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君执》 前言 终于下手写了一篇古代长篇,汗,感觉不是普通的别扭。在学校时的古文就没让老师愁眉舒展过,平日里说话也被批草根到不行,所以古代文,尤其是长篇,足以让我望而却步。每每写着写着脑筋就开始抽筋:古人是这样说的吗?是吗?是吗? 不过不管怎样惨不忍睹也好,终于还是爬完了,别人的一小步就是我的一大步,自我拍掌鼓励一下…… 这个故事的想法来自一年前看的日本小说《无影灯》,写那本书的作者总是写些婚外恋、中年变态大叔之类的故事,所以虽然他蛮有名气,但我却一直对他印象不佳。不过那时对日本文学颇感兴趣,再加上一位熟人偶尔会看他的书,我便胡乱挑本比较顺眼的借回家了。哪知一看之下那个心潮澎湃啊——为什么一个大男人写的男猪都如此酷帅有个性呢,我也要写我也要写! 没错,情节还是带着日本人特有的变态,不过作者的笔触不是普通的细腻,再加上这么一个特立独行的男主角,让我当即推翻了对这个作者的恶劣印象。只是,后来再去看他的其他作品,还是看得泪奔,为什么又是中年变态大叔?拜托你写点正常的好不好…… 简而言之就是这样,我想写一个与《无影灯》中男猪在某一点上相似的男主角,便把原本想写成短篇的设定挪用了来,就有了这篇文。 ps:后来在某个书摊上发现了那本书,应该是盗版的,破旧不堪,猜猜书名被改成了什么? ——《白衣的变态》。无语…… 楔子 滁阳城外—— 正是忙碌的早晨,高挂的日头映出路上金色细小的飞扬尘土,驿道上除了平日常见的步行入城的普通百姓外,策马急驰的大汉也反常得多。守城的官兵却已习惯了这几日的情形,任由腰悬兵器的各色人等自由来去,只要不在他们眼皮底下亮出家伙就好。 这种情形下,城门一辆正缓步进城的马车就显得又慢又占道。后头的五骑劲装汉子看得不耐烦,其中一人一扬马鞭,胯下的骏马嘶溜溜一齐由马车旁边驰过了。 仗着骑术清湛,本也不会出什么事的,只是那拉车的乡下瘦马哪见过这种阵势,受惊之下差点就要往另一边进城的百姓群中冲去,幸好车把式熟练地勒住了马,惊魂未定地望着这群带着家伙的劲装汉子,不敢出声。 率先驱马进城的那人见状也勒马停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的神情,兴许觉得是小事一桩吧。 未打招呼就要离开,突然想到什么,汉子回头抱拳,应付式随意地道:“爷们心急惊了你的马,勿怪。” 车把式哪能说出什么话来,傻愣愣地也跟着抱拳讷讷应了几声。待大汉的马蹄声远去,城门的人流又开始移动,车后的帷幔才掀起一角,露出一双眼角微挑的黑眸。 黑眸的主人定定地瞧了那群劲装汉子远去的背影半晌,回首问道:“师傅,这就是你说过的江湖人士吗?可没有那么横行跋扈呀,客客气气的。” 害她在被纸糊住的窗上戳了两个洞,想瞧瞧会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呢。嗯,待会儿下车时可得动作快些开溜,省得赶车的大叔发现那两个洞。 端坐车内另一头的老人闻言,不紧不慢地在车内横柱上敲敲烟杆,“要横行跋扈也得看看是在谁的地头上,滁阳城好歹是天下第一庄的所在地,人家是出了名的和善乐民,总不好在这落个‘纵马扰民’的名声吧?” “这‘第一城’、‘第一堡’、‘第一庄’怎的忒多,”她扮个鬼脸,“好不容易来个大点的地方,除了马多了些,瞧起来凶神恶煞的人多了些,一路上没有半点有趣的事情发生,你还说什么‘江湖无处不在’呢!” 江湖啊……老人神情幽远地一笑,烟杆习惯性地又在车梁上敲敲。 “眼下正好亮了些,师傅来瞧瞧我画的这人!” 他神情一变,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高深表情变得比苦瓜好不了多少,勉为其难地瞧了一眼自己所谓的弟子用墨晕在纸上的一团事物。 阳光从车窗上的两个洞照射进来,纸上那人俨然是方才惊鸿一瞥的江湖草莽,不耐的眉鼻栩栩如生,浓淡相叠晕出的气色很有技巧,如果……她用的丹粉不是靛青的话。 “师傅?”瞧见老者凝重的神色,她见怪不怪地抚上下颌,“又弄错了吗?那这张该归为‘钟馗捉鬼图’呢还是‘仙翁醉酒图’?” “……钟馗。”青面凶目,不是鬼是什么? 第1章(1) 江湖,多让人心潮澎湃的一个词呀。 无数技艺初成小成大成乃至无成的青年人带着满腔热血出道,开始了制兵器取名号斩妖除魔或戮仙屠佛、顺便进山洞寻找绝世兵器或武功秘笈之旅。当然,前提是你确定你已经踏进了江湖。 江湖到底在哪里? 前辈高人流传下来一句意味深长的“江湖无处不在”向来被喜欢装深沉的菜鸟侠士奉为金科玉律,抱臂持剑面对夕阳吟出时还要做出一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沧桑状。 可是,当你狂奔了两条街擒住的“邪魔歪道”最大的恶名不过是模了王二嫂五枚铜钱,步步为营探入“宝洞”的结果只是惊扰了二愣子和春花妹的好事时,有脑子的人都该懂得质疑一下这句话的真实性了。 那么便问人吧,江湖到底在哪里? 若不幸问及滁阳城的小贩,他会给你两记大白眼,“江湖就在额家后院,七两北菜泥叨底埋唔埋(七两白菜你到底买不买)?” 江湖就在滁阳城,这句话江湖上恐怕没有人敢否定,皆因滁阳城有个江湖人称“天下第一庄”的枫晚山庄。在上一代的江湖中,枫晚山庄不过是正道的“四大山庄”之一,只是到了这一代,才博得天下人心服地冠上“天下第一庄”之名。 这一代的庄主夫妇可谓正道侠士的典范,尽避如今双双已过五旬,开始淡出江湖并已将庄内事务交与独子打理,他们年轻时的侠行义举仍在江湖上流传,滁阳城也成为江湖人士往来频繁的武林胜地。 又因了庄主夫妇素来不喜惊扰普通百姓,滁阳城中民众并不像其他地方的百姓那般敬畏江湖人士,看到江湖人士可说是当作吃饭买菜般平常了,甚至连书画铺都会挂了枫晚山庄几位主事的画像供千里迢迢赶来滁阳城寻觅江湖的菜鸟们瞻仰,譬如这位—— “这画上便是庄主夫妇吗?果真是宽仁慈厚又正气凛然呀。” 正背对着店门整理卷轴的伙计闻言,连忙回身笑道:“见过的大侠们都是这么说,小店还有其他人的画像,公子你——呃——”眼前这位是姑娘吧? 正在看画的年轻人对他一时的错愕并不以为意,男子袍服宽大的袖子一抬,指着另一幅画问道:“这位姑娘又是谁?可是枫晚山庄的大小姐?” “那倒不是,不过地位也差不多了,她是当年与庄主情若手足的云天大侠的千金。云天大侠身世飘零,当年与庄主联手重创刹血老魔不幸身亡后,其妻哀恸之下产下遗月复女婴便香消玉殒了。庄主便把云小姐收在膝下,今年初与少庄主订下婚约,也等于是半个女儿了。云小姐的眉目虽然没画上去,但光那身姿气韵便已令人为之心折。据亲眼见过云小姐的人说,其容貌更是呃——” 本正滔滔不绝的伙计突然想到什么,舌头再度打了结。糟糕,他一贯是向男客宣扬云小姐的花容玉貌,女客则轻描淡写引到其他画像去,毕竟女人的嫉妒心可是很可怕的,可是这位—— 年轻人受教地点点头,面上并无丝毫不悦之色,“如此这位定是少庄主了,枫晚山庄倒是尽出俊朗之人呀。” “那……那又不是了,这位是庄主义子莫远少侠,现任山庄大管事,更为本年江湖十大青年才俊之一,各世家名媛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怎么不见少庄主的画像?”年轻人打断伙计的话。 难道又弄错了?伙计瞄瞄年轻人的一身男装打扮及随性扎起的发束,压下疑惑回答几乎每个客人都会问及的问题:“少庄主素来不喜在人前露面,姑……公……客官您若想一睹少庄主面目,可等候三日后少庄主的二十一岁生辰。”一连结巴了两次才换了个客栈小二对客人的称呼,书画铺伙计有些自贬身价地恼怒。 偏偏眼前这人女貌男装,若说是学人女扮男装的话,这胸前……唔哼,虽然很平,但还是看得出曲线的,一般人不是会用布裹一裹的吗?罢了罢了,做生意要紧,“客官您中意哪幅,小店可替您收起来。” 被人一问,她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击掌笑道:“不是,我是来买些丹粉的。” 伙计面色微垮,暗暗惋惜自己浪费掉的口水,好在年轻人各色上好颜料都要了不少,生意总算没白做。 岸了银子后,年轻人要了笔墨,在放置丹粉的小木盒上挥笔写下盒内丹粉的名称,手势潇洒,应是画师书匠之流。 见伙计目露讶色,她一笑解释:“小小习惯而已。对了小扮,你说三日后是少庄主的生辰,敢问是人人都可见到他的吗?” “客官有所不知,枫晚山庄有个传统,长子二十一岁生辰时便要有个羿射仪式。据说山庄是前代某个退隐将军所建,仪式用意大概是要后人不忘先人出身吧,现今倒是成了一桩江湖盛事。普通人是不能进枫晚山庄见到少庄主没错,少庄主却是要出山庄射这支箭的。” “仪式地点是在……” “自然在城中最高的连湘阁了。” 年轻人闻言,目露古怪之色,半晌才笑道:“多谢小扮,我算是长了见识啦。” “客官是住在哪里,小店可差人替你送去。”见她瘦瘦小小的要提这么一大包东西,伙计忍不住道。 她想了想,点头称谢。 “是要送到……” “连湘阁。” 连湘阁是一间酒楼。 既然身为小江湖,滁阳城便免不了有江湖帮派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事情发生,但在滁阳城却不会瞧见掌柜小二躲在一旁瑟瑟发抖,客栈老板捶胸顿足哀叹又损失多少桌椅碗碟的场景。架可以打,东西可以砸,银子却是不能不赔的,而赔多少是客栈老板说的算,想讨价还价?上枫晚山庄说去吧! 而连湘阁又号称城中最大最高又最有背景的酒楼,因此能在连湘阁打得起架的,也多是叫得上名号的帮派,小鱼小虾动手前得先掂掂钱袋。 就说上个月吧,四川唐门几个弟子与苗疆地区小有名头的五毒门一干人等在竹间狭路相逢,一场口水战便从你说我用毒老套,我说你下蛊低俗开始,演变为肉搏上阵。 一得知是用毒高手干架,平日里听说有人打架便端板凳倒茶水嗑瓜子看戏的酒楼伙计立马跑了个精光,可两派人马还是不敢用毒针毒粉这类易伤及无辜的招数——顾忌着枫晚山庄哪。 于是只好在视觉上大做文章,这不,竹间老大一面墙都被毁了,抬出酒楼门口的人只有一个——隔壁梅间被从头上飞过的一条死蛇吓晕的林家主母。 柳老板的算盘一摇,竹间那面墙上不知哪个无名画师的涂鸦便成了前朝某某居士的画作,最终得出的数字让两派前来结账的人脸都青了,就同那面墙如今的颜色一样。 柳老板大笔银子进了袖袋,将墙重新粉刷,不知上哪找了个不知名的老画师依图为墙恢复旧貌。有好事者便问柳老板为何不请个名家,也好配得上连湘阁的地位,柳老板微微一笑,“此言差矣,怎能为一面随时会出事的墙花费功夫呢?” 将“工夫”二字换成“银子”便是他的真实之意,闻者无不汗颜,暗忖柳老板能置下这滁阳城最大酒楼果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三日后—— 竹间临江的一面窗从内推开,一人探出身子往下一望,不由吐吐舌头回身笑道:“师傅,滁阳城真是越来越热闹了呢,那些江湖人也真怪,巴巴跑来瞧人射一支箭,真有那么好看吗?” 她一身淡蓝男装,长发也如男子般束起,脸上脂粉未施,圆润的唇形却不掩女貌。本是突兀古怪的装扮,只是她眉间的安然之色让瞧见她的人也说不出突兀在哪了。 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老人微微一笑,“这就是江湖。” 烟袋一放,他起身伸个懒腰,“该开工了,烟儿,拿丹粉来。” 原烟波模模肚皮,“师傅,你可以抽一袋烟便当早膳了,我可不行,待我叫小二哥送些吃的来。” 她拉开门,见廊道上空无一人,不由讶道:“奇了,今早怎么没人呢?师傅你等等,我上灶间瞧瞧。” 梅间,菊间……一路走下去,竟都是空的。她心下微诧,但也不细想。 下到二楼时,隐隐可闻楼下人声鼎沸,她脚步一顿,转了个方向朝小二哥曾告知她的偏僻楼道走去。小二哥说那里很少有人走动,不过今日不准了—— 原烟波停步瞧着缓步上楼的素衣男子,拿不定主意是下去还是躲开。 “借过。”犹豫间男子已近前,轻声道。 他一袭素面长袍,未携兵器,瞧不出是普通客人还是江湖人士。 原烟波侧身相让,双眼习惯性地瞧向他的面部。那人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头微侧,并未全束起的长发更加模糊了面容,步履却仍是那般不紧不慢地过去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这人……好没存在感呀。师傅说过,江湖上几乎人人都想扬名立万,努力显示自己的卓而不群,会刻意隐藏气息的只有杀手或是贴身护卫等人……且慢再想,先填饱肚皮先。 不好冒险再下楼,便在二楼小灶房抓了两个隔夜馒头。隐约听见楼下有人嚷什么“箭”、“少庄主”的,她一击掌,“原来今日便是那什劳子少庄主射箭的日子呀!” 难怪会没客人,枫晚山庄想必将酒楼都给包下了。 唔…… “不看白不看,先去占个好位子,师傅您多等一会吧!” 连湘阁临江一侧的大街上,各路好事者早早已聚起翘首以待。待到日影东斜,明亮又不刺目,正是射羿的好时辰,连湘阁顶楼数代重修的羿台上出现人影,街上又是一阵骚动,无论是专程赶来观礼的江湖草莽,或是只想趁热闹大赚一笔的本地小贩,情不自禁都伸长了脖子。 连湘阁不愧为城中最高处,普通人望过去只能辨出衣物服色,容貌皆模糊不清。好在江湖中人目力俱佳,城中富商更是置了西洋目镜,此等距离还不成问题。当下便有人“啊”的一声叫出来:“少庄主长得真俊呀,剑眉星目,丰神俊采,江湖上传他容貌不佳故鲜少现人,看来是无稽之谈。” 他这番话立时换来周遭一片哄笑声,左侧一个衣鲜亮丽的富商放下目镜,面带不屑之色道:“兄台怕是初来鄙城吧,想必也没有什么江湖历练,连枫晚山庄大管事、庄主之义子莫远少侠都不识得。” 受他讥诮的青年确是初出江湖不久,当众出了洋相也不敢声张,只心下暗讶:连一介管事都是如此人物,少庄主更是不知怎样了得。 忽听富商之中有几人呼道:“少庄主出来了!”连忙凝神细看。 连湘阁的羿台建在中部,略凸,两边各有一雅间,比楼下梅兰竹菊不知又高级了多少,非名门望族不开设接待。可如今左手边冷月阁正对着羿台的湘竹窗上,扬州绣神房氏的纱绣赫然被人戳了两个铜钱大小的洞。 原烟波小口撕咬着手上的白糖馒头,不时从洞中瞄瞄羿台。她记性极佳,当一锦衣贵气男子出现在羿台上时,就已认出正是在书画铺画像上看到的庄主义子莫远,不由打了个呵欠,小声抱怨:“怎么还未开始呀?” 罢一眨眼,羿台上不知何时又多出一人。她一怔,凑近窗孔细看,背脊一阵无发凉:这人什么时候站在那的,不会是鬼吧? 那人长发未束,遮挡了大半张脸,身形与莫远相仿,身上袍子也与莫远的同色,不知为何后者显得流光溢彩,贵气逼人,他却平平黯淡了许多,就如莫远的影子般。 原烟波看了半晌,仍不能确定是那人的身手太快,无声无息地上了羿台,抑或他太没存在感,在台上站了半天都没被察觉? 不管怎样,与枫晚山庄大管事同台出现,也该是个要紧人物,说不准是少庄主的贴身护卫,也难怪会于众人之前独自上楼。她拍拍手上的面包屑,拉过一张太师椅好生看戏。 楼下声波突然喧嚣了几分,少庄主出现了吗?她精神一振,凝目望去,但左看右看,羿台上仍是那两个人。 忽见那“侍卫”从莫远手上接过了什么,圆眸不由睁大了。不……不会吧? 他从枫晚山庄大管事手中接过的,是一张长弓。 这个气息淡得如影子一般的素袍男子竟就是今日的主角。 一条大街的人潮霎时鸦雀无声,是惊愕,也是紧张。从男子指尖触及弓柄那一刻起,莫名的紧张感便袭上众人心头。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冷月阁里偷看的人惊愕过后,露齿一笑,爽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相貌、相貌,比起看也看不懂的羿射,她对这个少庄主的容貌更感兴趣。 素袍男子一直侧身对她,额前缕缕长发令他的轮廓飘忽不清。倏地,修长双指搭在了箭弦上,男子抬眸举起了弓,众人屏息静气—— 他突地一顿,微乎其微地偏脸朝冷月阁望来。 被发现了?原烟波直觉后退,随即又倾身向前——名门正派又能拿一个小小画师怎样,看戏要紧——啊,可恶的风! 第1章(2) 半散长发流云般拂过那人面部,也让众人错失了看清这位低调的少庄主的机会。他身侧,裣手肃立的莫远身上的衣物却是波纹不起。原烟波尚未来得及疑惑,那人已撇脸,右足微斜,未见作势便拉开了那张大弓,天地间沉凝感又起。 日头慢慢移上连湘阁檐角,众人的心情也随着那日头渐渐拉紧。日光照进冷月阁那两个小洞一刹那,她直觉眨眼,弦上的箭便不见了影踪。耳边听得楼下整齐划一地“啊”了一声,已有好事的轻功高手踩过江面到对岸追寻那箭影去了。 素袍男子将弓交与莫远,裣袖低了头,如来时那般不声不响地离去了。从头至尾不发一言,更别提对远道而来的江湖人士说上一些场面话,颇有几分那支像是在日光中消溶了的默箭的味道。 就这样?冷月阁里的人重重叹了口气,不再理会羿台上莫远出面邀众人至连湘阁中就座,她翻坐回太师椅中琢磨:连众人如此关注的羿射仪式都这么没看头,看来江湖也真是无趣得很,倒不如与师傅流连在乡村野陌。城镇里就连馒头咬起来都不及乡下包子亲切。 话说回来,总觉得忘了什么……目光溜了一圈,落在桌上油纸包起的馒头上,她一击掌,“是了,师傅还在等我呢!” 怕师傅怪责起来麻烦,她揣了馒头匆匆下楼,也未注意下头骚动,堆起笑脸便推开竹间喊道:“师傅——” 声音戛然而止,入目只见一个陌生男子紧贴在老画师身后,腰间玄色衣裳隐隐濡湿。她神色未变,又笑道:“原来已有人给你送早膳来了呀,我这就把馒头还给小二哥。” 抽身欲关门,耳间听得那三十余岁的男人阴声道:“站住!” 她一顿,脑中飞快思索,身后却已抢进几人,其中一人沉声道:“阁下有何指教尽可冲着枫晚山庄来,何必为难与此无关之常人?”正是枫晚山庄大管事莫远。 玄衣男子嘿嘿一笑,“刹血门中人做事只求效果,不理他狗屁廉耻道义。谁不知道枫晚山庄最在意平民的性命,现下我有这个画师在手,就瞧瞧你们是真仁义还是假仁义。” “刹血门”一出口,在场的江湖人士都变了脸色,对枫晚山庄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令现任庄主名声大振的,正是二十几年前与其义兄联手诛杀刹血老魔之事。说是“老魔”,其实当年也不过比天赋异骨的庄主长余岁,只是因使用邪门方法使功力短时间内突飞猛进,才得了老魔之名。眼前这自称血刹门的人若真是刹血老魔徒众之流,只怕在场的正道人士无几人可制得住他。 “你是刹血老魔何人?”一直安静地被人挟持的老画师突然出声问。 “看来师伯真是名声远扬呀,连你一个糟老头子都知道他。”玄衣男子又是嘿嘿怪笑,按在他背后心脉上的手紧了几分。 老画师恍若未觉,巡视的眼对上原烟波,突然微微一笑,“烟儿,记住我对你说过的话。” “师傅……” 她心一惊,随即听到他朗声道:“各位,一定要替我诛杀此人!”话音未落,一直握在手上的铜制烟杆尾端忽地一亮,反掌便向那人已有伤在的腰部刺去。 玄衣男子猝不及防,急闪之下腰间仍是给他划了一道,大怒,手上发力,老画师未来得及哼一声便向前软倒。 “师傅!”原烟波失色冲至他身边,怔怔跪下。 另一边玄衣男子已给几人围住,仍是面无惧色哼道:“当爷爷怕了你们吗?现下正好拿你们试试爷爷刚练成的功夫!” 当下跃身忽东忽西,与其中几人都对了一招。众人只觉他手上有一股粘劲,稍不留神便要被吸过去一般,想起刹血老魔的传言,心下都是一凛。 玄衣男子这么一试探,知道方才几人的功力都不及己,精神不由一振,嘿嘿笑道:“待我用祖师爷的功夫把你们给‘吃’了!” 未及说完,眼前一花,一个素袍男子悄无声息地欺身上来。他对这男子颇为忌惮,慌忙闪身暗忖:原以为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庄主也不过是一个草包世家子弟,想趁今日擒了他让枫晚山庄在天下人面前出个大丑。谁知自己的刹血心法竟吸不住他,反而被他手刃伤了一记……师父说过刹血心法可化天下不同源之内力,今日又是何道理? 不敢硬碰,眼角瞥见怔怔跪在老头尸体旁的瘦小身影,虚晃几招跳出包围圈擒住那小画师又故伎重施,如影随形跟着他的素袍男子见状果然停了身形。 莫远暗暗叫苦,方才一时疏忽竟忘了先遣离这小画师,瞧她握着她师傅的烟杆怔怔傻傻的模样,不知是打击太大还是吓坏了,更别提见机月兑身了。下意识瞥向身边的素袍男子,见他垂眸敛目,一如往常不关己事的样子,他咬咬牙,再度朗声主持大局:“阁下别尽使这种卑鄙伎俩,有什么要求尽避放话!” 玄衣男子正欲开口,忽听身前的人缓缓道:“你杀了师傅……” 腰间陡然又是一痛,今日尽碰上些疯子!他一掌拍向那小画师胸口,力道却因同一部位受创数次减弱不少。情知再难支撑下去,一拍之下便倒飞出窗口。 这一下变化兔起鹊落,竟无人来得及阻拦他。还是莫远率先反应过来,吩咐几人远远跟过去,自己留在原地沉眉,今日大意令两个无辜之人丧命,庄主那边难以交待了……正想着,眼角突然瞥见小画师的身体动了动,竟自己爬了起来,他不禁又惊又疑。 小画师扶着桌子站起来,反手抹去唇边血迹,一动之下,怀中物事滚落下地,她看了半晌,方迟钝道:“师傅的早点……” 原来是馒头替她挡了那掌……莫远疑虑全消,见她摇摇晃晃朝门口挪动,手上还紧紧抓着那带血的烟杆,想起这小画师方才激烈的举动,连忙挡住她,“这位兄台,我已派人跟住那人,兄台当务之急乃疗伤,此仇可来日再报。” “报仇?”原烟波迟钝地抬起头来,沾血的唇更显嫣红,女态毕露,她迷茫一笑,“为什么要报仇?” “可你方才……” “哦……”她甩去手上烟杆,“那是我一时忘了,师傅说过要记住他说过的话的。他知我杀不了那种江湖人,他说过即使报了仇人也不能复生,只要我过得好就行……不,我不报仇。” 此言一出,始终束手一旁的素袍男子终于抬头,缓缓、缓缓地看了她一眼。 莫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片刻才道:“如此……便请兄……姑娘先至枫晚山庄养伤,等稍后一并处理令师的后事……” “师傅还说过,人死了便是一具臭皮囊,不必执着。我不去枫晚山庄,我讨厌江湖,”她顿了顿,斩钉截铁道:“很讨厌!” “如果说枫晚山庄能帮你灭了刹血门呢?”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阻了她离去的脚步。 原烟波转向那素袍男子,慢吞吞道:“灭了刹血门……连同方才那人?” 素袍男子长发半遮,并不看她,只微乎其微地点点头。 “多久?” “半年之内。” “清弟!”莫远闻言惊诧,不明他为何说出这根本不可能达到的承诺。 “如此……”原烟波略一沉吟,爽快决定,“好,我便到枫晚山庄!” 楼下惊呼声突起,莫远一愣,方想起下面还有玄衣男子的同党。 那些同党此时只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未被擒住,正瞪着眼前的包围圈怒道:“女乃女乃的,你们再不让开,莫怪少爷我手下不留情了!” 早就躲上四周楼宇的富商中有人用西洋目镜观望战局,其中一人惊道:“这个魔头方才便站在我身边!”他所看到的正是观箭时将莫远错以为是枫晚山庄少庄主,被他耻笑的年轻人。 “你说谁呀?”旁边突然一人道,富商闻言转头,上一刻还在目镜中的脸孔赫然就在眼前。 “我方才上茅厕没赶上好戏……咦,兄台,你怎么像见了鬼似的?”年轻人目光一转,喜道:“有人打架?太好了,待我上也!”不分青红皂白便兴致勃勃跃入场中。 年轻人与那仅余的刹血门同党交换了几招,周围便有识货的人又是几声惊呼:“绝命掌!” “无相神功!”刚下得楼来的枫晚山庄一行人面面相觑,都忖道今日是什么日子,正道邪道久未露面的老江湖的徒子徒孙都跑出来了。 待场中两个年轻人分开站定了,竟是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两人显是与围观的人一般吃惊,随即喊出声来—— “大哥!” “显弟!” 在场正道中人无不叫苦,暗想一个会绝情老人独门功夫绝命掌的人都已纠缠不清了,另一个身怀天山神尼的绝技无相神功的竟又是他弟弟,若两人联手该如何是好? 场中两人旁若无人地喜极相拥,半晌,弟弟慕容显抱拳向周围人道:“小弟慕容显,这位是我孪生兄弟慕容谈,家父乃是‘神算子’慕容无间。当年家父因得罪绝情老人惨遭杀害,我们兄弟也落入他手,途中我被天山神尼所救,大哥则因骨骼清奇被杀父仇人收为徒,近日他终于得以月兑身出来寻我,不料被刹血门中人所骗稀里糊涂到了这里。望各位看在家兄并未下手伤人的分上,网开一面,让我二人团聚。” “谁知你所说是真是假!” “没错!当年绝情老人与刹血老魔交情本就匪浅,说不准他是自愿为虎作伥呢!”有几人叫嚣出来,却顾忌着绝命掌和无相神功的厉害不敢动手。 原本显得傻里傻气的慕容显略一沉吟,肃容道:“如此,我兄弟俩愿束手就擒,以表明我们并无恶意。” “显弟!”慕容谈恼叫,却被他制止了。 一干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莫远身上,他略感为难,不觉又望向身侧本应该出面主事的素袍男子,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只好沉脸命人将慕容兄弟点了穴。 待到将刹血门的人都带下去后,莫远抱拳朗声道:“众位都已瞧见今日之事了,鄙庄本想在今日告知诸位二十几年前的刹血门余孽近日又在江湖上有所动作,不料对方竟抢先出手。该如何处理此事还有待商榷,望各位江湖同道做好准备,彼时都能出一己之力联合将这一邪派铲除。” 江湖又要生风波了,他暗想,转身问原烟波:“姑娘可否还支持得住?” 原烟波点点头,略显苍白的唇竟还弯了弯。忽听身后有人道:“侄女请留步。” 原来是连湘阁的柳老板,平日笑眯眯的脸上如今却是一派肃容,“老夫与你师傅本是旧识,没想到他今日竟丧生此地!老夫虽然难过,仍要冒昧问一下侄女,你可愿接手完成你师傅遗作,以慰他在天之灵?” 见原烟波摇头,他黯然强笑,“想也是,侄女想必不愿睹画思人……” “柳老板今日穿的红衣好生喜庆。”原烟波突然打断他。 这下连枫晚山庄少庄主也望过来了,身着青衣的柳老板一愣,猛然悟道:“侄女你……” “我辨不出颜色。”她展颜笑道。 第2章(1) “七岁,长姐因貌美为恶少所夺,父不堪其辱吐血身亡。未几,母自缢于梁。九岁,隐名自愿卖身入恶少之府,欲刺之而被擒。恶少喝令铁链锁之于柴房,劳役半载,其姐冒险救之。复又潜回,姐妹二人与恶少争斗途中不慎翻烛,当夜风疾,府邸俱毁,其姐与恶少俱葬身火中。独存,为善心人送至黄画师门下,其时神志不清,行如猛兽,人不能近之。黄兄费数载醒之,复数载消其执念。” 细长的眼不带感情地停在这几行墨迹上,半晌,帷幔外的脚步声引他抬眸。一个家仆端着热茶走上这湖心小亭,漫不经心的眼扫过半透的帷幔,口中兀自喃喃道:“奇怪,少庄主人呢,方才还在这的呀。” 他默然,片刻出声道:“放那吧。” 家仆吓了一跳,目光复回到帷幔上来,结结巴巴道:“少……少庄主,您一直在这吗?”奇怪,他明明看见帷幔后没人的啊。 无人应答,庄中众人都知少庄主少言的个性,他不敢多说,连忙将热茶放在帷幔外的圆桌上。正欲离开,忽听少庄主问道:“月前管事带回的那位姑娘现在何处?” “本来照管事的吩咐将她安置在云小姐所住的西园中的,但那位姑娘与庄中丫鬟相处甚欢,没几日就要求搬到后山丫鬟住的别院去了,少庄主可是要唤她?” 等了半晌仍不见回答,家仆忍不住出声:“少庄主?” “……不用,你去吧。”帷幔后的人淡道。 “是。”他依言退下,走过长廊方敢回首望去,那薄薄帷幔随湖心的风微微翻动,卷起的幔角间或露出端坐其后之人同色的素袍。翻飞之间,那淡淡的人影竟似消失了。家仆定晴再看,少庄主明明好端端坐在那里。 “我还没老呀,怎么会眼花?”他擦擦额前吓出来的冷汗。唉,始终不能习惯少庄主给人的神出鬼没的感觉。 亭中之人坐姿未变,掌心的信笺忽然无声无息地碎裂,黄蝶般随风纷飞入湖中。他的眼跟着碎纸望向后山郁郁葱葱的树影,淡漠的黑眸读不出情绪。 “……即使报了仇人也不能复生……不,我不报仇……” 难怪…… 枫晚山庄虽说是位于滁阳城中,其实离热闹的市镇尚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外人想由滁阳城进入山庄,须得经过一段人迹罕至的山路。又因庄中丫鬟多来自滁阳城的平常人家,她们的住处也安排在离进城道路最近的后山,方便她们余暇时回家探亲。 午后小憩时分,距主人居住的正院尚有一段距离的廊内,一反常态的欢声笑语。 “烟波,一会给小玉画完像,替我画张兰草样吧,上次我将你画的牡丹绣在鞋面上,我爹娘见了都赞不绝口呢。” “去去去,怕是你那个王秀才赞不绝口吧!别扰了烟波给我画像!”小玉一瞪眼,连忙又回眸端坐,朝原烟波露出自以为最端丽的笑靥。 “你央着烟波画这粉画儿还不是为了你的大牛哥!” 两个丫鬟一相互揭底,引得回廊内做女红的丫鬟们都笑起来。小玉飞红了脸,再也不顾什么端不端庄,跳下石凳便去追打那丫鬟。 原烟波眼疾手快,沾了朱红便要去晕小玉面上那瑰丽的红霞—— “烟波,沾错啦!”身后帮忙监督的秋红连忙挡住她手中那黛青的笔尖。小玉闻言回头,连忙冲回来坐好:“烟波,慢点慢点,我不再乱跑了,你瞧仔细了再画。” “差一点又要变成女鬼图了!” “这已经是第四张了吧?” 众丫鬟又是纷纷取笑。月前随少庄主和莫管事回庄的这个画师徒儿,花草人物描得惟妙惟肖,偏生就是有这不识颜色的毛病,闹了几回“绿叶红花”的笑话。画人若是墨画还好,粉画一不小心就变成青面獠牙,要不便像猴儿的。前段日子她把以前分类的“钟馗捉鬼图”和“仙翁醉酒图”翻出来给众姐妹看,把大家乐得都笑翻了过去。她又喜男装,头发似男子般简单束起,明眸圆唇偏又难掩女貌,好生古怪。原本将她当贵客对待不好取笑,混熟后又喜爱她爽朗的性情,也不觉得她那身装扮空兀了。 “大功告成!”原烟波突然掷笔笑道。 众丫鬟都围上来细瞧,啧啧赞叹。 她瞧见秋红静静杵在身后不做声,便弯眼凑近问:“秋红,给你画个像或是绣样可好?” 秋红摇摇头,“我爹娘又不在滁阳城,做了这些玩意也无人瞧。” “那……”烟波一拍手,“可以托人送信给他们呀,以前我在乡下的时候,隔壁的大嫂收到她儿子的家书总是眉开眼笑的。” “真的吗?”秋红眼一亮,“烟波你能替我写吗?” “那有何难。” 小玉听到这边的谈话,语带钦羡道:“会写字真好。” “我可以教你们呀。”她随手写下一个“玉”字。 其他丫鬟也被引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报上自己的名字。正嬉闹间,一群劲装男子行色匆匆地从回廊边经过,众丫鬟都静了下来,待到他们消失在月形拱门后,小玉才出声:“少庄主与大管事回来了,这些人又要多起来。” “他们回来了吗?”原烟波漫不经心道,一个月前那两人将她带回枫晚山庄后,听说便出庄去了。去做什么她倒不关心,反正就是那些江湖勾当。 “你不知道?几天前就回来了。烟波你真该仍住在西园的,不然真是什么事情都不知。” 她吐吐舌头,“好劳驾庄主和夫人隔三岔五地前来探望?免了免了。” 她入山庄,只为找个地方等那少庄主实践半年之约,并非做客来着。谁知刚入山庄便受到听闻早已隐居的庄主夫妇的频频“关爱”,叫她大吃不消。 见过烟波在庄主和夫人面前唯唯讷讷模样的丫鬟都掩了嘴吃吃地笑,“大家都敬庄主德高望众,倒没有人像你这样怕他们如老鼠见猫的。云小姐算同辈人了吧,你为何也不爱与她作伴,偏来找我们这些下人扎堆儿?” “你们云小姐太美了,又文武双全,偏生个性还一本正经,我不好与她嬉笑,哪像同你们在一起这般自由自在呀。”原烟波随口道,一边为秋红拟家书,忽听静性子的秋红小声问—— “那少庄主和莫管事呢,你觉得他们如何?” 她闻言抬眸,瞧见这小泵娘飞红了脸,心下便有了计较,故意慢吞吞地说:“莫管事人嘛……” 半数丫鬟都屏住了气。 师傅总说她不晓事,要她看呀,这里的丫鬟比她更没心机。 “……自然是玉树临风,武功高强又贵气逼人了。”露齿一笑,毫不悭吝地将众位姐妹的梦中人大大称赞了一番,“倒是你们少庄主好生奇怪。” “我刚进庄时,还把少庄主与莫管事弄混了呢。”一个丫鬟插嘴。 “对呢,我也是。” “我到现在连少庄主长什么样儿都没瞧清楚。” “少庄主总是神出鬼没的,明明方才没见到他,一转身才发现他原来一直待在那儿。” “听老刘叔说,少庄主幼时就如莫管事一般招人喜欢,越大反而越静了。” 原烟波兴味地听着丫鬟们的议论,望着回廊外略显阴霾的天色,吟道:“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烟波,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江湖第一世家的继承人,也该如诗中的少年那般意气风发、锐气逼人才对吧?那日见到的素袍男子却刻意隐去自己的气息,甚至不喜他人觑见自己的面目,非奸即盗呀。师傅,江湖确如你所说有许多不可解之事,烟儿却失却了兴致,只愿能像从前那样与你相伴于乡野,师傅…… 午憩时间已过,丫鬟们都回正院做事去了,她抱起画具沿着野外小路回后山别院。 夏末的芒草萋萋,与她身上的男袍边角相依相挠,煞有野趣。只是片刻之后,落在怀中画帛上的水滴却令唇畔浅笑变成了苦笑,这时候便嫌枫晚山庄占地太过广褒了。她将画纸护在怀里,瞧见前方有个小亭,连忙加快脚步,恰在大雨落下之前闪进亭中。 “原来山庄建成三步一亭、五步一榭便是这个道理啊。”逃过一次水劫,原烟波不由眉开眼笑。眼角不经意觑见素袍闪动,冷不防吸了口气——赫! “你……原来就在这呀……” 枫晚山庄的少庄主如一个月之前的素袍长发,闻言微微颔首,仍负手瞧着亭子外的雨。 “神出鬼没,果真神出鬼没……”她低喃,向旁斜开了几步。倏忽亭外一阵风起,怀中一张习字帖不察翻落,直冲素袍男子飘去,她眼看着他伸出两根细长手指拈住了那张纸,连忙笑道:“多谢,那是我掉的。” 他却没有还她的意思,额前长发闪了闪,垂眸凝视纸上字迹半晌,他徐缓道:“在下夏晚清。” 原烟波下意识瞧了瞧左右,无人,方才确定出声的是眼前之人。师傅说过,欲知他人之名,应先报上己方名字,他是在问她的名字吗? “我叫原烟波。” “原姑娘,你在教丫鬟识字吗?” “呐。”她随口应道,一径盯着他遮掩了容颜的半散长发,指尖不由痒了起来。 好想把那碍事的长发拨开啊,她跟着师傅学画山水鸟兽,但最喜揣摩人的相貌,最见不得有人在她面前遮掩容貌,况且她好奇这位少庄主是何模样已有一段时日了。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请原姑娘教授时适可而止。” 夏晚清的声音就如他的人般平平淡淡,却足以拉回她的遐思。一愣之下,原烟波不怒反笑道:“莫非少庄主也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 可恨呀可恨,她自小着男装,又跟随师傅学字作画,自不受那些世俗偏见束缚,但也不喜别人以这些迂腐之辞做文章。 “我只知无知者幸。” 什么意思?些许的不满被疑惑取代,原烟波张口欲问,却瞧见夏晚清衣影飘动,竟闪身入了雨帘之中。她瞠目呆了半晌,喃喃道:“师傅,江湖中人都是如此奇怪吗?”莫远、云小姐等人明明就很正常呀。 “无知者幸、无知者幸……突然觉得很耳熟耶。”是谁说过了?师傅吗?他总是敲着烟杆指着她叹息:“你呀你,往后真不知谁敢娶你,这一点倒是不如哪些无知妇孺。” 她识字,却从不觉得嫁人好,只觉得能与师傅这么相依为命下去倒也不错。来到枫晚山庄才知同龄的女子大都有了意中人,小玉有大牛哥,还有什么王秀才的,可若她们都像她这般能吟四书五经了,意中人还会是意中人吗? 女子无才便是德呀,凡夫俗子始终是这般信奉的。如此说来,还不如小玉她们单单纯纯地喜欢一个人来得欢喜…… “原姑娘。” 低低沉沉的嗓音蓦又响起,她霍然转身,那素袍身影不知何时竟又回到了亭中,仍是那般侧身而立,像是从未离开过。 这人……好生鬼魅。她瞪大双眼,觑见他只手递来一把油伞,泛白的指节在黄桐色的伞鼻上分外刺目。 “多谢。”原烟波两颊微烧。他冒雨出亭是为她取伞吗?实在看不出来呵,惊人的是正院离这半余里,这人的袍上竟滴水不沾。 呜,师傅,烟儿知错了,江湖真如你所说的尽是高来高去的恐怖人物。 “原姑娘,今晚能否前来寒霜院一叙,在下有事相商。” 咦?她哑声望去,却只来得及捉住雨中一抹剪影。等等……她还未答应啊! 蓦地,以前背着师傅偷看的艳情小说中词句跃进脑中:月上墙头无人时,张生夜半会莺莺。眼珠四处瞄瞄,无人,容她偷偷胡思乱想一会应该没关系吧?瞄见手中的竹伞,心头又像蚂蚁爬般痒了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她好想瞧清楚这个晦暗的少庄主是何模样啊! 当晚—— 寒霜院到底在哪呀?绕了大半天后,原烟波终于停步,好烦恼好烦恼地蹙起眉头。进山庄月余,前半月用于养伤,后半月便搬到丫鬟住的别院,仅是休憩时间与她们聚在一快取乐,根本没想过要熟悉正院的地形,这几重回廊绕得她头好晕…… 几个提着风灯的家仆迎面走来,见了这个爱笑讨喜的小画师,只当她又来找丫鬟们耍乐了,皆友善地朝她笑笑。 原烟波胡乱地笑回去,待他们走过了才下定决心地击掌,“不成,这次定要鼓起勇气问路!”她果然是太女敕了,被年轻男子一邀约,平日爽朗的性子都畏缩起来,连向家仆问路都犹犹豫豫的。 主意一定,便要回身追方才那些家仆,眼角闪过一丝淡影,令她硬生生煞住了脚步。 夏晚清?有这么巧吗? 她使出在乡野练就的灵活身手翻出矮栏,轻便的男子衣裳免去了被绊跤摔个狗吃屎的下场。 “少庄主。”置身于花间的淡色身影果真是夏晚清,她出声轻唤。 那人闻言抬头,额前的长发在月光下摇出如云丝影,害她心一跳,以为这回终于能瞧清他的真面目了,他却很快又低下了头。并未如女鬼般夸张地披头散发,偏生丝丝缕缕地飘就是能模糊了别人的眼,看不清他的样儿。 “这儿不像是寒霜院呀,你怎会在这?”原烟波笑道,毫无忸怩之色地直直瞧着那生在女子身上笃定很美的长发,心上闪过方才惊鸿一瞥捕捉到的细长眼角。 瞧那眼睛的形状,这位少庄主不会丑到哪去呀,为何总要刻意遮掩容貌? “……我在寒霜院候不到姑娘,猜想姑娘可能不熟地形……” “我明白了。”她识趣打断他的委婉之辞,暗地吐吐舌头。师傅,托您的福,烟儿得以知晓与男子夜半相会的心情了,这样该够了吧,您在天之灵也可不用为烟儿发愁了。 默念完毕,她深吸一口气,展颜笑道:“少庄主,此处虽然不是寒霜院,但也不妨把话说白了吧。我知你与莫管事这一个月来都在江湖上追查刹血门之事,今日找我也必为此事。我原先已经说过了,师傅并不会强求我替他报仇,只是那日他说过必要诛杀挟持他的恶人,相信以枫晚山庄合江湖正派之力铲灭刹血门是迟早的事,因此我乐见其成。但我对过程并不感兴趣,半年内,我会留在山庄静候佳音。如果半年后此事仍不成,我也不会强求,自会回到师傅与我之前居住之地,只希望少庄主铲灭刹血门那日派人告知我一声。” 第2章(2) 一口气把话说完了,好喘,但她憋着这些话好久了。庄主夫妇的嘘寒问暖让她心惊胆战了一段日子,生怕枫晚山庄当真“爱民”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今日砍了刹血门某某人一截手腕,明日又取了哪个哪个的人头都要呈给她看。免了免了,她一介普通百姓,受不得那种血腥场面。 眼前的男子久久不言语,她试探问道:“少庄主?” 她猜错了吗?可堂堂枫晚山庄少庄主如此不合常理地深夜约她“有事相商”,商的不是为师傅报仇之事,难不成还真找她花前月下? 他的长发微动,以轻柔异常的语调说了什么,声音低得她不由倾身前听:“……如果我说,此事非要你帮忙不可呢?” 颈上的寒毛尚不及竖起,回廊上突然传来急促足音,一女子急声叫道:“远哥!”正是枫晚山庄未来的当家主母云小姐,她身边男子的未婚妻。 原烟波心念急转,反应快速地扯住夏晚清的袍角闪在廊柱暗影内。耳边听得另一男子迟疑回道:“芷妹……” 她心一紧:原来莫远也在。 虽然并非做贼心虚,不过女孩子气量小,若被云小姐瞧见未婚夫与女客夜间相见总不好……正寻思间,察觉手上衣袖被人不着痕迹地抽了出来,一愣之下不由好笑。这夏晚清还真是迂腐,白日是那套“女子无才便是德”,眼下定又想着“男女授受不亲了”。 这样一想,方才被他一句话勾起的毛骨悚然便消去了不少。 “远哥,你们回庄都不来找我,是在躲我吗?” “芷妹说笑了,我知道了,你定是怪清弟冷落了你吧,回头我替你说他去。” “……远哥,你是真不知还是假装不明白?” 云小姐这一声问得好不幽怨,听得原烟波一个激灵。这这这……枫晚山庄少庄主的未婚妻和义兄? 丙不其然,又听云小姐再道:“年初夫人问我是否愿意做她的儿媳时,我盼着你能将我俩的事告知她,谁知你竟一言不发,我……我一气之下答应了她……可我现在后悔了,远哥,我知你我都是顾及庄主和夫人的养育之恩,可他们绝非不念情理之人,我们一齐去央他们将婚事取消了,好不好?” “……”沉默半晌,莫远方道:“芷妹,不管日后怎样,我总会如兄长般待你好的。” 云小姐声一颤,“你……你好狠的心……” 他们在那边说得幽怨,原烟波却听得冷汗直流。 她自小爱缠着师傅说些江湖轶事,又喜读些私坊杂书,对这等红杏出墙,不,红杏半出墙的段子自不陌生。平日不小心撞着了这种场景还会觉得有趣,只是……绝非在被戴绿帽子的男人也在她身边一起偷听的情况下…… 蹦起勇气偷眼向身侧瞄去,暗影中夏晚清的脸模糊不清,只隐约感觉他在……笑? 先前的毛骨悚然又回来了,她冷不防打了个寒颤。 “何人?”兀地一声断喝,她暗叫不妙,偏偏此时身后一空,被戴绿帽子的少庄主竟很没义气地弃她而去,独留没有绝世轻功的她满身冷汗地听着莫远足音移近。师傅啊,烟儿马上就要被人杀人灭口了,我们很快又能见面…… “……远哥。” 低低沉沉的嗓音如天籁般在回廊另一头传来,莫远一震,蓦然回身:“清弟?” 不愧是天下第一庄实际掌权的大管事,一惊之下脸上立即恢复了常态,强笑道:“清弟来得正好,我与芷妹正谈到你呢。” 暗自惊疑未定地细察夏晚清半隐半现的脸,见他神色如常,方才放了一半的心。清弟武功深不可测,方才若是他躲在近侧,定不会发出声响让他察觉。 “是吗?” “是啊,芷妹正向我抱怨你只顾着刹血门的事,都不去陪她呢。”心下微疼,故意不去瞧云芷的神色,心神纷乱之际自然更不察廊柱后某个逃过一劫的人影此刻差点赞叹出声:好一个长袖善舞的莫管事,这种话也说得出口,高,真是高! “对了,你方才过来之时可否瞧见有何鬼祟之人?” 夏晚清轻应了声:“方才那边有个人影往西去了,我以为是家仆,没有在意,这便去瞧瞧。” “清弟!” “清哥!” 莫远和云芷齐叫出声,连忙跟上那无声无息的白影。若真有人偷听了他们的话被夏晚清擒住,那还得了! 奋力追了半程,那白影却越来越淡,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心惊:清弟的轻功竟己至此! “远哥,我有些害怕。”沉默半晌,云芷突然道。 “什么?” “你不是说羿射那日,去寻那箭的人说清哥的箭离庄主数十年前落箭的位置不过寸余吗?” 莫远一时无言。 枫晚山庄一向以下一代继承人的射程远近预测山庄的盛衰,这一代的庄主年轻时于羿射仪式上一箭超越其父数十尺之远,后来枫晚山庄果真上跃成为江湖第一庄。正因如此,了解这段轶事的人都拭目以待夏晚清的表现。 超过,其他门派会惊异于枫晚山庄的实力而暗留戒心;不及,则少不了“将相无良种”的闲言冷语。这仅仅寸余的距离,倒真叫人无话可说了…… “这只是巧合。” “若不是巧合呢?” 若不是巧合,以夏晚清二十一载的年岁,身手已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所以我有些害怕,这次冒出的刹血门不是以短时间内令人内力突飞猛进的妖法著称吗?我记得清哥以往根本没这么可怕的……” “芷妹!”莫远喝止她,“你胡说些什么?清弟痴迷于武学你又不是不知,他不是常常远离众人闭关苦练吗?也正因如此我才担下庄中大小事务,清弟如此专注,功力长进显著并不出奇。” 恼的是他好像真忘了自己才是少庄主,无论什么事都等他这个管事出头,这次会主动插手刹血门之事着实令他吃了一惊。想起夏晚清信口对那小画师允诺的“半年必灭刹血门”,他不由又烦恼了。 “但愿是我多想了。”云芷的声音幽幽飘进了清冷的夜风中。 回廊那头,原烟波在听得夏晚清说“往西走了”后便屏息静气地往东边模去。月色清明,虽说不上慌不择路,但心生鬼魅,好几次都似乎瞧见淡影飘过,连忙又掉头另择出路。如此不知走了多久,突然碰到一处拱门,抬头望去,月光正洒在“寒霜院”三个字上。 不是吧?她瞪眼,一时间啼笑皆非。 算了,既来之,瞧瞧又何妨。她的性子本就随遇而安,当下便跨入拱门四处打量,略显肃冷的石设让她突然忆起其实她曾经从此处过。当时引路的家仆说是什么……关押罪人之处? 卑门外突现火光,她遭遇意外已很有经验了,身一矮便缩在院中的石桌下。 一人提着风灯由外而入,足尖轻忽无声,也不似平时在人前那般低眉敛目,长发及肩泻下,远远看去,竟似书中幽魅鬼异的女鬼。 原烟波心一跳,突然之间极不愿现身与这人相见。虽说今夜是他将她约至此的,方才还助她月兑身,可忆起他接二连三的诡异之举,直觉便想离这人远远的。 射羿那日影子般沉默的夏晚清,今早为她送伞时透出一丝温柔的夏晚清,目睹未婚妻与义兄诉衷情竟还笑得出来的夏晚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大半夜跑来装神弄鬼,还让人睡觉不!” 院中那几间石屋里突然传出一声断喝,随即又有一个温和的嗓音道:“大哥,少安毋躁嘛……家兄性子直率,敢问外头是何方人士,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哼,还不是那些狗屁名门正派,跟他们客气什么,反正肯定不是来放人的!” “大哥……他们总是要商量一下的。” “商议了一个月还不够吗?显弟,你敢说被关了一个月还心甘情愿?” 温和的嗓音不做声了。 所谓的“罪人”原来是指射羿那日相认的孪生兄弟呀?!原烟波小小地同情了一下,一个月?真够久的。 “我放了你们如何?”夏晚清的手中的风灯提高至石屋的小窗。 “少庄主?”慕容显的声音掩不住的诧异,“众位掌门人相信我们是无辜的了吗?” 他们本是江湖小辈,但身为绝情老人和天山神尼的传人,又碰上刹血门初现江湖,按规矩应由几位正道中德高望众的掌门决定是否释放他们。弄得好,他们便是征讨刹血门的得力帮手,弄不好,则形同放虎归山。 “若是如此,也不用关你们这么久了。”夏晚清低低的声音随夜风飘至她耳边,竟多了丝邪气。 石牢中的两人突地沉默了,半晌,慕容谈哈哈一笑,“我早说正道没几个好人,显弟,你还不信?姓夏的,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你们月兑身之后,可去找风无痕。” “孟婆楼?”慕容谈眉一皱。 他跟在绝情老人身边多年,对邪派的了解远胜于正派,孟婆楼却是介于正邪之间,只因其门下都是各大门派的叛徒弟子。楼主风无痕行事异常,最喜从各门派刀口下抢犯了门规禁令的弟子,偏又不肯白送人情,被他救的人必会喂下毒药替他做了一件事才会放其自由,可说是将所有人都得罪光了。 长久以来,被风无痕控制的人也形成了不容忽视的势力。好事者称之为孟婆楼,意即里头都是叛出师门无法回头之人,就如喝了孟婆汤前尘往事皆断一样。虽说是“楼”,严格而言成员其实只有楼主风无痕一人。 一直未出声的慕容显突然道:“多谢少庄主好意,同样是受制于人,我等宁可多关一段时日以示清白,也不愿为以毒要挟他人之徒做事。” “只怕不容你们选择。” 慕容谈闻言神色一变,怒道:“你在饭菜中下毒?” 原烟波也是一惊,半晌未见夏晚清否认,一时心绪纷乱,也不知是震惊还是心寒,或许还有些许……失望? 耳边听得咣当作响,似是斩断锁链之声。慕容谈嘲讽的声音又响起:“少庄主可要护送我们出庄?” 对啊,枫晚山庄既为江湖第一大庄,断不会轻易让人犯出庄,虽然不明白夏晚清与那风无痕是什么关系,总不会公然放人吧? 正想间,令她不寒而栗的话语从那个看起来很沉默、很正派的男子口中吐了出来:“不是我,自然有另一位贵客送你们出庄,比如说……石桌下那位。” 她反应极快,身随心动便窜向拱门,眼前一花却已多了一人。 身后陡然火光大盛,夏晚清淡喝出声:“来人!”挡在她面前的慕容谈已扼住了她的喉头。 震惊啊震惊,她震惊得听不见慕容显不赞同地叫了一声:“大哥!”震惊得毫无反抗之意地任慕容谈挟着自己跃上一时间人声大作的山庄檐顶,她的眼只直直盯着那个将风灯投于寒霜院的白衣男子。 火光中,他抬起头来,妖美的长眸流露出一丝睥睨,尖细的下颌仿佛能刺痛人眼。在与火焰一道随风翻卷的长发之下,近乎没有血色的薄唇缓缓扯出一抹笑颜,说不出的妖异。 她终于瞧清了他的模样,可是为何,她会觉得愈发看不清这个人了呢? 第3章(1) 江湖的消息传得极快。 八月,孟婆楼楼主风无痕夜袭枫晚山庄,纵火救出绝情老人与天山神尼的传人,并挟持一名山庄贵客。此事甚至惊动了久不理事的庄主,又因绝情老人传人乃刹血门中人,时值武林正道与刹血门对峙,刹血门门主放言若孟婆楼有意与之联手,刹血门必竭诚欢迎。 一时间,枫晚山庄和部分正派人士纷纷追讨慕容兄弟。 “放屁!”某间客栈内,一名男子怒道:“谁是刹血门的人了?他夏晚清才是与孟婆楼勾勾搭搭不知干些什么,搞不好才是刹血门的内奸呢!” 另一名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探头往街上瞧了瞧,“街上的江湖人士变多了呢,不会是整个江湖都在追杀我们吧?” “差不多,”慕容谈冷笑,“据闻风无痕在这附近现身,刹血门功夫邪门,与之交手多多少少都会被吸去一些功力,名门正派才没那么傻呢。倒不如来抓我们讨好枫晚山庄,反正名义都是对付刹血门。”他神色忽地一凝,“显弟,对不住,累你中毒还被正道排挤。” “说什么呢,”慕容显一愣,笑道:“有什么事能比兄弟团聚更高兴的?我又不是一定要闯荡江湖,大不了像原姑娘说的,此事了结之后随我师父隐居去……对了,大哥,我们放了原姑娘吧。” “放了她?好让她去向枫晚山庄报信吗?” “怎么会,原姑娘不是这种人,她一路都不像普通女子那样叫闹呢。” “她是不叫不闹,”慕容谈青筋浮现,劈手从正伏案画着什么的男装女子肘下抢过一张纸,“可她会画!瞧她画的是什么,当我们是缉拿要犯吗?” 原烟波从案上抬起头来,很烦恼地笑道:“慕容兄,小心你手上的纸,那张可是我好不容易调对颜色的呢。” “闭嘴,这是我的画像,我想怎样便怎样!” 她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不悦之色,慢吞吞道:“不对,我画的是慕容小弟,你没瞧见眉毛间那颗痣吗?”污辱她的画技喔。 慕容谈腾地转过头来,任谁都可瞧出有丝丝白烟正从他头上冒出。这女人有没有搞错啊?她是人质!人质!什么叫人质?人质就该呼天抢地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喘一口,有哪个人质像她这样若无其事地同挟持她的人争辩? 慕容显见势不妙,连忙跳到两人中间笑问:“原姑娘,今日又瞧见什么长相有趣之人了?” “有啊有啊,你瞧瞧这些。”她立时恢复了爽朗的神色,献宝般递上一叠画纸。 “铁掌刘三!”眼神一亮,“他也来了?听闻此人手上功夫很硬呢。” “你别想。”慕容谈在旁泼下一盆冷水。 他这个久别重逢的弟弟,关键时刻一副稳重有礼的样子,平时却全不是那回事,尤其喜欢凑热闹与拳法高手比试,也不想想他们是在逃亡途中。 “对了,慕容小弟,我的丹粉用完了,可否劳你再买些?” “当然没问题。”慕容显一口答应,却被慕容谈挡了回去。 “我去买。”瞪了一眼原烟波,想借口让显弟出去找那铁掌刘三比试泄露行踪,好让她趁乱逃走吗?想得美! 屋内两人相视一笑,慕容显挠挠头,“原姑娘,家兄最痛恨受制于人,却不小心着了夏晚清的道,脾气暴躁了点,你别见怪。” 夏晚清啊…… 唇边笑弧几不可察地一顿,她开口问道:“慕容小弟,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以你的性子其实即便是中了毒也不会受他要挟的吧?你跟着令兄逃出来,是担心正派人士终不会放他自由吗?” 慕容显怔了怔,拱手道:“原姑娘不仅画作得好,人也聪明,我们兄弟这次真是连累到你了。” “我师傅却常说我是穿了男子服饰,也变得同男人一般粗心大意呢。”原烟波爽朗一笑,“不过,即使你们放了我,我也只能回乡村野陌去,无从得知师傅遗愿是否实现,倒不如跟着你们知道些消息。” “为何不回枫晚山庄?” 枫晚山庄吗……“慕容小扮,我且问你,你觉得夏晚清是怎样的人?” “也对……”想起那个将她丢出来作人质的少庄主,慕容显又挠挠头,“原姑娘确实不应留在那种居心叵测的人身边。” 居心叵测?要她说,是捉模不透才对。 她叹了一口气,手上的笔悬在画纸上怎么也点不下去。明明离开山庄已有十余日,闭上眼,那晚的火光仍历历在目,犹如红莲之火。点燃这火的人那妖美的长眸,尖细的下颌,薄唇边若有似无的笑……那张脸孔的一分一毫都记得清清楚楚,为何一提笔却又模糊了呢?艺成以来,她第一次碰到画不出的人像。 客栈的窗突然开了,慕容谈一跃而进,“显弟,快收拾东西,找到风无痕了!” 二人一愣,随即很有默契地动手打点包袱,直至随慕容谈由暗巷来至一家气派十足的洒楼前,慕容显才开口询问:“大哥,我们又不知道风无痕长什么模样,怎么认出他?” “给我线报的人说,我们一上楼就知道谁是风无痕了。”慕容谈也在皱眉,随即“嘿”的一声,“这小子真够狂妄,半个江湖的人都在找他,还敢大摇大摆地来喝洒。” 一行人上了二楼,便知道慕容谈所言不虚。虽非用膳时辰,楼上倒也坐了十余桌客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朝临窗一桌上自斟自酌的男人望去。 酒楼的布置已算雅致,可他身上的衣服将周身的一切映得就如蓬屋陋壁。就原烟波所知,这样花团锦簇鲜艳得刺目的衣饰只会出现在两个地方:戏台上或是……青楼的女子身上。 难不成这就是风无痕?慕容兄弟对视一眼,目光落在那男子脸上,情不自禁地又移开了。男人却微微一笑,朝他们举起手中酒杯。 看来是风无痕没错了,两人心意相通地举步上前,突又发觉不对,慕容谈回头瞪道:“愣在那里做什么?跟紧我们!” “我突然有些头疼,”原烟波慢吞吞道,目光杵在穿着华丽至极的男子面上不移半分,“你……确定他真的是风无痕吗?” “不要顾左右言他,快跟上来!” 她是认真的呀…… 她叹口气,睨了那“风无痕”一眼,头真的开始隐隐作疼了。 “听说你们正在找我?”三人刚一坐定,男人便问道,酒杯倚在唇边似笑非笑。 慕容谈皱眉,“风无痕,我不知你与夏晚清搞什么鬼,他在我们的饭菜里下了你的独门毒药,逼我们投靠孟婆门。我知道你的规矩,要我们办什么事快说,事成了快给我们解药!” 风无痕嫣然一笑,如梅绽放的红唇引人侧目,一触及他的脸却又不由移开目光。 慕容谈凝目在他持杯的手上,见那双手竟比女子的还白皙秀美,不由暗想:这人浑身上下透着股古怪劲儿,难怪那些自诩为正道的人要把他斥为邪门歪派了。 突听他慢吞吞道:“你既知我的规矩,也该知道有人在我手下待了几年仍等不到我的吩咐。我可不是每日都有事情差使人做的,眼下正巧就没什么事。”不等慕容谈发火,他突然转向原烟波柔声笑道:“我长得可是很有趣?这位姑娘一直盯着我的脸呢。” 慕容兄弟闻言一惊,不约而同往原烟波身侧一挡,防护意味十足。原来眼前的男子虽是华服锦衣,大半脸部却布满了烧伤留下的疤痕,在他的白皙肤色下更显狰狞可憎,饶是他们也不敢多看。 慕容显知原烟波对特异的长相甚感兴趣,怕她不知轻重,无意中触怒了风闻中喜怒无常的孟婆楼楼主。原烟波却恍若未觉,目光仍游移在那些恐怖的疤痕之上,对上那妖异的眸瞳停留了一会,竟展颜一笑,“是啊,很有趣。” “趣”字尚未出口,他们头上突然轰隆巨响,木制的屋瓦竟都塌了,残梁断瓦随着一张大网漫天撒下。慕容兄弟一直防备在身,动作奇快地抓起原烟波的手往左右闪出,不料两人朝的是相反方向,二力相持之下谁都没将她给拉出来。 她瞪着从慕容兄弟手中滑落出来的青紫手腕,饶是大网即将当头罩下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忽然一阵香风袭来,尚未弄明白人已滑出十余丈,色泽艳丽的衣裾如同一只华丽旋舞的彩蝶在眼前飘散开来,于一群持刀的黑衣人中更显狷狂。 被人拦腰抱起游转于兵器夹击之间,皮肤所触及滑腻冰冷的衣料下甚至感受不到人体应有的温度,她不由月兑口而出:“你不是不喜与人近身吗?” 周围旋转的影像突然静止了,风无痕单足立于窗棂之上,面上唯一完好的长眸斜睨怀中的她,仿佛在问“你说什么?” “我是说,”原烟波脸色苍白地一笑,“如果你再转下去,我就要吐了。”话音未落又被他毫不怜香惜玉地抛起,落于角落一时无事可做的慕容兄弟之间。 “原姑娘,你没伤着吧?”慕容显关切地将她扶至一旁。 “没……”只是头很晕。 “瞧这些人的武功路数,应是江西大刀门的人,该是冲着风无痕来的。” 她下意识朝正与十余黑衣人围斗的男子望去,耳边听得慕容谈说:“显弟,你说这风无痕的功夫与夏晚清比起来如何?” “我只见夏晚清出手过一次,两人都以轻灵见长,不过夏晚清的招式简单干脆,不若风无痕动作花哨至极,就如……他的衣服。” 慕容谈哼笑一声,“你我若联手,什么夏晚清风无痕都不在话下,只是不知单打独斗结果会如何。” 说话间,黑衣人阵势已溃散,领头一人打个唿哨,撤走之前不忘摞句狠话:“风无痕,别以为只有我们大刀门找你晦气,现今谁不知道孟婆楼与刹血门相互勾结,江湖正道人人得而诛之!” “我怎么就不知道。”华服男子望着他狼狈急退的背影微微一笑,回身,妖魅的长眸落在他们身上,“托这些人的福,我突然想到要让你们做什么了。” “做什么?慕容兄弟齐问道。 “就如他们所说……去与刹血门搭关系呀。” 此言一出,慕容兄弟俱变了脸色,原烟波却无甚反应,只远远瞧着那立于废榭中面如罗刹的男子,开朗的眉目添了一层困惑之色,“这人……怎么如此爱笑?” 第3章(2) 是日,孟婆楼放出风声,愿与刹血门结盟,并以慕容兄弟代表风无痕前往刹血门位于定安城的总舵接洽。为加快行程,风无痕以从枫晚山庄挟持出的贵客为质,喝令枫晚山庄及其手下江湖人士不得阻挠。 枫晚山庄在此时又一次显出了其爱护平民百姓的行事做风,即刻撤回追踪慕容兄弟的人手,转回山庄全力准备与刹血门即日可待的对决。 然而江湖上又有传闻,枫晚山庄少庄主并不在回庄人士当中,于是部分多了个心眼的江湖人仍咬住风无痕一行人不放,客栈小店更是随处可闻草莽豪杰大骂孟婆楼无耻,但这些,都未能影响到沿风光媚丽的乡郊野外赶往刹血门总舵的四人的心情。 四人之中,除却慕容显对迟迟不放原烟波一事念念不忘,不时向她致歉外,人质本人反而丝毫不见为自身处境担忧的样子,不是兴致勃勃地欣赏沿途风光,便是以风无痕为形,连连画了几张画像,但宣纸上通常只有色泽光彩耀目或可说是惨不忍睹的衣物,人脸五官却是一片空白。 慕容谈私下讥讽她遇到这样一张面目全非的脸竟也会束手无策,原烟波只是笑着不语。 他自觉无趣,转头突道:“回来了。” 她闻言抬眸,饶是没有慕容谈练武练出的好眼力,仍能从城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瞧出那突兀的身影。 “慕容兄,”她随口问道,“我师傅曾对我说过江湖人伎俩甚多,易容变装就如家常便饭,可是这样?” “风无痕自视甚高,以他的武功也用不着这些伎俩掩人耳目。脸上有疤怎样了,穿得像喝戏的又怎样了?只要爪子硬,就没人敢对他出言不逊。江湖便是这样,就如授我功夫的绝情老人,尽避人人都在背后‘老魔’‘老怪’地叫他,真到了面前还不是连屁都不敢放!” 他鲜少提及自己的师承,此时神色复杂难辨,显是对同为杀父仇人与授艺之师的绝情老人感情甚为复杂。 原烟波不由出言安慰:“他武功再高也好,你还是给你爹报了仇啦,用不着想太多。“ 蓦地一道刀锋般狠利的眸光扫来,伴随着慕容谈身上陡然高涨的杀气,“你怎知我杀了他?” 原烟波眨眨眼,“我有这么说吗?” 慕容谈瞪了她半晌,方收回目光,“……你倒也不傻。那人脾气古怪,十年来都不曾涉足江湖,我也被他困了十数年……不错,我是杀了他!但你若向显弟透露半句,我也会杀了你!” 他长年伴在喜怒无常的绝情老人身侧,善恶观念淡薄,但江湖将弑师视为重罪,他自不想让受正道熏染过深的孪生兄弟得知。 说话间风无痕已到近前,原烟波趁机转移话题:“风……嗯,你与慕容小弟一同进城探听,怎么只有一人回来了?”话音未落又遭慕容谈一记狠瞪,她低头模模鼻子,暗忖今日怎么尽说错话。 此时已来到定安城下,一路上见到不少自称刹血门的人欺凌普通百姓,风无痕视若无睹,慕容显看不过眼暗地修理那些人他却也只当不知,似是并不担心得罪未来的盟友。此时慕容显无故失踪,定又是路见不平去了。 风无痕只当没听见她的问话,三人进了定安城,径直便在客栈安顿下来。原烟波也不问为何不即刻联系刹血门,反正跟着老江湖走总没错,她这个人质只要负责吃好睡好就成。 正在大快朵颐之时,店堂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男子奸婬的笑声,“嘿,别走呀,坐下嘛!” 用膳的人纷纷侧目,只见一个面容秀丽的小泵娘被一桌男子强行拉住,急得快要哭了出来。她手上的竹牌是艺人常用来点唱的曲牌,显是兜揽生意时被无赖男子缠上了。 眼见她被按坐下,惊慌地闪躲一群男子不安分的手脚,偌大的店堂却没有人敢出声。仔细看时,那些男人衣上都绣着一个水纹图案。这图案他们一路走来早就看熟了,慕容谈也不由暗暗皱眉,“若不是亲身来了定安城,还真不知刹血门已嚣张至此。” 突然桌上“啪”的一响,原来是原烟波手上的筷子掉了支,他奇道:“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没事……”这么说着,手却不由得颤抖,闭了闭眼,一手按在另一只手上,她突然对慕容谈笑道:“我师傅曾说了,忘了仇恨,仇恨是天底下最无用的东西。” “什么?”慕容谈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见她虽是笑着的,眼睛却古怪地凝在一处,似是在拼命克制不去瞧引起骚动的方向。 “我只是突然觉得……这个姑娘的声音与姐姐的好像……” 那年姐姐被强行拖走时也是这般又厌恶又害怕地尖叫……为何慕容小弟偏偏不在呢,眼前的两人根本不会在此时插手刹血门的恶行…… “啊!”蓦地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伸至女唱倌裙上的一只手上已插了支筷子。满桌的男人立时捉起兵器跳将起来,“谁?是谁干的!” 筷子……原烟波迟钝地低头朝桌面望去,一旁的风无痕低低嗤笑出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那群男子立时转了过来。 “好大的狗……”“胆”字未出口,正在叫嚣的人就被同伴捂住了嘴,一行人的目光从风无痕疮痍满目的脸移至艳丽的衣袍上,明显迟疑了。几人低声商量了几句,竟收起兵器离开了。 “瞧起来连通报都可省了。”慕容谈哼笑一声,投向风无痕的目光多了丝讥讽,“一路上看不过眼的事多的是,何必等到了人家地头上才出手?”被他问及之人薄唇一撇,狰狞的脸上显出一派我行我素的傲然。 原烟波唤跑堂取来一副干净的筷子,朝风无痕展颜一笑,“多谢。” 此举立时换来两人奇怪的目光。一路上风无痕极少正眼瞧她,此时一双眸子却幽深不明,引得她心头一跳,他却又将目光移开了。 原烟波暗叹一声,自觉心跳仍有些许急促,也不知是因了风无痕那一眼,还是又忆起了姐姐的缘故。 当夜她倦极而眠,睡得却不安稳,多年来未曾入梦的姐姐也模模糊糊地出现了,就这么远远地立着。她不由举步上前,蓦然又发现自己陷身于火海中,奇怪的是并未感到半分灼热。火圈外,一袭素袍的夏晚清背对她缓缓转将过头来。她以为会看到一张少年般苍白的脸,清秀而妖异,入目却竟是疤痕密布,只是那双长眸黑亮依旧,使得那张脸也不怎么丑陋了。 原烟波笑了,因为知道这是梦,所以才能以老朋友般随意的口气对他说:“风无痕呀风无痕,你取了这么个名字,是要讽刺你自己吗?” 一阵冷风将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吹醒,她揉着睡眼半撑起身,眼角余光睨见负手立于窗前的白色身影时,浑身温血似乎都凝结了。 男子长发轻晃,半侧回头,刀削般尖细的线条披着一层柔光。 “原姑娘。”他平静道。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原烟波冲口而出,换来他的斜睇。她脸一红,掩饰笑道:“我睡糊涂了,哈哈……”才不要让这人知道她刚把他同风无痕梦在一块了呢。 他的目光仍不离她毫无心机的笑脸,“你不怕我?” “怕,”她老实道,“我很怕下次你真会把我扔到穷凶极恶的人手上,被人遗弃的感觉可不好受。” 夏晚清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原姑娘,我答应过替令师报仇,有些事我稍后会解释,在此之前不会让姑娘受到伤害。” “嗯……”原烟波模模鼻子,“这我倒相信,少庄主一直跟着我们吧?那为何现在又现身呢,是否因为风……风无痕与刹血门刚订了盟约?” “明日慕容兄弟便要进刹血门任左右护法,再无法保证你的安全,原姑娘请随我回枫晚山庄。” “……你不在没有关系吗?” “有何关系?”夏晚清不为所动。 老江湖就是老江湖,滴水不漏得很。她暗地吐吐舌头,探脚下床套鞋,目光触及自己的赤足,突然想到什么朝夏晚清望去,他早已将视线移开,专注地望着窗外。 她摇摇头,麻利地整理好衣物,转到他眼前问:“眼下我们该做什么?” 触及她全然信任的目光,夏晚清微蹙眉,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令她安心信服的事情?习惯地垂发掩去半边面容,他低声道:“如此就失礼了。” “咦?” 冷风吹过,窗前的月光里已没了人影。 原烟波咽了一口口水,瞟一眼脚下飞快越过的屋檐,手不由捉紧了夏晚清的衣襟。同是携人施展轻功,枫晚山庄少庄主自然要比孟婆楼楼主温和得多。她不明白,身份的不同怎会造成这样的差异? 二人的发在夜风中缕缕相扣,她抬头望着他专注凝视前方的侧脸,突然道:“少庄主,你可见到风无痕了吧?” 夏晚清轻应了声。 “他的面容受了严重的灼伤,可他丝毫都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坦然地我行我素,别人也不好意思盯着他。” “……” “说来也怪,我在枫晚山庄待了这么长时间,至今仍记不住少庄主的模样呢。” 腰间蓦地一沉,夏晚清携她落了地,稍嫌冷淡地收回手,“原姑娘稍候,在下去牵马过来。” 望着那点白影消失在小巷尽头,原烟波叹了口气,喃喃道:“认识你之后,我变得很爱叹气了呢。” 第4章(1) 定安城至枫晚山庄,快马加鞭五日便可到达。她并不知道江湖的形势又有何新发展了,但估计还未到迫在眉睫的时候,否则夏晚清也不会任她笨手笨脚地将马当牛骑,也不肯开口共骑一骑或是将她交给山庄在外的分舵,自己赶回山庄主事对即将来临的刹血门的激战了。 听闻川湘一带风景秀美,原烟波得寸进尺地提议不走驿道绕路由人烟称少的小径前行。夏晚清听罢她的要求,默默地牵过她的缰绳转了方向。 与风无痕等人来时,所选路线多是平野村庄,至少还有农家可借宿,风无痕的话虽也不多,间或仍会冷笑讽笑眼角吊得高高地嗤笑一下。夏晚清则是连面容都难得一现,素色衣裳在她眼中几乎与周遭翠色的山林溶为一体,偶尔闪一下神,差点就要以为身边是一匹无人的马在独行了。 他少与她交谈,天色近晚时便在山林中整理出露宿之处,生火,喂马,偶尔飞叶打只野鸟。路上有流水的地方便会消失一阵,回来时头发总是半湿地披散于肩上。 原烟波见状心痒难耐,踌躇了半天仍是没敢要求枫晚山庄的少庄主替她把风,想想荒山野岭不大可能撞见人,道了声“我去去就回”便也去痛痛快快地泡水了。 回去时发现火堆边已多了个树枝支起的架子,她脸一红,将湿衣挂在上头坐下托腮瞧了夏晚清半晌,忍不住开口道:“少庄主,你瞧起来真没什么架子。” “是吗?”夏晚清不咸不淡地应声,往火中添加树枝的手指就如手中的韧枝般修长。 “是呀,我就无法想象你义兄露宿荒径野林的样子。”她貌似不经意地补充,“还有那个风无痕。” 这两人的衣饰都太过光鲜亮丽,到了这里怕是连坐下都觉得别扭。 “……” “前几天经过一个村落时,我听人说前头的镇上有个古刹,算命很灵呢,明日我们去瞧瞧可好?”不见回答,她只当他默认了,自顾自说下去:“那些人还说这一带的山冬天落了雪就出不去了呢,可惜我们不是冬天来的。” “……睡吧。”低沉的嗓音淡淡道,夏晚清挥袖压下火势,打断了她的自说自话。 原烟波也不在意,依言躺下,过不一会又喃喃道:“少庄主,山林里的星星很亮呢……” “……”片刻之后,火堆那一头的气息便变得轻轻浅浅了,他望着头上碎晶般的星辰,缓缓地眨了下眼。思绪回转,仍是找不出从何处起,这个小画师便对自己卸下了防备,如此念念叨叨的随意语气,让他恍生错觉,以为自己成了她亲昵之人。 翌日未过午时便到了原烟波所说的那个小镇,她向人打听了古刹的方位,两人在山脚下了马,抬目望去,只见一道蜿蜒的古旧石阶隐于绿荫之中。香客虽不多,也只得几个上了年纪的尼姑居住,却有不少殷勤的镇民不辞劳苦将自家种的白菜萝卜挑上山赠于刹中的出家人。 她见了这等幽静的光景甚是欢喜,兴致勃勃地爬上石阶,一本正经地合十拜了拜自己也说不出名堂的神像,便去摇签。 “你也摇一支吧。”回头说道,蓦然发现夏晚清不知何时退到了侧门边,静静地望着山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原烟波偷偷地叹口气,重又扬起笑脸将签伸到他眼前。他看了一眼,摇摇头,不料她竟执意将签筒往他手里塞。他下意识扬袖,签筒便咕噜噜滚落在地上。 他心头闪过一丝懊恼,原烟台波却不以为意,指着签筒掉出的一支签喜道:“好啦,那便算是你摇的签啦。” 解签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尼姑,对着两人合什问道:“两位问的是什么?” “命吧。”她随口答。 老尼姑接过她的签看了一眼,目光停留在她爽朗的眉目片刻,“施主胸襟豁达,心地良善,虽然幼时曾遭遇大变,但吉人天相,自有贵人相助,今后也必将福乐安康。” “是吗?”原烟波眉开眼笑,兴致勃勃地递上夏晚清的签,“那他呢?” “这签……”老尼姑一怔,举起那断了三分之一的竹签。 “咦,怎么断了?”她一击掌,忆起方才签筒落于地上,连忙回身去找那残片,却遍寻不着。 “不必了。”夏晚清淡道,回身便要下山。 她模模鼻子跟上去,却听得老尼姑在身后唤道:“两位且慢。” 夏晚清停下脚步,仍没有回头。 “找不到签也许反是幸事,由这一截签看,这位施主命中有弑亲、众离、死别三大劫数,最终如何却未定……施主,可愿意让老尼看一下面相?” 有那么恐怖吗……原烟波偷眼瞄他隐在长发之下模糊不清的面容。 她自知自己长得爽朗讨喜,老尼姑之前说的话任谁都说得出来,但身边的男子可是她相处甚久也没模透性子的,真能由他那张低眉敛目的脸上瞧出将来的命? 夏晚清置若罔闻,复又抬步出了古刹。她陪他默默地走下山,突然觉得原先幽静可喜的气氛如今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连忙又笑道:“什么嘛,算得一点都不准!想是她原先说我好话太多了怕落了俗套,故意讲些凶话吓人。” “……” “连我师傅都说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求签这回事只是闹着好玩。” “……你师傅说的是,命是在自己手上的。” “就是呀!”原烟波大喜,只道他想通了,目光触及夏晚清唇边飘忽的笑意,背脊突然莫名凉了几分。 “所以,即使她不说,我也知道自己的命。” 她闻言一怔,脚下不由停了,身边的男子却恍若未觉地直直走下。 微湿的石阶逶迤延伸隐入斑斓的苍绿之中,绵长仿佛无尽头。夏晚清素淡的衣袍随风流云,一眨眼,便像要溶进湿绿水气,淡化无影似的。 她突然明白,自己若不追上去,这人是永远都不会停下脚步等她的。唇畔泛起淡淡笑意,嘴里却淡淡叹了口气,她提足追了下去。 随着夏晚清下山牵马出了小镇,重又回到荒径小路上。一路默然无语,夏晚清不知在想些什么,任马儿随意沿路漫步,恍若忘了身后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原烟波也不敢出声唤他,眼看着暮色四起,周围的景色越发荒芜,她不由暗忖,今晚该不会要睡在马背上吧? 前头的人突然勒住了马,目光投向一处,她顺着他的视线,奇道:“有炊烟,这种地方也会有人家吗?” 眼角瞥见夏晚清突然调转马头又回到原路,她眼睁睁地看着他默不作声地越过她,蓦地月兑口而出:“该不会,我们走错路了吧?” “……” 还真的是……原烟波连忙顾左右而言他:“咦,这儿竟然有条溪水!少庄主稍等,待我先喝口水。” 不等夏晚清回答,她笨手笨脚地下了马。咳咳咳,不行,不能笑,但她忍得好辛苦啊!堂堂英明神武高深莫测的枫晚山庄少庄主也会魂游四方带错路,噗哈哈哈…… 捧起溪水狂灌了几口,直到嘴角不再忍不住抽搐,她才敢抬起头,瞧见夏晚清也在不远处下了马,在溪边缓缓蹲下,望着溪水不知在想着什么。 黑绒一般的散发长长流泻过肩,几乎触及溪水。天边的余晖映在他的素袍上,散发出一层淡淡的光泽,竟给这个影子一般的天下第一庄少庄主染上了一种……说不出来的贵气。 原烟波呆了半晌,不觉移步到他身后,在溪水中看到了那张平静的脸。只清楚见过一次便深刻入她脑中的凤眼,琥珀碎片般尖细的下颌,平静不带一丝涟漪的薄唇,同样一张脸,此刻却无丝毫妖异之感,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淡淡的情绪,淡得令人无法分辨。 两人的目光短浅在溪水中相遇,夏晚清微不可察地一顿,慢慢撇过了脸,如丝长发立即模糊了那张惊人妖美的容颜。 又来了……原烟波暗叹一口气,笑道:“少庄主,溪水很好看吗,竟令你瞧得发呆了?!” “……” 她又一笑,原本就不指望他会回答。不料,他竟开了口:“……我在想,人的宿命若能像这溪水般静静流淌过去,不留一丝痕迹,该多好。” “……”这回轮到原烟波无语了,这种话该叫她如何应对? 模模鼻子,她不好意思地笑道:“那个……少庄主,我看这溪水一定有流过方才看见的人家,要不我们先去借宿一晚,可好?” 夏晚清睇她一眼,没有忽略故作纯良的笑颜下面隐藏的倦意。沉吟片刻,他转向那缕炊烟所在的方向。借着沉沉的暮色,可以看得出林中是几幢小木屋。马蹄距木屋前的空地尚有一段距离时,从窗里透出的灯光突然灭了,林中复回到一派寂然。 原烟波下意识地瞧了夏晚清一眼,径直策马上前,扬声问:“请问有人在吗?我们迷路了,想借宿一晚。” 小木屋里悄无声息,她吐吐舌头,悄声对夏晚清道:“咱们走吧,人家不欢迎我们呢。”正说着,黑寂的窗口重又亮起了灯光,木门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吱嘎嘎声,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默不作声地盯着他们。 原烟波下了马,绽开自己最爽朗的笑,“大叔,我们不是坏人,只是想借宿一晚,不知是否方便?”任着那如农夫村民打扮的男人阴沉着脸打量,她只保持一副心无城府的笑容不变,仿佛没有瞧见对方闪烁不定的目光。 终于,那男人似乎下了决心,哑声道:“你们可以住偏房。” 原烟波暗叹一声,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该叹气。回头瞧瞧自己的同伴,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她无奈地拴了马,随着手持油灯的男人进了侧边的木屋。 “你们要吃饭吗?”那男人突然问。 “不用麻烦了,我们有干粮。”她连忙答,偷偷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再说了,我也怕大叔你在饭里加什么料…… 男人在一间上了锁的木门前停下,“你们是分开住,还是……” 原烟波刚要答话,身边的男子却语调平平地开了口:“我们夫妻只要一间房即可。” “……”她的嘴张成了o形,一根手指抖啊抖地指了指自己,又指指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夏晚清,瞠目结舌了半天仍发不出一个音来。 “我也只有一间空房。”中年男人冷冷道,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异常。 门一打开,原烟波立即被满屋精巧的家具吸引了注意力,“大叔,这些都是你做的吗?”她惊叹道,瞥见八仙桌上一个翠竹制成的小巧波浪鼓,不禁拿起摇了摇,好奇地问:“你有孩子吗?” 男人劈手夺过那波浪鼓,瞪了她一眼,重重将油灯放下便转身出了去。 “……”原烟波模模鼻子,平生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也会被人嫌。不敢再去打扰,见到满屋子崭新的绿竹家具中有个木盆,她自动自发地从包袱里取了巾帕去屋后小溪梳洗。沁凉的溪水流过指尖,人也感觉清爽了些,想到屋里的夏晚清,她犹豫了下,取了半盆水小心翼翼地端回。 “少庄主,你要不要洗洗脸?” 夏晚清淡应了声,人却是端坐不动。 “……”为什么最近碰上的男人都是如此难相处? 她无事可做,干脆绕着屋子细细鉴赏起那些做工精巧的绿竹家什来,每瞧一件都不禁啧啧赞叹,眼睛却始终不敢瞟向屋内的另一人。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她绕得脚酸,终于小心翼翼地在那张看起来很舒服的翠竹大床边坐了下来。 “少庄主……”她还是去睡柴房好了…… 似乎在闭目养神的夏晚清微侧头,平静的长眸睇了过来,“原姑娘可是累了?早点休息吧。” 袖袍微动,竟将油灯给熄了。 第4章(2) 原烟波欲哭无泪,僵硬着身子和衣躺下,我缩我缩我缩缩缩,整个人都快趴到了内墙上。虽然觉得夏晚清会就这么端坐一晚了,但谁知道呢,想到他曾不按牌理地将她扔给慕容兄弟为质,方才又来了个“我们夫妻”,就足以让人不安了。 娘的,这人身为少庄主时不是都很疏淡守礼吗?她今晚还能睡得着吗?呜呜…… 假寐的眼偷偷开了条缝,睨着静静端坐的朦胧淡影,模模糊糊有了安心的感觉。突然就觉得,这个人也不是那么的没有存在感了。 眼皮开始沉重的时候,她感到夏晚清忽然晃动了一下,袖子似乎在桌上扫过什么。未及反应过来,身侧便多了个人,到口的惊叫也被侵上口鼻之间的湿润凉意捂了回去。 难道她看错人了,大野狼就要露出真面目了?!她当场就要泪奔,突然听得他在耳边轻道:“屏息静气,有迷香。”迷香?原烟波眨眨湿润的双眼,终于冷静了下来,这才发觉夏晚清只是用醮过水的袖角捂住她的口鼻,人虽是卧在她的身侧,却没有任何肌肤相触。她定下了心,脸上却开始发热,下意识又往墙边靠去,怕他听到她的心跳声。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她睨见一个人潜进屋里,什么明晃晃的东西从窗前透进的月光中一闪而过。 不、不会吧?!原烟波瞪大了眼,虽然她原先也知道这木屋的主人不对劲,但……犯得着要动家伙吗? 她眼睁睁地瞪着那把看起来砍人很痛的斧头在自己头上高高扬起,身子却一动不动,只因身边躺着天下第一庄的少庄主。 兔起鹊落之间,那把斧头在空中转了几个圈,飞出了窗口。原烟波连忙缩肩闭眼,听得黑暗中几道风声、闷哼声以及不明物体落地的声音,直到一切都回复平静,她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结束了?” 油灯不知何时点亮了,夏晚清修长的手扼在男人喉间,并未真正触到那人的肌肤,尖细的指尖散发出的寒意却令人不寒而栗。 原烟波慢吞吞地起身套上鞋,弯腰自床边捡起从男人身上掉落的波浪鼓,苦笑道:“大叔,就算我哪里不小心得罪了你,但有必要杀人灭口吗?”连斧头都用上了,寒啊…… “少假惺惺了!”男人落腮胡上的黑眸喷出怒火,“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来追杀我的!” “原来大叔是在躲仇家,难怪会住在这种地方,但是……若我们真的只是迷路旅人,而且凑巧又没有自保能力呢,大叔你就不怕误杀?” 男人冷冷不语。 “还是你其实已下决心杀了任何可能会泄露你的行踪的人,不管他们是谁?既然如此,那么不管我们怎么处置你,都是大叔咎由自取了。”原烟波摇摇头,“少庄主,江湖的事你熟,你决定吧。” 想到险些被那把斧头砍这么一下子,她实在提不起什么同情心。虽然对江湖那套正邪不两立的作风不以为然,但邪魔歪道会被人唾弃也并非没有缘由。 “原姑娘,你先出去。” 真的要杀喔?她依言乖乖地将波浪鼓放下,提了包袱走出木屋。竹林特有的清爽气息令人精神一振,胸中那团浊气立时散了不少。她牵了马,百无聊赖地坐在大石上等待。 以前总跟师傅抱怨江湖上没有什么惊险刺激的戏可看,遇到夏晚清后,却连连“惊喜”不断。师傅被杀,莫名卷入正邪两派的纷争,就连赶个路都能碰上把斧头在头上飞来飞去。如今她只想丢开这些事情,回到以前那种单纯平和的日子……但一切都不会一样了,至少,那个能让自己抬杠、撒娇、全心地依赖的人已经不在了。 正望着泻透林间的月光发呆,旁边已有人默然牵了马,她跳下岩石,眼角扫见夏晚清另一只手执着什么东西,不由奇道:“那是什么?” 叶间辉映的月色洒在他左手的物事上,反射着与周围竹林一般纯净的光。 “……”随着夏晚清牵马出了林,她才道:“少庄主,其实你没杀了那大叔对不对?” “……我废了他八成功力。” “可惜了他的好手艺,我猜连那木屋都是他自己建的呢。” “……” “少庄主,那波浪鼓好可爱,给我好不好?”以此纪念这斧下逃生的一夜。 夏晚清的脚步顿了顿,半晌方道:“这个,我想自己留着。” 留着做什么,传给他的孙子吗?仗着他后面没长眼睛,原烟波丢了几个“这人真不可理喻”的白眼给他。 “原姑娘。”夏晚清突然停步。 “嗯?”眼珠子慌忙转回来。 “我们回日间经过的小镇在客栈休息半日再赶路,可好?” “少庄主决定就好。” 将近凌晨时他们又回到了昨日算命的小镇,街道仍是沉寂一片,镇上唯一一家客栈却已卸了门板,开始为客人张罗早膳。 眼见客栈老板是位笑起来一团和气的妇人,原烟波着实松了口气。耳边听得夏晚清吩咐要两间上房,她不由吐吐舌头,只因想起了他那句呛死人的“我们夫妻”。 “客官,我们这里不分上下房,”老板娘有趣地笑了,“不过有几间较为幽静的房间,我这就领你们去。” 蓦地,一个挥舞着木剑的小男孩从灶房里冲出,嘴里还呼喝有声。老板娘见状皱眉道:“竹儿,别淘气,到别处玩去。” “大婶,你家公子还真有精神。”原烟波见猎心喜,指间发痒不由又想画下这长得可喜的小男孩。 “竹儿倒不是我儿子。” “嗯?” 老板娘淡淡一笑,“我是个寡妇,几年前在家门口发现了他,那时我刚死了儿子,就把他养大了。孩子的父母大概是有什么苦衷吧,他的衣物里还塞着银子,靠了这银子我才能开了这家客栈。” “原来是这样。” “虽然我没见过他的亲生父母,但他们偶尔会送来些小玩意。总有一天他们会来带走竹儿吧……所以,竹儿不真算是我儿子。” 原烟波心念一动,目光锁在小男孩手中胡乱挥舞的木剑上,那翠绿的光泽真是好生眼熟……毛骨悚然的感觉突然从脚底直传了上来。 放置好包袱后,刚摆出画笔,蓦地就有了被人窥视的感觉,她转身一瞧,半掩的房门边一颗好奇的小脑袋就伸在那。 “竹儿,”她摆出童叟无欺的笑脸,招招手,“想看画儿吗?” 小男孩握着竹剑怯怯地走进来。 “唔……画什么呢?竹儿,你见过你爹爹吗?”小脑袋立即睁大了眼使劲摇摇。 “我猜……你爹八成是长这样的。”挥笔急下,一张胡子拉碴的脸跃然纸上,与真人相比,眉间少了几分阴郁之色。 “好丑。”小男孩终于忍不住皱皱鼻子说。 “是吗?”原烟波微笑,“那我们把他涂掉吧。” “别擦!”急切的声音冲口而出,却仍是阻止不了糊成一团的浓重墨迹。 “竹儿用不着可惜,下次一定叫你爹刮净了胡子来见你。”原烟波模模那可爱的小脑袋,心下可惜没将波浪鼓从夏晚清手上硬要过来,不然就能物归原主了。 唉,真是造孽啊,提斧头砍人的凶神恶煞竟能生出这样可爱的儿子…… 手指突然顿了下,“莫非,他早已猜到了?” 忍不住开门探头瞧瞧隔壁房间,恰碰上夏晚清正要下楼。 许是被她奇异的眼神看毛了,一向不主动搭理人的他竟然停下脚步,“原姑娘……有事?” “没事没事,”她嘿嘿笑道,“只是突然觉得你倒也算个好人。” “……” 她胡乱朝他挥挥手,转身正欲回房,却被他叫住了:“原姑娘。” “嗯?” “再过一日我们便到滁阳城了。” “是吗?”她等着他的下文,不料他什么都没说就下了楼。 直到第二日他们远远望见了枫晚山庄的大门,原烟波才有些明了他那句话的意味。 小玉、秋红等早就候在门外的丫鬟见了她,欢呼一声便围上来又叫又跳,另一边,莫远和其他神色凝重的江湖人士却急急迎上夏晚清。 她不经意间回头,却只能瞧见劲装大汉中间一抹素色的身影。一瞬间便恍然,回到枫晚山庄后,他们之间的线便只能越行越远。 直至扯断。 第5章(1) 九月,刹血门与孟婆楼正式结盟,性情古怪的风无痕并未公开露面,只遣了近来名声鹊起的慕容兄弟出任刹血门左右护法。得孟婆楼相助,刹血门胆子大增,原本欲拟将总舵后撤与枫晚山庄长期对峙的计划也取消了,大有“就赖在你眼皮底下,瞧你能奈我何”的意味。 同期,传出枫晚山庄少庄主孤身潜入刹血门总舵救出被慕容兄弟挟持的人质,枫晚山庄再无顾忌,其声望也又上一层,吃过刹血门暗亏的其他大小门派纷纷投其麾下。 一时间,双方都忙着调遣人马,江湖形势就如两虎对峙,剑拔驽张。 这一切,原烟波浑然不觉。 风中已带了些秋日的清冷之意,原先繁盛一时的长草尖端已显黄绿,空气中却无丝毫肃杀之意,枫晚山庄平静得不似处于江湖浪尖。 不欲殃及滁阳城的普通百姓,枫晚山庄的“大人”另选了城郊荒野为据点,山庄里只剩护卫和嬉戏不知世事的女眷。原烟波便混在她们之间,习字作画,日子悠闲得不亦乐乎。 这日众丫鬟正在凉亭中学字,远远便见一匹快马奔来,她们只道是庄外又有什么吩咐传给留驻的护卫,也不在意。不料那马却直直朝亭子来了,马上的人一抱拳,“原姑娘,少庄主吩咐小人接姑娘到城外据点,请姑娘尽快收拾行装。” “我?”原烟波愕然,“我去做什么?” “少庄主没有明说,不过小人想少庄主是要姑娘亲眼目睹刹血门被灭,解解恨吧?” “刹血门就要完蛋了?这么快?” “原姑娘还不知道吗?”那人露出一口白牙,“刹血门窝里反了,听闻他们的护法昨日闹了他们的总舵,飞鸽传书投靠咱们来了。” 她失神半晌,露出释然的笑意,“确实该如此。” “刹血门现在可乱啦,少庄主已让前头的人立即挑了他们的分部,围攻总舵,就等着少庄主过去哪。与刹血门对峙了几个月,这下可出口鸟气了,可惜我武功不高,只好留在后面帮忙,不然……” 那人兴奋地说着,大有欲罢不能之势,原烟波当机立断地截住他,“请回去禀报少庄主,便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一切托付给他便是。” “这……”那人面有难色,“小人实在不敢违逆少庄主的吩咐。” 迸灵精怪的小玉也跳出来插嘴:“去吧,说不准烟波你能有机会手刃仇人呢!再说了,两个月不见少庄主了,你不想他吗?” 这、这话何来之有?原烟波不禁瞠目结舌,其他丫鬟纷纷嗤笑出声:“小玉你别胡说八道了,烟波不是已经说过了,她与少庄主虽是单独同行了几日,但绝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嘻嘻,烟波你真狠心,少庄主怎么说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吧?” “大家又不是不知道少庄主是怎样的人,烟波怎么会对他有意呢?与他在一起只会如坐针毡吧!” “对啦对啦,若换是莫管事救了我们的环儿,她一定以身相许!” “你!” 被取笑的丫鬟飞红了脸,追打起说这话的人来。一时间,凉亭里笑闹成一团。 他……他是不是不小心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送信的男人神情尴尬地呆立在那,可怜兮兮地望着原烟波,“原姑娘……” “知道了,”她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叹气,“我去。” 那人引着她走下凉亭,突然回头悄声道:“原姑娘,其实我们少庄主虽然诡异了些,人还是不错的。” “……” 目光不经意间触及秋日高远的天空,胸口莫名地颤动了。 不得不承认,她其实是刻意想避开那个人的。何必再见呢?再过一段时日,她便可离开枫晚山庄,离开所谓的江湖,回乡村野陌做她的小小画师,偶尔坐着马车云游四方,也许还能收个小徒儿……这段经历日后或许会成为她与小徒弟的谈资,顺便夸口说她与天下第一庄的少庄主可是过命之交。那时,小徒儿大概会认为她在吹牛吧,就如她常向师傅抱怨他口中的江湖都是骗人的一样。 无论如何,实在不愿再次经历那种回首时、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的背影逐渐远离的感觉。她百无聊赖地想着,任马车疾驰却提不起兴致揭开帘子瞧一瞧自己究竟被带去何方。 奔驰了半日,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昏昏欲睡的原烟波打着哈欠下得车来问:“到了吗?” “正是,此处是滁阳城一个富商慷慨出借的别庄,姑娘你可直走左转到东厢房先行休息。”送信的人一边收拾马具一边说。 “哦哦。”她胡乱点头,拎着包袱慢吞吞地挪步。直走……左转还是右转来着?东边又是哪边?正欲回身再问那人,却发现身后的回廊也眼生得很。 “……我不玩了……”为什么滁阳城的人都爱把房子建得像迷宫呢?她好想睡觉啊! 一气之下,干脆推开旁边一间看起来很气派的房门,高几上堆着的书显示这是一间书房。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书堆后头露出了一角软榻! 真是天怜我也!原烟波拎着包袱直奔过去,天塌下来也不管了。 …… 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四周已不似白日时那般平静,紧闭的窗外隐隐传来喧闹声。她正欲起身,耳边传来的谈话声却令她僵住了—— “……老夫与刹血门的门主交过手,他的功夫绝非他那些二流手下可比,恐怕我们之中没有几人能不顾忌他招数中的粘劲,那人得由几位高手合力擒下才行。” “不然,此人滑溜得很,恐怕不会与我们正面对决。但若不除此人,这门邪法还会流传下来害人。” “那……围剿刹血门总舵那日,叫众位弟兄留心这人,看到他就发信号于我等,免得他趁乱逃月兑。” “游帮主所言虽是,但江湖上没几人识得那刹血门门主,就连我们几个也只是数月前少庄主射羿那日与他照过一面而已……” 原烟波身子僵了半日,听到这些话,想想还是重新躺下为妙,不料被她枕在头下的包袱却不小心掉落在地。 “何人!”高几外的人如临大敌,当场便有人拔剑冲了进来。 今日真是多灾多难,她叹息着,小心翼翼地伸出头去,无辜地笑道:“莫管家,少庄主,真是好久不见了呀。” “原姑娘!”莫远诧异道:“你怎么会在书房?”屋内几个看起来很德高望众的江湖人士听闻眼前的女子便是枫晚山庄大费周折救出的贵客,不由多瞧了她几眼,脸上皆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说来话长……简而言之,就是我走错房间了。你们接着聊,我立刻走人。”原烟波摆出招牌的爽朗无害笑容,七手八脚地爬下软榻拾起包袱。 众人见她步履浮乱,显然无功夫在身,想是外头太过喧哗,他们又专注于所谈之事,才没有发觉书房里间还有一人。 “原姑娘,可要我叫人送你?”莫远客气地问。 “不用不用,我出去问人便是。”原烟波一脚已踏出了门口,突然想到什么又慢吞吞地回过头来,“你们说许多人都不识得刹血门门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凝重的气氛中,还是莫远开了口:“怎样?” “呃……其实,我可以画出他的相貌。” 屋内的人面面相觑,莫远犹豫道:“可是姑娘之前只见过他一面,况且……”况且那时她刚遭遇师傅被害的变故,心神大乱。 不信?她干脆解开包袱取出画具,刷刷几笔,抓起画纸一亮。 “正是此人!”立时便有几人惊呼出声。 “佩服!原姑娘,想不到你技艺如此高超。” “还好啦,”她模模鼻子,笑道:“莫管事,你知我不辨颜色的。” “是……”所以他一直以为她是个三流画师。 “就如眼盲之人目力往往高出常人一般,我也很会认人的五官,哪怕是略作乔装也好,纹理细微之处往往有迹可寻……” 左首一直未出声的素袍男子闻言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身子一僵,冷汗悄悄滑下了背脊,眼睛却死死向着莫远,不敢朝那人瞧上一眼。 “呃……你们继续,我到那头多画几张。”糟,说错话了,赶紧抽身先。 伏在里间的案上,原烟波故作心无旁骛地挥笔猛画。 “原姑娘。”一角素袍移到了案边。 没听见没听见,我画我画我死命画…… “原姑娘。”淡淡的嗓音却令人不能忽略。 她手中的笔一顿,闪了闪眼,抬起头来却是一脸心无城府的笑容,“原来是少庄主呀。” “……多谢。” “少庄主指的是这画像吗?举手之劳而已。” 修长指尖突然拂过额前散发,他第一次毫不顾忌地在她面前坦露面容,薄唇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多谢你帮忙以及……某些事情。” 素袍飘然而去,原烟波呆了半晌,脚软地一跤跌回椅中,喃喃:“吓我……还以为会被杀人灭口呢……” 第二日一早,正派精锐人马立即开拔前往定安城。 对身份较低不知内里的各派弟子而言,最新鲜的事莫过于枫晚山庄少庄主身边多了个女相男装的小厮。那小厮似乎一点都不介意放自家主子在旁纳凉,整日拎着画笔四处游荡,偶尔逮着个人就紧盯着人家一阵猛画。 待到弄清了那人不是小厮,而是个小画师之后,弟兄们就嘀咕起来了:一个画师跟着咱们干啥?莫不是也学滁阳城的那些奸商,偷画了武林名宿的画像去卖?毕竟她画的少林慧觉大师那光头可是光可鉴人…… 待到次日瞧见她瞅着随队厨子又是一阵猛画,以上猜测又被全部推翻。 原烟波半点都没发觉自己成了别人的研究对象,仍是一味地吃了睡,睡醒了就画,也不担心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画面。反正每到一处她都被安顿得好好的,冲锋陷阵是大人们的事情。 第5章(2) 如此悠闲过了数日,待到某天每个人都一脸兴高采烈地回来时,她才大吃一惊,“啊?已经完事了,这么快?” 原来刹血门在枫晚山庄眼皮底下短时间内成立,本就是一帮由江湖败类组成的乌合之众,靠的不过是人人忌惮的吸人功力的邪门功夫,而大多数弟子只学了个皮毛,遇上段数高几倍的高手便无计可施了。这一次在局势最紧张之时让慕容兄弟在后门放这么一下火,正派高手又是倾巢而出,真个势如破竹,一个困扰江湖数月之久的帮派便烟消云散了。 令几位武林名宿忧虑的是,虽然刹血门门主吃了夏晚清一掌,但还是让他逃月兑了。与之缠斗许久的丐帮长老过后调息静气,竟发现一成功力已被化去。各大门派都是忧心忡忡,担心这余孽不除,日后又要再起风波。 包让他们大吃一惊的是,原本以为严密搜查兴许都找不出的刹血门主逃月兑不多时竟主动放出风声,扬言要与各大门派公开对决,且指明枫晚山庄的主事者定要到场。 消息传出,老江湖们又窝到书房里商讨去了,一些人主张赴约,反正对方如今孤掌难鸣,若不应他的要求,怕他不会现身。另一些人则顾忌刹血门主狡猾多端,此时竟指名三大高手,定有诡计,倒不如多花点时间搜查,谅他也难以逃月兑。 一时决议不下,留驻山庄的庄主夫妇的飞鸽传书也来了,只言一切任凭少庄主决定。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影子一般的素袍男子身上。 只见他侧脸望着窗外,长发后的容颜晦暗不清,心思竟似不知飞去了哪。半晌,他起身移到窗前,束手凝视着窗外园子,又陷入了沉思。众人目光不觉跟着他移动,好半天才见他突然回头,说了一句让大家始料不及的话:“……用膳吧。” 原烟波却是早早用了午膳,顺便从灶房偷了桂花糕点移驾后花园享受午后阳光。一边眯着眼品尝美味,另一只手不忘稳当当地在画纸上涂涂抹抹,务必要把陈厨子画得英俊潇洒好寄给他的桂花媳妇以慰相思…… “原姑娘。”冷不防身后冒出一人冷冷清清的嗓音,一口桂花糕全噎在了喉间。 水、水……手抖啊抖地去模索桌上的茶水,还是那人好心将杯子塞进她手心,才免去噎死之虞。猛灌了几口茶水,她才眨巴着被呛出来的泪眼幽怨地望着来人,“少庄主……”别老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冒出来吓人好不好? 长眸毫无愧意地转向她身前的画纸,“在作画?” “是啊……”有长眼睛的人都瞧得出来。 “原姑娘,我听庄里的丫鬟说,你想作我的画像?” 听说?圆眼斜斜地瞟他一眼,她不认为庄里有哪个丫鬟敢在他面前嚼舌根,十有八九必是他缩在哪里隐身隐到别人都忘了他的存在,闲谈中被他听了去。 “是啊……只是我学艺不精,不瞧着少庄主怕是画不出来。” 话音未落,便见夏晚清移到她面前的石凳上坐定,长眸平静地直视她。 “少庄主……”这是做什么? “原姑娘,请画吧。” 啊?原烟波傻了眼,眼见水榭掠过的风将他额前长发撩起,他却没有遮掩的意思,她这才相信他并非说笑。 犹犹豫豫地蘸了墨,对上夏晚清波澜不起的双眸,脸不由微热。最终画师的本能还是战胜了疑惧,一笔下去,再无阻碍,眼见即刻就能将这张老是让她做噩梦的容颜留在纸上,天下再无她不可画之人。 “原姑娘,今后你有何打算?”平日不喜多谈的男人今天似乎很有聊天的兴致。 她正画在兴头上,随口应道:“学师傅那样,做个闲云野鹤吧。少庄主又如何?”纯属客气之辞,天下人都知他今后必是做他的天下第一庄庄主。 男子的薄唇边浮起一丝浅笑,“原姑娘,当日与你同游竹林一带,你曾说那里冬日便会大雪封山,与世隔绝。” “嗯?”不觉被那抹浅笑勾了心神,她呆呆应声。 “若有可能,我愿在那度过余下时日。” “怎么可能?少庄主今后可是要接掌枫晚山庄,娶妻生子——”话音戛然而止,记起眼前的男子可是被未婚妻戴了绿帽,更不妙的是似乎只有他们两人知晓此事,原烟波的冷汗不由又涔涔流下。 夏晚清似是没注意她的话,随手将一样物事放于石桌之上,“那日你还向我讨要这样东西,今日便给了原姑娘吧。” 入目是一柄早已被她忘却脑后的波浪鼓,原烟波奇道:“少庄主不要了吗?” “不需要了。” “少庄主你……” “嗯?” ……发烧了?吃错药了?还是把一年份的笑容都用在今天了?圆眸紧盯着他唇边淡淡的笑弧,不敢确定眼前之人真是枫晚山庄的少庄主。 “……少庄主以往定是爽朗之人,日后该多笑的。” 啊啊,竟然又笑了! “在下会记得的。”素袍一拂,他就如来时一样突兀地离去,独留原烟波兀自大惑不解。 “奇怪的人……”她怕是一辈子都参不透这个人了。目光移到画纸上,淡金绢纸映衬下的面容是少年般的清澈精致。 “……不知这个能卖多少银子?”前提是会有人相信这便是沉郁孤静的天下第一庄少庄主。 次日一大早,原烟波一醒来就觉得四周静得出奇。开门一看,只有几个雇来的仆役在打扫,那些江湖人士都不知去向。 莫非都鸟兽散了?怎么都没人告知她,她也好收拾行装准备回乡啊。 随意转了几个堂屋,不经意睨见无比眼熟的身影,她不由冲口而出:“慕容显?” “原姑娘!”那人惊喜地转过身来,正是与她相处甚欢的慕容小弟,“你怎么也在这?” “人家让我在这我就在这了。”她爽朗笑道。 “那日风无痕吩咐我与大哥代他与刹血门接洽后便走了,随后你也不见了,我只道他把你挟持了呢,后来才听说是夏晚清将你救走了。之后我们一直按风无痕送来的指令行事,真没料到他原来与枫晚山庄互通鼻息,难怪那夜夏晚清会放了我们兄弟。” “这不正好?现在再没人会对你俩非议啦。”原烟波笑道,睨见他肩上背着包袱,“怎么,这就走了?” “原本就只是来交待一下的,大哥说正派也没多少好人,趁众人都看热闹去了,我们正好来个不辞而别。” “看热闹?”她奇了,“看什么热闹?” “原姑娘不知道?那刹血门主本是负伤逃月兑了,竟又折回约枫晚山庄在断肠涯对决,全江湖都去看热闹了……原姑娘,你怎么了?” “……”她的脸色白了些,强笑问道:“你说……那人受了伤还要与少庄主对决?” “大概是困兽之斗吧,指明一定要枫晚山庄的主事人到场,连庄主都惊动了。” “他约在哪对决?”她的笑容不知不觉也没了。 “正是当年刹血老魔丧生的断肠崖。” “……”一时间,惊疑、忧虑、恍悟纷涌过原烟波的心绪,想起那人昨日奇怪的举止,她蓦地抓往慕容显的手,“慕容小弟!” “是!”男子的女圭女圭脸浮饼可疑的红晕,“我尚未许人家,不,我是说我尚未娶妻……” “你一定要帮我!” “好……呃?” 第6章(1) 日头还未上中天,断肠崖所在的山头上就已黑压压布满了人。有些江湖人士不到五更天就上来了,只不过是想占了好位置看戏。 约定时辰一到,人群中便出现了骚动,纷纷让路给风尘仆仆连夜从枫晚山庄赶来的庄主夫妇及陪同他们前来的各大门派长老。 “哈哈哈!”突地一声长笑,不知何处树上跃下一人,着地时脚步浮晃了一下,“竟有这么多前辈来捧场,赵某真是荣幸至极呀!” 哗——内围的好事之人都退了一大圈,都忌惮着这据传能吃人功力的邪魔。前几日与刹血门主交过手的人此刻都不由惊诧:才几日不见,这人怎么憔悴若此! 少林慧觉大师上前一步,宣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意欲公开了结此事,老纳几人愿为施主见证。” “嘿,”那人嗤笑一声,“臭和尚不老实,这里长眼的人都能看出我此刻挑战枫晚山庄庄主简直是自寻死路,还想逼我找死?嘿嘿,你们少庄主那一掌可真重啊。”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慧觉细看他面相,合十道:“施主脸色灰败,目光涣散,确是重伤在身。既然如此,为何要定下今日之约?” “自然是找你们有事。”那人冷笑连连,提高了声音:“各位……道貌岸然的江湖正道,你们都知我师伯是几十年前纵横江湖的刹血老魔,却无几人知晓他还有个弟弟,便是我师父。我师父虽不及师伯天赋异禀,但之刹血心法也学了个十之八九,只是他心不在江湖,没什么名气罢了。” “二十几年前,我师父听闻师伯在江湖上树敌甚多,担心他遭遇不测,便迁去与他同住。想若是我师父师伯联手,普天之下谁能动得了他们!谁知恰逢我师娘临产,师父不过下山了几天,便被夏庄主和他义兄乘隙上山,联手杀了我师伯!” 这段武林秘史一经揭开,众人都被吸引住了,凝神静听。慧觉大师一皱眉,“此事老衲也略知一二,当年夏庄主根本不知你师父的存在,这只能说是天意。” 那人不加理会,径直说道:“可想而之,我师父是如何之悲愤!他立誓要为长兄报仇,但不知为何自己却不亲自动作,只是收了我为徒,将刹血心法传授于我。十年前,师父突然没有交待就消失了几日,回来时竟已是奄奄一息。他交与我一封密信,嘱我日后大业告成或是遇上紧急情况才能开封,依信外名姓将信送往一人。他再三嘱我不可私拆那信,便撒手人寰了。” “我自小由师父养育成人,纵使别人斥我们为邪魔歪道,这点恩情还是懂的。从此我潜心苦练,花费十年时间秘密布线,更用了短短数月成立刹血门,没想到竟被自诩为名门正派的小人以卑鄙手段教我阴沟里翻船,一夕之间前功尽弃!我想起师父临死之言开了密信,收笺者名姓却大出我所料,惊疑之下,我私自拆了信看,竟得知……” “得知什么?”见他有意卖关子,丐帮几位性子急躁的长老忍不住出声喝问。 “得知……”那人嘿嘿一笑,“臭和尚,还有那边那几个老乞丐,你们移近一些,我担心有人会杀人灭口,嘿嘿……” 丐帮几位长老被他如此出言不敬,不由面露怒色,但在这紧要关头又不好发作,板着脸戒慎地上前几步。 “我得知……原来我还有一个小师弟,况且还是大有来头,他若得势,可不像我创立一个刹血门那么简单……必将一统江湖!” 众人面面相觑,慧觉一宣佛号:“施主所言可属实?” “嘿嘿,我今日来便是与你们做笔交易的。我将小师弟的所在告知你们,你们今后不得再追查我下落。” 几位长老低声商议了一下,仍由慧觉出面应允:“若施主没有妄言,我等便答应施主的条件,只是仍要消了施主身上的邪法。” 男子哼了一声,突然转头道:“小师弟,没想到我们师兄弟会在这种情形下相认吧?或者我该称你为……枫晚山庄未来的庄主?” 天地间立时一片死样沉寂。 “不可能!”蓦地一个尖锐女音打破这片沉寂,众人都随她惊跳了一下,原来是护子心切的庄主夫人,“绝无可能,清儿从小就在我看顾下长大,插足江湖后也鲜少离开山庄,况且你师父死时他只有十一岁,怎么可能拜你师父为师?” 刹血门主又是嗤嗤冷笑,“他不仅拜我师父为师,他还是我师父的亲子!” 此言一出,群雄哗然,几位长老发力喝了几声才压下这阵骚动。 “我师父报仇心切,却也不想仅仅杀了你们这么简单,他要给所谓的名门正派一个教训!因此他将刚足三月的幼儿丢弃在枫晚山庄门前,他知你们自诩正派,定然会收留这名弃儿。但他没想到的是,你们不仅收留了他,还对外谎称是亲儿!师父九泉之下,定要放声大笑了。夫人,你又要否认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脸色苍白的庄主夫人身上,她嘴唇颤动几下,却是发不出声来。 她的丈夫突然跨前一步,环视全场,缓缓说道:“清儿确非我们亲生,不过——”他沉下声来,“他绝对不会学什么邪术妖法,众位别忘了,尚是他领着诸位灭了刹血门。至于他的出身,绝非我与内人关心之事,我们之前视他为亲生,今后也会待他如己出!如果这样就不叫名门作派的作为,那么,枫晚山庄从来也没有自诩为名门正派过!” 众人都被他语气中的凛然震住了,一时竟无人敢吭声。 刹血门主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夏庄主这份气度真令人敬佩,可惜你信错人了,他不仅身怀刹血心法,只怕比我还高出几成——小师弟,看来你这几年来也很努力在‘吸人’嘛!我知你们不信,那我再告诉你们,习得刹血心法的人,肘间必然会出现一个血纹,颜色随功力加深,我正是以这一纹样作为刹血门的徽标。”他拉起左袖,果然在肘间有一个粉色水纹浮记,“那日我在连湘阁第一次与他交手时就觉得奇怪了,我师父说刹血心法可化天下不同源的内力,但那日我非但化不了他的内力,还险些被他吸了去。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有了解释。”“哈!”庄主夫人竟然笑了,“这更不可能了,清儿十岁时我还替他缝补过衣物,他肘间绝没有什么标记!清儿,让他们瞧瞧。” 夏晚清置若罔闻。 “清儿?”她干脆亲自动手拉起他的衣袖,瞬间便呆住了。 养子苍白的肌肤之上,一个妖异的血纹深渗其中,竟似要滴下血来。 “怎么可能……”她失神低喃。 一直垂眸不语的夏晚清忽然扬脸,朝她轻轻地笑了。那笑容竟是无比温柔,也无比诡异。她不觉倒退一步,眼前突然便失去了儿子的身影。 守在刹血门主近前的几位长老只觉双眼一花,鬼魅般的白影已越过他们,一掌轻轻印在了男人的胸口。被袭之人双眼紧盯着夏晚清的面容,似乎对他拍在自己胸前的掌一无所觉。 “为什么……”他说,殷红的血丝开始顺着嘴角涌下,“……你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一切呢……” 终于还是憾恨地倒下了,其实一开始就没抱着存活之心,师父的信不仅揭开了夏晚清的身份,也销毁了他的生志。信中,师父吩咐这个人,问鼎江湖后便下手除掉他。一山不能容二虎,师父如是说。多年来的忠诚还是比不上一份血缘,就连这人的养父母都如此维护他,他好恨啊…… “杀人灭口啊!”人群中不知是谁首先喊了这句,呆若木鸡的群雄才纷纷拔出武器冲上前。 夏晚清月白的衣袍如影子般飘忽来去,竟直扑庄主夫妇而来。 “清儿!”眼见疼爱了二十年的养子竟要对自己出手,老庄主目眦欲裂,直觉出掌以对。手上传来异样之感,他一怔,那白色人影已从众人头上飞过,软软抛离崖外。飘展开的衣袍就如一朵不堪重负的云彩,直直坠下去了。 “少庄主——”惊呼声起,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一道人影冲至崖前,竟也直扑了下去。 听到那声惊呼,他睁开眼,竟见到熟悉的身影朝他坠来,那张看惯了的圆脸上,惊惶之色尽溢于表。未及思索,手已抽出腰带甩出,卷住她身子,欲趁还得及之前将她抛上悬崖。 “不!”她惊叫一声,竟死死扯住那腰带不让他发力。 他咬牙,自身顺着带子卷上抱住她,风声自两人耳边呼啸而过,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身下,直至崖底乱石映入眼时凌空拍击侧壁。两人斜飞出去,他又对着乱石边拍几掌,蓦地一阵甜意涌一喉间,他立即护住怀中人的头,重重滚落乱石堆中。 一连滚了好几圈,去势才平息下来。原烟波自他无力松开的臂间爬将起来,轻拍他脸颊,声音惶急:“少庄主!少庄主!你没事吧?” “……走开。”他紧闭着眼微弱吐声。 “少庄主,你背上流血了。” “……我叫你走开。”全身仿佛都失去了感觉,他不愿睁开眼再瞧到这个世间,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少庄主……”原烟波望着这个如同坏掉的玩偶般破旧不堪的男子,不觉已满脸濡湿,“我都听到了,我知道你并非如那个人所说,你让我为你止血呀!” “……” “风无痕!你太没用了!” 夏晚清身子一僵,终于缓缓地睁开眼,木然地瞪着她。 “你以为你很伟大是吧?背了黑锅,挨了骂名,一声不吭就死了,你很自我陶醉是吧?” 无力摊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几下。 “既然你这么有牺牲精神了,你就去死好了!嫌别人骂你不够,我可以帮忙告诉全天下的人你就是风无痕,用药控制人的下三滥!好可怕呀!这么多年来就在图谋不轨了,天下第一庄真是养虎为患!” 手指悄悄地握成了拳。 “你这个懦夫!胆小表!没种的废……唔……”未出口的谩骂被封在嘴里,她被推倒在地,唇被重重压着。 辗转,啃咬,吞噬,没有一丝怜惜,如一头愤怒的小兽般。他压制着她,在她唇上尽情发泄。 最初的震惊与疼痛过后,一丝清明回到了她大睁的眼中,手指慢慢滑上他凌乱的黑发,泪水随着缓缓阖上的眼流下眼角,然后——紧拥住了他。 “你……在流血……” 夏晚清的动作顿住了,微抬起脸,鼻息相织之间,身下女子眼睫后晶莹的液体入目,他如见了鬼似的抽身急退。 身上压力骤减,原烟波轻睁开眼撑坐起身,瞧见跪坐在地的夏晚清双眼茫然大睁,以往死水般沉寂的黑眸内种种情绪混合交织:震惊、迷茫、忿恨、绝望、脆弱……少年般苍白的面容上竟也是少年般的惊惶无措。 嘴唇动了动,她想挤出个笑容来,可是没有成功,出口的话仍是那一句:“少庄主,你在流血。” 他置若罔闻,一双眼盯着她被他咬破的唇,流血了,无比殷红刺目。下意识反手往自己唇上擦去,手背上也沾了血,她的血。 原烟波瞧着他孩子气的举动,终于能绽出个微笑,“少庄主,你背上在流血。” 他一言不发地别过脸,似是与谁在赌气,半晌,终于反手点了背上几处大穴。 她悄悄地松了口气。 积郁多时的雨云终于肯倾泻灰色的怨怒,开始是小小的,在碎石上激起碎散的水花,渐渐地,便织成重重帘雾,模糊了崖底远处的树景。 原烟波回过头,朝洞内笑道:“还好我们先找到了这个崖洞,不然真要成落汤鸡了。” 洞里悄无声息,她叹口气,走到倚着石壁的夏晚清身边蹲,“少庄主,你还在气我骂你那些话吗?那只是随便说说的啦,否则你怎么肯理我?” “你好吵。” “……少庄主,其实风无痕那般才是你的真面目吧?”说话这么不客气。 夏晚清合上眼睛不理她,她不以为意,也靠墙在他身边坐下,伸直了腿探手去揽他。 “做什么?”长眉皱起,侧头躲开她的魔爪。 “让你伏在我膝上呀,你这么靠着墙背不疼吗?” “不疼!” “……少庄主,方才是谁强亲我的?” 挣扎的动作立时便停下了,僵持了半晌,他乖乖让她按趴在她腿上,露出简单包扎过后仍是血迹斑斑的后背。 “……”唇连的笑意突然减了许多,她刻意以轻松的语气问道:“少庄主,你是什么时候便知道真相的?” 脸侧枕在她膝上的人没有吭声。 第6章(2) “方才是谁……” “十年前。”他飞快地截断她的话。 要挟人的感觉真是太过瘾了,原烟波笑得奸诈,静待夏晚清说下去。 “十一岁那年,他找到了我,对我说他是我生父,接着便把毕生功力强输到了我身上。” “如此说来,你等待今日已等了十年了,同时又以风无痕的身份在邪派间打响名号……少庄主,你是以什么借口溜出山庄的?” “……闭关练功。” “但其实是在江湖上兴风作浪?果然是好借口。少庄主,可惜你无法全心信任他人,否则找个易容高手将整张脸都换了,我也无法认出你来。我早就奇怪了,天下第一庄的少庄主为何不见一丝意气风发之色,反而不喜显露容貌,也不爱引人注目呢?不过也正因如此,谁都不会把他与衣饰夸张、容貌惊人的孟婆楼楼主联系在一起。” “而后你欲将慕容兄弟送进刹血门,又不能在与刹血门即将开战时刻推说闭关,干脆就将与你不熟的我扔给他们为质,你就能以救人的借口出庄与我们会合,又不用担心相处太久我会认出你来,我说的可对?” “……” 她暗叹口气,其实还有不忍说出口的猜测:他的敛息隐气,除了是要与风无痕区别开来,恐怕还欲削弱他人对他的印象。日后他的死,便可如寒微之石激起的涟漪,很快淡去。 这人自十前之前,便已开始策划自己的死亡了。 “少庄主,别臭着一张脸嘛,上次你答应过我要多笑的。” “……那是因为我以为再也不用见到你了。” 典型的风无痕式冷嗤,她非常怀疑此次救了他之后,是否再也见不着那个内敛守礼的夏晚清了,心情不禁有些复杂。 “我还有一事不明,为何你如此执着于为我报仇?” 即便那日师傅不遇害,刹血门迟早也是要灭的,他却以为她报仇为由,加快了铲除刹血门的进程,并且似乎有意无意地提醒她不忘杀师之仇,也因此,将她扯进了漩涡之中。 “……那日,你说不必报仇,人死不能复生……” “嗯?” “我知你心里认为是我故意造就了今日之势,但你怎知我不想着为那个人报仇?不错,我与他有血缘无情分,但事已至此……然后你说不必报仇……” 一丝凉意悄悄爬上原烟波的背脊,她小心翼翼地接话:“这句话慰藉了你?可你还是故意引回我的仇恨之心?少庄主,你是在妒忌我能超然事外吗,还是在给自己找个不必迟疑的理由?” 伏在她膝上的男人低低笑了起来。 这家伙……原烟波深吸一口气,“无妨,反正自少庄主将我丢与他人为质之后,我就没对你有任何奢望过。” 她早知他并非良善之人,行事也不太计较手段,但却忍不住地心生怜惜,怜惜他背负秘密这么多年,怜惜他的挣扎,更怜惜他的决裂。以往种种不明之事,也在断肠崖听到那番话后恍然大悟,为何当日他在凉亭中会说“不知者幸”,为何他在古刹占命时那般异常,又为何他昨日像变了一个人—— 他是在与她诀别。 他早知今日之结局,并且,了无生意。 “少庄主,我以前有个姐姐,她长得很美,却为我家带来了灭门之灾。我那时还小,可已了然什么是仇恨了,为了报仇,我没听姐姐的劝。后来仇报了,姐姐也死了,我则变得神志不清。若不是遇上了师傅,我这辈子都好不起来。那时我状如野兽,谁一近身就攻击谁,师傅手上因此留下了不少咬痕。所以他总是对我耳提面命要放下仇恨,切莫执着,活着的人永远比死了的人重要。”低头轻抚膝上之人的长发,“少庄主,过去之事就让它过去了好不好?刹血门灭了,你活了下来,就别拿那些无谓的道德常理折磨自己了,过你真正想要的生活吧。” 膝上的人没反应。 “……你别睡,枉我说这么多就是为了不让你睡着。” “……我没睡……”声音却无比微弱。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最后一个问题。” “……” 她咽了一口,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少庄主,你方才真的有点了穴吗?为什么你的血还在流呢?” 夏晚清像死了般一动也不动,她微颤着手轻轻扳过他的脸,失却血色的薄唇边那抹暗红跃然入目。 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慕容显,你死哪去了呀!” 困扰江湖一时的刹血门事件以正邪两派的两败俱伤告终,刹血门被灭,枫晚山庄闹出认贼作子的丑闻,以其为首的江湖正派也自觉无颜,不再如往昔一样趾高气扬,江湖一时间平静不少。 人们议论最多的自然还是那个居心叵测的夏晚清,据当日在断肠崖的人说,那夏贼行动如鬼魅,武功不知比刹血门主高出多少,若不是他们争功夺利,两人联手起来,江湖必是歪门邪道的天下。况且夏晚清心狠手辣,杀人灭口之后竟反噬待他如己出的庄主夫妇,坠崖时更是挟了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画师垫背。 好在善有善报,恶有恶终,几位轻功高手花费十余个时辰冒雨下崖探寻,终于找到了夏晚清摔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而那画师竟奇迹般地毫发无伤。 令人唏嘘的是,枫晚山庄到此时竟还不承认夏晚清是个恶徒,老庄主更是声称那日击向他的一掌根本就无一丝力道。江湖上说到此事都不禁连连摇头,感叹老庄主执迷不悟的同时,也不禁为他的爱子之心所动,尤其那人还非他的亲生骨肉…… 十余日后,议论此事的人渐渐少了,只因没多少人对那少庄主存有印象,就连曾与他联手抗敌的几位掌门人事后回想起来,也只记得一个缄默的白影。 与此同时在更不为人所注意之处,孟婆楼悄然解散了。是日,距夏晚清允诺原烟波的半年之约,尚余十七日。 一个月后—— 这是今年飘雪前最后一场雨了,相距断肠崖十余里的一处乡村小路上,立着一个撑着油伞的年轻女子。仍是一袭宽大男袍,倍显女相的圆润粉唇,圆眸不理会眉睫上的几滴雨水,只专注地凝视着村口的方向。 未几,雨雾中驶来一辆外表平常的马车,在她身前停下了,车厢里跃出一个青年男子,也不理会薄薄的雨雾,兀自笑道:“原姑娘,等很久了吗?” “不久,你大哥呢?”原烟波将伞往他头上移去。 “那不就是?” 她回头,瞧见车夫座上穿蓑戴笠的男子,不由“噗”地笑了出来,“慕容兄,这身装束还蛮合适你的。” 慕容谈狠瞪她一眼,哼了一声不答话。 “怎么,还在气我让慕容小弟帮忙?” “帮忙?天底下谁会找别人帮忙偷牢里的尸体?还让他扛着尸体一口气赶那么远的路,你想累死他不成?” 原烟波叹口气,“当时也是情势所逼,慕容小弟现在还不是好好的?你就消气吧。” “哼。”仍是不想理这个女人,心里也在暗恼他那个傻弟弟,换了是他,随便杀了个江湖人也就了事了,哪个像他真迂腐到去偷尸体。 “废话少说,他就在里面,你要瞧就瞧去。” 原烟波犹豫了下,轻轻揭开车后帘子,小心不让雨水打进去。与车子朴素的外表极不相符的舒适内厢里,斜倚在褥上的年轻男子双目紧闭,幽黑长发中的清秀脸庞仍是略显苍白。 “他这几日情形好多了,只是我们担心车马颠簸触疼伤口,所以让他吃了些安神的药。”慕容显在旁解释道,也不由叹了口气,“谁会想到少庄主与风无痕是同一个人呢?不管是谁,受了老庄主一掌又坠崖,一个月内恢复成这样实属不易了。” “我知道。”深深地再看了那张容颜一眼,她放下帘子,“时候不早了,你们上路吧,少庄主就拜托你们了。” “原姑娘也多加保重。” 车辘缓缓转动,她静伫原地目送着马车与她渐渐拉开距离。还有几丈,转过前头弯处便会从她视线中消失。 此次一别,大概再无相会的可能了。这样一想,不觉向前跨了一步。 五丈,四丈…… 或许……该多瞧他几眼的。 就如着了魔般,脚自己动了起来,仿佛有什么在无声地推着她。 迟疑地几步……小跑……渐渐加快……发足狂奔起来。 等—— 脚下一个踉跄,她重重跌倒在泥里,油伞在空中翻了个身,滚落在泥泞中,仰天静静承接着雨丝。 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就这么埋首在泥水中,不抬脸,不去看那车子如何消失雨中,就这样了吧…… 车厢中的慕容显透过帘隙无意中看到这一幕,不由大惊失色,连忙就要跃下马车,却被喝止了—— “让她去吧!” “什么?”他大惑不解地望向头也不回的哥哥,“可、可是,原姑娘她摔倒了……” 慕容谈瞪了迟钝的弟弟一眼,“你还不明白?我问你,我们同那女人相处的一个多月中,她这样失态过几次?” 慕容显还当真想了想,迟疑道:“好像没有耶,而且我只见过两次原姑娘如此激动,一次是她师傅被害那日,另一次……便是今日了。”突然之间他如遭雷击,“大、大哥,难道原姑娘……” “你终于明白了!” 慕容显呆了半晌,突然扑到前头慕容谈的肩上放声大哭,“呜,大哥,我失恋了——” 什么?!这回轮到慕容谈被雷劈了—— 他怎么会有这么没眼光的小弟啊? 第7章(1) 又是一年芒草黄时,城中的街上这几日又多了行色匆匆、携带兵器的人士,往日盛景却已不在。 一双淡蓝布鞋在气派的店门外停下了,抬头一看,“连湘阁”三字跃然入目。她嫣然一笑,宽大衣袍越过门槛,朝柜台上正在查看账目的老者问道:“柳老板,竹间现在可空着?” “竹间已封了,不供人用膳……”柳老板下意识应道,抬头目睹来人时却愣住,忙从柜台中出来,“原侄女今日怎么来了?啊,该是来给庄主的婚事拜贺的吧?” 原烟波微笑不答,只道:“竹间如今封了吗?不知我师傅的画还在否?方才经过时突然忆起,忍不住想再瞧一瞧。”“当然还在,侄女稍候,老夫这就领你去。” 下了锁,往日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瞬间,她仿佛见着师傅一手扶着烟杆,一手持着画笔笑眯眯地转过身来。她呆了半晌,缓步移到那半壁画前,默然凝望。 良久,她终于转身道:“可是这幅未完之画累柳老板将竹间封了?您何不找人将画补上,或是重作一幅也未尝不可。” “侄女有所不知,我与你师傅交情匪浅,”柳老板示意她入座,亲自为她斟了茶,“你师傅未成为画师之前,我总称他一声‘黄兄’,你应当不知他当年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气吧?” 原烟波呆了半晌,“师傅从未对我说过。” 他只会故弄玄虚地谈些江湖轶事,而且真假掺杂,她一向以为他是道听途说信手拈来逗她的。 “当年黄兄使一对判官笔,生平最喜携妻一同云游四方,将所览美景入画。我总取笑说若他何时想退出江湖了,还可做一介画匠混口饭吃,没想到一言成真。” “可是与刹血老魔有关?” “侄女心思聪慧,黄兄正是在游历途中无意遇上刹血老魔与人缠斗。其时那老魔邪功尚未大成,又以寡敌众,眼见就要落败,竟乘隙挟了你师娘,逼黄兄让他吸去毕生功力。可恨的是那老魔得逞之后又将你师娘杀害,在场的人也伤了个十之八九。我闻讯赶去,侥幸救出身负重伤的他,悉心照料了半年,他才能下床行走。可怜他痛失爱妻,一身功力又尽失,不能亲身手仞仇敌。未过几年,听闻刹血老魔为枫晚山庄庄主所杀,黄兄遂抱憾离去,自此之后隐居山野。我与他相交甚笃,平日也最是艳羡他们夫妻的伉俪情深,这一番变故连得我也心灰意冷,退出江湖开起了这家酒楼。如今黄兄遗作未成,我再怎么贪利,也做不出毁他遗作之事,干脆将竹间封了,闲时来此小酎,悼念一下故人罢了。 原烟波怔怔听完他这一番话,心下黯然。师傅,莫怪那天你舍身寻死,你总是叫我莫执着,自己却才是那个执着的人呀。 她当下朝柳老板一拱手,“如此说来,我该唤您一声柳伯伯了。侄女不知这一段渊源,否则这两年定会多到此地与您叙旧。” “不怪你,这地方让人触景伤情,若不是前来枫晚山庄拜贺,侄女怕也不会再来此地。” 原烟波微笑不语,没告诉柳老板她才刚从枫晚山庄出来,她这次来,并非拜贺,倒是来促成喜事的。 两年前她听闻刹血门主提出不合常理的约战时,早已心生不安,便嘱咐慕容显在山下寻找通往崖底的路,自己混在人群中上了断肠崖,没想到真碰上夏晚清坠崖。 之后慕容兄弟赶到,于是兵分两路,慕容谈负着伤重的夏晚清避到附近的偏僻村落疗伤,轻功较好的慕容显则连夜偷来尸首调包。 好在那日大雨,岩湿石滑,从崖上下来的江湖人士颇费了番周折于第二日凌晨才下到崖底,使得他们的计划得以成功。雨水将坠崖的痕迹都冲洗得干干净净,那尸首穿着夏晚清的衣物,面目摔得血肉模糊,原本有血纹标记的左臂也断在了碎石当中难以拼凑成形,再加上她这个“饱受惊吓”的小画师的证词,人人都深信夏晚清已丧生崖间。 丧子心痛的庄主夫妇亲眼目睹她随着夏晚清跳崖,强留她在山庄里“养伤”,一点点擦伤也用燕窝鱼翅补了足足一个月,她只得托付慕容兄弟照顾夏晚清。待到终于能月兑身,也只赶上将他送走,见了最后一面。 两年间,她与他并未通音信,倒是跟着弟弟回到师门的慕容谈偶尔去探望夏晚清,会给她带点消息来。十天前,慕容谈突然找到她,说是那人托他们送封信到枫晚山庄,他向来对名门正派无好感,干脆将这差事推给了她。 她并不知信里写了什么,不过山庄的掌事者看了之后,不是喜极而泣,便是面上黯然。枫晚山庄这些年愈发收敛,老庄主年前本已把庄主之位传给了莫远,看完信后更是当场宣布将义女许配于他,择日完婚,而一直为情所伤的莫远与云芷也一脸释然地接受了安排。 她想,若这封信未到,庄主夫妇只怕终生都会沉溺在丧子之痛中,一对侠侣也将因愧疚耽搁下去,终成怨偶吧。 “还有一事,”柳老板开口打断她的思绪,“两年前的江湖变故之后老夫就一直想告知侄女,不过侄女行踪不定,老夫便也一直搁在心里。当年黄兄遇害后,侄女随枫晚山庄中人入住山庄,不久少庄主便派人来我这里,打探侄女之事。” “打探我?为何?”原烟波一怔。 “老夫也觉奇怪,本以为只是山庄对外客的例行探查,但这种事一向由莫管事处理,怎会由鲜少管事的少庄主出面?老夫也不好多问,只略述了你师傅的来历,并以老夫名义担保侄女决无任何问题。” “没想到少庄主很快就有了回应,指明想知晓的乃侄女的身世,而非其他。老夫虽觉蹊跷,却也看不出有何不妥之处,便将黄兄先前告知老夫的情况悉实报上了。之后惊闻夏晚清乃邪派余孽,忆起此事,不由担心他会加害侄女。虽然此人已死,兴许尚有同党存在,侄女日后行走还是要小心为好。” 原烟波面色古怪,“伯伯是说……他探查我,早在师傅遇害那时?” “正是。” “确实是少庄主,而非莫管事?” “便是这一点奇怪,故老夫印象极深。” 原烟波沉吟半晌,某件旧事忽地掠过脑中。 “难怪……”她喃喃,突地长身立起,“柳伯伯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若非柳伯伯,侄女定然后悔终身。侄女现有一事急着去办,日后定会再来拜访伯伯。” 柳老板连忙拱手回礼,目送原烟波匆匆离去,不由心下纳闷:后悔终身?会如此严重吗…… 滁阳城以西,群山连绵,山势忽高忽低,道路更是峻峭险阻,故饶是满山的翠林修竹,也鲜少有人前来采伐。相应地,人烟也较为稀少,方圆百里也就这么一个半镇半村的居住地,还是因了附近有个求签甚灵的古刹的缘故。 他就住在其中一个较为开阔的山头上,除了眼前这个固执地定期送来一些物事的男人外,几乎见不着他人。两人都是惜字如金之人,男人沉默地放下东西就走,他也沉默地目送他远离。 回身入房掩了门扉,月牙初升,今夜风有些急,惹得他的长发轻扬。他一向不喜扰人心神之物,便拉上纸窗,也不点灯,取下墙上竹箫吹将起来。 曲调幽怨,若是山中有赶路的人听到了,莫不会以为哪朝的孤魂野鬼在对月嗟叹身世,但稍通音律的人便可听出那箫声里其实无心无绪,空无一物。 静寂中,耳边捕捉到轻微足音,步履轻浮,不似练武之人。未几,那人行到竹屋前的空地,移至他的窗前,不动了。外头的月光将他的身影映在窗上,隐约可见男子发巾随风飘动。 会是谁?他心下闪过疑惑,箫声却不停下,待到一曲尽了,他才淡声道:“阁下深夜上山,只是为了吹风吗?” 那身影摇晃了几下,似是心下慌乱,片刻才朗声:“自然不是,只不过怕扰了少庄主的雅兴而已。” 带着笑意的嗓音入耳,夏晚清心下一震,手中竹箫竟滑了一截。倾刻间心神已敛,他缓缓推开木门,“是你。” 门外原烟波一身风尘仆仆,只是那笑容仍爽朗如昔,“少庄主,别来无恙?” 他凝视那张没有多大变化的容颜,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少庄主?”该不会真让她待在外头吹风吧? 移开目光,夏晚清回身点亮桌上油灯,身后的不速之客也不请自入,往矮榻上一趴啧啧连声:“少庄主,你这里可真难寻,我足足走了一天山路。” 望着她不拘小节的姿势,他心下闪过一丝异样,“我已经不是少庄主了。” “对哦,那么该叫你什么呢?夏兄?” 眉尖不易察觉地轻抽了下,“原姑娘此次来访有何要事?”果然不对劲,从前她在他面前虽然随意,却不会如此熟不拘礼。 “自然是来找你叙旧的。” “哦?” “……”两人一阵沉默,半晌原烟波双眼一抬,望着屋梁笑道:“夏兄,你这个竹屋造得可真是雅致,可是你亲手……”且慢,这翠竹的颜色怎么有点眼熟?“……夏兄,不会真如我所想吧?” 瞧见夏晚清一径沉默,她一个激灵跃起,如临大敌,“那个斧头大叔也在吗?不会吧!” 他不由嘴角微扬,“他现今搬去了山下小镇。” 原烟波松了口气,转眼睨见他唇边浅浅弯弧,不禁呆了半晌,突地静静问道:“少庄主,告诉我,这两年你可有常展笑颜?” “……没有。”指尖下意识抚上唇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笑了。 两年来离群索居,别说笑容,连情绪都极少波动。她……终究是特别的。 屋内重又陷入沉默,待到对面山头古刹的晚钟遥遥传来,他方才开口:“原姑娘今晚打算宿在何处?” “呃?”原烟波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下意识环视这间竹屋,虽然雅致,但显然只为一人而造,更不用指望会有第二张床。虽然她不介意打地铺,却不敢明说,怕吓着了夏晚清,也担心太过居心昭然。 她只好模模鼻子尴尬地笑,将难题丢给夏晚清。 “……”静默半晌,他长身立起,“随我来。” 啊,等等!原烟波狼狈地翻下矮榻,腿脚的酸疼差点让她哀叫出声。呜,这两年果然过得太安逸了。 忍着一声叹息,夏晚清长袖卷过她腰际,提气朝山腰疾驰而去。 真丢脸……原烟波靠着他的肩羞愧地吐吐舌头,随即微微一笑。 不知这人是否察觉到了,他竟没说“失礼了”之类的客气话,这代表了什么?不管怎样,这让她的心情好了一分。进了山腰密林,当年那几间竹屋的轮廓隐约可见。夏晚清放开她,进屋点起油灯,又绕到屋后不知忙乎什么。她环顾不见一丝灰尘的四壁,好奇地问:“那个大叔连这些屋子都不要了么?” “他叫史三。”夏晚清在屋后突然道,声音淡淡却清晰入耳。 “真名还是化名?” “……他说他叫史三。” 言下之意便是化名了,原烟波突然想起一事,那大叔似乎还有一个儿子叫竹儿,如此一来,不就成了“死猪”了? “可怜的竹儿……”她喃喃。 身后传来响动,夏晚清不知何时进得屋来,平平对她道:“热水已置好了。” “呃?”原烟波惊得张目结舌,“少庄主,不,夏兄你——”竟亲自为她张罗这等事情?纵使知晓他并非衣来伸手的贵公子,但她仍是难以想象昔日枫晚山庄的少庄主烧水的样子。 无数惊讶之词旋在舌尖,最后仍是讷讷道:“有劳……夏兄了。” 脸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瞧见他颔首走出屋外,显是让她安心洗浴。唉,这人骨子里还是存着那么一点迂腐。想起方才在他住处看到的一案纸墨,几卷书牍,也能猜出他平日大概是如何度日。 原以为摆月兑了身世的束缚,他会放开一些,就如他当年以风无痕的身份行事时,如今看来他倒是愈发沉郁。对面山头上的古刹若不是尼姑庵,她真要相信他会干脆削发,守着晨钟暮鼓度过余生了。 屋外,夏晚清并不知屋内之人所思所想,秋夜独自一人的竹林虽然萧瑟,他却早已习以为常。 隐约传来的水声并未干扰他的心神,山居的日子,有时无事便也这般独自静坐一日,恍若月升日落,昼夜更替,再也与他无关。 “夏兄。”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唤,他闻言回身,便这么怔住了。 两年未见之人一手扶着门边立在门口,长长的湿发披散身后,并未像日常那样随意束成男子发式。宽大的外袍许是沾了水气,熨帖身姿,在身后灯光的映衬下,多了那么一丝……俏生生的味道。 初识至今,他都疏离地称她一声“原姑娘”,可直至此刻,他才首次意识到她确是一位姑娘家。 “怎么了?”许是从他的神情中瞧出了端倪,原烟波玩笑般问道:“你我两年未见,夏兄觉得我有无变化?” “……脸更圆了。”夏晚清移开目光,语调平平地蹦出一句。 “……”她就知道,这两年过得确实太安逸了! “夏兄也有些许改变呢。” 他的发束起来了,坦露出来的少年般的容颜更加波澜不惊,往日比影子还淡的气息不再刻意敛起,是一种淡然的味道。方才见他束手立在月下衣袂飞扬的模样,险些以为下一刻他便要化仙飞去。 “原姑娘今晚可怕独自宿在此处?” 独自吗……她环顾林子一遭,笑道:“无妨,这两年我在乡野也是一个人住来着。” 夏晚清略沉吟:“外头风大,原姑娘进屋去吧。” “哦……哎?”就这么走了?她略有些失望,喃喃,“好歹两年未见,也该来个秉烛夜谈呀。”扫见月光下幢幢竹影,不由打了个寒噤,其实,她还是有点害怕的…… 又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她叹口气,转身回到屋内。蓦地灯影摇曳,她连忙回身,又是一怔,“你……”怎么又回来了? “史三并未留下被褥。”夏晚清将手上包裹递给她,撩袍在桌边坐了下来,再无离去之意。原烟波呆看了他半晌,终是咽下了心头的一声叹息。 ……拜托,不要对她这般温柔好不好?她好怕,有朝一日她再也没脸待下去时,会很舍不得离开呀…… 次日夏晚清醒觉时,另一间房里已失却了原烟波的踪影。忆起她昨夜说过今早要去小镇瞧瞧,他呆了半晌便也回山上住所去了。 昨日史三上山之时他摹下的字帖仍搁在案上,提起笔,仿佛又回到了不知世事的孩童时代。那时的他,其实喜爱笔墨更甚于刀剑。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 仅下笔写了几字,心下便起了一丝浮燥,闭了闭眼,终于长叹一声轻放下笔。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她。 下了山,他唯一能想到的地方便是当年他们投宿的客栈,却得知她带着竹儿玩耍去了。 置身于行人稀散的街道上,他不禁有些茫然,以往……从未想过会主动寻她。当她只是他计划中一部分时,她的行踪尽在他掌握之中;不需要她时,即使瞧不见她,也不会放在心上。这是第一次……发现要找到一个自由的人,其实并不容易。 眼角瞟见过路的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他意识到自己太过显眼,下意识便转入一条荒径。荒径通向田间野外,风中远远传来了孩子们的笑闹声—— “快看呐!我飞到小虎头上了!” “你耍赖!你耍赖!你偷扯我的线!“ 蓦地一阵爽朗笑声入耳:“竹儿,快收线呀,莫让纸鸢掉了!“ 他循声望去,田野旁的山坡上一群孩子正扯着纸鸢追赶笑闹,其中一个淡蓝身影正是他寻寻觅觅的人。 “啊!”突然一声惊呼,一只纸鸢挣月兑了线,乘着强劲的东风朝他这边冲来。未及细想,夏晚清足尖在树篱上一点,轻烟般欺近纸鸢,将它拉了下来。 纸鸢是翠竹制成的,显然是史三的手笔,而鸢背上画的一个虎头虎脑的小毛孩可想而知又是原烟波的杰作了。 “夏兄!”追赶纸鸢而来的原烟波料不到会在这见到不应出现在这的人,愣了一愣,突然瞪起眼来,“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算账呢!” 算账?夏晚清尚未弄明白,突见她一拳捶来,下意识便侧身避过。 “你就站好给我打一拳嘛!”原烟波恼叫,“昨晚你为何不告诉我史大叔现在同老板娘在一起,害我差点在他们面前说错话?” 今早她下山吃早点,顺口便向早点摊子的老板问起客栈老板娘与她儿子的近况,没想到那人张口便答那寡妇和“她男人”一家三口过得可热乎哩!惊得她差点打翻了碗,只道老板娘给竹儿找了个继父。 第7章(2) 叉着腰与夏晚清大眼瞪小眼,片刻后她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来:“夏兄,难道无人教过你这时候不应该发怔,而要解释或道歉吗?比如说……”她接过他手上的纸鸢,“用这个赔礼,便是将功赎罪了。” 山坡上传来唤她的声音,原烟波回头应了声,复又笑道:“夏兄,今早我与这些孩子们玩儿,方知他们都没有就学。听闻这地方没有夫子,只有平日得闲上山拜香时,才央师父们顺道教孩子认几个字。我想在此处办间私塾,你说可好?” 私塾?她打算在此地久居吗?夏晚清闻言睇向她没有机心的笑颜。她是聪慧的,他知。若是她有更大的野心,必会有一番不同凡响的作为。但她的心思似乎仅在教人习字或作画自娱此等小事之上,仿佛如此平凡的生活便是她全部所求。 “你若想便去做吧,”他答,“可与客栈说一声,史三定然愿意为你留一间房,也省得上下山奔劳之苦。” 原烟波面色一僵,“我在山上住可打扰到夏兄了?” “不会。” “那就好,”她松了一口气,“我偏爱山上幽静,来来去去只当练腿劲,无妨的。”开玩笑,真搬到了山下,一年到头都见不到这人几次了,更别谈……其他用意了。 见夏晚清又要开口,她忙打个哈哈:“我该把纸鸢还回去了。” 匆忙欲走,手腕上一紧,却被他执住了。她惊讶回首,夏晚清也是一怔,不解自己为何会出手……执她。 两人眼神交会间,她于刹那流露出来的惶然与慌乱尽收他眼底,不觉便把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原姑娘,你这次为何要来?真的只是来叙旧吗?”为何两年来杳无音讯,再次出现时却是一副熟稔的模样,竟还意欲久住?! 原烟波呆了一呆,目光触及他多了丝探究的平静脸庞,再缓慢下移至两人相叠的手上,突地镇定下来。 她嫣然一笑,提着纸鸢的手蓦然扬起,那纸鸢便像重获得自由的鸟儿一般,乘风飘荡而去了。 目光追随着那碧空中的黑点,她悠悠道:“夏兄,还记得你乔装成风无痕引我与慕容兄弟上定安城的时候吗?那时,我虽然第一眼就认出是你了,但仍未能消对你的戒慎之心。只因发生了另一件事,我才相信了夏兄。” 他记得的,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对他的态度突然亲近了许多,总是漫不经心地在他耳边叨念一些意味似深似浅的话。 “你记得我提过幼时姐姐被抢之事吧?在定安城,身为风无痕的你解救了被刹血门的人欺负的歌女,那女子的声音与我姐姐的极为相似……从小到大,我对与幼时有关的事最为敏感,自然对你平添一分好感。但我也不解,为何你一路走来对刹血门的种种劣行视若无睹,唯有那一次却在刹血门的地头上出手得罪他们?” 望着默然不语的夏晚清,她微微一笑,“直至前些日子我上连湘阁,柳老板告知我夏兄曾向他探听过我的过往,我才明了此事。夏兄,我想问你一事……”深吸一口,“我在你心中……可曾有些许特别?我知你之前心思尽放在了刹血门之上,不曾考虑过其他,但如今刹血门已灭,你也远离了江湖是非,可愿意……思量一下其他事情?” 说到最后,声音还是止不住带了丝颤抖,她脸一红,瞧见夏晚清了无反应,似是被她这一番话震住了,连忙又道:“我知道太突然了,夏兄可慢慢思量。”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这次他再未阻拦她。唉,她也自知太过突兀,可在断肠崖上未加思索地随夏晚清那一跳后,傻子都明了他对自己的意义非同寻常。只是她对他的心思毫无把握,加上师傅长年教诲莫要执着,因此两年来一直刻意不去想他,然而……唉,她还是改不了执妄啊,在得知兴许自己在夏晚清心中有那么一点分量后,若不放手一试,她真的会后悔终身的。 惴惴不安地过了剩下半日,回到客栈时,竟发现夏晚清还在那等着她。 原烟波小心地觑他的脸,还好,神色如常。他绝口不提今早之事,她也聪明地不去点破。两人辞别老板娘以及看上去仍是没有和蔼可亲多少的史三(原烟波心里老早就嘀咕开了,老板娘究竟看上这家伙哪一点了?),回到暮色笼罩的山上。 当晚夏晚清虽然没有留在山腰的竹屋里陪她,却给了她一支短笛作联络之用。然后他挥挥衣袖就这么……走了,连点暗示都没给,难道存心要她失眠不成? 一天,两天……他的态度一如往常,她也开始了她的解惑授业大计,偶尔带上老板娘弄的好菜去打扰夏晚清,照样心照不宣地“夏兄”来“夏兄”去,照样回到山腰的住处……接着失眠。 这般古怪的日子终于结束于另一人的到来。 这日,正是冬至,原烟波放私塾一日假,闲来无事,便又晃悠到山头去敲夏晚清的门,一边又忍不住叹气:不知这人究竟瞧出来了没有,她这般频繁找他,其实是在为两人“培养感情”,可谓用心良苦了…… 门开了,她心一突,一眼便瞧出夏晚清的不对劲。 “夏兄……”她小心翼翼地探问,他终于开始烦她了吗? “你我有客人。”他语气平平道,面色似是平静如常,极难发现隐在他眉间的一丝不悦。 “客人?”会是谁,她好奇地探头进屋,随即惊喜地叫出声来:“慕容小弟,竟是你!” 屋内端坐的正是性子极好的慕容显,他立起抱拳,一双笑眼凝在她面容上,“原姑娘,许久不见,你还是这般精神。” “彼此彼此,怎么不见慕容兄?” “……我独自前来。”总不能说他是偷瞒着大哥来这的吧? 两年前让大哥知晓了他对原姑娘心动了这么一下下,结果是被骂了半年“没眼光”,从此还严禁他见她。这次从原姑娘的来信中得知她来了此处,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未了,谎称了一个借口便跑来了。 若被大哥知道了真相,怕不念他到死。 “独自前来吗……是否有事找夏兄?” 夏兄?慕容显瞟了一脸漠然的夏晚清一眼,“呃……其实我主要还是找原姑娘来着。” “慕容小弟……”原烟波闻言心下一阵感动,“还是你最重情谊。你且等等,近日有人送我一壶好酒,本想等几日天冷时御寒,待我回去取了来,今日我们三人便把酒言欢。” “不……”他正要开口,一旁的夏晚清却已出了声:“等等。” 原烟波不解回头,见他自墙下取下一顶笠帽,“风雪将至,戴上这个吧。” “哦。”正要接过,他却避开她的手,亲自替她戴上。原烟波一怔,总觉得他这个动作饱含意味,自他的面容上却又瞧不出半点端倪,只得朝两人一笑,下山取酒去了。 慕容显反射性地回笑过去,身侧却似传来阵阵寒意。吞吞口水,他肃然转身继续男人间的谈话,“少庄主,方才你已说了对原姑娘无意,为何又做出那种举动,引人误会?” “……我方才说的是你与她之间的事,我无权置喙。” “这与无意有何区别?少庄主,两年前原姑娘随你坠崖之时我大哥曾说她心系于你,我也信以为真。然而这两年来你俩未曾通过只言片语,她未主动找你,你也不主动找她,就算原姑娘曾心仪你,只怕也因你的冷淡死了心,试问她还有几个两年可拖?小弟坦言,此次我来便是向原姑娘提亲的,若她允诺,小弟即刻便带她去见师父,毕竟我俩相处甚欢……” “哦?你们如何相处甚欢?”夏晚清原本是静静听他述说,此刻却突然轻轻来了这么一句。 慕容显背上汗毛都竖起来了,几乎就要叫出声:风、风无痕! “当……当然是相处甚欢了,原姑娘是我初次喜欢上的女子,当日我们四人同行之时,她又与我最谈得来,我们还执过手……” “执过手?”夏晚清轻轻侧脸过来,修长的眉眼一挑。明明脸上无疤,身上穿的是素得不能再素的长袍,为何他还是会觉得头晕眼花呢?鼻间似乎还闻到了当年风无痕身上那种惑人的香气…… 他们兄弟一向傲气,从未屈居人下,只有那时在风无痕手下待了数月,对他也有份特别的认定—— “那你可知晓……”他傻傻地瞧着化身风无痕的男子错身过来,在他耳边低喃道:“我还尝过她的……唇呢?” 轰!就在他忍不住脸红心跳之际冷不防听到这句话,简直就如三伏天绑在火炉上烤又当头浇下一盆冰水般刺激。慕容显的男儿泪几乎就要当场飚下,“原来如此,那风兄,不,少庄主本该早些告知的……” 再也强撑不下去了,他夺门而出,目标是千里之外他亲亲兄长的肩头—— 呜,大哥,我又失恋了! 哼……几不可闻的淡哼逸出夏晚清的唇,他回身打开纸窗,长眸下睨,“起来吧。” 窗外了无动静,半晌,淡蓝的男子发巾慢慢飘上窗棂。 “我只是想问一下这里可存有酒杯……风兄,好久不见了。” 确实很久了,自坠崖那日后,她再未见到他这般带刺的模样,还以为风无痕已消失了呢……睨见他不以为然的样子,她连忙改口:“夏兄,你这样……很幼稚呢。” “幼稚?”他眼一眯,就如当日在崖下讽她的神态。 “是……若你不喜慕容小弟的唐突,直说便是,何必编那种谎话将他吓跑呢?”她好不容易才见到故人一趟。 “谎话?”他周身的火焰更加炫目了,她几乎能感受到那热度,“你敢忘了当日崖下之事?” 崖下……原烟波蓦地双目大睁,“原来夏兄是指……我还道那只算咬呢。” “……”那日她唇边嫣红的模样一闪而过,他无话可辩,只是仍有些气恼她不经心的模样,当年她可是以此要挟了他无数次。越想越恼,蓦地探手掳过她。 “……”原烟波瞪着近在咫尺的冒火长眸,心下不知是喜是悲,那一个半天孵不出一个蛋,这一个又太过强硬,其实她只是想要一个比较正常的枕边人呀…… 兴许是饕足了,长眸中的火焰渐渐冷却下来。她心下暗叹:变回来了,变回来了…… 夏晚清果然松开了她,做错事般飞快扫过她的唇,还好,没咬出血……下意识便要垂发掩去面上神情,却忘了他的长发早已束起,只好任凭淡淡酡色流连在眼角眉梢之间。他的下颌一向如少年般尖细,眉目又清俊,若不是借着神态间远胜于常人的沉静之色,只怕一辈子都月兑不了那点青稚。 原烟波的心不由软了,轻声道:“你若后悔了,我们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夏晚清默然不语,只轻轻执了她指尖。 “……”七岁之后,原烟波就再没有这么想哭过,强忍了几次,方带着笑意开口:“我还以为,等不到你有所表示了呢。” “……我只是无所适从,”抬起的眼有丝迷茫,“你知的,我从未想过能有今后……” 伤好后的那段时日,他真有几分孤魂野鬼的味道,即使两年间时时想到她,也因她从未主动捎来音信,这份感觉未加细想便给刻意冲淡了。 额头轻抵上她的,“难道你没察觉到?我已尽力改口不再每句话都加上‘原姑娘’了。” 是哦是哦,真是了不起的努力……她的嘴角可疑地抖动,他的眼却是认真无比,“烟波,你真想好了?我的真性情并非是纯然的枫晚山庄少庄主,有时我也难以控制。” 正值年少风华时他以风无痕之身混迹江湖,不受束缚的张扬便就这样溶入了血液,有时连自己都心惊于肆意的快感。没有正邪之分,没有重责大任,没有亲恩血债……若不是从小受了枫晚山庄的教诲,难保自己不会成为颠覆江湖的人物。 从注意到她的那一刻起,就并非抱持纯然的善意,只是没想到会演变至此。 “你放心,”沉默半晌,原烟波道,“别忘了我可是被你丢出去做过人质。” 不知不觉,两人身侧已多了些飘飞雪粒,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终是如约而至。夏晚清薄唇微扬,隔窗将她拥住,“过一段时日,这座山便会被雪封住了。史三手艺极快,我让他在这屋子旁边再盖间竹屋可好?” “自然是好的,”她突然想起一事,“你可记得当日你从史大叔那里取的那只波浪鼓?” 当时她不解他的举动,现在想起,他心里也该是想同竹儿一般,有个出身不正却极力维护孩子纯真的生父吧。 “我一直留着它至今,前些日子将它还给了竹儿。夏兄,你不需要它了吧?” “……不需要了。”他拥紧了她。因为…… 他有她了。 番外 蛹变 “桃李依依春暗度,谁在秋千,笑里轻轻语。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浓墨入纸,细处虽仍显稚女敕,却已有一番沉稳之势。他收笔正要拿起审视,窗棂突地咚咚响了两下。连忙放下绢纸探头出去,果然看到云芷水女敕女敕的脸蛋攀在二楼围杆上。 “清哥,你瞧我在树上发现了什么怪东西?”她兴奋地伸手过来。 他低头看去,一个黄黄硬硬的椭圆形物体正静静躺在她手上。 “这是蛹,再过些日子,便会有蝶儿或是蛾子从里面飞出来,这种东西后山有许多。” “真的?那这个会飞出蝶儿还是蛾子呢?” “我也不知。”他歉意地笑笑。 “哦,”小小的脸蛋满是失望,“那清哥,你现在可以陪我玩了?” “还不行,夫子让我写的字帖还没写完呢。”说得有些心虚,不敢告诉她字贴其实已经写完,他现在是在偷偷拿夫子斥为“婬词艳句”的词集在练字。 “又要写字,又要习武,清哥你不烦哪?明明丫鬟们说你以后便是庄主了,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做什么练这些没用的字呢?” 因为他喜欢呀。心里偷偷答了一句,他伸手模模云芷的小辫,“正是因为要做庄主,所以才要学更多东西呀。远哥不是闲着吗,你为何不去找他玩?” “我不喜欢那个莫远,他瞧起来黑黑的,而且他明明是后来才入庄的,做什么我们要叫他远哥呀?” 他被她逗笑了,柔声道:“不能这么说,爹说过远哥入庄前过的是餐风露宿的日子,所以肤色较我们的深,可是大家从此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他听你这般说定会伤心的,你该多找他玩的。” 他这一笑,漂亮长眸扬起,唇红齿白,面容就如琥珀般阳光清澈。云芷一时看呆了,目光不舍地在他脸上打了几个旋,方才不甘道:“好吧,可你得去后山捡几个这样的茧儿回来给我。”她作势在跃下二楼,突又回头狠瞪一眼,“莫要再模我的头了,清哥你自己也不过比我大一岁而已!” 他又笑了,“一片芳心千万绪”呀,思及云芷呆望他的眼神,隐隐觉得她是欢喜他的。胸口泛起微微的骄傲,无关风月,只是少年人单纯的虚荣。 微敛心神,他再度沉溺于笔墨之中。其间庄主来书房探视,从门隙里望见那专心致志的稚女敕身影,不由与妻子相视一笑。 “枫晚山庄这个武林世家,这一代该不会出了个书呆子吧?”庄主夫人叹道。 “别担心,清儿的武艺是我教的,还不至于丢了枫晚山庄的脸。这孩子若能多放些心思在练武上,说不准便青出于蓝了。不过还是随他的心性吧,再说了,还有远儿呢,他们两兄弟相扶持,定能照管好枫晚山庄。” 庄主夫人突然沉默了。 “怎么,觉得对不住远儿?” “是啊,”她叹道,“他们二人本该是相同身份,可现在又不能明说出来伤了清儿的心,我担心远儿会多想。” “别担心,两个孩子都是天性纯良,纵使清儿真是我们亲生儿子,我们今日待远儿也不会有半分不同。” “都怪我这身子,没能给夏家留下子嗣。” “说什么傻话……”两人相偎着离开了书房门口。 书房内的少年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待到日头西沉了才猛然想起:“糟了,答应芷妹帮她捡蝶蛹的。” 匆匆下了楼,运起已有几分火候的轻功直奔后山。 他眼力极佳,赶在日落之前已在树上寻得几个硬蛹,无意间垂目,蓦然发现树下不知何时立了个灰袍人,正抬头直直望着自己。 他心里打个突,一跃而下,瞧见是个相貌奇特的中年男人,一双细眸不知为何让他心生不安。想到爹娘时刻教诲的莫要以貌取人,他冲那人友善一笑,“这位大叔,你可是迷路了?” 后山树多林深,鲜少人迹,偶有外地人会误闯进来。 中年男人漫应一声,审视他半晌,突然问:“小子,你可是枫晚山庄的人?”他颔首,并没有因那人无礼的语气而心生不快,反而多了份好奇。 “我在打听一个人,你的玩伴之中,可有佩戴着这样的锁片的孩子?” “这样的锁片不是很平常吗?我也有一个。” “你有?”那人的目光突然紧锁在他面上,“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夏晚清。” 姓夏?那人一愣,“你的生辰可是六月初五?” “你怎么知道?”他大吃一惊,他的生辰就刻在自小携带的锁片之上,难道与这有关?男人突然长身大笑,震得他气血翻腾,原有的一丝好奇也成了戒慎。 “孩子,你刚刚叫我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你爹!”男人怪笑道。 他闻言一惊,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暗思月兑身之计,“前辈说笑了,我爹娘另有其人。” “我知道,不就是枫晚山庄那对假惺惺的男女嘛!但你可知,你是我十一年前故意留在山庄门前的亲生儿子,那锁片上刻了你的生辰,我还知道你肩上有块圆形胎记,那也是我按上的。你还知否,你还有一个大伯,他就是你现在的爹娘十一年前杀死的刹血老魔!” “不可能!”他再也掩不住内心震惊,身形急退便要逃。男人嘿嘿怪笑着欺身上来,却没想到他只是虚招,人已斜飞至右边树上,欲借着浓密枝叶阻住男人高大的身形。 男子一愣,复又笑开了,“有点头脑,不愧是我的儿子,可惜你还是太女敕了!” 他无暇理会,却听得脑后风声急射而来,眼前一黑,人已直坠下去。 再次醒觉时,四周一片黑暗。他试着支起身来,只觉身体有种奇异的感觉,左手臂也灼热得惊人。“砰”的一声轻响,火光亮起,那个男人原来一直就在他身边。他的胸口急跳,见到火光映照中那人的脸,不由暗吃一惊:他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你醒啦!”男人说,沉哑的嗓音不复先前的清越,脸色灰暗,目光黯淡,仿佛一下子就老了二十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异,“不管你想做什么,你今日的话,我是不会相信的!” “随便你相不相信,”那人哑笑道,蓦地低咳了几口,“奇怪我这个样子吗?我告诉你,我已把毕生功力都移到你身上了。” 他被这话惊怔了。 “你的手肘上多了个标记,那是刹血心法特有的印记,够聪明的话不要让人看见了。从今以后,你就能把别人的内力化为己有……” “我不会用的!” 那人嗤笑一声:“怎么,到现在还想做你正正经经的少庄主吗?我告诉你,我就要死了。”阴笑的面孔逼了过来,“知道为什么吗?就因我的功力都耗给了你!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是你亲生父亲,换言之,你等同于弑亲!一个正派中人会弑亲?嘿嘿嘿!” 他喘了一口气,又道:“你还有一个师兄,但我暂且不会让他知道你的存在,你们迟早会见面,到时候……嘿嘿,可惜我是看不到那些正派人仰马翻的精彩场景了……” 那人是如何离开的他已记不清了,他只是僵坐在地,火折子没了,他的世界重又陷入黑暗。良久,远处传来了呼唤他的声音,语音焦灼,关切感人。只是,为何他会觉得这份温暖正离自己越来越远呢? 三日后,少庄主在后山失足跌下树受了惊吓的消息已传遍全庄,人人都关心他有无受伤,可他却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谁也不想见,更是死活不让大夫近身。 少庄主性子极好,平素又体恤下人,今次这般反常,全庄都在忧心忡忡,伙房的厨子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做了好几道少庄主爱吃的菜,只盼能令他打起精神,可全被打了回票。 “他还是什么都不吃吗?”庄主夫人询问正在撤走少庄主房门前碗碟的丫鬟,得到的仍是千篇一律的摇头,眉间忧色不由又深了几分。她回身求助地望着丈夫,“你瞧,我们还是……” 庄主也沉吟起来,他们一向信任这个孩子,他说想独自静静不愿见人,他们也不强问缘由。但这样下去,真要强行破门了。 正为难间,房门突然“吱嘎”一声开了,三日不露面的儿子脸色略显苍白地立在那里,一如往常地绽开笑容,“爹,娘,孩儿没事,累你们担心了。” 这几日他心乱如麻,口中虽斥那怪人胡说八道,心里却早已信了八分。夜半听到前来探视的爹娘焦灼的叹息,心口绞疼得只想放声大叫,却咬着牙死命忍了下来。只因他知,纵使他不是那怪人的亲生儿子,他也被迫输了这一身邪功,况且那人还有个徒儿,有朝一日,他的身份迟早会被大白天下。这样的自己,有何资格再接任天下第一庄的庄主之位? 可难道真如那人所说,弑亲、堕魔,去报那他从来不知的仇? 怎么可能!对他而言,伤害对他关怀备至的爹娘,那才是真正的弑亲!可……倘若他们发现了他身上的邪功,还会一样待他吗? 他好恨! 他尚未涉足江湖,对正邪之分也没有多少成见,可这一刻他好恨,恨用这种手段将他推入地狱的人。真想了结这一切,了结是是非非,了结……他自己。 紧握的手指蓦然刺入掌心,那一晚,十一岁的他心中第一次有了仇恨,从此下了一个攸关一生的决定。 几日后,他向爹娘提出了闭关的要求。 “闭关?”庄主闻言微诧,“你尚年幼,怎么会想到闭关?” “孩儿只是觉得太丢脸了,堂堂枫晚山庄的少庄主竟然会从树上跌下。经此一事,孩儿痛下决心要练好功夫,所以想闭关以静心练功。” 丙然是少年心性,庄主哑然失笑,“为父相信你的轻功,定是有什么事令你分神才会不慎失足的。” “孩儿决心已下。” “……好吧,”庄主与妻子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戏谑问道:“要不要带着你的文房四宝一同闭关?” 他也微笑,笑容却有些幽远。 “清哥要闭关?”前来寻他的云芷恰好听到此话,惊叫出声,“那怎么成,你还要陪我玩儿呢!” “莫要淘气。”他淡淡道。 “我不管!”云芷红了眼眶,拉过身后少年,“你真的敢闭关,我以后都不同你好了,我同远哥好去!” 这是莫远?他微讶地望着那少年。这些时日他都在想着自身的事,久未注意身边的人,没想到这个入庄以来一直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少年已变了面貌,渐渐流露出与天下第一庄相称的气势,而他自己呢?心下不禁有些黯然。 从今以后,怕是要与他们拉开距离了。 见他许久不语,云芷气得转身便跑,莫远也追了出去。 庄主夫妇对望一眼,忙打圆场:“云丫头那是气话来着,你也是心意可嘉,既然如此,娘这就为你准备些贴身用品。” “不劳娘了,孩儿自有小翠帮忙。” “小翠今早接到家中来信,说是老父去世了,娘让她回去吊唁了。唉,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亡父……这个词像针般狠狠刺了他一下。 当晚他就住进了放置夏家先祖牌位的后山祠堂,夏家的武功心法他自小已熟识在心,当下之急是远离庄内人的耳目弄清身上多出来的邪功。 祠堂接近后花园,偶尔听到外头云芷与莫远的笑闹声,胸口总是微微一滞,不久,便也麻木了。 一日,他在随身携带的香袋里发现一个硬硬圆圆的物事,记起这便是那日为云芷捡的蛹。想是其他的都在混乱中丢失了,只余这个偶然存了下来。在他的目光下,那蛹竟破了一个小洞,一只丑陋的飞虫从里头慢慢探出头来。 无独有偶,云芷的笑声竟在此刻从风中传了过来:“哈哈,远哥,原来那日我捡到的竟是一只蝶茧,你瞧,好漂亮的蝴蝶……” 他慢慢垂下了眼。 他知,面前这只虫子,便是他的蛹变。 —全书完— 后记 在写到坠崖那一段时心里很是犹豫了一下:究竟要不要用这么老的桥段?思量再三还是觉得,好歹半只脚也伸进门了,不用一下言情小说界的牛顿定律太说不过去了。 这个定律就是:男女主角坠崖永远不死!(就算死了也能转生,在地府里还是一对儿……) 回头看看文中的老桥段还真不少,武林中的正邪之争都已被写到发霉了,不过我本来就只是想写一个色盲女主角(古代应该也有色盲吧?)和一个自我毁灭的男主角就好(这是主要的),虽然一不小心好像把男主角写成双重人格了…… 我喜欢的一个奇幻女作者曾笑称她的一篇文是“变装癖护卫、同性恋倾向大臣和自杀癖皇帝的故事”,算起来这篇文中也占了两项,“变装癖”和“自杀癖”,唔,够炫的词,偶稀饭! 再重申一下,偶的古文烂得很,所以文中若是有什么看起来很奇怪之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吧。言情小说者,娱乐大众之文也,就不要那么认真啦,偶又不是什么于丹(于同学,偶小小地同情一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