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驯养指南》 前言 某人从未上过正规补习机构,掰着手指算算,从小到大只有大约十年前去了两间补习班,都是很不正规的那种。第一间让某人踩了一脚狗屎,第二间则成功地免去了日后再上补习班的痛苦。 所以,我对补习班的感情还挺复杂的。 不过看日本漫画时感觉日本的补习班好正规呀,学生老师都n多的样子,像个小型学校似的,不禁浮想联翩……结果就有了这篇文的背景。 因为不甚了解的缘故,只好求爷爷告女乃女乃地找认识的几位“大好青年”索要二手材料,但大家的经验都感觉不大一样。 总之,东拼西凑加上自行想象,出来的东西……呃……算了,小说而已,不要太讲究嘛……(画外音:这疯子在对谁说话呢?) 第1章(1) 听到那个名字是在一个盛夏的午后。 阳光很热情,是那种能让人联想到海滩夏威夷草裙舞的白花花光线,相形之下,开着冷气的办公室就像缺钙的欧巴桑般叫人心生忧郁。 还好有一个中庭。 在树阴的长椅上坐下了,望一眼空荡荡的球场,这种时候,再有闲情的太爷老太们都不会出现,静得正好。 便当盒在小冰箱里冰了一上午,足以砸死几个人,她费劲打开盒盖,还未碰到勺子,便听到一阵嘻嘻笑声。 这种笑的方式……不由捂住了额头,闭了眼道:“孙小蕊——” “surprise!”那个小泵娘便从花坛里钻了出来,有些婴儿肥的脸上尽是淘气笑意,“老师,被我逮到你啦!” “是谁逮到谁呀?”她的眼不由抽搐一下,“这种时候住宿生不是该午休吗?你还有胆来骚扰值勤老师?” “少来了老师,你吓不了人的啦!”十一岁的小泵娘,压根不懂什么叫“师长威严”,仍是笑嘻嘻地亲昵地凑过来,探头往她便当盒里瞧了瞧,“老师,你跑到这来吃饭?” “是啊,”她也扫一眼孙小蕊手上的肯德基袋子,“你呢,中午吃这个?” “这是饭后餐!”正在向福态美少女发展的女孩子理直气壮地回答,仍在好奇地研究她便当盒里的东西,“老师,这是什么?” “芒果啊,你不是吧?”连这都认不出? “我知道这是芒果,可上头红红的都粘着啥呀?” “辣椒面加糖粉加盐粉。” 小泵娘的脸上便现出某种表情,那表情,在她大学室友的脸上也经常能看到,用言语来表达,就是:这……能吃吗? “那又是什么,八宝粥?” “算是吧,”她笑笑,“南方的一种甜品,这儿没得卖。” “老师你自己做的?” “嗯,我最近搬出了学校宿舍,经常自己开伙。”她没再多说,用牙签叉起一块饭前水果扔进嘴里,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好怀念的味道——北方人真没见识,竟怀疑这等美味! 却突然瞄见孙小蕊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有问题吗?” “……”小泵娘低头瞧了瞧自己手上的快餐袋子,突然将它递了过来,“老师,我与你换好不好?” “……” 天气真的很热。 而不知从何时开始,宁怡就发现自己很有孩子缘。真是想不通,她一向觉得小孩子是种很玄乎的动物,根本不知该如何与之相处。她也没做什么呀,顶多不怎么把他们当学生看待,女孩子便听她们讲学校哪个男生最帅,男孩子——比如上次操起板凳与人干架却把自己吓哭了的小屁孩,因为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只好勉强发挥身上所剩无几的母性光辉,搂着他的肩安慰了一通。 然后,她就成了补习中心最不受学生尊重的老师。 说真的,大概还与她常干眼下这种事有关吧……好像没有哪个值勤老师放着学生午休时违规出外购物不管,还一起分赃的? 宁怡舌忝了舌忝手指上的番茄酱,一面思考这个问题。 便就在这时,她听到孙小蕊说了那句话—— “老师,于哲说你人很冷淡哦!” 她愣了愣,“谁?” “于哲呀,就是不久前进乙班那几个男生中的一个,”孙小蕊补充了一句,“老男生。” “哦,难怪我没印象……我很冷淡吗?” “怎么会!老师可是仅次于我的宇宙超级无敌活泼可爱美少女耶!”肉嘟嘟的小女孩摆出一副臭屁姿势,“虽然老师讲的冷笑话很难听。” “……多谢你的赞美!” “不客气,”美少女慷慨地挥挥手,“所以咱们都觉得于哲眼睛有问题。老师,以后他的笔记你记得别打‘excellent’了,给他个‘terrible’尝尝。” 切,才学了几句英文,便在她面前卖弄起来。 宁怡斜眼看这个老气横秋的小女生,“你们做什么谈论我?背后说人坏话可是不对的哦!” “今天周一,安西校长不是过来讲例行废话吗?然后他就顺便问我们最喜欢哪些老师,咱们乙班自然是支持你啦,可是校长见于哲在睡觉,就点他起来问他对你有什么印象,他竟然搞不清‘宁老师’是谁!我们好不容易才给这位老大哥解释清楚了,他竟然哦一声,说‘那个老师,有点冷淡吧’!你说这不是瞎了眼是什么?”孙小蕊一面攻击便当盒一面叽里呱啦,“他可以说你没个正经、不像老师甚至不像女生都好,怎么能用冷淡这么酷的词来形容你呢?你全身上下哪个细胞冷淡啦?” “啪”一声脆响,孙小蕊抬头,正好看到她的老师手中折成一半的塑料叉以及头上爆起的青筋。 “孙小蕊——” “……老师,我错了……” “太迟了——你等着这个暑假都得‘terrible’吧!” 自然,她是不可能打出一个“terrible”的,因为补习中心的宗旨是“最大限度鼓励学生”。 打“terrible”?除非她不想干了。 天行教育中心就是宁怡暑期工作的补习学校,设有理科组、文科组和特长组,学生由学龄前儿童至高中生不等,学校里教的和不教的课程这儿都有开设。 所以,单单一个补习学校,就占用了一幢办公楼,外加建有门球场的中庭。 宁怡在大学修的专业属于理科,因为轻信学位手册上说的只要修满学分就能提前毕业,前三年像着了魔似的修学分,等到学校通知仍要待满四年才能领学位证书,她便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多出来的一年时间怎么用呢? 没有朋友(不管是同性异性),因为埋头苦修,与同学交往不深,学校里顺眼的男生似乎都被抢光了。 想想,从小到大都没什么社会经验,还是去打工吧。 罢好这间补习中心招暑期老师,她便递了简历,投的是文科组英语班。 天行在学校所在的省份小有名气,专业又牛头不对马嘴,宁怡一开始就只抱着试试的心态,尤其听说里头的英文老师至少都过了专八。 面试的时候,那个长得很像安西教练,后来也被学生叫做安西校长的胖男人和眉善目地抬起头来,“你高中时过的六级?” “是。”宁怡笑眯眯道,对待不熟的人她都用这副表情。 “怎么不读英文系?” 宁怡想了想,想不出个稍微不臭屁的回答,于是小声说:“因为我觉得,对于自己看书就能学好的东西,再花钱去读是一种浪费。” 说完仍是笑,呃,她是想表现得谦虚点没错,只是那确是她的真实想法。 安西校长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地点点头,沉吟了一下,站起来,“好吧,希望你也能教会学生怎样自己看书便能学好。” 于是,宁怡就傻傻愣愣地成了补习中心的暑期老师。 一直到现在,她还是琢磨不出安西校长那句话究竟是不是讽刺? 补习英语的学生又分为四个班,宁怡在乙班和丁班有课,一个班多是十岁上下的小学生,另一班则有个学生比她这老师还大一岁。因为是按学生程度分的,同一班级里年纪相差较大也不足为奇。暑期开课两周,乙班又来了几个中学生,都是模样看起来怪里怪气,嘻嘻哈哈的男生,乙班的小学生们于是称他们为“老男生”。 有这群人进来,课堂秩序自然好不到哪去,不过宁怡的课一向很吵,也差不了多少,倒是常听其他老师抱怨校长也不多加选择,什么样的学生都招进来。 拜托,补习班耶,生意兴隆算不错了,哪还能挑三拣四的? 宁怡自小到大都是人们所说的“好学生”,但心里还是比较同情被老师无视的“差生”的,虽然在中学时代她也不敢接近他们。 因为讨厌被人指三道四。 把孙小蕊赶回学生宿舍后,她在办公室打了个盹,醒来时刚好赶上乙班的课。 教室里一群半大小孩们乱哄哄地坐着,并未因她进来而有所收敛。 宁怡视以为常,打开名册开始点名。 点到“于哲”时她顿了一下,抬眼在教师后排那几个显得特别高大的男生中逡巡,有一两个她已能叫出名字了,剩下的仍模模糊糊,没办法,天生对名字不敏感。 半晌无人应声。 没来吗?宁怡抬笔正要打记号,有人伸手推推后排趴在桌上的一个男生,那男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面颊上还浮着压出的红印。 小学生们便窃笑起来。 第1章(2) 是他? 这人宁怡倒是有印象,因为在那群打扮得怪里怪气的中学生中,只有他是天天还穿了校服衬衫来的,脸上手上也没多出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抬起的这张脸清清秀秀干干净净,肤色像女生一样略显白皙,一头黑发因为压在肘间有些乱翘,但仍能看出正常时质感必是相当柔软。他的眼睛仍是眯着,看不出形状,只眼角微微下垂,很柔和的感觉。 宁怡合上名册,笑眯眯地道:“同学,怎么睡到现在?下午的课都上完了!” “哦……”男生用睡醒的微哑嗓音应了一下,起身开始收拾书本。 “扑——哈哈哈——”乙班的教室里爆出狂笑声,隔住冷气的玻璃门也挡不住这股动静,对面教室开始有学生往这边探头探脑。 唉,她的课一向很吵,就是这个道理。 宁怡仍是笑眯眯地望着那个男生,对方一头雾水地站着,眼睛因微愕睁大,显出边角略翘的杏仁形状来。 片刻,他弄明白了状况,于是笑笑,又坐了下来。 睡意倒是给捉弄没了,也无心听课,翻翻书袋,有一本不知从哪里来的闲书,便光明正大地掏出来,斜斜靠在椅上低头翻阅。 宁怡止住学生笑意,正经地花了五分钟复习上节课的内容,抬头便看时那个男生正在公然开小差。 看来又是个被家长塞进来搁着的主儿,她心里想着,拍拍手,“好了,又到了冷笑话时间,这次看谁能猜出来。” 她用英语讲述了一遍,所有人都能听出“番茄”这个单词,但没有一个听懂完整内容,这些学生同宁怡以前一样,学的都是纯粹的“聋哑英语”。她于是再用中文解释一遍:“小番茄和爸爸妈妈一起出去散步,番茄爸爸和番茄妈妈走在前头,小番茄落在了后头,于是番茄爸爸冲回来把小番茄踩成了酱,why?” 学生们兴致勃勃地猜了好一会儿,提出的答案各种各样,因为宁怡要求他们用英语回答,下面都是在按电子辞典的声音。 终于还是孙小蕊忍不住了,“老师,公布答案吧!” 宁怡目光深沉地扫视一圈,下头的每张小脸也都盯着她,她道:“因为‘番茄酱’在英文中是‘ketchup’。” 下头一片静默,半晌,才有人猛地捶手,“catchup!”(追上来,与番茄酱音似) “切——”乙班的教室里又是整齐划一的切声。 孙小蕊愁眉苦脸地道:“老师,我突然觉得很冷,能不能关了冷气?” “无所谓啊,如果你想被全班同学踩成酱的话。”宁怡耸耸肩,她才不管这笑话冷不冷呢,反正这些孩子至少都对“ketchup”和“catchup”印象深刻了,这样的英文笑话大学图书馆里有的是,拈来全不费功夫。 英文每个班都配了正规教材,补习中心要求完成教学进度,但怎么上却很自由,宁怡喜欢问问题,一节课下来每个人都会被她问到,包括那几名纯粹来杀时间的中学生。 “来,勇敢地答出来,这种问题都答不出,孙小蕊会笑死你的。”她鼓励面前长得比她还高的男生,这是新来的学生中她能叫得出名的一个,性格搞笑,出名绝招就是每天都扬言看上了一个小学女生,天天对象都不同,今日正好轮到孙小蕊。 那痞子听了这句话,本来不耐的神情一振,结结巴巴、磕磕碰碰地蹦了一句蹩脚英文,又捺着性子听宁怡给他纠错,等她一点头示意ok了,他立马便扭脸吼了一声:“孙小蕊,iloveyou!”然后在周围人的哄笑声中得意洋洋地坐下了。 孙小蕊皱起脸抛了句脏话,是宁怡教的,由于是英文,所以她便假装没听见。 宁怡拍拍痞子男的肩,“goodguy,这句话发音倒挺标准的。”然后移到下一桌,低头瞧那个埋头看着闲书的男生。 日光从教室后头的玻璃墙洒入,映在他扣得乱七八糟的白衬衫上,领口空了一大片,露出少年薄瘦的锁骨轮廓。 宁怡扫一眼他口袋上绣的学校徽记,唔,一间贵族学校,这样的学生在私立中学确实比较多。她点名时顺便看了他的资料,于哲,16岁,高一生……他凭什么说她冷淡? 她敲敲他面前的桌子,男生醒觉抬头看了她一眼,张开便道:“idon’tknow。”音色纯熟,流利至极,显是经常说这句话。说完,便又低下眼,继续施施然看他的小说。 “……”宁怡的眼角抽了下,x的,她问题还没出口呢! “老师,quit吧quit吧,他就是这样的。”痞子男用了今天学的一个单词不伦不类地好心劝她。 不用他说宁怡也知道,这点看人的本事她还是有的,有些人打定了主意便强迫不得,便如成绩太惨不忍睹而被塞进一群小学生中的这几位中学男生,宁怡都有办法引他们开口,就只有这位,天天拿句“idon’tknow”堵她。 她神色黯淡地再拍拍痞子男的肩,“哥们,还是你好。” “老师,我们对你也很好啊!” “对呀,不要理那于哲!” 孙小蕊几人稀稀啦啦地起哄,宁怡却再清楚不过,他们对她好,是因为上她的课可以随便吵闹,也没有一天抄几遍的单词作业! 她再看一眼对周围动静似乎毫无所觉的男生,移步到下一组。 一个小时的课程很快过去,宁怡的课是下午最后一节,她在桌边整理收上来的笔记本,学生嘻嘻哈哈地拎起背袋涌出教室,经过她身边时都会丢下一声告别,可都不是什么好话。 “老师,别收拾了,快回去约会吧!” “咦?会有人约老师吗?” “哈哈,哪个家伙吃了熊心豹子胆呀!” 这群臭小孩! 宁怡暴着青筋,对此类言语头也不抬地统统回一句:“快滚吧!” “老师再见。” 蓦地,一句正常的告别语轻轻从她耳边飘过,宁怡下意识抬头,只见穿着白衬衫的清瘦背影。 …… 真没想到,还挺有礼貌的。 只是瞧他后头松松垮垮的衣角,随意抓在手中的薄薄书袋里除了他那本闲书,真的有放教材吗? 算了,反正不关她事。 宁怡摇摇头,抱起那叠厚厚的笔记本回到办公室。 她今晚没有课,只是外头正是下班高峰期,还是先等等再走好了。 宁怡顺手翻开手边的笔记本。 在这儿上了半个多月的课,她还是弄不清这个补习中心的性质。从外头看来,这么气派的教学大楼,为数众多的补习生,加上二三流补习班不能比拟的昂贵收费,该是相当正规的教育机构吧?偏偏有些安排随意得叫宁怡颇不习惯,单单让她这个菜鸟同时负责程度最好的丁班这点,就足以让人怀疑这间补习所的正规性。 若说它纯粹是开来骗钱,烦不胜烦的规定却一大堆,学生的笔记一定要收上评估,每个老师甚至还得如正职教师那般写格式严格的教案。宁怡曾听说理科组一个老师曾因教案不合格被负责人骂哭了的。还好,文科组的负责老师是个和蔼的中年男人,没那么龟毛。 她一连看了几本笔记,这些小表平时虽没个正经,程度却都高于普通学校里的课程,笔记在安西校长的荼毒下都做得像模像样,至于那几个新来的中学生…… 宁怡望着面来摊开的几本笔记半晌无语。 太过分了,这字迹分明是出于一人之手嘛,是哪个倒霉蛋被其他人威迫“大量生产”课堂笔记的? 不过,却有一本异常干净,除了日期,只有几个单词——ketchup、catchup…… 她翻到扉页一看,见到一个似乎今日与她很有缘的名字,于哲。 宁怡按住额头,叹了口气,开始第一千零一次怀疑自己怎么会心血来潮投了补习所的简历? 这几个另类学生都很鬼,他们知道若交上空白笔记,安西校长便会与家长“联络感情”,既然是被父母逼迫来的,好歹还有几分忌惮(或纯粹怕麻烦),于是乎,便出现了这种“大量生产”或“独家制造”的笔记。 只是这样下去,他们连乙班的课程都跟不上……难不成要塞到都是幼稚园儿童的甲班? 窗外的天色渐深,远远传来的街上喧哗已听不见了,她看看时间,准备走人。在合上笔记本之前再看了看那几个单词,相当漂亮的花体字,透着几分随意与不经心。 真是的,有工夫把字练得这般漂亮,却不懂花点时间在内容上。 第2章(1) 教室里的气氛沉寂得诡异。 宁怡望着下头,下头几十双反光的啤酒瓶底也齐刷刷地看着她,一式的侧头角度,一式的空白表情,她几乎能看到盘旋在教室上空的沉沉阴气。 曾有老师说,来丁班上课,不用开冷气也能寒毛竖立。 丁班,天行英语科程度最高的班级,教材选用历届托福雅思试题,有时也会编进大学课文或研究生考试阅读文章,而学生大多只是高中生,最小的甚至才升初三。 因为天行奉行超纲训练。 安西校长是这样指示各科老师的:“不要理他们听懂听不懂,只顾讲,想对得起补习费的自然会拼命跟上。” 说这句话时,他脸上仍是那副慈眉善目的表情。 众所周知,现今教育制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要做的,只是给“活人”这个词添上一个字,变成“活死人”。而丁班的学生都已在学校里成功地半僵尸化了,所以即使有一半人听课时都会出现茫然表情,他们仍是拼命地盯着老师,抄着笔记。 宁怡暗叹口气,合上教材,“同学们,安西校长根据你们的表现,决定中期测试的试卷采用今年的托福模拟试题,你们有没有意见?” 超过八成的人脸上瞬间闪过了极其惨烈的表情,但仍是无声地黯然点头。 宁怡心里不受控制地涌出名叫“同情”的情绪,她道:“真的没问题吗?有意见的话老师可以向安西校长反映哦。” 底下仍是一阵死气沉沉的静默。 唉——她也快要被传染上忧郁症了。 宁怡双手撑上讲桌,笑眯眯地望着这群学生,“不要这么酷嘛!别忘出钱上课的可是你们,要表现得襥一点,带鸡蛋西红柿来上课也没关系!” 底下的人茫然交换不解的眼神,有人怯生生地问:“带鸡蛋西红柿做什么?” “老师的课要是上不好,可以拿来砸我呀!” “扑哧——”有几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可又连忙忍住了,继续维持僵尸表情。 宁怡一贯的笑脸有些无力,默默转身去擦黑板。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可她只是个菜鸟老师,不是活尸道长。 她今天的课表上,乙班的课跟着丁班,同一间教室。 当那群小表叽叽喳喳地走进课室,小女生掏出零食,小男生传阅热血漫画,孙小蕊和几个女生又如往常般围到讲桌来同她哈啦,宁怡真有从阴曹地府回到人间的感觉。 泪,还是小表头们可爱,只是不知再过几年,这些生动的面孔是否也会成为顶着啤酒瓶底的僵尸脸? 她衷心希望那一天不会到来。 吵吵闹闹的一节课将近尾声时,宁怡点了那几个中学生的名,说:“以上这些同学中,有没有低血压的?” 后排的几个男生愣一下,痞子男问:“老师,补习班也要体检吗,不会吧?” “不是体检,”宁怡笑眯眯道,“是老师早上要请你们喝茶,低血压爬不起来的记得多买几个闹钟。” “啊——”后排发出一阵整齐的哀叹,他们上了一周课,知道这位老师口中的喝茶就是指额外补习。 “我们才不要呢!”痞子男不干了。 “这可不是我擅自决定的,安西校长也同意了,你们不来喝茶,可以,校长改请你们家老爹。”对付这群男生,要糖果与大棒齐上。 那几人脸上果然出现晦气神色。 宁怡见状不忍,安慰他们:“放心,这茶不额外收费的。” “切——”都是家里有实力的主,谁稀罕那几个破钱。 痞子男不甘心,横了眼睡得正香的于哲,要多拖一人下水,“老师,你尽会欺负我们这些人,于哲你就不管了!我告诉你,这家伙绝对爬不起来!” “是吗?”宁怡想了想,“那等他醒后你告诉他,让他上黑高市买几个炸弹放在枕头边。” 她不知道痞子男有没有如实传达,只是之后每天上午的“喝茶”时间,他和其他人一样按时到来,自然,来了后睡不睡觉又是另一回事。 宁怡在学校里并不怎么与同级男生交往,但是在这儿,面对的是小她四五岁的少年人,又有老师的身份压着,她却常常与他们插科打诨。 混熟了,也知这几人都来自同一私立寄宿学校,家庭背景也相似,父母是常常飞来飞去的外省生意人,事业太过成功,一放暑假便将没空看管的孩子丢进高级补习学校。 于哲的单身老爹则更离谱些,在本市根本不置房,平时来看孩子或寒暑假两人就住在酒店里。 天行也有少量其他市县的暑期学生,都安排了宿舍,问为什么不住,痞子男一脸不屑,“连网线都没装的地方,谁要住呀!” 拜托,补习所又不是网吧。 她与那个总是穿着校服衬衫来上课或者说来睡觉的男生仍是说不上几句话,印象却更深了,发现他很温顺,不睡觉的时候,也会听她命令做些练习题,不像其他人那样一听做题总会大呼小叫。 问他话,多是笑笑,有时答上几个字,音色很干净,是少年人不张扬的嗓音。 他脸上总带些许漫不经心的表情,没有心思的时候,会很干脆地不理人,低头看他的闲书,多是没有营养的杂志小说,也不见他看得多有兴致。 宁怡有一次问他:“这些书是你买的呀?” 他抬头茫然地想了想,答:“好像是吧?” 这什么答案…… 宁怡默然,想,补习所门口的报亭老板常喊丢书,该不会…… 非常恶意地揣测,她知道,不过因为老是在这少年处吃瘪,容她在精神上出一口气不过分吧? 对这男生的评价改善是在为他们额外补习一周后,乙班下课,放学走人,宁怡抱着一堆硬皮笔记本回办公室。走廊上有人从她身后越过,顺口一句:“老师再见。” 漫不经心的语调,教宁怡不用看背影也知道是谁。 老实说,她也看不到,因为手中的笔记本小山遮了她的视线。 然后那男生突然又折了回来。 “咦?”宁怡还未来得及反应,手上的东西便都到了别人手上。 男生没等她,径直将笔记本送到宁怡的桌上,出办公室时正与她碰上,他脸上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又是顺口一句:“老师再见。” 喂,说不厌的呀? 可是那男生也没等她有所回应,便又擦身走了。 老实说,他脸上的神情也叫人生不出道谢的,仿佛只是心情好时顺手摆平了一件看着碍眼的事。 举个例子,某人走在路上时看到路中央躺了一块香蕉皮,随脚踢到路边,去,干吗在这里挡路! 那男生就给宁怡这个“某人”的感受。 换句话说,他做了好事,但由于他的态度或他散发的磁场(还是波长)方面的问题,得了帮助的人会产生被他当成了香蕉皮的感觉。 不过,呃,他做的毕竟是好事嘛! 所以宁怡对于哲的感观还是改善了不少。 她心底还是挺喜欢这群少年,他们就像她未活过的人生。 她将来的人生没有疑问,注定是要中规中矩地活下去了,看到有人能这般不受束缚地张扬,心情总是好的。 他们也不讨厌她,痞子男曾襥襥地说:“老师,我们乖乖来‘喝茶’可是给你面子,换了别的老师……哼!” 宁怡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因为有一次上课前她进茶水间打水,听到那几个早到的少年谈起她,虽然在话语间夹杂了“笑面虎”、“不像女人”等等不敬词汇,结论却是统一的“人还不错”。 宁怡师心大慰,打消了冲出去爆他们一顿排头的心念。 然后便听到痞子男说:“对了于哲,你为什么讨厌她呀?” 一阵静默,半晌,才是一个带了疑惑的男音:“讨厌谁?” “天天请我们喝茶的女人啊!” “……我讨厌她吗?” 又静了一下,然后是痞子男快要发狂的叫声:“拜托,不讨厌她你干吗在安西老头面前说人家冷淡?这不是存心抹黑?”“我只是说了实话。” 咚,这是有人拿头撞墙的声音,“实话?那女人一张嘴刁得要死,哪里冷淡了!” “她总是在笑……” “所以?”我的神哪,这人不是患了感觉分裂症吧? 有人叹了口气,是于哲放下了手上闲书,“……可是出了教室外头,在人群中,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宁怡心里一震,手上的杯子差点跌了下去,耳边仍是听到外头的男生怪声怪调:“哦——于哲,观察得那么仔细,看上人家了——” “没有,偶然注意到的。” 仍是那般不急不躁的干净嗓音,宁怡几乎能看到他说这句话时脸上不经心的表情,也许还会笑笑,又低头看他的闲书。 他说偶然,就必定是偶然,就如每天那句轻轻的“老师再见”,也只是习惯出口,无关乎礼貌问题。这样明显的不经心,宁怡不会看不出来。 她转头去瞧茶水间那面光滑照人的瓷壁,弯起嘴角笑了笑,瓷砖上将头发剪得如男生一样短的女子也朝她笑笑,可是慢慢地,那笑容自动淡了,回复原先的面无表情。 那少年说得对,在人群中时,她确是没什么表情的。 冷淡啊……许久都没听人这般评价过她了。 那天的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 天行的课程一向排得很满,又多集中在下午和晚间。教室不定,课程不定,每个学生和老师都有不同的课表。 下午上完她的课后,乙班晚上还有外教的口语课,宁怡习惯过来充当翻译讲解,黄昏时便没有离开补习中心。 在乙班常上课的教室里改完了练习,第一个进来的学生是住在附近酒店的于哲。 他一进来,空气中便飘了淡淡香气,宁怡抬头,见这男生头发微湿,显是刚洗完澡过来的。 仍是松松垮垮的白衬衫,并不注意教室里有无其他人,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看闲书。 宁怡看了半晌,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他。 真是晕了头。 好在盯的人是于哲,总是安全的。因为你看他,他却不会看你。 他的眼睛里似乎不会装下任何人。 然后,住宿的孙小蕊也来了,又来缠住宁怡一阵叽哩呱啦。唉,上辈子必定是个哑巴的小泵娘。 口哨声从门口飘过去,又飘回来,一个顶着红发的头探进来瞧了瞧。宁怡认出他是理科组的补习生,经常串门过来找痞子男,该是与于哲同校的。 “于哲!”果然,那红发男生见有认识的人,大摇大摆地晃进。 于哲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又转回到书页上。 “喂,别总不理人嘛!”红发男生伸手翻翻封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言情小说?你看言情小说?” 连孙小蕊都闭了嘴,好奇地朝那边看去。 于哲拨开红发男的手,又翻到原先看的那页,“这叫言情小说吗?” “废话,这不是言情小说是什么?” “哦。”点点头,重又埋首书页。 红发男不乐意了,劈手一把抢过,“拜托,你别那么娘好不好,这是娘们看的东西耶!” 第2章(2) 宁怡坐在侧边,清清楚楚地瞧见湿着发脚的男生盯着空空的手掌几秒,闭了闭眼,慢慢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她似乎扫到某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闪过那双黑眼。 “还给我。”没什么情绪的声音。 “不还!”红发男生做个怪模样,跳到后墙的小黑板前,挑衅地扬扬手上的书,“过来抢啊!” 唔……应该不需要插手吧,又不是小学生…… 宁怡忖思,一面注意那头一面模过杯子喝了口水。 “砰!” 杯口兀然凝在了唇边。 她慢慢眨了眨眼,只见红发男生鼻尖前多了一条手臂,手臂握着拳头,而拳头……砸在小黑板上。 然后,小黑板便慢慢浮出了几道裂痕。 红发男生眼若斗鸡盯着鼻尖前白皙清瘦的手臂,表情一时空白,那本小说不觉从他手上跌了下去。 于哲捡起书,看了红发男一眼,将书塞进书袋,拎起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之后,痞子男一群人到校,瞧见仍呆呆站在乙班教室里的红发男,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便一掌拍了下去,“你傻呀!又不是不知道于哲的脾气,还去惹他!” “我怎么知道?”红发男模着后脑勺委屈道,“又不同班,我看他那么娘的样子……开个玩笑嘛。” “于哲会……”痞子男表情像吞了鸡蛋似的,终是没将那个污辱男生的字说出口,转而拍拍红发男生的肩,以朽木不可雕的口气道:“总之,你少去惹他,别瞧他平时没什么,其实性子爆得很。” “老师,男生好可怕……”在旁从头到尾充当了目击证人的孙小蕊抖着声音。 “呃?”宁怡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哦,是啊,我今天才这么觉得。” 拜托,她一路直升重点学校,根本没机会欣赏什么暴力场面好不好? 其实也算不上暴力,不过挥拳砸了一面黑板而已。 只是没想到那样冰冷的气势会出现在一个外表这般温顺的男生身上。 就为了一本……言情小说。 至于吗? “老师,于哲把书袋都带走了,他是不是不上晚上的课了?” “唔……”看来是这样。 “还有那块破黑板。” “唉……”她不想面对安西校长那张高深莫测的脸啊…… 那晚课程结束后,宁怡牵了自行车回家,顺便到附近小食店吃夜宵。 “老板,一碗冰粥。”她站在窗口道,顺便看了另一个站在柜台前的顾客一眼。 三秒种后,她猛地又扭头,动作大得差点把脖子扭伤。 见鬼,今天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正在出声招呼与调头闪人两种选择间犹豫不决时,对方也看清了她,很爽快地唤了一声:“老师。” “哦,你也来吃东西呀。”宁怡干笑道,小心察看他面上神情,很好,眉无煞气,眼无凶相,是和往常一样平和散漫的表情。 端了东西上来的老板听到他们的对话,随口道:“哦?这么年轻的老师呀?你们别站着,坐下吃呀!” 一句话,断了宁怡打包走人的生路。 她端起满满的宝丽龙碗小心翼翼走出店外,见于哲已在摆在夜风中的小桌子旁坐下了,两手插在口袋中的闲闲姿势,侧着脸,背部呈一个微弯的弧形。他的纽扣总不扣好,总是不经意地露出颈间一大片白皙的肌肤,那样单薄的色泽,真让人看不出这个男生会突然挥拳相向。 因为对方是个弟弟般的少年,宁怡便不动声色地打量,不怕像对待同龄男生一样,稍不注意就让人生了误会。 她将碗放在小桌上,拉了张凳子保持安全距离,见于哲面前空着,便问:“你点什么?” “烧烤。” “哦……”今晚火气这么大了,还要吃那种东西吗? 可是男生脸上根本找不出曾凶暴过的痕迹,正常人就算不尴尬,也该会喋喋不休地解释说“是那个人不好”或“只是一时冲动”这类的话吧? 般不好他连她当时在不在现场也没注意。 于哲突然冷不防转过头来,正与她的目光对上,宁怡吓了一跳,忙低下头假装喝粥。 再抬眼时,对方的视线已转开了,脸上仍是心不在焉的神色。 真的,那样的神色真让人怀疑他的胸腔是不是空的,为什么会有人眼睛里好似装不进一点东西呢? 这时于哲的烧烤也送了上来,两人无声地吃上一阵,宁怡再也忍受不住这种气氛,开口道:“今天上午的时态练习,我改完了……” “嗯……”男生嘴里含着东西模模糊糊应道。 “你都做对了耶……”好难得,周围只有英文白痴可供他抄,他怎么办到的? 于哲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下,慢慢抬起头来,“你说的时态,是‘was’、‘is’这些东西吗?” “对啊。”最基本的东西,这群中学生却答得惨不忍睹,所以于哲在他们中真是奇迹。 “那个呀,”于哲低下头继续吃,“我根本看不懂文章,一直用一种时态填下去了。” 我这个白痴! 宁怡一头重重栽在桌上。 她忘了,她为他们选的是国内编的最基本的教材,却忘了这类教材往往有个弊病:重复练习,毫无变化! 沮丧地抬起头时,却发现对面的男生愣愣地看着她。大眼瞪小眼半晌,男生“噗”地笑出声来,一手捂住了眼睛,“老师,你不要总这么耍宝好不好?” 宁怡傻傻看他,看那掩住眼的修长手指,看手掌下露出的脸部柔和曲线,还有那忍俊不禁的笑唇。 晕,他竟然还有虎牙! 少年人果然还是笑起来比较可爱。 不由面上一红,低了眼假装吃粥。 般什么?她方才的心态简直像中年变态大叔垂涎小萝莉…… 不过却是头一回见这男生露出开心的笑容。 他平时的笑,扯扯唇,很敷衍的,没什么真心。 唉,原本该是多好的少年哪,安安静静的,心情好时又温顺又听话,心情不好顶多只是睡觉看闲书,从来不打扰别人的。也不像痞子男之流爱讲低级笑话,虽然看的书不加选择了点,今晚表现吓人了点…… 宁怡想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抬起头来,“于哲,那个……那块破黑板被安西校长看到了哦。” “嗯。”一点都不在意的回应。 “然后……校长拨了你老爸的手机。”她不是故意偷听,只是经过校长办公室时不小心听到,真的! 男生的表情仍是没有什么变化。 “你爸爸,不会对你怎么吧?”宁怡担心地问道,痞子男就自爆过他家老爹抽起人来很凶,要不这群男生也不会这么怕家长。 “不会。”于哲笑笑,“他目前不在本地。” “哦。”原来又当“空中飞人”去了。 宁怡宽了心,转移话题:“酒店里没吃的吗,你一人出来吃夜宵?” “腻了。”男生抬起眼,突然冒了一句:“好吃吗?” 宁怡半晌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她的冰粥。 “还好,虽然比不上我老家的甜品,要试试吗?” “好。”少年说着,探头过来一口咬住了她手中的勺子。 然后直身,并未对嘴里的东西做出评价。 “……”宁怡倒抽一口凉气。 又吃回他的烧烤的男生掀起眼,露出探询的表情。 “没、没事……”没事才怪! 她眼皮抽筋都快抽疯了,握着勺子的手控制不住地抖起来。 恶……这人有没有常识?她说的是让他再叫一碗耶!做什么发神经咬她的勺子!啊?他野兽吗? 上面都是她的口水……现在又多了他的…… 宁怡忍住摔勺子的冲动,看了看碗里所剩无几的冰粥,直接放弃。 “老板,结账!”她将钱丢在桌上,径直牵起脚踏车,头也不回地向后扬扬手,“bye!” 没有去听于哲是否又说了那句“老师再见”,也不管对方会有什么反应,直接将脚踏车飚到最高速度。 反正这人绝对注意不到异样。 宁怡已将这男生看清楚了——纯粹一个野兽少年! 野兽,animal,评论家常用来形容《呼啸山庄》中男女主角的词。那一对牵手游荡在荒野上的少年,眼中没有这个世界,只有彼此。 千万别惹到野兽,否则他会恶狠狠地扑上来咬住你的喉咙,人类言语无法与其沟通。 宁怡不知道属于于哲的“凯瑟琳”是什么,哈,也许是他的那些闲书。 总之,逃得越远越好。 逃得远了,才能安心。 第3章(1) 接下来数日,果真如宁怡所料,她与于哲的关系并未因那晚的巧遇而有所亲近。突兀地离开教室后的第二天,这个男生就像没事人一般照常来上课,自然也照常睡他的觉。对宁怡,除了必要的敷衍与那句“老师再见”,他甚至很少正眼看她。 宁怡也不看他,额外补习的时候,常常是痞子男等人都被她“关照”过了,却有意有意地跳过于哲。有时上乙班的课,会习惯地将目光投向最后一排,下一秒便又醒觉地飞快移开。 如此平平安安过了两周,若不是因为孙小蕊,这个暑期该会是她与这奇怪少年唯一的交集。 小丫头是在下课后神神秘秘地找上她的。 “老师,”她说,“你能不能帮我要于哲的手机号码?” 宁怡讶然看她,“手机号?你要他的手机号码做什么?” “哎呀——说来话长,我有个表姐与于哲是同一个学校的,上次呀我同她提起我们补习班有个男生把黑板砸破这事,被表姐知道了于哲也在这个补习班。她说他在学校挺受欢迎,就是不大理人,然后……我就答应帮表姐弄他的手机号码了。”“这个‘然后’跳跃幅度真大,”宁怡叹气,“孙小蕊,你是不是在表姐面前吹嘘与人家有多熟多熟,才招揽了这种麻烦差使?” “只吹了一点点啦,”孙小蕊厚颜道,“老师,你不是为那几人额外补习吗?交情肯定不错,帮我问他好不好?” “你为什么不自个问?” “人家不敢嘛,再说了,要是被误会我对他有意思怎么办?” 宁怡斜了眼看她,“我是来教书的,不是拉皮条的。” “老师——好老师,你就帮个忙吧——”这小泵娘开始使出缠人手段。 宁怡被她叫得鸡皮疙瘩陡起,忙甩开她缠上来的小手,“少来,你离我远些!” “就不——”连八爪章鱼似的身子也贴上来了。 宁怡努力迈开双脚,拖着这个“布袋”走了半条走廊,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你放手。”她懊恼地道,将头抵上墙壁。 孙小蕊一听便知她让步了,忙松了手欢呼:“就知道老师最好了!” “……”不是她人好,而是孙小蕊太难缠了! 宁怡自暴自弃地闭眼。 她知道于哲有手机,大概是他的空中飞人父亲为方便联络给儿子办的。之所以这么猜,是因为从没见他频繁给朋友发短信过,大多数时候,他的手机只是充当mp3。 她查了下学生资料,上面只记有家长的联络方式。 与于哲亲近的人似乎不多……或说是没有?痞子男也许知道他的手机号码,可是这般旁敲侧击会很奇怪——孙小蕊怕被人误会,她难道就不怕吗? 非得要亲自问他? 依宁怡对这男生的了解,他要么直接拒绝,要么便二话不说写下来,连原因都不会问,倒不怕他生了多余的想法。 可是……她问不出口。 宁怡烦恼了一日,上午的额外补习过去了,下午的课也过去了,期间她数次踱到于哲桌前,却又在他抬起头的前一秒假装没事地走开。 晚间没有排课,再不问,明日又得应付孙小蕊那缠人丫头。 宁怡从办公室窗口望着于哲与痞子男那帮人拐进补习中心对面的小巷里,当机立断地将东西扫进背包,追出中心大楼。 巷子很长,她追到巷口时却不见那几人的身影,失望的同时不由也松了口气,真是,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惧怕与那个男生打交道了? 宁怡往巷里走了几步,两旁的店面又小又阴郁,给人感觉并不好。她有几次离开补习中心时碰见痞子男几人往这边走,有时于哲也会跟着他们,像是常常混迹其中的样子。 换了平时,宁怡绝不会有探究的兴趣,可如今既然到了这巷里,顺便看一看也无妨。 她便走边瞧,不知不觉已进了巷子深处,前头又有一条略宽的路,偏折着与小巷连在一起。在像是建筑工地的空地旁有间小卖部,她的目光无意中与门口正在喝水的一人对上,那人瞪大眼睛,冲口而出:“老师!” 里间的几个少年闻言立时僵了动作,待看清是宁怡,松口气的同时纷纷骂痞子男:“要死啊,也不喊清楚,害我们以为是学校老师!” 宁怡远远站着望他们。 那屋子小半摆着吃食杂货,剩余的多数空间放了数张球桌,屋里几个十多二十岁的少年皆提着球杆,有些嘴上还叨着红红的烟头。 于哲也在里头,痞子男喊时,他抬脸望一下宁怡,没什么表情变化地又将目光转回了球桌上。 “老师,你不会也学我们学校那些老头,做跟踪调查吧?”痞子男惊讶过后,吊儿郎当地同她打招呼。 “谁那么无聊了?”宁怡翻翻白眼,“我只是……路过。” “路过啊?哈,站那么远干什么,要不要进来一起玩?” “我不会玩桌球。”宁怡说着,仍是站着不动。 这样的地方,她从来不曾涉足,虽然不像补习中心的其他老师那般对这帮人抱有偏见,可也无意插足他们的世界。宁怡的看法很简单,谁都有偏好的生活方式,彼此抱有善意就成了,不必勉强去了解。 照她的原则,此时应打了招呼便走人才是上策,可是……脚下生根似的动不了。 为什么?因为于哲也在? 少扯了,眼下这种环境根本不可能问他手机号码。 “老师,别杵着了,想看就进来吧,我们又不可能吃了你!”痞子男嘻嘻哈哈地扯住她的背袋拉了过来。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宁怡竟真的随他进去了。 桌球室里除了痞子男这一群人外并无几人,都没注意到她,将她拉进来的痞子男也只哈啦两句,便被叫上场了。宁怡自个看了一圈,瞧见于哲一人占张桌子,从开球直至最后一球入洞,毫无停歇地打下来。 她不懂桌球,只觉他动作利索得很,握杆对准目标时,拉开的指尖、袖子挽至肘上的白皙前臂,直至低俯的背部形成一道漂亮的弧线。从侧面看来,黑眸里的神色也是少见的专注,偶尔有几绺发丝散落眉间,那双眼睛仍是眨也不眨,便连睫毛都不见抖动。 只是脸上却没有表情。 他玩桌球,与独自看书时一样,自个形成别人难以入内的世界。 宁怡站在痞子男这桌,偏头远远看他。 “很奇怪吧?”突然有人说道,将她给吓了一跳,却是痞子男不知何时又来到近旁。 “是啊……”宁怡含含糊糊应声,“你们一块来的,为什么不一起玩?” “他就是这样,”痞子男耸耸肩,“从来就是一个人打,谁会自讨没趣邀他?” “你们不是很熟吗?” “谁说的?不过偶尔凑在一块而已,充其量是同班几年,比较了解。” 说话间于哲又结束一局,痞子男不由吹了个口哨,“乖乖,这小子其他方面同我一样垃圾,就桌球打得漂亮。” 宁怡也有同感,便连她这个外行人看来,也觉瞧于哲击球确是一种享受。 此时另一桌上也有几个青年往这头看,其中一人走过来道:“哥们,比一局怎么样?” 于哲闻声抬头看他一眼,注意又放在了球上。 宁怡突地有了不详的预感,这情景,怎么似曾相识? “喂,你聋子么,听不懂人话呀!”那青年抬高了嗓音。 痞子男也觉不妙,忙过去插在两人中间,同那青年套近乎,“大哥别理他,我这朋友人自闭,脑子有问题。” 他还真敢损人!宁怡不禁为痞子男捏把汗。 啪嗒两声,是于哲似乎没听到两人的话,又一杆将两个球击进洞里。 青年冷笑几声,一把推开痞子男,“脑子有问题球打得还挺顺溜!我瞧他问题不是出在脑子上,而是眼睛长在了头顶!”他一杆将于哲瞄准了的球扫到一旁。 于哲似乎这时才注意到他,收了球杆直起身。 宁怡仿佛又在他眼中瞥见一扫而过的寒芒。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拉起背包挡在了他身前,直面那个青年。 几秒钟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搞什么,这些不良学生个个都比她高大,她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母鸟护雏似的可笑举动,真把自己当作热血教师了不成? 不关她事,她只是一个小小的补习班兼职老师而已啊…… 身后的少年似乎也有些惊讶,“老师……” “老师?”青年“噗”的笑一声,不怀好意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宁怡一通,“这么女敕齿的老师?还是现在流行叫马子老师了?” 宁怡尚未想好怎么反应,便瞥见于哲手中的球杆动了起来。 “不要!”她月兑口而出,回身双手抓住他的单臂,使了全力才阻了他的动作。 “干什么,想打架呀?”青年那头也是乱哄哄的,是痞子男几人插了进来,边好声好气地应付青年,边猛朝宁怡使眼色。 她省得,拖了于哲要往外走,连拉几下,对方仍是一动不动,她有些火了,一巴掌拍在他持杆的手上。 球杆应声而落,于哲低头看了看她,乖乖地任她将自己拖出了店门。 第3章(2) 宁怡拽着他一路不辨方向地乱走,直至从不知哪个路口穿到稍为繁华的大街上,才气喘吁吁地停了步。 心脏仍是跳得有些快,她弯腰支住双膝喘口气,发现自己仍抓着于哲,赌气般地甩开那只手。 “老师,现在是去哪?”那个家伙,那个差点要抡了球杆与人干架的家伙,竟还一脸没事地问她! 宁怡怒气涌上心头,猛地直了身用手指戳他,“你没脑子吗?只会用拳头吗?嗯?尽傍别人添麻烦!还——” 还老让人担心。 她情绪一激动便说不好话,只死命地戳他胸膛,戳戳戳,真希望能戳个洞出来,好看看这个人的心到底是怎么长的,有没有叫做常识的东西! 于哲忍了一会,终于伸手捉住她的利指。 宁怡惊讶抬头,正好瞧进他的眼里。 真的是没有什么内涵的一双眸子,便跟路边的野狗野猫一样,叫人看不出丝毫心绪。 总是映不进你、总是映不进你。 明明她一个大活人就站在他面前,却自觉如透明一般。 低了头望她的男生却在此时目光微凝,慢慢松开了手,将头转到一旁。 宁怡知道那是因为她面上突然而至的眼泪。 她也转身草草拭去泪水,真丢脸,情绪一激动就爱掉泪的坏习惯总是改不掉。可为什么真的有些想哭了?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 “于哲!”突地一声怒吼传来,街道对面气势汹汹地走来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到了他们面前便劈手盖脸地一阵怒斥:“你怎么搞的!这种时候还不回酒店,拨你手机也不接?我不是勒令了,暑期除了上补习班,不许你在外头胡混!” 男人锐利的眼投到傻傻地瞪着他的宁怡身上,宁怡知道要糟,尤其她脸上还留了泪痕。 丙然,那男人又转向一脸漠然的于哲,不客气道:“这女的是谁?这时候还同男孩子在街上闲逛,成什么话!” 于哲就像没听见似的一言不发,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在远处。 宁怡被这人吼得没了哭的情绪,猜出他的身份,她勉强挤出僵硬的笑容,“我是……” “不管你是谁,”男人大手一挥,“少来缠着我家于哲!” “……”吸气,镇定,镇定,“我是……” “不是都说了吗,你还不走!” 宁怡赶在男人再一次挥手之前赶紧抢道:“我是补习中心的老师!” …… 中年男人的手在半空中凝住了,半晌,他放下手臂,开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宁怡赶紧从背包里掏出补习中心的教师卡和大学的学生证给他看。 “原来是老师呀。”看到她那所大学的名字,男人终于放软了声音。 所以她才讨厌中年大叔。 “可是这么晚了,于哲还……” “是我留他下来补习,您也知道他的基础差些……不小心就弄到这么晚,这孩子体贴人,说要送我回家……”一连串的谎话不假思索地从宁怡嘴里蹦了出来,流畅得连她自己也诧异,只是说到“这孩子”时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下。 这孩子?呕,亏自己能说得出口。 但总不能说他们刚从桌球室里逃出来吧,尤其他的儿子差点还引发了暴力冲突……于哲这混球,竟还说他家老爹不凶! “原来是这样,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是原先那些女孩……你知道,现在很多女孩子都乱七八糟的。”男人干咳几下,整整衣领,“我刚坐飞机回来,本想同这孩子吃一顿饭,却找不到人,一时火气大了。” 宁怡仍是维持着僵笑,目光却不由斜瞟一下于哲。 “原先那些女孩”?这个家伙……不会是人面兽心的败类吧? 谁知道呢,他某些时候真同野兽一样。 她心里忖着,口上客气地对中年男人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好说,好说。”男人也一脸假惺惺,“于哲,过来跟老师道别,我带你去吃饭!” “不要。”少年很干脆地道,转身便要走。 “于哲!”宁怡下意识挡住去路,叉起腰训人,“怎么可以对父亲这种态度!” 少年停步与她僵持半晌,不声不响地回去。 咦?宁怡反而有些意外,什么时候她变得这么有影响力了?难不成这家伙就要别人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对他才行? 用脚指头想都不可能,最合理的缘由,也许是她方才在他面前不受控制地哭了一阵,勾出了这人身上难得的罪恶感。 不容易啊。 男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突地道:“不如老师也一起来吧!” “呃?”宁怡愣了一下,笑容差点挂不住,“嗯……这个,好像不大好吧……”比起年岁小些的少年,她更讨厌应付大人。 “就耽搁一下,关于这个孩子在补习班的表现,我还有许多要请教老师。”男人不容质疑地说道,若不是看在她是个女生,他恐怕要动手来拉她了。 “……”宁怡的僵笑里便真的带了苦相,她至今仍未学会的事情之一,就是拒绝强势的人。 他们所在的繁华街道就在酒店附近,于哲的父亲原本是要上补习中心去找儿子的,并未开车,于是他把两人带去了近旁的一家日本料理。 宁怡却是食不知味,一面僵着笑脸应付男人的客套话,一面听这对父子之间的交流。说实话,这两人的相处模式比她料想的要好得多,原先瞧男人的怒气与于哲的漠然,她还以为这两人势同水火呢。 现在瞧起来……没那么严重嘛。 只不过是一个频频问话,另一个却只用“嗯”“唔”等单音词应对罢了。 说真的,这男生对所有人都是这种态度。若他老爹有什么好不满意的话,也只是他自己没能成为例外而已。 宁怡很事不关己地想。 男人见在儿子处毫无收益,便转攻看起来年轻得不可靠的补习老师,“我生意忙,过几天又得飞去c市,根本就没法照看他。暑期这段时间还得请老师费心了,我也同你们校长打过招呼……听说,于哲在补习中心又惹了事?” “呃,不是什么大事,你知道,男孩子的手劲总是大些……”不知道安西校长是如何同他说的,关于于哲打破黑板的真正原因,她并没有上报。 “于哲脾气不好。” “嗯……还好啦,平时他都挺乖的。”其实宁怡真正想说的是——对呀对呀,你究竟是怎么教出这么一个奇怪小孩的…… “自己的孩子怎样,我还是明白的。”男人咳嗽一声,“瞧起来,宁老师与他关系还不错,我这次去c市,恐怕要离开大半月,这段时间还请你多关照下他。”说着递上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于哲若又惹了什么事,麻烦老师同我联络。” “……”宁怡望着那张小小的纸片,深知它的另一个名字叫做“麻烦”,若接过了,也便等于接了超过一个补习班老师应担的责任。 可是,能不接吗? 她抱着一种灰暗的心理默默收下了名片。 说真的,她不喜欢这个中年男人,却也并非不理解他。男人对她态度的改善以及这些客气的话语,不过是因为认定她的存在对他的儿子有好处。天底下百分之八十的父母眼里只有自己的孩子,别人家的小孩不过是陪衬。 宁怡的父母也是如此,所以她对中年男人显著的用心没有太多反感。 第4章(1) 好不容易吃完这一餐,出了料理店,宁怡才觉如释重负,微笑似乎也不怎么勉强了,“今晚多谢于先生招待了,于哲,要好好陪爸爸哦,老师先走了。” “慢走。”男人客气道,回头喊儿子,“于哲,我们也走吧!” 于哲拉回游离远处的目光,慢慢转过头来,“我不走,”他说,顿了一下,又慢慢道:“我要送老师回家。” 什么! 宁怡弯起的嘴角抽搐几下,连忙声明:“不用了,这儿离我的住所很近的!”咬牙切齿、咬牙切齿——臭小孩,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于哲和那男人之间僵硬的气氛开始弥漫开来,连她都感觉到了,却只能一面冒着冷汗,一面维持着笑眯眯的表情假装不知。 这种时候,真希望自己是个毫无关系的路人,可以大步走开。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男人让了步,“好,但你送老师到家后要立刻回酒店,不许到处乱跑!”抛下这句话,他僵硬地朝宁怡点点头,转身离去,背影里似乎也透了怒气。 宁怡衷心希望这辈子不会再与这种气势强硬的人打交道,于哲却像没受到丝毫影响,男人一走,他也双手插在口袋里朝相反方向走开了。 喂—— 宁怡忙拉了背包跟上他。 这个叫做于哲的男生,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印有校徽的衬衫,说要送她回家,可是却闲闲散散地混在夏夜街头装扮精致的都市男女中。路旁橱窗明亮的灯光映出他高挑清瘦的身影,微倾着漫望远处灯火的侧面不像有特定方向的样子。 宁怡跟在他后头走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喊:“喂,我家不在这个方向!” 前头的男生顿了一下,半晌才回过头来,一瞬间的表情像是才发现身后跟着她这个人。 “什么?”他含含糊糊地应。 “……”宁怡受不了地按住额头。 shit!她早知道这家伙是拿她当幌子,现在八成都忘了他自己说过什么了! 当下就想拉了背包打道回府,但在付诸行动前已习惯理智地先分析了后果。这混球说要送她回家,其实是要夜游,可于老爹却不知道,见儿子久去不归,一定会找人。于哲绝对不会接他电话!然后,那位可怕的老爹便会把责任归咎在她头上…… 反正,最后倒霉的是她就对了…… 宁怡停在原地,陷入自哀自怜的灰暗情绪中。 于哲等了片刻,不见她有回应。他看了宁怡一眼,又转身继续向前走。 宁怡反应过来时,那道白色的身影已在一段距离外了,她懊恼地又追上去,并不喊他,只落在几步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真讨厌,明明知道这种时候她有正当理由发一通脾气,软言相劝也好强拖硬拽也好,想尽办法把他赶回家才是明智之举,可是将近一个月的相处下来,叫她对这男生会有的反应再清楚不过了——不是笑笑敷衍过去,就是干脆不理人。 至今她还找不到勉强他做不愿意之事的方法。 他又比她高许多,力气自不用说,硬碰硬更是不可能的了。 宁怡好生烦恼,没注意到两人已走离了灯火通明的大街,路边停止了营业的店面逐渐多起来。 一颗水珠砸在鼻尖上,拉回了她的神志,抬头望望,天空竟下起夜雨来。还好在这城市待了三年,早知这季节多雨,背包里常备着伞—— 咦,伞呢? 她在背包里模了半天,突然记起离开补习班时匆匆忙忙,桌上的折叠伞好像漏了扫进背包。 “人倒霉时喝水也会塞牙”这句话果然有一定道理。 宁怡再度闭眼揉揉眉心。 算了,比起今天一连串的倒霉事来,这一点霉运实在算不了什么。 不过突然加剧的雨势却容不得她乐观。 宁怡看看仍在前方不远处不紧不慢走着的男生,咬牙冲进路旁仍有灯光的便利店,要了两把雨伞后再以百米速度冲出来,幸好,仍能看到那家伙的身影。 她打开伞小步追上去,把手上另一把伞递过去。 于哲迟钝地看看她,再看看那把伞,笑笑,没接。 “喂!”宁怡气得对着他的背影大喊,于哲就似没听到一样脚下不停。 “有病!”愤恨地低声咒骂着,却又再度追上去,举高了手中的伞罩住他。 于哲的目光转过来,她却臭了脸撇开头。反正,反正对这人不必假以辞色,痞子男骂得对,这人自闭,脑子有问题! 偏生自己无法撇下他不管。 这伞本来就小,身边的男生高她将近两个头,宁怡为他撑伞撑得好生吃力,臂上赤果的肌肤偶尔擦到于哲的发,冷冷软软的感觉,让人起鸡皮疙瘩。 真弄不清这人在想什么,好似心思都放在了走路这件事上面,也不懂体谅她撑伞辛苦放慢脚步! 正想着,于哲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宁怡下意识转脸,见他定定地望进深黑的雨幕中,似乎在看路边一团模糊不清的东西。 他突地折了方向,月兑开雨伞走到路旁。宁怡像个保姆般跟过去,看他在那团东西前蹲子。 “老师,狗耶!”今晚终于再度开口,语气却活像个幼稚园小孩。 “是啊是啊,狗!”还是一只被人丢弃在纸箱里,模样糟糕透顶的小狈。宁怡不耐烦地应道,直直立着看这大男生把那只脏兮兮的小狈抱出纸箱,放在膝上好奇地翻看。 她的伞仍是罩在他的头上,可是对这个像活在外星一样的男生,连同那只蔫头蔫脑的倒霉狗,厌烦透顶。 于哲将那只狗研究半晌,托起它的前脚,与那双圆溜溜的带着不安的狗眼对视。 宁怡等了一会,忍不住出声:“看够了没?你又不可能养它!”千万别说这暴力男生突然对一只平常的弃狗生了恻隐之心,她才不信呢,瞧他方才将小狈翻来覆去的粗暴动作,一看就知道没接近过小动物! 于哲偏头想了想,慢慢道:“对哦,酒店里似乎不能养东西。” “干什么,你真的想养它?”宁怡申吟一声,“你知不知道养一条狗有多麻烦?如果只是一时兴起,还不如就任它在这里自生自灭,也好过没几天就被你玩死!” 身为一个女生,她的言论太过冷血了些,宁怡也知道。正常情况下,同情心大起的应该是女生,然后,如果这女生身边恰巧有个男友,将会是被迫负起领养责任的倒霉鬼。 真不好意思,她偏偏属于冷血的一派。 在宁怡看来,与有灵性的动物建立关系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如果不能完全担起责任,干脆一开始就不要插手。 若是与其他人在一起,她还不至于白痴到说出真实想法,又不是想被人骂冷血!可是对象是这男生,再恶劣的言行,他也不会记住。 于哲不做声地仍与那只狗对视,半晌,他突然道:“老师,你在外面租房住对不对?” “你问这个干吗?”宁怡突地有了不祥的预感。 于哲慢慢抬起脸来,看她。 啊——她要杀了孙小蕊,什么事到了她那儿保准弄得人人皆知! 宁怡烦躁地抓抓头发,“先声明哦,我不会找借口,我确实在学校外头住,住的地方也可以养狗,但是——”两手交错在胸前打了个大叉,“我没有养宠物的打算,完全没有!少将脑筋动到我身上!” “……老师,你好冷淡。” “别让我听到那个词!”什么人嘛,半个晚上都把她当成了透明人,现在有事相求了,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于哲不说话了,仍是定定地看着她,他手上那只狗也跟着看过来。 宁怡突然生了错觉,觉得眼前这一人一狗竟是无比相像。 真的,这个男生,从来没有这样将她看进眼里过。他的眼,本来就是有些圆的杏仁状,长在男孩子脸上也许该叫桃花眼,可是因为总是漫不经心地低垂着,丝毫没有勾人的电力。 可是,可是…… 啊啊啊——不要这样定定地看她!不要用这张貌似无害的干净脸庞混淆视听!全是骗人的!大骗子! “好吧……”宁怡无力地捂住脸,认输。 男生原本没有表情的面上一亮,转了头去摇那只小狈,似乎在庆祝胜利。 可是看他没有分寸的力道,绝对没几天就会弄死人家!宁怡恨恨地想。 “我有言在先哦,它只能暂时待在我那,你要么找人养它,要么自己想办法,不许把麻烦丢给我!” “唔哼。”于哲应了几个含意不明的单音词,抱着狗站起身,“走吧。” “嗯?去哪?” “你家。” “你不用去!”宁怡恼叫,“把狗给我,伞拿去,你快点回家!” 于哲就像没听到似的迈开脚步。 “喂,你什么意思,我答应了照顾它就会说到做到!”又是这种态度,这家伙真是让人火大! 于哲停下了脚,只不过是回头把她撑着的伞接了过来,护住怀中的小狈。 宁怡站着不动。 那男生感觉奇怪地看她一眼,右手抱狗,左手撑伞,没法拉她,所以他将伞伸过来环住她肩,“走呀。” “做什么?”宁怡吓一跳,拍开他绕过自己后颈的左臂。 于哲一脸不明所然。 “不要站太远,我罩不到你。”说着走到她身旁,却没有再碰她。 神经,我不懂自己打伞吗?宁怡咬咬下唇,握着另外一把新伞的手动了动,却没有打开。莫名地,举步跟他走了,虽然仍是面有愠色。 握着新伞的手有意无意藏在身后,不让这人看到。哼,她辛苦撑了老半天,怎么都该换他服侍她。 只是前后的待遇未免相差太大,变化的枢机……竟是一只狗。 突然想起这男生偶尔会给她的野兽感觉……有没有人说过,野兽只会专注于它(他)感兴趣的东西上? 宁怡在学校外租住的房子是一幢独立民宅,有个大院,屋子分前后两部分,楼下与楼上的前半部分住着房东一家,后面一室半个厅大小的隔间租给她。因为有道直通外头的楼梯,隔音又好,出入倒是相当自在。 即使如此,她被迫带了于哲回来时仍是心里惴惴,也不敢触动楼梯上的声控灯,怕房东刚好在院子里,看见灯亮过来哈啦。 到了门前,她不确定地再度回头看了看,昏暗的楼道里只能看到两双黑亮的眼睛,皆是无比耐心地等她开门。 一双来自一条来路不明的弃狗,另一双的主人也好不到哪去。 真是让人不安……她真的能相信他们吗? 宁怡咬咬牙,模索着锁孔一口气开了门,做贼似的把于哲拉进来,飞快合上门板。 没办法,生平头一次带个男生回家,让人看见她就不要活了。 第4章(2) “把鞋月兑在门口。”她在黑暗中拉住于哲的衣摆,阻止他入内,一手在墙上模索灯的开关。 灯光亮起时却吓了一跳,下意识反手推开,“做什么离我这么近?” “老师,是你拉着我的。”于哲不以为意地指出事实,低头解开鞋带,穿着白袜子踏进宁怡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室内。 “等等,拖鞋。”宁怡又拉住他,拎来一双室内拖鞋。 “好麻烦。” “这叫爱干净,哪像你们男生,袜子都可以穿几个星期不换!” “我袜子有换呀。” “哪是因为你住酒店,不用自己洗衣服!”宁怡劈头截断他。真是的,自从进了家补习中心,她自觉愈来愈向专说没营养话的老妈子发展。 她也换了拖鞋,将湿淋淋的雨伞币在门把上,回头看时又叫了出来:“啊啊啊——不要将狗放在我床上!” 那条狗尾巴在离她的床单0.01m处停下了,于哲回过头来,“那放在哪?” “你有没有常识啊?刚捡回来的狗能放在床上吗?”宁怡冲过来将这一对危险动物拖离她的爱床,环顾一圈室内……以她有些洁癖的个性,这条脏狗放在哪都不妥当。 所以她才讨厌麻烦的东西。 “先让它待在浴室吧,一会儿给它洗澡。”说着打开书桌上的电脑,上网查给狗洗澡的方法。 不要笑,学理科的人,做什么都笃信“科学”、“正确”,这条狗落在她手上算幸运,换了是捡它的野兽少年,铁定乱来把人家溺死。 在等待启动时宁怡回头看看蹲在浴室门口逗狗的少年,他那一身衬衫让她不忍卒睹,“我警告你哦,你也不许靠近我的床,也不许赖到沙发上!”真想把他那身衣服也扒了洗一洗,但是不行,对方可是个十六岁的大男生,比狗危险多了。 于哲闻言,收回扯着狗尾巴的手指,支了下巴道:“老师你好凶。” “你现在才知道哦!”整个乙班都清楚的事,没听说她的外号就叫笑面虎吗?宁怡只恨自己不够凶,才老让这班小表牵着鼻子走! 于哲又说:“不过我比较喜欢你这样子,你方才在我爸爸面前,笑得很假。” 他有注意到哦?宁怡一愣,随即别过身,“这都是谁害的呀?我本来就不擅长应付长辈。”顺手抽了一支笔记下给狗洗澡的要点,再顺便地,又查了给狗吃的食物、养狗的注意事项等等。 她把这些当成功课一样研究了一遍,确定再无遗漏了才关了电脑站起来,“好了,现在开始实践!” 这种时候,才发现有些小洁癖还挺好,至少消毒药水屋里就备着,否则今晚她绝不能容忍这只看起来满是细菌的弃狗在房间里乱待,非得将它结结实实地绑在同一地方不可。 浴室本来就小,于哲还要好奇地挤进来看,安安静静地瞅着宁怡操作半晌,他慢慢道:“老师,你这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看我堂哥给老鼠消毒。” “老鼠?”宁怡手一抖,差点把狗摔进了水桶,那小东西不安地蹬蹬后腿,呜咽了几声,撑在她掌中的前腿微微颤抖。 “嗯,还没长毛的小老鼠,他在姥姥的衣橱里发现的,想养,就在饭盒里装了药水,拿支火钳夹着人家浸到里头。”于哲慢吞吞说着,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话给面前的一人一狗带来的影响。 “……”宁怡瞪他半晌,仍是不确定他是不是在骂她,最后只能从那张神色平常的脸上初步判断他只是纯粹叙事,“后来呢?” “后来?”男生歪歪头,“后来一窝小老鼠都死了,只剩下一只,最后也逃了,我见过几次,它变成了黑乎乎的大老鼠。” 宁怡被他的话弄得没了心情,草草给狗泡了一下便捞出来,吩咐于哲:“你按住它,我给它冲洗。”说着伸手去模莲蓬头。 “这样?”于哲将小狈摆了个五体投地的姿势。 “……”她还是觉得这只狗没被他们捡到会比较幸福。 “啊——”不留神,一股水箭从手上的莲蓬头里喷出,直接命中眼前的少年。 宁怡眼疾手快地关掉,但还是太晚了。于哲闭着眼,大粒大粒的水珠从他的前额滴下来,滑过白净的肌肤,在略尖的下巴汇成一股继续向脖颈进发。 “……” 浴室中有片刻的静默。 突地,于哲的眼睫动了动,慢慢掀了起来。 宁怡下意识地摆出防卫姿势,她可没忘记这男生的可怕之处。 那双杏眼睁开来,里头却无她害怕的寒光,而是些许茫然,仿佛仍未反应过来。 “噗!”宁怡忍了忍,没忍住,笑出来。因为她觉得……他这样子实在呆毙了!越看越好笑,忍不住拍着墙壁狂笑起来。“……”于哲眼中闪过危险的神色,宁怡却只顾笑没注意到,直到手中的水管被人夺走才发现不妙。 “你干什么——啊!混球,给我住手!” 浴室里响起女声高分贝的尖叫,伴随着某人狼狈的逃窜,浑身散发着消毒水味的小狈逃过一劫,缩到角落畏惧地注视面前的喷水大战。 臭男生!小气鬼!睚眦必报! 宁怡狼狈得连将咒骂出口的机会都没有,她真是没遇过这种人,太过分了,竟就这么从头到脚地给她淋了下来! “啊啊啊!”临终的哀号发于被于哲单臂拦住之际,连忙抱头护住头脸,随即却感到后头的衣领被人勾开,水箭直接落在了背部的皮肤上。 “……”宁怡僵住了。 浴室里突地静了下来,只有水声哗哗地响,还有一番追逐下来的微喘。 是她自己的? 不,还有一人的气息,在贴近她的头顶处。 她慢慢抬起头来,看见于哲俯下的眼睛。 本是带了笑意的,可是在触及她古怪的神色后,他一怔,眼中的笑意慢慢地消了。 两人怔怔地对视。 一瞬间似乎连空气都绷紧了。 “什么嘛!”宁怡突地骂出声,顺道踹于哲一脚,推开他撑在自己身后墙上的手臂,“你想死呀,竟然这样对老师,小心我向你老爹告状哦!” 一面胡乱骂着,一面粗鲁地将他推出去,“只会越帮越忙的家伙,瞧现在都几点了?赶紧给我回家去!” 于哲似乎仍是没反应过来,毫不反抗地任她将他一路推到大门口,再像赶小狈似的挥手,“快滚快滚,记得同老爹说你这一身湿是雨淋的,可别栽到我身上!”说着连让他穿鞋的时间都不给,直接把鞋连同赤着脚的人一同扔出了门外。 “砰”的一声在呆怔的少年面前关上门,宁怡这才背抵了门板,深深呼了一口气。 眼睛仍是有些惊愕地睁着,似乎在害怕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贴着铁门的身体里,一颗心跳得又快又急,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她就这样站了半晌,直到感觉平静了些,才伸手去捂仍有些发烫的面颊,喃喃:“好危险……” 真是,不小心玩得太疯了,忘了对方是个只与她相差几岁的男生。 方才那种气氛,害她以为差点就要发生什么事了…… “老师。” 一声轻唤突地透过门板传到耳边,宁怡触电般跳起来,瞪着门板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你、你还站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走?” “……老师,我忘了一件事,你开下门。” “什、什么事?” “你开门,我不会进去的。” 宁怡犹豫半晌,不确定地伸手拉开门闸,非常小人之心地只开了一条缝。 门外的男生已穿好了鞋,黑色的眼眸里是平常的神色,没有一丝异样。 他突然抓过她的一只手。 在宁怡反应过来之前,他又探手抽出她夹在上衣口袋中的圆珠笔,低了头道:“我把手机号码写给你,那只狗要是有事,你就打我电话。” 宁怡闻言,把到口的惊叫吞了回去,任于哲在她手心写上一串数字。 虽是极力控制了,被他随意抓在手中的五指仍是微微颤抖,她不知道于哲有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将笔还给她,面色没有变化地道声:“老师再见。” 直到他的身影在楼道里消失,宁怡才低头看掌心那一串数字。 真是,她为难一日都没敢开口问的东西,现在倒好,他主动送上来了……因为一条狗! 一时间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今天一路倒霉,总算在结束时出现个安慰奖,至少不用怕孙小蕊再来烦她了。 瞧于哲走时的正常模样,似乎也没察觉到先前的古怪气氛……反正这家伙神经一向大条。 总之,结果还不坏。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情一点都好不起来呢? 第5章(1) 那天晚上,宁怡没有睡好。 次日浮肿着眼早早爬起来,本想说去补习中心至少有事可做,不至于胡思乱想。在办公室一口气改完了作业,看看时间,痞子男那帮人也该来了。她拿了教材上乙班常用的那间教室,惊讶地发现里头已坐了一人,而且似乎已来了一会。 “老师。”见她进来,于哲扯下耳脉,出乎意料地打招呼。 宁怡抢在他说下一句话之前截住他:“我先声明,在教室里不许提你那只臭狗,有话上完课再说!”开玩笑,这人的常识可是被狗吃了的,稍有不慎便会让全班人都知道她替他养狗的事了。 于哲微怔,似乎想问为什么,门外却恰巧传来痞子男等人的笑声。宁怡便退回讲台上,低头整理教案,看都不看他一眼。 痞子男一看到于哲便扑了过去,“臭小子!”他张牙舞爪地叫,“我们绝交!你这种人简直就是不定时炸弹!昨天累我说了半天好话又赔了一包好烟才摆平,人家是正宗的小混混,你这种假货也敢去惹!” 他噼里啪啦指着于哲骂了一堆,于哲只心不在焉地望着讲台,待痞子男歇声喘气时才说:“谢了,请你们吃饭。” “那当然!”痞子男瞪他一眼,心有不甘地加上一句:“喂,下次别去那儿打球了,那混混放话说再见到你就不客气了。” 于哲也不知听到了没有,仍是不出声地看着讲台。 宁怡只假装不知道。 这天的早间补课显得格外艰辛,那男生投注给她的目光比过去一个月的总和还多,她虽然技巧地避开了,仍是觉得如同芒刺在背。 真是,就这么想谈他那只臭狗吗? 课上到一半,于哲的手机屏幕突地亮了起来,他看了看来电,没什么表情地按断了。不出片刻,校长室便差人来叫他,这一去便直到下课也没回来。 “怎么回事?”痞子男很多事地模过于哲扔在抽屉里的手机,毫不客气地察看来电,“切,原来是他老头找他,不用说,肯定是接去玩了。” 宁怡正在擦黑板,闻言回头,“你怎么知道?” “在学校时也是这样,每次回来都跟学校请假带他去玩。”痞子男不屑地撇撇嘴,“有个屁用!又不是小孩子了,玩玩便能补回十天半月都见不到一面!” “……你倒很清楚他的事,是谁昨天才对我说跟于哲不熟的?” “本来就是,若不是我们的老头生意有来往,谁想跟他熟了?整一个怪胎!” “你好像也好不到哪去吧?” “谁说的,我至少是正常人!”痞子男仍有些不忿于哲昨天给他带来的麻烦。 宁怡犹豫一下,还是问了她认为有些逾矩的问题:“于哲的妈妈呢?” 闻言痞子男神色有些古怪,似是不想多谈,“不知道不知道!”边叫着边胡乱将书塞进背包里,顺手将于哲的书袋拎起来。 瞧来这两人关系还不错嘛! 宁怡正想着,突见痞子男猛地趴在玻璃窗上,对着下头走过中庭的娇小人影狂喊了一句:“小蕙老师,我爱你——” 那看起来青女敕无比的女老师落荒而逃。 “……”宁怡沉默半晌,问:“你认识那个女老师?” “不是很熟,好像是理科组那边的吧。”痞子男耸耸肩。 这哪叫正常了? 那天下午果真也没看到于哲,宁怡松了口气,晚上没课,她便收拾东西回家。去取脚踏车时被保管员训了一顿,因为昨晚根本没有时间回来牵车,给人家添了麻烦。宁怡赔着笑脸说了一通好话,便有些理解了痞子男想与于哲绝交的心情。 回到家没多久,就听到门铃响。 她生出不祥的预感,开门一看,果然是那张让她做噩梦的脸。 “老师。”瞧起来干干净净、人畜无害的少年打招呼时根本没在看人,自动自发地月兑鞋进了屋,便要去寻他的宝贝狗。 “等等,”宁怡按着额头伸手扯住他衣服,“不在这里啦!” “那在哪?” “院子里。”宁怡换鞋带他下楼,进院子时张望了一下,很好,房东一家都在屋子里。 那只捡回来的狗被拴在树下,乖乖地待着,见到他们也并无多大反应。 “还好房东的母亲以前住乡下,挺喜欢狗,才同意我把它养在这,我不在时替我照看。”宁怡道,“她说了,不要把弃狗当宠物来养,照乡下的方法让它不怎么依赖人,这样再遭抛弃时也不会傻傻地等人来捡了。” “被抛弃也不会傻傻等人捡……”于哲喃喃着重复了一遍。 “怎么?”察到异样,宁怡问。 “没有。”少年回过神来,笑笑,“能把它解开吗?” “随便,拴着只是怕它乱跑走丢了。” 于哲便解开狗绳,退几步,拍拍手,让它过来。小狈仍是蔫头蔫脑地趴着。 他回头,“它怎么没反应?” “不知道。”宁怡也不确定,“与人还不熟吧?还是……被丢了一次,有心理创伤?” “那怎么办?” “我哪知道,又不是兽医!”宁怡怒,“别老是问我啦,你对它好点就是了!” 于哲不再说话,蹲到小狈身边,慢慢地模它的头。 宁怡愣了一下,一瞬间竟觉得那个动作无比温柔,真是难得…… “原来,它是你的凯瑟琳呀?” 少年抬起眼睛,“凯瑟琳是谁?” “……狗名!”想也知道这人没看过《呼啸山庄》,更不可能猜到她对他的“野兽论”。 “老师,它是男的耶。”于哲手握住小狈前臂,让它立起身子给她看。 “啊啊啊,不要让我看那种东西!”变态!没常识的家伙! 哇哇叫着倒退几步,却差点撞在一人身上,宁怡转头,不自在地叫了一声:“女乃女乃。” “嗯嗯。”房东老太太慈眉善目地点点头,瞅了一眼与狗玩得不亦乐乎的少年,“男朋友?” “才不是,补习班的学生而已!”宁怡紧张地否认,所以她才不想让人撞见! “哦哦。”老太太又是不明所然地笑了一下,慢吞吞地去取晒在院中的菜筐,又慢腾腾地走回屋内,进去前还自言自语地感叹了下:“年轻真好哇!” “……”宁怡额头挂下几条黑线。 天色已有些黑了,于哲在她的催促下,好不容易放开狗起身。宁怡这才安心上楼,只是回头一看,又哇哇叫了起来:“你又跟上来干什么,还不回家!” 那男生装聋作哑,又一次不请自入地闯进她的私人地盘。 真是!宁怡让门开着,追在他身后大叫:“不要随便进女生的房间啦!那只狗现在又不放这!” “……老师,你好凶。” “你昨天已经说过了!”啊啊啊,她上辈子一定是做了什么错事! “老师,你这里书挺多的。”说着从小书架上随手抽下一本。 “……”她是在同外星人讲话吗? 宁怡无力地捏捏眉心,不行,她不能再放任这家伙下去了。 “于哲同学,我们做个约定。” 少年闻言抬头看她。 “你爸爸在这段时间,你不要上我这来,我不想你总是晚归让他起疑,给我惹上麻烦。等他去外地,随便你什么时候来看那只狗,爱玩多久就多久!” 于哲偏头想一下,“也可以上你房间?” “……”一咬牙,割地卖国了!“随便你!” “好。”男生很干脆地成交。 第5章(2) 接下来几天,他果真没再来烦她。 宁怡打的算盘是这样的,反正补习中心只剩下两周的课程,先让于哲那可怕的老爸拖住他一段时间,然后她忍耐几天,便以照顾凯瑟琳时限已过为由,另找饲主。这时就算把狗交给房东一家养,她也有理由不用守约定,收回房间主权! 接着再过一星期中学开课,于哲必须回学校住宿,她就可以永远摆月兑这人啦! 一想到此就足以让人高兴得流下眼泪…… 可是! 三天……才三天! 三天后宁怡就看到于哲在她的脚踏车旁等她。 她呆若木鸡地站了半晌,抱着微弱的希望问了一句:“你爸爸呢?” “走了。”少年耸耸肩。 这什么家长嘛! 那一刻宁怡真真切切地痛恨起于老爹来。 她如丧考妣地开了车锁,于哲丝毫没察到自己惹人嫌,径直将书袋扔进她车篮里,“我载你。” “不要!” “那好,你载我。” “想也不可能!”她又不是怪力女!“先牵出去啦,离补习中心远点再说。” “……老师,你最近为什么对我这么凶?” “因为你给我造成莫大的精神压力!” “有吗?”少年偏头想了一下,“我觉得我对你挺好的呀。” 他不是对她好,而是对狗好! 宁怡哼了一声。 当她是傻子吗,先前他对她的态度与对别人的无异,高兴时敷衍一下,不爽了便把人当成透明。 就因突然心血来潮地想养那只狗,就因她倒霉地与狗扯上关系,他才对她亲近起来。 这种会产生麻烦的亲近,她才不想要呢! 走出一段路,看看附近没有班上的学生,宁怡才将车把让给于哲,“呐,你载我,要遵守交通规则哦!” 脚踏车是按照她的尺寸买的,长手长脚的少年跨上去,看着好生别扭。宁怡偷笑一下,侧坐在后座,一手扶住狭窄的铁架。 “老师,你的车好难骑。”少年载着她慢悠悠地道。 “谁让你长那么高?”宁怡随口应他,一面小心地张望,生怕好死不死撞上认识的人,引发不必要的误会。 “能不能快点,中午的太阳好晒。” 于哲闻言,突地一转车头,拐进了小路。 咦咦?这是到她住处的近路吗,她怎么不知道? 宁怡还未及发问,身下突然一个颠簸,头差点便撞到少年背上。 “啊啊啊——你到底懂不懂骑车呀?” “你说快点的嘛。”前头的人不为所动地道。 宁怡这才看清楚了,这是一条正要施工的小路,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打了条坑,而于哲竟还在这里飚车! 就在她看清的这一小段时间内,于哲又连闪过几条坑道,颠得她七荤八素,眼看前头就是最后一条坑道,又宽又深的样子! “停!放我下来,我要走路!”宁怡吓得大叫,此时脚踏车前轮几乎已压到了边上! 她赶紧抱住他的腰,紧紧闭上了眼睛。 脚踏车停了下来。 宁怡静候片刻,才慢慢睁了眼,虚弱地问:“……骑过去了?” 前头的男生正转脸望着她,眼神有些奇怪,“老师,不是你叫我停下来么?” “呃?”宁怡反应不过来。 大眼瞪小眼半晌,男生又道:“老师,可以松手了吧?” “啊!”她才发现自己几乎是贴在人家背上,忙松开手跳下车,涨红了脸骂他:“做什么乱骑车,还拐到莫名其妙的路上来!” “这是近路啊,”于哲指着前方被打通了的一面墙给她看,“从那儿过去,就是你家后面。” 她怎么知道?又不像他那样成天混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小路里! “老师,你脸好红。” “太阳晒的!”讨厌讨厌——丢脸死了! 男生闻言笑笑。 那一刻宁怡突地生出被人捉弄的感觉。 她恼得一拉背包转身就走,虽然没有回头看,却也感觉得到于哲跟了上来。因为太生气,所以她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像平常那样进院子看看小狈,直接扔下于哲上了楼。 吃完午饭后终于忍不住,从楼上窗外张望一下,于哲仍是在树下逗着凯瑟琳。 真是,她还是不明白这种什么都漠不关心的人怎会突然对一只弃狗产生了兴趣?算了,反正也不关她事,他总不会整个中午都留在这吧。 然后,没过多久,宁怡便听到了门铃响。 她想死! 挣扎了片刻,才没冲动地抓把凶器在手中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男生的脸……唉,当真心无城府得叫人没了生气的力气。 他也没有别的目的,只是直接去翻她的书架,抽了几本坐在地板上翻了起来。 算了,好歹她书架上的书总比他平时看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正经一些。这么想着,宁怡的气慢慢平了,又坐回电脑前弄她自己的事。 饼了好一会她才记起要问他吃午饭了没,回头一看,男生竟靠着书架睡着了,脚边还散着乱七八糟摊开的书。 真是受不了。 宁怡起身到他面前蹲下,撑着下巴端祥这张睡脸。 男生的头微微垂着,前额散乱的发半遮住阖上的眼睛,底下两道弧形的秀气眼睫毛。他的面容还没月兑去少年稚气,五官也清秀得很,尤其是眼下微张的淡色薄唇,简直是从女孩子脸上直接copy过来的。 就眼前这张睡脸看,宁怡不难理解为什么孙小蕊的表姐会说他在学校挺受欢迎。 虽然清醒时偶尔真会气死人。 他脑袋也不笨,从做题时耍的花招看来可说是聪明,虽然尽乱看书,不过算是能静下心吧……可惜呀,心思不放在学习上。 宁怡叹一口气,觉得自己不过当了一个多月的兼职老师,脑袋便开始古板起来。他的未来又干她什么事?于家老爹自会照看着,不劳她忧心。 她歪头想一想,“一周又零四天呀……” 如果这男生上她房间时都像今天这样,这日子倒也不难过。 第6章(1) 暑期课程快要结束时,天行有一个例行的出游活动,英语班的活动很简单,不过是组织学生一起去参观仅隔了几条街的教堂。上个世纪留下来的建筑,现在早已没了功用,所以许多学生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于是一天一个班地带出去,除了要给留下班级上课的老师,其余的英文老师每次都要随行,还有两个外教负责向学生介绍西方人的信仰及一些做礼拜的具体仪式。又因为补习中心的英文老师都是清一色的女性,还特地找理科组借了一个男老师镇场兼照相。 老实说,乙班是四个班里最难搞的了,其他班不是年纪小还不懂事,听话,就是大的太懂事,也很听话,偏就乙班一群活蹦乱跳的小学生,野猴子一样。 宁怡和其他女老师在出发前三令五申,出发后费尽唇舌,才成功地将一班人拘束在队列之中。路上行人皆好奇地望着这支队伍,还有人问:“暑假也有学校活动么?” 真的,在进这家补习中心之前,宁怡从不知道补习班也会像学校这么麻烦。 在教堂前面的大街旁重新列队,孙小蕊突地叫起来:“老师你看,那是我表姐耶!”不等宁怡反应便兴奋地挥手,“表姐!表姐!看这边!” 对街便有几个结伴逛街的女生停了下来,直往这头看,然后越过街道走了过来。 孙小蕊的表姐……老实说,宁怡对这几字没有什么好感,她可没忘了那一系列麻烦的始作俑者。不过真碰上了本人,倒是个白白净净的少女,长得颇讨人喜欢的样子,虽然个性跟孙小蕊一样吵。瞧,不过是表姐妹偶然在街上碰到,便又叫又跳的,活跟失散多年久别重逢一样。 嗯……也有可能是她自己太老了,酸葡萄地看不惯年轻人的青春。 “表姐,你有进教堂看过吗?一起进去吧!”孙小蕊看起来与她表姐挺要好。 那女孩犹豫一下,恐怕还是比较愿意逛对街的那些商店的。 她回头小声与同行女生说几句话,有个女生便指了指队伍的后头,孙小蕊的表姐看了一下,突然眼睛一亮。 宁怡突然有了不详的预感。 总之,那几个中学女生留了下来,教堂本也是谁都能进的,没人会说什么。 进了教堂,学生们终于安静下来,就算是天性活泼的小学生,似乎也被那巨大的十字架与头顶上的五彩玻璃感染了宗教肃穆的气氛。 趁着大家都在围着外教听讲解的时候,宁怡把翻译任务交给另一位老师,躲到教堂后面的小院透气。 在拐角的侧门台阶上坐下,从背包里掏出水喝了一口,方觉得好了些。唉,真感觉自己已经老了,一把脆弱的骨头经不起这些野猴子的折腾。 “于哲——”又是一个让她过敏的名字入耳,宁怡一僵,小心翼翼地探头。 草林茂盛的小院里看不真切,隐隐辨出是一个男生前站了几个女生,那身衣服……孙小蕊的表姐? 晕倒,她为什么老是撞到麻烦场面?宁怡当机立断地起身,却发现另一头是个死角,而侧门根本是打不开的。 少男少女的话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声音不大,但是因为小院很安静,于哲语气中的漠然也格外清楚,“什么事?” “呃,这个,你不知道吗?我们和你同一个学校的。” “哦。”男生顿了一下,“我不认识你。” 听着壁脚的宁怡闻言狂汗了一下,觉得于哲的语气实在有些欠扁。 便有另外一个女声帮腔,大概是表姐的朋友甲,“不算不认识啦,她最近不是发过短信给你吗?只是你没回,所以我们来问一下,大家做个朋友如何?” “……”于哲有片刻沉默,据宁怡对他的了解,他是在回想有没有短信那回事。 上帝请赐福这些有勇气的女生,保佑于哲对这码事有印象。 “那条短信呀……”上帝听到了宁怡的话,非常慈悲地发了善心,“我删了。” 晕——宁怡差点栽倒。 随即便有人为朋友抱不平,“删了?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识。”于哲的语气似乎在奇怪,仿佛她们质问的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样啊……”又是一个被他这种态度弄糊涂了的可怜人,女孩子们的语气软了下来,“那,现在该认识了吧,我们以后就算朋友了?” “哦。”不明所然的回答,随即是脚步声,仿佛是有人转身走开。 “哎,等等!” 脚步停了下来。 “你——就这么走了?” “还有事?” “这,我……” “你想怎样,要我亲你?” 噗—— 宁怡刚抽空喝了一口水,又全都贡献给了面前的杂草,幸好几个女生齐齐的抽气声掩盖住了她弄出来的动静,不然真没脸见人了。 她没脸,那几个女生也丢脸,恐怕只有若无其事地说出那句话的少年会像个没事人一样。 这家伙太不正常了! 因为于哲成功地打击到了他周围的人,那几个女生飞快地说了几句话便落荒而逃,宁怡没听清楚,大概是“哎呀,你这人怎么这样”之类无意义的娇羞之辞,然后于哲的脚步声也远去了。 这才对嘛,不要再来刺激她这颗苍老的心脏了!宁怡按住胸口松了一口气。 “老师。” 才刚平息的心脏又猛烈地蹦了一下。 她一手捂上脸,无力地道:“你是鬼呀!” 少年笑笑,也在台阶上坐下,“我看见你的背包了。” “哦……”所以就来吓她?搞错没,她又不是故意要听他们谈话的。 男生却没说话,支着下巴歪头看她。 宁怡被他看得有些毛骨悚然,“好啦好啦,我保证不会说出去就是了!” “说什么?” “……”她受不了这个外星人了!“那你做什么这样看我?” 这家伙可是难得正眼看人。 “……我只是在想,那女生怎会有我的手机号码?” 一滴冷汗从宁怡背上滑落,她假装若无其事地偏脸,“谁知道?方法多得很,或许是从旁人那里打听的也说不定。” “不会啊,有这号码的只有我爸和痞子,痞子知道我脾气,不会随便给别人。” 耶?没有提到她耶! 宁怡暗松口气,“你打电话给别人,也会留下号码呀,有什么好想的?” “我手机里也只存了我爸和痞子的号码…… 不会吧!宁怡还未开口,又听他继道:“还有你的。” 她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怎么可能,我又没给过你们我的电话!”而且一次都没打过他的手机! “你把手机放在书桌上时,我顺手拿来看了。” “干吗乱模人家的东西?”宁怡有些火大,声音也不由提高了。 “因为我想知道呀。” “……”一句话,再配上他那副无辜又理所当然的表情,就足以让所有想对他生气的人挫败。宁怡重又捂住头,“算了算了,我放弃与野兽沟通!” “什么?” “没什么!” 于哲不做声了。 奇怪的沉默在周围的空气中弥散开来,本来,是个好天气,教堂后院的草木少有人照管,长得葱葱郁郁。一丛丛修长的草茎散落在他们面前的墙脚下,相当精神地随风转圈,颇有几分古朴的野趣。 四周很静,她身旁的男生看起来又干干净净,与眼前的景致相得益彰的样子,只希望……他不要这样含意不明地偏着头看她。 饼了半晌,宁怡实在受不了地找话说:“我说你啊……” “嗯?” “稍微表现正常一点,不要随便说些奇怪的话吓人家女孩子好不好?”孙小蕊的表姐很可怜呀,鼓了勇气来告白(虽然她们的说法是“做朋友”),却得了个落荒而逃的下场。老实说,于哲这样奇怪的人种除了面皮可看,还有什么好的? 虽然小女生也只会看面皮。 于哲笑了笑,“不这样说,她们不会走的。” 哦?原来他也知道自己在吓人? “可如果她们不走怎么办?”真的亲下去? “……”一阵含意不明的沉默,默默默……不知为何,她突然很不想知道答案。 “你不用说了。”她跳起来。 “老师?” “走啦走啦,大家都在列队照留念相了!”宁怡头也不回地胡乱应他。 乙班的人果然都已出了教堂,在几位老师的指挥下闹哄哄地照高矮站了几行台阶,他俩最后才到,只好一起站在了外围,负责照相的男老师不满意,“宁老师,你到前头来,个头太悬殊了!” 宁怡闻言正要动,身边的男生却在此时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老师,以后不要再把我的号码告诉别人了。” 她一脚踏空。 那年补习中心的告示栏上出现了一张很经典的照片:尖顶红墙的教堂面前,一群像猴子般的小学生做着各种各样的恶搞表情,几位中规中矩的成年老师,一个带了惊讶神情的白衬衫少年——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前头以咸蛋超人落水的姿势跌下台阶、看起来摔得无比惨烈的女生身上。 可惜啊,看不清那女生的面容。 走过的师生都如此感叹。 通过这事,宁怡得到了几个教训。 其一,拉皮条的事果然做不得;其二,看起来很迟钝的家伙,往往是可怕的人物;最后,在台阶上照相无比危险,切记切记!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在安西校长身边跑前跑后,几乎没求爷爷告女乃女乃地要他撤去布告栏上的某张照片。 安西校长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慈眉善目表情,舒舒服服地享受几天后(例如突然就变得很整齐的办公文件,或是凭空就出现在桌上他最爱喝的日本糙米茶),他终于发话了:“原则上,每班都要贴出相片!不过嘛,不能排除意外因素……” 所以有天夜里,负责校务的老师一时疏忽没关好布告栏的玻璃罩,那张照片便被一阵风给刮走了。 虽然孙小蕊他们杀到了理科组去找照相的男老师要底片,不过在一双无形的黑手干涉之下,此事终于没了下文。 照片风波没过去多久,天行的老师们又得面对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照样是安西校长发明的惯例,让同一科目的老师在不同班别、不同课程上一堂课,名曰——学习交流。 这其中发生过不少趣事,宁怡曾听过少儿班的负责老师抽到高级班的口语课,在课堂上玩起游戏,把那帮活尸学生吓得魂飞魄散的。 她大感安慰——幸好不是只有她一人独出风头。 这次她的运气比较好,抽到少儿班的课,连书本都不用带,直接问这些小豆丁平时都玩什么游戏就成了。一节课下来,与其说是她给小朋友们上课,还不如说是他们领着她玩了几圈英语游戏。 “老师。”正玩得兴高采烈时,于哲过来找她。因为是有交流课,他今天比她早下课。 “你自己去那边吧,不用等我了。”宁怡现在看到他就犯哆嗦。 正站成圈圈等游戏口令的小豆丁们好奇地望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大男生,问了她一个问题。 “什么?”宁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豆丁女乃声女乃气地重复:“老师,他是你男朋友吗?” 宁怡差点没晕过去。 这种问题……幼儿园的小孩子呀!这什么社会呀!柄家没望了呀…… 内心语无伦次地起了番波澜,她才镇定下来,“怎么可能,他也是学生,乙班的大哥哥!” “哦。”小豆丁貌似失望地叹了口气。 于哲见状扬起嘴角。 “笑什么!站在这里碍人眼么,快滚啦!”宁怡凶他,上次的账还没同他算呢! “……老师,我进不去你房间。” “老窝在我那不腻么,一天不上去又死不了,去去去!”挥手赶他,都说了不要在补习班说这种事,面前若不是一群小豆丁,她非敲掉这人脑袋不可! 于哲乖乖离开了。 第6章(2) 上完交换课后,宁怡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参加了文科组老师的聚餐,因为接下来一星期除了例行的收尾测试,便都等着暑期课程结束,人心涣散,老师的聚餐便提前举行。 中途几次记起于哲,又想他看了凯瑟琳后该会直接回酒店,又不是小孩子了,犯不着为他操心。 夜色浓重时宁怡才回到住处,凯瑟琳好好地待在院中树下,问了房东老太太,说是那少年带狗出去溜达一圈后,天色未黑时便早早离去了。 她于是放心地回楼上房间。 结果第二天,就看见于哲嘴角贴了片ok绷走进教室。 首先发问的是痞子男,他响亮地吹了声口哨,用不知是否幸灾乐祸的口气问:“和人干架了?” 于哲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将书袋扔进抽屉,老样子抽了本闲书斜倚着看。 “怎么惹上的?”痞子男一坐上他面前的课桌。 “不知道。” “不知道?你昨天去做什么了?” 听到这个问题,佯装漠不关心地做着上课准备的宁怡也竖了耳朵听。 于哲头也不抬地答他:“打桌球。” “什么?”痞子男怪叫起来,“你有没有长脑子啊,不是叫你不要去了吗?” 于哲这才有些困惑地抬眼,“……你说过吗?” “废话!你把别人的好心提醒当放屁,活该被找麻烦!” 于哲受教地点点头,又低了头去看小说。 “……喂!” “嗯?” “他们几人找你?”痞子男不情不愿地问。 “不多,就两个。” “是吗?那你倒还料理得来。”痞子男貌似宽心地点点头,又补充一句:“不要再去那里了。” 真是的,这是正常中学生的对话吗? 宁怡咳一声,“好了,时间到了,都给我坐好!” 她也有满月复疑问,不过在补习中心时必须装作与于哲不熟的样子,什么事都得等没人了再说。 上午的补习课草草过去,痞子男等人勾肩搭背地走了,于哲仍是稳坐不动,手里捧着那本小说。他多数时候都独来独往,加上最近常去宁怡家,便习惯等到学生都走后才一起离开。 宁怡擦完黑板,轻步移到于哲座位前,低头看他。 他半晌才发现她的存在,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现在走吗?” 宁怡摇摇头,在于哲的前桌坐下,“你……” 男生微侧了脸看她。 你是不是因为我不在,才跑去玩桌球的? 张了张口,还是放弃了这么问,她把视线移开,注意到那本书。 “《呼啸山庄》?我的书什么时候跑到你那了?” “你的书?”于哲重复一下。 “是我的没错呀,扉页还有我写的购书时间和地点。”晕,他这是什么茫然语气? “……”于哲翻到扉页看了一眼,偏头想想,“大概是从你书架上拿的吧。” 废话!这是肯定的,问题是他连自己拿了谁的书都不记得! “你怎么不同我说一声。” “忘了。”典型的于哲式答案,这人漫不经心地翻翻书页,“好像……我是看见里头有凯瑟琳的名字才抽出来的。” “……”宁怡有一瞬间的紧张,“那你看了有什么感想?” “感想?凯瑟琳果然是女生的名字。” 宁怡无力地趴倒桌面。 很快地,她又振作起来,“于哲,我们做个实验吧!” “嗯?” 宁怡伸出一只手,在触到书脊时突然想到什么,她顿一顿,“你先答应不会对我接下来做的事生气。” 见于哲点头,她才放心地抽出他手中的小说,藏在身后,“问答测试。问题一,这本书的男主角叫什么名?” “……” 不会吧…… “问题二,作者是谁?” “……”仍是一片空白的沉默,配上男生看起来好生单“蠢”的神情。 宁怡垮下脸,将小说扔还给他,“你真是有认真看吗?有时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总花时间在看闲书上?”看书不记书,还不如不看。 “看书很舒服呀。”于哲随口答她,又翻开他方才看的那页。 “哪里舒服?” “脑袋。” 哦哦?“怎么个舒服法?” “空空的。” 脑袋空空的很舒服? 宁怡再度瞠目,小心翼翼地问:“所以睡觉也是这样很舒服?” 于哲点点头。 “打桌球也是?” “嗯。” “夜游也是?”她可没忘记把自己累得要死的那个雨夜。 得到的答案通通是点头,也就是说,他平时的活动全因做的时候“脑袋空空”,不会胡思乱想,所以他的生活里尽是这些事情。 丙然是野兽。这是宁怡得出来的结论。 只是……只是…… 她趴在桌上,将半边脸颊贴上桌面,歪头凝看于哲心无旁骛的侧脸。 若她没有从安西校长那打听到一些事情,或许会更纳闷这男生究竟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吧。 听说,他的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好像是有一天,把饭菜做好,说一句“妈妈很快就回来”便出了门。 然后就再没有回来。 类似这样的情形。 宁怡忘了是在什么书上看过,一个人的人生受家庭的影响占了半数以上,父母不和所以害了孩子等等说法都是老调了,谁都会谈。 当然,近来也有相反调子,称父母不和其实是孩子的幸运,因为这为他们变坏提供了借口。 “我父母天天争吵,无人理解,除了变坏别无他法。”有些作者也曾这般讽刺地写过。 蚌中滋味只有当事人知。 宁怡不是于哲,自然也猜不出他的感受,而且这人总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不出有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只让人觉得没心没肺。 她曾尝试着设身处地去假想,在还不能完全理解却又并非不记事的年龄,妈妈不见了,也许那时还会被大人哄骗过去,可是随着一天天长大总有一日会生出这个问题:她为什么不见了呢? 走了,不要这个家了。 可是为什么不要他们? 也许是因为爸爸生意太忙,忽略了她;也许因为自己淘气,惹她心烦。 那么,为什么别人的爸爸也忙,他们的妈妈还在?为什么别人一样淘气,他们的妈妈却不会出走?为什么…… 一想到这么多的为什么,宁怡头都大了。 所以,她并非不能理解于哲说的“脑袋空空很舒服”。 可是,这个男生知道自己在逃避吗? 不,宁怡不认为他知道。 算她多管闲事好了,总觉得他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单纯地看书还好,有时又混迹一些不良场所,又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惹出事情…… 她叹一口气,从包包里模出一团物事,解了一个下来,又踌躇了片刻,才递到于哲眼前,“呐。” 男生抬头,不解地看她。 “我房间的备用钥匙,”宁怡对着空气说话,“平时我不在,你也可以上去看书……别再去奇怪的地方消磨时间了。” 于哲顿了一下,才接过钥匙,似乎还笑了笑。 宁怡只觉脸颊有些发热,不忘告诫他:“不准同别人说哦,还有,只借给你到开学前,你爸爸一回来,即刻还给我!” 男生又笑了,是那种垂了眼,带了真心的微笑。 看着这样的笑容,宁怡却越发不确定此举是否正确。 应该……没关系吧?这人不能以常理判断,不会因为这样而误会什么,再说离开学也只剩短短十余天…… 第7章(1) 可是,她却越发不安了。 连续几天都没睡好,总是反复想着同一个问题:她与这男生之间,怎么会变成了这种情形? 就好像是前一天还不怎么熟的人,今天赫然去看时,对方竟已越过了某道无线的界限,在她的生活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他并没有采取强硬的侵入态度,她也不是任人予取予求。似乎整个过程里只有于哲那些“老师,你好xx”之类冷不防的话语,以及自己的恼叫与最终让步。 可是可是——事情究竟是如何演变成眼下这样子的? 宁怡想得头都疼了。 啊啊!一定是被于哲那怪胎影响,害自己也变得不正常起来,一定是的! 她无法停止不安,毕竟今天她做的事本应是打死也不会做的。 将房子钥匙给一个男生?她一定是疯了。 几乎就在当夜,宁怡便后悔了,决定次日就把钥匙讨回来。可是一天一天过去,相似的挣扎仍在上演,同样的决心下了一遍又一遍,仍是无果而终。 因为一见到于哲,她就不知怎么开口。 那男生总叫她老师,用有些不经心的语气,可是渐渐地,也能叫人感觉出其中特别的意味。自然不是亲昵,那种感觉形容起来就像是他把她当成一种特别的存在,有别于家人朋友或是单纯的老师,而是一种可以全然信任全然依赖的存在。 他捡到凯瑟琳那夜,宁怡好像也捡回了一个野兽少年。 面对这样一个人,她怎能说出把刚给出的钥匙讨回来的话呢?那种话简直像是在说“我烦你了,不要你了,快滚”。 若不是痞子男的一个笑话,宁怡或许会在这样的犹豫不决中拖到开学。 那天她捉壮丁,让痞子男帮她把补习中心打算发给学生留做纪念的笔记本搬到教室,本来宁怡是想捉于哲的,可是想到他最近与凯瑟琳如胶似漆,怕不会愿意在放学后留下来,所以她改逮痞子男,让于哲先走。 痞子男确实是个够意思的家伙,只不过当宁怡在教室里整理笔记本时,他便闲在一旁捧着一本笑话杂志哈哈大笑。 “老师,你听这个。”他给她念了几句,当念到“大熊指着小象得意地说,小样,你以为把鸡鸡长在脸上,我就不认得你了吗”,他人已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瘫在了课桌上。 “……”宁怡受不了地揉揉额角,“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好笑吗?”痞子男爬起来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你等着,我再给你找一个更好笑的!” “不用了。”宁怡敬谢不敏地抬手制止,知道这人认为好笑的东西都是带了颜色的。 “痞子,我本来要表扬一下你的,瞧瞧你最后测试的成绩,几人中就你进步程度最大。”谢天谢地,他们总算搞懂时态是什么了,“在这方面,你比于哲好多了。”那家伙只会做表面功夫,敷衍了事,宁怡顿一下,决定夸得大方点,“事实上,你什么都比于哲好,就是这一点你能不能向人家学习一下,少对女同学或老师说些黄色笑话?”再这样下去,小心有天会被人告骚扰哦。 “学于哲?你要我学他?”痞子男怪叫一声,嘿嘿笑了起来,“老师,你该庆幸我不像他才对。” “什么意思?” “咳,老师,今天我就给你上一堂课……你瞧,我们几人不是都来自私立学校吗?” “……”那又怎样? “私立学校嘛,你知道,乱七八糟的事总是多一些,里头有些女生也特别。”痞子男摆出一副混世太保的口吻评说。“……”宁怡不由大皱眉头,她对这个家伙的遣词用句实在很有意见。 “这些女生一向与男生玩得很开,我们也同她玩,不过心里都不大瞧得起她们,”痞子男不屑地撇撇嘴,“只有于哲,是来者不拒。” “……你这话,怎听起来这么耐人寻味……能不能解释清楚点?”啊,她与他们有代沟,理解不好,很容易产生误会的。 “就是……你看他那张脸,不是很容易招女生欢迎吗?再加上平时虽然不大理人,但也很无害的样子,有些大胆的女生就会对他动手动脚,”痞子男窃笑,“于哲从来不反抗的!模模头发也好捏捏脸蛋也好,他都随她们去,换了别的男生,早就跳起来破口大骂了。大家私下都说,说不准于哲会是我们之中最早失身的一个。所以你瞧,我们再怎么不正经,也只限于口头说说而已,那家伙才是真有危险性哪!” 他似乎很得意于拿别人开涮了一把,自顾自地笑了一通,样子就如他自己形容的那样——得很。 笑够了,这才注意到宁怡的异样,“老师?你怎么了,样子好奇怪哦?” “嗯?”宁怡回过神来,“啊,没事,我整理好了,回家吧,今天谢啦。”说着抓起她的背包有些阴郁地离开了教室,心神仍有些游离在外。 唉,真是不好的预感,她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招惹了一头危险的野兽? 当然,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要相信自己的判断,虽然依宁怡对痞子男的了解,他的话并不假……还加上她对于哲的了解。 不过痞子男也不是说了嘛,是那些女生主动招惹于哲的,他唯一的问题只是没有节操而已,这至少说明他没有攻击性,可是……唉,她讨厌乱七八糟的东西! 本来就觉得自己与那少年的关系有些危险了,似乎逾了矩,不安得很,现在又听到这种事情,心情真是糟糕无比。 她究竟在犹豫什么呀?那人本就不属于她愿意有所交集的类型,不是吗?再过几天补习班结束,她便连“老师”都不算,难道还要放纵这种奇怪的情形下去,直到生出麻烦? 脑袋乱糟糟地回到住处,将脚踏车停放在院中,与狗玩在一块的少年见到她,嘴角弯起个浅弧,“老师,你回来啦。” “嗯……”宁怡拉着背包远远看他,喉间翻滚的是许多该说却至今未说的话。 于哲似也察到异样,慢慢抬起头来,黑眸中流露出探询神色。 “于哲……”终于还是说出口了,“你找到愿意养凯瑟琳的人没有?如果没有,就让房东的小女孩养着它吧,可是即便这样,你也不要太常来看它。你以后要住校的,如果和它产生了感情又不能照顾它,凯瑟琳会觉得又给人抛弃了一次……” 瞧,好生冠冕堂皇的借口,她想说的,其实是拜托离这儿远一点。因为,他不只对凯瑟琳产生了影响…… 于哲闻言一怔,不做声地低下了头。 他就这样低头模着凯瑟琳许久,久到宁怡以为他不会做出回答了,他才牵着凯瑟琳站起身,“我们出去散一下步。” “于哲!”宁怡在他身后大喊,可是男生就像没听到似的走出了院门。 “真是的……”她头疼地按住额头,这人以为什么东西都可以逃避过去吗? 他这样,却令她的罪恶感从心里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就像背叛了什么东西似的,明明是她一直承受麻烦。 不管了,随便他爱怎样就怎样好了! 宁怡自暴自弃地转身上楼。 在电脑屏幕前心神不宁地坐了半天,其间到窗边探看了几次,仍是不见于哲回来,眼看天色有些暗了,头顶上积压的黑乌也显示今晚将有暴雨。真是,这人闹情绪也要看看天气好吗? 越想越不安,于是拿了两把雨伞出门。 她到他们惯常的散步路线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倒是迎来了给暴雨暖身的一阵雨点。宁怡有些着急,也顾不得在人前一向与于哲撇清关系的原则,进附近社区的宠物医院打听:“请问,你看到一个带狗的男生了吗?就是一个多星期前来这儿买了许多宠物用具的那人。” “天天带狗散步的那个少年?”柜台小姐倒是对于哲有印象,“有啊,他之前顺道进来拿了一袋狗粮,然后沿着大路走了。” 她指的那条大路,直通补习中心,宁怡天天都在上面飚十五分钟。 “真受不了……”她喃喃,道了谢,沿着路两旁寻下去。 街灯已亮起,头顶也不客气地降下一阵阵急雨,她还是没看到理应很显眼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与他的狗……这都快到补习中心了! 迎面两个人从宁怡身边擦肩而过,那一瞬间她捕捉到这样的字句:“现在的青少年啊……真是,什么社会……” 宁怡一愣,鬼使神差地唤住那两人:“不好意思,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两个路人对视一眼,倒很爽快地回答:“你不知道?前头巷子方才有人打群架,连警车都来了。” 巷子?宁怡白了脸,这才记起原本早该想到要做的事:掏出手机,拨于哲的号码。 按键时手指竟然是抖的,不停地安慰自己:不一定是他,应该不是,有凯瑟琳在,他不可能跑去打桌球…… 可是,他不去找人家,别人也可能来找他!神经大条的家伙!痞子男明明已提醒过他了,干吗还到这附近游晃! 没有人接电话,该不会他的手机又放在书袋里,扔在她那了吧? 宁怡心乱如麻,决定到于哲住的酒店附近看看,上次他们穿过巷子跑出来,就是在那遇上于哲父亲的。 雨已经下得相当大了,在路边灯光映射下,整个世界似乎都明晃晃的,间或一辆车急驰而过,溅起一大片积水。 远远地,宁怡便看见那儿围了一圈雨伞,她心一沉,几乎是害怕地走了过去。 “对不起,让我过去一下。” 声音虚弱地收了伞在人群中挤进去,招来几道不满的眼光,似乎还有人低讽了一句:“都是看热闹的,有什么好挤?” 她顾不上,穿过人墙,看到了雨中的少年。 半蹲着身子,低头抱住怀中的狗,不理无情落在白衬衫上的雨,也不理远远围观的众人好奇的目光。 从他膝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混了什么暗褐色流质的雨水。 宁怡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呆怔着像旁人一样立着,不时有低声议论传入耳中—— “真危险,还好是一只狗。” “狗又怎样?现在的司机太没良心了,撞到狗就可以丢下走了吗?” 也有人不屑地冷哼:“不过是一只狗……” 就是,不过是一只狗,何必像死了亲爹似的在这儿任无聊人围观? 宁怡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那男生蹲了多久,她也站了多久,直至围观的人一个个无趣散出,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人……和凯瑟琳。 “于哲,”她终于出声,慢慢地撑开伞,移到少年头上,“走吧……” 埋在凯瑟琳身上的头动了动,慢慢抬起来,转向她的眼眸中却是没有焦距的,像是不知道她是谁。 “于哲……” 半晌,那双眼睛里总算聚起了什么东西,清醒起来。 “老师。”他低声道,抱着凯瑟琳站起。 “你要去哪?” “……回去。” 饼了好一会儿,看到于哲前往的方向,宁怡才悟到他说的回去竟是回到巷子里去。 “你疯了吗?”她叫道,扔开雨伞挡到于哲面前,张开双臂。 “是那些人缠住你,凯瑟琳才出了意外对不对?都发生了这种事,你还要去找他们?” “让开。” “不让!”虽然面前这人眼中的神色让她害怕,她还是一动不动,鼓起勇气与他对视。然后,她做了一件想起来都后怕的事—— 伸出手,狠狠地甩了他一个巴掌! 少年瞬间怔住了。 “都是你!”宁怡骂,反手抹去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液体,“你以为凯瑟琳这样要怪谁?怪你!是你总不听人劝,惹出一大堆麻烦来!现在凯瑟琳都这样了,你还要去惹事?!”活生生气死人! 少年怔了半晌,周身的戾气渐渐消散下来,“都怪我,”他低声道,似乎承认了这个事实,“是我不好。” “……”宁怡再说不出什么,又低头抹了抹脸,哑声说:“回家吧,我们找个地方好好埋葬它……” 少年乖乖地,任她牵起他的手,像引领一只迷途的狗似的离开。 这个雨夜,与捡到凯瑟琳的那个雨夜多么相似,只是他们带回家的小身体,已是僵冷的。 九点多的时候,雨停了,他们向房东老太太借了一把铲,经同意后把凯瑟琳埋在了它常常待的树下。这条总是有些畏缩的狗在他们生命里停留的时间那么短,短得宁怡都没来得及对它留下太多印象。 其实,她一开始就认定了自己不会养它,所以也刻意避免与它产生感情。 不像于哲,尽做些没有大脑的事,明明是在学校住宿,明明连个家都没有,一年到头都待酒店的,还要像真要养人家似的,一古脑投入这么多感情。 不然的话现在也不会这般难过了。 他们两人在凯瑟琳坟前待到深夜,房东家的屋子已经熄了灯,不知道房东的孩子会不会在窗户好奇地偷看他们?不过今天,宁怡并不是很在乎。 他们像两个小孩子似的并肩蹲在树底下,听于哲断断续续地低声说话:“……我知道老师说的对,我没办法养它,所以只是想一起去捡到它的地方看看……”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发起呆来。 其实他说的话并没有多少意义,只是随便能说些什么,总是好的。 宁怡便觉得这男生现在像只需要人安慰的狗。 她犹豫一下,小心地抬起手来,轻轻地碰了碰于哲的头发。 入手的粘腻感却把她吓了一跳,“这是什么?你头上怎么会有血?” “嗯?”于哲也模模后脑勺,将掌心摊开看了看,“嗯……被人用砖头砸了一下。” …… 宁怡只觉自己快要昏过去了。 她手忙脚乱地翻找口袋,“手机呢?手机呢?”她要打120!这人白痴呀?被砖头砸了还像没事人一样哈啦到现在! “老师,不要那么大惊小敝。”于哲伸出一手按住她颤抖的指尖,“没事的,血已经止住了,以前我都是让它自己好的。” “……”宁怡侧头像看怪物般看着于哲,半晌才问了一句:“你确定?”她没被砖头咂过,不知道怎么办啊。 于哲点点头,按住她手的力道并不减轻。 第7章(2) “……好吧,估且相信你一次。”重要的是,这人看起来不像会乖乖上医院的样子。她站起来,“不过你要上楼让我帮你处理一下。” 因为天黑,伤口又是在头发里,宁怡没有注意到,之前让于哲在她家洗澡换下沾了凯瑟琳的血的衬衫,这个没痛觉的家伙还顺便冲了头…… 真是,这种伤口不应该碰水的。 她一面懊恼一面小心地给于哲缠上绷带,他坐在沙发上,低头乖乖任她摆弄。 宁怡打好结,正检查有没有绑紧,消毒药水和止血粉是否渗出来时,便感到一只手模上了她腰际。 她动作不由一僵,“你干吗?” 男生没有回答,另一只手也圈了上来,低着头看了半晌,他双臂一收,将额面贴上宁怡月复部。 “喂、喂……”宁怡手忙脚乱地抓住他肩,避免自己跌到他身上,“你怎么回事?”这时候露出野兽本性?不会吧? “……老师,你好温暖。”男生的脸在她月复部轻轻蹭了一下,“同凯瑟琳一样……” 闻言宁怡停下挣扎,却仍止不住面颊发烫,“废话,只要不是冷血动物都这样……放手啦!” “借我抱一下嘛……”于哲闭了眼喃喃。 宁怡止不住鸡皮疙瘩生起。真是,这么大的人了还用这种语气撒娇,恶—— 可是她却没有挣开于哲的手,心里交战片刻,败下阵来,“三分钟,只准抱三分种。” “……”于哲没有回答,只是手又收紧了些。 宁怡僵直着身子忍受这一酷刑。 她单腿跪在沙发上,手上拿着东西,为避免与于哲靠得太近还得腾手转而支撑住沙发椅背,这么难受的姿势,更叫人难受的还是从面上蔓延下来的热度……宁怡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就像只烤乳猪! 她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空空的白墙,开始给现下这种情形找起正当理由来:书上不是说了吗?幼年失去母爱的人容易产生情感缺陷,表达感情时常常出人意表,所以,所以……这人的举动对他算是正常啦! 他的动作里面,也感觉不到什么奇怪的心思…… 再说、再说凯瑟琳发生那种事,他需要找样东西寄托心情,应该不过分吧? 只是为什么找的是她…… 宁怡在心里痛哭流涕。 所以估计时间一到,她便毫不犹豫地推推于哲,“三分钟到了,放手吧!” “……”男生就像没听到似的,又蹭了几下。 宁怡真要火大了,若不是他头上已有了伤口,她真要给他开一个,“放手哦,不然我生气了!” “……”于哲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臂,抱怨:“老师,又不是上课,干吗这么严格。” “不好意思,我就是这样!”宁怡蹲子把绷带放回地板上的药箱,垂了眼躲开他的视线。 待关上箱子抬头,她不由怔住了:坐在沙发上的男生低了脸,睁着一双杏仁形状的眼睛静静看她。 宁怡的第一反应便是糟了,被他看到她脸上的红晕了! 忙又转了头,不知所措地把弄药箱上的提环,一心盼望脸上的热气快点冷却下来。还是能感受到于哲的视线,透过头发的遮掩,令她似乎又烫了几分。 对方却不体谅她的窘迫,竟得寸进尺地从沙发上滑落下来,盘腿坐在地板上,偏了头看她,“老师,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么?” “呃?嗯……对啊。”宁怡含含糊糊地应道,技巧地躲开他的眼光。 “从来没有软弱过?” 咦?他今天的问题很有深度哦? 宁怡不由望向他的眼睛,那里头并没有什么深意,只是单纯的探究。 “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知道。”于哲简单地说。 想知道?他把对凯瑟琳的兴趣转移到她身上了吗? 宁怡一时忘了窘迫,想了想,她决定实话实说:“当然有,我一蹶不振的时候,很难恢复过来。” 于哲没有说信,也没说不信,仍是歪着头看她,等着下文的样子。 所以宁怡问他:“记得你曾经在安西校长面前怎样评价我的吗?” 男生想了想,似乎有印象,“有些冷淡?” 宁怡点点头,“现在还好,不过我小时候,真的会给人这种印象,几乎所有教过我的老师都曾对我爸妈这么说过——‘那孩子学习很聪明,就是不容易亲近’。上高中之前,我对学习之外的事情,确实不怎么感兴趣,不明白朋友是拿来做什么的,也不明白班上的女孩子为什么总爱结伴上厕所,还为了谁喜欢谁谁又不喜欢谁这种事情,义愤填膺地为朋友去找男生算账。我觉得班上的同学——”她顿一顿,寻思一个恰当的形容词,“很幼稚。” 因为心无旁骛,她小时候一直拿第一名,还跳了一级。 对此,于哲似乎不大能理解,“学习很有趣吗?” “还好啦,”宁怡笑笑,“就像你觉得看闲书读小说很舒服一样,也有些人会认为学习是种享受啊,不过我那时,多半还是因为名次高会得到老师和爸妈的表扬,然后被许多羡慕的目光包围。” “……”于哲看起来更加无法理解这点。 宁怡做个鬼脸,“其实我也很幼稚对不对?不在乎身边的人,也不想与他们交往,却很在意他们对我的看法。”后来上大学选修了心理学,才知道了有一种人格叫做“场依赖性”。 “场依赖性”的人,会特别在意别人的眼光。而面前这个少年大概属于“场独立性”吧?我行我素,一人自成一个世界。 “结果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她突然转向于哲,“你瞧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像个男生?” “嗯?”于哲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真是,这有什么好难回答的?我知道你们这帮臭小子都把我当成哥儿们看待啦!”宁怡哼一下,“不过我十一二岁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那时留了一头蓄了好几年的长发,脸蛋圆圆的,还尽穿些带了蕾丝边的裙子……”唔,怎么现在想起来有些恶寒? 所以她赶紧补充:“不过不是我自己要这样打扮的哦,全是我爸妈的主意!然后,再加上我总是抱着书本独来独我,又常常考第一,年级里认识我的人挺多的,虽然我都不认识他们。”听起来怎么这么臭屁?不过当时情形确实如此。 “结果有一天,就收到了班上一个的男生的纸条。” “纸条?”于哲重复一遍。 “嗯,纸条,就是你认为的那种东西。”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那男生哪来的勇气?当时她可是老师的宠儿,而班上的同学大多对她敬畏有加,竟然有人递给她那种纸条? 她对那男生甚至没有多少印象,只知道他坐在最后排,所以学习成绩肯定很糟糕。唉,在发生这件事之前,她就是那么一个只以成绩看人,讨人嫌的家伙。 “纸条上写的是什么我已记不清了,大概是说因为我瞧起来冷冷淡淡,很遥远的样子,所以觉得我很像个高傲的小鲍主,他很喜欢之类的……”不由寒了一下,忍耐,忍耐,刚上初中的小孩写的东西当然是这种水平,“我那时……根本不懂得他说的喜欢是什么感觉,也没兴趣知道,所以放学后就把纸条塞回了那男生的课桌,可是,不知怎的却被人拿了出来。” 现在想起那段日子,仍觉得是一场混乱。纸条被公开,在班上掀起浩然大波,那男生被众人嘲笑,甚至老师也当众斥他不要影响人家好学生。她自己呢,也好不到哪去。最夸张的是一天里就被三个老师请去谈心,无非是不要被这件事影响到学习之类的陈词滥调,天知道他们不要这么小题大做她反而会好受一些! 本以为忍忍就过去的事情,却闹了一个星期还不见停歇,走在校园里不时会有其他班的人对自己指指点点,略大胆的男生,便到她面前说些奇怪的话,弄得她开始怕上学。 事情的高潮,发生在爸爸听闻了风声,跑到学校指着那个男生破口大骂的一瞬。 整个教室都成了一个戏台。 宁怡彻底崩溃了。 于是,男生转学,她休学,在家里整整呆了一年,才积累了足够的勇气出门。 请来的心理医生说,她有轻微的自闭倾向,只是平时表现得太好,没有被发现。 所以后来,宁怡读《挪威的森林》时,看到玲子说的嘣一下,脑袋里的螺丝掉了那种感觉,她深有体会。 可是宁怡又是个好强的人。 换了学校,忍着不适努力去接触别人,一开始是小心翼翼的,然后就渐渐模到了一些诀窍。 比如说,要表现得开朗一些,会耍宝一些,别人会觉得你同谁都处得来,好了解得很。相应的,也没了神秘感,不会引人欲探究,更不会有人感觉距离遥远。这很好。 因为,不管是男生女生,似乎都会被看起来很高远,伸手不能及的事物吸引。 她还剪掉了长发,不再穿裙子,对男生也不再如之前那般避之不及。因为宁怡发现,男生其实更喜欢那些会被他们逗得脸红的女孩子,对于能像哥们那样同他们嘻嘻哈哈的,反而不会存异样心思。 痞子男不是也是说了吗,对学校里太过豪放的女孩子,他们其实是有些瞧不起的。 模出这些诀窍,花了宁怡好一段时间,又费了更多的时间,她才把自己改造成如今这个样子。同之前简直是天壤之别,可是她更喜欢现在的样子。 也很有成就感,因为这表明,她始终是能很好地适应这个世界的。 虽然个性里的好强仍是依旧,否则也不会因休学了一年很不甘心,在大学里拼命修学分了。 宁怡被这段往事引得出了一会神,半天才想起要做总结:“所以,像我这样问题多多的人都成功地混到了如今这般模样,你和痞子男也能够不吊儿郎当地过日子啊,如今就放弃还太早了……” 瞧啊,就算是讲自己的故事也不忘教导迷途的青少年,她真是太敬业了!有像她这样敬业的补习班老师吗? 可惜她的听众已靠在她肩上睡了过去。 “……”真是会打击人。 宁怡不禁莞尔,瞧这男生这样子,凯瑟琳的事该会很快过去吧? 她小心地调整了坐姿,以免一会肩膀发麻。 因为比他大,因为她是老师,便常常出现这种角色颠倒的场面,只希望不要给这人依赖惯了。 宁怡偏了头去端详那张睡脸,他睡着的时候,即使距离这般贴近,也不会产生不自在的感觉。 宁怡怕的是于哲清醒时的眼睛,他平时很少把注意放到旁人身上,可是一旦凝目了,深色的眸子里总有些若有所思的神色,叫人怕被他看穿。 就像野兽往往灵准得过分的直觉。 还好,多数时候他给她的感觉仍是像当初那样,你看着他,他却并不看你。 可是…… 想起自己的理论,宁怡喃喃:“男生女生,都会被看起来很遥远的东西吸引呢……” 你看着他,他却不看你,这个距离够遥远了吧? 宁怡觉得她正在让事情往很糟糕的方向发展。 第8章(1) 后来,呃,也就是两人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坐着睡着了的后来,于哲在她家窝了几日。 连补习班都不去上,虽然只剩下几日课程。 宁怡做过抗争了,没用。 这男生的特性就是,他不会强迫人,但只要你让了一步,便会领土全失。 他不出门,不上网,个人用品也是宁怡无奈之下买回来的。他整天做的事就是在她那小小的客厅地板上窝了一角,翻书,睡觉,对宁怡的威逼劝诱笑笑。 宁怡晚上出来喝水,瞧见地板上黑黑的一团,便会生出错觉,仿佛凯瑟琳虽然不在了,她家却又多出一条人形大狗。 她自己有过那样糟糕的青春期,知道这种事情就像发病一样,需要时间来痊愈。 如今她唯一的指望,就是于家老爹快些回来,把这难搞的家伙抓回去。 当然,最好不是直接杀到她家抓人。 在补习中心于哲的缺席并没引起多少关心,大家都心情浮躁地盼着课程结束的那天,好去享受暑假剩下廖廖无几的几天自由。 痞子男大概给于哲打过电话,宁怡听到他大声对别人抱怨:“说是住在朋友家里,呸,他会有什么朋友?反正我不想管他了!” 她心虚得差点没把粉笔折断。 她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于家老爹的消息,只是没想到这个消息是在半夜里来的。 那天,于哲难得把手机调成了铃声,还是最大音量,把卧室里的宁怡都吵醒了。她开门寻找那怪声,看见于哲从毯子里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模到了地板上变幻着光泽的手机。 “喂……”声音里也是浓浓的睡意,他听了片刻,哦一声挂断了。 “谁打来的?”宁怡充满期待地问,“你爸?” “是痞子……”男生揉揉眼睛,“他叫我看电视。” 对半夜而言真是个另类的建议,不过痞子男认真的时候还是很值得相信的。 她开了电脑,调出网络电视,“他说几台?” “中央台。” 影像出现时才发现电视台半夜竟然会这般热闹,听了报道,原来是几小时前发生在c市及其周遭地区的一场突如其然的自然灾害,所有的深夜节目都改了紧急报道。 嗯……确实很引人关心的一件事,不过痞子男不像是会在乎国家大事的样子,更别说拉上于哲了……等等,c市? 宁怡猛地扭头去望于哲,显示器发出光线闪烁在他面上,看不出眼中神色,但宁怡知道他也想到了。 她有一瞬间的无措,随即镇定下来,去找于哲的手机,递给他。 男生慢慢转过头来,有些迷惑地看着她,“什么?” “打电话呀!快打给你爸爸,看能不能联络上。”宁怡觉得自己的声音虚虚的。老天爷真爱开玩笑,为什么所有的坏事都赶在一时发生? 于哲顿一下,望了她半晌,没动静。就在宁怡忍不住再次出声催促之际,他道:“不要。” 不要?宁怡睁大眼睛,“你胡说什么呀?眼下是闹情绪的时候吗?快打呀!”将手机硬塞给他。 “不要。”于哲躲开她的手,没什么表情地撇过脸。 宁怡知道他这一个动作,当他立了心抗拒时,便常常是这样的,谁也劝不回。 她直直立在原地,与他僵持半晌,突地发了脾气,将手机一丢,“随便你!反正那是你的爸爸又不是我的,关我什么事呀!还有你,我受够你了!不要再赖在别人家,知不知道你很碍眼呀!” 她真的很气,所以才会说出这么重的话来,真是什么都撇开了,就算于哲在此时显露他那令人心惊的暴力倾向,她也不怕他! 但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一言不发地站起来,离开了她的住所。 门“嗒”地合上,宁怡仍是瞪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半晌,突地扯起沙发上的抱枕,朝于哲先前坐的地方没头没脑地抡了一通,“神经!有病!大白痴!” 啊——气死人了!真是受不了这个家伙! 她不要再理这混球了! 突地想起什么,宁怡回卧室在背包里一顿翻找,找到那张差点被她忘在脑后的名片。她模过自己的手机,鼓了勇气,去拨名片上的那个号码。 没法接通。 心不由一沉,随即又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新闻上不是说c市的通讯网络大多中断了吗?不一定是人出了意外……心思却还是烦躁,扫见被她摔在地板一角于哲的手机,不由又怒上心头,走过去踩了两脚。 踩死你踩死你!踩死这个臭脾气的小子! 自然,力道还是放轻了的,毕竟于哲爸爸若月兑了险境,第一个会拨打的是这个手机。 这晚便再也睡不着,好在补习中心的课程前一天已经结束,不必再顶着黑眼圈去上课。 直到天色微亮时宁怡才靠着床脚迷迷糊糊地闭了眼,期间几次突然清醒,似乎听到门铃在响,侧耳细听时却又毫无动静。 啊,于哲,这个硬脾气的臭小子,是不会主动认错了。 她再醒时,已近中午了,开网络电视看了一会追踪报道,突然觉得一个人的房间有些冷清起来。一个人开伙,即使又像平时那样弄些古怪的料理,也没有多少成就感,是不是少了个让她荼毒的对象呢? 宁怡叹口气,换了衣服上补习中心,做些收尾工作。 不见了熙熙攘攘的学生,补习中心显得有些冷清,一些短期老师已回到了原先的工作单位,正职老师中也有几人趁着这个空闲结伴出游,毕竟再过不久他们又得开始准备学期中的课程。就连安西校长,听说也抽空飞了国外,去探望儿子儿媳。 宁怡接到通知,在校长回来之前这段时间,她可以考虑要不要转成正职老师。不过如今谁都没有心思注意这种心情,办公室里剩下的老师都在讨论c市的那场天灾,有亲朋好友在c市的,都在忙着想办法联络,可接通信号的寥寥无几。 宁怡将自己的办公桌收拾了一下,又听了一会老师们的议论,觉得空气凝滞,于是出去沿着走廊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地闲逛,看到有在打扫的便进去帮忙。 如此转了一圈,心里还是空空的,干脆便去了一趟学校。宿舍的室友还没有人回来,她去图书馆上校园网浏览了一下,果然全是c市的新闻,已有人在呼吁来自c市的留校学生集合起来为家乡做一些事,或是“室友才刚从c市回学校,便听说家里发生了这种事,情绪消沉”之类的留言。 宁怡看了一会,关掉网页,离开图书馆在校园池塘边的长廊坐了下来。天色有些黑了,可她不想回去,回去也是一个人。真奇怪,她明明喜欢一个人独处,前段时间被人霸占了自己的私人空间时,她烦得几次起了冲动想抓了扫帚将那人扫地出门,就连做梦也盼望着彻底摆月兑他的那天。可是,不过一天而已,不过一天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便已经开始无所适从。 她从背包里掏出于哲的手机,低头看那被她摔在地上而划花的一角,手指一遍遍地模着。又用自己的手机再拨了一次那个号码,未接通。 棒五分钟,再拨一次,未接通。 十分种,未接通。 未接通。 未接通…… 宁怡一直在那坐到夜深,直到图书馆那边的灯光灭了,馆前停放的脚踏车只剩下一辆,她才起身牵了它回家。 从院里抬头看自己房间的窗是黑的,唉,她在盼望着什么呀。 于是心情寥寥地低头上了楼,抬眼时却不由怔住了。 穿着白衬衫的男生倚在她门前,在没有开灯的昏暗楼道里就像个苍白的幻影。 宁怡怔怔地看他,看他从凌乱的额发下无声地与她对视,看他慢慢地伸出一只手,绕过她的肩,将她揽进怀里。 不是男生对女生的拥抱,而是在找一个支柱似的,支撑了他快要陷落的身体与灵魂的拥抱。 “老师,”他说,“我不知道该上哪里。” 那一刻宁怡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深吸一口气,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出来,“你不是可以回酒店吗?” “我不想待在那,”男生的声音几近耳语,“我跟爸爸住一间双人房,平时都只有我一人在,可是,可是……我现在不想看到那张空床。” “……所以你就站在这儿等我?你不是有钥匙吗,为什么不先进去?”他的身体,凉凉的,像吹了许久夜风的样子。 “我不敢,”男生将头埋到她肩上,闭上眼睛,“我怕你生气。” 宁怡的眼泪便再也控制不住。 “你傻呀!”她呜咽着骂道,“你平时不是很随心所欲的吗,偏这时候怕我生气?进来了啦!”胡乱地抹掉泪水,翻出钥匙开门,一边让于哲坐下一边问,“你是不是又在街上游荡了一天,饿不饿?先去洗个澡,我煮些东西给你吃。” 说着,睡衣、毛巾、香皂,像照顾小孩子似的把东西全都塞给于哲,将他推进浴室,她才关门任自己哭了一场。 当真是哭得莫名其妙,不知是在诅咒上帝让自己始终摆月兑不了这人,还是感谢又将他送回到她身边? 一边哭一边煮面,面煮好了,情绪也平息下来,宁怡洗了下脸,跑到卧室里照镜子,看脸上有没有留下痕迹。 门边一阵轻响,于哲已从浴室里出来,立在门边看她。宁怡回头一瞧,又忍不住骂开了:“你又洗头?忘了你头上还有伤口了吗?”忙将他按坐在床边,抓过一条干毛巾察看,还好,新结的疤没有弄破。 宁怡用毛巾小心擦干伤口周围湿漉漉的头发,仍是板着脸,不知是气于哲还是气自己。真是,见他重又好好地站在她面前,明明是放了心的,偏总是忍不住以发脾气来掩饰。 于哲微抬了眼望她,问:“老师,你刚刚哭了吗?” 宁怡不想答他,反正微红的眼角一时也掩饰不住,干脆让他想看就看好了。 “是因为我吗?” “是啦是啦!”宁怡恼叫,“都是因为你这家伙太让人生气了!”真是,一点常识都没有,普通人会这么究根问底吗? 她丢下毛巾,“我给你端面来。” “我不饿。”于哲抓住她的手腕,阻住她,“老师,你再像方才那样,让我靠一下好不好?” 宁怡僵了一下,半晌才不甘不愿地点点头。 于哲神色一轻,坐到床脚的地板上,拉她靠坐在他胸前抱住了,歪头枕在她肩上,很满足的样子。 十六岁的少年……十六岁的少年啊!还像个小男孩一样,这究竟是谁的错? 可宁怡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只因她知于哲只会对她一人这样。凯瑟琳不在,他父亲不在,他此时只有她了。 她该是哭是笑? 第8章(2) “于哲……”宁怡慢慢地道,“为什么不肯打电话给爸爸?” 枕在她肩上的男生顿了一下,半晌才道:“不打,反正他不会回来了。” “胡说!现在什么都没确定,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回来?” “他不会回来的,”于哲重复,“我知道,我妈也是这样,有一天突然走了就没回来。我知道我爸总有一天也会离开,无所谓,反正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你……”宁怡一怔。 他在说什么呀?根本就是两回事不是吗?他母亲是离家出走,他父亲这次则是…… 突地又怔,有些明白了于哲的心情。 不由叹一口气,伸手模模那头黑发,像安慰一只小狈一样,“你……很害怕爸爸真的出了意外,对不对?”所以才不敢打电话证实,所以才设想了最糟糕的情况,这人……性格很麻烦呢。 于哲没有回答。 “你捡凯瑟琳,也是因为觉得它和你一样,被人丢下了么?” “不知道。”男生闷声道,枕在她肩上的头又埋深了些。 然后他突然问她:“老师,你会不会一直在我身边?” “……”什么意思?他对她的依赖,已经到问出这种问题的程度了吗? 得不到她的回答,于哲抬起脸,拉开一段距离望进她的眼睛。 “老师,你喜欢我对不对?”他直直地看着她。 宁怡不知道刹那间自己面上是什么表情,只是头脑空白了几秒,她才结结巴巴地发出声音:“什、什么?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喜欢我,”于哲重复道,这次却用了肯定句,“你有时看我的眼神,是这么说的。” 好可怕,这人真的是野兽吗? 宁怡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该否认,她该斥骂,但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要挣开于哲的手臂,与他拉开距离。 男生却紧紧环了她不放,侧头捕捉她试图逃开的视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不知道!”宁怡只觉得面上一股热气上涌,拼命地低头藏住自己的表情。 要她怎么说?要她怎么说?早在那一晚吃夜宵时遇到这个男生,她落荒而逃,便在那时已察到了危险呢? 危险、危险,不能靠近。 靠近了,会被吸引住。 她拼命抗拒与他交集,却老是阴差阳错。不,是她心软,是她总是摇摆不定,才让自己落到这般危险的境地。 “老师,你要我吗?” 宁怡一僵,慢慢抬起眼来,不可思议地瞪他。 “要吗?”男生又问。 “……”他什么意思?当自己是一只狗,在认主人么? 于哲过了半晌仍未等到她的回答,似乎放弃了,又收臂将她拥进怀里,恢复了原先的姿势。 宁怡才松一口气,便感到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脖颈。 “嗡!”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那、那是什么?湿湿的,软软的,还在动…… 直到于哲的下一个举动证实了她的猜测。 “啊啊啊!”宁怡狂叫一声,不知从哪爆发出来的力气一把挣开于哲的手臂,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到门口,背部紧紧贴在门板上惊惶地瞪那少年。 少年也有些惊愕地看她。 “你、你刚才在做什么?”她的声音在抖,脚在抖,全身上下都在颤抖! “……”于哲面上的惊讶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些无辜、有些不明所然的表情。 无辜?突然啃人家的脖子能叫无辜?把手伸到女生领口能叫无辜! 一瞬间,关于这个男生很没节操的种种传闻都涌上了宁怡的脑袋,她不想再问于哲都和多少女生做过这种事情,真的,她很确定自己不想知道答案。 因为,这男生脸上的表情分明显示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啊啊啊!他简直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野兽! 宁怡筋疲力尽地捂住脸,拖了虚软的双脚转身走开,眼角瞥见于哲似乎想起身,她连忙做个阻止的手势,“不,你不要靠近我,也不用解释什么,这卧室今晚让给你,我睡客厅。” 宁怡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好人,在这时候还会体谅于哲在外头游荡了一天,不让他再睡地板。 其实她已经原谅他了,毕竟对于一头没有常识的野兽,你还能怎么苛求他呢? 但是她真的需要好好想一想。 将卧室的门掩上,阻断了于哲的目光,宁怡才松了口气。 时间已经很晚了,她进浴室冲个了澡,擦脸时想起于哲的唇落在脖颈上的感觉,不由又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把后颈又死命擦了一遍,才抖掉了那种奇怪的感觉。 今晚打算睡沙发,地板一角有于哲这几天用的毯子,才拎起来,想到上面沾有于哲的气息,背上便掠过一阵颤栗,赶紧甩手将毯子扔开。 算了,夏末的晚上又不冷,和衣睡好了。 便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小灯,蜷到沙发上。 宁怡不怕那头野兽晚上偷袭她,她知道他不会。 那家伙自己不是也说了吗?他怕她生气。 真是多事的一天,脑子乱糟糟的,累得很。 一阵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穿过客厅,宁怡打个喷嚏,翻了个身。也许是因为太累,她很快就沉沉入了梦乡。 半夜感到凉意,宁怡又啊啾一声,惊醒过来。 昏暗中有个人站在她身边,垂着头看她,像是犯了错被罚站的男生,有些可怜兮兮的样子。 “……老师,你回去睡吧,我不会再做什么了。” 宁怡睁眼看他,半晌才慢慢坐起来,凝视那双在黑暗中幽幽发光的眼睛。 “不是的,”她开口,不知是否受了风的原因,声音有些低哑,“我不是在气这个。” 男生闻言抬眸,还是不解的样子。 “……你把那条毯子拿来,我有些冷。” 于哲立即过去捡起毯子,递给她。 宁怡把自己包住,整理一下情绪,才说:“我不是气那个,我知道你不明白,不过想把一个人留在身边不是用那种方法的…… “虽然不能答应一直陪着你,但是至少在你需要的时候,我不会走开。这样你该放心了吧?”她勉强地笑笑,“不要胡思乱想了,说了床让给你就让给你,快回房睡吧。” “……”男生还是没有动。 宁怡叹一口气,“还不放心,都跟你说了我没有生气……我是在害怕。” “……害怕?”于哲终于出声,疑惑的语气。 “嗯,我是有点怕你啦,不过,不过……更怕我自己。”宁怡顿一下,不甘不愿地抬了眼,与他对视,“你明白吗?” 两人四目相对。 因为是夜里,她才有那样的勇气,将话语里难以启齿的心情,透过眼睛传递给他。 她不知道于哲到底明不明白,他只是慢慢伸出手,抚上她脸颊,慢慢俯身,慢慢贴近,慢慢在她嘴角触了一下。 几乎没有感觉到的轻触,然后他就抽身回了房间。 整个过程,宁怡就像被蛊惑了,动都不能动。 直到于哲走开,她还是怔怔地瞪着虚空,过了半晌,她才缓缓将毯子拉过头顶,抱着自己蜷进了沙发。 怎么办,怎么办,她好害怕,好像已经回不去了,不能再装作若无其事了,可是又看不到以后该怎么办。 他们之间有可能吗,这么多的问题?他甚至还在叫她老师! 然而只是补习班的老师。 但是,她大了他五岁! 呃,其实,是四岁半了啦,他是年初生的…… 啊啊啊!怎么想都像在给自己找借口! 忘了吧,忘了吧,让她忘了刚才的事吧,让她不要明白其中的含义吧。 对,现在不是烦恼这些事的时候,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还有事情要做…… 第9章(1) 那件事情,便是联络上于哲的父亲。 宁怡振作精神,将于哲的事暂且抛在脑后,不仅跑了一趟父子俩常住的酒店,并且照于哲父亲名片上的公司名称查到了总机电话。 她拨打过去,经过一层层转接,费了一番唇舌解释,才找到了与于哲父亲关系较近的一位秘书。那人告诉她,公司方面也正在想办法查到去c市洽谈事务的一行人下落,大公司人脉较广,应该很快就能得到消息。 宁怡道了谢,隔天又拨过去询问情况,在第三次电话中,那位秘书很高兴地说:“有消息了,随行的一位协理已到了邻市,刚打电话回公司,据说一行人都没出什么事。” 那秘书很和气,将协理的号码给宁怡,让她直接询问详情。 “总经理现在应该在机场等着航班恢复,”电话里年轻女性的声音道,“当时现场太混乱,我和他们走散了,但运气好碰上车队将我捎到邻市,先打通了电话。现在c市已经在抓紧恢复主要设施,估计过几天就能开通航班。” “是吗?”宁怡心头一松,“多谢你,因为总打不通他的电话,挺担心的。” “我这里也打不通他的手机,不过原因可能有很多种,像那边的通讯混乱或是手机没法充电等等,其实,”协理幽了一默,“事情发生时我竟然没有拉下自己手机,这本身就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你放心,我最后一次见到总经理时,他们正平安待在机场。” “真是太好了,谢谢你。” “容我好奇问一下,你是他的家人吗?张秘书说你已经打过几次电话了。” “不是,”宁怡踌躇一下,还是据实说了,“我是于先生儿子的老师,那男孩情绪不大稳定,我代他打听的。” “啊,原来是这样。”协理似乎有些意外,“现在像你这么热心的老师真是少见,等联络上于先生我一定会告诉他。” “……”宁怡脸颊发烫地含糊应付几句便结束了通话,心情羞愧得好想把自己埋起来。但愿这位协理和那可怕的于先生永远都不要发现,她这么热心完全是出于私心。 这么想着,便有些后悔透露自己的身份。 不过,总算知道了于哲的父亲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将这消息告诉于哲,他只是怔了一下,没有什么反应地又垂下了眼。 真是,宁怡到现在还是弄不懂这男生对他父亲究竟抱了什么感情,但是至少不会再对他格外冷淡的反应生气了,她知道他心里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这男生窝在她住处的多数时间都用来了睡觉,他又特别喜欢地板,越发像一只元气大伤需要休养的大狗。 两人都不提那晚的事,宁怡是刻意回避,而于哲呢?宁怡甚至弄不清他有没有将那件事放在心上,只是偶尔目光不小心碰上,便总觉空气中有什么若有似无的东西浓重起来,叫人浑身不自在。 除却这一点,她倒是很喜欢在于哲打瞌睡时凝望他的身影,心里不无安慰地想,胆小表,就知道逃避的家伙,就让你再逃避一段日子吧。 至少,他还有一个能安心睡着的地方。 得知于先生平安后,宁怡还有许多事情要考虑,最紧迫的便是补习中心的去留问题,就算不留在那担任正职老师,回学校后仍是有许多选择,比如是继续进修,还是用多出来的一年时间再修个双学位? 她已不像小时候那样对成绩看得这般紧了,多年埋头书本的生活也已显得有些单调,可是她又知自己性情还是比较适合学校生活……嗯,真要好好想一想。 还有于哲,这家伙的学校也快开学了,不知他父亲能不能及时赶回来? 有这么多事情烦恼,若不是母亲从老家打电话过来提醒,宁怡几乎忘了自己的生日。 她的生日在开学前几天,因为在暑假,没有学校同学的庆祝,父母便加倍重视地给她庆生。只是自初中时的休学事件后,他们对她也小心翼翼起来,许多事情都任她自行决定。 比如暑假不回家,比如搬出学校住,比如逐年被她冷落的生日。 说起来,她也没什么资格教训于哲呢,她与自己的爸妈之间还不是存了不少问题,只不过不如他严重。 宁怡想想,受这次于哲父亲的意外触动,便对电话那头的母亲说了许多话,一如她还是个让妈妈打扮的洋女圭女圭那时。手机里的声音显得有些意外与欣喜,弄得宁怡又不好意思地挂断了。 生日啊,好像没有什么心情庆祝呢…… 宁怡坐在电脑桌前托腮想想,回头问于哲:“你想吃蛋糕吗?” “不想。我不喜欢吃甜食。”男生正倚坐在书架旁翻一本书,闻言抬头看她一眼,“谁过生日?” “我。”宁怡仰头叹一口气,“一点感觉都没有。”无非就是又老了一岁,与于哲的年龄距离又拉开一些……停停停,怎么想到这上面来了? 她甩甩头,“不管了,就当为暑假结束随便吃点东西吧!你要吃什么,我去买。” “啤酒。” “……”一开口就是不良少年的调调,“还有呢?” “烧烤,”于哲补充,“补习中心旁边那家的。” “喂,很远耶,那家的特别好吃吗?”记得上次巧遇时他也是在那吃烧烤。 “不是,”男生笑笑,“只是突然想吃。” “……”宁怡与他对视片刻,突然面一红起身抓了钥匙,“知道了,麻烦的家伙,乖乖待着等我!” 般什么,那种气氛……最气人的是,明明过生日的是老大,却偏是自己侍候这个不出门的家伙! 于哲一直看着宁怡有些狼狈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将目光重又放回书页上,扔在地板上的手机就在此时嗡嗡振动起来。他看一下,是个陌生的号码,因为心情不坏,所以就接了。 “喂。”才应一声,那头就传来语调激动的声音—— “小哲!是小哲吗?” “……”于哲有几秒种没有反应,等他清醒过来时,自己已经按断了通话。 他瞪着手中的机子片刻,又伸手把电池拆了出来。 莫名其妙地,毫无理由地,只是就想这么做,身体要自己这么做。 将手机丢回地板上,他又拿起那本书,就像从来没有电话打进来过。 不知过了多久(因为脑子混沌没有时间概念),门铃响起,该是宁怡回来了,于哲便起身去开门。 出乎意料的是,门前站着一个怎么都不可能出现在这的人。 “小哲!”那男人看起来同他一样惊讶,随即露出几分怒气,“这是怎么回事?你竟然真的在这!为什么刚才挂我电话?”似乎察觉到最后一句便是在责问,他放软了口气,“是不小心按断了对不对,或者是突然没电了?” “……”于哲微睁大眼没什么反应地望着他。 “我好不容易才搭了飞机回来,手机在混乱中丢了,没法给你打电话……”真是惭愧,他竟然记不得儿子的号码,手机一丢便等于断了联系!好不容易回到酒店,儿子却不在,从放在酒店的备忘录中找到于哲的号码,才说了一声便断了,接下来就再打不进去。 他谈生意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样着急过,猛地想起刚才柜台说这几日曾有一位宁姓小姐来过,与公司联络上时秘书也着重提过儿子的补习班老师,便打电话到补习中心要了那个年轻女老师的地址,匆匆开车过来了。 不知为何,心中有个模模糊糊的想法,觉得会在这里找到儿子,虽然也不确定……但就算找不到,应该也能从那个女孩处弄清情况。上次见到她和于哲在一起时,他就感觉两人的气氛不大平常…… 没想到,于哲真会在这里! 男人从于哲肩上扫了眼室内,有些烦躁不安地扯扯领带,“你怎么跑到人家家里?虽然是老师,但也太奇怪了,尤其又是个年轻女老师……算了,我们回去吧,回去再慢慢说。” “……”于哲还是一言不发,面上没什么表情地看他,样子有些奇怪。 这个孩子,他从来就没弄懂过!男人捺着性子问:“怎么不说话,看见爸爸没事,你不开心吗? 少年看他半晌,慢慢动了动唇,发出的却是个含义不明的音:“哦。” 哦?男人气结,想见儿子的急切心情又被往日与这孩子相处时常有的烦躁掩了过去,“哦是什么意思?你不高兴见到我?” “不是……” “不是就成了,我们快回去吧,在别人家说话不方便。” “我……”于哲犹豫一下,说,“我还不想回去。” 男人顿住,像是不相信自己耳朵似的瞪他,“不想回去?” “嗯。” “为什么?” 于哲抬眼看他,不说话。 “……”男人只觉一阵怒气涌上了心头,没法控制,“你、你不会这几天都住在这吧?” 仍是一阵沉默,在他看来就是默认。一时间头脑一片混乱,多日的劳顿疲倦也加剧了这种混乱。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巴巴地从受灾的城市赶回来,儿子一点关心的表情都没有,就像没有他这个亲爹一样,还不肯跟他走! 又住了这么个地方…… 厌恶的情绪袭卷了男人的理智。他早说过现在的年轻女孩子乱七八糟的!连个年轻女老师也这样!他的儿子就是太单纯了,才会受莫名其妙的女人摆布! 他勉强冷静下来,记起当务之急是带于哲回去,“小哲,不要再跟爸爸斗气了,你知道我在c市捡回一条命时想的是什么吗?我告诉自己,回来以后绝对不再这样过日子了,我以后不会再总是留下你一人去谈生意,也不再老是对你大声说话。爸爸会努力耐心,像其他人的爸爸一样,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在怪我,没关系,我可以慢慢等,等你肯对我多说些话的时候,让我们一起好好过日子。所以现在先跟我回去吧,啊?” 于哲定定地看他,看了许久,却还是慢慢地摇头。 “为什么不走?”怒气再次爆发,“是不是因为那个老师?” “不是,”于哲开口,“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你总得说清楚呀!” “……你在那时,想的是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可我知道消息时,想的却是……你已经死了……” “——”男人的表情凝住了。 于哲垂了眼,没有看他,“不这么想,我会受不了。”抱了希望,结果还是发现这男人死了,会怎样?光是想到,头脑就已一片混乱。 所以想着他已经消失了,不见了,活不下来的。 没关系,自己才不会伤心呢,根本就不会怎样,反正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反正对他而言这男人根本没有什么存在意义…… 可是还是要紧紧抱住了老师,才没有崩溃掉。 “……我没有怪你,也不恨你,但是我也不想见到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于哲望着别处,“先让我一人待着,现在……我还不想回去。” 不知为什么,觉得很累很累的样子,“爸爸,你先回去吧……” 他没有再看父亲一眼,转身回到屋内。 男人还是站在门口,脸上一片空白。 他的儿子,这些年来第一次再叫他爸爸,这些年来头一回对他讲这么多话,可是,他却不肯跟他回去…… 他在那里站了许久,才慢慢转身,脚步仍是有些沉重。 在楼梯转角处撞到一人,咣啷,一袋子的啤酒罐和竹串掉了一地。 那女孩低着头,不敢去捡。 她在那里,已站了很久。 她在那里,也听了许久。 男人扬起手臂。 宁怡闭眼,等那手臂落下。 许久,不见动静。 睁开眼时,只见男人消失在底下的蹒跚背影。 宁怡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抹抹眼,重又转身,走了下去。 离开住所,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不能回去。她漫无边际地在街上游荡,天色已有些黑了。原本,还兴起买了烟花。原本,这时候是拉着于哲在院子里放烟花的。 啤酒,烤肉,烟花,夏天的结束。 一瞬间绚烂而无奈的美丽,所以,也要这般惆怅地收场吗? 男人刹那间的怒气她能够感受到,因为她爸爸当年指着递纸条给她的男生大骂时,身上也有那种可怕的感觉。 自己的孩子,总是宝贝的,别人只不过是陪衬。 所以宁怡并不怪于哲的父亲。 只是他虽然没有落下手臂,她心里却已经被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那样强势的人,怒气不可能轻易就消,也许会闹到补习中心,也许会闹到她的学校,然后,同那时一样,指指点点,好奇目光,窃窃议论,铺天盖地。 第9章(2) 丙真如此,她有自信承受得住吗? 扁是设想便浑身冰凉,像是那时的阴影从背后爬了上来。 况且还是她自找的,没有误会,一切都是事实,包括她对于哲的心情。 可是她却对于哲的感情没有信心。 宁怡的心里一片彷徨。 是她不好,是她做错了,原本这一切都不应该发生的,该在还没开始之前截断了的,自己为什么这么笨,老是犯同一个错误? 于哲,于哲…… 想到这个名字就忍不住寒噤,像是想到某种毒药。 要戒掉。 戒得掉吗? 可必须戒掉…… 脑子混乱不堪。 一手抓住另一只手臂,护住自己的姿势,低着头走着。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似乎都已看出了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他们是不是在她背后停步,在扭头观望,在窃窃私语? 心里头不受控制地涌上这般恐怖的景象,却不敢抬头确认。 不知当年那个男生,在遭同学嘲笑、家长辱骂、老师轻视之时,是否也是这样凄凄惶惶的心情? 在当年,宁怡根本没有余暇体会他的心情。而当她有足够的勇气回首时,时间又已冲淡了一切。 现在,她终于体会到了。 手机响起,是于哲。 她苍白了脸望着那号码半晌,才按下了通话键。 “老师……”少年沙哑的嗓音从那头传来,像是睡得迷迷糊糊的样子,“你在哪里,我肚子好饿……” 宁怡没有反应。 “……老师?” “——你回去吧。”一开口,便是破碎颤抖的声音,不像她自己的。 然后便崩溃了—— “求你了!你回去吧!为什么要那样说?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我有多难做——”她歇斯底里地对着话筒大叫,完全无法控制。 “你只会逃避问题,尽傍别人添麻烦!你凭什么打乱我的人生,因为我喜欢你吗?没错,我是被你吸引,可那是因为我们根本是不同的人!一时的好奇过去就冷却了!什么都没有了!”不对,不对,这不是真的,可伤人的话仍是源源不断地自动流泻出来。 “你以为我会一直照顾你吗?少天真了!学校里这么多男生,我为什么要喜欢一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小孩?那些男生又聪明,又可靠,同我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呢?你有什么好?不服气就考上我的学校试试看啊,你行吗?不行就快滚回你父亲身边乖乖走他给你铺的路吧,不要再打扰我的人生!”她知道他不可能考上的,她的学校排名前五,他怎么可能考得上?这些话,同其他的话一样,都是借口,都是将他从她的生命中赶走的虚伪理由。 对不起对不起,可是她只能选择保护自己,他对她而言是太痛的负担,她承受不住。 宁怡泣不成声。 手机里一直没有声音,良久,她才听见他慢慢按断了通话。 “……”抹去眼泪,慢慢蹲来,觉得好累好累,似乎方才的一场发泄便抽尽了全身力气。 她在路边大喊,她在路边泣不成声,她在路边仿佛生命耗尽地蹲下。现在路人一定都在像看怪物一样看她,不是臆想。可是宁怡不在乎了。 什么都不在乎了。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是第几个路人过来询问她有没有事,宁怡才摇摇头,木着表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已走出距住处很远的距离,现在又徒步走了回去,脑袋昏沉沉的,什么都不想。 站在门前时心里一刹那闪过恐惧的闪电,划破脑中的混沌。是怕他在,还是怕他走? 不,她不要想。 宁怡伸手推开门。 房间里空空如也,只有黑暗与冷清做伴。 他走了。 如她所愿地走了。 太好了。 太好了…… 宁怡慢慢弯子,痛哭出声。 一边哭一边想起自己曾用来斥责于哲的话:“如果不能一直照顾它,还不如任它自生自灭!” 这年暑假,她遇上了一个像野兽般的少年。 他原本是一只无牵无挂的野狗,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无所畏惧。 可是,因为她的心软,因为她的不坚定,不知不觉便驯养了他,让他生了依赖,让他把她当成了主人。 然后,在二十一岁生日这天,她又因为相同的软弱,丢弃了他…… 心痛得无以复加。 小尾声 这次的伤拖了许久才痊愈。 两年。 两年后她才能出门,见到阳光才不会惊心。 两年前父母见到她回家时的样子,见到多年前的封闭症状又在她身上复发,几乎已绝望了。 宁怡却知道自己会好起来的。 似乎所有的歌曲都在唱着it''llbebetterit''llbebetteryouwillgetoverhim,提醒着你这个世界并不是只由那一个人构成,也没有人会因为失去另外一个人就不能生活。 宁怡一向不是能违逆大众规范的人,所以,她怎会不好起来呢? 她再一次成功走出了家门,再一次感觉到了阳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也不会再透不过气来。甚至前天,还能陪着亲戚的小女儿高高兴兴地玩了一天,情绪没有一丝异样波动。 半个月前,学校的导师打来电话,说学位证书已替她保管了一年,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回学校取。 接电话时宁怡模模自己的心口,很好,听到来自那个城市的声音仍能冷静。 她知道自己已经完全痊愈了。 是时候回去了吧?她想。 于是半个月后,便买了机票,飞回两年前因了一人而仓皇逃离的那个北方城市。 学校仍是那个熟悉的学校,虽然同届的多数同学都已不在了,导师并不清楚她的实际情况,只知道她是因为大病而休养了两年,把学位证书交给她后又聊了一阵,言语中颇为她这两年的耽搁没能继续进修而可惜。 那时走得太匆促,连离校手续都没有办,这次来顺道办了,事情总该有头有尾,不是吗? 然后又去看了一下几个留校读研的同学,当年交情淡淡的同学,许久未见反而亲近许多,几人关心一下她的病情,又谈谈旧时同学的情况,说笑一阵,他们都说她精神不错,瞧来身体已完全恢复了。 宁怡只是笑笑。 作别了还要赶去实验室的老同学,她一人在校园里慢慢地走着,阳光很好,绿树很有精神,因为刚开学,礼堂外为迎新晚会布置现场的学生也显得格外朝气。瞧着这一切,心情也变得惬意起来。 真奇怪,每回元气大伤之后总会有再世为人的感觉,看什么都是新的。 食堂外头有一家校内超市,宁怡以前常常到里头附设的书店买书,旧地重游别有感情,她便进去翻看了一下最近新书。 “老师?” 听到这个许久未闻的称谓时心一颤,手中的书差点掉了下去。她脑中空白几秒,慢慢地转过身。 眼前的面容竟有一刹那的陌生,宁怡恍惚了一下,几要认为最后一次见到这人是在前世。 “老师,”那人背对着阳光,看不清神情,似乎在笑,“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遇上你的。” 被他的轻松语气与笑容感染,她也弯起唇角,傻笑起来。 他又高了,往日清瘦的身躯似乎也结实了些,看起来开朗许多的样子,似乎过得很好,同她想象中一样好。 笑着笑着,那个炎夏的种种一幕幕从她眼前掠过,默剧一般,浮云一般,只是两年前的事情,却仿佛已远去很久很久了。 宁怡不知做何反应,只是与他对视着,傻笑。 少年的清淡笑容慢慢褪了下来,他说:“老师,我考上你的学校了。” “……呃?”她头脑混乱,一时不能意会。 少年凝视着她,慢慢地问:“我现在有资格参与你的人生了,对吗?” 宁怡表情顿住,眼睛慢慢睁大。 记起在那个一塌糊涂的夜晚歇斯底里喊出的话—— 不服气就考上我的学校试试呀,你行吗?不行就别再打扰我的人生! 连自己都不知所云的胡言乱语,原来,原来他记住了呀…… 一时间,突然很想笑,可最后却听到男生有些疑惑的嗓音:“老师,你哭了?” 大尾声兼番外 在一起 周六,收到痞子的越洋电话。 唯一能称得上朋友的熟人,因了两家父亲的生意来往,不得不牵牵绊绊,就算痞子高中未读完时就被父亲送去了澳洲,也偶尔打些无聊电话过来,向他倒苦水。 这次,据他说,在读了一年预科后,他终于听懂了一半澳洲人说的鸟语。 “真学起来,才发现脑子里的存货原来只有高一上补习班时被硬塞的一点东西。”电话那头的声音感叹,“喂,那个蛮有个性的老师你还记得吗?只说你这小子竟考上了她的学校,怎样,有没有碰到她?” “有,”于哲说,“我们现在在一起。” “哦……”痞子慢半拍地应,电话静了一下,然后爆出震天怪叫:“啊?!” 因为太刺耳,于哲便干脆地挂断了。 在一起,用通俗一点的表达方式说,就是“他是我男朋友”或“她是我女朋友”。 或者很剽悍地宣布:“这是我男人/女人!” 不过,这种话绝对不会从宁怡口中跳出。 两人偶尔在街上碰到她认识的人,她都是这么介绍他:“以前补习班的学生。” 对这女人而言,似乎忍受一下别人霎时的讶然,都比说出“这是我男朋友”要好。 他们的重聚很简单,碰到,他向她要电话,发现彼此的手机号码都没改,然后他约她,她出来,逛了几回街,一起吃了几次饭,便就恢复以前相处的样子了。 连确认的话都没有说过,彼此心照不宣。 这般简单,难免会让人生出不满,觉得两年的分隔简直是莫名其妙。 于哲却知那两年对他并无必要,对宁怡却是必不可少。 思虑太多的人,要花了时间去挣扎,去沉淀,然后重遇,发现仍是放不下他,所以就认命了。 这就是宁怡给他的感觉:她已经认命了。 至于考上她的学校这回事,唔,当宁怡知道他上的是中文系后,脸上有一瞬间现出了“难怪你考得上”的表情。 她的学校,不,他们的学校论理工是数一数二,文科只是设着做样子的。 虽然中文系确是很适合他这种爱看闲书的人的专业。 于哲无所谓,考上就好。他没把宁怡那时的气话当真,不过还是去考了,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感情并非一时冲动。 那时的自己,确是让人无法相信。 两年,没有刻意去找她,可心里知道总有一日会再相遇,等两人都已做好了准备时。 没有来由的笃定,而老天也果然将她送回了自己身边,不是吗? 也许是因为野兽的直觉往往很灵吧。 宁怡留在这个城市找了份工作,环境不错,胜任愉快。于哲并不为这点担心,他知道这个女人总能隐藏弱点,游刃有余地适应这个世界。 那栋房子两年间曾转租给了别人,后来空了,宁怡又把它租了下来,那个地方对他们两人有特别的意义。不过于哲还是住校,因为宁怡死活不肯让他搬去与她一起住,只是假日时准他过去。 现在是周六,于哲挂掉痞子男的电话,等宁怡发信息来。她说早上要送课件去公司,回来时顺道找他一起过去。 近中午时短信来了,于哲下楼,如往常在超市书店门口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两人并肩走过操场,如同身边一对对校园情侣。 她现在同他走在一起时自在了许多,不像以前那样总怕被认识的人看到。毕竟,他现在考上大学了,不再是不能自主的未成年人,两人也没了那层补习班师生的关系,学弟与学姐在一起,现今算很正常吧? 虽然这个学姐大了学弟好几届。 快到校门时有人叫住他,是系学生会负责体育的学长,迎新晚会时认识的。 “于哲,你要去哪?我不是让你们宿舍的通知你了吗,下午系篮球队训练,你可别想逃!” 于哲想想,似乎有这么一回事,他笑笑,“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事。” “什么事?陪女朋友?”大大咧咧的学长瞄到他身边的女孩,扯开嘴笑,“校篮球赛快举行了,这时候要懂得舍私为公嘛!女朋友也会理解的,对吧,弟妹?” 开玩笑似的称谓,弄得宁怡一双眼只敢往地上瞧,学长得寸进尺地一拍于哲的肩,“来来,跟我走吧!”这么高的个子,运动神经又好,不打篮球太可惜了。 “……”于哲有一刹那的沉默。 随即感到一只小手悄悄攀上了他的手臂。 他顿一下,笑笑,“好啊,如果学长替我跪洗衣板的话,我就跟你走。” 那学长一愣,喷笑出来,“哈!你这小子真有趣!”意味深长地瞄瞄两人交缠的十指,“算了算了,放你一马吧!”唉,让人不忍心棒打鸳鸯啊! 等学长走远了,于哲道:“老师,你紧张什么,怕我发脾气?” “……”宁怡尴尬地收回手,“谁让你有这么多前科?” “我不会了。”他不想再伤害到在乎的东西,他会学着控制自己。 宁怡没有说话,不知道相不相信。 “……老师,你不要放手呀。”她可是难得挽他手的。 “大白痴!”这是宁怡恼羞成怒后的回答。 出了学校,正是中午,两人都还没有吃东西。因为对吃食都不大讲究,就随便进了路边一家快餐店。人有些多,于哲说:“老师,你去占位,我排队。” “不要,你点的东西总不合口味,我来排队!”宁怡说着,将手中的包包给他。 她嗜甜,而他很少吃甜食,漫不经心的性子又记不住这些事情。 每对恋人都会有这样那样的小问题吧。 于哲便乖乖地依她的话。仗了身高,比其他也在寻找空位的人先瞥见角落一张空桌,他坐定了,半晌便见宁怡端了餐盘在人群中张望,可小小的个头老是被人遮住视线。 于哲出声唤她:“老师——” 一时间,邻近几桌的人都转了头过来,一半在看他,一半则在找被他唤老师的是哪个。 这个问题,应该不是每对恋人都会碰到。 “在一起”之后,继续再叫老师似乎不大适合,于哲曾试着唤宁怡的名字,可是她仿佛很不习惯,每次听到都像要生出鸡皮疙瘩的样子。 “不要直接叫我名字啦!”好像在叫同班女生,她明明大他好几岁。 “不然叫什么?”于哲问她。 宁怡苦苦思索半晌,板起脸,“叫我学姐!” “……” 结果多数时候他还是叫她老师,而且总觉得这个称谓恐怕会一直叫到他们变老。 希望这次的直觉不那么灵。 再想想,还有一个比较麻烦的问题,就是宁怡一直在担心他父亲的反应。那男人似乎是她的心结,每次不小心触及她都会变得很烦恼。 “老师,你在怕什么?”于哲曾经很不明白,那年的事情都已解释清楚,他后来的表现与公司几位职员的证词都抵消了父亲对她的不谅解,虽然心里还是有着疙瘩。 “能不怕吗?”宁怡闭着眼睛喃喃,“想到总有一天要面对他……”唉,她的勇气暂时还达不到那种要求。 “他是我爸爸,又不是你的,不敢见的话就永远不要见啊。”于哲说。 “……那也行?” “为什么不行?” 沉默,然后此事就没了定论,只是又听到宁怡咕哝着“野兽再怎么变得像人,还是正常不起来……”诸如此类他听不懂的话。 总之,他与父亲之间好歹已有了正常父子的样子,只是他没有告诉宁怡,那年向父亲解释过后,他也说了:“我喜欢老师。” 这是事实,他不打算改变的事实,父亲能接受也好,不能接受也好,无所谓。 因为宁怡的哭泣,让他明白自己给她添了许多烦恼,两年的等待过程中,他也尽力学着体会她的心情,也尽力让父亲看出他的转变是因为有她这个牵念。 尽力而已,不保证成功,因为宁怡曾说了:“你除了试卷上的分数,根本就没有变嘛!” 也就是说,他还是会上课睡觉,不回答问题,让所有老师都气得牙痒痒的学生。 不过对家长而言,有分数大概已足够了吧? 吃完东西,两人慢慢晃回宁怡的住处。于哲来这基本没事,只是喜欢窝在有她在的地方,受他影响,宁怡现在也常常坐在地板上,将笔记本放在膝上做自己的事。 于哲兴致来时仍是喜欢抱抱她,撒娇般地耳鬓厮磨,因为没有别的意思,宁怡也任他。偶尔过分了点,她就一掌推开他,“别吵!” 对待大狗似的。 他安静下来,抽了几本书躺在地板上看,拿她的腿当枕头。 阳光从面对着院子的窗口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很安静祥和的假日午后。 于哲再抬起眼时,发现女孩已靠着墙壁睡着了,笔电在膝上发出轻轻的嘶声。 是累了吧,她说这几日赶课件,很投入地工作。 于哲起身,轻轻把电脑收起来,小心为她调了个舒服的姿势。 看她半晌,他俯身在宁怡微张的唇上亲了一下。 他喜欢偷亲她,因为如果在她清醒时这样做,往往会遭来一阵暴打。 这个龟毛的女人。 凝视着那张睡颜,突然记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十六岁那年的暑假,又一次被生意繁忙的父亲塞进补习班。因为已经习惯了,去哪间都无所谓,听说这里的校长与父亲有些交情,保证会好好看着他们这帮人。 随他们怎么做,他没兴趣。 第一天去的时候是周一,一大群人黑压压地站在中庭,听前头一个胖乎乎慈眉善目的老头说话。 没搞错,还像正规学校一样弄个周一例行训话? 被夸张。 由于是开课两个星期了才进来,负责接待的老师让他自己到储藏室把桌椅搬去教室,上楼时早会正好结束,一群群学生从他身旁挤过,手上的桌子不小心便碰到了前头的人。 “对不起。”他下意识道歉。 那人转过头来,他才发现是个女生,削得薄薄的短发让她乍看之下像个小男生,眉目清秀的圆脸,却是面无表情。 她看他一眼,没有反应地转头走了。 好冷淡的女生。 这是于哲刹那间的感觉,然后他便忘了这回事。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是这里的老师。 这就是所有“在一起”的开始。 —本书完— 后记 师生恋+姐弟恋,偶很干脆地把两大老土题材放在一起写了,虽然只是补习班师生。有一句话不是这么说的吗——将土鳖进行到底!(^0^) 分别谈谈,偶对师生恋一直情有独钟,因为这方面的好文实在太多鸟,扳着手指数数,有刘莉娜的《风里密码》(新概念那个,貌似名字是这样吧)、某本漫画《老师老师》(又名《天使的羽翼》或其他名字?因为我租的是盗版的)、林如是的《高校教师》等等,现在终于了却心愿,也在文中玩了一把,某人可以含笑而终了。 再说姐弟恋,嗯,这个说来话长,且说某人某天陪某位大好青年逛街,这位同学从以前就是个性敢说敢做、精干剽悍那种,一上街就盯着人家走过的小男生小女生,不时感叹:青春哪(请想象用某种奇怪方言发音)。 某人默,然后狂冒冷汗。因为,那是某人心中同时在想而不敢出口的感慨……(唉唉唉,人家还是要面子的嘛) 嗯,似乎一过二十岁女孩子就会对年纪敏感起来,再加上某人一直觉得自己过的简直就是老太太老太爷的退休生活,精神上早已把自己当成老女人鸟,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我不是不能理解那些中年变态大叔为什么爱找年轻女孩的。 不过我还是要叫他们中年变态大叔。 总之,因为这位大好青年的一句感叹,某人萌生了写一对有些年龄差距个性又不洒月兑的主角的故事。自然,出于这一邪恶的目的,男主角注定是要牺牲些许色相上演某些暧昧场景的,情节需要嘛(画外音:多么好用的一个词啊!),不过女主角的豆腐也给他吃光了,大家扯平互不相欠,对吧小滴滴(男主角紧抓领口做瑟瑟发抖状)。 顺便承认一下,某人一直是上中学时盯着小学生、出学校后盯着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流口水的变态…… 之所以不写小萝莉是因为男大女小太平常了,真要有什么心理障碍男主角起码要三十五以上(呃,不好意思,我对老男人暂时还没有什么兴趣)。 这篇文里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凯瑟琳,又是出于所谓的情节需要我把它给写死了,嗯,在此致上十二万分的歉意!我保证以后不会为人写死狗,而改成为狗写死人(众生平等嘛)。 总之,又是一个和乐美满的结局,某人自觉功德圆满,忍不住想引用一下某个理想主义者的天真之辞:“只要有爱,年龄不是问题,身高不是问题,什么都不是问题!” 再加一句痴人说的梦话:“爱情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 就此收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