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转转遇上你》 前言 这篇文纯粹是跟风之作。 某人概念中的跟风之作,意即看到有感觉的文或漫画,拍着桌子叫“偶也要写这样的男主角/女主角/感情模式”,然后屁颠屁颠地捣腾出一篇文来。 再然后,不得不承认写不出人家那种感觉…… 这次让我发神经的是喜欢的作者较近的作品(不近了,该有两年了吧,老大你动作快点好不好……),应该说是这两年来难得让我觉得充满粉红泡泡的一本书,没办法,最近的小言走多元化路线,男女猪专心谈情说爱的少了,就算有,写得不让人觉得无聊的也是少之又少。 这么一想,俺最多不过再弄了一篇无聊文出来,对地球没有什么危害。 本来想跟的是男女主角的相处模式,结果写完翻出那本书一看,反而是结构相似度较高了,以某人的主观感受,结构的相似度有80%以上吧……默,不管了,我是懒人,懒得再改动避嫌,再说若真有人说我写得像那位作者,我大概会高兴得喜极而泣吧(呃,意思重复了,不过知道我会怎样高兴了吧?)。 第1章(1) 说起来……怎么会突然梦见以前的事呢? 忘了是中学哪一年了,只记得是一个周六,没有平日生活老师催叫起床的大嗓门,安允蕙睡到自然醒,懒洋洋地睁开眼睛见到空空的寝室,才迟钝地想到今天是周末。 从床上起身,小书桌上已放了份早已凉掉的早餐,假日学校的食堂定时关闭,室友们知道她一定爬不起来去吃早餐,所以总会帮她带一份回来,再上教室自修。 安允蕙上浴室漱洗完毕,拖着大大的拖鞋在桌前坐下,享受充满同学爱的早点。虽然对着空旷的寝室独自吃东西有些寂寞,可是窗外洒进来的煦人阳光还是让她不由觉得,今天又是一个美好的日子啊! 中学时,父母因为生意上的事常到外地出差,陪伴她的时间大大减少,所以,就算她的成绩上重点公立学校并没问题,但经过双方商议,她还是听从父母的意见来了这所私立中学,不仅因为能寄宿,还因为父母许多熟人的子女都在这儿就读,让他们比较安心。 安允蕙觉得无所谓,她一向喜欢做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再说这所私立学校是同类中最有名气的,升学率一向不差,有时还会与重点中学抢名校的录取名额。 包重要的是,她在这儿遇见了如此富有同学爱的室友。 想到这里,不禁对眼前的阳光弯一弯眼,她洗净饭盒,抽张面纸擦去桌上油迹,这才换装拿了书本准备上教室自习。 她的学校,呃,说起来有些极端,一句话概括便是书呆与痞子皆有。外人眼中私立学校荒诞不经的现象这儿也有,但安允蕙从没亲眼见过,因为她在年级最好的班里,一个班牌,便将几十个家境不差却也安守本分的好学生隔绝在其他班的嘈闹之外。 因为父母的关系,双休日有时并不回家,这个宿舍里住的多是因种种原因长期留在学校的同学,双休日一到,满校乱哄哄的学生都跑了,偌大的校园便成了数十个留校生的天下。 她们几个女生都是好学生,所以只会比平时略晚一些起床,带了书本到教室自修,当然也会顺便看看电视,偶尔遇上从教师宿舍过来的班导,便撒娇要办公室的钥匙玩一下她的电脑。 总之,是安允蕙喜欢的单纯又明快的校园生活,就如今日的阳光一样。她眯了眼望着寂静无人的假日校园,昨晚下过雨,所以九点以后的日光也带了舒服的凉意。虽说是要去自修,慢悠悠的脚步并不着急。 室友曾说,她走路的样子总像在闲庭信步,又说就算高中联考时迟到,她恐怕仍会这般慢悠悠的。 呃,她承认,自己的个性是比较懒散啦。 细微的叫声入耳,教安允蕙下意识停步,目光凝在一直在随意浏览的校墙长草丛中。 方才……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念头才闪过脑中,那声音又低低地叫了一下,她好奇地将书本换了手,轻手轻脚地走近围墙。 拨开还沾着昨日雨水的灌木长草,叫声的主人便现了身形,见到她,琥珀色的眼中露出警觉的神色,似乎想逃开,却不知为何只是不安地动了动雪白的身子。 “啊,好漂亮的波斯猫!”安允蕙发出一声赞叹,不顾沾湿衣服地蹲,笑眯眯地弯了头地那只猫对视,“小猫儿,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呢?唔,让我猜一猜……” 却不用猜了,白猫身形微动,一抹扎眼的嫣红便在腿下露了出来。 “咦,你受伤了?”而且看样子是被校墙上为防学生私自离校缠的铁丝扎伤的,没想到人不一定防得了,却让一只猫儿遭了池鱼之殃。 “嗯……你这么干净,一定是有人养的……难不成是从教师宿舍跑出来的?”她仍是猜着猫儿的来处,却没有贸然出手触碰它,因为波斯猫的眼神让她觉得,若她那样做,它定会不顾伤势地警觉逃开。 自言自语了半晌,她才像对个人般与猫商讨:“可是你这样下去不行哦,我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我发誓,绝对没有拐你回家或是让你背弃现有主人的不良企图!怎么样,先跟我走吧?”说着,仍是笑眯眯地伸出一只平稳的手,动作不大,以防吓走猫儿。 那只白猫望她半晌,眼中的神色让她错觉它真如人一般在估评她的话语真伪。 究竟是怎样的人才养出带有这样眼神的猫呢? 略感有趣的想法才冒出,便见白猫将一只未受伤的前腿轻轻搭上了她伸出的掌心,优雅,庄重,带着不能容人消遣的严肃劲儿。 安允蕙开心地笑了。 随手将书本放在微湿的地上,她双手小心翼翼地将猫儿抱到膝上。“啊……你先等等。”手忙脚乱地去找口袋里的手帕,她不用面巾纸,因为电视上说少用一张面巾纸便是多给树木一丝生存机会,而她向来喜欢做有公德心的乖小孩。 小心将无一丝特色的干净手帕缠上猫儿仍沁着血丝的后腿,她才抱了它站起。“好了,现在咱们去找无所不能的医生吧!” 所谓无所不能的医生,其实是她们的校医。 相当年轻而迷糊的脸,见到今日的客人不是人而是一只猫时,表情也没有多大变化,只是推了推眼镜,“哦……腿受伤了?瞧起来有些严重哪,希望扎伤它的铁丝没有生锈……” 他让安允蕙将白猫放在铺了白布的椅上,猫儿刚接受了一个陌生人,对待另一个时也没放松戒心,前爪紧勾住她的衣襟,仍是用那副警觉而冷淡的神情打量了校医半晌,或许看出这男人无害,才小心地落在椅上。矜持而一本正经的蹲姿,并不因仰赖他人的处境而低了姿势。 安允蕙看得大为有趣,在校医给白猫包扎时问:“医生,这只猫应该是从教师宿舍那头跑出来的,你不也住在那边么?对这么显眼的猫儿有没有印象?” “嗯?哦……似乎真有见过……应该是某位老师养的吧?”仍是含糊而不确定的语调,配上那张显得相当不可靠的脸。不过,也许正是因为有这种漫不经心的个性,许多女生都不介意在生理期时找他要止痛药。又因为他还担任心理咨询工作,所以大家私下都会调侃而善意地叫他“万能校医”。 “这位同学,不然这样吧,猫放在我这照顾,一会你在食堂门口贴个告示,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它的主人。” “好。” “走的时候顺便签个名。” 安允蕙没有多想地点点头,离开前眯眼朝白猫笑了一下,虽然有丝小小的不舍,但是那毕竟是别人的猫儿。瞧它那矜持而冷淡的样子,大概也不会将她这个短暂相识的陌生人放在心上吧? 在门口时拿起登记薄旁的笔,那本是登记求诊的学生名字的……求诊?看病的是一只猫,却要写下她的名字吗? 抬眼正要询问,看见校医蹲在白猫面前小心而专注的背影,打扰的话又咽了下去。想了想,折中签下自己名字的缩写y.h。 拍拍手直起身,很满意自己灵活又乖巧的脑袋,她轻轻掩门离去。 抬腕看看表,十点过半了,食堂十一时开门,学校的老师即使有家属,也很少自己开伙,都在食堂打饭。这时候写告示,刚好能让人看到。 安允蕙便走到离校医室仅隔几步之遥的食堂门口,在被菜单占据了一半的告示板上用麦克笔写了个认领告示。因为是写惯了通知的班干部,几句东西自然不在话下,写完四顾无人,便退几步自我欣赏了一下告示板上的秀逸字迹。 唉,真希望有人能在旁称赞她这手苦练多时练出来的美丽书法,然后她就能很谦虚地说哪里哪里,我字很丑的…… 没错,她就是这样一个有些闲散但喜欢被人表扬又以做乖小孩为人生目标也确是个乖小孩的乖小孩…… 此时离十一点只有几分种了,食堂外头仍是空无一人,她睨见二楼学生餐厅的大门已开,便起意先去帮室友们打菜,报答她们的早点恩情。啊,她是个多么懂得感恩的乖宝宝。 笑眯眯地将几个盛了满满饭菜的餐盘整齐排在长桌之上,安允蕙刚坐下,就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 她歪头思索半晌,才突然记起——她的书本! 今早根本没用上的书还落在长草丛中呢。 她拍拍自己的脑袋,仍是笑眯眯地闲闲步下楼梯,在出食堂门口时瞥见告示板前有一抹身影,哦,已经有人看到了呀? 那人却只在告示板前短暂停留便匆匆转身,差点撞到从他身后经过的安允蕙。 “不好意思。”有些冷淡的嗓音,男生根本没有看她一眼便急急朝校医室奔去,留下一掠而过的黑发浮象和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高挑背影。 安允蕙一直望着那男生,直至见他进了校医室,她才歪歪头喃道:“原来那只猫是他的呀……” 那男生,他不认得她,她却认得他,因为他在领奖台上出现的频率太高了。 大了几届的学长,因为学习好又长得不错,自然而然地成了校园风云人物。安允蕙记得第一次对他有印象是在初入学的期中总结大会上,校长褒奖各年级的总分第一和学科第一,念到学长所在的年级时,八门科目,科科后头跟着他的名字,全场一片哗然。 因为太有名了,对八卦向来只负责听的安允蕙也知道他的不少事情,比如说他不住学生宿舍,因为有亲戚在学校里担任学科主任,便能享到教师公寓的自由与便利。但是学长并不会给人特权的感觉,相反他很低调,因此也更受欢迎。甚至有女生说,他拿着书本从校园中静静走过的高挑身影是学校最迷人的一道风景。 是这样吗? 安允蕙模着下巴回想方才难得近看风云人物得到的印象,男生天生就有些乱翘而显得随意的黑发,因为略长而遮了眼睛,只留给她一个模糊不清的侧面,与远远望见他在领奖台时的印象差不多。不过,白衬衫和浅蓝的牛仔裤确实给人干净的感觉,综合考虑学长超出水准的身高与方才猛一照面瞥见的宽薄肩胛,相貌只要不是太对不起观众都能打个八十分以上啦。 大概每所学校都会有这样一个风云人物吧。 她耸耸肩,重又笑眯眯地迈开悠闲步履。 她的书仍是静静地躺在草丛中,封面有些湿了,不过没关系。 拾起书回食堂时又瞥见告示板前站了一个长发飘飘的窈窕俪影,咦咦,今天是怎么了,尽碰上一些风云人物? 这一位,与风云学长同级同班的校花学姐,听说也是内外双修的类型,可是……她双休日也留校吗? 虽然很想对着学姐那每个女生都梦寐以求的身段流一把口水,可是好小孩不该这么没礼貌,所以安允蕙只是赞叹着多看了几眼便走进了食堂。 这小有意义的一天很快过去,风云人物仍是让人远观赏望的风云人物,她也一如既往地做着循规蹈矩却不会太出色的乖小孩,偶尔装可爱享受室友与老师的宠溺,被别人称赞时不动声色地暗自开心……多么舒心安适的校园生活。 对那两位学长学姐再次有深刻印象,是许久以后在各教室流浪的留校生偶然发现他们上课的聊天笔记,她这才知道那两人在交往。 再般配不过的一对,不是吗? “写了满满一本,全是上课时聊的,里面说了好多事!”亲眼观赏到笔记本的室友们绘声绘色地道,随后有些不屑地撇撇嘴,“这么重要私人的东西,却大咧咧地放在女生的课桌上,看到的人都说,总觉得那位学姐是有意放在那让人发现好炫耀的,毕竟仰慕学长的女生比想追她的男生可是多几倍。” 她是个好小孩,所以听到这样负面的评论时总会不由自主地难过,然后有些同情秘密都被看光了的学长学姐。当然,如果学姐存了那样心思的话,最值得同情的便是那位学长了。 不过,私自翻看人家东西的留校生和听着八卦的自己有什么好评论人家呢?所以还是不关她的事。 只是……突然便梦见这么久之前又与自己无多大关系的事情,到底是为什么呢? 安允蕙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不由自主地想。 中学时,维持着不错但并非顶尖的成绩,考上不错但并非顶尖的大学,进了听起来有些唬人的科系,继续愉快安适的校园生活。因为大学的自由,个性中的闲散越发加重,直到毕业前半年看周围许多人都在忙着找工作了,她才关心一下下,上网时顺便问了中学室友的情况。 “我吗?正在计划毕业前来一次旅游呢。”一位室友愉快地说,“趁老同学没毕业前赶紧蹭吃蹭住。” 哦?原来也有人很闲呀,看来是自己精神紧张了。 安允蕙放心下来。 第1章(2) 这一放心,导致离校的日期到了,她还浑浑噩噩没有着落,于是打包回家。 那时才知道原来那位要旅游的老同学早在半年前已与实习单位签了合同,所以才这么悠闲。 其实她的家境倒也不需她努力赚钱,从小宠女儿到大的安家二老说了,不介意养只米虫,或者到自家公司意思意思也行。 可是她想想,好孩子应该不会让爸妈养吧?公司里的轻松职位也与所学专业挺不对口,还是出门做点事好了。 当然不介意找工作只是做点表面功夫,包括让一堆叔叔伯伯发动关系网为她找又省事又带安适的校园气息又对专业的工作,同学们都说外面的世界很黑暗的,她还是保持心灵纯净好了,呵呵。 所以现在才会坐在这所教育中心的会客室,等着负责人接见。 相当气派的大楼,似乎很正规的样子,负责人也是与某位叔伯有交情的长辈,安允蕙想想以后让天真的孩子们齐声叫老师的情景,被人称赞时的飘飘然感觉便涌上来了。 老师,听起来多么热血的工作啊,对她这种从小被师长宠爱的好学生尤其富有感召力。 正飘然间,负责人进来了。一个胖胖的慈眉善目老人,是她喜欢的长辈类型。安允蕙忙站起来,乖巧地打招呼。据说是教育中心创始人的长辈,因为长得像漫画中的安西教练,所以又被学生称为安西校长,原来姓名反而无人记得。 此刻,安西校长只是和颜悦色地问了她几个问题,了解些情况,她也是端着好学生的笑脸应答。看到她的笑容,安西校长突然顿了一下,推推眼镜。 “嗯?”以为有什么问题的安允蕙露出询问神色。 “没什么,只是你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位兼职老师。”安西校长笑呵呵地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很像啊。” 咦?是她神经过敏吗,怎么觉得这句话有些高深莫测? “你的情况我大致知道了,学科方面自然是负责化学,具体哪个班会由理科组的负责老师考量决定,以后你的直接上司就是这位老师,有什么大困难时可以找我……”安西校长正说着,有一位老师敲门进来对他说了什么。 “哦……已经回来了呀,正好。”他点点头,对安允蕙说了一声,“失陪一下。”便跟着那位老师去了走廊对面的办公室。 不是她说,但会客室的门半开着,而办公室的门又在那位来传话的老师离开时留了一条缝,所以她能听见里头的只言片语……其实,也因为里头除安西校长外的另一个人没有刻意降低音量吧? “为什么要用这样一个人?”那个年轻的男声是这样说的,口气中隐约不满的味道。 是在说她吗? 随之是安西校长不急不躁的平缓声音:“有什么问题吗?重点院校的正规专业出身,教中学化学挺有资格呀?” “我不是质疑这个。”非常冷静平淡的口吻,所以更让人觉出他的不满,“虽然这儿只是补习性质,但也不是供天真小姐玩票的地方,我们总要对学生负责。” “何必这么抵触,有了这么多资深老师,多一些年轻人增加活力不好吗?何况又不是没有先例。” “可那是在找暑期老师时,而现在讨论的是正职老师!”男子的声音略略提高了,也让安允蕙听得更加清楚。 不禁有些沮丧,她有那么不好吗?可在学校没有人说她不好呀,而且也不是抱了玩票心态来就职的……呃,或许也有那么一点点啦。 办公室里的声音低了一些,似乎是两个性情同样冷静的人仍在面无表情地讨论。不知为何安允蕙脑中出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她按捺不住好奇,挪离沙发蹲到会客室半开的推门后。 呃,好孩子似乎不应该偷听,不过是他们没关好门啦,她只是坐累了蹲一蹲而已…… 只是没有再听见更多内容,只捕捉到安西校长的一句话:“语戈,招人的是我,全权负责的仍是你,若她不胜任,你大可解聘她。” “以为我不敢吗?”男子哼一声。 语戈……这名字怎么如此耳熟?而且这人好没礼貌呀,竟敢对校长呛声。语戈,语戈…… 因为太专注于思索这个名字,安允蕙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动静。直到身旁的门板霍地推开,她直觉仰头,正对上俯视着自己、一张面无表情的面容。 那半遮住眼睛的略乱黑发,因为俯视更显高挑迫人的个头,支在门板上劲瘦却显有力的男性腕肘……啊啊啊,她想起来了! 安允蕙睁大眼睛,完全忘了自己做贼一般的蹲姿,很没礼貌地伸手指住人家,“学、学长?!” 因为太过惊讶,差点还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男子皱皱眉,对她奇怪的姿势视若无睹,径直进来坐在了她对面的沙发上。他手上拿着一张似乎是她的履历表的纸扫了几眼,开口:“安允蕙?” “是,是。”安允蕙忙手忙脚乱地坐好,偷偷抚平裙上的褶皱。 “我不记得与你上过同一所学校。”男子仍是没抬眼。 “不是大学啦,我在中学时低学长几届。”学长的大学她才没那个能力考上呢,因为觉得中学在哪就读无关紧要,履历上也没写。 男子没做声,打量了她几眼,很直接地道:“我与校长的话你听到了吧?” “……”呃,这种问题怎么回答?小时候撒谎骗爸妈,他们从没有不给面子直接拆穿过呀。 “就是这样子,我是理科组的负责组长,接下来的暑假算你的试用期,做得不好我完全有权利让你走人,所以好好表现吧。”男子很简短、很不留情面、很公事公办地说完,起身,“跟我来,我带你熟悉一下教学事务。” “呃?”安允蕙有些不能适应他这种办事节奏,反应不过来。 男子闻声在门口处回眼,“有问题?”不知为何,虽然他的语气很平淡,就是能让人感到浓浓的不耐。 “没、没有。” 男子站了一会,见安允蕙仍是不明所以然地与他大眼瞪小眼,微扬了眉角,“你还不跟上来?” “啊?是!” 结果第一天,就是在这样遇到旧时的风云学长的惊讶与稀里糊涂中过去了。 直到回到家,她才开始整理这满脑的混乱思绪。 安西校长很和气,新认识的理科组里的老师看起来也很好相处的样子,虽然她还是没有模清补习中心的环境。呃,没办法,天生有些迷糊的个性再加上太过惊讶了…… 说起来,唯一给她不顺感觉的还是中学时的学长,原本应该对小学妹照顾一下的学长,竟让安允蕙生出传闻中,被前辈责难的感觉。 还好只是一点点,她生性乐观,容易沮丧振作得也很快,不会被这点小事打击到的。学长大概有些不满她靠长辈照顾随便混一份工作吧,像他那么有实力的人。 不过没接触还真是不知道呢,当年总是表情淡淡穿行校园的学长,个性原来这么尖锐。 还记得就在与校花学姐的恋情秘密曝光那一年,学长毕业,硬生生从重点公立中学囊中抢走一个全国最好学府的录取名额,这也成了他们学校那几年最为津津乐道的话题。不问世事如安允蕙也从别人口中断断续续地听说他的一些消息:在大学里不减才气呀、就读研究性很强听起来就很难念的科系仍是如鱼得水呀、与导师合撰论文发在国外知名学术刊物上、早有外国名校朝他伸出了橄榄枝等等等等,她掰着手指就能举出好几条。 上大学后,以前中学的消息渐渐淡了,但安允蕙对这位风云学长的印象一直是,要么成为国外知名研究室那种穿白大褂的人物,要么就是在多少多少强公司任技术方面的主管。 所以在那种补习性质的教育机构见到他,她的诧异可想而知。 回想起今日见到学长的样子——像平常办公室白领的穿着,虽然没打领带,衬衫袖子也习惯性地挽上臂肘,但比起其他老师轻松随性的着穿,他仍是显得严肃正经了些。 两人甚至还在走廊上碰到一个穿着唐装的外国人,是英文科的外教吧? 学长给她的感觉,就如他的猫儿,在怎样的处境下都保持着一副矜持冷淡、不低于人的端整神气。 “小蕙,该下来了!”妈妈从楼下传来的唤声将她拉离散漫的思绪,安允蕙应一声,穿着可爱的兔拖鞋噼里啪啦地跑下楼梯。 “就一个小丫头,真的能教人吗?”妈妈拿着饭勺摇摇头。 饭桌旁的安家宅主却和颜悦色地问女儿:“怎么样?二叔介绍的地方工作环境还好吗?” “唔唔……”安允蕙接过妈妈递来的饭前靓汤,含糊不清地边喝边应。 “那就好,你在学校待惯了,我们还担心补习中心毕竟不是正规学校,环境不够单纯呢。”安爸爸似乎放了心的样子。 安允蕙不知哪来的冲动,张口便说:“安啦,你们的女儿不至于那么没用。两位等着吧,等我发了工资给你们买礼物!” “哦哦?爸爸好感动啊!”安家大老爷夸张地道,换来安妈妈的嗔怪白眼。在外事务干练的女强人,在家却会亲手操办一天中家人齐聚的晚餐。 安允蕙嘿嘿笑着,虽然知道自己与爸爸的对话很白痴,但她就是喜欢这样一家人其乐融融,感觉自己被人宠爱的气氛。 所以,她不会轻易让他们担心的啦!学长的那一点点小小的不友好,相信也不会给她的初次工作经验带来阴影。 应该是这样,对吧? 第2章(1) 结论是,她高估了自己,却更加低估了学长的影响力。 暑期课程开始没几天,天行教育中心的教学大楼内,专属于理科组的办公室便经常出现这样的情景—— “安允蕙老师,你这次的教案仍是不符合要求。”那个身形高大、名叫易语戈的男子又一次不耐烦地敲着递送到他桌上的本子。 “咦,为什么,我这次明明按要求写的呀?”脸上还带着浓浓学生气的年轻女老师软软的语调中满是委屈,一头蓬松的软发总是给人迷糊感觉。 “我说了,上课时用的公式都要列出来。” “为什么这么严格?”委屈的语气中加了单纯的不解,“补习学校的教案,也要与学校老师的教案一模一样吗?” “……”似乎总是微皱着眉的男子眼中现出不想多费唇舌的神色,“总之,请你下次照着我说的做。” 安允蕙还待要问,男子却转了身去翻课程计划,她扁扁嘴,伸手取回自己的教案,男子却在此时又抛来一句—— “还有,你还是全权负责高级班的教程好了,初级班交给王老师。” 嗄?她不要啊,她还是比较喜欢初级班的气氛,上次还有几个初中小女生说要给她带学校流行的漫画杂志的,高级班那些考生只会催她快点讲题! “为……”口头禅似的发问正要出口,却被男子斜斜一记利眼阻住,安允蕙拿不准他是不是在瞪她? “真要我说吗?你前几次在初级班的试讲只完成了三分之一进度不到,整节课节奏完全被学生带着走。安允蕙老师,学生花钱是来听课的,而不是反过来让你听她们聊天。”男子不带表情地道,虽然声音没有提高,话语的内容却等于直接斥责她没有管住学生的能力。 安允蕙只觉一阵热气涌上面颊,不加停伫地直奔眼眶。 咦?她眨眨眼,几乎与面前表情突地一凝的男子同样惊讶。 怎么会……怎么可能,她才没那么软弱呢……可是突然就觉得好伤心…… “安老师!”其他早就在关注这头的老师慌忙过来劝慰她,“哎,别激动别激动,坐下坐下……” 呜……大家都好好哦,一群可爱的叔叔婶婶,同她以前的中学老师一样慈祥,她也想成为这样的好老师呀…… 安允蕙边抹眼泪边坐下来,满怀感激地接过同事递来的几张纸巾。 被她的女圭女圭脸勾出母爱的几位资深老教师不满了,纷纷指责易语戈:“小易,你语气太重了!” 仍是僵着身子的男子没做声,却也没有任何表示地坐了下来,目光落回办公桌上的文件中,不再看她。 一直到上课报时响,办公室的混乱才散了些,安允蕙向仍围在她身边没有课的老师一一道谢,表示自己情绪平静了,他们才带着不放心的神色回到各自的办公桌。 她这节也没有安排课,因为情绪根本就没有表面上那么激动,所以很快就平静下来,躲在桌上一堆笔记本后偷眼看似乎很冷静地埋头处理着文件的男子,她突然便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好像……给学长添了麻烦呢,害他被其他老师骂…… 虽然是理科组的负责老师,但因为年纪比其他老师都要轻,所以感觉上比较像一个将一切安排妥当为老师们营造良好教学环境的负责人,也没有多大架子……除了对她。 安允蕙心虚地低下头,学长大概对她的感觉更加恶劣了吧? 说真的,她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轻易就会哭,好没用哦…… 心情沮丧地度过一个下午,因为她刚进补习中心又是经验最浅的老师,安西校长要求她多到其他老师的课上旁听学习,再加上不想留在办公室尴尬地面对学长,安允蕙便连接听了几节课,一直到许多教室都空了下来。 “安老师,别将易老师的话放在心上,他个性就是这样不知圆通的啦,比我们这些老头子还古板。”她听的最后一堂课的老师还不忘过来安慰她,“不过他没什么恶意,相处久了你会知道小易人不错的。” 安允蕙恭恭敬敬地对他道了谢,直到那位老师离开令室,她才慢慢收拾好听课笔记,心情仍是有些低落地走出教室。 “安允蕙。”平平没什么情绪的男声响起,教她不由瑟缩了一下,只见易语戈立在办公室门口,一手撑在门扉上叫她,没有表情的面上看不出情绪。 “你过来一下。” 呜……学长一定是来找她报仇了。 安允蕙做个苦脸,低着头走进办公室,眼角睨见易语弋在她之后关了门。 这架势……她背上不受控制地冒出冷汗,许多关于文质彬彬的正常男子突然神经失常暴力杀人的乱七八糟的新闻一齐涌上脑子。 而且学长,又很像那种表里不大一致的人…… 半晌却仍是没有动静,安允蕙偷偷抬眼,瞧见男子背对着她,正在资料柜上翻找着什么,不久他转身,递来几本教案,“这是我以前做的教案,你拿回去参考。” 咦?原来不是要骂她呀? 安允蕙忙伸手去接,却忘了自己怀里还有听课笔记,一松臂笔记本连同其中夹着的纸张便落了一地。她手忙脚乱地蹲下捡,没捡完又记起学长的教案,转而急急起身。 男子的手仍是保持递出的姿势,但不知是否她眼花,总觉他额上似有青筋隐隐跳动。 “真是的。”像是自语地低喟一声,他没有理会她恭敬伸出的双手,将教案放在一旁的办公桌上,俯身捡起地上的纸张。 第2章(2) “多、多谢学长。”安允蕙结结巴巴地道,注意到男子在听见“学长”二字时,两道长眉微乎其微地皱了一下。 呃,他不喜欢她这样唤他吗?可是像别人一样叫易老师感觉奇怪耶…… 为掩饰自己的紧张,她翻开桌上的教案看了几页,第一眼的印象便是——好详细,简直就是当年看优等生的课堂笔记的感觉。 一时间,身为一个规规矩矩的好孩子极易产生的对权威的崇敬之感又回到了安允蕙心中。她抬头,却见到男子打开了窗户,将一根细长事物叼在嘴边。 “咦——你抽烟?” 男子回头看她一眼,神色中有种“你干吗大惊小敝”的不耐,“不行吗?已经下课了。” “哦、哦……”不是不行,只是当年那个挟着书本神情淡淡地穿行校园的男生形象,已经濒临破灭。 眼中却莫名浮现那只白猫,明明是尊贵优雅的波斯猫,却也会到处乱跑,也会翻学校围墙而受伤,人家说宠物如主人,不是没有道理的。 而且不管是宠物还是主人,做起有违他们形象的事情时,仍是不减那种高傲的气势。 她又偷眼去观察易语戈,见他侧身倚在窗边,微乱的黑发与唇边闪现的火星有一点点……成熟大人的气息,裹在白衬衫下的背脊却是挺直的,虽然挽了袖子的臂肘给人年轻男性有力的感觉,延到腕骨处的流滑曲线却透出不经意的优雅味道。 这副模样,如果再加上一条领带,手上拿几张报表,就与安允蕙心目中精干主管的形象相差不远了。 男子却在此时突然回过头来,碰上她视线的黑眸闪过一丝讶色,“你怎么还不回去?” “学长……”安允蕙鼓了勇气问他,“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教案要写得那么详细?” 易语戈皱了皱眉,却没有像先前那样露出“懒得跟你说”的神色,“要把课上好本来就该这样,再说,你是新人,我对你不了解。”他顿了顿,“你这种个性,有人旁听你上课的话,会紧张吧?” “……”别人她不知道,不过若是学长来旁听,她绝对会紧张到念错字! “所以教案是我评估你的主要手段,”男人仍是表情不大好看的样子,“还是你要我像某家补习班一样,在教室里装监视器?” 咦咦咦,还有这么可怕事情吗? “原来学长不是认为我能力很差哦……” “你管理课堂的能力确实很差劲,”他不留情面地道,“太年轻,一点威吓力都没有,所以只有教像你一样的乖学生才适合。至于教学能力,不胜任的话我也不会让你教高级班。” 安允蕙眨眨眼,仍是辨不出他话中是纯粹讽刺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认可意味,至于后者……老实说,她真的听不出来。 “我还以为,你要关起门来骂我呢。” “你说什么啊?”男子的脸色更差了,“应该是相反才对吧,我更怕被其他老师看到,又被他们误会我在找你麻烦!” 但是学长现在的表情,真的很像讨厌她讨厌到故意找她麻烦的样子啊! 安允蕙心里偷偷地想,因为这男子眼下对她态度不怎么公事化,畏缩之心便消去了一些,“不过学长确实不喜欢我……”第一天还对安西校长呛声要赶她走。 “因为你让我想起我那些堂妹。”同样是单纯娇气得让人无语的大小姐,“老实说,到现在我还是很怀疑你对这份工作的认真能维持多久。” “学长有几个堂妹?” 易语戈的脸黑了一下,“五个,你问完了没有?” 那么多? 不知为何,安允蕙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何学长面对她时总会流露出的不耐感觉,她的叔叔伯伯虽多,常来往表弟的却只有一个,可就这么一个初二生,其恶魔程度却已让她头皮发麻。 “能不能再问一下下……真的是最后的问题了。”瞧见易语戈脸色越发不好看,她忙补充,“学长,你不会因为我是熟人介绍来的,才看我不顺眼吧?” 男子现在的面上,却是真正的意外,“为什么这么想?”他反问,“再说我也没有资格自命清高,这里的校长本身就是我的大伯父。” “哦……”安允蕙无意识地应了一下。 哦哦哦?! 第3章(1) 原来那个慈眉善目的安西校长,与语气再平淡也像是挑剔人的学长竟有这层血缘关系。 安允蕙不得不说,遗传真是种奇妙的东西。不过,说不定学长的父亲会是那种高高在上、用眼角睥睨别人的类型。 这么一想,便觉得那个叫做易语戈的男子已算是容易相处,顶多说话太直接、太面无表情了些,需要帮忙的地方却不会待你开口,就如他主动借她教案。 而且,相对于自己总是觉得别人会因她找工作的方式起偏见,学长对这种事情的态度直白得令她惊讶。他毫不避讳地说出安西校长与他的关系,仿佛不明白这种事情有什么好介意似的。 因为太坦白,反而不会让人反感,安允蕙不由想起他们的中学时代,这男子虽然享有住在教师公寓的特权,却从没有因此遭人非议。 那天,虽然发生了那种乌龙事故,令她在学长的心目中印象铁定一落再落,可他在赶她回去之前,还是问了一下她的通车方式。听到安允蕙是乘公车上下班,他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后来,安允蕙在补习中心门口的车站等车时,突然想,若自己是步行,或者车站离中心很远,学长会不会送她呢? 用脚指头想都觉得,这个性格与外表极不相符的尖锐男子没可能那样绅士。 因为与学长的一番“坦诚相见”,让安允蕙少了许多不安猜测,加上理科组一群富有长辈爱的老师对她照顾有加,她渐渐习惯了补习中心许多大大小小的规章制度,虽然偶尔还会因为犯一些简单错误或问了白痴问题而被学长瞪。不过,只是瞪而已啦,他没有再骂过她,像是比她还怕被其他老师听到。 这种微妙的感觉令安允蕙觉得,学长在这一点上比长着女圭女圭脸的自己还可爱。 当然,这一想法闪现在脑中的概率少得可怜,大多数时候只要易语戈出现在视野之内,她就会莫名地紧张起来,仿佛体内的防御天线自动竖起做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还好,除非必要学长也不怎么搭理她,可就像中学时一样,关于这男子的种种仍是会自动流到她耳边。 学长是安西校长侄儿这件事,原来补习中心里人人都知道,因为太平常,反而没有人想到要告诉她。不过其他事情,热心的中年女老师们却都不厌其烦地一再提起,仿佛要替学长补救把她骂哭的恶劣印象似的。 安允蕙于是知道了学长正如她原先想象那样,在国外还有一份工作,补习班这边只是寒暑假学生最多时他会回来帮忙。但是,学长以后会接手这所补习中心似乎也是确凿的事情,他甚至还为此另外修了教育学位。 女老师们说的时候语气又骄傲又惋惜,简直像在说自己孩子的事情,那副不明白学长为什么想放弃国外职位而屈就一间补习机构的扼腕表情让安允蕙不由想笑。 呃,她也觉得不理解啦,可是有必要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好像国家少了一个诺贝尔奖候选人一样吗? 至于易语戈在补习班的作用,据她观察,除了担任理科竞赛班主要讲师外,他就相当于一辆“救火车”。哪节课的老师请假或突发意外不能到来,学长必定是补缺的不二人选,因为只有他可以理数化通吃,而且不需准备。 虽然只比她大几岁,本该属于他自己所说的“年轻无威吓力”一类,可再吵闹的班级在他面前也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老实说,安允蕙对这一点并不诧异,因为她自己也有这种感觉。 但是许多学生都喜欢他,她曾目睹初级班几个活泼的中学女生开玩笑似的问这个年轻的男老师,要不要与她们约会?而学长的回应是用文件夹在每个人头上敲了一记,说:“等你们试卷上的分数都过了九十,再来问我吧!” 老实说,这样打击人的话,真的是出于拥有教育学位的人之口吗? 安允蕙还未来得及为那几个女孩子的心灵健康担忧,便听到其中一人道:“老师,你说的是一百五十分制对吧?”她想,自己是太过杞人忧天了。 暑假课程开始后的前两周,她很努力地在上课的同时到处旁听其他老师的课,就是为了弥补自己在教学方式上的不足,好让这个对自己对别人都要求苛刻的学长知道,她对这份工作并非抱着轻忽的态度。 结果,不知是不是要考验她,学长的竞赛班要去大学的实验室观摩时,他竟指名要她陪同,这没有什么不好,问题是——他带的明明是物理竞赛班,关她什么事? 上高中以后,安允蕙就对物理很没辙,原因是高一时某次来例假精神不好,又撞上物理课时被提问,根本连问题都没听清怎么答得出来?偏偏上那节课的是其他班来代课的物理老师,让她站了半节课。 很丢脸耶,她是高一生,实验班平时中规中矩的乖学生,又不是初中部那些吵吵闹闹的无聊男生! 那之后她的物理一直不见起色,之所以没有跌到及格线以下是因为原来的物理老师是个可爱的老头,她不忍心拉下他的工作业绩。 所以高考报志愿时再怎么没头绪,物理是她唯一不予考虑的专业,大学时也只接触一门化学物理,勉强混了学分。 但是学长发话了,补习中心所有的活动她都要见习一下,如果真想当个够格的长期老师。 天行有不少老师都在大学教书,又值暑假,很容易就联络好本市的一所高校。安允蕙与物理竞赛班的学生坐上补习中心的面包车集体前往,数一数,十四个人头中只有两个是女生,而且超过多半都戴着眼镜。 学长一上车便分发竞赛会考察的实验资料,开始交待一会熟悉仪器时的注意事项及要格外注意观察的地方,真是丝毫都不浪费时间。 虽然觉得他讲得很是简明扼要,可是以她遥远的物理知识,根本就对这些竞赛实验项目有听没懂。 车子开进本市那所重点高校,在物理实验楼前停下,易语戈在下车后打了个电话,有人便下楼来接他们。一个有些眼熟的年轻女孩,她好像在补习中心见过……天行也有兼职老师念这所高校吗? 接下来的过程有点像参观博物馆,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学长就是导游,讲解示范一遍,让每个学生都操作仪器,直到弄懂成功为止。偶尔撞到有留校学生在电脑前跑数据,都只是看他们一眼,习以为常的样子。 安允蕙百无聊赖地跟着他们转,在某个房间,学生们似乎碰到了很难调准的仪器,几个仪器台前很快围了几人。她好奇地上去看,是一台目镜连着航海罗盘样的东西,上面放一块小小的透明三棱柱,应该是某种光学仪器。 “这是几种竞赛实验仪器中比较难调准也较为费时间的,你们最好都能够做两遍成功。”学长说,“如果能通过初赛的笔试,复赛时学校的老师也会带你来一次,不过几个学校的学生统一培训,动手的机会不多。” 真的那么难吗?安允蕙兴致上来,凑在一旁观看,几个学生模下来,过程都看熟了,一次就成功的果然没有。 “老师,你要玩吗?”最后一个男生运气好,两遍就pass了,很友善地问她。 “呃?好呀。”突然有些手痒,虽然她比较喜欢模烧杯。 她兴致勃勃地凑到目镜前,调高度,三棱柱的位置要摆正,罗盘外圈粗调,内圈微调,目镜中看到的小十字与中线重合了,将反射光线的镜子翻到反面,呃,小十字不知跑到哪去了,重来。 第二次仍是找不到,再来! 第三次……她就不信不能成功,再来! …… 当初开口邀她的学生早就无语了,很懂得度量情势地转到另一个台。搞什么,易老师说最好做两遍成功,他才成功了一次,仪器就被这个教化学的老师抢了! 安允蕙玩得太过专心,没注意到周围的人声渐渐减少,易语戈已经带着学生转到了另一个房间。 “做那个是需要诀窍的哦。”突然有人在她身后说,安允蕙回头,是那个先前领他们进来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转了回来。 对方朝她笑笑,上前在仪器的几个地方动了下,将目镜让给她,“好了。” 安允蕙凑近一看,果然,不管小镜子转到哪面,十字都好好地待在中线上,位置几乎没变。 她赞叹:“你好厉害哦!”虽然她一点都不明白这是什么实验,十字在不在中线上有什么关系。 “还好啦,这是我大一时做的实验,没想到现在还能调准。”女孩子又笑笑,收拾东西出了房间。 安允蕙回过头来,振作精神,将仪器调乱,重头再来。 她一定要亲手调准一回! 不知失败了多少次,房间的光线逐渐暗下来,但因为有仪器的灯开着,她浑然不觉,直到学长的声音突然冒出吓了她一跳:“你在这做什么?” “学、学长。”安允蕙拍拍心口,疑惑地环顾四周,“你班上那些学生呢?” 男子的脸色不大好看,“早就走了!我让你跟来学习怎样带领学生,你倒好,自个玩起了失踪!”直到实验做完在车上清点人数,他才发现这个迷糊小学妹没有跟上来。 “哦?你让司机先送他们回去了吗?”安允蕙被他训了一下,反而露出高兴的样子,“那就好了,我可以慢慢跟这台东西杠!”不用担心别人等她,嘿嘿。 她转身继续艰苦奋斗,没看到易语戈露出的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站了一会,倚在另一张仪器台上模出烟,抱胸没什么表情地看她笨手笨脚地模索。 半晌,似乎有些受不了她的笨拙,他出言指点:“目镜要与光筒在同一高度上。” “嗯?这样?” “镜子挪前一点。” 安允蕙照他的指示又动了几个地方,终于在目镜中看到先前那女孩调出的图像,不禁欢呼一声:“学长,你快来看看,我调准了!” “是啦是啦。”男子凉凉地道。 “你当然觉得没什么了不起了。”她有些扫兴地扁扁嘴,“不过学长,我没想到补习中心还会带学生进高校做竞赛实验耶?”印象中似乎都是学校才会做的事,而且如他先前说的,学校组织的实验项目培训往往很草率。没法,基本上都只重视书面分。 “……总要对得起学生付的高额学费,况且竞赛这种东西同大学的考试一样,短期突击也能拿到不错的分数,可过后就没了印象。”易语戈淡淡地道,“多接触一点,也好让他们明白理工科不仅是答题。” “哦……” “不过,倒看不出你这么有耐心摆弄物理仪器。”尤其光看动作就知道是门外汉。 咦?他在表扬她吗? 安允蕙嘿嘿傻笑,“没有啦,我只是偶尔耐心而已。” “我想也是。” 她把学长想得太好了。 “希望你能将韧心保持到试用期结束。”男子哼一声,直起身子,“走吧,再待着就要被锁在里头了。” 安允蕙忙跟上去。 走到学校大门口,她这才发现手中一直抓着某样东西,好眼熟……这不是刚才实验用的小三棱柱吗? “学长。”她垮下脸叫住前头的男子。 结果是两人又赶回去,正好看到校工伯伯落下实验楼的大锁。 “……怎么办?要向他解释吗?”人家会不会因为她模了他们的实验器具,下次都不让补习中心的人来了? “算了,那个东西没什么价值。”易语戈最后虽然这么说,脸色却不是很好看。 第3章(2) 回去的路上他瞪她好几次,那眼神让安允蕙觉得,学长肯定在心里将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害她后来几天一直躲他,并且悲观地觉得,让学长对她印象改观是不可能的了。 还好对高级班的课程日益上手。正如易语戈所说,她确实比较适合应付高级班做题狂人般的考生。有时在课堂上个性闲散的安允蕙都会被学生的学习热忱感染,变得热血沸腾起来,仿佛又重温了当年在考试地狱中浴火奋进的惨烈悲壮。 但最令她开心的是,上次说要借她漫画杂志的初中小女生并没有忘记她,不仅在课间休息时跑来继续聊天,走时还塞来几本最流行的校园漫画。 真的好好笑哦,原来现在的国产漫画这么恶搞呀,看得她眉开眼笑,哦呵呵呵。 正笑得前俯后仰之时,一人从她桌边走过,扫了她一眼。刹那间,安允蕙颈上寒毛自动竖立,她乖乖地将漫画收进抽屉,拿出教案,备课。 呜呜呜……虽然自认一向是个好学生,可若说她是拿八十分便心满意足的类型的话,学长一定是那种拿了满分还要顺便纠正考卷上错误、叫老师陡生压力的优等生! 当暑期过了一半,安允蕙一如往常在中心门口的车站等公交车时,突见一辆黑色车子驶近她身边,并从摇下的车窗里露出易语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资料,像是面对突如其来的劫匪似的。 “你没同其他老师在一起?”易语戈皱着眉说。 “呃……大家都和我不同路呀。”而且女老师大多都骑小绵羊,乘公车的人不多。 易语戈面上有一瞬间闪过“受不了”似的表情,那种表情,他经常在她面前显现。 “我没有问你和谁一起回家,而是问今晚的欢迎会你怎么不与他们一块去。” “欢迎会?”那是啥东东? “……”易语戈无语地与她对视半晌,转脸按按额头。 “我明白了。”他说,探身打开另一侧车门,“上来。” “做、做什么?”安允蕙更加警觉地抱住怀中物事,一副很信不过他人品的样子。 “上来再说。”男子额上不觉青筋跳动,睨见她仍犹犹疑疑的样子,他喝一声:“你想害我吃罚单吗?” 听见他这么说,安允蕙才乖乖入座。 易语戈一打方向盘,车子滑入高峰时段的车潮中。 “今晚理科组的老师要开一个欢迎会。”都说了下课后没有事情的便直接去吃东西,竟没有人通知主角!他们大概以为理科组的负责老师——就是他,会告诉安允蕙,而他却想着那群太太老爷们与她这么和乐融融,用不着自己多嘴。 结果呢,若不是瞧见站牌下孤零零的人影而有些诧异,今晚的欢迎会便成了一场笑话! “欢迎会?欢迎谁呀?”一脸迷糊的主角还在傻愣愣地问。 易语戈睨她一眼,懒得再解释。 “难道……是欢迎我吗?”安允蕙终于反应过来,低呼一声,她小心翼翼地求证:“学长,这是不是表明,我已经合格了?”他不打算赶她了? “你说呢?” 切!真是,这人总是不能让人尽情地高兴一下。 不过她知道他这样说已等同承认,所以也不计较冷血学长阴阳怪气的脾性,自顾自地开心傻笑。 觉得那样傻兮兮的笑容很刺眼,易语戈斜睨她一下,“很开心?” “嗯!”她重重点点头,当然开心了,最喜欢这种被人承认的感觉了!尤其托这位学长的福,让她一开始很挫败。男子没有再说话。 安允蕙对着车窗傻笑一阵,因为觉得再乐下去便会遭车里另一人无情打击,她便收了笑脸,转而打量车里的布置。 这位学长真是……怎么说呢,虽然他们的补习机构在业界中算一流,学生也多是家境不错的小孩,教师的酬劳更是不用说了,可是没有哪个在正规学校中也属资深的老师会这么拉风地开车上下班,人家都很谦逊可爱富有家庭气息。 便连她,也考虑到旁人眼光,不让爸爸送她小车作为就职礼物。 学长真是不怎么在意这方面的事情,不过也因为他的这种不在意态度,反让旁人不好说什么。 希望不会有家长以为学费都流入了老师的腰包吧!尤其学长还是校长的侄儿,嘿嘿。 心里做着这样恶意的假想,安允蕙瞥见置物格下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样东西,不由叫了出来:“呀!好可爱的椅垫!”情不自禁地伸手翻翻,她对可爱的东西最没辙了。 握着方向盘的男子扫了她一眼,却没制止她的动作。 “这是学长买的吗?”不像他的风格,也不太搭这辆黑色车子,但是好可爱哦,“学长,我可不可以坐这个?” “不可以。”男子很不给面子地一口回绝。 “为什么?”咦~~他是这么小气的人吗? 易语戈没有答她,眼睛一味直视着窗外路况,后来被她问得烦了,他才抛下一句:“那是我女朋友专用的东西。” 安允蕙安静下来。 原来学长有女朋友了呀…… 好奇怪的感觉,因为旧时的学长突然离自己这么接近,这段日子也没听别人谈起这方面的事情,她竟没有想到这点。 真奇怪,感觉就像听见一直照顾自己的哥哥级人物突然宣布“我要结婚了”似的。 呃,不大恰当的联想,一来学长对待她的方式很不照顾,二来……中学时不就知道学长很受欢迎了吗?他的女朋友,也该像那时的校花学姐一样出色吧? 碰上红灯,易语戈停下时朝她这边看了一眼,说了句什么,但因为安允蕙思绪飘散,没有注意到。他又重复了一次,仍是没得到回应。 他一皱眉,探身过来。 “学、学长?”安允蕙被突然伸到她腰侧的手臂吓了一跳。 男子似乎不是很喜欢她的突兀低叫,“安全带呀!你究竟发什么呆,上车到现在还没系安全带?”啧,方才还东张西望吵吵闹闹,莫名便静下来连他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将她身侧的带子扣上,他一顿,抬起眼来,“不然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近距离下看着那双从略乱黑发下显露出来、像猫儿一样微微眯起而显得锐利的眼睛,安允蕙半晌才能出声:“没、没有啦,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谁都会吓一跳的。”就像她的心,现在跳得还是有些快。 呜,拜托退开了啦,不要用这种威逼的姿势睨视她,会让人觉得周围空气都被他抢了的! 易语戈凝视她半晌,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正常却莫名给人凶狠感觉的笑容。 “最好是这样,若让我发现你脑袋里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现在就拉你到海边毁尸灭迹!”伴随着这样的哼声,他直身重又启动了车子。 是啦是啦,他的人品不能容人怀疑! 那种说法,简直是说:“少自作多情了,以为我会对你怎样吗?”就如他今早对那几个女生说的考上九十分一样,真正意思就是——“我讨厌笨蛋!” “反正我上高中以后,就没考过九十分!”顶多八十五,连与他约会的资格都没有,可就连吓一跳的权利都要被剥夺吗?太过分了! 安允蕙咕咕哝哝地转脸向着车窗,没有注意到易语戈听到她的抱怨时,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 没想到理科组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师们,最喜欢的热闹方式竟是k歌。 学长把她带到繁华商业街的k歌城时,安允蕙一瞬间还产生“完了,学长真要把我卖了”的想法,甚至考虑要不要在他停车时偷偷溜走。 直到进了包厢,她还是有些发晕。 这、这个不知已喝了几杯啤酒满脸潮红的大叔是那位在讲台上深情咏叹“你们是祖国花朵”的物理科邓老师吗? 还有那个柔情款款对着麦克唱得老泪纵横的欧巴桑,怎么与不苟言笑深受敬重据说曾在教育局研究室任要职的王老师长得一模一样? 安允蕙还没惊叹完,包厢的门又被人很剽捍地推开,几位四十多五十的大娘中气十足地声随人至:“俺们来也,终于把家里的小祖宗哄骗过去了……啊!死老头子,又是你在麦霸!” 安允蕙目瞪口呆地看着曾好慈祥好慈祥地劝慰过自己的资深女老师扑到屏幕前与那一位飚泪老师抢起了麦克风。 易语戈似是已习惯了这种场面,表情毫无变化地找了个角落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水。过了半晌,他好像才注意到杵在眼前的那截木头,“呆站着做什么?自己找地方坐呀。” “学、学长,”安允蕙还是没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老、老师们平时都是这样的吗……” “出了学校就是这样,”男子耸耸肩,“所以我一直不大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想当老师。” 听到自己被留用时还傻笑了一路呢,神经。 “……”安允蕙哑声承受了一会冲击,突地格格笑了出来,“不行了……我觉得他们真的好可爱哦!”啊啊啊!她决定了,以后也要做这么一个精神剽捍的欧吉桑老师! “……”这次轮到易语戈短暂无语。实在搞不懂,这丫头身上单蠢的理想主义光芒是从何而来? 不过不知世事的大小姐他身边已经够多了。 他不置可否地喝口饮料,习惯性地伸手模烟,随即又想到什么地看了安允蕙一眼,把烟重又放回去。 那一晚,安允蕙在初始的错愕过后,很快恢复了常态,又蹦又跳地加入了老师们的集体大嘶吼中。而包厢里除了她之外的另一位年轻人,一直坐在角落,以极度忍耐的神情承受着那可怕的噪音。 聚会近尾声时,老教师们终于记起今晚的主角是谁,恢复了些许已崩溃得差不多的长辈神态,每人都对她说了一句嘉许鼓励的话。 “有小安进来,高级班的一群书呆子也活泼了许多呢。” “对啊,他们还同我说安老师好可爱,没有老师架子。” “哈哈,校长总算做了一件全然的好事,多招些年轻人增加活力才对嘛!” 哦?哦?是吗?原来大家都对她印象这么好呀? 没有啦,她只是一点点可爱,没有“好”可爱啦! 安允蕙心里嘿嘿笑着,面上却红着脸谦虚——有一半脸红是飚歌时憋出来的。 再多赞一些多赞一些,别人的赞扬就是她的生命动力啊!哦呵呵! 轮到易语戈作结时,他看她一眼,只说了一句:“以后教案还是要认真写。” 呜呜呜,学长最讨厌了! 第4章(1) 后来,还是这位讨厌的学长开车送她回家的。 因为在聚会尾声喝了几杯老师们的敬酒,安允蕙脑子有些晕浮,情绪也异样高涨,在高架桥上开了车窗趴在上面吹着飞驰的夜风,只觉惬意得很。 斜眼去瞟驾驶座上的男子,见他一手平稳地支在方向盘上,另一手不经心地把玩一个烟盒,微侧的面上两只若明若暗的眸子直视着前方。光影在那张无表情的脸上流过,在明亮的间隔映出刹那的清醒冷静,在此时酒意微醺的安允蕙眼中,简直如刀锋般锐利。 她懒懒开口:“学长,你是怎么学会抽烟的?”烟瘾很大吗?瞧他在ktv里就一直在玩烟盒了,忍到这时仍没采取行动荼害她的肺部,嗯嗯,算他还有那么一点绅士风度。 易语戈瞥她一眼,没有立即回答,看他略显不悦的面色,似乎在喝一声“酒鬼,闭上嘴睡你的觉!”或如实答话间斟酌。 半晌还是选了后者,“在外面时偶尔空虚,就抽上了。” “哦……”可以理解,她有几个在国外的好友,多多少少都会有那种感觉。不过,学长真是坦白,多数人都不会向不熟的人这么说的,毕竟在许多人的眼里喝洋墨水还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 她哦了半天,没什么话好说,舌头又不甘寂寞,便眯眼斜着那张冷静得叫她刺目的面容道:“学长,你好清醒哦。”“废话,我又没喝酒。” “哦?你为什么不喝?” 易语戈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瞪她一眼,“第一,我要开车;第二,我酒量不好。现在,给我闭上你的嘴!” 安允蕙撇撇唇,咕哝着“学长老是没耐心回答人家的问题”将头靠上了车窗。 “那是因为你话太多了。”不管是醉是醒都一样聒噪! 这么小声他都听得见? 她倚着车窗弯唇笑了一下,睫毛后似是合上的眼其实仍能捕捉到男子目不斜视的侧面。 说实话,她觉得……好舒服哦。不管是这风,这车,还是这个人,都令她无比安心。 往日那个安静穿行于校园的男生形象已远去了,连同她心里带了好奇又有些漠不关心的情绪。 现在坐在她身边的,是一个性格尖锐说话很直接的学长。可是,却也是个坦白的家伙,会帮助她,会送她回家,会捺着性子答几个漫无边际的问题,然后骂她话多。 如果她说,喜欢这个真实的学长多于以前那个飘忽的校园偶像,会不会很奇怪? 车子在高级住宅区的大门口停下,易语戈道:“你应该不至于醉得走不进去吧?” “咦?为什么不开到我家楼下?” 他又用那种像是瞪人的锐利眼神睨了她一眼,“你同家人住一起?” “对啊。” “我不想被误会。” 听闻此言,本已在解车带的安允蕙停下动作,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学长你……” 男子猫科动物一样的利眼斜了过来,透出“我怎样”的睥睨意味。 “……你原来也看言情小说哦?”还是八点档?那种女主被人送回家就铁定让老妈从楼上瞄到的狗血剧情? “你说什么呀?”易语戈的脸黑了下来,“我知道是因为我有两个堂妹的男朋友都是这么来的。”当他不知道三姑六婆的威力吗?否则凭那些堂妹千篇一律被家人保护到大的单纯性子,早晚会沦落到去相亲的地步。 这么夸张?安允蕙有些不信地推开车门,忍不住又回头问了一句:“可是学长你好像不是会在乎这种事的人哦?”“我不在乎,但有人在乎。” 她还待琢磨这句话的意思,易语戈已探身过来,关上她没合好的车门。安允蕙只好意思意思地道了声谢,得到几下敷衍意味甚重的点头,在进大门后,她回头看了一下,那辆黑色的车子还在那,略暗的车窗内有一点微亮火星。似是确定她已进去,车子打个流畅拐弧,开走了。 安允蕙这才忽然想到,学长所说会在乎的人,该是他的女朋友吧? 不禁有些羡慕那个能用那张粉红椅垫的女子,因为就算是她这个外人,都能感受到学长是那种会将重要的人与其他人明确区分的男子。 因为有了这样强烈的印象,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在那个男子的身上又发现了许多之前没留意的迹象——那种“已属某人所有”的迹象。 比如他那有些花哨的马克杯,比如他pda上小小的漂亮贴饰。由于和学长给人的感觉太不相符了,便明显透出另一个人的气息来。 安允蕙在无聊的时候会趴在办公桌上凝望着另一张桌上的马克杯,好奇地拼凑易语戈女友的形象。总觉得……学长喜欢有脑子的女生,在挑选礼物上的眼光应该不会差到哪去,这样不符合学长风格的东西……嗯嗯,她能闻出蓄意贴上标签——“有主之物,严禁觊觎”的味道。 放心啦学嫂,就算有人被学长的外在所骗,能受得了他的尖锐性子的应该不会太多,发现那刺利外壳下柔软优点的更是少之又少。况且学长给人的感觉就像只骄傲的猫儿,无法轻易靠近,可一旦接纳了你,就不会背叛。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学嫂是处于不败地位呢。 当然,这么有空胡思乱想的时候并不多,老实说,她最近又有了新的烦恼。 教课上没问题,与可爱的老老师们相处没问题,甚至因为对学长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也不会有先前惧怕他的感觉了。 傍安允蕙带来困扰的是最近入学的一群学生。 暑期课程已过了将近一半,补习中心里突然多了一群有些突兀的学生。虽然学校里多是活泼朝气的少年,但那几个混杂其中的男生仍是很显眼。不仅在衣着打扮上,举止行为也透着……嗯,怎么说?太过张扬,太过乖戾? 那种感觉太过熟悉,安允蕙私下看了一下学生资料,发现这群男生多是来自同一间私立贵族学校,也就是……她的母校。 学弟啊……她可一点都不想认亲,尤其中学时重点班与普通班级可是泾渭分明的,她一直属于被学校保护得滴水不漏的绵羊,而那些男生一看就知道是黑羊。 好在,他们多数进了文科组的班级,几个报名理科目的也零散分在程度较差的初级班,真正与安允蕙有交集的只有一个红发男生。 第4章(2) 这群人的到来,对教学秩序略有影响,理科组还好,威严的男教师较多,压得住场面。文科组可倒霉了,多是女教师,听说还有人被某个学生课堂上公然讲带颜色笑话气坏了的。那段时间一向秩序井然的“天行教育中心”也起了不小的波澜。 “校长又不知在想什么了。”对她颇为照顾、外表慈祥内在剽捍的资深女老师叹道,见安允蕙不解看她,她解释,“天行开办将近二十年,校长的择生标准一直在不断变化。一开始因为名气小也并不挑,后来报名的人多了,对学生素质也颇有要求,现在又突然让这么一些人进来。” “嗯……”听起来也合情理呀,毕竟只是补习机构嘛,虽然名气挺大。 “招聘老师的标准也是,从以前的严格把关,到近来终于听劝,给年轻人多一些锻炼机会,省得我们这群老头子老太婆闷坏。” 是这样吗?安允蕙一直以为那个安西校长是看了二叔的面子,加上他总是端着叫人看不透的慈和表情,所以她还觉得校长很好说话呢! “更别说办学宗旨了,”资深女老师开始扳着手指数,“十五年前是‘自由平等,把学生当朋友’,十年前突然改了军事化教育,过五年又一个转折,变成‘充分发挥学生个性’,现在呢?‘超纲超标超强度,追不上的甭理他’!” “……”安允蕙狂汗!不禁要纳闷天行怎么还能开办到现在,而且没半点倒闭迹象? “马、马老师,您好像对天行很了解哦?”简直是如数家珍,关于校长的侄儿——也就是学长的许多八卦她都是从这位老大妈似的教师处得知的。 资深女老师一笑,“能不了解吗,从天行开办那一天我就在帮忙了。这儿的校长与我家那位老头是生意上的朋友,后来他把家族生意交给弟弟,向教育领域发展,我在大学里教书挺闲,便过来客串一下,这一客串便串了近二十年。” 哦?原来安西校长还有经商的背景?难怪会认识她二叔。 她想一下,“不过校长人挺好的样子,他这么做也许有他的道理吧?”弃商从教耶,听起来好崇高的感觉。 “谁知道?”女老师撇撇嘴,对丈夫的老友似乎颇不以为然,“更多时候我感觉他简直把学生当成了实验对象。”睨见安允蕙被她的说法寒了一下,她笑笑,“年轻人别这么经不得玩笑嘛,再说有这么一群坏小子进来对教学也是种调剂。不过小安,他们没影响到你吧?”看起来有些迷糊脸女敕的年轻女老师,向来是调皮学生喜欢捉弄的对象。 安允蕙摇摇头。 “那就好,但你别总与小女生或好学生猫在一起,有机会同坏小子们接触一下,会发现他们其实挺有趣哦。” 安允蕙傻笑,然后在女老师转身走后拉下脸来叹气。 其实,她已经接触过了,但一点都不觉得有趣。 班上那个红发男生下学期上高一,在化学上有些天赋,其他科目却一塌糊涂。留了一级,这次终于让家长用钱塞入高中了……不不不,她不是想说这些,她要说的是,那男生不知从哪知道了她中学时也在他们学校,又告诉了另一个文科组的男生,就是说带颜色笑话的那个,然后…… 总之,一点都不有趣! 安允蕙叹一口气,抱了教材回办公室,在经过走廊时睨见安西校长在玻璃窗前望着楼下正陆续离校的学生。因为先前一番话,她不由缓了脚步观察校长神情,这个胖胖的总是笑眯眯的长辈此刻脸上却没有笑容,隐在眼镜后的双眼流露出若有所思的沉穆味道。 将学生当作实验对象? 她摇摇头,甩去突然跳入脑中的奇怪说法,悄悄从让人不好打扰的安西校长身后走过。 一进办公室,赫然又看见另一道正隔窗凝望楼下的身影。这对伯侄连闲暇时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小易,晚上排了课没?”一位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男老师招呼道。 易语戈这才回过神来,“没,今晚没我的课。” “要不要同我们这些老头子去喝一杯?” “不了,”易语戈扬唇扯出一个笑,“我有约。” “女朋友?” “是啊。” 真是够担白。 安允蕙偷偷地想,奇怪自己先前怎么没看出学长有女朋友的事实? 也许他身上实在没有什么粉红的恋爱气息吧? 摇摇头,将教材放好,拿起学生名册,她没再听不良老头与青年的对话,又走了出去。 今天轮到她中午值日,负责看管一下为数不多的住宿生,正越过中庭前往小宿舍楼时,不知从哪扇窗户传来了中气十足的喊声—— “小蕙老师,我爱你!” 安允蕙落荒而逃。 啊啊啊,所以她才不想接近坏小子的! 长着女圭女圭脸是她的错吗?头发自然卷导致迷糊印象是她的错吗?为什么总来捉弄她?呜呜呜…… 直到逃进宿舍楼月兑离了男生的视线,她才敢停下扶着墙壁喘息,被人捉弄的挫败感仍在胸口翻涌。 就是这个文科组长得像痞子样的男生嘛!明明不是她课上的学生却总晃到理科组这边,原本只是找红发男生玩,知道她以前上的中学后便转了注意,老是捉弄她! 她知道他没多大恶意,可是从未与这种学生打过交道,天生的薄脸皮总掩不住狼狈,结果被捉弄得更厉害了。 呜呜呜,人家也不想长得脸女敕呀…… 自怨自艾了好一会,才稍微振起精神,突地想到什么,安允蕙小心探头往教学楼望了望。那个学生已不知所踪,可是,在她熟悉的位置立了一人,面容当然是看不清,可那身白衬衫…… 唉!丙真被学长看见了。 一个被学生捉弄得落荒而逃的老师…… 她垮下脸。 第5章(1) 那天下午她只有一节高级班的课,但因为轮值,没有课的时候也要留在补习中心。安允蕙打算晚餐也就近解决,所以学生走后她仍待在教室里,等红发男生把笔记抄完。 说实话,中午才被他那个文科组的朋友捉弄过,她真不愿意扯上红发男,可职责所在,这男生难得有一门拿手的科目,总不好就让他因一时倦怠苞不上高级班。 好在,红发男对她还是挺规矩的,不像他那朋友…… “猴子!”正想着,门口便传来嚣张的叫唤,安允蕙一僵,果不其然见几个男生大大咧咧勾肩搭背地闯进教室来。来、来了,恶魔男生! 被她如此定义的是一个痞子样的少年,明显是这群人的头头,他一进来就不客气地给了红发男一个爆栗,“搞什么啊,说好一起去黑皮,却让我们等这么久!” “等下啦,等我补一下笔记。”红发男在平时也是很乱蹦乱跳的样子,可在这少年面前却像个小弟。 “什么笔记,化学?”痞子少年粗鲁地翻了翻,狂笑起来,“哈哈!你完了,连化学也被留堂!就这一科撑着你才只留了一级,现在看来等我高三的时候你还在高一原地踏步呢。来,叫声学长听听!” 安允蕙任他们在那胡侃乱吹,也任那几个不是理科组的男生大咧咧地到处乱翻,反正这不是固定教室,不会有学生的东西留下,至于被他们用来互丢的粉笔头……算了,就当没看到吧。 她缩缩缩,只盼望自己能隐形,不要被这群煞星注意到。 可事情总与愿违,痞子男生与红发男哈啦了几句,就没了聊天的兴致,将乐趣转到缩在讲台后的年轻女老师身上。 “小蕙老师,你听到我今天爱的告白了吗?”他将下巴支在讲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道,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哈哈哈”。 “……”安允蕙假装没听到,一味低着头批改作业,白痴才会把这些死小孩的话当真呢!她虽然很少拿九十分,但从未低于八十,智商中上,不是白痴。 “你没给我回应,就这么跑了,让我很伤心哪。”痞子男生说着,随手捞起一根红粉笔在讲桌上画了一条蛇,画工拙劣,结果出来一坨米田共。 安允蕙眼角抽了一下,继续低头做哑巴。忍忍忍……谁不知道这个小痞子几乎对他们班上的雌性动物都嚷过那三个字了,美其名曰做好事给所有丑女生增加信心,他的大名都传到理科组来了。 “小蕙老师?你哼一声啊?” 宾啦滚啦快滚啦!这就是她最想说的话,可是有违师长形象加上没胆子,她只是懊恼地咬住了下唇。正懊恼着,眼皮底下突地出现一只手指,安允蕙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人勾住下巴托起了头。 “——” 她愣愣地瞪着痞子男生得逞般坏笑的脸,脑袋一片空白。 “老师,这下可看我了吧……”痞子男得意地说着,突地脸色一变,“等等,小蕙老师,你先等等……” 安允蕙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越来越模糊的眼中和……被人以很无礼的方式勾起的下颌上,然后—— “哇——” ……大哭了出来。 她她她……她被人调戏了啊! “完了,痞子,你玩大了!” “我、我怎么知道她这么容易哭?” “还愣着做什么,快闪!” “哦哦,老师别哭啊,纸巾给你,对不起啊!” 周围似乎一片混乱,然后是人仰马翻桌椅倾倒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掷在了她面前,但安允蕙不理,仍像小孩子般哇啊啊啊地伤心哭着,一点都不压抑音量。 靶觉面上涕泪纵横的液体快要决堤到学生的作业本上了,她抽出那包面纸胡乱擦了一把脸,继续哑着声音哭。 再擦。 再哭。 再…… 一包面纸很快用完,随身带的手帕也湿透了,眼中的液体还没有停止的趋势,安允蕙凄凄惨惨地睁着被眼泪糊花的双眼搜索可用的物品。 只有一块清洁黑板用的湿抹布…… 呜呜呜,她好可怜哦…… “怎么回事?” 在此时显得格外冷静的男声响起,安允蕙震了一下,飞快地转身背对门口,仍是止不住眼泪,可声音却降了下来,呜呜咽咽的。 讨厌讨厌,她怎么忘了身为理科组的负责老师,学长总是在办公室里留得最晚的,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他了,偏偏! 靶觉到身后逐渐靠近的轻微脚步,她的肩膀不由自主绷紧,更加鸵鸟地将脸埋在臂间,趴在讲桌上死活不起来。 “怎么回事?”相同的问句,语气却明显放柔了,纵使看不见,安允蕙也能感到男子正立在旁侧,低着头看她。 她装死,不应声。 喉间仍是不受控制地低低呜咽,沙哑不成音。 半晌,身边的椅子轻轻拉开,有人坐了下来。 呜,学长干吗这么不识好歹,看不出她不想见人吗,快走了啦! 因为太委屈,眼中的湿意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男子咳一声,“我刚才……在楼梯口撞到文科组的几个学生,”他顿了顿,“他们做什么了?” 啊啊啊,为什么学长不能在这时候变得笨一点? 安允蕙终于爆发,猛抬起脸大叫:“什么都没做!是我自己没用啦!” 她能说什么?说因为被人开玩笑似的勾了下下巴,所以就哭得像死了亲爹?这么丢脸的话她怎么说得出来! 那一声大叫过后,情绪渲泄,她又抽抽搭搭了起来,“我、我也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只是开玩笑而已,可是、可是……” 可是感觉好讨厌!谤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嘛,那些男生可以跟同龄女生勾肩搭背说说笑笑习以为常,但她可是从小到大都没跟男生碰过几次手…… 那么一个小动作,便让她生了强烈的被轻薄了的感觉。 丢脸死了! 安允蕙的视线又花了,她狼狈地撇开脸,用手背阻住眼看又要决堤的泪水。 一旁不声不响地伸来一块手帕。 她接过,躲躲闪闪地垂头避开易语戈瞅着她的视线。 这人,够没神经!吧吗一直看人家丢脸的样子! 她心里气恼。 易语戈还是直直瞅着她,看够了,他才开口:“你呀……” 是啦是啦!她脸女敕,她不成熟,所以才被几个学生弄得狼狈不堪,正应了学长一开始便说的单纯大小姐连补习班老师都不能胜任! 安允蕙负气地想着。 “你没交过男朋友对吧?” 她一愣,也忘了掩饰地抬起脸来,水汽蒙蒙的眼中满是“你怎么知道”的错愕。 “身边好友都是同性,异性朋友没几个?” 呃,那是因为她的同性缘一向比异性缘好,可不是因为她觉得男生是另外一种生物…… “连男生的手都没牵过?” “谁、谁说的?”安允蕙弱弱地反驳,“人家至少与学校的外教握过手……”才不是他说的活像古代被捂得严严实实的大户小姐呢。 “真是一个样……”易语戈没有理会她毫无说服力的辩护,一手扶了额头低叹。 “什么一个样啊?” “我说你呀,和我那些堂妹简直一模一样。”成年前的生活都给长辈用消毒水喷过了,就连交男友,也是长辈认为年龄到了,在他们的严格监督下进行的。 所以当初他才会反对让一个大小姐进来,可不仅仅是为学生考虑…… 再度叹一口气,易语戈揉揉眉心,“他们做了什么?” “……”真是究根寻底,不过,现在好像没有那么难说出口了。 “也没什么啦,不过是勾了下巴……”安允蕙含含糊糊道,下意识低了脸,怕被他骂没用。 “勾下巴?嗯,那你这两眼红肿还算情有可原。”还好,不是被人拉个头发就哭成这样。 “学长也觉得是他们有错?”安允蕙惊讶地抬起眼来。 “废话,我有说他们没错吗?学生做出这种举动本来就不应该。” “哦,我还以为你要骂我呢……”连她都觉得自己好没用…… “我是要骂你,”易语戈斜眼过来,“纵使是他们的错,你的反应也太幼稚了。”幸好学生老师都走光了,否则等某人平静下来时,铁定会羞得钻地洞。 “某人”扁扁嘴,无精打采地垂了眼,眼泪是止住了,可是红通通的眼角和鼻尖,配上粘了泪水有些纠结的蓬松半长发,十足可怜兮兮。 教室里有片刻的沉默。 实在看不过安允蕙绞着手帕自暴自弃的模样,易语戈啧声,做了一个很大的牺牲决定,“好了好了,我明白了,你来吧!” “来?来什么?”安允蕙愣愣地看着伸了侧脸过来的男子。 “他们碰了你哪里,我给你碰回来成不成?”易语戈的眼角眉梢满是不耐烦。 什么? “学、学长,你别开玩笑了……” 男子顿了顿,皱眉转脸过来,直视她,“谁跟你开玩笑了?我问你,以后再碰上这种情况,你有信心不再像今天这样激动吗?” 老实说,她还真没信心。 “就算那些学生以后知分寸了,但以后你如果不在补习中心工作,职场上更过分的事情多得是,你也要像今天这样吗?” 包、更过分?不要啊,不要让她想象那么可怕的事。 “明白了?”易语戈表情淡淡地又侧了脸,“你碰吧,先让你明白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真的哦?安允蕙迟疑地看着男子扬起下颌垂睫闭目的侧脸。 靶觉学长的样子好像引颈就戮哦…… 她犹豫地伸出一只手,感觉手指都在抖抖抖…… 飞快地触了一下。 易语戈表情不变,连睫毛都没动,睁了眼睨她,“很厌恶?” “呃……”她摇摇头。还好啦,也许是只碰了一下下,什么感觉都没有……不过,她刚才真的对男生做了这种事吗? 炳哈,什么嘛,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也可以没什么感觉地调戏男生啊! 虽然觉得说法有些怪怪的,安允蕙却顾不上深究,只感到满心的抑郁突然一扫而空,身体似乎也轻了起来。 对,她才没那么没用呢,这种程度的接触而已,下次她绝对不会丢脸地大哭了! 将她多云转晴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易语戈又哼了一声:“你是a型血的?” “呃?学长怎么知道?” “果然。”极易沮丧又极易振作的白痴性格。 安允蕙看不出他心中所想,但也明白绝对不是什么好话,遂不服气道:“学长的个性也很明显呀,铁定是处女座!”洁癖又苛刻! 易语戈不予置评,“好了,下次碰到这种事不要自乱阵脚,就算要哭,也先甩一巴掌再说。” “咦——”这么过分? “什么过分?这叫正当防卫,你知道文科组负责那几个学生的也是个年轻女老师吗?” “呃,碰过面,但不认识。” “人家还是学生,比你小一两岁,可应付这些男生可不客气多了,经常几个爆栗敲过去,所以他们都卖她的账。”哪像这单纯学妹,动不动就脸红,明摆了要人家来欺负。 易语戈起身,突然觉得很累地吁了口气。 真是,好像又多了一个需要照顾的堂妹。 他睨恢复没事人的安允蕙一眼,摆摆手,“行了,这件事就这样了,那几个男生我会处理的。” 处理?安允蕙一惊,“学、学长,他们只是开玩笑而已,没什么大错……”这个词从做事一板一眼的学长口中说出来,还真让人毛毛的。她不过觉得那些男生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可超级优等生出身的学长说不准看人家很不顺眼呢。 “你以为你会比我更知道该怎么做吗?”易语戈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正欲走出教室门口的脚步突又顿住。 “学长?”做什么站着直直盯她? “没什么。”易语戈摇摇头。这丫头,哭成那样了还会替人着想,真不知这样的个性该夸还是该骂。 再度摇头,他扬了手中书本举步要走,却又停住了,这次,却是被她扯住了衣袖。 他扬起眉。 第5章(2) “学长,”安允蕙低着脸,结结巴巴、小小声地说,“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什么?” “可不可以再给我一点信心?” 易语戈半掩在发下的锐利长眼眯了起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 “就是、就是……”安允蕙结巴了半晌,鼓起勇气,“你可不可以对我做一下那个举动?” 男子的眼睛不自觉睁大了,沉默片刻,他才不确定地偏偏头,“勾下巴?” “嗯,嗯!”安允蕙用力点点头,“刚才是我碰学长,我有点担心,不知别人碰我时还能不能镇定……” 又是沉默。 默默默,默到安允蕙的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不确定自己是否提了一个非常过分的要求时,才听到一声低吟。 男子一手掩了脸,很无力的样子。 “你的信心,还真难建立……” 人家也知道呀,所以才会拜托学长的嘛,毕竟他最近终于给人照顾后辈的感觉…… 易语戈再看她一眼,又啧地撇过脸去,似乎很是头痛。 “老实说,我刚刚给你碰这一下,可是做了很大牺牲的。”他比她更讨厌肢体接触。 她也看得出来呀,学长那时的神情明显在压着不耐,所以、所以才会觉得向他提出这种要求不会引起误会。 易语戈彻底无语。 面前的女子却已当他默认了,勇敢地扬起下巴,闭了眼,一副上刑场的壮烈的表情。 不是他说,但那紧张泛红的双颊,不安颤动的眼睫,再加上仰脸的姿势……很容易引人误会…… 他无语地望着眼前这张粉脸半晌,生平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强烈的不确定感。 因为太久不见动静,安允蕙疑惑地睁开眼睛,“学长?” 入目的是易语戈面无表情的脸。 “开什么玩笑,我为什么要做这么白痴的事?”他哼声,举了书本似乎转身要走。 安允蕙急了,“学长——” 声音戛然而止。 安允蕙眨眨眼,刚……刚才,学长是突然转身,伸指在她下颌点了一下吗? 好快的动作啊……不,她想说的是,什么感觉都没有耶! 太好了太好了,她一点都不想哭! 安允蕙傻笑起来,兴奋地抬脸望道那个奸诈的男子。 他眼中似乎也有着笑意,可是仍板了脸哼声:“白痴!” “嘿嘿嘿……”安允蕙太开心了,所以也不介意学长没有杀伤力的恶劣态度,一味望着他傻笑。突地心血来潮,伸手轻拍了一下易语戈的脸颊,开玩笑道:“甩你巴掌!” 男子愣了一下。 安允蕙发誓,她真是突然心血来潮,谁让当时气氛那么融洽,谁让学长在她眼中的形象越来越亲切……她才会开那种玩笑的!完全没想到会看到那种奇观! 因为学长竟然、竟然…… “学长……”她无比错愕地掩口,眼睛瞪大到极限,“你脸红了耶……” 那个像波斯猫一样骄傲的学长!老是斜眼看人的学长!前一分钟还哼声骂她白痴的学长! “啰嗦!”男子阴下脸,举起手中书本挡住她的视线,“我本来就不喜欢被人碰!” 说罢大踏步地走出教室,这次可没再理会身后的叫唤。 “学长,学长……”安允蕙的声音低了下来,没有去追那连背影都透着恼羞的男子,慢慢回头趴到讲桌上,“扑哧”一声。 “哈、哈哈……”哇哈哈哈! 她用了全力,才没让笑声显得太过嚣张,可仍是闷声笑到肚子生痛。 因为她觉得……学长真的好可爱哦! 一瞬间,先前由学生惹起的沮丧委屈都被抛在了脑后,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了学长所说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比起目睹他脸红的奇景! 一边笑,心脏一边跳个不停,越跳越快,跳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止不住地全涌了出来。 她蓦然止住了笑,怔怔地感受着胸口奇异的感觉。 半晌,才喃喃:“是这样吗……” 原来,学长说的“处理”是这样子的啊…… 晚间七时半,有课的学生陆续到校,正是上课前较为活跃的一个时段,安允蕙从住宿生的宿舍检查回来,刚踏进教学大楼,便瞧见走道上围了一圈人。 发生了什么事?她好奇地探头透过人群中的缝隙瞧了瞧,便看到一幅难以置信的画面—— 今天下午把她惹哭落荒而逃的痞子少年,正大义凛然、一脸悲壮地跪在布告栏前,手中高举一个小黑板,上书:我是! 安允蕙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 她揉揉眼睛,没错,痞子少年,旁边陪跪的几个男生,包括自己班上的红发男,那四个大字,。 好……好丢脸。 还是假装没看到吧。 她缩头正要抱着书本潜逃,红发男眼尖,突地站起一掌拍上痞子男的后脑勺,“都是这家伙的错!” “就是,没轻没重,没大没小!”旁边一个男生附和,顺便踹了痞子男一脚。 “原谅他吧,不原谅就不站起来!” “我们都知道错啦!” 他们……是在对她说的吗? 安允蕙迟疑地回头,瞧见那几个陪跪的男生就像约好了似的,一致嚷起来,边嚷边对身为罪魁祸首的痞子少年报以拳脚爆栗。奇怪的是,平时发号施令一副老大样的痞子少年竟没有发火,一脸视死如归地任同伴蹂躏。 仔细看时,他们的眼角都是瞟着这头的。 安允蕙突然很想笑。 不知是哪个文科组的小女生挤进人群看热闹,目睹此景非常惊讶地嚷开了:“什么?痞子,你今天才知道自己是吗?整个补习中心的人早都知道啦!” 人群爆出一阵哄笑。 安允蕙也偷笑,很干脆地转头出了人群,丢后一声声“原谅他吧”的哀嚎。 原谅他?当然可以了,不过她可没脸陪他们在众人面前做戏,所以就委屈他们多跪一会吧,可不是她心胸狭窄哦!嘿嘿! 不过,她现在才发觉,原来这群平日里襥不啦叽、吊儿郎当的男生竟是如此的可爱。是谁说的了—— 坏小子其实挺有趣的哦。 正偷笑间,通往二楼的阶梯处突然转出一道人影,她心一跳,调了呼吸,才能以平常的步调踏上楼梯。 嗯……该怎么打招呼好呢?她有些踌躇,却见易语戈哼一声,撇开脸去,很不想搭理她的样子。 啊啊,学长也好可爱哦!安允蕙忙用点名薄遮住嘴角忍俊不禁的笑意。 两人一上一下地走近,虽然一个臭着张脸,另一个识趣地没有出声,空气中却有种奇妙的心知肚明的默契味道。 本以为会沉默地擦肩而过,易语戈却停住了脚,仍是板着脸,“我的手帕呢?” 嗯?安允蕙一时没反应过来地睁大眼。 易语戈的手机却在此时响了,他看看号码,接通道:“我现在就过去……什么?你就在门口?好,我知道了。” 他收了手机,抛下一句:“洗干净了下次还我!”便快步下了楼梯,安允蕙仍是没反应地呆怔在原地。 第一个终于进入脑中的念头是:“学长在说什么呀?手帕?不过一条手帕而已,用得着凶着脸来讨吗,真是没风度……” 然后,才想到刚才听到的通话内容,一并记起的是某段对话—— “有约?与女朋友?” “是啊。” 啊啊啊!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自动自发地回头跟了下去,满心都是对学长女朋友的好奇。 唉,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八卦的人……虽然也有别的原因。 出了补习中心的大门口,她还记得要躲在暗影里张望,开玩笑,被学长逮住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几乎是一眼便看见了对面停车场里驶出的黑色车子以及踏着小碎步迎上去的年轻女子。 那优雅自信的步履,笔直垂下的长发,是女生都会梦寐以求的身段……学姐! 安允蕙今晚第二次揉眼睛。 真的,她没看错人,也并非某个相似的女子,虽然衣着方面成熟时尚了许多,其他地方却变化不大——学姐从以前就是很会打扮的女生,当之无愧的连届校花。 她看着那女子巧笑倩兮地对着车窗说了什么,看她打开车门坐进去,看着黑色车子扬长而去……这才慢慢蹲下来,开始数算……日期。 从学长学姐传出绯闻那一年起,到如今……将近八年,期间他们考上同一个城市的不同学校,然后又经历学长出国……天哪,好漫长的爱情长跑!现在竟还在一起,真是让人又羡又妒。 原来,那个拥有粉红椅垫专属权的女子,就是学姐吗? 原来,几乎以补习中心为家的学长偶尔会失踪的晚上,是与学姐约会呀。 说起来他今晚本不会出现在补习中心,若不是为了“处理”那几个惹她哭的男生……笨蛋,竟约会迟到让女生找上门,真是一个没有情趣又凶巴巴的笨男生。 不过,却是个好男人。 所以,也只有学姐那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他吧。 安允蕙想着,嘴角泛起微笑,心里却酸酸的。 嗯,正常反应,看到那样完美而又难得的感情,任谁都要泛酸的。像她这样,一边祝福一边泛酸。 那天晚上,学长没有再回补习中心,想也不会回来,只是因为知道他做什么去了,才比平日更在意些。 夜间课程结束后,她又清点了一遍住宿生,确定没有人违规外宿后,才收拾东西,回家。 难得轮值一次,在工作的地方待了这么长时间,感觉全身都酸痛的,然而似乎又并非全是身体上的疲惫。 事前打电话报告过了,可妈妈还是等门,又冰了碗糖银耳给她做夜宵。瞧着在外头美丽干练的安家主母一边唠叨“叫你开车上下班你偏不要”,一边为她张罗碗筷,安允蕙心一暖,靠上去抱住了妈妈的腰。 “做什么?”安太太拿着勺子作势敲她,“一整天在外头脏死了,还不先去洗个澡?” “让我抱一会嘛……”安允蕙埋在她肩上撒娇似的说。 安太太没法,故作嗔怪的表情柔和了下来,“你呀,多大的人了还向妈妈撒娇,以后嫁人离家了怎么办?” “……我不要嫁人,一辈子都陪着你和爸爸。” “什么傻话?”安太太失笑,“你今天怎么了,怪怪的?” 她倚在母亲肩上,笑而不答。 第6章(1) 七点四十,是易语戈正常的起床时间。虽然今日有充分理由晚些出门,他还是以平日的简洁速度梳洗换装完毕,只是在给“扫帚”准备早餐时,多陪了它一会。 “扫帚”是他养的猫,继承了它母亲的一身雪白皮毛,名字也来自同一出处。少数几个来过他住处的朋友都面露不可思议表情地道:“你管一只雪白的波斯猫叫扫帚?” 易语戈望着“扫帚”那一身漂亮的长毛时,偶尔也会觉得,确实不该叫扫帚——至少叫拖把才对。 扫帚的母亲——也叫扫帚,是易语戈的父母留给他的唯一物事,从给宠物取名的轻浮态度来看,便可知赐予他一半血缘的男人有怎样的个性,事实上,那个男人也确实是家族里公认的一枝放荡不成器的“奇葩”。 易语戈十几岁时,老扫帚产下几只小猫,原本就反对他养那只猫的亲戚将它们都送给了人,他几经争取才留下了小扫帚。不到一年,老波斯猫便死了,“扫帚”孤单一只,一直跟在他身边,辗转又近十年。 他对它,谈不上特别喜欢,只是会不自觉视为特殊的存在,仿佛没有了这只猫,自己与过去的联系便会从此切断了似的。而平常的时候,猫与人的相处算是冷淡,两者都是独善其身的性子,他出国那几年,把扫帚托给开宠物医院的朋友照看,朋友说扫帚相当能自得其乐,并无离开主人适应不良的样子。 可是几年中回国的那些短暂假期里,它仍是一眼就能认出他,并无异议地随他回家,待上一两个月或者几个星期,再被送走。如此反复,默契十足。 所以易语戈觉得不管喜不喜欢,扫帚确实是最适合自己的猫。 他在八点十分出门,将车停在补习中心对面的停车场,出来时顺便在附近的面包店买了咖啡和三明治充当早点。生性讨厌麻烦,又不喜欢满街那种与陌生人搭桌的早点铺,都会买外食到办公室里吃。 进大门时瞥见另一方向上跑来一个女子,以百米速度低头猛冲,与身上中规中矩的套裙极不相衬,他皱了皱眉,待女子奔近时出声:“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学长?”女子这才看见他,吃了一惊的样子,随即紧张地用手去压微翘的半长发。但怎样掩饰也好,天生蓬松软散的头发都没法显现出电视广告那样笔直柔顺的十分之一效果,再加上起晚了没有时间打理,今天的她看起来格外迷糊。 “别压了,你在我面前早就没什么形象了。”易语戈说。 女子闻言嘟了一下嘴,很干脆地放下双手,随即又叫了起来:“啊,我今天有早课,来不及了!学长干吗叫住人家!”呜呜呜,昨天值勤今天一大早就有课,偏偏晚上还没睡好,害她劫持了爸爸开车送她来,一下车便一路狂奔,在最狼狈的时候竟遇上学长,倒霉透了! 易语戈眉一挑,“早课?你忘了吗?” “忘了什么?” “……”算了,她这样回答也不是第一回了,“今天理科组的学生要去参观工业园,所有课程都取消,这种事情你也能忘?” “对哦!”女子的表情是确确实实的恍然大悟,“脑子一乱便什么都忘了,都怪学长……” 又关他什么事了?易语戈闻言斜眼睨她,大概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安允蕙含含糊糊地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理科组的办公室就在二楼,大多数时候老师们都非常默契地不搭电梯。早上第一节有课的班级一向不多,加上今天出游,办公室里还没有人,一坐下易语戈就听到另一张桌上又“啊”了一声,某个女子很懊恼地敲自己的头,“我怎么就上来了?应该在下面买早点的……”边咕哝着边起身。 这家伙…… 他受不了地将一个三明治隔桌丢过去,“别跑来跑去了,吃这个吧。” “咦,学长你不吃吗?” “那是我多买的。”易语戈打开手上咖啡。本想着带学生出游或许会需要多补允体力,不过由以往几届的经验来看,基本上没他什么事。 睨见安允蕙仍拿着三明治站着不动,他不禁有些奇怪,“你不吃吗?” “咦?呃,不是,谢谢学长。”她脸一红,收回目光,胡乱拿起桌上杯子,“我去泡茶。” 莫名其妙。 易语戈望着她有些慌张的背影眯起眼,直觉这个小女生今天好生古怪,不仅会在意在他面前的形象,还有刚刚脸上的一抹嫣红,又是怎么回事? 想想,也许是昨天那样不顾形象地对他大哭了一场,今天才晓得不好意思吧。 他摇摇头。 经由伯父旧时熟人介绍而来的小女生,初见面时便认出了他,自称是他高中学校的学妹,只是他对她毫无印象。 不奇怪,中学时全校师生大多属于认识他,他却不认得他们的情况。一开始对这学妹并无太多好感,因为她的履历背景与他的堂妹们太过相似,都是被家人保护得太好的大小姐,兴致上来到自家公司上上班,没几天就哭回来说是被不认识的客户骂了。 这个学妹有些迷糊加神经大条的个性加深了这种印象,只是没想到她能磕磕碰碰地渡过前期的不适应,单纯的性子也颇受学生欢迎,就连发生昨天那样的事,她好像也没有想过不干走人。易语戈偶尔会觉得,搞不好这个学妹真像她有时表现出的那样,一心想当个热血教师也说不定。 真有这种人吗? 他对补习中心的工作并没有太多感觉,虽然接手这所机构是许久之前便已决定了的事情,却也只当作一种义务,是要做好,却无需热情。事实上,他对所有事都不会投诸超过必要的感情,也因此曾被人批评太过冷静没有活力。 就连恋爱,也是很事务性的。高中最后一年开始交往的女友,大学时因为都在同一城市,交往得以持续,只是在出国前他认真考虑过,将要不要继续交往的选择权留给了对方。 对方没有给出明确答复,最初两年也没有多少联系,就在他想着这段感情大概已不行了时,寒假回国参加的一次同学会上两人碰面,之后对方主动联系,一切又回到出国前的情形。 易语戈曾冷静地判断,也许是同学会上旧时同学们还把他们当成一对,溢美滥赞之辞围轰两人,让对方觉得与他在一起还是很不错的吧。多年交往让他熟知女友喜受艳羡目光的个性,女孩子的通病,只是她比较坦白。 但他并不讨厌现在的女友,对方的个性也在可接受的范围。再说了,也不是谁都能忍受男友久居国外不在身边,连难得回国一次也忙于补习中心的事务,约会也要挤时间的。他对女友的感觉就如对宠物或是其他东西一样,不能要求太高,能受得了他就好。 只是,能这样冷静地恋爱的自己似乎也有些问题。 陆续到来的教师打断了他的思绪,组织一次出游是补习中心每期暑假课程的惯例,所以老师们都很有经验地比平时穿得更休闲,精神好得像要去野餐的小学生。 理科组的出游地点较统一,这回是集体参观建在郊区湖中岛的一个工业园,早早便联系好了,包下的几辆接送班车也停在了附近的大街上。 易语戈身为理科组的负责老师,任务却极为简单,只是开自己的车载几位年纪较大的资深老师,省得他们与学生们挤一块不舒服。途中若有学生中暑之类的突发事故,有辆小车机动性也大些。 至于其他的事情,自有几位中年男老师乐于发挥余热,跑前跑后地包办了。 第6章(2) 坐他车子的老教师几乎全是烟枪,易语戈便不客气地开了车窗集体慢性自杀。车子驶上人烟稀少的高速公路,前头大车上的学生竟相互鼓动地飚起歌来,引得岔道上的几辆车子都减了速张望。 没搞错,真当这是春游吗? 易语戈叼着烟头无力地想,更叫他无力的是,后视镜里几个七老八老的家伙也不甘寂寞地探了半个身子出窗张望,恨不得当场对歌的样子。 “拜托你们坐好。”自大学毕业那年暑假到补习中心帮忙,与这些人相识几年了,易语戈还是培养不出一丝尊敬的情绪,被人倚老卖乖欺压的地位却是几年如一日。 一个小时的车程,托了凉爽天气的福感觉很快就到了,接下来便是停车,列队,分成几组跟着工业园的内部人员分头参观现场。 这个工业园与邻近几个大学都有合作项目,内部人员与在补习中心兼职的大学讲师并不陌生,接待参观的学生也不是头一回了。里头的先进仪器都是冰冷冷的庞然钢铁大物,加上让人模不着头脑的杂乱现场,曾有老师开玩笑说:“来参观这里,可以让对理科并无多大兴趣却跟风报了纯理科的学生趁早打消主意,以免贻误终生。” 这么说的话,相反也会有学生对那些大家伙陡生亲切,更加坚定了研究之路吧? 易语戈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只是在一间实验房的门前游廊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拿出水喝了一口。 “学长,你不进去看吗?” 他偏头,看见安允蕙站在游廊外头,远远地问。 “我以前看过了,那里头的仪器比国外的要破。”长得也丑。 他面无表情地道。 女孩眼中闪过某种神色,也许是觉得他有些欠扁。她又站了一会,似乎拿不定主意是要进游廊还是去参观,最后仍是转身走了。 周围再无闲杂人等,易语戈点了一根烟,眯眼眺望远处有些微霾气息的天空。 也许是为了调和实验所内过于机械的氛围,外头园地栽种了不少种类的花卉植物,三面环水的地形使得空气常年阴凉湿润,加之平日少人走动,这儿倒是独自静谧休憩的好地方。 空气中的湿气阴柔得似乎能将人心都浸染了,只是就算置身于这样的景致中,他还是没有多少感觉,在外人眼中,不过是一个面无表情叼着烟的男人。 似乎身体里所有的感性细胞在出生前便已消失殆尽。 碎石路上传来轻响,他回头,才进去没多久的女子又走了过来,距他两根立柱处站定,解释似的说:“里头有些闷。” 易语戈不置可否,“不好看吧?” “确实不怎样,”她做个鬼脸,叹一口气,“还是学校的实验室比较亲切。” 说完这句话,她仍是站在那里,不离开也不走近,像是怕打扰他的样子。 易语戈觉得她有些碍眼。 他拿掉烟头,皱起眉,“你究竟要不要坐?”不坐的话滚开好了。 “可以吗?”她竟然这样问他,然后高兴地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很喜出望外的样子。 “有什么不可以的?” “因为学长的表情有些吓人,好像不想让人打扰的样子。” 易语戈斜斜睇她的一眼,“我的表情一向如此。” “是啊,所以我一直很奇怪,学长怎么能顺顺利利地活到现在,没把周围的人都得罪光。”女子的性格里一定有种叫做“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的成分,猛地点头认同,末了竟还给他建议:“就像你初次见面时就对我很不客气,学长,你这样子让不熟的人很容易产生误解耶,不考虑改变一下形象吗?” “为什么要改变?”易语戈反问,“我本来就脾气不好,何必要给人虚伪的好印象?” 安允蕙给他问得结舌:“可是、可是……” “可是”了半天,她才像是生气地将头撇到一边,小声地咕哝:“可是这样会让人很容易错过你的优点嘛……” 就像她。 她大概以为易语戈听不到,可易语戈却听到了。没有深思其中意思,他站起身,“既然不想看仪器,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什么地方。” “跟来就是了。” 他带她去的是工业园的一条内河,河面比地表低数米,所以要下一道石梯。围着河栏铺了一道圆石小路,对面就是靠近园墙的一片林木,可说是整个工业园最为僻静的地方。 不管是晴是阴,圆石总是潮湿腻滑,下石梯时易语戈顺手扶了安允蕙一把,这小学妹竟还会不好意思,只是一下来便好奇地睁圆了眼睛。 耳边只有若远若近的潺潺流水声,幽绿的水面看不见底,突如其来的鱼跃声叫人心里一悸,循声望去却不见鱼影,只余水面一圈圈悠悠荡开的涟漪,给四周的静谧平添一份神秘。放在晚上,这地方绝对是拍摄恐怖片的好场所,即便是白天,空气中也流动着某种叫人不敢轻易出声打破的气息。 易语戈在圆石小路前头走了一段,回头问:“怎么样?” “哇……”安允蕙压低了声音惊叹,“不知道为什么……这地方让人有些敬畏。” 他知道她也瞧见了对岸的那一排森郁老树,低矮的枝桠直垂到水面,色彩浓重得就如中国的水墨画。虽然是植物,那样的姿势却让人联想到某种渴水的动物,比如远古的长毛大象,这样一想,便觉得树木们也在睁着一双双深黑的眼睛,注视着这贸然闯进的两个人类了。 瞧着身边女子不觉捂口赞叹的样子,易语戈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发现这里是许久以前的事了,原谅他所剩无几的感性细胞体会不出具体的感觉,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似乎是个不错的地方呢。 这个小学妹毫不掩饰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直觉,顺便给旁观她那样子的人带来了乐趣,也许上帝造出性子单纯的人时,也兼顾考虑了娱乐性? 第7章(1) 他们在河边一直逗留到学生参观完出来,事先打过招呼,午饭便在工业园的食堂里解决。酒足饭饱的近百号人又散落各处耍闹了一会,快到三点时才心满意足地搭上前来迎接的班车。 那几个老教师死活不肯再坐易语戈的车子,说是跟学生挤一块才开心,他劝说无效,便由他们去了。 正独自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时,有人在外头敲车窗,玻璃降下,露出安允蕙赔着笑的女圭女圭脸。 “座位不够,我被马老师他们赶下来了。”她说,讨好地加上一句:“我今天似乎与学长特别有缘呢。” 是啊,老是撞一块。 易语戈想着,眯眼回了一个凶险笑容。 一过湖心岛的桥就是高速公路,在上去之前他先折到加油站,顺便在附设的便利店买点东西。让安允蕙在车上等着,她不听,非要跟在他身后东张西望。那样子,与她初时见了他便畏畏缩缩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出便利店时与一个穿着加油站制服的人擦肩而过,那人愣了一下,月兑口喊出:“铭路?” 易语戈的脚步顿住了。 脑袋空白两秒,他才慢慢转身,目光对上那个有些年纪的男人。 对方的眼光中混织着惊愕与迷惑,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对不起,认错人了,铭路明明已经……”男人停下后半截自言自语的话,摇摇头,“真是老糊涂了。” “没关系。”易语戈顿了顿,“铭路是我的父亲。” 男人的眼中现下是真真切切的惊讶,“是吗?难怪你长得同他一模一样。” “长辈们都这么说,”易语戈很冷静地道,“请问,你认识我父亲?” “是的,他逃家的时候——啊,他自己是这么说的,那时他在我这里工作过一段时间,因为是个很有个性的年轻人,我对他印象比较深刻,加之他后来发生车祸也是在这条路上——”男人停了一下,似乎犹疑要不要说下去。 易语戈也不做声,敏感地察觉到身边女子蓦地投来的惊讶视线。 不愿在外人面前多谈,他简短地道:“这些事我也略有耳闻,只是记不清了。” “是啊,你那时大概还很小,其实就连铭路,当时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男人有些感慨地说,又打量他几眼,“你给人的感觉,与他不大一样。” “别人也是这么说。”易语戈不再多说,朝男人点点头,转身唤似乎呆怔了的安允蕙,“走吧。” 她如梦惊醒地急急跟上。 车上,她突然坐得很规矩起来,只是眼角时不时溜来一眼,那样明显的很好奇又不敢发问的神情,叫易语戈想忽视都难。 “你不是很爱说话吗,怎么变安静了?”他出声。 “呃?哈哈,没有啦,我只是突然想起今早以为自己迟到时还真狼狈,最后还是由爸爸送来……”安允蕙胡乱答道,说到“爸爸”二字时突然噤声,惴惴不安地又看了他一眼。 真是够了。 易语戈闭了闭眼,一打方向盘,将车子开到下头不知是堤岸还是荒郊的地方停下来,这才转过身子,“我说你呀……” “是!”女子立即应声,像小学生那样陡然坐直身子。 “……”看到她这样子,叫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以为自己在演喜剧片吗?”不禁扶了头低喃,对方投来不解的眼神,他则报以一记狠瞪。 第一次发现,自己对于单纯的人,似乎有些没辙。 “你方才不是还在教训我不会做表面功夫吗?怎么轮到你自己就不行了?想表现得礼貌就要彻底些,不要一副要问不问的样子!”叫人看了不爽。 “那么学长,我可以问吗?”犹豫了半晌,安允蕙才小心翼翼地征询。 “……”老实说,他真的觉得这女人很没神经。 “想问什么就问吧!”没好气地道,他开了车窗,没问她意见便点了一支烟,自己也搞不清这样的举动里有没有恶意的成分。 “……学长,你父亲……” “像你听到的那样,酒后车祸死的,载着我妈妈。”易语戈没什么感情地道。 事实上,由亲戚口中听到的父亲,确实是会做出那种事情的人。在男性无一例外都会成为商人、讲师或是其他体面职位的几代家族中,生他的男人似乎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 从小便彰显出反叛的个性,没有在学校好好待过,未成年时便离了家。因为家长早逝,上代又没有例子,几个兄长都不知道该拿这个最小的弟弟怎么办,所以虽然知道他在哪里,也只好不闻不问,心想大概叛逆期过了便没事了。 一直到几年后逃家的弟弟用机车载着女友在高速路上飚车,发生意外身亡,接到通知的亲戚才在两人租住的小屋里发现几岁大的孩子,还有一只猫。 这件事情一直是家里人难以启齿的丑闻,易语戈由大伯父收养,懂事后才慢慢弄清自己父母的情形。 老实说,相较起伤心或是愤恨之类的激烈情绪,他有的更多是头上生出黑线的荒缪感以及终于弄明白长辈们为什么会对他这一代小辈明显异于常理的管教,一种“原来如此”的恍悟之感。 对父母没什么印象,所以也谈不上有何感情,反而有些同情受了牵连被保护得严严实实不得自由的堂妹们,虽然同时也受不了她们的性格。 再大些,对只见过照片的父亲感观变得有些微妙。因为如果生在普通家庭,这样肆意生活未婚生子无需家里支援却竟没把小孩养死甚至多养了一只猫的男人,大概会被认为很有个性吧。 青春期的时候,易语戈经常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看着父亲的照片,偶尔错觉照片里的男人其实是个不错的家伙。 只要不是生为他的孩子。 身为他的孩子倒也没有多大坏处,大伯一家对他很好,其他长辈也多怀有教导不周的愧疚感而非厌憎,只是因为长得太像父亲了,易语戈不得不做到各方面都有出色表现,才能打消他们的不安。 所以厌烦的时候常常会很阴暗地想,那个生他的张扬男人简直是把他叛逆的权利也给透支了。 那两人肯定不是很尽责的父母,陪他的时间兴许还不如猫咪陪他的时间多,因为他记得他们的养的猫叫扫帚,却对那两人没有什么印象。 对于安允蕙期期艾艾提出的问题,易语戈都用三言两语作答,却不由忆起了好几年都没再回想的事情,包括由亲戚口中得知的点点滴滴,包括他对那两人有些复杂的感觉。 一根烟抽完了,他下意识地再取出一根,同时听到安允蕙沉默了许久后再度开口:“难道学长你的大伯开办补习中心,也是因为这件事吗?” 易语戈点烟的动作顿住了,半晌他才转头睇她,眯起眼,“你怎会这么想?” “咦?只、只是突然想到而已,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问……”她有点慌乱无措。 他看她半晌,撇开目光,不大高兴地道:“那好,我也有权利不回答,你应该问够了吧。” 皱着眉将未点着的烟捏扁扔进烟灰缸里,系上安全带准备离开。之所以愿意满足这女人的好奇心是因为他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如果她今后留在补习中心,肯定会从其他地方听到一些传言,还不如由他这里知道真实情况,总比他自己听过流传的那几个版本好些。 不过现在看来,这女人早已听到那些八卦了嘛,还是他不大愿意谈起的部分。 在发动车子之前,易语戈扫了一眼副座,下一秒便睁大了眼眸,“喂,你做什么?好好的哭什么哭?” 罢刚的那一阵沉默,原来是女子在咬着下唇无声地哭泣。虽然低了头,垂发遮了侧脸,但那微微耸动的肩膀,放在膝上扭绞得死白的十指,分明是哭得很惨烈没错! 般什么…… 他额上满是黑线,也很想捂头申吟,“我方才口气不大好,但不是在骂你!”他语气有那么差吗?差到把人弄哭了?他还以为自从第一次冲突之后,这女人已经很习惯他向来很直接的说话方式了呢! “人家……人家……”安允蕙咬着下唇抽抽噎噎地说了几个字,突然掩住眼恼叫:“人家不是在哭这个啦!” 叫完,大概是因为被发现了,干脆便不加掩饰地出声呜咽起来,头几乎弯到了膝上。 易语戈直觉去模口袋,这才记起自己并不用手帕,而身上唯一的一条上次也是借给这女人擦眼泪,至今仍未归还。 纸巾、纸巾…… 他转身去捞被老教师们丢在后座的纸巾盒,回头时发现安允蕙已自行拿了一条手帕,按在脸上狠狠地擤了下鼻子。 那手帕的颜色……好面熟。 易语戈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拿回来。 第7章(2) 他默默地将面巾盒放在她面前,心情灰暗地撇脸对窗外,重又点了根烟。 哭吧哭吧,总有哭累的时候…… 最近究竟是走了什么好运,连续两天撞见同一个女人号啕大哭?要是让二伯公司的风水师知道了,铁定会说他五行缺水。易语戈有些自暴自弃地想。 说真的,她到底为什么哭? 他回头瞥了一眼仍没有停歇迹象的女子,再度头痛地撇开脸。 不是嫌他口气差,那还有什么好哭的? 易语戈闷闷不乐地咬着烟头,回想先前有哪些不对劲的地方。根本不得头绪,他很合作地满足了她的好奇心不是吗,除了最后一个问题不想回答。 莫非…… 想到唯一一个可能性,他顿了一下,慢慢转头望向抱膝坐在副驾驶座上埋头呜呜呜的女子。 “那个,你不会是……同情我吧?” 女子的哭声停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大声了,较之原先的音调,好像还多了几分恼羞成怒的歇斯底里。 易语戈彻底无语,转开脸,抽烟。 能说什么呢?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的事情,却有个不相干的人为你哭得惊天动地? 他只能说她泪腺太发达了。 可是,听着这样一点都谈不上悦耳的呜呜声,心里不知不觉便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太陌生了,他形容不出,毕竟从没有人为他哭过。 只是……感觉不算太糟。 他们在堤岸边待了许久,易语戈不记得自己途中有没有打盹,只是突然发觉世界安静了许多时,身边的女子已经平静下来,那盒纸巾也如遭强盗洗劫过的村庄,空空荡荡。 “好了?”他问。 安允蕙睁着红通的眼睛别别扭扭地点头,像要补救什么似的声明:“我……我以前可不是这么爱哭的人……”都是碰见了这个学长以后,才发现自己这么不济事。 “因为天气热,再、再加上昨晚没睡好,才、才一下子……” 易语戈敷衍地点点头。是啊,天气好热啊,热到空调也无济于事,非要开了车窗吹吹风才行。 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说词很没说服力,她扁扁嘴敛声,半晌又小声地道:“学、学长,我们不走吗?” 易语戈回头看她一眼,不为所动地道:“反正也晚了,不差这一刻。” 顿一顿,他从面巾盒中翻出两张余孽,叠成块用矿泉水浇湿了,命令:“靠在椅背上,闭眼。” 安允蕙不解,但乖乘照办。 两张凉凉的东西轻轻贴上她眼部,给遭蹂躏半日的红肿眼皮带来一丝湿润凉意。 “摆着吧,你这样子,回去别人还以为我把你怎样了呢。”易语戈有些郁卒地说。 她闻言有些不安,又要开口解释:“对不起哦,我平时真没有这么多事,也不是对谁的事情都好奇的……” “闭嘴,坐好。” “……”女子嘟着嘴坐定,因为眼睛被盖住了,红红的鼻子与微嘟的粉唇显得分外突出,很是可爱。 可爱? 易语戈顿一下,对这个突然冒出的词不大习惯。但是……好吧,除去许多让他有些受不了的小毛病,这个小学妹倒也担得上这个词。 至少与她在一起时,总让他有许多“惊喜”。 他勾起一抹笑,在不断拂进的清爽河风中懒懒眯起眼。 回到补习中心,已是下午的课程快要结束的时候。 从工业园回来的理科组师生早已走完,教学楼里只剩下其他组别的学生在上课。易语戈没再管另一个人,径直回办公室替两人签了到,表明一行人如数回校,无绑架奔逃事件发生。 出来时正瞥见经过走廊尽头的一个胖胖身影,是安西校长在例行巡视。他脚步不由一顿,想起先前安允蕙的问话:“学长的伯父开办补习中心,也是因为你父亲的缘由吗?”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问过大伯。 与最小的弟弟岁数悬殊的大伯,因为双亲离世得早,几乎是代了半个父职。他的父亲出了那样的事情,相较起其他伯父,大伯遭受的打击也许更大吧。 他从未询问过这位大伯父对他父亲的感观,只是听说父亲出事后没几年,伯父便将生意全托给了二伯,突然办起教育中心来。 不为赢利,也不见得多热心教育,多变的办学风格甚至在业界内引来不少争议,这位校长做得最多的事情,也许是站在楼上若有所思地俯望下头来来往往的各色学生。 每次见到大伯这个样子,易语戈都会很想对他说:别看了,就算看到眼睛瞎掉,你也不会明白一个出身良好家庭的孩子,怎么会叛逆成那个样子。 不知是哪个人说过,大至苍茫星穹,小至人心,都是人类自身捉模不透的东西。 易语戈觉得父亲这颗小石子,真的给几代来波澜不惊的体面家族激起了涟漪,乍看似乎不足为道,却传延许久不见消退。大伯,被严密看管的堂妹们,全都罩在一个已死之人的阴影下。 他想扯掉这层暗影,所以才早早与大伯说好接手这间补习中心。 走廊的窗户外传来几声欢呼,他走过去,见到下头中庭的篮球场上撒欢的男学生。敢在别的班级上课时公然喧哗,自然是来自他中学母校的几个不良学生。到底还是不记事的少年人,昨天还惴惴不安地找他商量怎么向某个女老师道歉,今日就又嚣张地开始撒野了。 不过他现在没有多管闲事的心情,便倚在窗边看他们打球。 这些张扬少年身上有他父亲的缩影。 他想接手补习中心,把大伯加诸其上的暗晦心意抹去。他想将这里变成自生自灭的地方。 上课,下课,与来自不同学校却拥有短暂缘分的同龄人斗嘴,会因违反纪律而挨骂,却也会因为个性中的有趣之处,得到喜爱与纵容。 人的天性像株恣虐狂生的野草,也许最好的养分便是不予干涉的宽容。 “哗——”又是一声欢呼,为某个精彩的进球,易语戈不由笑了笑。 似有所察,他转过头,对上安允蕙凝视他的目光。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猝不及防地被逮到,面上闪过狼狈。 “你还没走?”易语戈顿了一下,问她。 “嗯,这就要走了,本想跟学长打声招呼的……” “我这边没事了。”他将视线转到窗外。半晌,才听到身后轻轻的一声吁气,有些失落的样子,然后是女孩走开的脚步声。 待她走远了以后,易语戈才调回目光,望着她的背影蹙起眉。 他不喜欢这女孩方才凝视他的神情,因为是在她没有防备的一刹看到的,所以格外真实,清楚得毫无掩饰。 虽然只是一瞬间,他却在她面上看到了某种他并不陌生的情绪。 也许是多想……不过最近与这小学妹确实走得太近,以后还是注意保持距离好了。 易语戈寻思着,下意识地模出烟盒。 第8章(1) 繁忙的暑期课程很快进入尾声,总结考,拍纪念照,老师的聚会前几天已开过,许多在高校或中学里有正课的教师提前告别,笑着说寒假时再见呀。为数不多的正职老师也放松做休整,不久后又要迎接新一批晚间与周末仍不得休息的苦命学生。 伯父出国探望在国外定居的大堂哥去了,最后一天的收尾工作全由他负责,易语戈忙到晚上近八点,才匆匆去赴叶?的约。 叶?就是他目前交往的女友,因为预期今天会很忙,原本建议换个日子,但对方说晚点没关系,他只好加快处理手上事情。虽然可以叫人帮忙,但老师们今晚多半会另有安排,他不想占用别人的时间。 幸好平时穿着就较为正式,不用再回住处换衣服,比约好的时间晚十五分钟到酒店的附设西餐厅,易语戈停好车,跟侍者说是约了人,对方便把他带到女友所在的位子。 如往常般装扮精致的女友,一头长至腰际的秀丽直发极易吸引旁人视线,她也知道这点,所以并不介怀在惊艳目光中多等这十五分钟。 他简单说声不好意思,让侍者开始上餐,习惯性地把餐前酒推到一边。女友见状眼中闪过不以为然的神色,她总以为男子贪杯固然不好,但过于滴酒不沾也太没气概了。 餐巾放好,礼节性地互问些这几天忙不忙、工作情况怎样的话,正菜上来,两人便敛了声,安静地低头进食。直到正菜吃完,他才告知女友:“过两个星期我就要回研究所,大概花半年时间把那边的事情结束,以后就留在国内了。” 叶?皱皱眉,“你考虑清楚了?真的要放弃那边的职位接手一间小小的补习班?”天行规模并不小,所以她这样说更显出话语中浓浓的不赞同之意。 易语戈表情并不变化,“几年前我就说过以后要接手大伯的补习机构,我想你应该很清楚的。” “是这样没错,可我还是觉得你该再考虑考虑,毕竟……”女友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毕竟“在国外工作的男友”比起“开补习班的男友”听起来要悦耳对吧? 易语戈拿起杯子喝了口清水,才压下唇边一掠而过的讽意。因为对对方要求不多,他们鲜少争执,唯一有分歧的总是有关他的未来抉择。 他反思了一下,觉得在交往中老是浮出讽刺想法的自己态度未免太不尊重,于是放软了语气,换一个角度解释:“你也在这边,我留下来不好吗?” “好是好,不过现在出国回国都很方便,妈咪也说了,我若想的话过几年也可以移居……” 两人都沉默下来。 现在的问题是,他不可能改变多年前便已决定的事情,而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放着国外体面的职位不要,偏要留在国内。 “真的不再考虑了吗?”女子试探地道,“就算为我?” 易语戈抬目看她,虽然知道能婉转些,但天生的性格让他很直接地道:“你知道这不可能。” 叶?的脸色有些变了,这样直截了当的说法比被拒绝更令她面子挂不住,“我知道了,”她冷冷地说,“那好,分手吧。” 易语戈皱起眉,“不要轻易说这种话。” “谁轻易说了,我认真的!”叶?将餐巾往桌上一丢,抓了包包起身。 他仍是坐着没动,微皱着眉目送她挺直着背离开餐厅。睨一眼半边被丢在盘中,沾染了酱汗的餐巾,他判断她正在气头上。 即使是生气,也不该用分手来威胁。 易语戈不大喜欢这种被逼迫的感觉。 无视邻桌不知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的目光,他叫来侍者结账,略略焦躁的感觉让他有些口渴,但清水已见了底。不想再麻烦侍者,他随手拿起未动过的餐前酒一饮而尽。 出了餐厅,正要去停车场取车,想想又折回身,有人自餐厅内推门出来,差点撞到他。 “对不起!”那人慌忙道歉,抬起头时却现出惊讶神情。 “——学长?!” “是你。”易语戈眯起眼,“你怎么会在这?” “我、我跟爸妈出来吃饭啊,因为是第一份工作告一段落嘛……”女子慌慌张张地解释,异常的语调却令只是问一下的易语戈起了疑心。 “那你父母呢?” “他们还在里头……我、我出来买水,不,是买烟……”安允蕙越扯越离谱,突然合掌低下了头,“对不起啊学长!我不是故意跟出来的,我只是有些担心你……” “……你果然听到了。” 她不敢抬头。 易语戈叹口气,“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你进去吧,不是还有人在里头等吗?” 安允蕙偷偷瞄他一眼,低了头不说话。 虽然觉得她有些奇怪,但眼下实在没什么心情理会,他不再多话,转身走下大街。没几步便察觉到不对,他回头,那丫头果然跟了过来。 “你……” “学长。”安允蕙再度合掌,“我真的放不下心嘛,拜托你让我跟着!我保证绝对像影子一样的!” “……”他头痛地扶额,觉得没事人也要被她咒得有事了。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去买醉还是泡吧?不好意思我都没兴趣,我只是要回家。” “那、那你的车呢?”女子拿眼角觑他。 “我喝了酒,不能开车。” 好像是有瞄到他走前喝了什么,不过就一杯而已……学长真是交通楷模。 易语戈不再理她,伸手去拦计程车,短时间内就有几辆驶过,但是都载了客。等了十几分钟,竟还拦不到车子,仍站在他身边的女子小心翼翼地提醒:“学长,今天是周末,这个地段好像很难找到空车哦……” 有这种事?他皱起眉。 “不然我跟爸爸说一声,让他送你回家?” 易语戈斜斜睨她一眼,“你没有常识吗?” “嗄?”她只是好心而已,干吗突然训人家? 不想再同这女人废话,他扫顾长街,没看到公车站,老实说,这里到住处的公交线路他也不怎么熟悉。 到下一条街看看吧。 他启步往路口走去,那儿有一个街心公园,灯光较暗,他在转弯处差点撞上个黑影,直觉便开口:“对不起。” “……学长,那是电线杆耶……”身后传来某人不可置信的声音。 ?嗦,他现在也看清楚了! “学长,难道你喝醉了吗?”不是吧,才一小杯…… 叽叽喳喳的有完没完,是谁说要像影子一样安静的?易语戈微恼转身,“你很吵哎,我以前不是说过我酒量不好吗?” “……我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因为学长的父亲是酒后出事的,她还以为那是他躲酒的借口。 易语戈现在也有些后悔喝了那杯酒,原以为自己足够冷静了……他揉揉眉心,命令:“你过来一下。” 安允蕙闻言走近。 “抓住我袖子。” “咦?为什么?” “带我过马路。” 一喝酒就很容易发涩的眼睛看不清眼前女子的神情,但她似乎在努力憋笑。虽然知道这种说法简直就像学龄前儿童,可他并不想拿生命赌气,只好闷闷不乐地任由对方伸出颤抖得可疑的手扶住他的肘。 “现在是红灯,不可以走哦。啊,绿灯来了……讨厌,怎么已经在闪了!”女子在身边大呼小叫,似乎很高兴的样子,易语戈很想叫她闭嘴,当一回幼儿园老师有这么开心吗? 到了对街街心公园,他抽回手肘,找了条长椅坐下。安允蕙也安静下来,在他身前站了一会才在长椅另一头轻轻坐下。 易语戈抽出烟盒,睇了她一眼,又放回去。 “啊,学长不用顾忌我。” “没关系,我不是特别想抽。”只是习惯而已。 “哦……学长你打算怎么回家?” “我喝酒醉得快,但坐一会也就消了。”易语戈简短答道,转脸去望隔了一条街有些朦胧的灯火。 身边的女子似乎总是安静不久,“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我爸爸开车送你呢?” 他横她一眼,“如果你也有个女儿,被她要求送个陌生男人回家,你会怎么想?” 安允蕙认真思索片刻,突然倒吸口凉气,恍然大悟。 很好,她终于明白了。易语戈哼一声。 且不论心绪好坏,他都不喜欢有人跟在身边的感觉,忍不住又出言赶她:“你怎么还不走,把父母丢在餐厅没关系吗?” “我有叫他们不用等我啦。”女子小声嘀咕,“再说走前也有记得把工资卡给妈妈结账……” 易语戈嗤笑。 对方肯定听到了,因为她恼叫起来:“学长也许觉得好笑,可是对我来说,能自己赚钱给爸妈买礼物或请他们吃饭可是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耶!” “是是,对不起。”他仍是笑,“可能是我没法体会你说的那种感觉。” 没料到他竟然会爽快地道歉,女孩一怔,突地把头低了下去。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易语戈奇怪地看她一眼,见到她那副不安的样子突地明白了,“你少胡思乱想,我陈述事实而已,与你无关。” “我老是笨笨的……”一不小心就说错话,踩到别人痛脚,真沮丧…… “都叫你别乱想了,”他面无表情地道,“不是谁都像你那样平时神经大条,只在奇怪的地方泪腺发达的。”比如他,永远都不能明白为什么人会需要那么多感性细胞。 “是这样的吗?那么我能不能问一下学长家里都有什么人?” 喂喂,太会得寸进尺了吧? 但是被她这么一搅,在餐厅时不愉快的心情变得有些无力,易语戈闭着眼睛回应:“我有四个伯父,三姑六婆若干。”母亲那边则不清楚,也没有兴趣知道。 “啊,比我家热闹多了,我只有一个伯父,不过却有两个舅舅。”同样,三姑六婆若干。 安允蕙又提出白痴建议:“既然如此,应该有很多人可以来接学长回家呀。”虽然要她选择的话,她会希望能像这样与学长多聊一会。 “……那是你才会做的事情吧。”二十好几的人了,还会认为长辈们为她随时待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可以想象到她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学长难道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我搬出老宅子好几年了。”祖上传下来的大屋,惯例由长子继承,但是房间多得足够让自立门户开枝散叶的儿子及其家人一人一间,且各家的习惯是一放假就把小辈们往老宅子赶,堂兄弟妹们自幼便追追打打地长大,家族气息无比浓厚。 “听起来好有意思。”安允蕙悠然神往。她只与爸爸妈妈住在一起,亲友走动虽然也不少,感觉还是一个人长大,同现下许多独生子女一般。 “有意思吗?”易语戈睁眼斜她一记,“如果你连啤酒都要躲起来喝,否则就得上下贿赂一通的话,你就不会觉得有意思了。”尤其他还是长辈们的重点关注对象,被告上一状就不得安生好几天。 “学长也会偷喝酒?”她好吃惊的样子。 “……你把我当什么了?”圣人吗?不好意思,他抽烟喝酒爬墙看什么都干过,只是迫于环境不得不做得聪明点,至今从未被师长发现过。 “否则我也不会知道自己酒量差。”半杯就放倒,虽然不至于脑子不清醒,眼睛却会整夜很难受。 他闭眼休憩,安允蕙大概以为他想睡,也不再问东问西。 夜晚的街心公园很静,静得可以听见身边女子有意放轻了的呼吸。因为她太刻意屏息静气了,反而叫人难以忽视。易语戈突然记起前些日子才想过,要与这女孩保持距离的。 可是到哪都碰上她,巧合得过分。若不是了解她单纯的性子,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被跟踪了。 年少时看的哪部漫画上似乎说过,巧合太多,就是有缘。 易语戈顿了下,感觉自己的思绪在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今晚看来不适合多想。 他睁眼,站起身。 第8章(2) “学、学长,你好些了?”安允蕙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他没有答她,径直走到公园小径口的车站上,眯眼研究了一会灯箱上的公交线路,选定下车地点离他住处最近的公车。 那路公车很给面子地即刻便来了,他上车,察觉到女孩也跟了上来。他今晚已经应付了一个女人,没有心思再应付另一个,所以随便她了。 车上没多少乘客,易语戈挑了个单座,跟着他的女子走到他身后隔了个座位的地方坐下。即使不回头,也能感觉到后方不时飘来的不安视线,他只假装不知。 在接近市中心的地方下车,隐在一条小街里闹中取静的公寓大楼便是他的住处,易语戈走近明亮的玻璃大门,突地一啧声回头。 “怎、怎么了,学长?”仍跟在身后的女子吓了一跳。 “忘了买眼药水……”不然眼睛会一整夜都不舒服。他皱起眉,“你也该走了吧?” 安允蕙几乎听不进他后半截话,很踊跃地接口:“眼药水?啊,我知道了,街口的药店是吧?我去买!” “喂……”只来得及发出个单字,对方已转身跑了,易语戈无语望着那兴冲冲的背影,感觉头更痛了。 她很快就回来了,不过才一条街的距离,因为跑得太快,有些喘气,“忘了问学长用什么牌的,我把店员推荐的两种都买了,应该合适吧?” “……”易语戈接过她递来的小盒子,目光停在那张脸颊边难以忽视的一层薄汗上。 到此刻,他才终于接收到了这女孩身上“很想为你做些什么”的强烈信息,因为太强烈,想视若无睹都难。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决定客气一回,“那个,你要不要……上去坐一下。”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因为女子即刻现出受宠若惊惊吓过度的神情,“真的?我可以吗?” 当他没说过好了……易语戈闭了闭眼,转身走进玻璃门,安允蕙也跟进,还很有礼貌地对门口警卫打了声招呼。 他竟然忘了,这女人在某些方面很缺乏常识。 易语戈盯着电梯的楼层灯想,决定留她喝一杯茶就赶她回去,市中心交通方便得很,不怕叫不到车。 到了他住的楼层,安允蕙在门口很有礼貌地说一声:“打扰了。” “我一人住,你对谁说打扰?”易语戈指指客厅让她随便坐下,先去浴室洗了下脸,微涩的眼睛才感觉好了些。 出来时发现“扫帚”竟然也跑了出来,安允蕙正蹲着逗它。真难得,扫帚从来不会跑到门口迎接他的,大概是听到了陌生的女音吧。 听到声音,女孩转过头来,兴高采烈地道:“学长,它还记得我耶,好聪明!” 没有留意到她在说什么,只是诧异于扫帚竟然会回应女孩伸出的手,矜持地将一只前足放于其上。 鲜少有让扫帚买账的人,就连叶?,曾一时兴起抱扫帚回去,没几天又送回来了。虽然没有明说,易语戈也知道他的猫极易让养它的人灰心丧气。 猫与主人一样骄傲,不轻易近人。 丙然没一会,扫帚对刚进门的两人失了兴趣,悄无声息地转身跑开,不知又要窝回哪个房间。 安允蕙恋恋地望着它离开的方向片刻,起身接过主人递来的茶,道了声谢才在沙发上坐下。 他也在对面坐下,啜着自己的茶,看她有些好奇地打量他住的地方。 没多久,女孩将空杯放回几上,起身告辞。 “要走了?”他有些意外,自己还没赶人呢。 “因为学长看起来很正常啊。”安允蕙不好意思地模模头,“学长好厉害,一点都没有酒醉的样子。” 她大概是想说没有和女朋友吵架的样子吧。易语戈不置可否,也跟着起身,“我送你去坐车。” “不用了,”女孩连连摆手,“我刚打了电话,让爸爸过来接我,现在该到了。” 想到什么,她又补允:“我没有说是学长住在这啦。” “……” 走到门口,安允蕙突又啊了一声,低头从包包里找出一样物事,“刚才买东西时才看到,一直忘了还给你……我有洗干净哦。” 是那条看起来有些陈旧的淡蓝手帕,易语戈看了半晌,才伸手接过。 “没想到学长和我用同样的手帕,你也喜欢这种颜色吗?” 他抬起眼,“……同样的?” “是啊,这种手帕我用了好几年,同样颜色的家里还有一打。原先是看中它的式样简单,没想到是男式手帕呀?”嗯,总觉得还是秀气了些,不过是学长用的话…… 正揣摩间,突然睨到对方的脸色有些怪异,安允蕙诧异出声:“学长?” 男子回过神来,“不,没什么。”他说,将她推出门外,“再见。” 门很没礼貌地在安允蕙的面前关上了,她眨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小声自言自语:“学长果然还是‘有什么’呀……” 难怪了,毕竟才与女友不欢而散。 她叹口气。 门内的易语戈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不,他不用手帕,但那条手帕却在他皮夹里放了许多年。 应该……是高三那一年,为方便备考搬出亲戚们视为本家的老宅子,因为有个远亲在就读学校当行政老师,他得以住进教师公寓的一个独立小套间,“扫帚”自然也带过去了。 也许是刚开始不习惯,也许对学校外头的郊区风景好奇,它经常往外跑,但从来不过夜。 某天早上醒来,发现扫帚竟还没有回来,猫碟里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等了一个上午,不见踪迹。虽然是一只个性冷淡又散漫自由的宠物,对他却有特殊的意义,心里自然生起担心。 出门在校园里找了一圈,在食堂门口一抬头,赫然看到那个布告。 “原来是你的猫呀,我还说怎么有些眼熟呢。”在教师公寓里住在对门的校医说,“现在没大碍了,不过若被铁丝缠住几天都没人发现就惨了,你可要好好感谢救它的女生。” 将扫帚抱进怀里的易语戈闻言抬起头,“是谁将它送来的?” “嗯……”校医挠挠头,“糟了,忘记问她的名字班级了,不过就诊日志上该有签名,我叫她在食堂门口写公告,现在该在吃饭吧。” 就诊日志上是有签名,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母:y.h.。 易语戈抱着扫帚出校医室,不远处就是食堂,他正考虑有没有必要进去看一下,迎面却有个女生讶道:“哦,原来是你的猫呀!” 他闻言停步,看了看对方手上的饭盒。 会是……她吗? 与他同班的一个女生,似乎颇受班上男生的欢迎,这一年来却主动频频向他示好,因为太明显,易语戈才会对她有点印象。 但他一向不怎么与人深交,对那女生的意思,也只当不知道。 叶?……y.h.……倒是很符合。 他犹豫一下,含糊地说:“嗯,谢了。” 女生眨眨眼,似乎不大明白他的意思,随即反应过来,“哦……还好啦!” 现在想起来,那样的回答,根本就没有什么明确意思,而看到他抱着猫站在校医室门口,看过那张告示的人都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易语戈没法怪叶?误导他,她可以说是为了接近喜欢的对象,这样的心情无可厚非。况且并不是只因误以为她救了打帚,他就与她交往的。 只是,因为有这层关系,之后她再约他周末出去或是借口问习题调座位,他都没有像以前那样拒绝。接触多了,觉得这女孩头脑不错,也有自己的想法,虽然家境同属优渥,但与老宅里不知世事的堂妹们完全不同。 慢慢就默认了两人的关系,其间也想过要不要还那条包扎在扫帚伤口上的手帕,但叶?也见过放在他皮夹里的手帕几次,也没什么反应。想着对方也许已经忘记了,再说只是一条手帕而已,刻意提起反而奇怪。 他是一个对交往对象要求不多的人,个性在自己接受范围内就成了,所以与叶?的交往就这么断断续续维持了八年。 八年内钱夹换了几次,每次都考虑要不要留着那条手帕,最后又懒得再想塞了回去。 最近一次拿出来,是因为找不到东西给某个女孩擦那似乎没有尽头的眼泪。 安允蕙……允蕙……y.h.。 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易语戈揉揉眉心。就算现在发觉真相了又怎样?若不是两个“扫帚”是他与父亲唯一的联系,以自己怕麻烦的个性,会去养宠物吗?会因扫帚走失而担心?会因此而在意碰巧救了它的人? 被了,他受那个已死的男人影响已太多,不想再继续下去。 就算当年知道那个女生是安允蕙,也不可能有什么后续,因为她的性格恰恰属于他觉得麻烦的类型。 易语戈走进卧室,将那条陈旧手帕随便塞进一个抽屉。 手机发出提示,有短信。 他按下手机,看到叶?的信息:“我本以为你会追来。” 他蹙起眉。 第9章(1) 周一,安西校长回来,易语戈上补习中心向他呈报整理好的暑期课程总结文件。虽然是伯父与侄儿的关系,但现在不住一块,两人都习惯在天行谈事情。 正值暑期课程结束,新课程开课还早的休整期,本应除了校工再无杂人,可办公室里却传来欢声笑语。走过时瞟一眼,不出所料是那几个老教师,因为太熟,几乎把补习中心当成了自家地盘,没事干时便会过来约几个住在邻近的退休老人在中庭打一场门球,打完顺道上来吹冷气喝茶。 除此之外四五名老面孔的学生也在,都是本市预订了整年课程的,抱着轮滑鞋穿着护膝,估计也是刚利用完下头的篮球场地,此刻正围着少数几个没有安排活动的正职老师聊天。 “老师,”他听见一个小女孩问,“好多老师都去玩了,你怎么天天还往这跑?” “呃……”那个年轻的女老师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因为我没想过要去哪里旅游啊,再说我签的合同是长聘的,下个学期可能要分担一点接待咨询方面的工作,过来多看看也好。” “哈,老师你好敬业哦,像孙小蕊,说要减肥天天拉我们过来学轮滑,还不是想多瞅几眼附近来玩轮滑的帅哥!”另一个小女生开始吐同伴的槽。 易语戈没兴趣再听下去,径直推开将暑气隔绝彻底的拉门,到自己办公桌取文件。 “小易,你也来啦,过来喝柚子茶!”那边将几张桌子拼到一块的老教师们热情邀请。 “不了,校长找我有事。”他头也不抬地答,找到文件,起身时对上一堆小女生投来的好奇目光,其中一道很快就缩了回去。不知是不是被从门口卷进的热气影响,女圭女圭脸的女老师颊边有层淡红。 易语戈只当没看到地走了出去,顺手关上拉门。 在校长室里见到伯父,先问了大堂哥的近况,得到的回答是还是老样子。补习中心的事情没费多少时间就交待完了,大伯父顿一下,突然说:“你和叶?最近怎么样?” 易语戈闻言抬眼,大伯父脸上并没有特别的神情,隐在眼镜后的双目看不出情绪。 他皱起眉,“小?说了什么?” “她没说什么,只是我昨天碰到她,看她的样子不大有精神。” 易语戈哼了一下,不置可否。他带女友回老宅见过亲戚,两家都是同个圈子的人,常有走动,叶?找大伯父哭诉也是正常。否则伯父昨天才回来就遇上他女友,哪有这么巧的事? “叶?各方面都行,两家都挺看好你们,不要因为一些无谓的坚持伤了和气。”伯父说,“我说过,你可以自由选择以后的路,这里并不一定要由你接手。” “我知道,”易语戈淡淡地道,“我会再找她谈的。”那之后两人又见过两次面,结果仍是不欢而散。 他没再说什么,朝伯父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开,在门口却被他叫住了:“语戈,你在生什么气?” 他生气,因为这是两个人的事,他不喜欢叶?擅自将别人牵扯进来,尤其是大伯父。 他讨厌被人试探逼迫的感觉。 没有回答,易语戈不做声地合上校长室的门。 在走廊的转角处差点被人撞上,对方吃了一惊,随即有些多余地解释:“啊,学长,我正要找校长拿下学期的课表呢……” 易语戈看也不看她地径直走过。 他不久就要回国外工作的研究所,虽然决定结束那边的工作回来定居,最多半年便转回,但出行准备仍要花点时间。理科组的事情照例转交给另一位资深的长期老师,不过隔个一两天又会习惯性地到天行转转。几乎每次都会碰见安允蕙和把办公室当成了康乐中心的老教师们,他并不进去,有时就算知道对方也看到了他,却只当不知。 出发前一周,终于被一个马姓老师逮住。 “小易!”有些年纪的资深女教师在门球场旁拦住他,“你要回研究所了是吧?怎么不说一声,让咱们给你开个饯行会?” “不用了,这次只去半年,很快就回来了。” “你哪一回不是离开半年,寒暑假又回来帮忙的?我们哪一次又落下你的饯行会了?”马老师不由分说。 说是给我饯行,好像每次都是你们找地方开心,我只是负责过去买单而已吧?易语戈不禁想,却也没有再坚持,“好吧,时间地点您来决定,我到时过去就是了。” “包在我身上!”女老师很剽悍地一拍他的肩,“不要尽让我们这些老家伙玩哪,你那头也带几个年轻人来,别告诉我你没有想聚一下的朋友。” 有吗?易语戈想了一下,朋友倒是有几个,不过还是别带去好了……省得丢人现眼。 他用不着费心思去回答马老师,因为对方已乐颠颠地跑回球场了,大概是去商议怎么敲他这个冤大头一顿。 易语戈笑一下,越过中庭走出补习中心。他不讨厌这群爱管他闲事的老头子老太,家里长辈虽多,对他总是有些客气的,不像这些人把他当自家小辈似的不时教训欺压。 当晚便接到女老师的电话,很迫不及待地把饯行会定在次日,问玩什么,答曰开房打麻将,易语戈想着“果然”挂了电话。 次日他开车到对方说的娱乐城,老教师们都已摆好了架势,席上还有几张不认识的面孔,估计是某人的麻友。 马姓教师发来短讯,说是在买礼物,要大家别等她先开打,易语戈抬头看看早已杀气腾腾的几桌战局,深觉她太过多虑了。 他不打麻将,在沙发上坐了会,干脆出去抽烟透气。娱乐城建在行人稀少的街上,比邻的尽是高级会所,因为来这里的大多是有车一族,自然不需与其他店面挤在热闹的商业街。后头靠着一条长长的坡道,虽然只供机动车行驶,两旁却种了一片秀美的观赏竹。 易语戈站在掩映于中延下坡道的石阶上层,望着脚下汇成光流的车灯,想起这条车道一路驶下就是处于郊区的中学校园。每周五学生离校的日子,校门外接送的私家车便会排成长队,但他宁愿乘校车,每次都是到这里下车,塞上耳麦坐在几乎没有行人的石梯上等待天黑。 并不是特别想回老宅子,因为周末时散于三姑六婆家的堂妹们大多也会回去,他嫌吵。这个家族的男性似乎都有一副好头脑,女子则资质平平,他中学时没少接下姨婆们的请托,为哪位堂妹“有些问题”的理科“想想办法”通过,结果便是堂妹们都有些畏惧这个对人对己都要求严格的堂兄,而他则不明白她们脑袋里都装了什么。 不期然想到某个与堂妹们很像的女子,他顿了一下,抛开脑中影像转身回去。 在电梯前竟碰上拎了大包小包的马老师,一手还拽着一个人,见了他气呼呼地叫:“好你个小易!让你带朋友来你不带就是,竟连安老师都没叫上,若不是我要她陪我买东西人家还不知道呢!” 被她拽着的女子很是尴尬,“那个……学长大概也没想太多吧,再说我今天也有其他事……” “不行不行,好歹要玩一玩再走,瞧你还叫他学长呢,这家伙呢?哼!”马老师横眉竖目地瞪过来。 易语戈却没看她,睇了一眼微低了头的女子,不说话。 乘电梯回到硝烟弥漫的麻将战场,女老师打开超市袋子,原来是各式各样的零食,据她说是去买饯行礼物顺便购物再顺便抓上的,除了酒可以直接叫,零食的分量当宵夜绰绰有余。 一如两个月前的欢迎会,玩得最high的是这群平均年龄都上了五十的老头子,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地坐在长沙发上,中间隔了老远距离,谁都不说话。 纵使不看,易语戈也知道沙发另一头的女子在坐立不安,如果会打麻将的话,她大概更愿意上场让人宰割,也好过与他坐在一起尴尬地沉默。他无意打破这片沉默,所以没什么表情地望着别处抽烟,反正此时室内已是乌烟瘴气,连平日最正经的某个男老师都high得为一元钱拍桌了。 几圈下来,身为主办人的马老师形势大好,小赚一笔,她红光满面地收完各家钱,这才记起今日的主角是谁,于是喊停,拉了几人下场敬酒。 “不了,我还要开车。”易语戈瞪着突然一齐伸到面前的几个杯子,脸都黑了,非常干脆地举手告饶。 “小易最没意思了,尽会扫兴!你瞧我这老太婆都顶着高血压喝了几口!”马老师豪迈地一拍胸膛。 易语戈睇着她满脸的红光,道:“您别担心,看样子大家绝对能喝上你的九十大寿的寿酒,到时你要我喝几杯都行。” 对方哈哈哈笑了一通,没给他骗过去,“不成,你今晚就得喝,大不了让小安开车送你!” 易语戈闻言,微不可察地一顿。 “那个……马老师,我正想跟你说呢,”安允蕙在此时怯生生地插进话来,“我真的有事,不能再待了。” “什么呀!”女老师垮下脸来,不满地道:“你俩还真会扫兴!” “老马,快过来,老王被我们打下场了,你快过来补缺!”某桌上一声大喊,及时将两个年轻人救出危难。 安允蕙暗吁一声,站起对其他正围在矮几旁啃酱香凤爪的女教师道:“你们慢慢玩。” 几人回以她含糊的应声和挥动着说拜拜的鸡爪。 “学长,我先走了。” 近似蚊蚋的低语,也没看他是否听到,她便匆匆离开。易语戈没抬脸,只是在女子走后,才睇一眼轻轻掩上的房门。 靶觉那个背影,好像在哭泣。 又坐了一会,几桌战局正至酣处,他这个名存实亡的主角消失应该也不会有人理会了,易语戈便出了房间,到柜台先结账,顺便请柜台小姐过段时间提醒一下那群老家伙别玩得太晚。 径直取车回到住处,刚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手机便响了,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号码。他犹豫一下,按了接听键。 “学、学长……”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明显地紧张,“你已经回家了吗?” “……对。” “能不能下来一趟?我拿错你的东西了。” 易语戈闻言走到窗边挑起窗帘一角,对街的楼下隐约有个小小身影。 他不记得有遗落什么东西,可还是答她:“我知道了。” 身上的衣服其实可以直接下楼,但他不想穿着睡衣见那个女人,仍是换了出门的衣服才坐电梯下去。 “对不起!”女孩一见到他便拼命地道歉,“马老师让我帮忙提买来送给学长的东西,刚才稀里糊涂地就带了出来。” “嗯……”易语戈接过她递来的袋子,并没有兴趣去看,“你又折回去了?” “是啊,这才知道学长已经走了。” “……用不着跑一趟,其实可以打电话让我改天再到补习中心拿的。” “因为,”女子顿了顿,“不是很清楚学长什么时候走,怕你没时间……” 是吗?他连离开的日期都没告诉她? 想也是。 第9章(2) 易语戈沉默一会,觉得此时就说再见似乎不近人情了点,遂不咸不淡地问:“你不是有事吗,没关系?” “呃、嗯……” 早知道就不问了。他闭了闭眼。 又不是看不出来她之前说的有事不过是借口,何必又将这个单纯的家伙弄得狼狈无措。 他当机立断地道:“我上去了。” “学长!”身后一声突如其来的叫喊让他停了脚步,易语戈回头,瞧见一直躲闪着眼光的女孩此时却鼓了勇气直直看他,又是一句道歉出口:“对不起!” 易语戈顿了顿,“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真的很抱歉,我……我太多管闲事了。先前对学长问东问西的,后来又、又一直跟着你……那个,你会讨厌我也是应该的……”女孩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半,又垂下头。他正开始担心时,她再度抬起脸来,眼中无泪,反而竟是笑着的,虽然是很努力露出的微笑,“对不起哦,我以后不会再那么没常识了。还有,刚才忘记对学长说一路顺风了。” 她本应该还想说什么的,却顿了顿,笑着朝他挥挥手,转身跑下了门前石阶。 自始至终,没让他来得及有半点反应,仿佛只是想将憋在心里的话出口,并不期待他的答复。 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脑子空白地立在原地片刻,他才慢慢回身进了电梯。 就这样啊……还好,还以为她会说出什么话来呢…… 般不懂此刻涌上胸口的情绪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怅然若失。 自己表现得那么明显,对方当然能看得出来,她虽然经常会问些没什么常识的问题,另一方面却不失敏感。要不然,最近也不会表现得那么畏缩了。 喜欢被人认同,会为了他人的称许而努力的小女生,如果确信被某人讨厌了,在那个人面前就会失去所有的活力,避之唯恐不及。 易语戈并非不明白,那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没错,他刻意对她冷淡,也不是忘了告诉她有个饯行聚会……他故意的。 漠然看着楼层指示灯,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现各式各样的神情。 般不清状况地嚷着为什么教案要写得尽详尽细的,一脸戒备地不肯上他车的,恼羞成怒却让人觉得很可爱地大哭着的…… 最后定格于一张努力微笑的面容。 他突地伸手按了最近的楼层。 电梯门一开便即刻搭了另一部电梯,眼睛盯着平缓下降的楼层灯,心里竟生出一丝焦躁。 他不知道安允蕙会打车还是坐公交,总之往她回家的方向找找就对了。不抱什么希望地奔出街口,一边用眼睛在路两旁的行人中搜索,一边冷静地问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么没大脑的事。 一条长街跑完,如所料地毫无结果,易语戈停下步,心里说不出的懊恼。正皱眉想着难道就这样调头回去时,对街一个踢着小石子慢慢走着的身影却赫然入目。 他心一跳,几乎没看车就穿了过去,从那人身后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人吓了一跳,回头时到口的惊叫却变成了讶问:“学、学长?” 易语戈微微喘气,瞪着那张脸道:“我说……” 女孩突然紧张起来的样子。 “……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坐车?”话出口,却莫名其妙地变成这样。 “呃?哦,这个,我想走一下,因为……脑子有点乱。”安允蕙紧张地笑笑,被他拽住的手不安地动了动。 易语戈没有放手,定定看她半晌,突然叹了口气。 “我说……” “嗯?” “我是想说……我没有讨厌你。”他有些艰难地道。 重要的话说了,顿时轻松好多。 他这才松开五指,“我这段时间是有些奇怪,不过……不是因为讨厌你。追上来……就是想说这个。” 一时沉默。 半晌,易语戈才不情不愿地撇开眼,“……你眼睛出汗了。” “啊、对不起。”安允蕙忙伸手去擦,一边抹泪一边笑,“还想着今天晚上绝对不能哭的呢,我真没用。对不起,因为太高兴了……” 易语戈看她一眼,又别开脸,喃喃:“奇怪的人。” “才、才没有呢!因为我很害怕别人讨厌我啊,尤其那个人还是学长……本来还想说这下完了,多管闲事惹人嫌了吧,结果学长又对我说不讨厌我。”她不好意思地一直笑,“对不起哦学长,我老是爱胡思乱想,明明知道你最近比较烦的,还累你操心。” 易语戈闻言一顿,将目光转回那张总是显得有些迷糊的女圭女圭脸上,突然有些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放不下她。 因为这般不会强求,总是过分为对方着想的性格。 一时间,自己先前所有的防备都显得有些可笑,因为这女孩永远都不会说出让他为难的话来。 他突然道:“我七天后的飞机。” 安允蕙没说什么,只点点头,微低的脸让人看不出有无不舍。 “因为不喜欢别人送我,所以没有提。”他顿了顿,“好了,我送你回去吧。” “嗯?”她讶问,“学长要折回去开车吗?” “你想走一走我也可以陪你,”易语戈望一眼前头的漫漫长街,很实在地说:“不过那可不是普通的距离。” 女孩也笑了,“但我还是想用走的耶。” 后来易语戈回想起来,觉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大概是圆的吧。 研究表明,满月那几天男性的情绪较容易波动,犯罪率也比其他天数高(狼人?)。 所以,那天晚上自己一连串不正常的行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当真陪着一个小学妹步行越过四分之一城市,从他的住处到她家。以往两人独处她鲜少有不叽叽喳喳的时候,那晚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味地向前走。也并非别扭或尴尬,因为她嘴角一直挂着隐约的笑,很开心的样子,让易语戈觉得能够与他自自然然地并肩走在一起,就是这女孩最大的愿望。 直到望见住宅区的大门,安允蕙才停了步,转身面对他露出可爱的笑容,“我家到了,今晚谢谢学长哦。你赶紧回去吧,再晚些就打不到车了。” 那笑容,与她先前的逞强微笑不一样,不会令人胸口抽痛,是纯粹开心的,带了小小的心满意足,让人因其中的单纯也变得温温甜甜起来。 睇着这样的笑颜,易语戈也跟着停下,仍是没有说话。 女孩等了一会,不见他回应,于是嫣然一笑,似乎弄清了这个学长偶尔突如其来的怪脾气,不会再为此介怀。因为他一直看着她,她便边挥手边后退几步,冷不防脚跟绊上第一级台阶。 “啊——” 易语戈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后倾的身子,因为用力过大,对方反而歪歪斜斜地跌进他怀里,似乎撞了鼻子吃疼地仰起头来,“学长——” 他低头看着她,五指还是扣着她的前臂。 女孩的鼻尖在路灯灯光下有些发红,像极了她每次大哭过后的逗人模样,有些湿润的两只眸子先是明显地一怔,续而露出困惑的神色,似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看着她。 易语戈不自觉地倾身。 那双眸子也随着映在其中影像的清晰,越睁越大。 “不要!”在两人相触的一刹那,她突地挣开了他,捂着口震惊地退离,圆瞪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学、学姐呢?”无措半晌,她才蹦出了一句突兀的、似乎没什么意义的问话。 易语戈一怔,懊恼随即翻涌而来。 糟糕,他怎么忘了…… 对方一定是看清了他眼中一刹那的神色,因为那张脸上随之闪过某种可称为“伤心”的情绪,她突地扭头跑进了小区大门。 易语戈直觉追上去,却在门口被值班室里跑出的警卫拦住了。没有费心去解释,他只是望着女孩的身影慌慌张张地消失在幽暗的小径中,然后退开几步,不理会警卫在耳边的责问,掏出手机,拨键。 音乐响了数次都没有人接听,然后便突兀地断了,再拨过去时机械女音提示对方已关机。易语戈几乎能看到女孩手忙脚乱地拆下电池的样子。 他焦躁地抓抓头发,望着近在咫尺却不能、也没有理由入内的住宅区大门,叹气。 第10章(1) “安小猪,你还不给我爬起来!”伴随着一记震天响的踢门声,安家主母提着菜刀气势汹汹地闯进,美丽的脸上布满腾腾的杀气。 鲍司里的男性下属如果看到平时已经肆虐荼毒人间的女主管这副架势,十个有九个都要双膝发软,剩下的一个则已口吐白沫昏了过去。然而在家里,她得到的唯一回应是裹成一团的薄被像毛毛虫似的蠕啊蠕,终于从被口蠕出一颗乱草似的大头。 “妈咪,早啊……”她的女儿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开口,外加一记大呵欠。 每次看到这幅情景,安家主母都要怀疑一遍以自己强势的个性与老公的超优头脑,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性情迷糊偶尔神经大条的女儿来? “早什么早,午餐都给你跳过了,再睡下去,你直接吃宵夜吧!”她没好气地道。 “真的哦?”安允蕙想表现出吃惊的样子,仍眯着的惺忪眼睛却毫无说服力,她用手挡住从菜刀上反射过来的明晃晃光线,“妈咪,你这时候在做菜吗,怎么没出门?” “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八月十五!我昨晚都说今天要做大餐了,亏我特地待在家里准备,你倒好,给我睡到现在!”安太太捡起床脚被杀过一回的闹钟丢回床上,“你这几天怎么了?前些日子还不是很勤快地每天跑补习班吗,现在又窝在家里?” “……没有啦,新课程还没开始,本来就是可去可不去,我只不过这几天懒得出门而已。” “真的?”安太太锐利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巡了一圈,终因受不了她那副惨不忍睹的样子摔门而去,“看你睡成什么样子,十分钟内给我爬起来刷牙洗脸!” “知道了,妈咪……”安允蕙松一口气,幸好昨晚有记得拿冷水敷眼,没给妈妈看出异样。她缩缩缩,又缩回被里继续当毛毛虫,别人想不开时蹲在墙角画圈圈,她则是窝在床上织茧。 八月十五,中秋……这么说,学长明天就要走了…… 有些闷闷不乐地蜷着身子想。也许是昨晚眼泪都用完了,现在想到那个男人时,竟没有掉泪的冲动。 她的手机,除了那晚没接的一通电话外,一直没有动静。 学长果然是受了一时气氛影响。 安允蕙把脸埋在枕头里,仿佛这样就能吸干渐渐湿润的眼眶。 虽然觉得不大像学长的冷静性子,可是他本来就在烦心女朋友的事情,又要准备出国,会做出异常的事也情有可原。相比之下,怀着难言心思的自己反而像个趁火打劫的第三者,真是自厌…… 发现自己喜欢这个学长是先前的事,她没谈过恋爱,不过却很确定那种感觉叫做喜欢。只是就如一句俗烂的话说的——还没开始就已失恋了。 因为知道没有希望,一开始就抱了简单的想法,只要能不被学长发觉地多看他几眼,多与他相处一会,感觉到他对自己不大客气却很窝心的关照就够了。希望学长能好好的,所以对于他与学姐的交往,她虽然会泛酸,但绝对可以祝福他们……绝对行! 可是、可是…… 呜哇哇,她一定是掩饰得太笨拙了!总是借故同他说话,总是做些没大脑的事情,还跟个小女生一样,为了能撞见学长,天天往补习中心跑! 安允蕙十分确定,自己一定是泄露了什么暧昧的信息,才会让情绪不好的学长在气氛驱动下,做出差点吻她的举动! 呜呜,她是坏女人! 学长现在一定后悔得要死,其实那天晚上他眼里已清清楚楚写了懊恼。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确定了学长不讨厌她,可现在他一定不想见她了……老实说,她也不敢见他。 就这样子,怀着对她不好的感觉搭飞机走……半年以后,他们还能不能假装若无其事地招呼? 想也不可能…… 再想下去,当真要滂沱大雨了,安允蕙霍地从床上爬起来。 不要想了!再不起床,卷土重来的老妈绝对比学长还要恐怖! 她顶着一头乱发下楼,房子是复式居室,每人都有个小浴室,但一家人都习惯到楼下的大浴室里洗漱。 安太太在厨房里洗洗切切,听见动静探出半个头来对女儿露出“你终于给我死起来了”的狞笑。 安允蕙忙闪进浴室,对着镜子无精打采地刷牙。眼皮仍是有些肿,还好可以以睡得过多糊弄过去。 用力搓洗面皮,梳齐头发,整整睡衣,镜子里的人显得精神了一些。她凑近,试着扬起嘴角,里头回给她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丙然还是不行。安允蕙无力地耷下双肩。 出来时客厅的电话正好响起,她扶着刚拉开的冰箱门一时没有反应,直到妈妈从厨房里叫:“呆着做什么,还不帮忙接个电话?” 安允蕙哦一声,走过去抓起话筒,没什么精神地“喂”了一下。 “……”话筒里先沉默一阵,然后有人简短地说:“是我。” 安允蕙脑袋霎时空白,几乎是反射动作地要将话筒甩掉,一声断喝却先一步阻住了她的动作:“不许挂!” 她的手凝在半空,片刻才战战兢兢地重又将话筒放回耳边,却不敢出声。 那头似乎吁了口气,男子的声音不大愉快地道:“下来,我在楼下。” “唔?” “五分钟。” 电话里头的人凉凉地说完,似乎有挂断的意思,安允蕙月兑口而出:“等等啦!五分种哪够人家换衣服!” 说完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话筒里一阵沉默,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对方在那头低笑,然而再度传来的话声却是若无其事的:“你下来就是。” 脸红红地放下话筒,她不是先回房换衣服,而是冲到阳台上往下望。她家在别墅型住宅的最上面二层,不高,一眼就能看见倚在黑色车子边的男人。 最糟的是,男人也在往上看。 她吓得飞快地蹲子,做贼似的猫着腰闪回去。回房胡乱换了套比睡衣整齐些的衣服,伸脸对镜子照照,忐忑不安地祈望不要给学长看出什么奇怪的地方。这才趿着拖鞋噼噼啪啪地下楼,“妈,我出去买点东西!” “嗯?那顺便帮我带瓶色拉油回来——” 安太太的声音被隔断在门内,安允蕙走进电梯,胸前的悸动随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愈跳愈烈,她怀疑自己有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那个人。 一楼很快就到,她闭了眼,抱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心情踏出电梯。 午后阳光晴好,门前卵石铺就的碎白车道上只停了一辆车子,阳光从顶上青郁的香樟叶子间洒下来,落在倚在车门旁的男子以及他肩上一只白得夺目的波斯猫身上。 察到动静,男子微偏头望过来,略长的前额发下一双利眼微微眯起——加上他肩上也望向这边的白猫,安允蕙霎时产生被两只猫儿同时盯住的错觉。 她步步维艰地挪到那头,在距离他两大步处停住,一个劲地盯着脚下。 两人都不出声地僵持半晌,易语戈才开口,明显很不悦的:“站那么远做什么,怕我吃了你吗?” 安允蕙脸一红,又往前挪了小半步。能接受的最近距离,再往前一点,她怕自己会脚软。 第10章(2) 他咳一声,“你最近都没去补习中心。” “嗯……” “我问了校长,才知道你家的电话。” “哦……” 他看她半晌,道:“因为我怕打你手机你不会接。” 安允蕙感觉面上热度快要烧到耳朵上了,头垂得更低。被说中了,虽然学长不打电话来会让她觉得奇怪又失落,可他若真打了,自己大概又要像那天晚上一样紧张兮兮地关机。 “那天晚上……” 这几个字一入耳,她几乎是反射性地缩了一下。易语戈看见她那样子,闭了闭眼,转开话头:“这几天都没找你,是因为……” “因为……” 难得听到学长犹豫不决的语调,安允蕙一时少了几分胆怯,小心地抬起眼来,然后听到他终于说:“因为我要确定,下次想对你做那种事情时,不会再有什么不可以的理由。” 安允蕙反应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那种事情”是哪种事情,还来不及脸红,这句话的完整意思又冲击上脑门。 难道……她吃惊地瞪大眼睛。 易语戈的脸色本也有些不好看,见她明了,他才点点头,“没错,我已经同叶说清楚了。” 这句话的冲击力太大,安允蕙脑中一片空白,半天才讷讷地说:“学姐,学姐……” “她还好吧,只是大发脾气骂了我一顿,”男子叹口气,“说我从来就没有在感情上放过心思,一切都流于形式,根本不明白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说得也对,我大概真的不适合与人交往。”他别过头,有些郁郁的样子。 安允蕙不知该说什么,直觉地出言反驳:“不会啊……学长、学长绝对不是没有放心思的,你对重要的人,明显地与他人划了界限……”那张专属于女友的粉红椅垫,允许形形色色与他不搭的可爱物事留在身边……那些东西若是她买来送他的,铁定会被骂到狗血喷头。还有、还有,与女友不欢而散的那晚,几乎滴酒不沾的学长竟然喝了酒,虽然他表现得太过正常,可绝对不像学姐说的全然不在意! 结结巴巴地拼命想安慰对方,直到被他定定的眸光锁住,她才满脸通红地住了口。搞什么啊,她这个大白痴说这种话,几乎等于告诉对方她一直在关注他嘛! “谢谢。”男子顿一下,说。 安允蕙窘得答不出话来。总不能回答“不用谢”吧? “不过,也正因如此,我才弄清了一件事……我确实是个重形式甚于内容的人,也确实会划出明显界线,但是,如果有那么一个人,让我自己都不能明白地超了界线的话,那个人对我一定有不同寻常的意义吧…… “那天晚上,我不是后悔生出吻你的冲动,而是后悔在我和别人还没结束时就采取了行动。”易语戈停下,凝目睇她,“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她点头,又摇头,眼睛里不知不觉又含了泪水。 “……我好像总是看见你哭,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我、我……”她泪汪汪地嗫嚅半天,“我不要破坏你和学姐的感情!” “为什么会这么说?”易语戈蹙起眉,很是诧异的样子,“我们之间的事与你根本无关。” “可是,学长刚才说向学姐提出分手……”怎么办,她成了坏女人,想到就自厌…… “我没提起你。” 呃? “我们之间本来就有问题,不想再扯一个人进来。再说,如果有人有错的话,那也是我,怎样也轮不到你。”他错在对感情抱着“怎样都好”的轻忽心态,结果遇到了真正想要的人时却处于没有资格的地位。 因为本身是个道德感淡薄的人,易语戈选择了当机立断地与叶?分手,宁愿被骂是先负心的那个人也好过错失面前的女孩。 分手的过程比想象要简单,也许是因为这段感情早已摇摇欲坠,相比之下,一个个突然关心起他的感情问题的长辈反而更难应付。他费尽唇舌,才让他们明白自己与叶?很难再继续,他是,她亦然。 之后,又要费一番工夫让长辈们相信,他不会到了这把年纪才学父亲玩叛逆。 结果一拖便到了出发前日。 这次,他想学会慎重。 “我要离开半年,所以不会要求你现在就给答复,我们做个约定好吗?” “……约定?” “对,我知道你会不安,因为我也是,半年时间足够我们确定这种感觉是不是一时冲动了,如果那时彼此心意没变的话,我们就在一起吧。” “学长,你好像都没问过我吧……”她有说过喜欢他吗? 易语戈闻言睇她,面无表情地道:“不要说什么你对我没感觉之类的话,我不接受。” 为什么学长说这么痞的话还能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最气人的是,她真的没法反驳他……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一槌定音,反驳无效。 “还有一件事,”他又道,模模肩上的白猫,“它叫扫帚,如果是你的话,也许可以帮我照看它。” “学长要将它交给我吗?” “如果你们俩都愿意。” 当然愿意!安允蕙拼命点头,多年前见到这只猫儿时她就被它迷住了,可是也知道它是怎样的骄傲。 “扫帚,”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丝毫没察觉到这个名字的可笑,“你要来吗?” 白猫一如多年前那样居高临下地审视她,而她只是露出微笑,耐心地伸手等待。 正如多年前那样。 猫儿终于移足跃进她掌间,安允蕙也在同时弯了眼。 爱不释手地模模扫帚的长毛,突然瞥见望着这一幕的学长眼里露了笑意,她脸一红,想到什么,忙抬头仰望,随之惨叫一声:“糟了学长,我妈妈就站在阳台上!” “没关系,”他这么答她,“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番外 恋爱中的白痴 看过小言的人,十个有九个用脚指头都能想到半年后是怎样的情景,剩下的一人是专攻bl悲情文不小心迷路的。对于该类人,某作者自然会好心地告诉你出口怎么走,顺便附送n种悲情结局(男主角回国时学徐志摩摔死啊阴错阳差发现两人竟然有血缘关系啊女主角遭受什么意外拒不接受男主角等等等等),要多少有多少,大量订购还可以打五折。 不过现在,且让我们讨论一下happyending之后的情形。 众所周知,恋爱中的女人智商皆为负数,典型症状之一就是强迫性多疑症复合间歇性失忆,表现出来就是对对方的心意怀疑——确认——再怀疑,纵使n本恋爱手册上就有n+1个专家告诫恋爱中的白痴们:不能强迫你的男友每天都说一百遍“我爱你”! 可惜,本文中某个叫安允蕙的女人仍是不能免俗。 因为男友天生就具备教导主任般让生人走避的气质,正式交往后很久,女人才有勇气问男人她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你当初……真的不是因为我才与学姐分手的?” “你太高估自己的魅力了。” 这是她得到的回答,标准的易语戈式,一箭戳到她小小的自卑心。 女人蹲在墙角画了几天圆圈,才从打击中回复过来,不知道这样子与被罪恶感折磨一段时间相比,哪种更益于身心健康? 又隔了很久,女人再度期期艾艾地问男人:“可是……学长,你和学姐那样精致的女孩子交往过,怎么会看上我呢?”本世纪七大不可思议之一啊。 这次男人看了她很久,才不大情愿地回答:“大概是因为你对待扫帚的方式吧。” “嗄?什么意思?” “问那么多干什么?反正你现在是我最重要的人就对了。” 不管她怎么缠,男人就是不肯给她明确答案,只叫她“自个儿想,想不出来拉倒”,所以她只好放弃,转而退求其次:“那学长,你能不能再说一遍呀?” “说什么?” “就是那句……”最重要的人。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也许一开始并不觉得重复几个字有什么难的吧,但是一对上女友像小狈般期待的目光,他发现专门说这种话……其实还是有点困难。 他当机立断,用报纸隔住了女人的目光,顺便藏起自己发烫的耳廊。 不明白男友怎么说到一半就看起了报纸,女人左瞧右看,就是没法将头伸进报纸后头,反而还得到一句恼羞成怒的训斥:“别闹!” 于是第二回合,恋爱中的白痴自己无意中断送了一次听到甜言蜜语的机会。 她很哀怨地缩回角落,到一直懒洋洋地观看着这对无聊男女的白猫处寻求安慰。也许是见女主人受的打击已经太多,扫帚大发慈悲地半闭着眼任她抚模它的长毛,而不是像往常那样最多容人亲近十几分钟便不耐烦地走开。 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模着爱猫,不时瞧瞧交往后也没有太多柔情表现的男友,深深觉得,自己真是自虐喜欢上了一个猫样的男人。 同样的高傲,同样的不喜与人亲近。在被他们接受之前,必须通过一层层忽冷忽热,关卡严密的审视。 然而被接受后,你就能享有亲近抚模他们的特权,哪怕通常只有十几分钟。 她知道自己是绝对不会放弃这种特权的。 于是,恋爱中的白痴越挫越勇。后来,大概是被她很没胆的旁敲侧击方式弄得有点烦了,男人也学会了如何转移她的注意,常常被缠到一半就冷不防地丢出一句:“那你呢,你又是怎么喜欢上我的?” 若他没有记错,女人一开始根本是把自己当成了教导主任膜拜,怎会突然有胆子喜欢他? 每逢这时候,女人就开始红着脸结结巴巴,用半个小时阐述半秒钟就能讲完的话,大意是她自己也不明白,有一天发现心里生出了喜欢他的感觉,然后就喜欢了。 男人发现逗这样的女人会让自己心情大好,于是再接再厉:“你没有弄错?连一次恋爱都没谈过的家伙,怎么知道喜欢人是怎样的感觉?” “才没有呢!”女人会很气愤地反驳,“我怎么可能分辨不出一般的喜欢和特殊的喜欢?像我也很喜欢扫帚呀,可是因为知道它有主人,也没有生过把它抢过来的念头……” “……原来,你有想过要把我抢过来呀?” 她差点咬到舌头,挣扎半晌,才沮丧地承认自己一开始确实有那么一丁丁不道德的念头,真的只是一丁丁!虽然要花好大力气压制…… 说完,认命地到墙角画圈圈,默念n遍“我是坏女人”。 有人拍拍她的肩,男人不知何时走来跟她蹲在一块,“你再说一遍。” “什么?” “那句想把我抢过来的话。” 这句话,正式宣告了地球上的恋爱白痴又增加了一尾。可喜可贺! 后来,后来的后来,当两人的恋爱智商眼看是没有回复的可能时,男人终于告诉了女人选择与她在一起的理由:“因为,你不会给我强迫的感觉,似乎总在身后静静地等待。” 就如她对扫帚—— 伸出手,微笑着,让它审视,然后接受。 这就是接近一只波斯猫的方法。 后记 因为写文时恰逢暑假,老同学们一个跟着一个地见,其中就有某人上篇后记中的大好青年(此人在前言后记中出现的频率不知为何意外的高)。 闲聊中某人告诉她,俺将你偷看别人谈情说爱笔记的事卖出去了。偶字面下的意思是——小样,还不快来孝敬俺,否则把你其他臭事也抖了哦! 结果是,对方伸出手,奸笑:老子严正要求出场费! 不愧是某人望尘莫及的剽悍人物。 细数数,这篇文中真实事件的数目大概是某人写过的文中最多的吧,像女主角被不良男生开玩笑tx大哭、因为别人的故事在公共场所飚泪都是真实史料来着,当然原型是谁属于保密范畴,偶怕人人都跑来讨出场费(笑)。 这回又对不起一个配角了,女二号(算吧?),为了不破坏男女主角的正面形象某人把她写成了性格不讨喜的人物。感觉就像中年变态大叔在骗年轻女孩时总要说:偶老婆不理解偶…… 老实说,现在还有拿这句话骗人和被这句话骗了的人吗…… (全文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动物男:兜兜转转遇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