拐八弯的居民区的,害得她都不敢跟进去了——再跟下去意图就昭然了。 快到那个巷口的时候不知从哪冒出两个女孩子将那男生喊住,对街的叶祈云愣了一下,瞧着她们从书包里掏出笔和课本样的东西,当街便递给了男生。 是他的同班同学吗?她默默地想,一口咬下甜筒外部的小块脆皮。 伎俩未免太拙劣了,哪有人不在学校请教问题反而半路上堵人的?分明、分明……哼哼。 脆皮都解决完了,想象中的妒火还没能在胸口点燃起来,叶祈云略有些失望,还以为终于可以体会一下小说中的“妒火中烧”的滋味呢,她果然还算不上是喜欢他的。 男生将书本抵在道旁的大树上很快写了几笔,将它们还给那两人女孩子,背包一拉转身就走了,从头至尾都没见他开过口。 两个女生兀自杵在路边不知在说些什么,叶祈云好奇起来,左右看看没什么车辆,小跑横过了马路,再装成路人甲从那两个女孩身边走过,刚好捕捉到一句话—— “……还真是冷淡呢。” 赚到了赚到了。叶祈云想,原来他叫这个名字呀。 仅仅是这么一耽搁,远远便望见那抹身影已消失在了前方的巷口,她叹口气,转身打道回府。 *** 回到家时屋里一片昏暗,母亲和继父都还没回来,雁飞看来也不会溜回家打电动了。餐厅的桌上钟点工做好的饭菜正冒着热气,叶祈云却没有什么食欲。 她上楼翻开日记,草草写了几笔:“那家伙,看来还挺受女生欢迎的。” 不由又想起了男生冷冷淡淡的表情。 自决定把他当成观察对象以后她这样的紧迫盯人已进行了一段时日,多半还是因了好玩。两人的教室在同一楼层,课间到走廊上透气时偶尔会扫见他与另一个看起来很痞的男孩子说笑,那表情倒还是很开朗的,怎么一面对女生就冷了下来? 丙然还是个小男生啊……话说回来,他现在怎么都不早早到校了呢? 一个人空空荡荡的大屋子里,叶祈云将下巴抵在日记本上胡思乱想着,也就不觉得时间流逝得有多么缓慢了。 *** 如此又过了几周,他们小学的惯例是在期中考试前开个表彰大会,鼓励上个学期在期末考中取得名次的学生。 叶祈云一进校门便看到了公告栏上的红纸,因为早知道了自己的名次,她没有看便径直进了教室。后来在楼上望见布告栏前聚集的学生越来越多,她心念一动,匆匆跑下去也混在了人群中。 片刻,果然睨见校门口不紧不慢地走进一人,见到布告栏,折过来例行事务般地扫了几眼,见到自己的名字也神色漠然。 他很高,站在外围便能望到榜单,叶祈云混在人群中目光与其他人一样地专注,只不过他们是看名次,她则是望着男生淡漠的侧脸罢了。 男生很快就走开了,她才把目光移回公告栏,上头贴着上学期末考的名次,男生在甲班,五年级的榜首。叶祈云也在甲班,六年甲班,年级第三——横排竖排两人的名字都并不到一块呢。 她叹了口气。 朝会的铃声响了,入校几年的学生都知道名次贴出后照例又是表彰大会,纷纷散回各自的教室搬椅子。叶祈云架着小木椅从教室门口出来,又在楼梯口瞟见了那个修长的背影,她愣了一下,立刻默不作声地紧跟了上去。 操场上一片喧哗,各班的人马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但不包括他们这些应该坐在主席台上供人“瞻仰”的优等生。 叶祈云已经领了几年的奖状,算是很有经验了,距离男生几步站在主席台附近等着负责的老师来认领他们这帮“迷途的羔羊”。一个很面生的老师果然跑过来拉了他们就走,安排位置时竟将两人排在了一块。 叶祈云又是一愣,那句“我和他不是同一年级的”生生吞了下去。名字在榜单上没能并到一块,人却能比肩而坐,这算是补偿吗? 她不由微微一笑,只规规矩矩坐好了,目不斜视。 学生都差不多到齐的时候,叶祈云的班导又急急来找她,“叶祈云,你怎么坐着不动,还不赶快先去检查佩戴校徽的情况?” 她才记起自己是本周六年级当值的监察小队长,无奈地站起身,目光流转间首先看到的便是身边的人。 “那个……”她语气虚弱地开口,又连忙换了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你的校徽呢?” 表情淡然不知正看着何方的男生闻言转过脸来,低头看看自己的校服,又翻翻口袋,半天才迟疑地抬起头来,“大概……是忘在家了。”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开口说话,嗓音略有些低沉,似乎比同龄的男孩子提前进入了变声期,却又不是传说中恐怖的“公鸭嗓”,淡淡的,低低的,与他的人再相宜不过。 叶祈云不知哪来的勇气又多问了一句:“会不会是拉在了书包里,回教室找一下吧?” 他看她一眼,似乎是有些奇怪这女生怎么如此鸡婆?面上却没表露出来,当真便离了座位回教学楼。 叶祈云莫名其妙地拎了记录本也跟过去,在楼下望见男生的身影刚进了教室又闪了出来,间隔短得让她怀疑他有否打开书包看一眼。 男生一楼时看到她也不觉得讶异,只摇摇头便越过她跑回了操场。 叶祈云瞪着他的背影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分明是笃定校徽不在书包里的,只做了个样子来应付她——这人,就这么不爱与女生打交道吗? 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在记录本上写下他的名字,越想越觉得这家伙真是可爱,她用本子掩住脸笑出声来。 回主席台时头发斑白的老校长已就座,一声令下全体师生齐刷刷起立。叶祈云一直都晓得自己属于那种发育不良的小豆芽,男生则是鹤立鸡群型,但真是并肩站在了一块她才深刻感受到了两人身高的差异。 兴许是这样的突兀由不得人忽视,他竟也偏过头来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叶祈云于是又微弯起了嘴角。 *** 叶祈云回到家后想起今天发生的种种趣事,自顾自又笑了一回,兴致勃勃地翻开日记本写了一行:“第一次同他说上话,或许……也是最后一回。” 写完后心情又淡了下来,懒懒地掷笔,她望着窗外低沉模模糊糊地想:多年以后,谁还能记得这些小插曲呢? 但不管怎样,他对她,总该是有了些印象吧? 主卧室里隐隐传来争吵声,她一怔,侧耳听了片刻,记起今天是周末,那么雁飞应该在…… 叶祈云跑到隔壁房间拉下弟弟头上的耳脉,指指主卧室的方向。雁飞本来一脸莫名其妙,见了她的动作就明白了,摇摇头走了出去。 叶祈云再细听时争执声很快就平息了,雁飞回来时她悄声问他:“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还能为什么?”雁飞一脸受不了,“不就是姨怪老爸忘了向某某太太介绍她之类的小事,我搅上几句就摆平了,既然这么简单何必开吵——这些大人哪!” 他称继母为“姨”,叶祈云称继父为“叔”,但其实她与继父的感情恐怕更甚于母亲。每当母亲为了些小事与继父争吵时,叶祈云总是推雁飞上阵的。 随着这样的争吵越来越频繁,渐渐长大的姐弟俩也开始隐隐觉得这两个大人其实并不适合,一个太孩子气,另一个似乎是因了正常的家庭需要个女人才会续弦,并没有多大的耐心安抚年轻的妻子。 见她默然,雁飞转移了话题:“你最近神神秘秘地都在日记里写些什么呢?” 叶祈云看他一眼,琢磨着兴许这个仅小她半岁的弟弟能解她的疑惑,“雁飞,你有喜欢过别人吗?” “哦,小妮子思春了?那人长得有我帅吗?”雁飞一下子来了精神。 “……”叶祈云当机立断地起身就走,同这种小屁孩谈心简直是浪费时间!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雁飞扑过来抱住她的腿,“老姐有难小弟岂能袖手旁观——说吧,有何不解速速道来!”他摆出学校心理辅导室老师的架势。 “我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觉算是哪种。”叶祈云死驴权当活马医。 “你不是看上他了吗?”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啊。” “那……你面对那人的时候脸红心跳否?”雁飞开始把脉。 她摇头。 “有对着他的脸流口水否?” 想了想,还是摇头。 “难道你一点都没起过把他扑倒剥光的念头?” 叶祈云一把捞起他床底下的少男漫画砸了过去。 罢探个头进来的继父险险躲过不明暗器,笑道:“你们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呢?我和你们妈妈要去参加一个晚宴,就不陪你们吃饭了。” 忙着追杀与逃命的姐弟俩一齐挥手赶他。 待到大厅传来关门声,他们才歇了手,对视着耸耸肩,意思是:这么快又和好了——这些大人哪! “言归正传,”雁飞拉回正题,“你对那臭小子总有个大概的感觉吧?” “感觉吗……”叶祈云环顾弟弟的房间,突然手往书桌上一指,“我觉得他特像金宝!” 金宝是雁飞养的一只宠物鼠,此刻正在书桌的笼子里卖力地踩着转轮。 雁飞沉默半晌,缓缓道:“我明白了——你是在耍我!” 他跳起来,“我就说了,你这根豆芽菜怎么会突然思起春来,分明是小说看多了拿我穷开心!”一边咕哝着一边套上外衣。 “你要出去?” “好不容易大人不在家,我到同学家玩游戏去。老爸真是的,总担心我玩物丧志,连台电脑都不肯买!”雁飞挤眉弄眼,三两下穿戴完毕丢了个飞吻便闪人了。 第2章(2) 叶祈云瞪着合上的房门,神情渐渐黯淡了下来,“我是说真的呀……” 那个男生给她的感觉真的就如一只宠物鼠。 她转过脸去瞧金宝,它正趴在笼边歇息,停了一会,又踩起转轮来。 她记得雁飞刚买回金宝那会,自己曾一连几个小时地趴在笼边看它玩耍,而不曾想过它有没有注意到这个人类,会不会乐意在别人的目光下自得其乐地踩着转轮。 那个男生对她而言,也许正如转轮对于金宝,都是寂寞时的消遣罢了。 所以不会心跳加速,也不会妒嫉。 她寂寞吗? 叶祈云回到自己的房间,翻了翻仍摊在桌上的日记本,在发现那个人之前上面其实没落过一个字。想了想,抓起一支荧光笔就在扉页题了几个字:“小白鼠观察日记。” 独自一个人的空房子里只有她自己轻微的气息,就着台灯清冷的灯光看着这行字,叶祈云有些寂寞地笑了。 *** 那年的春节正碰上个暖冬,一家人总算能其乐融融地聚上几天,管他什么应酬都抛在一旁。不过,也许是在学校时每天都注视着同一个人,成了习惯,才十几天不见,叶祈云便好几次半夜莫名醒觉,想着那个人的一举一动再也睡不着。 大年初三那晚,她被壁钟半夜两点的报时声惊醒,终于放弃挣扎爬下床来。 望着窗外清朗的夜色,突然之间便很想出去走走。念头一起便一发不可收拾,有时候她真觉得自己仿佛某种野性未泯的动物,总是生一些不合常理的想望,就如这么多年来不知为何一直惦记着六岁时那些在工地上玩沙包的孩子。 说做就做,叶祈云换下睡衣,蹑手蹑脚地模下楼,一出大门便有种重获自由的雀跃心情。 饼年时节的夜街空无一人,她放下心慢悠悠地顺着熟悉的路线晃到那个巷口。 这便是她与他最近的距离了,虽然不知道男生到底身处哪栋楼房,更不奢望会在这种时刻遇见他,然而确定他就在她的附近呼吸着同一片土地上的空气,叶祈云便觉得满足了——多么奇怪而又多么简单的满足方式,所以她对他,该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喜欢吧? 巷口的早点店此刻铁门深锁,这家店的豆浆淡而无味,不过她现在每天早上都要从学校绕过来喝上一碗,原因自然是不用说了,谁叫那个人就是从这出门上学的呢。 她只是想做些事情自娱罢了,比如夜半来到对方的家附近,坐在巷口的石阶上看一只流浪狗翻弄路边的垃圾桶。 那是一只柴犬,身形无比硕大,直立起来恐怕比叶祈云还要高,奇怪的是毛皮整洁干净,若说是附近人家养的,为何会半夜出来找吃的? 她在昏黄的街灯下托腮瞧着非常努力地在垃圾桶中寻宝的狗狗,突然想起一事。 忘了是学校何时弄腾出来的一次背诵比赛了,叶祈云是六年级的选手之一,男生则是五年级的选手。在后台准备时她同其他人一样捧着课本,注意力却全放在他身上。 比赛进行到一半时主持的老师——那是男生的班导——突然跑到后台来告诉他抽中的下一个篇目正好是他最不拿手的课文,于是,原本没什么表情的男生开始紧张地翻找起那篇背诵文来,看得叶祈云一阵忍俊不禁。 之所以突然想起这件事,也许是因为僵硬着表情翻找课本的男生与眼前这只努力挖掘着它的宵夜的柴犬有种奇妙的相似吧。 叶祈云闭上眼,发现这样的小事情她真的可以记起好多好多,每一件事中他的表情都清晰得宛若就在眼前。 可是,她还是不认为自己对他的好感已累积成了喜欢。 怎样也无妨,她要的也不过是在这样浮躁寂寞的年岁能有一个人让她长久地注视,不必在乎对方的反应,然后在长大之后可以回首对这段岁月透出会心的微笑。 用时下的话说便就是所谓的“不浪费青春”,虽然她的青春还很漫长,虽然她的不浪费只是在平淡的日常生活中小心翼翼地捡起刻有同一个人名字的小石子,珍藏在记忆的漂流瓶里。 她从不知时间可以过得这样快,似乎昨日才趴在窗棂上俯视着男生跳跃的亚麻色发丝,今天就已考完了毕业试,这般明目张胆的注视,似乎也该随着毕业旅行落幕了。 毕业旅行那日的天气阴凉,头顶上方总有一层层薄薄的霭云徘徊,叶祈云的心情却极好,并未受这样的天气影响。纵使知道今日之后就要与那个人分道扬镳了,心绪仍是不带一丝波动,她向来就能坦然接受预期之中的事情。 班上的同学似乎也没感觉到太多离别的情绪,三五成群地聚在校门说笑,一眼望去全是十几岁孩子特有的没心没肺的笑容。 登上校车时,叶祈云突然看见了他。 不知为何会在上课时间独自走出校门,也不知为何身影仿佛很是疲倦。 她与别人说着话,眼睛却是看着他。 原先低着头的男生突然脚步一顿,回身朝这个方向望来,两人的视线第一次交会了。 叶祈云竟没想到要移开目光,就这样对视了三秒钟,男生皱眉,冷冷地撇开脸去。 她只觉胸口紧缩一下,竟还能对着正同她聊天的同学保持笑容,甚至听到自己顺应着大家的话发出了一阵夸张的笑声。虽然,她一点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这天她似乎玩得很开心,说了很多,笑了很多,只是过后全无印象。回到学校时其他年级早已放学,叶祈云在满天阴森的乌云下慢慢走回家。大雨倾盆而下,但是她没有躲闪的念头。 双腿漫无意识地将身体带了回去,大人不在家,站在冰箱前的雁飞见到她,一口牛女乃差点喷了出来,“小云(他从进入叛逆期后就没叫过她姐姐),你怎么淋成这样?” 叶祈云没有回答他,拖着满身的雨水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将自己埋进被单里。蓝色的棉布上立时晕染出一大片人形的湿迹,张牙舞爪地扩张自己的地盘。胸前的锐痛似乎也被它们拉扯着迅速弥漫。 叶祈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早知道他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这样赤果果的注视,只是他从未在表情上显露出来。 又怎么能显露?他们这种年纪,对别人毫不掩饰的好感最恰当的回应,也不过是故作不知罢了。但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目光会令对方感到憎恶。 无论睁眼闭眼,男生皱着眉的表情一直失控地在眼前一遍一遍地播放,她的眼泪也跟着尽数流入了柔软的被褥。 有一种人天生就会保护自己,越是喜欢的东西越要自我催眠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只因害怕失去时撕心裂肺地痛。 在注视着那个人的日日夜夜中,叶祈云不断自问她是否已在意他至超过了该有的限度?得出的结论往往让她能安心入睡。可笑的是,当她终于发现自己是怎样的人时,疼痛便已猝不及防地当头狠狠击下。 加倍的痛楚。 *** 那个暑假叶祈云异常的沉默,雁飞注意到了,继父也注意到了,只有母亲正因某件琐事与丈夫怄气,压根没察觉到女儿的异样。某天继父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她用不用替她报个补习班,一来打发时间,二来也可多交些朋友。 当时叶祈云正在晾枕巾,半个多月来她晾晒枕巾的次数惊人的频繁,闻言她抬头望了一下天空,盛夏的阳光刺得她略肿的双眼微微作痛。 她就在这样灿烂的阳光下淡淡地应了一声。 补习班离家里有些远,叶祈云不愿让越来越忙的继父接送,自己用零花钱买了辆脚踏车。 每天与来自不同学校的同龄人坐在一起,听着讲台上据说是某个名校的老师言词辛辣地批评这个城市的教育水平,然后混在下班的人潮中表情漠然地骑车回家,这样的日子确实好过了些。 唯一令她介意的是途中会经过男生家的路口,但她已学会不再习惯性地搜寻他的身影,再久一些,也许就能淡忘了吧? 她此刻的心情就如《一吻定情》中的直子,在被入江无视那么久、被周围的人不断嘲笑之后,哭着发誓说要忘了入江。只是叶祈云忘了,漫画家总是爱折腾自己笔下的主人公,所以她让入江吻了直子,所以直子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入江。 如果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一部卷帧浩瀚的漫画,上帝必然就是那个漫画家,某天上帝醒来画笔往人间胡乱一挥,偏偏就扫到了不小心经过的叶祈云。 补习班甚至都要结束了,枕巾已有好几天没湿过,她也只不过是一如往常目不斜视地经过那个路口而已,那天的车辆格外的多,叶祈云根本无暇想到“这是某个伤了我自尊心的臭男生家的巷口,所以绝对不能东张西望省得不小心扫见他回家又要哭了”之类的念头,她的注意力明明都放在前头的车流上了,为何竟会莫名其妙地偏过视线? 然后便看见了垂眸微笑着的他。 她失了神。 那一刻他是静立道旁的路人,她从他身边滑行而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一伸手,似乎就能触到他唇边若有似无的浅笑。 然而他们只是交错而过。 叶祈云回神过来急急停车,再转首去望时,男生已越过对街不见了踪影。她呆了半晌,慢慢踩下脚踏,胸口还是在怦怦直跳,脑中翻来覆去地只有一个问题:他在对谁笑? 男生的长睫下敛,并没有看向任何人,在他们刹那间的距离里,仿佛……仿佛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只等她的一个转眼,捕捉他的一个静静笑颜。 那晚叶祈云意外的平静,只是突然想起自己注视着那个人如此之久,似乎都没有在意过他的面容。 男生的眉眼拆开看并不出奇,普通大小,普通挺直,凑在一起也不过是俊秀罢了,很平凡的那种俊秀,甚至形容不出什么特点。 每个容貌端正的男孩子在他们的青涩年纪里都能被形容成俊秀,随着年岁的增长,这样的纯净感觉里便多了许多杂质,即使容貌没变,也无法令人想起“俊秀”这个词了。 男生的俊秀与同龄人的无异,只是多了些难言的东西,让人越看越清凉,愈发希望时光能对他仁慈一些,不要太早夺走他这份纯净的气质。 她的记忆里储藏着他的许多种表情,或开怀,或不羁,或冷淡,却没有一种是为她而发,除了那个蹙眉,所以这抹惊鸿一瞥中的静静笑颜,她想她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开学前一天是叶祈云的生日,今年她许愿的表情特别认真,认真到继父都忍不住好奇了。她自然是不会说出来,只答应若她的愿望实现了,她一定会第一个告诉他。 她的愿望其实很简单,她希望男生明年也考上同一所中学,她希望自己那时可以鼓起勇气向他道歉,为自己那样肆无忌惮的目光。 太过被人关注,其实也是件不快的事吧,叶祈云想。 她考上的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学校,因为够好,每个进校的学生都要交一大笔名目古怪的费用。 她曾经不以为然,但在继父的坚持下还是报了这所学校。现在叶祈云却不由庆幸了,以那个人的成绩必定也会报这所学校,他们的小学里本都是家境优渥的学生,不会在意那一笔钱。 第3章(1) 抱着这样的期待,叶祈云开始了初中的生活。第一天报到后的任务竟然是劳作除草——一群娇生惯养的小姐少爷们望着学校后头怎么看怎么像刻意保留下来的荒地呆了半晌,啼笑皆非地认命地卷起了袖子。 她旁边是一个高挑的单眼皮女生,白皙的肤色很有些妩媚的味道。没扯几根草那女生就凑过来道:“哇,同学你的眼睛双得真漂亮!” “呃?”叶祈云一时对她的用词方式反应不过来。 “嗯……又大又清,哪像我——”女生眨眨她的单眼皮,“一边眼睛睡足的时候双一双,睡不足的时候便成单,另一边眼什么时候都是单——bt死了!” “……”叶祈云被她的单单双双绕得头昏,她认真打量着这个用词奇怪但无论如何都称得上中等美女的女孩,心想你怎么就没看到我的鸡窝头和豆芽身材? 也许世上真有这种只注意别人优点的女生存在吧。 *** 第二日上完语文课又在走廊上碰到那女孩,叶祈云知道她叫晓婵,因为入学成绩优异才刚被班导任命为一班之长。 晓婵很人来熟地约她去书店买刚发下的课外必读书目上的书,叶祈云摇摇头,“这些书我爸的书架上都有,而且我大多都看过了。”这固然是实话,但也是因为小学时与班上女生奇怪的关系令她小心与人拉开距离。 “哇,祈云你真厉害,竟看过这么多的书!”晓婵又是一句毫不掩饰的惊叹。 叶祈云不由笑了起来,想起小学毕业后很快就去了澳洲的吴瑶,越发觉得这女孩的可爱。 两人很快就要好了起来。 她一直都是那副发育不良的样子,也没有多少少女的自觉,与活泼大方的晓婵粘在一起,颇有几分当年的小苞班的味道,但她不在意,晓婵与吴瑶是不同的。 另一件叫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是到了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竟是块读书的料子,继父只不过是看见她不上不下的成绩后买了几本教辅书,抛下一句:“有心情的时候随便写写吧!” 结果之后的大考成绩让两人都吓了一跳:她竟在一个有十几个班的年级中,由一百多名直接跳上榜首! 叶祈云的学校并非传闻中的考试地狱,却也是极为看中成绩,一夕之间她不认识却认识她的师生多了不少。叶祈云对此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出名好呀,出了名那个人也该能注意到她了吧? 男生毕竟与她不同年级,在这么一个人数众多的学校里,将来能够巧遇的机会只怕不多。 然而他并没有出现在叶祈云的学校。 *** 她将公告栏上的新生名单从头至尾看了好几遍,因了日益严重的近视还在放学后偷偷搬了张椅子垫脚,脸几乎贴上名单地再找了一遍。 没有,就是没有。 叶祈云怅然若失。 她其实已经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坚持了,与小学相比,这里有太多太多光彩耀目的男孩子。 晓婵的班上便有一个男生在追求晓婵,那人是校篮球队的队长,笑起来无比阳光,重要的是,他也有一头浅色的短发。 每每叶祈云陪着晓婵去给他加油,瞧着那一头在阳光下特别耀目的发丝,她就要反省一遍。 可她还是把新生名单找了一遍又一遍,穿着白袜的脚踩在椅面上,傻傻的。 男生从此杳无音讯。 *** 几个月后,叶祈云陪着晓婵度过了一段低迷的日子。 在篮球队长猛烈的攻势下,晓婵微微动了心,对方却在这时等得不耐烦另寻了目标。 她们去了一趟海边,晓婵面对那片湛蓝静静站了半晌,突然俯身大喊:“xxx王八蛋——” 少女的失落散在了风中,缕缕不成音,很快便被翻滚的浪涛吞没了。叶祈云看着,听着,只觉得这个年岁的感情真是既可悲又可笑。 她今日的表情也是郁郁的,晓婵以为是因了她的关系,其实不然。她也是在为自己忏悔——她对那个浮夸的男生也有那么一瞬间心动过,当他的一头浅色短发在篮球场上跳动的时候。 叶祈云竟已忘了自己为何会对浅色头发敏感了,她只是疑惑,少年人的感情都是如此不堪一击吗?那么她对那个人的心情又能廷续多久?若他从此以后再不出现,是否有朝一日她也会忘了初次的心动,目光追随着那人时的点点滴滴,和那些夜里的偷偷哭泣? 如果是这样,这样脆弱的感情,她不要。 她转脸去望那轮正隐入地平线的血色落日,隐隐约约地感到,生命中某些最天真、最美好的日子也随之西沉,不复返了。 这样的预感在她身上很快成真。 她后来回想起自己赶到医院时的心情,总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她的弟弟,自小与她嬉笑打闹到大的弟弟正躺在病床上,她满脑子想的却是:继父还会待她一如既往吗? 毕竟害他儿子摔下楼梯的,是她的生母。 也不过是这么一次平平常常的父母争执,就因为盛怒的母亲冲出房门时一头撞上了正要上楼劝架的弟弟,这个原本就复杂的家庭便岌岌可危。 继父看到她时,第一句话就是:“丫头……” 叶祈云的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可他的下一句话却令她心如刀割:“——若雁飞有个三长两短,我决不放过她!” 她当然明白这个“她”所指何人。 那天她是凌晨时才离开医院的,照医生的话,雁飞恐怕余生都得在轮椅上度过了。 她漫无边际地走了很久,抬头时,发现自己正站在熟悉的巷口。一只身形硕大的柴犬于她身后悄无声息地走过,她望着它,突然再也记不起当年那个女孩徘徊在这里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后来雁飞坐在轮椅上出院,没有生气,没有哭闹,却更加令人心疼。 叶祈云执意请了长假,在家里陪伴雁飞,为他补上落下的功课。这段时间只有晓婵会来看她,谈谈学校的事情。她告诉她,班上某某男生近来常向她打听她的情况。晓婵说那男生其实注意叶祈云好久了,因为她长得很像他初恋的女生。 叶祈云哦了一声,没多大表情地接过晓婵带给她的复习资料——那时她们已经初三,面临升学考。 叶祈云想这算什么事,继父娶她的母亲是因为家里需要个女人,篮球队长疯狂地追求晓婵又神速转移目标,现在又莫名其妙冒出个男生,说什么她长得像他的初恋情人? 她想我他妈的再也不想沾上这种事情! *** 第3章(2) 中考前夕继父带雁飞出国治疗,叶祈云的母亲出于愧疚也跟去照顾他们,大家没有明说,但都清楚这一去绝非一年半载。 叶祈云又见着了多年未见的舅妈,上飞机前继父嘱咐她好好考试,若她愿意他会尽快办好手续让她出国读书。望着她低头不语的样子他叹了口气:“丫头,我之前一直觉得你的心里放着一块玉石。” 她闻言抬脸看他,神色木然。 “你很在意别人的看法,一开始总要得到别人的肯定才能慢慢发光,但时日久了,自然不需要从外界摄取扁源。我一直在看着你,一直在等待你能尽情焕发光芒那一天。可是为什么你的眼神越来越黯淡了呢?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叶祈云看着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不,你对我很好,但我贪心,想要你能待我妈妈像待我那般好。 她并非为母亲着想,只是希望能在自己最在意的继父身上找到一些能让人感觉温暖的男女之情。不是为了现实,不是出于年少轻浮的萌动,是真正的、执子之手的温暖感情。 她希望他爱她母亲,可是他没做到。 因为她在周围人的身上没能找到这种感情,所以她对自己也产生了怀疑。 如果她的心中真有那么一块玉石的话,它已经裂了。 叶祈云的成绩原本能与晓婵一起直升本校的高中,但她却填报了一所名不经传的寄宿学校。收到录取通知那天她对晓婵说晓婵你另找一个能与你一起欢笑一起忧愁的好朋友吧,我累了我再也不想负担人心的感情了。 她一直担心个性细腻的晓婵会哭,结果是她自己在说出口的同时先哭得稀里哗啦——她忘了自己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她忘了自己六岁时曾为了别人的一句话嚎啕大哭,十一岁时就因那个男生的一记蹙眉泪湿枕巾。 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少女?叶祈云极其厌恶这种形容,然而她却不能将自己排除于外。 晓婵还能说什么?晓婵只有无措地将她送至好长好长的一段路之外。 叶祈云转身抹掉泪水,心想她真是一个太会保护自己的人,不敢对别人放入感情,弟弟出事时想到的也只是她自己。 现下她是在为一段割舍掉的友情痛哭没错,但痛哭过后呢?该割舍的她照样割舍。 *** 她的高中过得很平淡,家很少回,继父的家舅妈的家在她心中都不再是家。课很少去上,反正成绩足以让老师纵容。成绩能不好吗?她找不到比读书更好的让头脑麻木的方法。 最后一次哭是刚入学那年,宿舍里的女生聚在一起用扑克牌算命,算自己在某个人心目中的地位。 叶祈云选的是自己的继父,结果出来,她在他心中的重要程度排第五。叶祈云的泪莫名其妙就涌出来了。 “怎么会只是第五呢?他自己、雁飞,还能有谁呢?”她词不达意地喃喃,吓得其他女生都围上来安慰。 斑三时叶祈云交上去的志愿表是空白的,立时便招来了学校领导和老师的轮流开导。一轮劝说下来,第一个及最后一个上场的都是叶祈云的班导。 一直以来他对这个女生的印象都是勤奋好学,乖巧有礼,然而面对她似乎透过了你望向未知远处的眼神时,他才发现她的身体里其实还有某些未加开化的东西。 正是这种特质让叶祈云十多年的岁月过得如此尴尬与格格不入。 她是一个野孩子,一直都是。不管受了多少教化,得到多少关爱,她一直都是在荒芜的野地里独自疯狂生长的野孩子,唯一的本能便是保护自己。 最后叶祈云以要出国读书为由逃过了师长的轮番轰炸,毕业之后她立刻坐上了飞机,去的却是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城市。 虽然账户中从国外汇来的钱积累了一笔不小的数目,她仍是选了一个新建小区未装修的房屋租下,没有床,没有任何电器,只有空空荡荡的水泥地面,租金的低廉可想而知。 叶祈云一个人去二手集市淘回了简单家具,这种事她从没做过,但她还是独自办到了。比起人心的纠葛,一个人生活并不难,不是吗? 叶祈云锁死了门,拉上窗帘,躺在床上睡了五天。五天内粒米未进,渴了旋开龙头喝口生水,醒了抓起身边有字的物体反反复复地看,哪怕只是一张宣传单,只要能让她的脑袋不会有空思考就行。 她在以自己的方式向十八岁之前的岁月saygoodbye,她在向上帝打招呼:hey,十八岁之前你为我安排的人生我已经收到了,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 你赐给我完整的家人,又完整地夺去了我的家人。 我觉得不在上面盖个印章太可惜了,所以现在就来给它盖章。 酗洒抽烟吸毒?这种事情她做不来,所以她选择放逐自己。但她发誓,这个印章盖过之后,再也不能有人从她这里得到超出限度的感情! 她的每一滴眼泪都属于她自己,决不会再为谁痛哭。 第六天,叶祈云突然无比清醒地睁开眼睛,窗外的世界一片漆黑,身体很沉重思绪却很轻。她起身简单地梳洗之后,拖着虚浮的脚步出门到外头唯一还在营业的店——一家网吧。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果汁,一边打开从中学沿用至今的邮箱。 满满的未读信件,全都来自一个温暖的名字:晓婵。 叶祈云于是微笑了。 第4章(1) 小学毕业之前,苏止庵一直以为自己是块鹅卵石。 就是那种在碧绿的水潭下静静待了许多年、闪动着奇妙水纹的黑色卵石。 没有晶钻的璀璨,没有玛瑙的光泽,甚至也不似普通岩石那般经受得起风沙。有点点娇气,却也不至于空空无一物,偶尔你不经意凝望间,竟也能从它那黑色的光泽中透看出一丝深邃。 做这样一块石头,他想很好。 只是生活往往不能遂人所愿,他还是意外地从宁静的水潭中翻搅出来,暴露在了现实的沙砾之上。 他的父母开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正在扩展期,便把两个儿子托付给了男方的寡母照顾。然后有一天夫妻二人在赶往会议的途中发生车祸,齐齐在医院里迷迷糊糊时好时坏地躺了八九个月,才相继停止了呼吸。 他们的公司便就这样四崩五裂了,更糟糕的是,他们在车祸前正信心满满地进行一个大项目,几乎将所有资产都押了上去。车祸之后,没有人站出来告诉两兄弟及老太太这些资金都流到哪去了。 苏止庵的女乃女乃是一个颇经世故的老太,平时虽是将家中的事务料理得井井有条,却没有对两兄弟流露太多温情,仿佛只是因了义务才勉强照顾他们。 苏止庵记得母亲曾开玩笑地对父亲说过若有一天他们发生了意外,老太太定会把一对孙儿撇在一旁自顾自地过她幸福的晚年生活去。 女乃女乃没有这样做,从医院回来后她把两兄弟叫到面前,将家里扣掉医药费剩下的存款,包括她自己的养老金都摊在了他们面前。 她一条一条地分析了他们今后会面临的问题,并坦言她老了,能做的只是在家庭开支方面尽量节省,却没法让他们安安稳稳一帆风顺地念完中学、大学乃至工作。 那时苏止庵十一岁,哥哥十四岁,可女乃女乃要求他们必须一夕之间长大,学会像成年人那样慎重地选择今后的人生。 苏止庵对父母的意外感触不大,也许是因为自小就与他们聚少离多,也许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感情丰富的孩子。 与女乃女乃这样世故理性的老人住在一起,他从来就没有学会如何撒娇,任性,也不爱思索复杂的事情。他对这个世界的感觉,就是时间照常流逝,周围的人事照常运转,就好。 案母躺在医院时那漫长的九个月,苏止庵在学校的表现并无异常,照旧地微笑,照旧地学习,照旧地做他的好学生,参加应该参加的活动。除了好友阿宇,没有人知道他家的变故。 苏止庵初中上的是离家最近的学校,临近毕业时,他在网上看到城中一所五专招收特优生的消息,说是成绩上了某个档次便能减免学费云云。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就坐公车横越了半个城市到那所五专填写资料,当场便被录取。 扮哥那时面临高考,纵使能获得奖学金,读大学也仍是一件吃力的事情。 在五专里苏止庵也没有闲下来,好友阿宇初中毕业后便依着自己的性子让父亲出资开了家洒吧,每个周末的晚上,苏止庵一身白衬衫蓝色牛仔裤地从后门进去,在更衣室里将一贯柔顺的头发用定型胶抓紧乱了,左耳再扣上几个无需打耳洞的银耳环,丁丁当当便进吧台摇起洒来。 他当时的个头已相当高了,虽然未满十八,有他在时女性客人却明显多了起来,所以阿宇总嚷着他只拿与其他人一样的工资实在是太亏了。 阿宇心中倒是真有加钱的意思,但顾忌着苏止庵脸上淡淡的笑一直只敢在口头上试探。他们都知道朋友就是朋友,谈钱太多很可能就让友情变了质,阿宇不敢冒这个险。 苏止庵学的专业是计算机维护和网络管理,当初选这个专业倒不是出于兴趣,只是从小家里就有台电脑,他学起这个要少花许多时间。 那段日子他替许多大大小小新冒出来的网吧调试过系统,五专还未毕业,能找到的兼职便是这些,只是—— 烟头、黄网、一双双因通宵而满布血丝的无神眼睛,这也是一个乌烟瘴气的世界。苏止庵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电脑屏幕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很久以前那个碧绿清透的水潭。 他已经不是一块沉静的卵石了。 还没等他毕业,女乃女乃就在某一天夜里静静离开了人世。在异地上学的哥哥连夜赶回来,两人用打工的积蓄好好安葬了老人,然后哥哥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不发一言地离去。 苏止庵记得那个离别的夜晚天空显得特别沉静,女乃女乃从未给过他们多少温情,然而失去她却比失去父母更令他难受,就如生命之流中一块冰冷却能让他依靠的砥石突然碎裂了。 他想着要做些什么,于是走进一家酒吧要了瓶酒。那是他第一次坐在吧台前而非在吧台后摇酒,邻座的是一个已有些醉意的男人,两人不知怎么攀谈起来。 他平素不是多话的人,对自己的事情更少谈及,但那晚莫名地就将好多事情告诉了男人。断断续续,淡淡然然,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那有什么,男人舌头有些打结地说,我在b城开家公司,你毕业后就去我那,忙起来就不会想太多了! 说着,还掏出手机硬要把他的姓名电话留下来。苏止奄觉得有些好笑,虽然挨不过醉言醉语的男人将真名告诉了他,却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没想到毕业前的寒假那个男人真的打电话过来,让苏止庵将履历送过去,倒又不说是b城了,而是c城的分公司。在男人多此一举地解释说总公司暂时没有空缺时苏止庵却在想着这到底是哪个家伙? 好不容易记起了酒吧那件事,他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投了履历,很快便有了答复。 自然不会是太高的职位,但在满世界的硕士博士中他一个刚毕业的专科生本就不该奢求太多。况且苏止庵的人生态度还是没有多大改变——世界照常运转,太阳照常升起,就好。 两年后苏止庵依旧是c城一家公司的平凡小职员,一天,老板将车钥匙扔给他,让他晚上去某家夜店送企划部的一群女孩子回家。 鲍司最近办成了一桩大案子,客户对企划部的文案赞不绝口,老板便自掏腰包请企划部的女孩子们自行去庆祝。 苏止庵开着公司的车去了那家位于商业中心的店,走出电梯时看见一个女孩子闭着眼睛倚在过道斜对面的墙壁上。短碎发,女圭女圭脸,侧面看去有些苍白的下颌,似乎是企划部的同事。 他在电脑部负责网站管理,与企划部鲜少交集,只隐约记得她姓叶。 懊不会是喝多了吧?苏止庵想着,脚下却是毫不犹豫地转去相反方向。 推开包厢的门,里头果然是阵阵夸张的尖笑。企划部的组长叫夏馨,见到他,艳丽的唇微微一勾,“他又叫你来了?真是的,我早对他说过不要老是麻烦你了。” 苏止庵没吭声。 老板这么照顾企划部不是没有原因的,公司里人人都知企划部的夏组长是老板身边的人,他们也大大方方地出入成队,你接我送。其实男未婚女未嫁,并没有什么好遮掩的,只是这种关系放在老板与职员身上,再怎么坦然也会给好事者添上层暧昧的色彩。 他对老板的私生活不感兴趣,但或许是经常在一起喝酒的缘故,老板走不开时总让他帮忙接送夏馨。 第4章(2) “这个人啊,他又忘了我刚买了车吧。”夏馨叹口气,回头问闹成一团的下属:“你们有谁要让小苏送回家的?” “不——要!”玩得正high的女孩子们异口同声道,随即一齐哄笑了起来,这个说她已打电话叫了男朋友,那个说她还要接着下一摊。嘴上嬉笑着,一双双细致描绘过的眼睛也忽闪忽闪地在他脸上肆无忌惮地游移。 苏止庵有些不悦,企划部本就阴盛阳衰,这些女孩平日在公司倒还客客气气的,只是这样红灯酒绿的气氛,整个包厢又只有他一个男性,她们便有些忘形起来。 “不过祈云倒是需要,”不知哪个女孩子突然插了一句,“她不会喝酒,一杯下去就说头晕了,又没有男朋友……” “谁说没有的?人家方才不是才说了交往的对象在国外读书吗?”立刻便有人抢过她的话,几个女孩做出一副陶醉状齐声道:“十一年长跑!好感人哦!” 苏止庵还没弄明白她们唱的是哪出戏,身后的包厢门又开了,他原先见到倚在过道墙角的女孩走了进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会了几秒,女孩子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对她的同事笑道:“我实在是不行了,你们慢慢玩吧,我可要先走了。” “这不刚好,眼下就有个现成的护花使者。”一人轻拍了下苏止庵,叫叶祈云的女孩一愣,似乎有些紧张,却看都不看他一眼,“不用了,太麻烦人家了,我住的地方又不远……” 一方执意,一方推让,下班后还要被抓来充当司机的苏止庵反而给晾在了一旁,最后还是夏罄开了口:“叶祈云你还是让小苏送吧,否则他这趟就白跑了。” 女孩一脸无奈地应了声,不再说什么。 两人走出包厢前,又是某个性子活泼的同事开玩笑地嘱咐了一句:“小苏先生,你可不要对我们家叶祈云图谋不轨哦,人家可是有个交往了十一年正在喝洋墨水的男友的!” 苏止庵闻言,下意识地睨了眼站在门外的女孩,她神情有些尴尬地偏过脸,一手无意识地握在另一手的肘间,指节在飘忽的灯光下都同脸色一样泛白了。 他没说什么,同她一起进了电梯,两人一在左,一在右,仿佛被满电梯的人挤得天各一方似的,然而实际上,空荡荡的电梯里就只有他们两个。 本就不熟,女孩明显又不是活泼的性子,苏止庵一时间觉得电梯降得格外的慢。 百无聊赖之际他朝光可鉴人的电梯壁看去,跳过自己从小看到大的熟稔身影,映在其中的叶祈云还是那副低垂着头的防卫姿势。 他有些不快了,他想我又不会吃了你,做什么一副躲避洪水猛兽的样子? 走出商业中心时女孩突然开了口,她说:“那个……我还是自己坐车回去好了……” 苏止庵没理她,将公司的车开到女孩面前,打开副座的车门,意思就是:你要上不上? 女孩在车旁僵站了半晌,终于弯腰钻了进来。 “住哪?”苏止庵冷冷问她。 她轻声报了个地址,偏脸望向窗外流逝的夜景,过了一会儿,不知是累了还是喝酒引起的不适,女孩明显僵硬的坐姿渐渐放软靠在椅背上,呼吸也变得清清浅浅。 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只能从侧面低垂的长睫上猜测她正半阖着眼,面色还是很苍白。 她看起来很年轻,短碎发,女圭女圭脸,中规中矩不引人注目的米色七分裤与淡色衬衫,就似刚踏出校门不久的学生,他却隐约记得在他刚进公司时,企划部就已有一位“叶小姐”了。 也许是因为从方才一瞥中扫见的干净侧脸,苏止庵突然想起了包厢中那些肆无忌惮的艳丽明眸。 他对自己的长相没什么概念,因为不爱照镜子,只有些模糊的印象,感觉自己的五官每一样都无甚特点,可是女人那样的目光他并不陌生,从小到大总要碰见那么一些。 被人瞧得最露骨的那几年,他在酒吧调酒,周围尽是些外表成熟面皮也似煎至十分熟的牛排那样的女人,看了不够,还要上来模模,调笑一句:“好个清纯的小弟弟。” 阿宇可说了,让他在酒吧里瞧起来格外醒目的不是别的,就是清纯。 苏止庵想他妈的我又不是穿了校服调酒,头发也弄了,耳环也戴了,哪儿清纯了?难不成还真要在舌头上打个洞? 毕业后进了这家正规的公司,周围尽是从正经大学里出来的年轻人,苏止庵有种解月兑了的感觉,至少不会被别人盯得那么厉害了,但企划部这帮半熟不熟的娘子军似乎总爱拿他取乐,经常帮老板接送夏馨后更是如此。 夏馨比他大上好几岁,很有知性气息,开玩笑也不会超过分寸,是少数几个苏止庵觉得愿意与之相处的女性之一。某天同车时夏馨告诉他企划部那帮小丫头会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眼神比其他男职员看起来多了丝邪气。 这到底是哪卦的世界? 听到这话时苏止庵面无表情地瞥了下后视镜,镜中那双眼不大不小,瞳孔淡然,只是不经意间眼角眉梢会微微一扬——果然是有些轻佻的。 不奇怪,以他在酒吧混的那几年,没被香烟脂粉熏出双桃花眼来就算不错了。 苏止庵心里微微一哂,他明白那些女孩子看归看,但没有人会真的走上一步。现在的女孩子够聪明,明白皮相是皮相,现实是现实。他再怎么看都是一介平凡小职员,还是偶尔会帮老板接送女朋友,身份暧昧那种。 鲍司里的女孩子不似他在酒吧常遇到的那些成熟女人,还是保留了些年轻女性的清高与矜持的,在心里实在是有些瞧不起他,只是—— 他将车子停在路边,手握在方向盘上直直望着面前的车窗,上头浮扁掠影着身侧女孩拘谨的睡姿。 只是这个叶祈云表现得未免太明显了吧? 仿佛他是什么不该沾的东西,就算她真有个在喝洋墨水的男朋友,也用不着这么夸张! 他突然伸手摁了下喇叭,女孩惊醒过来,有些慌张地直起身。 “到了。”苏止庵淡声道。 女孩草草地道声谢,略显迟钝地下了车。 他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才发动了车。 胸前有丝莫名的浮躁,他开始考虑是否该把老板叫出来喝一杯。 第5章(1) 第二周电脑部的主要工作是对整个公司的网络系统进行升级,苏止庵很巧地被分到企划部,他不知道头头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 是见他经常接送老板的女朋友、以此来讨好他吗,还是真以为他与企划部很熟? 不管怎样,负责哪个部门对他而言没有多大分别,除了……似乎经常见到那个女圭女圭脸的叶祈云。 她还是那副中规中矩的模样,总穿着略偏向中性的淡色系衣服,也不爱多说话。存在感实在不是很强的人啊,他却发现自己有些注意她,不知是因为那夜载她一程,或是因为这几日她的同事总爱拿她取笑。 玩笑的内容仍是不离叶祈云那个十一年长跑的留洋男友,听得多了,苏止庵渐渐听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企划部清一色的年轻女孩大多都有了交往的对象,只有叶祈云进公司好几年,算是有些资历的了,却从未听她谈过这方面的事情。那日整个部门聚餐,其他同事乘着酒兴对她“严刑拷打”,方才挖出了这号人物。 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新闻,众人八卦两三天也就该了事了,偏偏这几日总有年轻男子打电话找祈云,这可是少有的事情,于是那群娘子军全都猜测是她的男友归国了,一时间叶祈云又成了八卦的中心。 下午五时,分秒不差地,熟悉的乐曲声又响了,就连正在收拾光盘的苏止庵也不由抬头望去。女圭女圭脸的女孩手忙脚乱地模出手机,在同事的哄笑声中一脸尴尬地冲出办公室。 他将光盘送回电脑部,瞥见那抹瘦小身影猫在走廊尽头,,轻轻浅浅的抱怨传了过来:“不是叫你别打来了吗?不用!不用来接我啦,我都多大了……” 这样娇嗔的语气让他的脚步不由一顿,思及这女孩平时客气生疏的样子,对企划部的八卦不由信了几分。 口袋中突然传来滴滴声,走廊尽头的女孩闻声转眼过来,见他站在企划部门口,慌慌张张地收了线。苏止庵心中又泛起了在这女孩面前经常出现的恼怒,低头掏出手机,上面是这样一条信息:“夏馨说她今晚没空陪我,我们去喝酒吧?” 他合上手机,没再往走廊那头多瞧一眼,转身朝电脑部走去。 放好光盘,正好是下班时间,苏止庵乘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远远便望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倚在车子边抽烟,见了他,男人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熄,挥挥手,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他的脚步却放慢了,心中不由闪过一个念头:不知他自己到了三十岁会是怎样的?该不会就如眼前这个天还没黑就喊人去喝酒、活像个酒鬼似的男人吧? 这个三十出头的酒鬼便是他的老板秦子扬,当年与他在酒吧聊了一夜的男人。 苏止庵后来才知道他是这家公司的小开,原本是待在b城的总公司,偶尔才来分公司视察视察,之后不知因为什么风流韵事惹恼了家中长辈,被下放到分公司来。 其时苏止庵经他介绍入公司尚不足三个月,交情由酒吧开始,也在酒吧延续至今。 两人上了车,秦子扬一边将车开出停车场,一边噼里啪啦地倒了一堆苦水,末了突然有些恼火地问他:“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苏止庵瞥他一眼,“有,你在抱怨夏小姐不该丢下你去上什么瑜伽课。” 秦子扬气结,一时之间不知拿这个酒友兼下属怎么办才好。 说他敬畏他这个上司,他却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聊天时也是一言不发地望着别处,叫人看了恼火。可说是不尊重你嘛,偏生你说的话他又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弄得别人连想发火都找不到理由。 “真不知道我怎么会忍受了你这么久?”他咕哝道,闷闷不乐地闭了嘴。 苏止庵单手支在敞开的车窗上,偏脸隐去唇边一丝笑意。这个问题,刚巧他也在心里问了一遍。 突听身边男人咦了一声:“叶祈云?”他不由一怔,下意识地顺着秦子扬的视线望去。 他们的车刚开出停车场,正从公司大门经过,出入的人不多,他一眼就望见了正在门口中踟蹰的浅色身影。 “小云!”秦子扬将车停在路边,探头出车窗喊了一声。本在低头徘徊的女孩闻声抬起脸朝他们这个方向扫视了一圈,很是茫然的样子。纵使看不清她的表情,苏止庵也能想象得出她眯着眼睛的模样。 望了半晌,叶祈云挠挠头,复又弯下了腰。 “这个小丫头!”秦子扬低啐一声,伸手过来推他:“嘿,下去把她抓过来!” 苏止庵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地解开安全带。 不管这个男人在他面前如何随意也好,这样习惯性颐指气使的语气总要让他提醒自己眼前的人与他并不在同一个世界,永不可能真正交心。 他绕过车头,公司门前的女孩双手支膝地微弯着腰绕着大门侧边的柱子徘徊,那样的姿势让苏止庵不由想起了—— “隐形眼镜掉了?” 叶祈云猛地起身,额前的散发扬开,猛睁的大眼给人一种受惊小鹿的印象。见是他,她脸上的诧异之色更深。 “嗯……”她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垂下眼睛,“……看来是找不着了,算了。” 转身便要走,苏止庵跨前一步拦住她,一言不发地指指停靠在路边的车子。 女孩狐疑地瞥他一眼,凝神细瞧,方才“啊”了一声。 秦子扬早在车里等得不耐烦了,一见他们走来便半开玩笑地道:“真是一位难请的叶小姐呀,你再不过来,警察便要请我吃罚单了。” 苏止庵慢慢跟在叶祈云后面,见她微倾身同车里的人客套了几句。 “等下没有约会吧?和我们去喝一杯怎么样,省得我对着这个闷死人的家伙更加郁闷。”秦子扬朝他微一扬下颌,叶祈云回头看了一眼,微不可察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真的是下意识那种,仿佛在躲闪什么脏东西似的! 苏止庵真的火大了,也不管礼不礼貌,越过她直接拉开车门回到副座上。耳边听得秦子扬仍在那里诱劝:“你再推托我就要生气了,我调来这边之后就没见过你几次,不给我面子总要给晓婵面子吧?” 叶祈云无奈地应了声,后座的门“嗒”的一声响,苏止庵的目光与正坐进车来的女孩在后视镜中无意相遇,随即又冷冷撇开了。 与秦子扬相交两年,他从未在他口中听过叶祈云这个企划部小职员的名字,也不知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似乎还很熟的样子——反正与他无关。 *** 秦子扬将车开到市区一家较为高雅的音乐吧,各为他们点了一杯酒,这才记起为他们介绍:“都是同事,应该认识吧?我记得止庵也算是经常在企划部走动了。” 另外两人给他的反应皆是低头不语。 秦子扬也不在意,几口酒下肚,一如往常地唠叨开了:“你们都是我带进公司的,学历与别人比起来不高,却在各自部门最为能干,偏偏你们两人全是不爱出头的性子,叫我想提拔你们都无从下手……说起来我们还是老乡呢!” 苏止庵闻言,不动声色地扫了低头把玩手中酒杯的女孩一眼。 学历不高?他自己确是实情,他们公司主要从事珠宝行业,自家在海滨城市设有珍珠养殖场,客户中外商占了一大部分,所以虽然只是中等规模,职员却几乎都要求本科以上。整个公司除了后勤部的小妹和外联的营业员,恐怕再没有人的学历会比他低了。 企划部的工作情形他这几日略有了解,这个叶祈云主要负责撰写文案,遇到给外商看的内容却也是她自己动手翻译的,极少见她去找外贸部的专职翻译,他并不相信她的学历会低到哪去,况且…… 心头微微一顿,他将跃入脑中的某些片段甩去,回神听见秦子扬继续说着:“……所以小云你遇到什么问题尽避同夏馨说,以我和她的关系她一定会照顾你的——” “夏姐平时已经很照顾我了!” 明明是一句客气话,却连苏止庵都听出了突兀之意,微微错愕。叶祈云微蹙着眉,使得平素柔柔顺顺的眉目都多了些锐气,半垂的黑睫后更是流露出些许反感——反感什么?反感秦子扬与夏馨的关系? 原本唠唠叨叨的秦子扬也给这句话冲得止住了话头,气氛僵硬了半晌,他突然道:“怎么不喝酒?我点的酒不合你的口味?” 苏止庵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身上渐渐散发的怒气。 与秦子扬相交两年,他知道他本性不坏,平日也大大咧咧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富家子弟那种骄纵之气——表现之一就是容不得别人出言不逊。 叶祈云似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却仍是抿着嘴角,一言不发地吞了半杯酒。 苏止庵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动——他记得她似乎很不会喝酒,他还是没做声,只垂眸看着自己杯里琥珀色的液体。 秦子扬哈哈一笑,招手叫吧师再给叶祈云的杯子加满了。 她皱皱眉,“我喝不了太多。” “没关系,醉了我们可以送你回去,你的地址还存在我的手机里哪!瞧晓婵对你多够朋友,怕你孤身在外出什么事,特地托了我这个表哥关照你。”秦子扬开玩笑似的说,语气中的恶意却是明明白白掩饰不住的。 叶祈云一扯嘴角,颇有些自嘲的味道,没再多说又喝了一大口。 第5章(2) 苏止庵突地站了起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他对秦子扬简单说道,没看叶祈云一眼便穿过吧台而去。 空无一人的盥洗室散发着清香剂冷冽的味道,他略洗了把脸,抬头望着镜中面无表情的男子。 细眉,长眼,薄唇,略偏向阴柔的五官,好在两侧些许棱角的脸部线条及黑瞳中的漠然弥补了这种柔弱。望了半晌,瞳孔中的冷淡终于些许波动,他喃喃:“这个笨蛋。” 不懂喝酒还逞什么强?以她与秦子扬的关系拒绝又不会死人! 但苏止庵并不打算多管闲事,他的一贯原则是自扫门前雪,再说了,对方还是个将他看成什么脏东西似的女人。 回到吧台,不意外地看到女孩子伏在吧台上的不支身影。 “没喝完就趴下了,还不到一杯半。”旁边的秦子扬无辜地道,丝毫没有灌醉弱女子的恶人的自觉,被人顶撞的怒气倒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止庵你能送她回去吗?一会夏馨练完瑜珈我要去找她。” 苏止庵闭了闭眼,忍住到了嘴边的低咒,掏出手机记下秦子扬给他报出的地址。 秦子扬报完,突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朝叶祈云那边挤挤眼,“她是我表妹的好朋友,原先看起来低眉顺眼的,没想到还挺有脾气的嘛,只是不知道她莫名其妙发什么火。” 苏止庵实在是不愿再同这家伙多说一句话了,他走至伏在吧台上的叶祈云身边,拍拍她的肩,“喂。” 她惊吓了一下,动作极快地抬起头来,视线却有些涣散。 目光触及她在凌乱碎发映衬下更显苍白的面容,苏止庵不由皱了下眉,“你自己能站起来吗?” 叶祈云呆望了他半晌,方才慢半拍地应了一声,摇摇晃晃地撑坐起来,蓦地身形一倾——他直觉伸手去扶,入手干燥细腻的触感让他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化学实验室沾上的磷粉。 一时间,心头只剩下荒谬的感觉。 *** “走好啊。”秦子扬一副看戏的架势,苏止庵斜他一眼,半扶着叶祈云出了酒吧,伸手拦下一辆计程车。 他一点都不温柔地将女孩塞进后座,自己也坐进去对司机报了地址。一直不是很清醒的女孩摇摇脑袋,呆呆地朝他望了过来,突然问道:“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戴隐形眼镜的?” 嗄?苏止庵猝不及防地转过脸,正撞上她头一次直直盯视他的黑白眼瞳,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如何回答的狼狈。 车子突然一个急转弯,身边的女孩几乎是一头朝他栽了过来,小小的脑袋重重地撞上他的胸口,碎发更是扬起一抹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清涩味道,散落在他的下颌。 那一瞬间苏止庵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怦怦,怦怦,又快又重。 女孩突然抡起拳来捶了他一下。 “烂男人,”她含糊不清地说道,头却仍埋在他怀里没有离开,“若不是晓……晓婵好说歹说,我才不要进你的公司呢……烂男人!” 苏止庵立时冷静了下来。 他毫不客气地一把将女孩推开,冷冷道:“你喝多了。”语毕,没有再多瞧被推靠在后座另一侧的女孩一眼,转回的目光却遇上后视镜中司机大叔又羡又妒的眼神。 被女醉鬼投怀送抱也值得羡慕吗? 他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他曾送过这女孩一次,不到半个月这种情形又上演了,这次恐怕还不能只送到小区门口——她现下连路走不好。 *** 叶祈云住在五楼,没有电梯,苏止庵将她的一只手挂在自己肩上,几乎是“抬”着她走完了五层楼,感想便是:这女孩真的好小。 不仅矮,还瘦,从她带有些许婴儿肥的女圭女圭脸上真看不出来。 到了她家门口,他将叶祈云往地上一放,问:“钥匙呢?” “钥匙……”她迷迷糊糊地去模她的包包,迷迷糊糊地掏出钥匙,快要交到他手中时突然又收了回来,“你是谁?” 苏止庵懒得同醉鬼废话,夺过钥匙插入锁孔,几乎是用踹的将铁门打开。屋内是那种很普通的一室一厅,他没细看,架起叶祈云直奔卧室,将她往床上一摆,又把钥匙、包包胡乱塞回她手中,“好了,我走了!” 女孩坐在床角低头望望手上的东西,又抬脸怔怔看着他,突然掉下泪来。 苏止庵便这么僵住了。 送醉鬼回家他不是第一次,夸张点可说是很有经验了。五专的同学喝醉后形态各异,呼呼大睡者有之,撒酒疯喊爹骂娘者有之,失恋后借醉痛哭的男子汉更是一大把,但……送女醉鬼回家,他倒真是头一回,所以他弄不清是否每个女人喝醉后都像眼前这位那样貌似清醒地撒酒疯的。 是的,明明她脸色并无异样,坐姿笔挺得很,偏偏眼泪就是哗啦啦地往下掉,还是不出声的那种。 苏止庵迟疑地伸出一支手指……戳了戳她。 结果就像捅了马蜂窝,漫天拳影便就这么飞了过来,其中还混有她颇有些高度的高跟鞋,伴随着一连串的眼泪和咒骂。 因为太过震惊了,苏止庵毫无反应地被她扑倒在地。 他双手撑在身后呆呆望着怀中女孩近在咫尺哭得一塌糊涂的面容,然而令他真正震惊的,却是她口中似乎毫无意义的咒骂。 *** 那晚苏止庵离开叶祈云家时已是夜深,街上行人稀少,他心不在焉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自己租住的天台小屋。月兑下的衬衫咸咸湿湿,尽是眼泪的味道。 他从冰箱里模了一罐啤酒,走到天台上对着漆黑的夜空自酌自饮起来。 当初租了这间违章建筑便是因了这般的好景致,周围的楼房都不高,在这里仰望夜空时便会感觉到城市难得的自由气息。纵使屋主告知这间小屋一年后便要被拆除,他还是提着行李直接住了进来。 现在两年过去了,小屋还是好端端地在那——这个城市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呢? 他从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所以对着这样深幽的夜空最常有的状态便是头脑空空,什么都不去想,然而今夜思绪却极为纷乱。 纷乱,纷乱,无法可理,又多了一丝茫然。 那对苏止庵而言是太过陌生的情绪。 是,兴许在别人眼中他是个没啥才干又毫无抱负的平凡小职员,甚至还有些奴颜卑躬。公司里的女孩投向他的目光也明明白白地写着他空有皮相,却毫无投资价值。 当然,若他换份性质不同的工作结果可能就大不相同了——在这个城市里,靠皮相风光无限的男人不会少到哪去。 然而然而,苏止庵很少为这样的眼光困扰,至于茫然……更是无从谈起了。 别人想的有错吗?没有。 他确实是这样,胸无大志,漠然地过着一天又一天,并且也打算这样过下去,他自小就是有些麻木的孩子。 眼前不期然浮起了叶祈云在车上直勾勾看他的那双眼睛,苏止庵的心绪又乱了。他有些恼火,不明白自己在烦躁什么。 案母发生意外之前,这样纯粹的眼神他见过好几次,可从未在意过。若他还是从前那个衣食无忧的大少爷,兴许会像现在的老板那样利用女孩子们仰慕的眼神找点乐子,然而他不是了。在他懂事之前,生活已使他将女人的眼神看得太过透彻。 便是这样了,苏止庵想,稍稍心安。反正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女人是怎样看他的,又何必太在意一个喝醉了酒胡言乱语的女孩呢? 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啤酒,起身进了自己的小屋。 第6章(1) 又过几日,苏止庵在企划部的工作差不多已完成,只是应那群娘子军的要求帮她们安装一些新版软件。也不全是与工作相关,用于上班时模鱼消遣的也有。 一圈下来,几乎人人都来找过他了,只有叶祈云什么都没提,仍是一味猫在她的电脑后。偶尔遇见他,也只匆匆点个头,一如不是很熟的同事。 苏止庵想她肯定不记得那晚发生的事了,正常女孩子应该不会在对别人又哭又打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端着张客气的脸吧? 周末的晚上他不想一个人待着,便去找有十几年交情的好友阿宇——这家伙两年前听到他要来c城,立马将酒吧转手,包袱款款地跟着他一道来了,还敲了他老爹一笔钱在这开了家加油站。 苏止庵周末有空时经常去找他,碰到深夜等待加油的计程车排了一条街,加油站忙不过来的时候——近年来油价飞涨,燃油紧缺,这种情形并不是没有的——他便也自行套上了加油站小弟的制服,戴上帽子下场客串。多年来,在阿宇开的店里帮忙似乎已成了一种习惯。 这晚空气中雨汽浓重,加油站里也冷冷清清的,在附属便利店里当班的工读生说不知是否今早买的便当有问题,员工们集体闹肚子,大家都请了假,就连老板本人此刻也在后头的厕所里,一时半会是出不来的了。 正说着,工读生一吹口哨,赞了声:“哗,好贵的车!” 苏止庵回头,透过玻璃门瞧见一辆黑色车子缓缓开进加油站,在油箱边停了下来。 “你留下来看店吧。”他止住正欲走出柜台的工读生,随手取了旁边一顶画着油枪标志的黄色帽子便走了出去。 从黑色车子里钻出的年轻男子与他擦肩而过,匆匆说了句“帮我加点油”便进了便利店。 苏止庵莫名停步,回头再看一眼那男子——也许是因为他看起来很年轻,也许是因为一眼之下男子身上那种干净的气质。 再回过头时,几粒豆大的水珠便落在了他的帽沿上,缠绵了半夜的雨汽终于化成了液体,不一刻,昏黄的街灯下已显现出一条一条粗壮的雨线。 加油站的顶篷与便利店有一段距离,苏止庵倒不在乎淋这么一点雨,然而就在快要接近那辆车子时他却不由停下了脚步,就这么站在了渐渐细密的雨雾之中。 车上还有一人,女圭女圭脸,短碎发。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那人抬眼望来,一瞬间惊诧的表情让他确定了自己没有认错。 车里没打灯,她的眼部隐在暗影里显得有些幽深,他们之间还隔着风吹四散的雨雾,所以苏止庵并不知道叶祈云此刻眼睛里闪动着怎样情绪的光影,然而她脸上的慌张是再明显不过了。自他那晚第一次送她回家之后,她在他面前已很少流露出这样的慌张。 苏止庵压低了帽沿,突然想以他现在这副装扮,她是如何一眼就认出他的? 他没说什么,走到油箱边拉出油枪,心里却有意无意地想着:现在已过了十一时,这女孩与一个年轻男子坐在同一辆车上,还是这样一辆名贵的轿车…… 事情看起来似乎已很明白了,她与那男子的关系非比寻常,那人估计便是她传说中的男友。 他提着油枪走近车子,里头的女孩似乎并不打算与他相认,车窗仍是密实实地合着,她则直挺挺地坐着。 苏止庵有些不快,他想我们好歹是半熟不熟的同事,坐过同一辆车,与同一个老板有不浅的交情,虽然眼下的情形是诡异了些——她坐在男友的车上,他则穿着加油站小弟的制服——总不至于弄得气氛这么僵吧? 瞧她在公司里也算进退识礼了,这点礼貌都不懂。 从车旁起身,半透明的车窗映出女孩僵硬的侧脸,显是抵死要装作不认识他,苏止庵不由又想得更深了:他两次送她回家,他见过她酒后失态的样子,况且,况且…… 现下她这般不合情理,就为了便利店里的那个男人吗? 心里有某种情绪慢慢发酵了,他突然用力敲了敲车窗。 车里的女孩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转过脸来,却没有打开车窗的意思。 苏止庵又敲了几下,朝她勾勾手指,女孩犹豫片刻,终是探身摇下了车窗,些许戒慎些许疑惑地望过来。 他耐心等待车窗完全降下,探手勾过她的后颈。 吻了她。 *** 亲吻这码事,苏止庵并不是第一回。 他记得五专时自己在酒吧摇酒那会,某天他抽空上盥洗室,正洗手时身后摇摇晃晃走进来一个女人,他看了一眼,认出正是那晚在吧台泡了大半夜的女客人。 他以为那女人是喝多了走错厕所,正想出言提醒,对方却突然将他推到墙上,艳红的唇就这么贴了上来。 苏止庵很礼貌地忍了三秒钟,才出手将对方推开。 第一次亲吻给他留下的印象,便是背后冰冷的瓷砖及齿间浓重的唇彩味。 那时,这样的女客他算是有些熟悉了,知道她们大多没有恶意,只是有些小寂寞罢了,所以他想算了,权当牺牲点少男姿色安慰失意的老女人吧。 当然心里还是有些不爽的,甚至恶意地揣测若告诉这个女人她眼下强吻的“男人”刚满十七周岁,随时都能让她吃上几年牢饭时她的表情会是如何。 后来断断续续地又有过好几次这样的唇舌接触,清一色的感觉都是脂粉味、脂粉味、脂粉味。 所以苏止庵对这种事的印象便是脂粉味。 然而,眼下,雨帘中,车窗旁,他这般主动地吻一个女孩子却是头一回。 很意外地没有记忆中的浓郁香气,不知是否因为混合了雨水的关系,女孩尝起来清清涩涩的,非常非常……年少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加深探索。 舌尖与牙齿相触那一刹那,两人均是一震,猛然抽离了对方。 几乎是同时苏止庵就后悔了。 他到底是在脂粉堆里混过,分得清什么样的女人可以随便,什么样的女人则不行。就如酒吧里那些唇舌交缠,双方都不会把它当真。然而眼前的女孩怎么看怎么都是一颗青青涩涩的未成熟果,况且……人家的男朋友还在便利商店里,距他们不过十余步之遥。 看着叶祈云捂住嘴巴猛地后倾的惊恐模样,他欲言又止,唇微张了几回,最后仍是阖上了。 要说什么?难道说不好意思,我只是一时昏了头,你千万别太当真,就当是被蚊子叮了一口吧。祝你与男朋友甜甜蜜蜜恩恩爱爱? 真是一时昏了头?苏止庵止不住心里一阵阵发虚,无法解释方才涌出的报复似的恶意快感,仿佛存心要打破她对他的无视,仿佛存心……在人家的男友近前给他们的“十一年长跑”加点调味料似的…… 但是此刻他真的后悔了。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一人匆匆从外头的雨帘闪进来,替他解了找不出话来解释的困境。讽刺的是,来人正是在便利店前与他擦肩而过的男子。 叶祈云的男友。 *** 第6章(2) 那个雨夜到底是怎么稀里糊涂地过去的,苏止庵在周一上班时还是没整明白。唯一确定的是一切都没有改变,太阳照样升起,他还是能当他的平凡小职员。 他略有些安心。 本来嘛,只不是一个吻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在企划部的活计已干完,小心一点便能避开叶祈云免了双方尴尬,至于她那个男朋友,这辈子大概是没什么见面机会了—— 话一出口苏止庵便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天不遂人愿,对街那个探身出车窗大喊“苏先生”的男子他看着眼生,但男子身下无比拉风的黑色轿车却是再眼熟不过。 因为失眠,他出门很早,清晨的大街上没什么人,此刻再装作没听见已来不及,苏止庵的脚步顿了下,不紧不慢地越过对街简短地道:“真巧啊。” “是很巧。”男子笑得真诚,一张脸愈发显得年轻,“没过两天又遇见你了,我刚将小云送到公司。” “这么早?” “嗯,她说突然记起上周有些文件还没处理完。” 苏止庵哦了一声,沉默半晌,复道:“那,我先走了。” “苏先生就要去公司了吗?”男子干脆打开车门下了车,看他那架势,似乎只要他答一声“是”他就要载他一程似的,也不想想就几步路了而已。 苏止庵睇他一眼,“不,我正要去吃早点。” “正好,我也还没吃!”男子很快接口,似乎察觉到苏止庵怪异的表情,他不好意思地爽朗一笑,“其实,我是有些事情想请教苏先生。” 苏止庵背脊一阵莫名发凉,看了男子无害的笑脸半晌,终于还是上了他的车——好吧,他承认他是有一些对不起人家的—— “先把车子停在我们公司的停车场吧。” 男子依言调转车头。 苏止庵突然想起一个笑话:某人有一天去餐厅用餐,餐厅的侍者彬彬有礼地盘问了他十几分钟,从要坐在靠高尔夫球场还是能欣赏到湖畔落日(当时外头一片漆黑)的位子一直问到土豆上加什么酱,原本只是想点简单牛排和土豆的客人终于不耐烦了,一把将餐巾扔到地上对待者道:“你认为这个问题我们到外头解决怎么样?” “好的,先生。”待者仍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那您是要到停车场、旁边的暗巷,还是饭馆前的大街上呢?” 现下苏止庵不由也认真地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假使——他只是说假使——待会真的出现了暴力冲突的倾向,他该建议这个男子到哪里去解决呢?总不能就在餐厅里白白上演全武行给别人看笑话吧? 兴许是男子的车太拉风了,地下停车场的保安都跑了过来替他拉开车门,苏止庵与老板进进出出停车场两年多,从没见这位大哥如此殷勤过,这年头果然是车子比较有面子。 男子熄了火,下车往保安面前一站,很熟练地就去掏皮夹。 这又是在干什么?他稀里糊涂地看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及时把男子就要递出小费的手拉了回来。 男子猛然一怔,自嘲地笑笑,“对哦,我都忘了这不是在国外。” 苏止庵现下百分百肯定这个年轻男子的身份了,自动忽略掉保安大哥有些幽怨的眼神,他领着男子来到公司转角处早早开业的麦当劳,并不是迎合他的口味,而是这里的环境适宜谈话。 两人坐下各点了份a式早餐,男子很诚挚地就开口了:“其实我也知道有些唐突,只是小云似乎不大喜欢我介入她的生活,苏先生还是第一个她介绍给我的同事,所以想向你打听点事情。” 苏止庵闻言看了男子一眼。 是了,他记起前天晚上那个六神无主的女人是怎样向男朋友介绍他的了——苏先生,普通同事。 她似乎还提了一下眼前这男子的名姓,但他没留意,只因那女人后来竟还趁她男友不注意之际支支吾吾地向他道歉:“我、我今晚喝了点酒,大概是有些犯糊涂了,刚才的事你别在意。” 必键时刻,女人往往比男人表现得更为匪夷所思,这句话确实不假,且不说苏止庵在她唇间没尝到半点酒味,光是她这个被强吻的人反过来向他这个恶人道歉,就足以令他说不出话来。 他又多看了男子一眼,觉得……真是又年轻又干净啊。 他忍不住突兀地问了一句:“你几岁?” “呃?差不多快二十三了。” 竟然比他还小!苏止庵睁眼瞪他,他原本以为男子只是脸女敕而已。隐约记得叶祈云的年纪……老牛吃女敕草? 他没做声,转脸啜了口麦茶,对这男子莫名的敌意就这么消失了。 第一眼见到这人时,他就在想,若父母没发生那场意外,他大概会与这人相似吧? 当然不是指个性,他还是个孩子时就已比眼前这人冷漠太多,引起他注意的是男子身上干净的气质。家境优渥的同龄人他见过不少,大多都有秦子扬那样些许颓靡的气息。 这样的干净,是当年那个偏执的少年一心想固守的。 “呃,我回来逗留的时间不久,过几天就要回去上学。一家人都很关心这个问题,偏偏小云又什么都不肯同我说,难得接送她一次她都刻意避开上班时间……” “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吧。”苏止庵打断他,心想瞧起来这么清爽的人说话怎么如此婆妈? “呃……我想问的是,苏先生知道小云有没有男朋友吗?” 苏止庵一口麦茶便就这么呛在了喉间。 他边咳边用眼角斜那男子,心想这个王八蛋! 他什么意思?是在刺探女友在他出国期间有没有变心?还是这对情侣之间根本就有问题? 苏止庵蓦地不爽起来,只是……斜眼睨着男子有些尴尬的神情,只是这样一张干净的脸实在让人扁不下去。 待到这阵急咳平息后,他才淡声道:“我想你似乎误会了,我同叶祈云虽然在同一家公司,但部门不同,还没熟到知道这种事情的程度。” 男子似乎很大失所望,但苏止庵可不管,两三口解决掉早餐便结束了这次莫名的会面。临走前他再仔细地看了男子一眼——嗯,真的还是让人扁不下去。 回到公司时正是上班的人流开始增多,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刚换了新内容,苏止庵远远就望见了正在公告栏前发呆的小小身影。公告栏上写着什么他早已知道,因为上周秦子扬便在他耳边嚷了几回。 职员升迁公告,秦子扬还是罔顾他们的意愿将两人升职了,苏止庵可以想象得到未来几天将会围绕在自己身边的流言蜚语。 他走到叶祈云身边随意扫了一眼公告栏,道:“很熟悉吧?” 女孩子的肩膀明显僵硬了,头也不敢回,半晌才迸出这么一句:“熟……熟悉?” 是啊,熟悉。 苏止庵若无其事地望着公告栏,读道:(仿若上面当真这么写着似的)“五年甲班,苏止庵;六年甲班,叶祈云。” 语毕,看都不看叶祈云一眼,转身走开。 第7章(1) 他其实还是记得的。 小学毕业之前,苏止庵一直以为自己是块鹅卵石,不张扬,不耀目,但自有一片清冽的湖水。五年级时,父母发生车祸,他的世界从此泛起了浑浊。 那道目光便就在这时贸贸然地闯了进来,不遮不掩,坦荡荡,赤果果。 苏止庵有些不快,他上的小学学生大都家境优渥,同龄的女孩子说说笑笑看上去与普通女孩无异,其实骨子里都是有一份优越的骄矜,故作不屑者有之,含羞带怯者有之,相形之下那女孩就越发显得格格不入。 苏止庵甚至想这是哪来的野丫头? 若是普通的恋慕眼神倒还罢了,毕竟被女孩子暗恋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问题是那女孩的目光太过黑白分明,好奇的成分更甚于其他,所以苏止庵有种被人研究的不快,偏生那道视线无处不在。 他自有他少年人的骄傲,当然不会就因区区一道令人不快的目光去同一个小女生计较,即使这个小女生其实是高他一级的学姐。 唯一一次爆发是在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女乃女乃打电话到学校告知继父亲之后半个月,母亲也在医院停止了心跳。 苏止庵放下电话就往外走,虽说他一直以为自己与父母感情不深,但真正听到他将永远失去这两个人之后心中的纷乱还是难以形容。 所以在走出校门无意间对上正登上毕业旅行用车的女孩子那道探究的目光时,胸口的某种情绪就爆发开了。 他那时的表情定是相当嫌恶,他想他妈的你们看看看到底在看些什么,脸蛋吗?家世吗?今天起我什么都不是了! 认真深思起来,苏止庵对女人的目光会有如此透彻的想法也许便是从那时开始。 后来他请了几天假应付父母的丧事,再回去上课时仍是没什么人知道他家中的变故。他也若无其事地过日子,只是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少了什么。 某天他经过六年级的教室时这才猛然起:是了,是少了道烦人的目光。 一时之间心里竟有些许空空荡荡,一如那一排人去楼空的教室。 兴许是因为那野丫头正好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分水岭时期,他对她的印象实在太深了,深到那年暑假某个喧哗的下班时刻,苏止庵一眼就在满街的车潮中认出了蹬着脚踏车的小小身影。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一如她在过去九个月对他做的那样。 他瞧着女孩变得有些淡漠的侧脸,瞧着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车头,瞧着她因拥挤的车流些许浮躁地蹙起眉头,瞧着……她终于向这边转过脸来了。 苏止庵飞快地敛下眼睫,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脸上出现了何种表情,应该不会太过分吧,因为他心下其实是有些许……愉悦的。 他记忆中纯净的部分便到此为止了,接下来的记忆几乎都是匆匆忙忙又有些乌烟瘴气,直到进公司后不知在哪里看见“叶祈云”这个名字,苏止庵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竟然……有这么巧的事。 然而看过也就算了,这年头,谁会纯情到在意牙都没长全时的懵懂心情? 况且又不在同一个部门。 如此平安无事地过了两年,没想到会在仅仅两个月内突然频繁地交集,更没想到他竟然失控地……吻了她。 究其原因,苏止庵认为过错都出在叶祈云身上,瞧她每次见到他的反应,分明是记得他,但她紧张什么? 弄得原本没什么感觉的他也不对劲起来。 年少之时,她毫不掩饰的密密注目令他一度不悦,如今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却让他更加恼火。 这把火从第一次送叶祈云回家时便一直在心头小小地闪动,终于在今早与她男朋友莫名的会面中一跃成熊熊大火—— 这个笨蛋!到底是什么看男人的眼光?交往了十几年的对象竟然跑过来问他这个不相关的外人她到底有没有男朋友? 苏止庵一路上了公司的天台,早晨清爽的风迎面拂来方才觉得头脑冷静了些。 铁梯上传来响动,他回身,有些意外地看见叶祈云碎发凌乱的脸。以她如今息事宁人的个性,他真没想过她会追上来。 叶祈云的女圭女圭脸因跑动泛起了薄薄红晕,唯一有些姿色的清澈眼瞳中光影浮动,粉唇微启“你……你……”了半天却仍没有下文。 苏止庵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她想说的话。 你究竟记得多少事情——这便是她要问的吧? 她真的变了很多,从前那个直勾勾看人的野丫头似乎一点影子都找不到了,有礼、内敛、循规蹈矩,一如许多在这个都市里讨生活的平凡女子。这样的她,想到年少时不经事的大胆直白,怕不羞愧得恨不能钻下地去,莫怪她要躲着他。 “什么事情?”他没什么表情地反问她,眼见女孩“你”了半天,突然一个弯腰,“对不起!” 苏止庵愕然。 “对不起,我早就想向你道歉了!只是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不管你有没有印象,我都要为当年给你造成的困扰道歉,秦经理后来与我谈过你的一些事情……”她顿了一下,似是不好谈起那年他父母双亡的意外。 “之前我对你的态度也很不礼貌,真的很不好意思,不过——”叶祈云突然嫣然一笑,“真是很巧呢,没想到小学的校友竟会在多年后又进了同一间公司,苏先生,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呢。” 苏止庵被这一番话轰了一通,第一个反应便是:女人果然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动物。 就如眼前的这位,明明神色间还有些许尴尬之色,一双眼睛却已不似先前那样对他躲躲闪闪,甚至还落落大方地伸出一只手来——那个架势,分明已在瞬间重新将他定位为顶多有点老乡情谊的同事,要请他“多多关照”了。 他瞪了伸到眼前小手半晌,终于伸出手,草草地执了一下。 一触即分,但那种柔柔软软又让人冷到心里面的触感他想他是很难忘掉了。 叶祈云略松了口气,冲他一笑,正要走下铁梯,突又回过头来,“有一件事我想澄清一下,关于夏姐她们拿我有个男朋友开玩笑这件事……” 苏止庵闻言睇她。 “……其实那是骗她们的,那晚大家都玩疯了,一定要我交出个男朋友来华洋,刚巧我弟弟打电话说要回国看我,我就拿他胡乱搪塞了。雁飞其实是我继父的儿子,苏先生你也见过的……本来也与你无关,不过我想还是说清楚为好,只是请你不要告诉夏姐她们。” 这一刻,苏止庵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恶劣,只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似的到处被人耍。 说清楚比较好?她真是够体贴!怕他强吻了个有男友的女孩子后良心不安吗? *** 那日上午到底是怎样过去的苏止庵是一点印象也无,好像并没有发呆,好像也是做了几件例行事项的,偏生脑袋昏昏沉沉就是想不起来。 下午三时,上司接了个内线电话,回头就对他喊:“小苏,老板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秦子扬?他不禁有些纳闷,进公司以来,那家伙打电话到办公室找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会是什么事情? 进了总经理办公室,秦子扬正与一人聊天,见他进来便给他介绍:“这位是华洋实业的小鲍子,华洋实业听说过吧?十年前在国内可是小有名气,后来将总部迁到了美国。今年我们建立了合作关系,华洋帮我们拓展了不少海外客源。刘先生最近回国度假,后天就要走了,他想挑些有特色的礼物带回去,又对这个城市不熟。听他说你们有一面之缘,止庵,你下午没什么事吧?就给他当一回导游好了。” “你好,我是刘雁飞,要麻烦你了。”那年轻男子微笑着伸出手来。 苏止庵瞪了他半晌,终于反应过来回握。 “苏止庵。”他淡声道,心想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一旁的秦子扬被他们之间奇怪的气氛弄得受不了,大手一挥,“何必那么拘谨,雁飞现在还在学校读书,止庵你也不过比他大一岁,别把公事那一套搬出来,就当陪朋友逛街好了!” “哦,苏先生这么年轻?与我姐姐同岁呢。”刘雁飞微笑道。 “你还有个姐姐?”秦子扬有些感兴趣地问。 苏止庵在一旁听得稀里糊涂,原本脑袋就有些沉重,如今更加混乱了:这两人是怎么回事?秦子扬难道不知道叶祈云与这男子的关系吗?刘雁飞又是怎么搞的,明明自家姐姐就在这个城市,还要找他当导游? 待两人乘电梯下了楼,刘雁飞才对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止庵解释:“苏先生一定觉得很奇怪吧?其实这全是因为小云的怪脾气,她一直坚持要留在国内做个普通上班族,家父出于关心便与这家公司合作,小云虽然没有反对,却又嘱咐我们不准泄露她与华洋的关系——总之,她就是抵死要与家里撇开关系,一个人生活。” 苏止庵睇他一眼,心想就算如此,你同我一个普通同事解释这些做什么? 雁飞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眼下就在泄露自家老姐的秘密,仍是一脸诚挚地说下去:“就因为她不喜欢家人介入她的生活,所以我今早才会冒昧地打扰苏先生……”他不好意思地一笑,“看苏先生今早离去时的神情似乎很不高兴,我一直很不安,所以才将你找了出来。你待会有什么想去的餐厅吗,让我请一顿赔罪。” 苏止庵一时之间有些说不出话来,看着对方又单纯又干净的面容,觉得……真是个心无城府又善良的好孩子啊。 只是似乎没常识了些…… 他瞟了眼外头下午三四时温煦的阳光一眼,推却了这个早了太多的晚餐邀约:“不了,你还是照原计划吧。” 出得公司大楼,却没有见到刘雁飞那辆拉风的车子,他似乎也不急着走,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看,不时又望着公司大门的方向。 苏止庵蓦地产生了不祥的预感,没几分钟,预感果然成真:一个穿着圆领衬衫的女孩匆匆走出公司大门,环顾了一圈,便往他们这个方向跑过来。 看见他,叶祈云面上微微一怔,“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刘雁飞很快接口:“还不都是你们那个秦经理,我只不过随口说了想逛一下这个城市,他就硬要找人给我带路。我又不能说出我已经约了你,只好提起苏先生,好歹他见过我们在一起。” 这个版本怎么……不大一样?苏止庵瞠目,刘雁飞却是面不改色地乘隙附到他耳边低语:“我老姐脾气很怪的,不编些话她不会相信,若是被她知道我今早与你见过面,我就死定了!” 因为脑袋有些隐隐作疼,他勉勉强强接受了这个解释,那股被人设计了的感觉却是挥之不去。 叶祈云倒是相信了,朝他歉意一笑,面上已无过去一段时间内见到他常有的紧张神情,“原来是这样,我家小弟给你添麻烦了。你若还有其他事情可以不必陪我们的,我已经请了下午的假陪这家伙逛街。” “不……我没什么事。”苏止庵直觉道,一时间有些不大习惯她对他的新态度,先前她躲他的时候他可以不理不睬,现下反而要虚与委蛇起来。 “听吧听吧,人家都这么了,你这根龟毛的豆芽菜!”刘雁飞仗着身高去揉她的头。 叶祈云转身给了他一拳,“臭雁飞,都说了不要乱模人家的头了!还有,叫我姐姐,姐姐!你回来后还没叫过我一声姐姐呢!”雁飞嬉皮笑脸地一耸肩,只当没听见。 叶祈云瞪他一眼,四下望望,问出了苏止庵原先的疑惑:“那辆拉风的车呢?” “今早还给人家了,我机票都订了,又没什么地方要去,便还了。” “我就说早该还了,回国不过几天便向人家借这么贵的车子,你爱现是不?” “没有啊!”雁飞大喊冤枉,“我在这个城市就认识这么一个朋友,他的车子全都是很贵的……” 又是一阵斗嘴,苏止庵不由有些晕,不明白自己站在这里到底有什么意义,看人家姐弟情深吗?为免他们就在这里站到天黑,他不得不开口:“那……你们打算怎么去?” “坐公车!” “计程车!” 姐弟俩一开口便立见不同。刘雁飞一翻白眼,“老姐,拜托你不要这么平民好不好?老爸知道了可是会心疼死的。” 叶祈云难得没有反驳他,莫名沉默了一下,她道:“那就让苏先生决定好了。” 两道目光齐往苏止庵看了过来,他愣了一下,明明今早给叶祈云弄得心情极其恶劣,现下却仍是莫名地不想让她清澈的眼神蒙上失望,“……公车吧。” 叶祈云有些得意地朝雁飞一笑,却被他接下来的问题问住了:“那该坐哪路车呢?” 她有些不确定地望向苏止庵,对方却也是一脸茫然。 “天哪,”刘雁飞受不了地大叫,“你们真的是在这座城市住了几年吗?连自家公司附近的公交线路都没弄清,平时难道都不逛街?” 他们不由又对望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沉默。 苏止庵的生活很简单,基本上是公司和家两点一线,周末偶尔会去找阿宇,被秦子扬拉去喝酒时也是对方开车。 叶祈云更是了,在进入这家公司之前她过的一直是足不出户的日子,除了与部门的同事逛过几次街便鲜少应酬。 第7章(2) 最后他们还是拦了计程车。 雁飞前几天已开着车将这个城市的高级消费场所转了一圈,今日想逛的自然不是这些地方。 每个城市都有那么几条街,店面琳琅满目,雅俗共赏。俗的,便叫“城隍庙”、“文庙”、“xx庙”,或者统一称之为小商品市场;但再往这一条街那一条巷一窜,便又位于宽敞的步行街,两边都是高雅的精品店、餐饮店,高级商厦也混杂其中。 他们要去逛的便是这么一个地方。 苏止庵一直抱着陪客心态,加之今日心情连连受到冲击,压根就没注意他们都看了什么小玩意。一路瞧着叶祈云与刘雁飞打打闹闹,他还是不由得想:这一对姐弟感情真好呀。 两人都是家教极佳的人,对他一口一个苏先生苏先生,面对彼此却都将真性情显露了出来,活泼的模样与平日大相径庭,这份自在是只有多年的相互陪伴才能培养出来的。 继父的儿子吗?说起来也没有血缘关系…… 正想着,刘雁飞瞥见一家装修另类的个人游戏工作室,立马便折了过去,说是要了解一下国内游戏软件的发展状况。 “说得好听,其实不就是一个游戏迷嘛!”叶祈云给他漏气,转头便对苏止庵笑道:“我弟弟就是这副德行,对了,你是独生子吗?” “不……我有个哥哥。”但也许是彼此都不多话,或是同性别的关系,他和哥哥之间并没有眼前两人这般轻松自在的默契。沉默了一下,他问叶祈云:“你不进去吗?” “不了,我对电玩又不感兴趣,再说店面又窄。” 苏止庵迟钝了半天,方才反应过来这女孩是怕冷落了他,刻意陪他在外头等的。 倒真是很体贴呢,他看她一眼,想起今早她在天台上对他说的“对不起”以及那番解释,不知不觉,对她莫名的恼怒也消了不少。 待刘雁飞与店主神侃完抱着一堆光盘出来,三人复又上路,经过一条叫做女人街的女性服饰专卖小街时雁飞一努嘴,“小云,你不进去逛吗?” 叶祈云有些莫名其妙,“我今天又不打算买衣服,为什么要逛?” “不买也可以逛呀,女人不都是这样子?难得我今天有心情充当一回陪女人逛成衣店的苦命男人,过期无效哦!”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热衷衣饰了?”叶祈云丢给他一个大白眼,“不是每个女人都那样的,你有性别歧视!” “哪有?”雁飞又喊冤,“这是每个男人的正常想法,苏先生对吧?” 为什么又扯到他身上?苏止庵默,半晌答道:“不。” 他看了叶祈云一眼,“至少我认为她不会。 别问他为什么,当年某个女孩穿着白袜子套着长制服站在椅上的模样给他的印象太深了,即使如今她看上去与普通上班族无异,他仍是无法想象她对着镜子磨蹭蹭的情形。 两姐弟听得都是一呆,刘雁飞拍拍叶祈云,“听到没有?这说明你平日是多么不会打扮了,再注意迟早会嫁不出去的!”“你还敢说,身为我弟弟还不如人家了解我!”女孩抡起拳头追他,又是一阵打闹,苏止庵叹口气,抬头看看明明已快要西沉的太阳,仍是觉得有些昏眩。 渐渐地,叶祈云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她回头看两个不约而同落后她半步的男人,神色凝重,“雁飞,你的腿是不是又疼了?” 刘雁飞一愣,笑道:“哎呀,还是瞒不过你。” “真是的,腿疼为什么不早说呢?”边责备边走过来扶住弟弟,她朝苏止庵抱歉一笑,“我弟弟的腿出过意外,虽然治好了,但不能久站。” 她又看了看他的面色,犹豫道:“你……脸色好像也不大好耶。”说着下意识就像对待弟弟那般伸手就要去探他的额头,随即醒觉这动作太过亲昵,半路上又折了回来。 她的手虽然没有真的模上来,苏止庵却已觉得脸上发热,眼角瞥见似乎正在闷笑的刘雁飞,那种被人设计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最近的一家能坐着休息的餐饮店竟又是麦当劳,两个男人脸色都不是很好看。一个是因为在国外天天吃洋鬼子的食物,回国后竟还一天内连接两次被人拉去麦当劳,另一个则是想起了今早把别人的弟弟误认为男友,并且两次认真考虑痛扁人家的乌龙事件。 像嘱咐小孩子那样嘱咐两位男士坐好了别乱跑,叶祈云便去排队替他们买吃的。 已近五六时,下班后来逛街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柜台边等待点餐的队伍有些长,两人望了那几乎要被淹没的娇小身影半晌,苏止庵忍不住问刘雁飞:“你姐姐……真的只比你大一岁吗?” “确切地说是七个月,怎么,她看起来很老吗?” “不……”其实单从外表和身高看来叶祈云就算是被人误认为中学生他都不会惊讶,只是小学时她高他一级,入公司又比他早,让他在她面前总有些“被看女敕了”的感觉,如今知道她与自己同岁,老实说这种感觉……还蛮爽的。 刘雁飞若有所思,突然转过头来问他:“苏先生是不是喜欢我姐姐?” 这人……真喜欢语出惊人啊。苏止庵看他一眼,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从今早到现在,你似乎都在用有敌意的目光瞪我。” 苏止庵瞪他,“我很确定我没有。” “那大概是我看错了吧。”刘雁飞倒也爽快,状似不经心地继续说:“我姐呢,其实有点恋父情结,虽然她打死都不承认。” 他不动声色。 “她从小就跟我爸感情特别好,后来我家发生了一些事情,大概是伤了她的心吧,她不声不响地就跑到了这个城市,与家里的联络也极少。”刘雁飞叹口气,“她公司里的同事我就认识你,希望苏先生以后能多关照一下她。” 苏止庵睨他半晌,突然缓缓道:“你看到了。” “什么?”对面的大男孩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然后极有转移话题之嫌地抱怨一声:“小云怎么磨蹭这么久,我去看看!” 他任他离座。 他就说了,怎么会有人莫名其妙地跑去问一个外人自家姐姐有没有男朋友,又对他唠唠叨叨了一堆有的没的。 这家伙……分明是在那个雨夜看见自己吻叶祈云了。 今日的种种不对劲之处都有了解释,被人设计的感觉也落实了。 心无城府又单纯的大男孩?他原先真是瞎了眼。 苏止庵轻哼了声。 另一头刘雁飞在柜台边拍拍姐姐的肩,她不由诧异,“你怎么过来了,我都点好了。” “我来检查你是不是又克扣了我的圣代,”他朝餐盘看了一眼,“果然!你又只点中杯的,小姐,再加一个大杯的巧克力圣代。” 趁服务员取圣代的当会他用肘顶顶叶祈云,“你那个同事不错呀,瞧好多女孩子都在偷偷看他。” 叶祈云闻言回头朝苏止庵那边望去,他今日穿一件高领赭色薄外套,头发柔顺,长腿随意地伸在桌面下,不知是倦了还是身体不适,只低垂着眼无意识地把弄着手机,背脊微倾成一道柔和中带着挺秀的弧度,在身侧透进一大片玻璃窗的薄薄暮色下,还真有那么几分……沉寂的味道。 他的容貌在这十年里并无多大变化,仍是比普通男生要细一些的长眉,总是淡漠的狭眼,连下颌也是很柔和的,若不是略带棱角的脸部线条弥补了这点阴柔,恐怕很容易会被人忽视他的性别。 *** 明明是看过就忘、说不出特点的眉目,就在眼前时却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就如邻近几桌在偷偷看他的小女生。 是因了他那种沉郁的气质吗?他还是不爱说话的性子,不知是否因为当年家中变故的关系,似乎更加沉静了。不过叶祈云知道当他抬眼直视你时,眼角眉梢会不自觉流露几分不羁的挑衅味道,叫人不由得脸红心跳。因此她周围的女同事总是爱拿苏止庵八卦,让她想忽视都难。 下意识地便咬了咬唇,那晚苏止庵竟会吻她,实在很出她的意外,隐隐地便猜到了他对她其实是有印象的。可是竟然不会怪他,只一心想着不要让这层纸捅破,不要让他觉得难堪——为什么呢?只是因为知晓了他家中的变故所以有些怜惜吗? 有着相似经历,她大概能理解他的心情,也渐渐明了他一时冲动做出那种举动的原因……他是在泄愤吧,对围绕在自己身边的有色眼镜还有她不礼貌的态度。 “回神了回神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雁飞故意伸手在她面前晃晃。 叶祈云回头瞪这个近来越来越关心她的八卦的无聊男子一眼,淡声道:“你不要随便就把我往人家身上扯,他只是一个普通同事,我公司里的男同事那么多,你每个都来这套那还得了?” 雁飞嘻嘻一笑,没有说出口的是男同事虽然多,能把她老姐吻傻了的他却只见到一个,自然要在回美国之前好好挑拨一下。 一顿食而无味的鸡腿汉堡餐便就在这样各怀鬼胎的气氛下吃完了,一出麦当劳,刘雁飞就拍拍自己的脑门,“哎呀,我差点忘了我答应过借我车的那个朋友晚上请他喝酒的!不好意思,你们两个慢慢逛吧,我先走了。” “……”他这一下做得实在是太过明显,剩下的两人不由都一阵沉默,纵使知道对方在玩什么把戏却也不能当面揭穿,顾忌着另一个人哪。 下意识地对望一眼,不知是否街灯的关系,苏止庵看见女孩的眼神竟也是闪烁不定的,仿佛隐藏着许许多多难言的情绪。 她终于朝他勉强地笑了笑,“真受不了那个家伙……你是不是不舒服?不用管我,先走吧,我还想再逛一下。” 苏止庵应了声,却还是随着她走了下去。叶祈云有些诧异,见他沉默,她也不做声了。 两人慢慢地走在开始显现夜间繁华的步行街上,两边橱窗透出来的琳琅灯光、路边小贩烤红薯的香气,还有那身边擦肩而过嘻嘻笑笑的红男绿女,似乎都已经不在眼里,也不再重要了。 苏止庵便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们真的与路上这一对对情侣无异。 旁边突然有人拦住叶祈云,“小云!你也来逛街吗?” 他停步,认出那两个女子正是企划部的职员,显然是下班后结伴来消遣的,只是此时看他的眼神却透着怪异。 “咦,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其中一人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小云你不乖哦,不陪男朋友反而陪其他男人逛街,小心我向你男朋友告状!” “是呀,今早我还看到你那位开车送你上班呢,你把他藏得那么紧,却忘了我住的地方与公司就差一条街,还是被我逮到了!”另一名女子同叶祈云说着话,眼睛却是盯着他的,那眼神分明已在控诉他“勾引别人的女朋友”。 他在公司的风评当真那么差吗? 苏止庵默,企划部这群娘子军的八卦与奇怪的正义感他是有所了解的,知道在这种情形下自己还是不要开口为好。 他瞧着叶祈云有些手忙脚乱地向她们解释,几个结结巴巴的“不是这样的”过后,她竟自己抖了出来:“你们都想歪了!那个人其实是我弟弟,苏先生和我也只是凑巧碰上而已!” 接下来又是当街“严刑逼供”的戏码,看着被其他两人围攻的女孩几乎要赌咒发誓她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苏止庵不由又是一阵恍惚,公司的女孩子怎样看他,他其实不是很在乎,只是叶祈云这般竭力地撇清两人的关系,甚至将刘雁飞的真实身份都招了出来,让他有些、有些…… 是了,他怎么忘了那句“对不起”和“多多指教”,她好不容易解开尴尬想与他做个普通同事,行动上分明也待他与他人无异了,自己怎么会还受那个刘雁飞诱导,竟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暧昧起来? 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第8章 回到家呆坐了半晌,实在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苏止庵翻箱倒柜地找出温度计,一量,38度5。 啊,他想,那晚淋的雨终于发挥作用了。于是胡乱洗了澡,趁着意识还清醒时发了条短讯给秦子扬让他代为请假,然后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往床上一趴,睡觉。 似乎很久都没有这样沉沉地睡上一觉了,原本浅眠无梦的他竟乱七八糟地做了几个梦,就连很久远之前不知丢到哪去的青涩往事也跑回来造访他,间或穿插着叶祈云今早看他的表情,浮扁掠影的眼瞳似乎在无声地问着:“你究竟记得多少事情?” 是啊,他记得多少事情呢? 苏止庵记得很多很多,有些事情他记得,叶祈云未必会有印象。 他记得小学后他上的是离家最近的初中,本城最好的中学他也是考得上的,只是每个入学的学生都要交上一笔名目古怪的费用。以苏止庵那时的经济状况,自然是能省则省。 初中开学几天后,他偶然经过那间自己原本该进的中学,抱着莫名的心态进去逛了一圈,无意间便瞥见了公告栏前的小小身影。 实在是因为放学后的校园人数稀少,也实在是因为那个女孩的举动太过可笑了。苏止庵心里小小地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竟还能认出这个野丫头。 鲍告栏上大大的红色标题表明女孩子正在看的是新生入学名单,苏止庵瞬间有些莫名狼狈,他自然知道她是这里的学生,只是……如今已初二的她站在椅子上一行一行地查找新生入学名单做什么? 苏止庵不敢深思下去,远远地望着那女孩吃力地踮起穿着白袜子的脚,脸几乎要贴在了公告栏上,样式古板的制服长长的裙摆悬在两条小细腿边越发显得滑稽可笑——在他的印象里,这女孩实在没有什么女性意识,因此他总觉得她像夹杂在一群粉雕玉琢的小鲍主中的野丫头。 又过了几年,苏止庵去了五专,他的学校在本地的专科院校中算是不错,常常出借场地举办各种名目的考试,其中也包括普通高中的学科竞赛。某个周日学校不知又在举办什么竞赛,他睡到十时从宿舍里出来,突然便望见对面考场大楼里走出一人。他停住,凝神细瞧那怎么看怎么眼熟的身影,心头一阵毛骨悚然:他们,未免太有缘了吧? 女孩绕到大楼转角的一排洗手池,摘下眼镜洗了下脸,突然动作一顿朝他这边望了过来。 苏止庵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走他的路。他并不担心她会认出他——瞧她那眯着眼睛的神态,度数恐怕不是一般的深。也是,能参加全国性学科竞赛的高中生,不用点功读书不行。 令他有些诧异的是终考的钟声响起后,各校的学生都与师长聚在前院讨论赛题,那女孩竟又绕了回来在考场大楼下徘徊。苏止庵站在宿舍楼梯的暗影里,望着女孩戴着丑丑眼镜的侧脸,那一刻心里的感觉难以言喻。 那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思索,这世上会不会有一个人能一直、一直地记挂着他,不管他变成怎样? 叶祈云真是够落落大方的呀,竟能微笑着伸出手说“请多多指教”,她难道一点都不记得那晚她酒醉之后是如何对着他又哭又打的吗? 她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为什么又要出现在我面前?” 长夜漫漫,他怔怔地听着女孩在他怀里颠三倒四地喃喃多年前点点滴滴的年少情怀,鸡毛蒜皮的小事竟也给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一瞬间两人的记忆重合了。 苏止庵还是不相信感情这种玩意,但也不喜欢在发现女孩还惦念着自己之后没几天,就看到她与传闻中十一年长跑的男友出入成双。 所以他吻了她,恶意的。 十一年?混混沌沌的脑子里闪过这个数字。既然是胡乱搪塞同事的,为何不说五年、十年,偏偏是十一年?距他们小学毕业后一别至今,正好是这个年数啊…… 一池混水般的意识里突然响起了奇怪的声音,苏止庵睁开眼,才发现那是敲门声。窗外竟已是霞光道道,他这一觉睡得可真久,竟睡了一天一夜。 苏止庵起身去开门,竟是叶祈云。 “呃……听说你病了,大家都很关心,夏姐向秦经理要了地址,她们就托我来了,你看这是大家要我捎来的慰问品……”他一开门女孩就赶紧噼里啪啦地解释开了,见他伸手按住额头才自动消了音。 “东西放那就行了。”苏止庵头痛欲裂地转身进屋将自己扔回床上,一点都不觉得他的待客之道有问题,反正他知道她现在急于与他撇开关系。 按又迷迷糊糊之际他没听见预计之中的关门声,反而是一阵阵的悉悉索索,像是有人在屋内走动的声音。 那声音让他觉得安心,小时候他身体弱,一淋雨准会发烧。女乃女乃一辈子都没对他表现过慈爱,碰到了这种时候也定然会将他骂得狗血淋头,然而骂完之后还是屋前屋后地为他熬姜糖水,煮白粥。 小小的苏止庵躺在床上,听着老太太走动的声音,便会觉得心安,恐怕他至今都没察觉到自己对那个精明世故的老太太怀有怎样深厚的感情。 兴许是对自己竟起了少年的柔弱觉得丢脸,叶祈云叫醒他吃药喝粥时他都是一言不发地两三口解决完,没敢多看她一眼翻身又躺回床上装睡。 他感到叶祈云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然后她突然开口道:“对不起,你昨天身体就不舒服了我却没发觉,还硬拉你逛街。” 顿了顿,她又说:“小雪她们——就是我们昨天碰上的那两个女孩子,她们昨天误会了你,怪不好意思,那些水果就是她们买来向你道歉的。” 她的声音淡淡柔柔,苏止庵却听得心里微微发热,只觉得胸前有什么很温柔很温柔的液状物体快要满溢了出来。仿佛短短一天之内便发现她是这么一个温柔体贴的女孩,不由得想起这女孩小学时的模样:小小的个头,总是站在远远的地方看他,手上似乎总拿着东西,有时候是一个甜筒,有时候是一本书。 班上的女生偶尔会为一些小问题找他,比如说解一两道他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难度的数学题,可是她却一直一直就这么远远地站着,仿佛永远都不会踏上一步。除了无所不在的目光,她实在没有给他太多打扰。 叶祈云站起身来,“那,我先走了。” 苏止庵闻言下意识睁眼起身,“我送你。” 女孩大概是想劝止的,不知为何脸突然一红,敛下了目光。 他才意识到因为出汗,自己上身并没穿衣服。现在套上未免太过矫情了,他不做声地尾随叶祈云穿过屋子,瞧着前头的身影不由又疑惑开了:她怎么能这么小呀? 时光的魔术师仿佛对她的身形无计可施,让他恍神间不小心就以为自己见着了当年那个发育不良的小丫头,连带着也将他拖回了那段干净的岁月。 十一年……苏止庵的脑中又跳出了这个数字,就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已扣上叶祈云握住门柄的手背,制止了她开门的动作。 她惊诧地转过身来,却被他困在了自己与门板之间。她挣了几下,其实本能够挣月兑病中虚弱的他,然而双手一触到他未着片缕的胸膛时便又慌慌张张地缩回了。 趁着自己还没恢复理性,苏止庵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丙然是印象中清清涩涩的味道,并非雨水的关系。 他放纵自己沉湎其中,很怀念啊,这般年少的味道。 心下便有些蠢蠢欲动,仿佛……仿佛只要得到了她,便又能回到那泓碧绿清幽的潭水中。 苏止庵其实有些小洁癖,纵使刻意忽略了,纵使并无实际意义上的放纵,然而第一次被女人压在墙上强吻了之后,他还是觉得自己有些脏了。 这样的想法若说出来,这个光怪陆离的都市中不知有多少饮食男女会笑到喷泪,可少年人的偏执岂是轻易可变的东西?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怀念原先那个纯净的世界。 直到唇舌之间混进一缕又咸又涩的味道,苏止庵才睁开眼,慢慢抽离了紧闭着眼泪流满面的女孩。 女孩颤抖着手狠狠往唇角一抹,突然一拳捶了过来。 “过分!”她哭骂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一边骂着一边就如酒醉当晚那般乱拳捶下,再不管他是否病中虚弱,也不管他是不是光着身子。 苏止庵有些吃痛,不知为何却没有闪避。他对她算是有些了解了,知道她平时看起来文文静静,情绪激动时却有些暴力倾向,小小的拳头砸在身上还是有些分量。 “过分!饼分!人家原本发誓不再为谁哭了……你当我真的可以随便欺负吗?”叶祈云还是在骂。 随便?他的表情冷了下来。 他知道公司里有许多女孩子将他看成随便的人,然而别人是别人,她怎么可以也这样认为? 苏止庵突然转身冲进卧室,胡乱翻出条t恤套上,又冲出去继续冷冷地瞪那个口无遮拦的女人——生性中的保守观念作祟,苏止庵总觉得与别人骂架时光着膀子非常理不直气不壮。 叶祈云被他莫名的举动弄得有些惊魂不定,人反而冷静了下来,抹干了眼泪与他对峙。 大眼瞪小眼。 两人突然都觉得这幅场景似曾相识。 “是,”还是女孩子冷静地先开了口,“我原先是喜欢过你,但那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这段时间我对你的态度确实不大对劲,但那也只是因为你毕竟是我小时候在意过的男孩子,如果是这种态度让你产生了什么误会的话,我道歉。” “误会?”苏止庵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然呢?难道你以为对一个人的感情可以延续这么多年吗?多少人对第一次恋情念念不忘,是因为怀念那种心情而非怀念那个人。”她看他一眼,“你问问自己,对我做出这种举动难道真是因了我这个人吗,或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答不上来。 叶祈云没再说什么,捡起掉落在门边的手提袋,开门走了出去。 门“啪”的一声合上了。 第9章 两周后的某一天,苏止庵在等电梯时又收到了秦子扬的短信:“夏馨又放我鸽子了,我们去喝酒!” 苏止庵回了他两个字:“没空。” 其实“你去死”更加符合他最近恶劣的心绪,只是想想对方毕竟是对自己颇多照顾的老板,他忍了。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他抬头,正撞上一双掩映在细碎散发下的清澈眼瞳。 x的,他想,怎么老是撞见这女人? 两人面无表情地擦身而过。 电梯门重新合上之前,他还是忍不住望了眼已走出几步之外的娇小背影,那瞬间胸前也不知是何感觉。 很多书上都说女人其实是种比男人更加绝情的动物,她可以为了你抢天呼地寻死觅活,然而一旦收回了心,就绝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苏止庵与叶祈云之间当然没有那么扯,除了两个莫名其妙的吻,他们之间甚至谈不上有什么故事。然而他还是对那段描述女人的话心有戚戚。 他想他当初怎么会认为这女人已被生活消磨了锐气,变得文静内敛毫无个性了?她的野性与锐气分明还在那里,就如一只蛰伏的小兽,随时都会向靠得太近的人伸出锐利的爪子。 苏止庵便是给抓伤了,但他无力反击。 叶祈云说得对,若她不是出现在他生命中的特殊时期,他今日还会在意她吗? 苏止庵还是答不上来。 他明白她的意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纵使在成人世界里混了这么久,他内心还是一个固执地留在原地的少年,任性地想要抓住任何与过往有着联系的东西,其中包括她。 可叶祈云的心里难道就真的没有一丝相似的情绪吗? 她原先在他面前总是那么的紧张不安,第一次被他强吻时还要笨拙地为他找借口,以及那个为搪塞他人随口说出的“十一年”…… 但她的背影似乎在冷冷地对他宣布:“我是个成年人了,分得清什么是真情实感,什么是年少时的一时迷恋。” 小学的时候,就算叶祈云名义上是高他一级的学姐,他还是在心里很不屑地将她定义为野丫头,觉得这女孩实在是太幼稚了些。 到了今日,他知道她与他其实年岁相同,两人的身形相差也越发悬殊,苏止庵反而有些傻气地感慨:早上了一年学果然就是不一样,什么事都弄得这么复杂! 他同尘世间许多凡俗男子无异,不喜欢想得太多,故而从未思索过对一份感情念恋,究竟是念恋那个人,还是念恋那份情? 既然被问醒了,便也就这样了吧。 瞧叶祈云的态度,做相谈甚欢的同事是不可能的了,好在大家都是成年人,公事上简单交集不至于恶脸相向。 就这样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日历也可以云淡风轻地翻过一页又一页,流云浮水般快得让你无法察觉。 *** 又过了一段日子,两人同时收到了秦子扬的订婚宴请帖,准新娘却不是夏馨。 那女子一出来,叶祈云便“啊”了一声,喃喃道:“竟然是她……” 与她同席的苏止庵看她一眼,转脸望那站在秦子扬身边与客人寒暄的女子,精致的妆容,秀雅的眉目,但实在是一张陌生的脸。 对这样的结果他并不觉得意外,秦子扬虽然不是脚踏n条船的滥情男子,桃花史却也不少,苏止庵在公司里不知听了多少版本。况且夏馨虽是个能干的都市女性,却没什么背景,近来秦子扬频频找他喝酒,他便也猜到了七八分。 到场的有许多政商名流,今日的男女主角风度翩翩地周旋其中,远看上去倒真是一对才貌双才的金童玉女,细心一点的人却能发现他们根本没有眼神交集。 宴席进行到尾声时,准新娘一个人往他们这边走来了,巧笑倩兮地道:“在宾客名单里看到你的名字时,我真是吓了一跳,多年未见,你父亲可还好?” “托福,他身体还不错,现在也是与我的家人定居在国外。”叶祈云也与她客套,望向她的眼神中已不复当年的仰慕。 当年彼此的父亲都只是不大不小的贾商与官员,私交甚笃。如今一个将生意移到了海外,另一个仕途顺利,近年来频频在报刊上露脸,两家反倒是没了联系。 多年不见,对方越发显得优雅大方,也更加圆滑了,兴许晓得她现在只是她未婚夫手下的小职员,不问她过得如何,只问她父亲如何。 “就冲着这份巧遇,我怎样都要敬你一杯。”吴瑶纤纤玉指一伸,仰头将小杯里的酒都咽尽了。 叶祈云略犹豫,也举起放在桌上一直未动的酒杯。还未沾唇,旁边却伸出一只手将杯子抢了过去。 两个女人一齐诧异地望去,苏止庵被她们看得尴尬无比,一边暗骂自己怎么又未经思索做出这种白痴举动,一边一口将杯中酒吞了下去。 “她不会喝酒,我代她喝。”他垂下眼眸低声道,止不住面上一阵阵微热。 “这位是……” 叶祈云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介绍是好,低叹一声,她道:“他叫苏止庵,说来我们三人都在同一个小学。小瑶你有印象吗,他比我们低一个年级。” 吴瑶一脸恍然,“我记起来了,难怪觉得他面熟!真是太巧了,都能开校友会了呢。”她朝他们别有深意地一笑,转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苏止庵有些莫名其妙地望着叶祈云,大概是替她挡了一杯酒的关系,自那日之后,她对他的神情首次缓和了些,“人家都认出你了,你还没记起吗?小瑶当时可是我们六年级的榜首,文艺队的队长……”十足一个小小的风云人物。他们学校人数少,大家又都是各年级的优等生,各项比赛、文体活动参加多了,那几张脸便也就如同班同学般熟悉。 这样一想,便也不觉得今日吴瑶的出现有多不可思议。她、吴瑶、晓婵的表哥,全都来自那个不大不小的城市,小地方的富商高官不算多,大人间彼此有些熟识,便也就成了一个圈子。 苏止庵还是毫无印象,两人对望的目光一凝,突然同时间想起一个问题:那他到底是如何记得她/我的? 于是各自撇开眼不敢再深思。 *** 订婚宴结束后下班时间已过,但他们还是回了一趟公司。 因为是家族性质的订婚宴,公司的职员都没收到邀请,他们两人还是因为与秦子扬私交不错,才请了半天假去参加,各有一些琐碎的事情得回公司处理。 苏止庵一推开电脑部的门便怔住了——一名女子正坐在他的位子上托腮自斟自酌,薄薄的暮色从旁边的窗外透进,勾勒出她艳丽的侧脸,又平添了几分寂寥。 “啊,”女子懒懒地放下托腮的手,“我知道小云会回公司才躲到这边来的,没想到你也折回来了,都干什么去了?” 苏止庵不知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去参加你前男友的订婚宴了吧? 夏馨瞧见他有些僵硬的表情,突然“扑哧”一笑,“傻瓜!有什么好不敢说的?我知道你们是去参加秦子扬的订婚宴了。来来来,坐下陪我聊天。” 他沉默地走过去坐下,抬眼睇着她平静的面容。 “用不着介意我,我早知道这样的结果了。那个秦子扬啊,其实也不是坏人,早在他刚开始追我时,他就明白地说了他家里早就帮他安排了一门亲事了。虽然不是他自愿的,但也不会拒绝家里的安排。”夏馨自嘲地一笑,“怪不得别人,谁叫我明知没有结果还要答应与他交往呢?你知道的,他实在是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男人。” 苏止庵默然,他到底是个局外人,不能体会个中的滋味。就算他明白为何这些时日夏馨要渐渐疏远秦子扬,他也不能理解秦子扬怎么能够一边筹备与别人的订婚事宜,一边对他抱怨夏馨总是放他鸽子。 突然想起了叶祈云那晚在酒吧对秦子扬的态度,大概她也是有所耳闻了吧,才会在秦子扬提起夏馨时显露出平日收敛起来的锐利。思及她被自己吻后的反应,苏止庵想叶祈云恐怕也有着不轻的感情洁癖。 夏馨又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明明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个日子还是忍不住想找个地方喝酒,真是可笑……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苏止庵还是直直睇着她。f “都说了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弄得我好像很可怜似的……”女人说不下去了,猛地别过头,肩膀微微地颤抖。 他犹豫了下,半晌,仍是伸出手在她肩上安抚地轻拍了拍。 夏馨哭倒在他肩上。 苏止庵不声不响地任她宣泄,在他心目中,夏馨一直是个聪明能干又不会咄咄逼人的姐姐,他对她颇有好感。 敞开的门外突然传来细微声响,苏止庵抬起头,便看到站在门口的叶祈云。 他们默默地对视。 昏暗的室内,窗外的都市开始入夜,不知从哪家的西餐厅飘来烤面包的香气,苏止庵肩上的女人一无所觉地逸出压抑的哭声,而他,却静静地看着另一个女孩。 不知过了多久,叶祈云终是低下头,抱着怀中的文件悄悄地离去了。 苏止庵于是觉得微微地凄凉。 第10章 秦子扬订婚之后,便陪着尚未完成在澳洲学业的未婚妻出国去了,一周后才回来。刚巧公司之前接了几桩大案子,于是很多决议都移交给了另一位黄副理决定。 消息传出来,企划部一片哀嚎。 说起这位五十出头的黄副理,公司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固定职务到底是什么,只知他是元老级的人物,与大老板颇有些关系,在公司创立初期也算立过汗马功劳。 然而近年来他的职位一降再降,最后干脆由总公司发配到分公司,全是因为他越老越不像话,连连闹出骚扰女性职员的丑闻。调到分公司后他还是举世轻端,但没闹得太过分,这次小老板不知发什么神经让这样一位人物代理职务,全是娘子军的企划部能不哀嚎吗? 丙然第一次开会便出了问题,黄副理不仅将企划部辛苦做出来的方案全盘否定,甚至在夏馨据理力争时还出言不逊:“你懂个什么?以前是有秦子扬帮你,不然你以为自己是怎么升到部门组长的?”说着,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还在她身上溜了一圈。 夏馨气得嘴唇都白了,但还是强忍着一条一条冷静分析,最后终是在其他部门组长的支持下让黄副理勉强同意在原方案上修改。 那日企划部正好有一台电脑出了问题,苏止庵下班后从电脑部过来,遇上独自留下加班的夏馨,她苦笑道:“看来我的磨难还没结束,唉,当初真不该把老板当成恋爱对象的。” “现在去交文件?”他瞥见夏馨手上的文件。 “黄副理限我今天修改好,我都不敢告诉部门里的丫头,怕把她们气炸了,结果就弄到现在。”女子耸耸肩。 苏止庵动了动唇,终是没说什么。他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黄副理的风评虽然略有耳闻,却从没亲眼见过。 只花了十分钟便把问题解决,夏馨还没回来,他略有些不安。走出企划部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终是往副理室的方向走去。 然后第二天便传出电脑部新升的副部长因对副理动用暴力被勒令离职的消息。也不知公司的好事者是从哪挖出来的细节,大家都知道了黄副理在对企划部的夏组长图谋不轨时被人痛扁了一顿。 苏止庵有一段时间经常帮秦子扬接送夏馨,众人对他的看法本就暧昧,这下几乎是人人都相信他暗恋老板的前女友好久了。不过,也几乎是人人听了消息都拍手赞道:扁得好! 叶祈云算是迟钝的人,然而她一听闻此事就往电脑部跑,苏止庵的桌面确已收得干干净净,但摆在箱子里的私人物品表明他人还没离开公司。 最后她在天台上找到了他。 苏止庵却是不怎么高兴见到她,上一次叶祈云这样急急忙忙冲上来时对他说的话是“请多多指教,老乡同事”,结果弄得他心情极其恶劣,所以他一点都不乐意在天台上见到叶祈云。 “有事?”他口气不是很好地道。 “你……接下来要去哪?”叶祈云呆呆问他。 “回家。” “回家?”她仍是呆呆地重复。 苏止庵看她一眼,知道她是有些明白自己的意思的,“没错,回另一个城市的家。” 那一瞬间叶祈云脸上的表情实在难以用词来形容。“你……”她有些艰难地开口,“其实用不着这样,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你没有错。再过几天等秦经理回来后他一定会另行处理,况且、况且……” 她垂下目光,静静道:“夏姐人确实不错,又是刚刚受到感情创伤……” 苏止庵没听完就将眼移向了天空,今天实在是一个好天气,天空很蓝,只是风声有些大,大得他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然而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这女孩总是这样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地将他选做她目光追随的对象,自作主张地向他道歉,对他说“多多指教”,而今又要自作主张地建议他趁另一个女人失意之时乘虚而入。 其实她又知道多少? 她不知道那份辞职信其实在他第二次吻她那夜就已写好,在他桌子里放了一段时日,只因担心秦子扬会不放人。秦子扬走后第二日,他便交了上去,黄副理看都没看就批了,那时他们两个都没想到会有后来的事件。 若要追究辞职的原因,苏止庵也只好承认自己比不上叶祈云,他还没学会如何与一个很在乎却拒绝了他的女孩在同一家公司若无其事地度日。 她也不知道他为何要等下班后才去企划部,上次系统升级时只有她没有提出额外的要求,他一直是有些介怀的,所以在离开之前帮她找了一款最新的翻译软件,他想她应该用得上。 最后,她不知道的是他得罪黄副理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看不过眼,甚至不是为了夏馨。 苏止庵向来没有什么正义感,人生信条是自扫门前雪,最大的愿望便是太阳照常升起。那晚他原先只是扯了夏馨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想起等他离开公司后,若是企划部的另一个女孩遇到这种事情该怎么办,所以他又折回去痛扁了那头猪一顿。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告诉叶祈云这些事情,讲完后他看着对方呆若木鸡的神情心中顿生一种类似报复情绪的恶意快感,带着这种快感他越过她离开了天台。 是,他承认一遇见叶祈云他就会变得无比幼稚。 还记得他们开始记得彼此的情形吗? 十一年前的某一天,女乃女乃将家里的存折摆在兄弟俩的面前坦陈了他们即将面对的经济状况。苏止庵听完后没什么表情地拎起书包照常上学,然而那天他并没有去学校的便利店买他惯吃却有些小斌的早点。 上楼时他在转角险些被一人撞到,对方不仅不道歉反而还恶狠狠地瞪了过来。苏止庵愣了一下,竟也莫名地扬起下巴瞪了回去——原谅他对此的大惑不解,这么幼稚的反应实在不像他会做出来的。 谁让叶祈云要否定他的感情? 她说的是没错,他对她的念恋中包含着太多太多对年少时光的感怀,然而那之后十一年过去了,他又何尝对哪个女人这样在意过了? 恐怕今后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 也许是因为太早涉入生活,苏止庵在真正懂得男女之情时便失却了对此的兴趣,于是叶祈云便一直留在了心里面。 有一句歌词是怎么说来着? ——懂事之前,情动之后,长不过一天。 实在是太符合他的心境了。 其实这句歌词何尝不能用来形容叶祈云? 苏止庵走之后,她心情激荡地从天台下来,正好就碰上黄副理。 黄副理鼻青脸肿地刚从医院里回来,怒气冲冲地见有人挡他的路伸手便去推—— 后来在场的同事都说了,真没想到看起来这么文静娇小的女孩腿能踢得如此之高,那三寸高跟鞋跟往黄副理身上这么一踹呀,看到的人无不感同身受地哆嗦了两下。 由于大家一致作证女孩绝对是出于自卫——你瞧,黄副理的肥猪爪推人时不就直向人家的胸前嘛,瞧人家女孩子长得矮也不能这么欺负啊——所以黄副理第二次从医院里出来后便收到了总公司的解聘通知。 叶祈云能变得如此暴力并非平白无故,她继父在她十一岁时便发现了她凌晨两三点夜游的习惯,他没说什么,只是立马替她报了个女子防身术班。 所以叶祈云踹完人后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想到了被她排出心房多年的继父,想到了苏止庵,这两个都是她至今仍会为其掉泪的男人,也是她最害怕承认对他们的感情的人。 她今年二十三岁,十八岁之前有三个男子对她意义非凡:继父,雁飞……和他。 也许是对家人放的感情太深,那年的意外之后她选择了保护自己,不想再为任何人伤心。五年来渐渐与家人恢复了联系,只是仍不冷不热。 两年前她发现苏止庵进了同一家公司,沉寂多年的心湖第一次又泛起了涟漪。纵使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无法无视他。 然而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懵懂懂的野丫头,也并非孤绝偏激的豆蔻少女了,她分得清自己的心跳中有多少是为了年少时单单纯纯地喜欢一个人的岁月,有多少是真正为了他。她知道自己应以平常态度对待苏止庵,也确实做到了,可是,为何今日还是会为他泪流? 被伤害,感情得不到回报就真是那么痛楚难当吗? 如果是,那么亲手推开对你而言最在意的人则更加痛楚十倍。 所以叶祈云泪如雨下。 *** 有一件事情他们多年后才发觉。 苏止庵一直觉得他与叶祈云实在是太有缘分,其实他们之间仅靠缘分还是不够。 记得在酒吧初遇时秦子扬原本说是要将苏止庵招进b城的总公司的,秦子扬是晓婵的表哥,晓婵则是唯一知晓叶祈云这段少女往事的人,某个春节她在自家表哥的手机里发现了一个十分眼熟的名字,那时她刚成功地将叶祈云“磨”进表哥在c城的分公司,便故伎重施地让表哥把苏止庵转而塞进了分公司。 瞧,光靠缘分他们还是碰不上面。 不过再仔细想想,倘若苏止庵那晚没进那家酒吧,倘若秦子扬没将他的资料记下,倘若晓婵没看到表哥的手机…… 他们还是很有缘的,可惜似乎没什么分。 这种问题苏止庵是不愿再去想了,他刚回到了自小生长的城市,将阔别两年多的家打扫得干干净净。那其实是女乃女乃的家,老太太嫌他父母的高级住宅区冷冰冰没有人情味,执意在居民区置了栋两层小楼,对苏止庵而言这里就是他真正的家。 居民区往往十年如一日变化不大,只是新建了个社区公园。左邻右巷的住户眼神中仍是带着些八卦,蜚长流短照样在暗地里流传,却不至于当面拦住你问说这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巷口那家家庭生意的早点店又换了一对夫妇,那儿的豆浆总是淡而无味,可他当年提着书包从巷口走出时,好几次都看见某个女孩站在柜台前喝豆浆。 目光若是不小心遇上了,女孩仍是眨巴着眼睛喝她的豆浆,他则心知肚明地移开视线。 真是,为什么要记得这么清楚呢? 他暂时没有找工作的打算,只想好好休息一段时日,反正这几年也有了些积蓄。 那年春节,在异地工作的哥哥也回来了。 他们兄弟俩一向聚少离多,一年中也只有这么一回能并肩坐在阳台上顶着寒风喝酒。几口酒下肚,哥告诉他说他交了个女朋友,是上司的女儿。这个称谓实在让人能联想到太多太多,然而苏止庵只是哦了一声,垂下眼继续喝酒。 一向比他还要沉稳少言的哥哥那晚似乎很有兴致,唠唠叨叨地聊起了年少时光,聊起了他们共同的回忆,其中说得最多的自然是在他们两人二十几年的生命中占了重要分量的老太太。 苏止庵静静地听着,间或插上这么一两句。 深夜时分,不知喝了几杯的哥哥终于哭了,他对弟弟说他在大学时其实有一个很喜欢的女孩子,两人默默传情了几年,他还是没有对那女孩开口。他想等工作几年,自己能够承担起生活的风浪后再说。 他和那女孩一直保持联系,然而几年过后,发现她再也不是她,他也不是那个自己了。今年那女孩嫁了人,他也有了女朋友,现在的女朋友很好,可是—— 扮哥掩着脸问他,为什么他还是想着原来那个女孩呢? 苏止庵没办法回答。 现实中这样的故事太多太多,也许正因如此,他胆怯了,叶祈云也胆怯了。 他将烂醉的哥哥扶回床上,自己重又回到阳台上看着冬夜里显得特别澄澈的星空。 不知叶祈云今年是怎样度过的?他希望她不要固执地一个人留在异乡的城市,他希望她能解开心结回到家人的身边。 苏止庵向来是一个容易接受现实的人,过去他想拥有的是父母发生意外之前的生活,现在他想拥抱一个女孩,然而这两者都是他不可企及的,所以以后的日子对他而言,便也就是那样了。 多年前他曾在学校看过一部许多人称为经典的日剧,看完后并没有多大感觉,只是剧中的男主角对某个词的定义让今日的他感触良深。 长假,这样的沉寂期能让人思考,让人成长。 还能让人疗伤。 他的长假过后便也要开始新的生活了,即使他对生活并没有多大想望,即使有些事情其实只是深埋在了记忆深处。但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呢?有这样的想法,证明他还是可以一个人过下去。 几日后哥哥假期结束离去,苏止庵环顾一个人住显得有些寂寞的屋子,便想养条狗。到宠物店看了半天,最后牵回家的还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柴犬——他记得某个女孩在酒醉胡言乱语那夜,反反复复提到了一只身形硕大的柴犬。 当别人在上班的当会,苏止庵便牵着狗到社区公园的沙地前坐着晒太阳。午后的阳光总是很温暖,他同狗儿一起懒洋洋地眯起眼睛,心里什么都不想。 这确实是一个好习惯,再多的事情,只要你不想,便就过去了。 有人蹲在了沙池旁。 他不在意,这地方本就有许多爱在沙子里打滚的野孩子。 那人握起一捧沙。 苏止庵看着沙子缓缓流泻而下,在阳光下闪动出纯净的金色光泽。他仿佛看到了那些年华,还有随着年华流动而过的碎散记忆。它们似乎都同指间的流沙一样一去不复返,其实却是堆积在了记忆的沙池里等待着谁与谁的相遇,然后唤醒。金黄色的细沙仍在叶祈云指间缓缓流泻。 自见过六岁的小祈云清澈的眼瞳后,她的继父便认定她是块璞玉。 而在小学毕业之前,苏止庵也一直以为自己是沉静在碧绿潭水中的鹅卵石。 然而在其他的玉石都在散发着光芒之际,他们却都在命运的沙砾中磨成了细沙。 璞玉也好,卵石也好,如今都只是指间一捧金黄的沙,再也没有人能将它们分得开。 于是他们都在阳光下垂眸笑了。 一篇不知该叫番外还是后记的东西 兴许是上一篇文中在花烛夜里恶搞了男主角一把,都成思维定势了,某写完这篇后不由又想开了:叶祈云和苏止庵在一起时又会是怎样的情形呢? 设想如下—— 某天,叶祈云去探望生病的苏止庵(有人又跳出来了,“为什么又是探病?”某砸过去一坨小言:“因为探病时最容易天雷勾地火!你没看到这本这本和那本那本都是这么写的吗?”)。 坐下没说几句话,其实已快康复的苏止庵就将她压在了床上。 有点暴力倾向的叶祈云就琢磨开了:是随便他好呢,还是痛扁他一顿好?不过苏止庵已先下口为强了,她也就放弃了思考。 他亲亲亲。 她抖抖抖。 他亲亲亲。 她抖抖抖。 他…… 他忍不住就骂开了:“拜托你别抖了好不好,弄得我像在欺负未成年少女似的!” 叶祈云怒!心想她真该一脚把这家伙踹下床的! 然后他再亲亲亲,她再抖抖抖。 苏止庵跳了起来,“你还抖!你还抖!” 叶祈云纳闷了:我没抖了呀? 最后两人发现是苏止庵的手,在抽疯似的抖啊抖…… 哇哈哈哈! 女主角与不良作者一齐狂笑三声,男主角羞愤地躲在被子里不敢见人,结果自然是不了了之啦。 写到这里,某的思绪再走远一点:海明威在《战地钟声》(不知是否这个名字了,反正就是写游击队炸桥那本)中写过,在两情相悦、肌肤相亲、情到浓时,会看到大地在转动(是这么说的吗?反正意思差不多啦),那么苏止庵会看到什么呢? 某人认为他会看到一块鹅卵石骨咕噜咕噜地滚回碧绿的潭水之中…… 默,到底是给叶祈云说中了,苏止庵恐怕是执着那段年少的岁月更甚于执着她。他们是幸运的,能够再次相遇,彼此又没有改变到对方不能接受的程度。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若不幸运,还会被偶写进小说吗? 现实生活中到底有没有beautifullove,或者退而求次地说有没truelove这种东西? 某人作深沉状思索了半晌,终于得出了结论:管他呢,偶只要能睡好觉就成了! 于是某人睡觉去。 真正的后记 初恋到底是恋人还是恋情这个问题偶青春期时曾琢磨过(同时期的问题还有“人类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地球什么时候才爆炸”等等),貌似嘲风大大也在她的小言中提过(她那个为了追初恋对象与丈夫离婚的火爆女猪让偶印象深刻啊),不过现在偶老了,对这种问题早就不感兴趣,再加上为写这篇文翻来覆去地唠叨,现在再有人敢在偶面前提“初恋”两个字偶立马扑上去咬他! 顺便提一下一首歌,许茹芸的《他们的故事》,旋律不错,歌词有意思,有一段时间偶还蛮喜欢听。因为原先没看歌词的关系,偶一直存有“无聊男人勾引忠贞女子”的印象,曾想过要写一个短篇,每一节都引用一句歌词那种。不过当然只是想想而已(笑),写这文时懒得想情节便把歌词移花接木了过来,虽然去找歌词时发现自己想歪了……摘录几句—— 他给她一个吻/然后就害怕这女人弄假成真 他看不起她的忠贞/就让她一直等/还问她有没有男朋友/会不会结婚 他宠爱着一些人/结婚时却是另外一个人 然后,唉!也许是叙述多场景、对话描写少的原因(偶个人认为这些描写最容易消磨字数),偶打完后一查字数就绝望了,偶明明觉得已经讲了很多废话的说,偶是造了什么孽啊,原本是因为深受凑字数之苦才不舍得扔掉这一万文,现在竟得又要为它凑字数了!也许放上几天偶还能想出些情节吧,不过眼下偶实在不想为一篇没有把握过稿的文再头疼了,赶快扔出去再说。 不管怎样,由这篇文开始,以这篇文结束,偶的第一轮写文计划总算完成了,偶实在太喜欢这种功德圆满的感觉了,简直就像刚把一本厚厚的习题集做完的感觉(刚从高考中解月兑出来的小dd小mm请原谅偶这么欠扁的比喻)。 谨以废话一箩筐的前言与后记为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