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骑擒花》 第1章(1) 三月初春,天色碧蓝,一阵风拂过,抽出新芽的柳条随风飘晃,如雪花般的软絮跟着飘舞。 絮花轻轻旋落,天地间宛若下了场小雪,转瞬,大街两侧幢幢相衔的店肆街铺的屋檐、石青板道上,全铺上一层白。 纤细、轻柔的絮花在人脚边旋舞,只要风一扬,立刻又随风四飘。 “哈啾!” 大街上,一个宛如上等白玉细雕出来的俊秀公子被落在鼻尖的软絮一扰,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一捕捉到那小小、细细的喷嚏声,身旁做小厮装扮的贴身侍婢冬儿夸张地发出惊呼。“六、六公、公公——” 俊秀公子清了清喉咙,拿起手中折扇敲了她一记。“别大惊小怪,坏了本爷的雅兴,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他”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六公主赵芙萦。 “可是六、六爷您打了个喷嚏,若是染了风寒……”冬儿忧心地嘟囔。 自称六爷的赵芙萦娇瞟了她一眼,堵住她的叨叨絮絮。“你啊!该学学李诚和李义,默默地跟在身后就成了。啰哩啰嗦,下回不让你跟出来玩。” 因为性子贴心,又跟疼宠的妃子长得相像,加上喜民间、爱四处游历这点像极了年轻时的皇帝,所以赵芙萦自小便是最受娇宠的女儿。 及笄后,皇帝应允她,只要得到母妃的同意,她便可出宫。 出宫游玩对她而言并不稀奇,但民间毕竟是龙蛇混杂之处,为了她的安危,每回出宫,皇帝总会要她带一大群护卫跟在身旁。 只是思及出宫便得摆出那阵仗,赵芙萦便觉得无趣,接连几次出宫没发生什么大事后,她便将护卫精简成两名护卫、一名武婢。 而武功高强且忠心的李诚和李义俨然像影子,只敢尾随在身后默默守护,比起身边爱唠叨的冬儿安静许多。 闻言,冬儿忍不住嘟囔了句。“今儿个您还不是只带着奴婢一人出来……” 说起她这个爱玩的娇主子便头疼,这回出宫未禀明便算了,今儿个居然还嫌李诚和李义碍事,怎么也不肯带出宫,惹得她这一路忐忑,生怕出了什么状况。 不似冬儿忧心,赵芙萦一双溜溜的大眼专注地看向两旁的街铺,瞧瞧有没有卖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繁华的京城总有许多数不尽的趣味,不管是市井百姓的生活、吃食或大街上的卖艺杂耍,全让她莫名地、无法克制地喜爱,这也是她为何一再扮男装溜出宫的原因。 这会儿她的兴致正好,瞧见有趣的玩意儿便买下,遇见可怜的乞儿也毫不吝啬,总是慷慨解囊济贫。 见着一锭锭碎银哐啷落进沿街乞儿的破碗,冬儿的心禁不住颤了下。 “六、六爷,出手这么大方,会不会引来麻烦?全街的乞儿会不会跟在咱们身后跑?”冬儿不安地问。光想那情景,她心里直发毛。 “那又有何妨?咱们又不缺银两,能济贫帮帮人是好事。” 父皇的天下,百姓虽过得富足安乐,仍是可见乞丐沿街乞讨度日。 她有银子有余力帮助人,不以为有何不妥。 冬儿岂会不明白主子的菩萨心肠,只是怕她涉世未深,这一举动会惹来大麻烦啊! 不知冬儿心头苦恼,赵芙萦突然顿下脚步,拿起路旁花钿摊上的饰物仔细端看。 银丝绕绞而成的手环上缀着錾刻精致的蝴蝶响铃,手一晃,响铃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手环叮叮当当的声音取悦了她,一双莹眸跟着流转兴奋的光采。 小贩见状,立即道:“小公子好眼光,这只银丝蝴蝶响铃手环不买可惜啊!” “怎么个非买不可?” “蝴蝶取其音‘福迭’,寓意多福;另外,蝴蝶也代表爱情长久、婚姻美满,最适合拿来送心仪的姑娘。” 眼前的公子身穿绣纹繁复的月牙白丝锦长衫,布面的光泽让他不消多问也知这位公子非富即贵,再瞧他执着手环的十指温润若玉,小贩更加肯定心中想法。 闻言,赵芙萦对着冬儿问:“瞧,这蝴蝶响铃手环好看不?” 即便宫里有享用不尽的美食、赏赐的华衣、罕见稀有的饰品琳琅满目多不胜数,但她就是喜爱民间的东西。 还没等到冬儿的响应,赵芙萦突然瞥见一匹未上鞍的墨色骏马由大街前纵蹄奔来,所经之处摊倒人翻,一片混乱。 惊见这状况,她忘了冬儿武功不差,怕她被不长眼的马给踢着,一把将她推到一旁。 没料着,她才推开冬儿,还没来得及站稳,只觉一股疾风朝她直扑而来。 她回头一瞧,那匹发了狂的马儿在眨眼间已离她仅仅咫尺,耳边净是马蹄急促踩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 心陡然一凉,赵芙萦知道该立即闪开,可双脚却僵在原地,怎么也无法移动。 就在她以为自个儿会被马儿给撞飞的瞬间,一双健臂突然勾揽住她腰肢。 同时,一股和着草香的爽冽气息窜入鼻间,赵芙萦心一慌,仰高脸望了望。 是个男人。 视线顺着他突起的喉结往上移到他刚毅的下颚,她发现,男人轮廓分明,有着麦色肌肤,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浓黑似墨,那双深邃幽眸炯然精锐,极富神采。 被这样一个陌生却俊朗的男子揽抱在怀里,赵芙萦的心扑通直跳,忘了自个儿此时的装扮,粉白的脸羞得一片赧红。 “放开我!” 她挣扎着,一双小手猛推着他的胸口,却撼动不了他半分。 感受不到那赶苍蝇似的拍打,严硕垂眸近近瞥了“他”一眼后,饶富兴味地挑眉。 原以为救的是个小公子,没想到……竟是位姑娘家? 如珍珠般的耳垂穿了洞,纵使做了男子装扮,依旧掩不住娇态,瞧她眉如弯月、肤白如凝脂的模样,严硕忍不住凑在她耳边,调侃沈笑道:“男孩子可不会这么容易脸红。” 被人识破,她窘得粉脸发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严硕看她窘羞不堪的模样原是想捉弄她,但俊挺的鼻尖不经意画过她颊侧,他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这张脂粉未施的娇女敕脸蛋女敕若凝脂,沁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淡香,直冲进鼻间,与他的呼息搅成一团。 无来由地,他胸口莫名兴起一股骚动,尚不及细思,倏然落入耳底的娇软怒嗔拉回他的思绪。 “你、你怎么可以靠我那么近……” 感觉陌生男子的气息暧昧地落在耳边,赵芙萦不敢置信地瞪圆双眸,窘得如玉般的耳瞬间腾上一股热意。 看着她脸红羞愤的模样,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察觉前方的骚动尚未平息。 他面色微变,倏地松开手,将她稳稳地送入人群之中后,径自向身旁菜贩要了条粗麻绳,嚷道:“前头的,让开!” 话一落,他霍然拔地而起,往远驰而去的马奔去。 赵芙萦尚不及回过神,便见他在转瞬间稳稳落在马背之上,手脚利落地以绳圈套住马颈,再利用麻绳控制住马儿。 见那如雷似电的利落身影,她心里不由得暗赞。 他的动作不但迅捷且优雅,在奔走疾驰之间竟不起半点烟尘。 其实皇宫禁苑中不乏这般身手矫捷的武官、侍卫,但从未有人像他如此引人注目。 她暗暗思索,这时,前方不受控制的马儿不甘被束缚,焦躁地人立而起、仰天嘶鸣,又引得大街上围聚的人群发出一阵惊慌。 赵芙萦跟着回神,朝男子望去,只见他单手握住粗麻绳,不知俯身在马耳畔说了什么,片刻,马儿居然平静了下来。 大街上,人们见他精湛的骑术,且在短时间内安抚疯马,不由得啧啧称奇、拊掌喝采。 见着身旁人们的反应,赵芙萦一颗心不由得跟着悸动。 正所谓“中隐隐于市”,匿于市井之中的人形形色色,擦身而过的,说不准便是江湖上的英雄侠士。 而那个在短时间里驯服疯马又救了她的男子英姿勃发,不正是她心目中以为的英雄侠士吗? 赵芙萦暗暗思忖着,目光不经意望向他的同时,正巧对上他朝她绽出爽朗的笑容。 只见一身劲装的男子咧嘴朗笑,那双大手气定神闲地落在马颈之上,温和而持续地安抚马儿。 迎向那直逼灿阳的俊朗笑颜,赵芙萦的心口没来由地窒了窒。 意识到自个儿奇怪的反应,她拍了拍胸口,却发现男子瞧见她的动作,唇边玩笑意味甚浓的笑咧得更大。 他带着调侃兴味的笑,让她落在胸前的手心虚地缩了回去。 男子瞧她那模样,毫不掩饰地朗笑出声。 即便热络的大街上人声鼎沸,她还是可以听见他的笑声。 这可恶的男人! 赵芙萦又羞又恼地赧红俏脸,正犹豫该不该上前问他究竟笑什么时,人群中突地传来一声急呼。 “对不住,这马是我的!”不知由多远处跑来的汉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忧心问:“没、没伤着人吧?” “是没伤着人,只是大伙儿被你的马吓坏了,有几个摊子被踹翻了,还有几个小娘子、小女圭女圭吃了惊,得找师婆收惊定神。” “唉!我会负责。”汉子懊恼地叹了口气,暗自酌量着身上的银两究竟够不够赔。 看穿他的为难,严硕开口道:“我和这匹马挺投缘的——” 不待他说完,汉子眸光兴奋地湛亮。“大爷买它吗?” 这匹野马脾性烈、野性难驯,气坏了几个客人,闲养了几个月乏人问津,今儿个还闯出祸。 留或不留,都教他头痛,若能趁此卖出,不啻是件好事。 严硕咧嘴朗笑,大手轻压马背,利落地跃下马后道:“这匹马龙颅突目,平脊大月复,重而有肉,日后若驯服,肯定会是一匹能跑千里的好马。” 听他这一说,围观的群众发出一问:“当真?” 他大手轻拍强健马背,不疾不徐笑道:“能假吗?瞧这马鼻大目大,便足以说明一切了。” “哼,光看鼻和眼便说这匹疯马是能跑千里的好马?你又是如何断言?” 也不恼对方无礼质疑,他嘴边那抹笑未曾褪去。“人有面相,马也有马相,瞧这马的眼耳口鼻便知,它只是未遇伯乐的良驹。” 听他这一说,众人朝他投以怀疑的目光,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没瞧见人们定在他身上的目光,严硕抚着马继续道:“耳小则肝小,肝小则识人意。鼻大则肺大,肺大则能奔。目大则心大,心大则猛利不惊。你是这么匹良驹,没错吧?” 最后,他浑然无视身旁好几双眼睛盯着,径自和马对话,语气有着怜它的无限惋惜。 即便他眼中只有马的神态太狂傲,但那带笑的嗓音温沈有力,无形中带着令人信服的笃定。 疯马的主人讶异于他说出目辨马匹良劣之法,惊愕地问:“大爷不但身手俊,原来也懂马?” “好说、好说。”被人一赞,严硕豪迈地朝他抱拳施以一礼。 他的话才落,不知由哪儿蹦出的大爷听他这番言论,居然出价与他抢买这匹闯祸的疯马。 严硕也不坚持,大大方方把马让给对方。 疯马虽优,但在京中他住处是密卫部公宿,又不时出任务,实在没余力照顾一匹马。 由他们议价,严硕径自步出人群,远离那团混乱。 脚步一踏出,他的目光直觉往那女扮男装的姑娘扫去,可她早不见踪影。 没见到她,他心底掠过一抹没来由升起的淡淡惆怅。 惆怅……原来自己也会兴起这心思,他自嘲地扬了扬唇,甩开脑中不该有的思绪。 * 第1章(2) “六、六爷,您没事吧!” 赵芙萦心思都悬在那浑身散发着阳刚之气的男子身上,但一股疾势倏地将她由人群中拉走。 待她回神,只见冬儿被她吓得脸色发白。 见状,赵芙萦有些愧疚,安慰道:“放心,我没事。” 冬儿皱着脸,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真的没事吗?身上有没有哪里痛、哪里伤着?” 瞧她不忘关切,赵芙萦没好气地道:“我真的没事。” “冬儿还是替您瞧瞧比较安心。”纵使主子一再保证,她也不敢大意,准备将主子拉到一旁好好彻底检查一番。 赵芙萦板起美颜,瞋了她一眼。“你不会真想在大街上扒光本爷的衣衫检查吧?” 闻言,冬儿动作一顿,是啊,主子是千金之躯,身分无比娇贵,怎么能让她当街检查?自个儿怎没顾及这一点…… 赵芙萦由她的表情读出她想法,摆起公主的姿态,威胁道:“我说没事就没事,再啰嗦,回去本爷就把你换掉,知不知道?” 见主子又拿这事威胁她,冬儿一脸委屈。“明白……只是六爷,您的脸好红。” “脸红?有、有吗?” 傲娇姿态因为脸红而瞬间倾泄,现在的她像个把心思全写在脸上的单纯小姑娘。 冬儿点头如捣蒜,接着疑惑地抬起头瞧了瞧天空。“唔……是日头太晒吗?” 兀自捧着隐隐发烫的羞红脸蛋,赵芙萦不由得轻拧起柳眉。 难道是方才被那男子逗得羞恼不已的反应吗? 严硕身为朝廷密卫部部员,接获的总是火里来水里去的危险职务,出任务时,心神更是绷得死紧,因此只要觑了空,他最爱上大街走走、放松放松。 虽无文人骚客咏花赞天地的雅兴,但光是瞧着大街两侧店铺、街头贩卖的新奇玩意儿,感受繁华喧闹的气氛,也能让他耗去大半天。 今儿个虽经历了一点小意外,却不影响他自在悠闲的心情。 城里大小茶馆多到数不清,严硕调解了大街上那场混乱后,随意找了家茶馆坐定,准备好好祭祭五脏庙。 选了茶馆大堂靠窗的位子,他漫不经心瞧着街上的景象,大口品茗用茶点。 饮完茶、吃罢茶点,他心满意足地准备取银两结帐。 但手才伸进襟内,却发现内襟至腰绑间似乎卡了个东西。 他疑惑地拉出东西。 落进内襟的是一只雅致精巧的手环,手一晃,悬在蝴蝶下的响铃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哪儿来的东西?”他紧蹙起浓眉,完全想不起来自己身上怎么会多出姑娘家的饰物。 就在此时,传来一个带着紊乱气息的急嗓。 “大、大爷……”终于追上他,小贩激动得差点没哭出来。 方才街上被那匹突然跑来的疯马捣得一团混乱,又见这位大爷出手救了当时拿着手环的玉面公子。 惊险场景过去后,玉面公子不见踪影,他摊上的饰物也跟着丢了。 他本想委请一旁熟识的小贩帮他顾摊,却被几个想买钗饰的客人给缠住,卖了几样饰物,他才匆忙追来。 耽搁了好一会儿,小贩以为手环丢定了,似乎只能倒霉认赔,不料却瞧见在街上大展身手的大爷正坐在茶馆里。 见状,小贩赶紧上前,想问他是否知晓玉面公子的住处,好让他上门讨帐去。 又见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人出现在面前,严硕一头雾水地问:“请问阁下是……” 小贩颤着手,指着他手中的饰物。“大、大爷——您、您这蝴蝶响铃手环还没付银子啊!” 严硕愣了愣,脑中没一点买过这饰物的印象。 “公子……呼呼……当时是在玉面公子手上……” 从小贩的紊乱语句,严硕约略拼凑出前因后果。 可能是在他救那姑娘免被疯马踢伤时,她不小心掉的,而手环无巧不巧,就这么滑进他衣襟内。 “这是她买的?” 他问,脑中自有意识地勾勒出她羞红的姣美脸容。 “那位公子瞧得入神,似乎挺喜欢的,但没料到冲出那匹疯马。”小贩略顿,稳了稳气息才揣测地问:“大爷喜欢吗?这蝴蝶取其音‘福迭’,寓意多福;另外,蝴蝶也代表爱情长久、婚姻美满,最适合拿来送心仪的姑娘。若大爷您喜欢,可以再便宜两文钱卖给您。” 小贩细察他神色,先推销一番再觑准时机问。 前一个主顾卖不成,说不准这回可以卖出。 严硕岂会不知小贩想法,有些无奈地咧嘴。“我没心仪的姑娘。” 虽是这么说,他晃了晃手中发出叮当叮当声响的手环,脑中想的却是那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不知道她若恢复女儿家装扮,会是怎生模样? 小贩一愣,又机巧地游说。“也能拿来送亲戚表姊妹……” 浑然未将小贩的话听进去,严硕耳边反而回荡着另一句话——那位公子瞧得入神,似乎挺喜欢的…… 不过是大街上萍水相逢,他竟可以想象她专注瞧着手环的模样。 她很喜欢这手环吗? 这念头窜进脑中,他着了魔似地低喃:“我买了。” 即便他不知道那姑娘的名字,也不知道她是哪户人家的闺女,两人重逢的机会微乎其微。 但他莫名地就是想买下它,带在身边。 说不定有朝一日,他真能把这手环赠与佳人。 在他难得恍神之时,小贩怔怔觑着他,似乎不敢相信,摊上最贵的手环就这么卖了出去。 煦煦春阳舒适而慵懒地洒落,御花园里各色花朵开得正艳,带出春日明媚的气息。 瞧着眼前美景,赵芙萦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她觉得自个儿病了。 自从上一次在大街上遇到那名男子后,她脑中便不断浮现他高大挺拔的身形。 不管是他矫捷的身手、神奇的驯马术,抑或是取笑她的模样,在在牵动着她的思绪,让活泼好动的她难得地添了点娴静。 远远地,冬儿便瞧见主子坐在多角凉亭中,那过分安静的纤影,让她忧心不已。 主子面容白净,秀丽眉宇间透着清雅气质,连园中缤纷春花也不敌她的美丽,可她待在主子身边服侍多年,她知道,主子很不对劲。 自从那回在大街上受了惊后,主子便是这模样,玉般的容颜总是怔怔地出神,不知想着什么,总是会有上一瞬叹气、下一瞬不知脑中转过什么念头,美颜染上薄晕的怪症状。 她数度想请太医来诊脉,却拗不过主子而作罢。 “公主,亭边风大,您该回去了。” 怕主子吹风受寒,她回寝宫取了件外褂,脚步才定,那神游的人儿回过神,倏地开口。 “冬儿,咱们出宫!” “啥?又、又出宫?” “嗯!待会儿我去请求母妃,若母妃不准,咱们再偷溜出去。” 某一年,她无意间发现了那个位在御花园中的密道,才知晓,密道是父皇尚未登基前命人挖的,用途自是方便偷溜出宫。 因此,倘若母妃不肯放她出宫时,她“偶尔”会如此偷溜出宫。 冬儿听了主子的话险些没晕倒,她真怕有一日会偷溜出问题来。 “冬儿,我想把那条蝴蝶手环买回来。” 她是真的喜欢那叮叮当当的手环,但藏在心底深处的真正想法却是,她想再见那男子一面。 他的好身手让她好奇,他是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侠?她更想知道那天他到底向马儿施了什么法术,为何能让马儿对他百依百顺? 脑中兀自转着对他的诸多想法,赵芙萦浑然不觉自己水灵灵的眸泛着春情,荡漾着醉人秋波。 “公主若想要,冬儿托太监出宫去帮您买。” 冬儿只想劝主子打消念头,压根儿没发觉主子脸上流动着异样神采。 闻言,赵芙萦因期待而发亮的小脸一凝。“我不要!” 就算不知道他的名字,就算真找不着人,她也想碰碰运气。 “我的好公主,您就别为难冬儿了。” 上回在大街上遇着疯马,她吓破了胆,差点没了半条命。 算算回宫才不过十日,她的胆都还没找回来,主子居然又想出宫去? “好,不为难你,你若不去,那我自个儿去。”她娇俏粉颜露出异常坚定的表情。 见状,冬儿叹了口气。 她知道,不管怎么反对,到最后,她还是会顺了主子的意,与她一同出宫。 第2章(1) “什么?卖出去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的摊贩边,赵芙萦难掩失落地惊呼。 她的反应太大,幸好大街喧嚣,她的惊呼并未引来太大的注意。 “是啊!上一回公子您没说要留货,有人喜欢便卖了。”小贩为难地抓抓头,怎么也没料到十日前的顾客会再次上门。 “没同样的货吗?” “就一件。要不我拿别件让您瞧瞧?由‘点翠坊’出来的花钿、饰物都独特得很。” “不用了。” 她失落地拒绝,原本高涨的情绪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 瞧主子那模样,冬儿问:“呃……六爷……咱们要不要上宝茶楼喝盅您最爱的酿春茶、用些茶点再回去?” “没心情也没兴致。”遇上扫兴的事,她懒懒地回应。 这一回母妃出乎意料地允了她出宫的要求,若是平常,她一定会如冬儿所说,喝喝茶、用用茶点再回宫。 主子不开心,冬儿忙着想主意。“要不我去同小贩问问,那‘点翠坊’在哪儿,看能不能要坊主再做个类似的……” 听着冬儿在耳边叨絮,赵芙萦轻叹了口气。“算了,或许真没那缘分吧!” 冬儿忧心地拧眉。“六爷,您最近真的怪怪的。” 自从在大街被疯马吓过一回后,活泼的主子就变了个样,叹气、发呆似乎成了她的习惯。 “哪、哪有?”俏脸一红,她心虚地否认。 “有。”冬儿点头如捣蒜,双眼猛瞅着她,像是硬要由她脸上瞧出什么似的。 “你别多事了!走吧!” 赵芙萦没好气地扬起扇柄敲了敲姗的额,脚步一挪,身后如影子般的护卫跟着移动。 以为主子准备回宫,没想到她反而往大街另一端而去。 “六爷,不回宫吗?”冬儿不解地问。 “我……还想去个地方。” 冬儿的疑问还来不及落下,李诚和李义的身影倏地挡在两人面前。 “带六爷走!”李诚倏然喝道。 前方有两名汉子挡路,虽不知来意,但为了主子安全,两人不敢大意。 闻言,冬儿立即拉着赵芙萦转身就跑。 一主一仆急奔了片刻,原以为已远离危险,但在着急中,两人竟误转入僻静巷中。 还不及离开,数道黑影忽地飞窜而出,挡住两人去路。 迅速将眼前状况联想,冬儿立即意识到事情不单纯。 “你们是谁?想做什么?”护住赵芙萦,她冷声问。 浑然不将“小厮”护主的行为放在眼底,为首的黑脸汉子道:“别急,不过是借你家六爷转转手头。” 他们观察了这出手大方的富家公子数回,知晓他每回上街总带着三个人,今日终于觎得时机,利用调虎离山之计,将武功不凡的两人牵制住,眼前这个便不是以为惧。 闻言,冬儿心一凛。 这般恶徒会喊主子六爷,表示他们并不知道主子的真正身份。 “要转手头用不着借我家六爷,你要多少,开口便是。” “小子,咱们要的数,你家六爷现时可能给不起,再说借人……是咱们这一行的老规矩。” 赵芙萦再天真,也知晓她们遇上什么倒霉事。 显然恶徒已经盯上她们许久。 李诚和李义在另一边被几名恶徒牵制住,短时间恐怕无法抽身救援。 见眼前状况,一股说不出的闷气教她俏脸漾出了红晕。“要多少就开个数,由本爷签字落款,一样拿得到银子!” 黑脸汉子瞟了“他”一眼,嗤笑出声。“六爷还是乖乖随我们回去比较妥当——” 不待他说完,冬儿见情势不对,使劲将赵芙萦往身后一推。“六爷,快跑!” 被冬儿气劲十足地一推,她往后连退了数步。 她该听话,让自己免于受伤害,却无法硬下心肠,抛下冬儿独自逃跑。 冬儿忙着阻挡汉子,发觉主子怔愣在原地,不禁气得大嚷:“快跑!” 听她厉声一喊,赵芙萦心底就算不愿意,也只能旋身便跑。 每一回出宫,冬儿总是不忘在耳边告诫,若真出了事,有他们三人挺着,她只管拼命寻找庇护,保护好自己便成。 她不会武功,无法与众人同进退,只有拼命逃跑,尽量不让自个儿成为负担。 纵使心里这么想,但她仍是担心地频频回头。 对方的人数不少,显然早有预谋,单凭冬儿之力,真的有办法应付吗? 赵芙萦很忧心,脑中则努力想着哪间官府离她们最近,若她的脚程够争气,或许述可以搬救兵。 无奈,她心里算盘打得精,但对方的目标是她,在她的脚步即将踏进热络大街的前一刻,一个猛力击来,她已被某个汉子劫持住。 “六爷!” 见主子被恶徒挟持,冬儿脸色大变,想冲上前救回她,却敌不过几个汉子的围攻,再次被逼进小巷中。 “放开我、放开我!” 赵芙萦被男人这么挟持着,又羞又恼,偏又挣月兑不开,索性低头张嘴咬住扣在颈间的手。 “该死!”汉子疼得龇牙咧嘴大叫,未多思索,扬手便朝她娇女敕的脸颊招呼去。 被那大掌一呼,赵芙萦眼冒金星,整个人承受不住那力道,颤巍巍地跌地。 她顾不得晕眩,想起身逃跑,可下一瞬,铺天盖地的黑暗便兜头袭来,她便晕了过去。 出手打她的汉子与其他人交换眼神后,迅速挟着她窜进偏巷中。 “六爷!六爷!” 冬儿见状想扑上前,眼前壮汉乘势将她压在石墙上,拙住她的喉头道:“听着,回去传本爷口讯,明晚亥时将五千两赎银带至中城福全旧宅,不准报官,否则你家六爷小命不保!” 她曾耳闻,中城福全旧宅原是京城首富府邸,却因一场恶疾夺走富豪一家性命,之后住进那座府邸的人全染上怪病,久而久之便成为百姓不敢靠近之处。 一思及主子会被带到那样诡异可怕之地,冬儿又急又慌地警告:“你若敢动我家六爷一根寒毛,我保证你们非但一个子儿都拿不到,我家老爷绝对会把你们的贼窝夷为平地!把你们一个个剁成肉酱喂狼!” 黑脸汉子不以为意地咧了咧嘴。“放心,只要见着银子,咱们不会动你家六爷半根寒毛。” 语落,他高声一喊,几名与护卫缠斗的汉子闻声立即停止打斗,迅速往四方窜离。 “该死!我们继续追!” 李诚、李义朝冬儿撂话,立即追赶而去。 由暗巷刮出的冷风让冬儿打了个寒颤,一颗心坠至谷底——她竟然眼睁睁看着主子被绑走! 若公主有个万一,她也甭想活了! * “当——” “当当——” 每走一步,手环便跟着严硕的脚步发出清脆声响。 领着他进宫的密卫部大统领容皓风瞥了他一眼,不解地问:“怕人不知道你的行踪吗?” 闻言,严硕赶忙压住放在内襟的手环,朝他尴尬一笑。 “有心仪的姑娘了?” 他一愣,似没料到大统领会这么问。 在他怔愣之际,容皓风开口又问:“你怀里的东西要放多久才送得出去?” 麦色俊脸难得浮现赧意,他嘟嗳了句。“没要送谁——” 他明白,再遇上那位姑娘的机会不大,但在未出任务的闲暇之余,他总不自觉地将手环攒进怀里……以备不时之需。 倘若真的巧遇,这手环便有机会送出去了…… “既然没要送谁,那何必时时带在身上?叮叮当当的,活像个姑娘家。”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容皓风语气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被这么调侃,严硕窘得一张俊朗脸庞泛红。 瞧向来不羁的严硕满脸不自在的模样,容皓风颇为讶异,好奇究竟是哪家姑娘让他动了心。 察觉容皓风的目光,严硕暗自苦笑。 他这冷肃的头儿自从和宰相千金成亲后,愈来愈有人味,居然会露出欲探八卦的表情? “宸妃娘娘怎么会突然召咱们入宫?”深吸了口气抑下心里的浮动,他问,想借此转移话题。 知晓他的用意,容皓风也不为难,顺势答道:“还不清楚,宸妃娘娘这次私旨密召,的确古怪。” 虽说宸妃是妻子的表姑母,但入宫为妃后与娘家少有往来,此次指名召他入宫的用意让人百思不解。 再说密卫部与一般朝廷政务机构不同,是专门执行特殊任务之处,这一次宸妃娘娘密宣他入宫,并要他带一名熟知京城大街小巷的部员同行之举太古怪,两人不得不谨慎。 毕竟此次由后宫嫔妃密召办事是头一遭。 当两人脚步落在池畔凉亭前,一名宫女快步迎上,朝两人福了福身后,才道:“娘娘已恭候二位大人多时,请入亭上座。” 凉亭位在宸妃寝宫外,若非伺候宸妃的宫人不可擅自出入。 但此次事关重大,宸妃不敢大意,为防召人入宫之举被有心人窥探,早在周围命人暗中看守,一有风吹草动,便可先做准备。 第2章(2) 秀雅端庄的宸妃不待两人躬身请礼,扬声便道:“二位大人不必行礼,入坐吧!” 暗暗交换了眼神,两人依言坐下。 见两人拘谨的模样,宸妃开门见山道:“本宫想请你们救人。” 似乎没料到宸妃如此直接说出要求,容皓风一愣,半晌才坦承道:“娘娘,恕卑职斗胆提醒,密卫部出使任务一向是由皇上授命密使传递密旨任务。” 宸妃唇边扬起一抹苦笑。“本宫怎会不知道?若不是真的无计可施,本宫又怎么会私下密召二位入宫呢……” “娘娘想救何人?” “六公主,芙萦。” 她这话一落下,反让两人心头多了一层疑虑。 六公主是皇上最怜爱、呵宠的女儿,失了踪应当是撼动朝野的大事,怎么反倒由宸妃出面,私下请求援助? 看出两人的疑惑,宸妃娓娓说出爱女遭劫的过程,忍不住哽咽。“我这女儿是被她父皇宠过头,不知人间险恶,才会闯下这大祸,这一回说不准……连命也丢……”话至此,宸妃也失去优雅仪态,焦急神态溢于言表。 皇帝忙于政事,应允女儿可以随时出宫后,便将这事交由宸妃全权作主。 这回护着主子出宫的三人弄丢了人,怕惊动皇帝,事情闹大了牵连甚广,于是第一时间回宫禀明宸妃娘娘,等候她决定。 “所以六公主遭劫之事……不打算让皇上知道?” 宸妃焦躁不安的心情再也按捺不住,强忍泪水,忧心道:“皇上疼宠芙儿是全天下都知晓的事,要皇上派兵遣将救她或许不难,怕只怕有人趁此机会,顺水推舟来个借刀杀人,永除后患。” 宫中妃嫔为争宠而明争暗斗是不争的事实,却没想到得步步算计、如履薄冰至此。 两人心中已大抵明白宸妃的顾忌与打算。 “卑职明白娘娘的意思。” 被这番话触动了内心深处的无奈,宸妃满心惆怅凄苦地一笑。“说起来,宫斗暗里所掀起的腥风血雨,与你们出任务时遇上的危急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点可是宫外人无法体会的。” 她话一落下,亭内陷入一片窒人沉默。 惊察自己泄漏太多情绪,宸妃整了整心绪,望着容皓风笑问:“说起来,我应该喊你一声表侄婿,这时攀亲或许显得势利,但……你愿意帮本宫这个忙吗?” 这也是她未向密卫部最高指挥顾梓雍求助的原因,自家人有层关系在,事情会简单好办些。 见她脸上的凄凉倏地转为忧心不安,容皓风应道:“密卫部一向以救人为宗旨,但私下出任务是欺君犯上的行为,在密卫部是绝不被允许的,恕卑职无法帮娘娘这个忙。” 听容皓风果决的回答,宸妃的心倏然一沉。 她因女儿被劫之事惊乱得六神无主,未多加细思便私下传召密卫部,却未深思,倘若密卫部私下接受她委托救人的风声走漏,不仅是她和女儿,连整个密卫部都会被牵连在内。 “那……这、这可怎么办才好呢?”宸妃茫然无措地轻哺,一时间乱了方寸。 见宸妃脸上一片死自,容皓风思索片刻,忽然开口。“娘娘可以信任卑职吗?” 宸妃颤然抬眸,深吸了口气,才说:“若不信任你,本宫也不会传你入宫。” “既然娘娘信任卑职,那卑职可否找几个信得过的江湖知交来办这件事?” “找江湖人士……”宸妃犹豫了。 密卫部是皇上的骄傲,上下部员皆是效忠皇上的菁英,若能将救女儿的任务交由他们,她绝对放心。 但若是将这件事交由那些草莽人士去办,会不会又滋生事端? 看穿宸妃的想法,容皓风朗然回答:“卑职明白娘娘的顾虑,但卑职所认识的江湖知交全是重情义的好汉,若知晓此事攸关公主的安危和声誉,绝对不会透露半点风声,力求迅速完成任务。” 虽有容皓风的保证,但宸妃心里仍存有疑虑,无奈事已至此,已由不得她选择。 思索片刻,她侧眸望向立在容皓风身旁的俊朗男子,问:“那么这位大人……” “这事是卑职以私人身份帮助娘娘,已与密卫部无关,也请娘娘放心,今日之事,严硕绝不会泄漏半句。” 基于情理与姻亲关系,容皓风居中牵线接了这个任务,却不希望再把严硕牵扯入内。 “本宫明白,救芙儿这个私托是烫手山芋,但既然严硕已知晓此事,能否一同参与救援行动?” 召容皓风进宫时,她要他带一名熟知京城的部员前来,由此可知,严硕应当十分了解京城,若能由他主导救人,她会多几分安心。 没料到宸妃要严硕接下这个任务,容皓风赶忙开口制止。“娘娘——” “容大统领,本宫这决定或许自私,却也是一个母亲想多求一分安心的决定。”略顿,她转向严硕。“不晓得这位大人,是否愿意以私人身份接下这个任务。” 此时的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宸妃,只是一个希望女儿平安归来的母亲啊! 容皓风对着情同兄弟的严硕道:“严硕,这个任务是娘娘的私托,接或不接由你自行决定,成败与否和密卫部无关。” 换言之,若事情出了状况,严硕得一人扛起所有责任。 望着忧心的宸妃,再看着情同手足的兄弟,严硕毅然道:“这个任务虽是娘娘私下请求,但六公主毕竟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女,身为臣子,理该尽力救回公主。即便是皇上未允的行动,却同样不违背侠义之理,我没有不救人的道理。” 见宸妃因女儿遭劫而神情憔悴,他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 再者,他就是有着满腔正义才会加入密卫部,以救人为己任,既然这事被他知晓,便无法坐视不理。 且就宫女带回的消息判断,以他对京城大街小巷的熟悉,要迅速救出公主的把握是更胜一筹。 宸妃惴惴不安地问:“所以……你这是答应了?” 面对如此沉重的委托,严硕抛开平时的潇洒不羁,沉声允诺。“严硕定会尽全力将公主救回!” 听到他的允诺,宸妃多了一分安心。 容皓风看着慎重允诺的严硕,不由得在心底暗叹了口气。 其实凭着多年来出生入死的默契,他早料到严硕会答应,但于情于理,他还是得徵询严硕的意思再决定。 “既然严硕愿意协助娘娘,那救公主的任务交给严硕,他十分熟知京城大街小巷,绝对能胜任。” 思及严硕爱在闲暇时钻街寻巷,找有趣玩意儿的怪僻,容皓风忍不住扬了扬唇。 谁会知道,这水里来火里去的英勇战将,私下是玩兴这么重的大顽童呢?当然,这不够威风的事,此时不宜提起。 闻言,严硕挑眉觑了容皓风一眼,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天的头儿说的话总有调侃他的意思。 不知两人想法,宸妃望着眼前年轻俊朗的男子,肃声问:“严硕,本宫把公主的命交托你,希望你能静静解决此事,尽快将人救回来。” “严硕绝对不负娘娘所托!” “那就好、那就好……宫里这头我会严防着,你若见着公主,无论她……无论她的状况如何,千万不要耽搁,赶紧回宫。” 她及女儿的身边全是她的人,不怕事情被揭露,若严硕的手脚再快些,说不准女儿能尽速回宫。 宸妃在心底暗自祈求。 瞧宸妃娘娘难掩忧心,严硕开口安抚。“公主福泽深厚,绝对能逢凶化吉平安度过此劫,娘娘无须太过忧心。” 宸妃长吁口气,为严硕那一句话感到宽慰许多。 夜幕降临,如水般清润的月光透过窗缝,轻轻洒落一丝润泽光华。 四周安静,除了她的呼吸,静得只剩夜虫衔鸣。 圆睁着眼眸看着月光,赵芙萦动弹不得僵在原地,感觉恐惧与孤独深深地攫住她。 她有些会命丧于此的悲凉念头。 记得她是在午时被关进这间房,当时她慌得直嚷嚷,脑中不断想方设法,冀望能想出什么月兑离险境的好法子。 没想到看守她的汉子被她吵得烦了,竟拿块布堵住她的嘴,以粗麻绳绑住她的手脚,让她安静下来。 突然被五花大绑,她觉得自己成了俎上肉任人宰割,孤绝无援的不安恐惧与受辱的感觉不断在心里扩散。 她贵为公主,从没人敢这么无礼待她,遑论碰她半根寒毛。 不过也庆幸这些猪头恶匪满心满脑是白花花的银子,认定细皮女敕肉的她是富家公子,浑然不察她没半点男人样,而识破她是女儿身。 若被识破,那这些粗野汉子会不会对她——猛地顿住思绪,她闭上眼,不敢多想,热热的泪却不断由眼角滑落。 无奈,这么被绑着,她只能默默流泪,不受控制的啜泣成了痛苦的呜咽。 久末人居的残破厢房内铺着干草,她蜷卧在上只觉浑身发痒,耳边不时传来吱吱声响。 处在黑暗中,她虽然看不清,却可以感觉身边仿佛有数不清的鼠蚁虫蚊在她身上爬着、嗅着。 教她难以忍受的不只如此,绑住她手脚的粗麻绳将她细女敕的肌肤磨得发红、刺痛,连铺着稻草的石地也抵挡不住地气,寒意窜进心底,教她冷得瑟瑟发抖,冻得连指尖也发凉。 她很冷、很痛、很不舒服,满身疲惫却怎么也不敢睡着。 不知道冬儿有没有平安回宫通报? 父皇、母妃知道她被人挟持到哪里吗? 神思飘忽,赵芙萦浑浑噩噩地想着疼爱自己的亲人。 她还有命回皇宫,有命见父皇、母妃吗? 第3章(1) 夜风吹开了掩月的云,原本万籁俱寂的天地因为月光,多了一缕引路清明。 见过宸妃后,容皓风刻不容缓地调阅京城方圆百里内的地形图,与严硕及准备参与救人的人员部署相关细节。 部署一切后,探子在探查后发现,劫匪未将人质关在指定取赎银的福全旧宅,而是京城近郊的山中破庙。 听取江湖探子的探报,严硕身为此次营救任务的主事,不敢大意,一确定沿途接应部署无误后,立即启程出发。 为防匪徒取不到赎银而杀了人质,严硕知晓他得比匪徒更快进入破庙,抢得先机。 一到破庙,严硕沉声对其他人道:“我先潜入,其余人准备善后接应。” 话一落,他伸直手臂,所有人便迅捷无声地消失,守在各自岗位,而他则施展轻功,飞闪进破庙中。 一进破庙,他一双锐眸迅速扫过四周,不难想像劫匪恶徒会把她劫来此处暗藏。 这庙原是这一带香火鼎盛的寺庙,却因几年前被一道闷雷击中、引起大火,惨遭祝融后,寺庙迁至他地,间接影响四周的小庙小庵,没多久这一带便成为人烟罕至之处。 颓圮寺庙里积满了灰尘,屋梁倾倒,角落蛛网密结,连石阶、窗口都长满厚绿青苔,在在显示此处已经许久未有人迹。 而此时,那数名绿林装扮的劫匪,因认为捉到一只大肥丰,而在破庙大堂中热烈讨论明日取得赎银后要找的乐子。 趁劫匪聊得正热,他利用绝佳轻功,把破庙里里外外、彻彻底底采查清楚。 最后,他的脚步落在破庙后方的厢房外。 房外长了及人高的杂草,门口用铁链锁着,唯一一扇木窗被封死,他悄无声息地贴近,借着木板缝隙瞧里头状况。 房里黑幽幽的,由缝隙透入的月光成了唯一光源,他敏锐地发现角落似乎窝着一团东西。 他无法确定角落那一团东西是什么,于是掰下一截木条。 啪嚓一声,不经日晒的木条在他的掌下应声碎成木屑。 严硕正准备拆掉所有木条一探究竟时,那团东西忽然发出声音。 “呜……呜呜……” 严硕扬了扬唇,那团东西是活着的,确定这一点,他一边施劲拆掉窗上的木条,一边摇首叹气。 由此可见,这帮劫人勒索的匪徒是没脑子的乌合之众。 这个他徒手便能拆掉的地方,应该只关得住弱质女流吧? 眼前障碍物清除之后,让他看清楚屋里的状况,他确定,角落“那团东西”应该就是他要找的人—— 俐落地翻进房内,严硕就近看清楚“那团东西”的形影。 缩在角落的“东西”一发觉他,圆瞠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警戒地瞅着他。 迎向那双充满警戒的大眼,严硕神态轻松地朝她勾唇微笑。“嘿,我是来救你的。” 望着眼前涂了炭黑、咧着一口白牙的脸,赵芙萦不敢置信地眨眼。 她……在作梦吗? 月色透过洞开的窗洒入残破不堪的厢房里,虽然皎亮,却不足以让她看清对方的脸。 唯一清晰的是他充满神采的眼,像悬在墨色夜空中的星子,闪湛湛得教她无法移视。 而那颗星……呃,不,那个人说,他是来救她的……这个念头涌上心头,早已倦乏的思绪猛地一振。 虽然不舒服的感觉让她混乱地分不清眼前的状况,却又让她渴望一切是真的。 神智恍惚了片刻,她开口想问,却发现口中塞着布团,让她有口不能言。 “唔……呜呜……” 没发现她急着想说话,严硕被她那双迷离、茫然而慌乱的眼给瞅得心底涌出一股怜意。 对养尊处优的娇娇女来说,突然被挟持到这样一个地方,心里该是惶然不安的吧? “是六公主没错吧!”他轻声开口打破沉默。 因为嘴里塞了块布团,她无法回答,只能点头,勉强用被绑住的脚踢他,提醒他快点替她松绑。 “坏爬叭害唔呜呜呜……” 她发出的声音模糊而急切。 被踢了下,他回过神,挑起剑眉,一头雾水地问:“什么坏爬唔……爬去哪儿?” 他想,她这些话应该只有刚满周岁的稚儿可以沟通。 不可思议地瞪着眼前男子天兵似的解读,赵芙萦真想狠狠踹他一脚。 “坏爬唔叭害!” 听姑娘很生气地重复一次那叽叽咕咕、巴拉巴拉的天语,他将手指压在唇边,低声道:“嘘、嘘——别激动,要是把那群恶徒给引来,咱们可逃不了。” 闻言,赵芙萦也不敢再发出声音。 她想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啊! “真乖。”眼见威吓产生效用,严硕满意地咧嘴笑。 感觉男人把她当女乃娃哄,赵芙萦气不过,一双美眸直瞪着他。 “别恼,我先帮你拿掉嘴里的布,再替你松绑。” 说着,他俐落地行动。 口中的布一抽开,被布团塞撑得又僵又酸的小嘴半张,让她瞧来有些滑稽。 这会儿纵使想骂人,也使不上力。 看着她逗趣的模样,严硕忍俊不禁地笑出声。 他毫不掩饰的反应让赵芙萦十分受伤,从没人敢这样笑她,她想叫他不准笑,但嘴巴又酸又僵,连口水都要失态地流出来了,何况是骂人。 发觉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似乎氤氲着雾气,他赶紧闭上嘴,向她道歉。“对不住,我不该笑你。” 即便她看起来有些狼狈,发乱衣脏,却掩饰不了唯有天家之娇才有的十足贵气。 这尊贵骄傲的模样,普天之下,恐怕无人能出其右吧! “喂,你犯什么傻,快替本宫松绑!” 男子盯着她频勾唇角的模样像是在取笑她,赵芙萦羞恼万分地嚷嚷。 瞧她气得双肩微颤,浑圆小巧的胸部因为拼命顺气而上下起伏,严硕迅速替她松绑。“是、是,卑职遵命。” 赵芙萦定定看着他为她松绑的专注侧脸,心底不由得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总觉得男人带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受,坏坏的,有些讨厌,却又格外惹她心思悸动。 对这个来救她的男人,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感受? 她还没来得及厘清,房外突然传来一阵纷杂急促的脚步声。 心一凛,赵芙萦蓦地紧绷,严硕却朝她笑了。 “有趣的部分来了。” “嗄?”还没来得及弄懂他话里的意思,赵芙萦觉得自己像麻袋,倏地被他甩在宽背上,接着双腿被掰开,圈住他结实的腰杆。 感觉他热热的大手落在玉腿上,强迫着她做出不雅动作,赵芙萦羞恼地惊砰出声。“喂!你做什么?” “卑职不背着公主您逃命,您逃得掉吗?” 背? 长大后,赵芙萦从没被男人背过,此刻贴靠在他肌理结实的宽背,赤热而坚硬,让她极不舒服。 “我、我不让你背,你的背硬邦邦的,难靠死了。” 因为局促不自在,她不断扭动娇躯,反而更加意识到男人与女人之间身体构造的差异。 赵芙萦全身发烫,一张粉脸又羞得通红。 “卑职不知道,原来背公主也需要铺上云绣镶金边软垫,好让公主舒服些。” 被他这一调侃,她脸红地嘟喽了句。“是真的不好靠嘛……” 懒得理会她嘟囔了什么,严硕强调。“总之,不要乱动,抱紧我,若逃不掉,你就待在这里继续替牢里的鼠蚁虫蚊点名。” 他的威吓产生了作用。 “我不要!” 感觉她安分了许多,他得意地咧了咧唇。 知道娇公主的弱点,还怕治不了她吗? 第3章(2) 严硕得意没多久,发现房里多了个人,汉子粗声嚷嚷:“休想离开!” 听到这精气十足兼气急败坏的声嗓,严硕皱了皱眉。“唉,看来公主的大呼小叫惊动大伙儿来送行了。” “我……”赵芙紫难得心虚,但也只在心头占据一下下。“哼!这些混帐东西没资格送我,本宫才不屑。” 闻言,严硕暗叹了声。 仿佛听到他的叹息,她恼怒地槌着他的宽肩。“你还有时间叹啥气?若真有本事,就快把他们这帮恶徒全解决了!” “是——”听她颐指气使的口气,严硕认命地拉长语调,懒懒地抡起硬拳,朝扑向两人的男子胸口处使劲挥去。 他的动作简洁刚猛,只听男子发出一声惨叫,鲜血噗地由口中呕出,而往后倒飞的身子直接撞上破庙石墙。 破庙原本就年久失修,被猛力一撞,脆弱的石砖整个瓦解,成了一堆碎石瓦砾,将恶徒压在其中。 惊见壮汉就这么被压成肉饼,赵芙萦惊愕地倒抽了口气,教她不自觉加重抓住他宽肩的力道,这才知道他武功不错。 她是不是该多尊重这位救命恩人一点,否则惹他一个不爽快,被他的硬拳一挥,她会不会直接下地府见祖先爷爷们? 不知她脑中转着奇怪的想法,严硕察觉肩上力道及她过度紧绷的身子,沉声道:“公主不习惯就闭上您尊贵的眼,别瞧了。” 毕竟是养尊处优的皇室公主,绝对看不惯这等夺人命的打打杀杀、血沫四溅的血腥场面。 “你、你你……常杀人吗?” 瞧他嘻皮笑脸,没想到武功这么深不可测,他出手时她甚至无知无觉,而那恶徒居然就这么……死了。 他低吟沉思。“我只杀恶贯满盈的人——” 不及细数自己的丰功伟业,一束冷凛刀光由眼前闪晃而过,落在肩头。 赵芙萦倒抽了口凉气,以为他的肩会被削去,却见他身子一侧,俐落闪过。 挥刀落空,恶徒不死心再抡刀而至。 见刀光疾落,赵芙萦根本没心情继续追问他的历史,吓得埋在他颈窝不敢张眼。 “唔……公主,您把卑职勒得好紧,卑职怕还没解决完恶人,便先死在您的玉臂下了。” 因为紧张,她紧紧圈着他的颈,柔软的身子密密实实贴上,他可以感觉她的轻颤,还有属于女子的软绵。 完全无法体会他的痛苦,赵芙萦颤声警告。“啊啊——你小心一点!本宫不想这么早香消玉殡啊!” 在步步惊心的对峙中,她只觉身旁的敌人一个一个被打飞,而护着她的男人仿佛不知惧怕,依旧一副痞样,不把眼前危急的状况当一回事。 她真怕,在那刀光剑影之中,要是刀剑无眼,便取了她的小命。 耳边不断回荡她饱受惊吓的尖叫,严硕忍不住笑问:“公主学过‘狂啸狮吼’之类的武功吗?” “什么‘狂啸狮吼’?” “吼一声可以震得人耳朵爆破的武功。” 严硕夸张地学她发出一记长啸,一阵凛风倏地由身侧袭来。 不待对方挨近,他抬起长腿,直接赏后方恶徒一记旋踢。 恶徒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呼,赵芙萦紧张地圈住他的颈子问:“我、我学那门武功做什么?” “只要公主吼个几声,卑职就不必浪费时间和这些三脚猫周旋。” 面对武功不如他的乌合之众,他淌着汗,反而愈打愈觉无趣,忍不住调侃起背在身后的娇娇女。 闻言,赵芙萦那双娇女敕的小手恨不得掐住他的颈子,当场掐死这个很不正经的男人。 “你到底是来救本宫还是气本宫的?”她羞恼地问。 “当然是救你的,你母妃很担心你。”他痞痞咧嘴,好整以暇地边修理那几个恶徒,边分神和她闲聊。 闻言,赵芙萦想起母妃,忘了自个儿的处境,幽幽地低哺:“我很想母妃、很想父皇……” 感觉她紧绷的情绪放松了,他坚定地承诺。“放心,卑职绝对会把公主平安送回宫!” 她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谁?” “密卫部,严硕。” “密卫部……严硕。” 她经常由父皇口中听说密卫部的丰功伟业,也曾听闻皇姐们红着脸谈论密卫部里武功高强的英雄人物,今日一见才知,原来这便是英雄人物的姿态。 突然间,她忐忑的心瞬间安定了许多。 这个人……应该能救她月兑离险境吧? 事实证明,她小觑了严硕的武功。 不,严格说来,她是被他嘻皮笑脸的不正经外表给骗了。 他很强,面对敌人不畏不惧,像无人匹敌的夺命使者,轻松解决了前仆后继的恶贼。 靠在严硕宽阔厚实的背上,闻到他身上的汗味与类似草香和着上味的味道,赵笑萦不由得想到那日在大街上救她的男子。 那次,她先是险些被马当球踢,再是差点被当大肥羊给宰了,短时间内接连遇上两个武功高强的侠士,要说她是幸运或是衰事连连呢? 严硕发现身后一片沉寂,以为背上的人儿倦了、睡了,于是立即施放信烟通知一同出任务的人员。 忙完手边的事,他提气,带着娇人儿往暂作歇息的地方而去。 耳边猎猎风声拉回她的思绪,赵芙萦明显感觉他的行动变快了。 “严硕…” 一听到她的轻唤,他缓下脚步问:“怎么了?” “我很渴,想喝水。”紧绷的思绪一松懈,身体需求与不舒服的感觉接踵而至,干渴让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闻言,严硕打量四周,确认前方便是两人的暂时落脚处。 “前方有条溪,我带你去喝水,顺道让你洗洗脸。” 顾虑营救的对象是千金之躯,他旱在部署救人时便计划好,一切顺利的话,时辰允许便带她至这溪边,让她歇歇脚、填饱肚子稍作歇息,再护送她回皇宫。 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有条闪着点点白光的小溪,她狐疑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那是条溪?” “我耳力好,听到潺潺水声。”他故意逗她。 “骗人!”他们离溪边尚有一段距离,哪听得到流水声? “公主没习过武,耳力自然比不上卑职敏锐。” 她知道自个儿没用,但也犯不着三两句就损她吧? 赵芙萦闷闷地想着,却没法回他半句话。 他说的毕竟是事实,再说,他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啊! 没有他,她现在说不准还窝在那间破厢房里,也说不准会遇上什么可怕的事…… 打住思绪,赵芙萦愈想愈心惊,一双圈着男子颈项的玉臂收得紧紧的。 感觉她紧紧靠着自己,柔软胸脯贴着他的背,令他所有思绪无法控制地集中在她身上。 姑娘家的身子好软……亲密的贴触似无声诱引,严硕发现一颗心怦动得像是要跳出胸口。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他重重深吸了口气,甩开脑中挣扎着要冒出的欲念,快步背着她往溪边而去。 第4章(1) 一到溪边,严硕发现掩藏在附近的马,便在溪畔找了块瞧来干净宽平的石头,拭净后才将她请上座。 赵芙萦坐得舒舒服服、稳稳当当的,所有心思便被眼前的美景给吸引。 原来真的有条小溪呢! 清明月光洒落溪面,闪着点点流光,方才映入眼底的白光应该就是这么来的。 严硕就近采了面芋叶,准备盛溪水给她,却发现,那公主垂眸盯着溪,脑中不知转着什么。 定定看着她,他的心神不由得一恍。 她整个人狼狈不堪,发也乱了,但月光下,那张带着脏污的小脸像是泛出温润光华,清丽得教人无法移开视线。 若真把那张小脸洗净了,不知会是怎样令人惊艳的容颜? 他这念头才闪过,赵芙萦忽然幽幽地问:“严硕,我还要多久才能回宫?” 经历一番折腾,终于月兑离险境,倦意跟着涌上,教她没了方才与他斗嘴计较的心思。 “越过那小山头就型乐城了。”瞧她抑郁的模样,他心一软,语气跟着放柔。 阕黑天色中,她隐隐瞧见天地交界处山头起伏,前方的路被阻隔在浓重的夜色之中,看不清归途。 “究竟是多久……”接过他递来的芋叶,她闷闷地喝了一口水。 她好想回宫,想泡在撒满花办的暖泉里,享用清甜不腻的莲子银雪粥,再躺入薰过香的暖呼呼被窝,好好睡上一觉…… “有马匹代步,至多明儿个黄昏,你就能见到宸妃娘娘了。” 耳底落入他安抚的沉嗓,赵芙萦感觉自己的心情好了些,边喝着水边悄悄打量着身边的男人。 这个名唤严硕的男人虽然总是一副嘻皮笑脸的模样,但心思很细腻,爱耍嘴皮子,但为人还不错。 思及这一点,赵芙萦有些不自在地开口:“我……好像还没同你道谢。” 似是没料到高高在上的公主会开口道谢,严硕正准备洗脸的动作一顿,侧眸朝她笑道;“我答应你母妃,一定要毫发未伤地救出你,公主不用放在心上。” 不管今天救的是谁,他一样会尽其所能地完成任务,并确保对方的安全。 看着他的笑,赵芙萦的心莫名起了骚动。 察觉自己的反应,她忍不住怪起那日在大街上救她的男子。 就因为见过男子如灿阳般的朗笑,惹得她瞧着严硕的笑时,会不由目主将两人的笑容叠在一起……下一瞬,芳心震动。 感觉心夸张地在胸口怦动,赵芙萦深觉自己似乎成了大花痴,教她有些不知所措、有些慌。 “你也把脸洗一洗,待会儿我烤条鱼给你填填肚子。” 没注意她的沉默,严硕掬起溪水洗了把脸,再把怀里常备的蒙面布巾沾了水,拧干奉上。 他突然转头,两人的视线一接触,赵芙萦的心猛地一拧,整个人僵愣在原地。 洗去面上炭灰,他露出原本模样,那俊朗飒爽的面容,一瞬间震慑了她的心魂,让她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是他! 严硕竟然是她在大街遇上,那个教她心思悬念的男子! 他身上穿着夜行衣,轮廓分明的俊颜刻意涂了炭灰,难怪她一直瞧不清他的模样。 飞扬的眉、如星般的灿眸,深刻而俊朗的五官,以及朗如灿阳的笑,在在唤起她脑中的模样。 “怎么了?”严硕皱起剑眉,瞥了眼她呆愣的样子。“别告诉我,你不吃鱼。” “我吃……”她恍惚开口,心因为再次见到他而激荡不已。 见她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目,失神地直盯着他,严硕不解地问:“你没事吧?” 她怔怔地看着,摇了摇螓首,眸中有着殷切期盼,期盼他能用惊喜的表情看着她,认出她来。 但她等了好片刻,就是没得到她想要的反应。 这结果莫名地让她有些懊恼。 她知道自己现在很狼狈,但若把脸洗净了,他会认出她吗? 他会有什么反应? 会不会与她一样惊讶? 无数个疑问一一冒出,她心慌意乱地嗫嚅。“我、我要到旁边洗脸。” 察觉她奇怪的情绪,严硕愣了愣。 她怎么了?上一刻、下一瞬的不同反应弄得他一头雾水。 “呃……去吧!” “嗯。”她羞怯地颔首,抓起浸过水的墨色布巾仔细抹脸,打理自己一身狼狈。 “你……真的没事吧?”严硕担忧地望着她问。 赵芙萦顿不动作,望了他一眼后,咕哝了句。“没、没事。” 在心仪的男子面前,身为公主的尊严与骄傲被女儿家的怀春心思给挤得涓滴不剩。 她知道自个儿的反应表现得太明显,可喜悦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地在心中蔓延。 她终于遇到他了,非但如此,他还是救她的英雄,这教她如何不欢喜昵? 偏偏严硕弄不懂她的心思转折,被她莫名的情绪给扰得思绪混乱,索性放弃,直接走进溪里抓鱼。 * 各自忙碌后,严硕抓到一尾大鱼,收获虽不丰,但应该足以填饱她。 “俐落地把那条鱼除去鱼鳞、去鳃肠后,他迅速起了火堆,并找来一截树枝削成木叉将鱼固定在上头,撒上盐后放在火上烤着。 每在野外,他便会万分感激有个缝在夜行衣内侧的束格袋。 不但可以放置急备丹药,还有些可能派得上用场的物品、薄刀;若不幸遇上刀砍、剑刺,多少可以成为阻隔,挡去一些致命伤害。 盐自然也是搁在束格袋的东西之一,出任务后,若处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让猎食更美味的盐便派上用场。 火势又烈又旺,不消片刻,烤鱼的香味迅速在空气中飘散。 终于打理好自个儿,赵芙萦有些忐忑,正犹豫着该不该走到他身边时,久未进食的肚子便被空气中的香味诱得咕噜作响。 捕捉到她肚中馋虫发出的声响,严硕回头瞥了她一眼,得意洋洋道:“很香吧……” 话还在嘴边,他却被她洗净的模样给震住。 一她坐回溪边的大石上,把乱得不成型的发髻解开,随意用条布绳束起散乱的发,晶莹粉女敕的脸庞雪白如玉,微微上挑的杏眸黑白分明,眸底仿佛水光曳动,让人移不开视线。 迎向他出神的凝视,她一颗心狂跳,手心紧张得出汗。 他的眼神瞬也不瞬地落在她脸上好久,是因为认出她的缘故吗? 过于紧张却迟迟等不到他开口,赵芙萦按捺不住地娇声恼问:“你到底在看什么?” 发现她颊上染晕,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涌上心头,严硕月兑口问:“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听他问出心里想望,赵芙萦心一颤,低首避开他的凝视,好半晌,才默默点了点头。 “我们到底在哪儿见过?”没料到自己随口一问竟会得到答案,他一脸错愕瞅着她。 她的身份特殊,若是见过他肯定不会忘记,为什么脑中对她的印象那么模糊? 赵芙萦毕竟是姑娘家,再怎么娇蛮尊贵,被心仪的男子这么打量,怎能不害臊? “大、大街。” 感觉他灼烫的眼神定定落在脸上,她哪还端得起公主的架子,整个人羞得不敢抬眼望他。 第4章(2) “大街……””他低吟,试着勾起记忆。 见他攒着眉心,仿佛要挖出八百年前记忆的模样,她犹豫了许久,才羞涩开口。“那天大街上有匹疯马,你拉住我……” 严硕一双俊眸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扬声问:“你……是那个女扮男装的公子?” 打量她娇怯的模样,他不敢相信,让他心神挂念的俏公子竟是她! “原来花脸猫把脸洗干净后,这么美。”完全不掩饰心中感受,他诚实说出。 一抹红霞悄悄地飘上粉颊,她瞠了他一眼,“你、你这真是……油嘴滑舌。” “姑娘家都爱听,不是吗?”他扯出一抹可恶的微笑,点亮那双黑眸,露出亮得发白的牙。 他痞痞的笑声落入耳底,震得她心颤狂乱。 怕他发现自己的心情,赵芙萦深吸了口气抚平慌乱的思绪,但不小心脚一滑,由大石上跌进溪里。 严硕见状,迅速将手中的木叉插至地面,旋身想拉住她,却还是晚了一步。 溪水很浅,水位约在他的半截小腿位置,但她跌得狼狈,几乎是整个人横卧在溪里。 伏在石上看着她,严硕一脸无奈地叹道:“公主,您想沐浴净身也该知会我一声。” 入了夜,溪水不深但寒凉,她身上半湿,只觉寒意沁骨,她禁不住缩了缩身子,打了个哆嗦。 可一听到他幸灾乐祸的语气,她羞恼地掬起水朝他泼去。 真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回事,居然会慕恋上这样一名男子! 一方面为他矫捷的身手、充满英雄气概的气质给吸引,一方面却又被他不正经的调调气得直跳脚。 任她掬水泼他,严硕敛住笑,伸出手道:“起来吧!真冻坏了你,我可赔不起。” 映着清冷的月色,此时的她不见半点娇蛮,反而有种惹人心怜的荏弱。 那副模样激发他内心的热。 横睨他一眼,眸底映入他的神情,她心儿怦怦乱撞,芙蓉般的双颊倏地染上绋红。 “如此说来,咱们可真有缘啊!” “缘……”赵芙萦细细思索这个字,感觉有些微妙。 与一个男子产生这样的缘分时,是不是代表两人的缘分有延续的可能? 在她拧眉深思之时,严硕朗声开口。“其实我也一直在找你。” “你……找我?为什么?”她困惑地问,心跳得又急又促。 “如果我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你信不信?”凝着她,他表露心中感受。 赵芙萦仰起脸看着他,耳边回荡他认真的话语,感觉极不真切。 他说他对她一晃钟情? 意思是……他与她有着相同的心思吗? 思及这一点,赵芙萦再次赧红了脸,不知该做何反应。 玩味地看着她不知所措的神情,他笑问:“那日我救了你、今日又再救你,依你们中原汉人的说法,你要不要以身相许,回报我的恩情呀?” 虽然来中原多年,接受了中原文化札法,但在感情方面,他不改草原男子的坦率豪迈。 这时的他尚未深思两人身份的差距,不自觉地想表达自己的心情。 “以身相许?”他直接的表白让赵芙萦瞠目结舌,又羞又慌。“你……这个人怎么……” 从未遇过如此坦率的男子,自小被礼教约束的赵芙萦纵使心底欢喜,却矜持得说不出自己也喜欢他的话,只能胀红着粉脸望着他,不知该如何回应。 严硕看她一双秋水含情的眼,心里揣想,她是不是与他有相同的心思。 可不及探索,一股焦味忽然窜入鼻息。 赵芙萦倏然回过神,惊呼:“啊!鱼、鱼好像焦了……” 暖昧的气氛骤散,严硕侧眸一看,果然发现,靠近火堆的鱼尾已经焦了大半。 “放心,还是可以吃。” 伸手取回木叉,他剥去烤焦的鱼尾,去掉鱼皮,细心挑去鱼刺,剥下软女敕的鱼肉喂进她口中。 庆幸她没同他要盘筷,也没嫌他脏,乖乖接受他的伺候,秀秀气气地张嘴吃下鱼肉。 赵芙萦任他喂了大半尾鱼,却不见他吃半口,忍不住问:“你不吃吗?” “先把你喂饱比较重要。” 没想到这爱逗她的男人宠起人来,竟能让一直备受呵宠的她欢喜得频绽笑花。 她是为了再见他一面才出宫,也因此遇上生平最大的劫难,却也让两人有了重逢的机会。 每每思及两情相悦的甜蜜,她心中又喜又怯,不枉自个儿为他失了心、丢了魂好些时日。 严硕垂眸凝着柔顺得像小猫的她,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感受。 他的个性豪迈、不拘小节,心上鲜少挂记无谓的事,来中原后也未曾把哪个姑娘家放在心上。 唯独她,打从两人在大街初遇的那天起,他才惊觉,自己原来也有想念谁的心思。 如今,不是因为她娇贵的身份,而是知道她是自己心仪的姑娘,一股想疼宠她、爱她、保护她的情绪便不断在心口蔓延。 意识到这前所未有的心情,严硕一愕,瞬即又弯起嘴角,坦然接受自己的心思转折。 喜爱便是喜爱,就算她的身份尊贵高不可攀,也无法阻止他心中对她的爱恋。 两人各怀心思地安静下来,四周霎时除了小溪潺潺流水,只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在过分的沉静中,赵芙萦甚至以为能听到彼此的呼息。 半晌,她实在无法忍受这诡异的氛围,忍不住打破静谧。“严颂,你不是汉人吗?” 说出要她以身相许那句话时,她似乎听到他况“你们中原汉人”这几字,这么说,他并不是汉人吗? 火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俊脸上,他咧嘴笑道:“我爹是汉人,娘是塞北的草原姑娘。” “塞北的草原姑娘……” “嗯,豪放热情的塞北姑娘,最爱在大草原骑马奔驰。” 说起老家,严硕眸底的晶光更炽,仿佛是点缀黑夜的星子,教她移不开视线。 赵芙萦静静凝视他,听着他以飞扬的语调说着老家的点滴,她像是跟着他回到老家的大草原上,共同策马奔驰。 这一刻,她竟有种渴望时光自此停滞的念头…… 第5章(1) 虽只是短短相处,但经历过危难,藏在这对初识情滋味的男女心中的小小爱苗,以着惊人速度滋长。 彼此虽未言明,但牵挂着对方的心绪一丝丝、一缕缕,密密缠绕在两人身上。 纵使再不舍,时间依旧无声无息流逝。 翌日黄昏前,严硕顺利将人带回皇宫,安了宸妃的心。 见女儿有惊无险平安归来,宸妃一方面命宫女迅速为赵芙萦梳洗一身狼狈,并传御医号脉,心里更是对严硕有诉之不尽的感激。 对于宸妃的感激,他没听进几分,心思全落在内苑的娇娇女身上。 这一别,不知几时才能再见,一思及此,严硕心里不免有些惆怅。 没想到,在他准备离宫前,却见本该乖乖躺在杨上休息的赵芙萦,仅着宫衣、赤着脚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哭丧着脸的宫女。 瞧眼前那副情景,严硕莞尔地扬了扬唇。 显然,这被宠上天的娇娇女回了宫,依旧是令人头痛的人物,我行我素到了极点。 宸妃惊见女儿模样,凛声轻喝:“芙儿,你怎么能这么跑出来……这、这成何体统?” 说话的同时,她不动声色挪到女儿面前,挡住严硕可将闺女看透的视线。 瞧见宸妃的动作,他心里有数,旋身便往寝宫外凉亭步去。 虽是暗暗将赵芙萦带回宫里,但毕竟是在深宫中,必得谨言慎行。 无视母妃薄怒的语气,赵芙萦还来不及顺气便急着开口。“母妃,我有话想同严硕说。” “就算是这样,也不可以这么放纵,若传到他人耳里……” 不让谨慎戒虑的母妃叨絮,她摆出小女儿姿态,甜甜地撒娇。 “我怕晚一步,就见不到严硕了。母妃,您就让芙儿同他说说话,一下下就好。” 她央求着,略显苍白的粉脸染霞,眸子发亮。 瞧女儿春情荡漾的模样,宸妃心里疑云暗生。 严硕到底做了什么?不过是短短一日,竟让女儿在乎、紧张起他来了? “这么急,想同严硕聊什么?” 她怔了怔,两抹霞红再次染上荚颊,悄悄泄漏女儿家心事。“他……救了芙儿。细节女儿晚些再同母妃说,好吗?” 宸妃绷着脸,犹疑着。 “母妃,求求您,一下下就好了。”见母妃脸上的犹豫,她卯足了劲撒娇。 禁不住女儿的央求,宸妃面有怒色,语气却已缓和。“那好,想说什么去换件衣衫再出来,我会让严硕先别走。” 她嘟了嘟唇,满是不甘地嚅了句。“女儿会去换,不过母妃可以先行回宫了。” “你想同严硕说什么话是母妃不能听的?”意外被赶,宸妃微讶挑眉,深觉这女儿真是被她与皇上给宠坏了。 “母妃……”她大发娇嗔,想与严硕独处谈话的意图却是再明显不过。 “你是未嫁闺女,允你同严硕说话已经是最大让步。” “母妃……” 回到宫中,她明白之后要见面的机会微乎其微,这次若不将心情告诉他,不知要等到何时。 那股急切抒发的冲动,让她顾不了宫中禁忌、礼教,只想让严硕知道她的心。 不知女儿心思,宸杭板起美颜厉斥。“芙儿,不要忘记母妃对你说过的话,若是一时行差错步,牵连的不会只有你一人。” 未料母妃会阻止,她瘪着嘴。“母妃……” 这些话她不是不懂,但她只是想同心仪的男子说几句话,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心愿,这么难实现? 严硕远远看着母女间沉肃的氛围,知晓他与赵芙萦是无法说话了。 风中,赵芙萦透着倔强的小脸,裹着单薄中衣的纤柔身子与未梳髻的长发随风飘荡,看起来像是随时要随风飘去似的。 瞧她那模样,严硕有股想上前将她拥进怀里的冲动。 但,进密卫部后,训练出的冷静、理智让他抑下心里的躁动。 他知道在宫里,随便一个轻举妄动,都是以给他扣上罪名。 这对他和她来说都不是好事。 莫可奈何地看了眼她欲诉不能诉的无奈神情,他不得不旋身离开。 送她回宫后,他强烈地察觉两人之间的悬殊。 她贵为公主,而他只是密卫部部员,再怎么有缘,再喜欢彼此,回到现实,仅止于此,只能画上句点…… * 密卫部是专门执行朝廷特殊任务之处,最高的指挥决策宫为顾梓雍,行动任务则由大统领容皓风执行率领,大统领之下还有左、右副统领,共同为皇帝效命。 数年来,皇帝对密卫部的表现甚感满意,多次参与私宴与部员同欢。 未料,这一回与部员再会,竟是在左副统领步云威的灵堂之上。 因为痛失英才,皇帝带着几名皇子公主奠祭。 除了宣明他对密卫部的重视外,皇帝也想借此让子女知晓密卫部对朝廷的贡献。 所以不意外地,赵芙萦这一次也随同皇帝到步府吊唁上香。 灵堂上,原本肃穆哀凄的气氛因为皇帝的出现,起了小小骚动。 顾梓雍与其他在场部员交换了个眼神,赶忙上前,未料皇帝却对众人摆摆手。 “今日只是以长辈的身份来给早逝的英魂上炷香,不必拘礼。” 这么一说,众人才发现,皇帝仅是做一般百姓的装扮,身旁几个皇子、公王及一行护卫也是一身便衣,行事极为低调。 而赵芙萦跟在皇帝身边,心思全陷在深深的震慑皆甲中。 一路上,她听着父皇诉说关于密卫部的一切,加上在她遭绑时是因严硕的营救才月兑险,对密卫部有着说不出的崇敬。 虽然她未见过左副统领,但知晓一个为朝廷效忠的汉子就这么没了,她心里有说不出的沉重。 在她拧着眉,陷在思绪当中时,忽然感觉到一道灼热的凝视,蓦地回神。 一抬眸,赵芙萦眸底映入严硕的俊颜时,芳心激动不已。 那日一别,原以为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他,却因为密卫部突如其来的一场变故,意外让两人见面。 她想上前去和他说说话,却碍于肃穆的氛围,只能在彼此眼神交会之际,暗暗地朝他颔首。 上完香后,皇帝在灵堂一隅与密卫部部员交谈,赵芙萦苦寻不到时机与严硕单独见面。 百般无奈之际,她却突然瞥到一个一身缟素的小小身影,往外走了出去。 天色渐渐暗了,灵堂里的大人忙着,无人注意到那个小身影离开,怕她发生危险,赵芙萦不假思索地跟在才两岁的小姑娘身后。 而赵芙萦的心思落在小姑娘身上,并未注意身后跟了多少人。 听说小姑娘是步家遗孤,在步云威遇袭当时,她也在场,虽然幸运逃过一劫,却因为目睹双亲遇害、又被漫天风雷冻伤了身子,原本天真活泼的性子,因此变得沉默寡言。 宽大的孝服穿在她身上,让她小小的身体更显怜弱,仿佛一阵风拂来便可以将她吹跑,瞧来好不可怜。 赵芙萦看着她的身影,想着她凄惨的遭遇,鼻头不由得发酸。 蓦地,小姑娘的脚步落在离步府不远处的河畔,她跟着停步,而时刻仿佛就在这时凝滞。 片刻过去,赵芙萦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 小姑娘没理会她,一双大大的眼茫然落在缓缓流动的水面上。 得不到回应,赵芙萦没生气,对她打从心底生起怜悯之情。 跟着沉默了片刻,她的视线被一片不知由哪儿飘落的枯叶给吸引。 而小姑娘不知何时,目光也追随着水面上的枯叶水流飘向远方。 没来由的,她想起多年前在民间看到百姓在中元节放水灯的习俗,听说放水灯多半作为消灾解厄,也有祭祖水界孤魂野鬼的说法。 “你等等我。” 不管小姑娘是否理睬她,赵芙萦回步府悄悄拿了往生纸及寸许长的小蜡烛,便蹲在小姑娘的身边忙着。 沉默的小姑娘终于被她的动作吸引,偏过苍白的小脸蛋,静静看着她。 赵芙萦摺好小船,将蜡烛点燃,滴了几滴蜡油将蜡烛固定在纸船上后,将其放入水中,双掌合十地跪在河畔虔诚喃道:“祈求步氏失妇亡魂早日投胎转世,步家子孙百世安昌。” 水船顺水向东流去,小小烛火若一点星光,朝着幽阗无边的方向漂远。 小姑娘默默听着她的低喃,如雪般的可爱脸容看不出表情,让人不知她究竟听懂几分。 虔心祈愿后,赵芙萦心怜地模了模她的脸,涩声说:“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好好活下去,别让你爹娘走得不安心啊!” 她不知道两岁的小姑娘听得懂多少,却希望自己可以抚慰她的心。 凝着眼前美得像天仙的大姐姐片刻,小姑娘的视线落在水上漂荡的纸船,学着她的动作,闭上眼、双掌合十。 赵芙萦明白小姑娘懂她的用意,顿时,一股热意涌上心头,暖暖地翻腾。 就在这时,步府发觉小姑娘不见,也起了小小骚动。 严硕与顾府家丁、部员分头寻找,终于发现了河边那一大一小的身影。 他不动声色地走近,便瞧见赵芙萦对小姑娘说话的温柔神情,心深深地被撼动。 怎么料得到,像赵芙萦这样尊贵的女子,愿意纡尊降贵安抚一个刚失爹娘的小姑娘。 纵然明白自己不该恋上这样一个娇人儿,他的心还是情不自禁被她的温柔善良吸引。 即便两人之间有多大的阻碍得跨越,都不能阻止他想要她的渴望。 于是,豪放不羁的野性让他再次将两人间的差异置于脑后,决定随兴而走。 笃定自己的心情,严硕开口道:“佑宁,你自个儿跑出来,吓坏大家了。” 一听到那令她思念不已酌嗓音,赵芙萦的心跳漏了几拍,缓缓望向声音来源。 彼此视线相接的瞬间,她弥漫着哀伤的心却为他沸腾着,情愫悸动。 严硕静静瞅着她,眸底荡漾着一片柔情。 他很想一把将她拥入怀里,一解多日未见的相思之情,但两人间梗着个小姑娘,再多的渴望,也只能硬生生抑下。 “入夜后河边风大,受了风寒可不好,走吧!” 严硕上前一把抱起小姑娘,伸出手示意要将她拉起。 看着他那双结着厚茧的宽厚大掌,赵芙萦心里五味杂陈。 她好想握着眼前那双手不放,但她真的握得住吗? 迟迟等不到她的反应,严硕没好气地笑问:“不走吗?” 耳里是他带着笑意的朗煦声嗓,赵芙萦仰首望着他问:“可以不走吗?” 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走。 一旦回到步府,返回父皇身边,她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 “皇上在步府待得够久了,我想他等一会儿便会——” 赵芙萦幽幽打断他的话。“严硕,你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在这里陪我一下下。” 哪怕那一下不只有片刻,只是眨眼瞬间,她也想趁这个机会告诉他,她无处可宣的情意。 不说,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可以说…… 看着她眉丰间染上一抹淡淡的忧伤,严硕沉声道:“你等我一下下。” 不等她反应,他柔声对着怀里的小姑娘说:“佑宁,叔叔带你去找女乃娘。” 小姑娘没说话,只是将小小的脸蛋靠在他的肩头,抱住他的脖子当作答案。 看着小姑娘信任他的反应,赵芙萦模模她软女敕的小脸同她说再见,目送两人离开。 移开视线,她的目光回到水面上,那盛载着一点星火漂流的小纸船已不见踪影。 她希望自己的祈祷已随着小纸船传至远方。 蓦地,身后忽然靠近的热意让她回过神来。“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迅速将孩子交给女乃娘,严硕马上回到她身边,不浪费两人仅有的共处时光。 一见到那透着孤单的纤影,他不顾一切顺从心里的想望,张臂由后将她揽进怀里。 贴靠着一笃温暖结实,赵芙萦贪婪地旋身,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双臂紧紧揽着他的腰。 久违的思念这出彼此心底同样沸腾火热的情意,纵使没开口,两人都懂了。 第5章(2) 沉浸在这样的情绪中好一会儿,严硕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该放手,却怎么也没办法松开她。 “你叹什么气?”听见他的叹息,赵芙萦忍不住问。 “皇上在找你,我应该放开你,却没办法放手,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万般无奈又为难的语气让她又想气又想笑。“那你就快松手啊!” “没办法。我想你,很想、很想……” 她的心,因为他的话激动跳动着。 “既是如此,为什么你不来找我?我是被囚禁的公主,就算心再怎么野想出宫,到最后,还是只能回到宫里……就算想见你也见不着。”她苦涩地低语。 听着她哀怨的语气,严硕再也压抑不住情感,承诺道:“有机会我就潜入宫去找你。” “真的?” 他轻应,在她有所反应前情难自禁地俯下头,吻住她粉女敕的嘴。 当彼此的唇相贴的那一瞬间,天地时间仿佛同时凝结了。 他软热的唇含着她微张的唇瓣,清冽的男性气息窜进她的呼息、口中,强烈得让她一阵晕眩。 她从没与一个人这么亲密过。 当他的舌放肆地探入她的小口,缠着她的丁香小舌吸吮舌忝舐,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倒抽了口气,心跳猛烈得像是要跳出胸口。 她该推开他,但四片纠缠的唇瓣勾挑起她仍然青涩的情意,一发不可收拾。 “等我……” 在极为短暂的时光中,两人确定彼此心思,一同陷入不可自拔的爱恋当中…… * 夜色如墨,皇宫内苑一片静谧。 斥退了在耳边叨絮的宫女,赵芙萦闷闷地将下颚搁在弓起的双膝上发愣。 平常这时她早入眠,但今日,心里一直挂念着严硕当日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他有机会便会潜进宫找她。 没想到等了一日又一日,就是没等到他出现。 难道这一切只是她一厢情愿? 胡思乱想塞满了脑子,她辗转反侧,怎么也没法入睡。 睡不着,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是呆呆地坐在杨上等天明。 只是天明又如何?还不是日复一日的寂寥与束缚? 赵芙萦幽幽叹了口气,不山得更加厌恶起公主这尊贵的身份。 若是一般寻常人家的姑娘,想见心上人一面,应该不会像她这般为难吧? 思绪幽转,她为自己因严硕而起的倜怅感到好笑,蓦地,寂寥夜色中却传来一个仿佛应和她的寒奉声响。 心一凛,她四下张望,只见床畔的纱幔随风轻轻摆荡,抚入的夜风是一片沁凉。 赵芙萦打了个寒颤。窗不是早关上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大的风吹进来? 她正想起身,却因为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男人,惊愣在原地。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迎向她的惊愕,严硕嘻嘻笑道:“翻过瓦墙、避开宫中巡逻侍卫、潜进你房里,对我来说并非难事。” 终于等到他了,赵芙萦郁结的情绪瞬间消散无形,冲着他绽开甜腻腻的笑。 见她奔向自己的脚步急促,严硕做好随时展臂将她抱满怀的准备。 “你急成这副模样,若让娘娘知道,会找机会审问我,顺道扒了我的皮。”他拨着她散乱的发,忍不住调侃。 “有我护着你,没人敢审问,遑论扒你的皮!”她傲娇开口,有着无限欢喜的语气,不再掩饰对他的喜爱。 闻言,严硕不禁莞尔一笑。 虽然顾忌过两人的身份差异,但那一日在步家的意外相会,点燃了彼此心底的爱火,一发不可收拾。 他自小生长在塞外宽广辽阔的草原,习惯自由奔放的日子,个性更是豪放下不羁,若依照他家老爹的说法,他是匹野马。 因此,身处在一群拘谨严肃的男人里,他的不羁非但与众不同,甚至有违世俗之感。 而深宫内苑僵硬的规矩似乎绑不住这个备受娇宠的公主,真不知宫里女子瞧她这般自由放纵,会是如何欣羡、作何感想? 说起来,两人的性子在某方面有些相似,会恋上彼此,除了缘分,一切也似乎理所当然。 一到月上树梢,上了榻,他竟是辗转反侧难眠,脑中尽是赵芙萦可人的娇颜。 虽然知道夜闯皇宫窥佳人是不智之举,他还是按捺不住渴望,横着胆偷偷潜进宫里。 而当他躲过重重守卫潜进她的寝宫,见到了盘旋在脑中的她才明白,她为了等他,也未就寝。 她的执着让严硕有着愧疚和心疼,也有着说不出的欢喜。 “我走去来得成,晚了你就该睡下,不该等我。”凝视她好一会儿,他开口。 “来不成你也得想办法给我捎个信息,害人家苦等了你好几夜……”她委屈的口气格外怜人。 他闻言一愣,俊朗眉宇惊讶地蹙起。“你说夜夜都在等我?” 瞧他讶异的模样,赵芙萦想撒娇的念头泛滥了。 “你说你会来的……”瘪起嘴,她可怜兮兮地嗫嚅。 那细细小小的声嗓像颗小石子,轻轻投入严硕心湖,激起了阵阵涟漪。 若早知她真会如此重视自己说过的话,他一定会排除万难,立刻潜进宫来见她。 “傻姑娘,往后别做这种等我的傻事了,知道吗?”他捧着她润雅的脸蛋,心疼地叮嘱。 “那你就该早些来,别让我苦等!” “对不住,是我的错。”他诚心诚意道歉。 “好吧,看在你这么有意的分上,本宫就不怪你了。”她故意摆起公主的派头,用好可爱的语气笑着说。 那模样压根儿没半点高高在上的娇气,反而突显了她性子里可爱的一面,令严硕更想将她拥进怀里,好好呵宠一番。 “多谢公主。”他跟着一脸正经地对着她抱拳一揖。 瞧他故意毕恭毕敬的,赵芙萦被他逗得格格娇笑。 目光落在她脸上甜美的笑靥之上,严硕心底涨满柔情,爱笑的俊颜顿时变得深情。 今夜的行为或许太过大胆,但犯险潜进宫来见她却是对的。 他多希望那抹笑能永远悬在她嘴角啊…… “严硕,那之后你还入宫来看我吧?”不知他心里转着什么,她开口问,眸中闪着真切期盼。 严硕苦恼地皱眉道:“我……不知道。” 任务来的时间总没个准头,他实在无法对她做出任何保证。 “不知道?”仿佛被兜头淋了盆冷水,她敛住笑,涩声问:“为什么不知道?难道、难道……你不想见我吗?” 她抬起瞠得大大的眼眸定定凝视他,仿佛要看清他脸上每一个细微反应才甘心。 她那表情,仿佛怕他骗她似地让严硕啼笑皆非。 “不是不想见你,而是部里指派任务的时间不一定,我真的没办法掌控,再有……我用这方式进宫是真迫不得己。对未嫁的公主来说,不是件好事。” 他的个性再怎么不羁也明白,只要身为密卫部一员,便要遵从纪律法规。 今夜无视圣严私下面见皇女此举,与触犯军纪无异。 严硕的话让赵芙萦心底五味杂陈。 她已然受够那些礼教,若严硕又一板一眼、顾忌世俗的看法,那她还有飞出宫墙,恣意过活的一日吗? “那……如果我等不到你,就出宫找你!” “不准!” 头一回见他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她一时间无法反应,愣了许久才纳闷地闯:“为什么?” “放你这只小刺猬出宫,我不放心。” 就因为双亲一次又一次的纵容,不知人间险恶的她才会遭劫,成了恶人口中换取银两的大肥羊。 若不是他救了她……他不敢想像,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我有冬儿和护卫陪……” 他冷冷瞥了她一眼,成功堵住她未竟的话。 “经由这次你该知道,江湖险恶,就算有人保护、保有警觉之心,却还是敌不过不可预期的状况。” 她噤声,明白他说的没错。 但沉浸在爱恋的喜悦之中,恨不得能时时相见的心像随时沸腾,压也压不住,她完全不能自己啊! “如果不是公主就好了……”不甘心地咕哝了句,无处可发的郁闷让她鼓起腮帮子生气。 见她生气,他脸上严厉神色一褪,朗俊眉宇间只剩柔情。 他从怀里掏出个包得厚厚的东西,递给她。“别恼,我有东西送你。” 这是今夜他入宫见她的另一个目的。 “是什么?”接过那包得厚厚的东西,她眨了眨眼问。 严硕勾唇不语,卖弄神秘。 他不说,赵芙萦心里更加好奇,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层又一层的布,当那雅致精巧的蝴蝶响铃手环入眼,她讶异地惊呼。“这个手环怎么会……” 她记得小贩说手环卖出去了。 严硕把当时的情形简单说了一递。 “所以……你就买下了?” “嗯。小贩说你爱极了,所以我买下,想若有机会再遇上你,就转赠给你。” 当时那念头生得突兀,却又理所当然,直到此时,将这条手环送到她手上,瞧见她惊愕又欢喜的神情,他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严硕!”芳心泛起甜蜜,她珍而重之地将手环护在掌心,激动地投入他的怀抱。 严硕展臂抱着她娇软馨香的身子,沉醉在她温柔淡雅的怀抱里。 习惯了总是出生入死的紧绷时刻,此时温暖亲昵的美好感受,让他感到极不真切。 赵芙萦抬起脸,冲着他甜甜笑问:“严硕,你可以帮我戴上吗?” 他颔首,替她戴上手环后,却见她孩子气地晃着手,蝴蝶、铃铛轻撞着,发出清脆声响。 她的格格轻笑伴着铃铛,谱成悦耳声响,一声声敲进严硕心底。 他跟着咧开嘴笑,深觉今夜为她犯险、漠视皇宫纪律的冲动,一切都值得了。 第6章(1) 转眼夏至,满池荷花娇艳盛放,晚风中除了淡淡荷香,还揉着酒香笑语,气氛热闹到了极点。 为了犒赏严硕顺利完成救出女儿的任务,宸妃特地在城中最有名的洒楼宴请参与救援行动的人。 宸妃身为帝妃自然不可能出席,随意为宴会编派了个名义,便将一切交由表侄女司徒兰郁打点。 因为此次任务属于私下委任,数名劫匪恶徒虽在当夜被那班嫉恶如仇的江湖人士给就地正法,为免张扬生事,统领夫人司徒兰郁便以热络密卫部部员感情为名义,办了这个犒赏宴。 赵芙萦得知这消息,掩饰想见严硕的心,但用尽各种名目坚持出席夜宴。 为了不让母妃因为自己曾遭绑之事而忧心。她扮了男装带了宫女护卫,以司徒兰郁的“表弟”身份出席。 表面上,赵芙萦是将自身安全安排得妥当,但宸妃还是不放心,除了在她身边加派几个好手暗中保护,还让容皓风加强酒楼的安全,确保一只蚊子也飞不进去,才让她出席宴会。 众人以为酒楼戒备会如此森严,是因为夫人司徒兰郁贵为丞相千金之故,并不以为意,一样尽情喝酒吃菜。 赵芙萦出席过宫里的大小宴席,却从未见识过民间宴会毫无拘束的热闹。 这回如愿出宫,赵芙絮难掩兴奋,一整夜睁大眼看着密卫部英挺出色的部员,以及救她的那班江湖豪杰。 他们大口喝酒吃肉的潇洒,以及充斥着兄弟情谊的喧嚷,全在她心底留下深刻的感受。 这种直接而坦率的情感,是在宫中见不到的……暗暗敛下心中的小小惆怅,赵芙萦的目光最后落在心仪的男子身上。 见严硕处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与弟兄们尽情畅饮,赵芙萦心头没来由地泛起一种说不出的疏离。 严硕与她在一起时,虽然还是豪爽不拘小节的模样,但远不及此时自在自然、完全放松的神态。 这一相较,她赫然发现自己与严硕之间的差异。 她生长在宫中、受礼教规范,他则像不受拘束的风,和她在一起,他快乐吗? 忽然,她的思绪被围在严硕身边的姑娘给分去了。 她们是谁?为什么严硕一副与她们十分相熟的模样? 瞬间,淡淡的惆怅被渲染,悄悄沁肤入骨、占满心头,教她不是滋味,好兴致在瞬间消失殆尽。 “郁表姐,她们……是谁?” 闻声,坐在她身旁的司徒兰郁一时间没发现她的异样,柔声为她解惑。“喔,那几个姑娘是顾大哥的侄女,可能年纪和严硕相仿,平时就和严硕谈得来。” 平时?意思是常有机会在一起喽?赵芙萦径自解读,感觉醋意在心中疯狂翻腾。 这是两人夜会后第一次见面,她心里欢喜,却教这状况坏了心情。 因为公主身份,两人相会共处的时间屈指可数。 突然间,一股说不出的不安浮现心头,她有种离他好远、好远的错觉。 他说他出任务的时间没个准,所以他不能常陪她。 他又说,翻过瓦墙、避开宫中巡逻侍卫、潜进她的寝宫并非难事,但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他常找她,对未嫁的公主来说,却不是一件好事啊! 思来想去,所有问题全出自己身份上头。 她突然讨厌起这尊荣娇贵的身份,讨厌起那些能常见到他、对着他笑的姑娘。 “她们……常和严硕在一起?”她闷闷地问。 “几个男人每逢年节会设宴小聚,家眷部员多少有联系……”心思细腻的她终究发现表妹脸上的郁意,顿下话,玩味地瞅着她。 赵芙萦一心悬在严硕与那几个姑娘身上,没注意到司徒兰郁充满兴味的眼神。 “公主似乎很喜欢严硕。” “嗯,很喜欢。”落在严硕身上的目光须臾不离,她坦承对他的情感。 听她的回答,司徒兰郁心一凛,接着忧心忡仲地问:“那公主想嫁严硕吗?” 她与赵芙萦虽是表姐妹,但交集甚少,只知道她这个贵为公主的表妹极受宠爱。 今晚有缘共处,她这才知道,被帝王母妃宠上天的表妹纵使举手投足不免流露出公主的娇气,但说话直率,喜怒全写在脸上,不像是个难相处的娇贵人儿。 兴许是因为如此,她忍不住以表姐关心表妹的心情,大胆问出担忧。 虽说皇家儿女的婚姻大事不能由自己作主,她却想知道赵芙萦心底的想法。 教她这一问,赵芙萦窘红了粉脸。“郁表姐……你怎么问得那么直接……” 瞧她赧然的小女儿姿态,司徒兰郁抿唇思索了片刻,才道:“公主,你是否考虑过,你与严硕之间的可能?” 这一段时日,部员察觉严硕不时在夜里外出,经容皓风审问才知,他是偷潜进宫会佳人。 得知严硕与公主相恋,夫妻俩惊讶却也为两人感到忧心。 严硕来自塞外,个性开朗豪爽不羁,而赵芙萦天真可人,他们显然不认为彼此相恋有何问题,更不觉有任何世俗既定的藩篱得突破。 若任两人的感情失控地发展下去,最后无法如愿厮守,那会是何等痛苦的事? “什么意思……”赵芙萦茫然望着她,娇颜有着说不出的天真。 司徒兰郁顿了半晌,才轻叹。“严硕配不上公主。假若你真的想嫁严硕,你们悬殊的身份会是很大的问题,你想过吗?” 她拧起眉,懊恼地嚅声低喃:“我当然知道,但彼此相爱,身份悬殊又如何?” “公主,不是表姐多虑,而是你的父皇、母妃自小把你捧在掌心呵宠,怎么会舍得让你下嫁平民?” 轻咬着唇,细细思索着司徒兰郁的话,赵芙萦不得不面对现实,心头沁入一丝忧虑。 其实她与严硕两人都知道存在彼此之间的问题,却被在一起的美好蒙敝了,让他们几乎忘了两人之间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父皇真的会反对吗?” 因为父皇曾说,只要是她喜欢的,身为父亲一定会想方设法给她,让她欢心。 这是父皇自小告诉她的。 虽说婚姻大事不比珍奇事物,但只要父皇疼她的心不变,她很乐观地以为,只要她想嫁严硕,父皇绝不可能反对。 或许严硕没有足以匹配的家世背景,但也是密卫部精英部员,是可以保护她、给她幸福的男子啊! “你们若是真的决定厮守,就该好好想想,让你的父皇、母妃愿意放份悬殊的差距,放心将你托付予他,让他值得拥有你。” 原本灌满醋意的心思被司徒兰郁的提点瓜分,她半信半疑,开始忧心,父皇会不会真的反对她与严硕…… “我就说当公主不是件好事……现在还得担心严硕和其他姑娘要好……” 初来的好心情消散了,她垂下眼睫,一口一口酌饮着入喉温润的酒。 她原本便不胜酒力,几杯酒入喉,人已微醺。 瞧她的模样,司徒兰郁心疼又心怜。“认识严硕这么久,我没瞧过他这么喜欢一个姑娘,所以你不必担心他会和哪个姑娘好上。最重要的是,你得同他谈谈我方才同你说的事,知道吗?” “郁表姐……为什么我得烦这么多事?” 十八岁的姑娘情窦初开,担心、嫉妒的心情及酒的后劲,让她一张泛起淡淡红晕的美颜因此皱起。 无言地望着她,司徒兰郁苦笑地拉住她的小手,安抚地轻拍。 深深感觉她的温柔,赵芙萦只觉五味杂陈的情绪涌上,说来就来的跟泪,不一会儿便滴滴答答落下,染湿了衣襟。 看着她哭得像泪人儿,司徒兰郁心一惊,悄悄向小二要了间雅厅,示意严硕将她带进雅厅,与她好好聊聊。 张罗好一切,她起身走向丈夫,赫然发现醉的人不只赵芙萦,连瞧来冷漠的楚伏雁也醉得让贴身婢女搀着才能走。 “楚爷还好吧?”瞧那纤柔的身子吃力搀扶人高马大的楚伏雁,司徒兰郁忧心问。 “有蝶双在他身边伺候,不碍事。” “那就好。”亲密地揽着丈夫的大手,司徒兰郁温婉地低柔道:“我向小二要了间雅厅,让他们两人单独说说话。” “你同公主说那件事了?” 司徒兰郁领了颔首。“严硕那头,你也别忘了提点、提点。” “宴会前同严硕说过,但我不知他听进几分,若真不成,我会再觑个时机点点他。” 司徒兰郁无奈低叹了口气。一个是丈夫的弟兄,一个是自家表妹,看来这浑水,他们夫妻俩是不得不瞠了。 * 第6章(2) 待厅里的人走尽,严硕抱着哭红了眼的赵芙萦,不解地咕哝了句。“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两杯。”她咽声答。 “两杯?天啦!”他夸张哀嚎,要自己千万得记住,下回别让没半点酒量可言的她有机会沾酒。 “我没醉。” “没醉为什么哭?” 想起司徒兰郁的话,她抿着唇,犹豫了好久才抬起眼,凝着他说:“严硕,我好喜欢你的……” “我知道。” 思忖了片刻,她将恼人的问题摆在一边,先质问那些姑娘的事。 “那你怎么可以喜欢别的姑娘?我比她们丑吗?”她难掩委屈地问,软女敕的小手捧着他的脸,逼他只能看着她。 挑起眉梢,他定定凝着眼前那张因为酒意而赧红的脸,不解地问:“她们?谁?” “刚刚缠着你的姑娘。” 他恍然大悟,接着不正经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才露齿一笑,给她绝对保证。“心里没有姑娘比你美。” 若是往常,她会因为他的话而欢喜地抱住他,但这时满脑子疑惑和酒意,让她异常固执地想知道,为什么严硕不能只对她好、只对她笑。 委屈涌上心头,她瘪瘪嘴,幽怨地问:“那你怎么可以对别的姑娘笑?” 他一脸不明所以,显然被她的问题给问倒了:“别人对我笑,我总不能板着张脸不笑吧?” “但我不喜欢,你只能喜欢我一个,只能对我笑。” 她充满醋意的无理要求让他好气又好笑。“芙儿,你真的醉了,先让冬儿及护卫们送你回宫,好不好?” 一听到要回宫,她抬起藕臂,攀着他的颈,娇软地偎进他怀里。“我不回去!回宫,咱们又要好久、好久才能见面。” 因为酒醉加上她爱撒娇的性子,他只能无奈地苦笑。“宴席都散了,你该早些回宫的。” 赵芙萦醉得思绪昏沉,一迳沉溺在一堆烦恼当中,压根儿管不了那么多。 ‘‘‘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不允许他含糊敷衍,赵芙萦执意要问出个所以然。 “芙儿……” “严硕,我只喜欢你,为什么你不能只喜欢我一个?”她咬着唇瓣,无法遏止无数的疑问在脑中打转。 严硕头痛地拧着眉,瞅着眼前因为喝醉酒而变得有些无理取闹的小女人,有种有理说不清的无奈。 “严硕……你不要喜欢别的姑娘……好不好?” 她枕在他颈窝低哺,因为醉意与睡意,原本骄恣的语气多了分惹人心怜的柔软,在他耳边幽幽低荡。 “好,我只喜欢你一个。” 凶不得,偏拿她完全没辙,严硕苦笑应和。 “我知道自个儿是小鼻子小眼睛的坏姑娘,但你真的不要讨厌我。” “好,我不会讨厌你。” 闻言,微笑浮上嘴角,窝在那温暖的怀抱,她感到倦意渐渐袭来。 没听她继续问出让他头痛的问题,严硕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怀里的姑娘已经睡熟。 他扯了扯嘴角,松了口气,伸手拭去芙颊上半干的泪痕,柔情浮上心头。 这娇蛮任性又难缠的小姑娘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吃这种奇怪的醋呢? 瞧那覆住水眸的长睫悬着未干的泪,鼻头红红的、小嘴嘟嘟的……仿佛被欺负得多可怜似的模样,教他的心荡满柔软。 唉,遇上这率直到极点的姑娘,他认栽了! 但赵芙萦喜爱他、不自觉展露出的独占欲却又令他慌。 他很肯定,赵芙萦是值得他用一辈子守护的人儿,但……她真的确定自己的心情吗? 虽说她总是毫不吝啬表露自己,但……以他的身份,真的有资格攀取她这朵娇花吗? 头一次如此深入思索两人之间的未来,他心里涌上前所未有的不确定,不知两人是否会有开花结果的可能…… * 月明星稀,一路跟着轿子回宫,确保轿里的人儿安全无虞,严硕才放心离开。 徐步回密卫部的途中,他进酒馆打了一小坛酒,准备带回部里麻痹、麻痹紊乱的思绪。 回到密卫部时夜色已深,位在内部院落、供部员入住的上百间房舍,此时是一片窒人的宁静。 他穷极无聊地叹了口气,决定翻上屋檐对月独饮。 有明月相伴,好过一个人愈喝愈闷。 可他才翻上屋檐,便被一个雄伟如山的暗影给吓着。 走近一瞧,竟是密卫部最高指挥官顾梓雍。 “顾叔也睡不着?”一坐在男人身旁,严硕问。 几年前,顾梓雍领皇命到马场买马,露了几手,激起他心印的侠骨义气,促使他毅然决然离开家乡,进入密卫部。 几年来,出生人死的任务全是由顾梓雍指挥。两人培养出亦父亦子、亦兄亦弟的关系,私下,他习惯喊他一声顾叔。 “今晚贪杯多饮了,想出来吹吹风、醒醒脑再歇息。” 严硕轻应一声,迳自喝起酒。 “怎么?有事烦心?”他问,一双正气凛然的眼在月色下显得精光湛然。 心思被点破,严硕惊愕地瞥了他一眼。 瞧他一脸震惊错愕,顾梓雍咧嘴笑。“不妨同我说说,说不准我这老头子还可以给你出点主意。” “顾叔……你会不会太……” 这男人实在可怕,居然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与你相处久的人都知晓你的性子,能教你烦到心事都写在脸上,实在罕见。” 他不是能人异士,没办法读心,而是严硕生性开朗豪迈、藏不住心事,所以他才能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我在想,我和公主之间是否会有开花结果的可能。”仰头看着天上繁星,他自语似地低喃。渐渐意识到他与赵芙萦之间悬殊的身份,他向来豪放的心思受了影响,益发困扰。 而密卫部部员间的感情如兄弟,容皓风与顾梓雍都像他的兄长,今晚巧遇,他也忍不住说出口。 “呵,你这小子总算开窍了。” 这些时日由容皓风口中听闻两人的事,他心头浮现隐忧,以为严硕会钝到事情发生了才知道严重。 不料,这心思粗犷的小予终于懂得他的忧心。 “难道想娶公主这么难?” 严硕唉声长叹,对于中原汉人根深柢固的门户之见感到无奈。 他长在塞外草原,体内流窜着草原男人疯狂叛逆的血液,豪迈的性子让他视一切礼教如无物,到中原加入密街部后,即便行为受约束,但性子未曾改变。 今日为了赵芙萦,他心爱的女子,他不得不好好想想,该怎么克服一切,让结果圆满。 “就算密卫部部员官开三品,充其量还是一介武夫,无法靠近公王。更别说你想要的那一个,还是皇帝最宠爱的小女儿。” 不知是他声音太低沉,抑或是一开口便充满了威严,加强了这番话的冲击,严硕的心狠狠一震。 他从未深思,彼此喜爱的两人在一起有何不妥。 现下,经顾梓雍一提,他似乎不得不正视,他与赵芙萦之间无法缩短的遥远之距。 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顾梓雍沉思了片刻,才徐声开口道:“你若真想娶公主不是不可能,只要功迹卓然、有所作为,可搏一丝希望,否则难如登天!” 严硕大叹了口气。“在密卫部要立功迹不难,但要立下‘可娶公主’的天大功绩可遇而不可求,若公主真想嫁我,要等到那一日,不知会不会等到白发苍苍。” 一思及此,他抑不住自嘲笑出声。 人常言“劝合不劝离”,但在彼此身份背景如此悬殊的状况下,这段不被看好的感情,难圆。 “感情若不深,未放上心,趁早割舍或许对彼此都好,这点你可好好想想。” 虽然残忍,但他还是不得不说。 深思了片刻,严硕坚定开口。“我一定会想办法让皇帝允了这门亲,就算搏到白发苍苍、眼花手抖,我也拼了!” “真放上心了?” 麦色俊脸一臊,严硕难得露出腼腆神情。 见他那模样,顾梓雍意味深长地开口。“其实这件事也并不是全然无希望。” 严硕侧眸看了他一眼。“顾叔的意思是…” 看着他的表情,顾梓雍说起了一段往事。 严硕听着,惊得险些掉下巴。 “你好好想想吧!”不待他消化,顾梓雍拍了拍他的肩,翻身下了屋檐。 严硕怔怔地盯着他渐渐融进夜色的背影,思索他的话,心里终于有了方向。 若赵芙萦愿意嫁他,那他该找一日同她好好聊聊。 第7章(1) 午后,挟着一丝燥意的风吹入,将寝殿外的精致小园里开得灿烂的花香一并送入,撩动殿中的纱帘。 窗扉外,悦耳动听的鸟声,为过分静谧的内寝添了热络。 无心瞧屋外那片盎然美景,赵芙萦娇娇懒懒地半卧在锦杨上,提不起劲。 宴会过后翌日她醒来,完全忘了自个儿是什么时候回宫的,却清楚记得,她不开心。 之后严硕似乎同她说了什么,她没印象。 想再见他问个清楚,母妃却不允她单独出宫。 她以为严硕会再找机会潜进宫来找她,所以每夜守在窗边。 等了整整大半个月,她没见到严硕,镇日心思惶惶,最后染了风寒,以致一病不起。 病去如抽丝,妣卧榻十多日,也不见有起色,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纤柔的身形赢弱得似会随风飘走。 也不知主子是睡着或醒着,冬儿试探地轻唤。“公主,您该起来喝药了。” 闻声,锦榻上的人儿换个姿势,用行动表明了心中想法。 “公主,您不喝药,病好不了,您就没法儿四处玩了。”贴身伺候主子多年,冬儿抓准主子爱玩、爱热闹的性子,哄着。 “别理我……病死算了……”赵芙萦一反往常,拉起薄被密密把自己裹住,谁也不搭理。 冬儿瞧这状况,心疼地求着。“公主啊……” 她的话未尽,骤然响起的传报让冬儿急忙跪地请安。“娘娘万福。” “这丫头又使性子不喝药吗?” “公主连午膳也不肯用。”冬儿无奈道。 宸妃叹了口气,让宫女退下才坐在床边,忧心仲仲地喃着。“病了好些日子了,这么下去,身子受得住吗?” 几日前,女儿病得卧榻不起,她一惊,由御医诊脉后才知,是风寒加上心气郁结所致。 染上风寒可以理解,但心气郁结这点教她百思不得其解。 心性活泼开朗的女儿,心气为何郁结? “芙儿,你到底是怎么了?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是存心想教母妃心疼死吗?” 听着母妃满是忧心的语气,赵芙萦幽怨地想,就算她的身子骨真病得受不住,严硕或许也不会心疼。 说不准,连她病死了也不会翘道。 一思及此,委屈的泪珠无声无息地滚落,染湿了枕巾。 见女儿久久不搭腔,宸妃敛眉沉思许久,才试探问:“不会真是为了严硕吧?” 话一落,将自己裹得密密实实的人儿明显一怔。 察觉女儿微乎其微的反应,宸妃不敢置信地颤声问:“真、真是为了严硕?” 看着母妃激烈的反应,赵芙萦想起司徒兰郁对她说过的话。 她那双清灵的眼眸定定凝着母妃,低哑地吐出:“母妃,我喜欢严硕,他是我倾慕的男子,若要嫁人,女儿也只想嫁他!” 女儿笃定的语气让宸妃大怨。“天啦!这……怎么会……你怎么可以喜欢上这样一个男子!” “母妃也知道严硕是怎样的男子,女儿为何不能倾心于他?” “当然不能!”惊觉事态严重,宸妃面罩寒霜地肃声道:“就算严硕品格端正、前途无可限量又如何?你是何等尊贵之躯,岂是一介武夫高攀得上的!” 母妃的反应印证了表姐的话,这一刻她才强烈感觉到,她和严硕之间存在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在父皇与母妃的心里,严硕不够资格攀折她这朵“娇花”! 思及此,一股说不出的懊恼倏地冲撞而出。 她不懂,究竟是哪代、哪朝立下这么奇怪的规矩,为何彼此相爱的男女非得遵守所谓“门当户对”的观念? 平民为何不能娶皇家之女? 公主的头街与宫中繁琐的规矩快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就算一介武夫又如何?皇家之女又如何?心给了便是给了,没法再收回来。” 深怕真会被拆散,赵芙萦霎时慌了,急声强调的语气里藏不住“要就是要”的娇横。 “即便不是皇家贵族,一般百姓求的也是彼此匹配的门当户对。双方家世背景若太悬殊,婚后的争吵不休,断不会有幸福可言!”宸妃耐着性子告诫。 她岂会不明白女儿的心情,只是一时的激情爱恋只会蒙蔽她的理智,让她把心给错人。 此时的她,仅仅是一个忧心女儿的平凡母亲啊! 闻言,赵芙萦一张了无生气的苍白脸儿褪得死白。 “就算严硕无法与女儿匹配,但女儿也相信严硕会带给女儿幸福,会用性命保护女儿……”她极力想说些什么说服母妃,吐出的话语却全是自己的认定。 她心里明自,跨不过男女婚配的基本条件,就算严硕用性命保护她,也是没用的。 这瞬间,她惶然了,不知如何是好。 见女儿激动的模样,宸妃也乱了心思。 女儿早到了出阁的年龄,因为皇上的宠爱,舍不得她出嫁,所以迟迟未替她指婚。 万万没想到这一耽搁,竟让女儿喜爱上为朝廷卖命的密卫部部员。 女儿爱上严硕,会不会只足被劫的那一夜对他产生的崇慕之情? 倘若真是爱上了,那感情放得有多深? 宸妃在脑中反覆思索揣想,心底却打定主意遏制女儿过分天真的想法。 纵使女儿恨她,也好过女儿因为一时爱恋而葬送一生的幸福。 “这事到此为止,你好好休息。” “母妃——” ‘她还想说些什么,宸妃却冷声截断她的话。“不要再提这件事,否则若传到你父皇耳里,母妃不敢想像,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死咬着苍白的唇,赵芙萦不甘心地止住话。 她当然明白,母妃不认为她可以下嫁严硕,父皇更不用说。 若她闹得坚持,或许还会牵连严硕…… 思及此点,她闷闷地闭上嘴,躺回杨上,思绪乱成了一团,不知怎么办才好。 她一噤声,氛围陡然沉重了起来。 见女儿苦着一张脸,宸妃叮嘱。“你安分些,别又净打偷溜出宫的鬼主意,好好休息。” 撂下话,宸妃便领着宫女离开。 赵芙萦默不作声,心思却纷转不休。 她得见严硕一面! 但若依眼前状况看来,她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出宫,若想见严硕,只有靠表姐司徒兰郁帮忙—— * 秘收到赵芙萦交由贴身婢女转交的短笺,司徒兰郁借故进了趟皇宫。 司徒兰郁一入宫,瞧见多日未见的赵芙萦,震愕不已。“芙儿,咱们才多久没见,你怎么病成这模样?” 瞧眼前的人儿,不但病得下巴都尖了,憔悴消瘦的模样与大半个月前出席晚宴的神采,大相迳庭。 她抿唇摇头,虚弱阑口:“我没事。” 司徒兰郁轻蹙起眉,对她的心疼与忧心全写在脸上。“看起来不像没事啊——” 不待她说完,赵芙萦急急打断她的话。“郁表姐,我有事得请你帮忙。” 心一悸,她忐忑问:“你要我帮什么忙?” “我想见严硕一面。” “严硕出任务去了。”她为难地看着表妹。 闻言,赵芙萦一愕。“出任务?他……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在晚宴后翌日便离开京城,应该是没能来得及告诉你。” 若照司徒兰郁说的推算,严硕离京约莫有半个月左右。 也就是说,她卧榻多久,严硕就离开京城有多久。 赵芙萦浑浑噩噩的脑袋终于想起,他说过任务没个准头,什么时间得走,连他自己也不晓得。 而她这笨瓜,居然没想到这一点,反而因为等不到他,傻傻地生他的气,折磨起自己?甚至想让他偷偷潜进宫,与她一起想法子解决他们之间的“大问题”。 瞧她失落无助的模样,司徒兰郁忍不住问:“你找严硕做什么?” 沉默了半晌,她才低声喃道:“郁表姐,你说对了。” “说对什么?”司徒兰郁一头雾水地问。 “我和严硕根本不可能在一起……”说着,她眼眶发红,一副受尽委屈的神态。 心一凛,司徒兰郁敏锐地问:“你同你母妃说了严硕的事?” 赵芙萦泪眼汪汪地颔首。“但母妃不允,她说……说严硕是一介武夫,配不上我……” 虽是早已预料到,司徒兰郁还是忍不住地叹了口气。“就说这事是大麻烦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问严硕,他、他的意思,偏他在这时候出任务……郁表姐,你帮帮我,等严硕回密卫部,帮我传个口信好吗?” 蓦地,一股怜惜之心油然而生,表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让她实在难以狠心拒绝。 “我会帮你转达,不过你得答应我,乖乖把身体养好。” 有了司徒兰郁的承诺,赵芙萦不假思索地点头允诺,眉宇间为严硕染上的惆怅,终于散去了些。 * 第7章(2) 心头郁结之气一散,赵芙萦的病情有了明显进展。 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之时,她仍等不到严硕,终于按捺不住,扮了男装、带着数名护卫,偷偷溜出宫到容府,再请司徒兰郁带她走了趟密卫部。 赵芙萦当然知晓这种轻易外出的行为绝对不被允许,可冬儿为了主子,只有舍命相随。 司徒兰郁一瞧见她居然又偷溜出宫了,头疼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她的请求,让总管备马车、加派人手,护送她们至密卫部。 出了宫,逃离繁琐而严格的礼制,赵芙萦烦闷的心情被充满自由的夏风给拂去,显得神采奕奕。 听说密卫部位于京城近郊,地势偏离,远跳可见皇城,外有一大片茂林,一般人从外观无法窥视,入口处设有暗哨,出入皆需密卫部令牌。 除了见严硕的喜悦,赵芙萦对于有机会一睹世人口中神秘的朝廷组织而感到兴奋。 当严硕一见着如玉般的俊秀男子,险些没掉下巴。“你、你怎么又偷溜出宫了?” 瞧瞧她身边只带着几个护卫,他的俊朗笑颜一凛,直接把她拽到武场前的檐廊坐下。 练武场旁有处荷塘,塘边岸柳浓绿,此时开满荷花,微风吹来,淡雅香气十分宜人。 晨时部员会在此练武,这时已过午,偌大的广场瞧来教人心旷神怡。 坐定后,严硕没再开口,怔望着前方不知想什么。 偷觑绷着张俊脸的他,赵芙萦努起唇,心头跟着犯闷。 夜宴后,两人有大半个月没见面,她好不容易出了宫、见着心爱的男子,却是这般情景? 他恼她又私自出宫? 抑或是厌倦她、不喜欢她,才会不再进宫找她? 否则多日未见,他脸上非但没有喜悦,反而跟她生气? 猜不出他的想法,赵芙萦焦急,脑中胡思乱想,最后忍不住开口问:“严硕,郁表姐没帮我把话转达吗?” 回过神,他瞥了她一眼。“有。” 相识以来从没见过严硕出现这样恍然的神情,加上忧心两人的问题,她有些委屈地柔声问:“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浓眉纠结地回应。“部里正在调查左副统领一家在东北遇袭的事,我分不出时间去找你。” 原来……赵芙萦怔了怔,理解了,同时想起又瘦又小的步佑宁,管不住忧心地问:“佑宁的状况还好吗?” 她很想见见步佑宁,但依自已此时的状况,出宫见他已是为难,何况是要到步家见那小姑娘。 “还是老样子。” 听到他的答案,想起步家凄凉的下场,再思及两人之间的阻碍,赵芙萦的眼泪情不自禁地落下。 一见她哭了,严硕手忙脚乱地替她抹泪。“你、你怎么说哭就哭呢……” 难怪人家说女人是水做的,仿佛随时随地可挤出一缸眼泪。 感觉他布满厚茧的指月复忙着替她拭泪,不知放轻的动作弄得她的女敕颊生疼,但她不顾疼意,将脸枕在男人的肩窝。“你要为我保重,千万、千万不可以受伤,知道吗?” 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紧紧包围,嗅着她身上娇软的女儿家气息,严硕的心因为她涨满说不出的悸动柔情。 多日未见,他何尝不想她? 只是接踵而来的事让他分身乏术,纵使想找她,也觎不出时间,才会压抑着想见她盼渴望,一日拖过一日。 “放心,我会为你保重。” 语落,他忍不住低头凑近她的脸,轻啄她的粉颊。 突然被偷了个吻,她粉女敕的脸蛋染上娇羞的红晕。“严硕……你怎么可以……” 自己撒娇赖在他身上倒也算了,他居然就在大伙儿经过都会瞧见的武场偷亲她? 他这逾矩的行为比她大胆、比她肆无忌惮! “你都赖在我身上了,再多亲一下有什么关系?”他咧嘴笑,表情无赖。 被他调侃,赵芙萦赧着脸辩驳。“邪、那可不一样……” 他不以为然地轻捏她的巧鼻,笑道:“我可不可以说,你这行为和只许州宫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没两样。” 无言嗔着他,赵芙萦一把推开他,再挪动巧臀,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侧眸看着她夸张的动作,严硕伸出健臂,一把将她带进怀里,朗笑道:“天啦,你怎么会这么可爱!” 再度撞进他怀里,赵芙萦佯装生气地朝他的胸口捶了一拳,表情又娇又怒。 “你讨厌!” 软呼呼的绣花单头还来不及落在他的胸口,便让他一把抓住,低声柔问:“芙儿,你想我吗?” “不想!” “真的不想?” 他俯首,作势要吻她,赵芙萦捂住他的嘴。“你、你别总是这样,没半点正经!” “你不就是爱这样的我?”想让她放松心情,严硕露出一贯的嘻笑,厚颜开口。 “哼!”她恼哼了一声,仍是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这一刻,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他的体温,到嘴的抗议全化成无声咕哝,成了满足微笑。 这个充满安全感的温暖怀抱,她永远不会腻。 “生气啦?”发觉她突然噤声不语,他温热的唇顺着她的额,往下游移厮磨,轻问。 脸畔拂过他温暖的吐息,赵芙萦心儿狂跳,脸蛋红得彻底。 “你走开啦……” 唇角微微上弯,他深深吻着她的唇,让久违的唇瓣纠缠厮磨,慰借彼此心底的思念。 当他放开她,她心醉神迷,许久才稳不气息。“我有正事想同你说,你、你别闹了。” 想她想了好几日,终于尝到她口中的蜜味,他餍足,敛住笑,定定地看着她酡红的娇颜。“既是正事,就说吧!” 少见他正经八百的模样,那荡漾着温柔的眸直直瞅着她,让她忍不住又盖了起来。 她真想捂住他的眼.教他别这么看她,偏偏一心里又因为他的眼神,沉浸在说不出的喜悦当中。 “严硕……你想过要娶我为妻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我母妃她……”她犹豫地咬唇,思付该怎么说才不会伤他的心。 他由她的欲言又止的话里隐隐察觉,两人担心的、想与对方谈的,似乎是同一件事。 “我当然想娶你,不过我知道,依我目前的身份是要不起你,但我会努力争取。” 一般人家都有门户之见,何况她又是皇上捧在掌心呵宠的六公主。 他的话像股热流,缓缓地、暖暖地灌进心田,让她抑不住欢喜,激动道:“只要我们能成亲,那些公主的行头我不要,所谓的繁文缛节也别往咱们身上扣。” 成亲后,她绝对没办法与严硕端起架子,更不想以皇室的礼节来规范丈夫。 “嫁给我已经够委屈了,你还不要那些行头,会被笑话的。” “那都无所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够了。”在他怀里,赵芙紫有种想永远赖在他身上的冲动。 她坚定相随的语气偎得他的心暖甜又无奈。“唉,这么一来,我是真不努力不成了。” “努力?” “我得多费些心思立功,让自己加官晋爵,成为足以匹配得上你的男子啊!” 想起那一日和顾梓雍说的话,他忍不住轻叹口气,冀望自己争气些,别让她等太久。 “严硕,对不住……” 就因为她是公主,严硕才需要努力成为可以匹配她的男子。 “傻姑娘,说什么对不住?顾叔与大统领说会替咱们想办法,恳请皇上指婚。若不成,我还有其他法子。” “什么法子?” 扯出一抹笑,他神情复杂地瞥了她一眼。“当然,我希望那法子最好不要用上。” 感觉他神秘兮兮地卖关子,赵芙萦好奇地问:“你到底想用什么法子?” “等事情真的到无法转圜的地步,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太想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赵芙萦拽着他的手,对着他耍起小无赖。 “严硕!求求你告诉我啦!” 她娇软的语气让他无法招架,但他仍是坚持不透露。 他希望看到她快乐无忧的脸容,不希望她跟着他一起陷入无止尽的烦忧。 “这些烦心的事你别理,我会看着办的。”严硕疼爱地轻拍她的脸,柔声安抚。 弄不懂他为何隐瞒,赵芙萦娇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耳边盘旋她娇软的声嗓,如兰般的吐息因为一寸寸地靠近,轻拂在他的脸上,他柔声道:“再吻你一次,你就得乖乖回宫,不准再偷溜出来,知道吗?” “为——晤……” 她未尽的话全没入男人火辣辣的吻中,缝蜷相依的唇瓣,丝毫不在意是否会被人窥得两人的亲密。 那有着无人可介入的旖旎氛围,让夏风也染上了淡淡蜜味…… 第8章(1) 仲夏,天色碧空如洗,衬托着河塘遍布的皇家猎场,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蒿草间放养着成群动物,是供帝王、后妃们狩猎之处。 皇帝本来就喜欢骑马狩猎,每隔些时日便要到南苑放鹰走马,行围打猎。 这回游兴再起,领着一行人浩浩荡荡至南苑狩猎。 皇帝出宫狩猎是大事,该有的部署安排少不了,此次随行保护圣驾的人选则由顾梓雍挑选。 顾梓雍见机不可失,推举了严硕与几名优秀的部员一同至南苑,目的便是让皇帝见见严硕,继而能对他留下深刻印象。 得知严硕会随圣驾至南苑,一向对狩猎意兴阑珊的赵芙萦徵得皇帝同意,也一同前往。 皇帝不知女儿心事,龙心大悦,直说要让心爱的女儿见识狩猎之趣。 进了猎园后,皇家子弟为博得皇帝欢心、争功表现,各自没入草间进行狩猎。 任儿子们尽情表现,皇帝难掩心中对女儿的疼惜,遂问:“芙儿,今几个父皇帮你猎只白狐,再差人给你做件白狐雪氅……” 皇帝的话未尽,倏地一枝箭跟着一只野兔,由辽阔无边的莽莽草原中急窜而出。 一旁的御马受惊,发狂人立而起,而无眼箭劲势不减,朝皇帝与赵芙萦而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众人大惊,为保护皇帝,惊声叫喊纷乱四起—— “保护皇上!” “皇上小心!” 见此情况,严硕不假思索地顺着箭的来势,提气快步凌飞,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手抓住箭尾,握箭在手,旋即回身,疾走至发狂的御马旁边。 夺箭驯马仅在肘腋之间,众随行官员见混乱场面被严硕控制住,纷纷下跪请罪。 “让皇上受惊,请皇上赐罪!” “都起来吧!”命人查出放箭者,皇帝摒退两旁御前护卫,看着手拿箭矢,跪在最前方的严硕,问:“你叫什么名字?” 察觉皇帝的眼眸中闪过赞赏,严硕恭敬回道:“卑职严硕。” “严硕?好!好身手。若不是你,那枝箭不是伤了朕便是伤了公主。你救驾有功,回宫后朕会论功行赏。” “保护皇上与公主是卑职职责所在,不敢邀功。”他沉声道,一颗心因兴奋而疯狂跃动。 这一刻,他想找出那个不擅射猎的皇家子弟,想热情拥抱他,感激他拙劣的射技给了他意外表现的机会。 垂眸看着眼前的男子不卑不亢的态度,皇帝蓦地认出他身上的官服。“你是密卫部部员?” “是。” 皇帝似乎对他颇感兴趣,又接连问他几句,才俐落地翻身上马,几名随扈尾随其后,一同进入草原。 临离去前,严硕回首深深看了心爱的女子一眼,眼底闪着温柔眸光,嘴角微扬。 痴痴迎向他的视线,赵芙紫胸臆间满溢着骄傲。 严硕,那是她心爱的男子,她多希望可以不顾众人眼光,直接投入他的怀抱.但她只能强抑下内心的冲劲,装作若无其事地目送他离去。 狩猎第一日便如他们所愿.她乐观地相信,她与严硕之间的阻碍,绝对能顺利化解! * 向晚,夕阳余晖洒下大把金粉,天地万物似蒙上一层金光,闪着璀璨光芒。 无心欣赏日落黄昏的美景,众人在一日围猎结束后,齐聚位于猎园旁的广场,细数今日所获。 在众皇家子弟中,三皇子表现最为优异,除了猎得雉兔、黄羊、寨鹿外,在狩猎结束前一刻还猎了头大老虎,成为收获最丰的胜利者。 大伙儿都说待围猎结束,三皇子便是表现最优异的皇家子弟。 这会儿,众人围看那头倒在血泊中的大老虎议论纷纷,三皇子兴致高昂地谈论猎虎的过程。 岂料,众人还未听完精采万分的猎虎过程,身中箭矢的大虎竟然瞪大如铜铃般的巨瞳,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虎啸。 震撼四方的吼声一出,众人惊吓得做鸟兽散。 “甭怕、甭怕,这虎被我射了数箭、身受重伤,伤不了人——” 三皇子的话才到嘴边,一声凄厉惨叫便打断他。 循声望去,只见身中数箭的大虎突然一跃而起,张开血盆大口,凶猛地扑咬下一个太监的手臂。 “保、保护皇上!” 见那触目惊心的画面,一旁的官员立刻将皇帝护送到安全处,几名密卫部好手将皇帝团团护围。 可皇帝心头挂念的是最心爱的女儿。 “芙、芙儿!” 皇帝急声呼喊,却被眼前那一片混乱、恐惧尖叫给盖过去。 严硕护在皇帝身边,无暇顾及赵芙萦,但一双眼镇定锐利地搜寻她。 当他寻着她的瞬间,心一凛,心跳和血液同时凝滞。 在那片混乱中,赵关萦被急着逃命的人撞跌在地,而大虎离她仅有咫尺—— “不!” “芙儿快逃!” 看着虎爪朝她挥击而来,赵芙萦脑中一片空自,惊骇得没力气站起来逃命。 顾不得危险与他人惊愕的眼光,严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上前护抱住她,锐利如钩的虎爪同时挥落。 “啊——” 他发出一声痛嚎,感觉撕心裂肺的痛意由肩胛传来,胳膊瞬间殷红成一片。 强忍着几要令他晕厥的痛,用尽全身力量将怀里的女子推向护围着皇帝的人墙。 这一动作,牵动肩上的伤口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不断曲肩胛冒出的鲜血让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但坚强的意志支撑着他,不让他倒下。 为了皇帝及皇室子弟的安全,几个部员弟兄以自身护驾离开,而场上仍有侍卫、宫婢、太监,只要大虎不死,任何人都有危险。 坚持这个念头,严硕由靴侧抽出短刀,一鼓作气纵跃至大虎背后,扑上虎颈,拽住它色泽光亮的皮毛。 大虎吃痛,暴怒狂咆、猛拽身,却怎么也无法将他甩下。 严硕伏在虎背上,可以感觉身中数箭的大虎看似凶猛,其实体力已因失血而耗竭,这一折腾已渐渐露出疲态,而他也是。 趁自己意识还清楚,严硕看准了时机,举刀插入虎首。 大虎发出惊天动地哀吼,颤颤巍巍挣扎了片刻后倒地不起,而虎背上的男子跟着落地。 看着他强健的身子如布袋般软趴趴地落地,赵芙萦瞪大美目,心里无比震惊地掩住嘴。 他死了! 不!他不能死! 眼泪夺眶而出,她不顾众目睽睽,上前抱住浑身是血的严硕,颤声唤着:“严硕、严硕你不能死,不能死……” 倒在她怀里,鼻息间充斥着她熟悉的香气,严硕望着她担忧的泪眼,扯出虚弱的笑。 “我没事……” 他开口,逸出含糊不清的呢哺,感觉一颗颗带着热度的珠泪打在脸上,却让他的心发痛。 “别哭……” 唉,女人果然是水做的,他喜欢的这一个尤其严重。 严硕在心头哀叹了口气,想睁开眼皮瞧瞧说话的她,却无能为力。最后终究抵不过强烈的昏眩,坠入黑暗浑噩之中。 * 一心悬挂着严硕的伤势,赵芙萦坐立难安了一整日,最后才觑了时机,偷偷溜到安置严硕的院落。 替伤患缝合伤口、包扎完毕的御医和几个密卫部的部员正准备离开,惊见突然出现的六公主,赶忙恭身。 忍着内心的激动,赵芙萦沉声问:“严硕他没事吧?” 不解怎么会在此刻见着公主,御医心里有疑惑,却仍必恭必敬地回道:“庆幸虎爪未伤及筋骨,仅是皮肉伤,目前伤口已缝合,血也止住,并无大碍。” 真的没事吗?赵芙萦忧心地想。 “公主若没别的事,请容卑职告退。” 她回神道:“成了,你们先下去吧!” 不能明日张胆地进屋看他,赵芙萦脚步一挪,佯装要离开。 御医不疑有他,提着药箱缓缓走离。 待御医和其他部员走远,赵芙萦又折回头,偷偷溜进安置严硕的房间。 弥漫着药味的房里一片静默,赵芙萦来到床边,定定瞅着他那张透着死灰的俊颜,心像被谁紧掐住似的,教她痛得不能呼吸。 明明前一刻他还生龙活虎、意气风发,怎么在眨眼间,他就变成这副模样? 赵芙萦惶惶地来到榻边,握住那双曾经温暖的冰冷大手,忍不住开口轻斥。 “傻瓜!你真的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虽然她坚信严硕会用性命保护她,但真正面临这一刻,她却希望,他别救她。 看着他在她面前受伤倒下,她心痛得好像被人硬生生剜掉一块肉似的,痛得无法思考。 第8章(2) 仿佛听到她的低低啜泣,严硕用尽全身的气力,拉回不知往何处飘的神魂。 他到底晕了多久? 而她又哭了多久? 听到他吐出虚弱的气音,赵芙萦无限依恋地轻抚他刚毅的轮廓,柔声闯道:“严硕,你醒了?痛吗?” “嗯……” 严硕想开口,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他浑浑噩噩地想着,倘若他就这么死了,那娇人儿会不会气得把他从棺材里拽出来质问,为什么没经过她同意,他怎么敢丢下她? 几乎可以预料的反应让他有上千个胆子也不敢死,就算体力撑到了极限,也要死撑着等到救援,留一口气…… 仅仅是为了她! 对……就是为了她,他还想带她回老家,在马场里选一匹最美丽的白马,让她享受在宽阔草原驰骋的快意。 虽然他没对她说过,但他真的想这么做……见他痛苦地攒着眉,宽额沁出冷汗,赵芙萦有说不出的伤痛与不舍。 “严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不那么痛?” 他没回答,浓眉依旧紧蹙。 瞧他那模样,赵美萦慌慌扬袖拭去他额上的汗,犹豫着该不该去找御医拿些什么药时,叩门声伴随门扇被推开的声响落入耳底。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宫女端着碗汤药进了屋。 “公、公主!”没料到会在房里看见公主,宫女一脸惊愕地福身请安。 看着宫女的反应,赵芙萦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整个心思悬在严硕身上,以致没留意,自己是不能出现在严硕身边。 定下懊恼又混乱的心思,她故作镇定道:“那是给伤者的药吗?” 宫女愣了愣,才回过神来道:“御医吩咐要喂伤者喝下这碗汤药,药喝下后,可减轻伤口带来的痛楚。” 闻言,赵芙萦伸出手。“那把药给我吧!” 似没料到六公王会说出这样的话,宫女一愣,好半晌才交出汤药。“那……奴婢退下了。” “等等!” 宫女立即顿下脚步,一脸惶恐地望着她。 “我在这儿的事没人知道。”拿着汤构轻轻舀动那碗热呼呼的汤药,赵芙萦淡淡开口。 听她这一说,宫女立即机伶地道:“公主放心,奴婢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很好,你可以下去了。” 思及方才的语气,赵芙萦在心底暗嘲。 她不是一个爱摆架子的公主,但看多了嫔妃、皇姐弟们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嘴脸,头一回用上,竟也有几分慑人气势。 宫女离开后,屋子又恢复原有的沉寂,除了严硕略沉的呼吸,再也没其他声响。 不需装腔作势,赵芙萦看着仍在冒烟的药汁,苦恼地拧着眉,不知该怎么喂他喝下药。 苦思许久,她只能土法炼钢,掰开他的嘴,一勺勺将药汁送进他口中。 经过御医妥善处理过伤口,加上敷药,严硕已经不似刚被抬进屋里时呈现完全晕厥的情况。 感觉口中不断有苦苦汁液送入,他才直觉咽了几口,又马上被喂药的人心急又笨拙的动作给呛得猛咳。 这一咳,牵动了伤口,他疼得吐出一串粗语。 “对不住、对不住!” 见他因为自己的笨手笨脚受苦,她惶恐又愧疚地道歉,另一手拿起布巾帮他拭去咳溢出的药汁。 被她这一折腾,他醒了,只是思绪仍浑浑噩噩的。 “芙儿……你怎么会在这里?”眼底映入她着急的神情,他气若游丝地扯唇,不确定眼前是不是出自他的幻觉。 一听到他粗哑虚弱的语调,赵芙萦眨了眨,不受控的泪跟着滚了下来。 见她哭了,严硕勉强抬起手,模了模她的脸,疑惑地问:“怎么哭了?不高兴见到我吗?” “不高兴见到这样的你——” 严硕茫然愣了愣才回过神,想起发生何事。 他受伤了,且伤得不轻。 看着那头中箭的大虎朝她扑去的瞬间,他的心差点停止跳动。 那瞬间,他脑中没有第二个念头直接飞奔到她身边,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用肉身替她承受那一爪。 “你做什么打虎英雄!” 每每忆起那一幕,她的心便痛得无以复加。 他用自己的命告诉她对她的情深意重,教她如何不珍惜这份情? “不当打虎英雄,我心爱的姑娘就被虎给吞了,到时,我上哪儿找娘子?” “你还耍嘴皮子!”她幽幽指责,气他、恼他又心疼他。 “不过是皮肉伤,不碍事。”他忍痛朝她咧嘴一笑,没想到换来她更多的眼泪。 “才不是皮肉伤!”她抽噎着抗议。 “我说我皮粗肉厚,这点伤算不了什么。”不改爱玩笑的本性,他气虚地安慰道。 赵芙萦呜咽着嗓颤声轻斥。“伤这么重哪叫没事?若是你有个什么万一,我怎么办?” 娇人儿如他预料地娇嚷,他无力地扯了扯唇角,想笑。 所有人都认为,赵芙萦是朵难照料的娇花,可他的娇花竟伺候他喝药、替他擦脸,做尽一个公主不可能做到的事。 他何其有幸,得到她的垂爱。 不知他为何而笑,赵芙萦轻拧眉,恼声轻斥。“都伤成这样了,你还笑?” “天底不能让公主服侍的,唯有我一人啊!” “我才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人。试问天下有哪个男人,会在最危急的状况,不惜以命相护?”她若有所感地说,眼中泛着喜悦的泪光。 痴迷地看着她娇俏的脸容,他握住她的柔荑,顺势道:“既是如此,你和我这两个‘天底下最幸运’的人,就永远在一起,如何?” 心中情绪澎湃汹涌,她感动得想哭,却又强忍住。“你、你这是在向我求亲吗?” “拿命求亲,够诚意吗?” 在虎爪挥下的那瞬间,他唯一的念头是,他要倾尽一切保护心爱的女子,不让她受一丁点伤害,虽然知晓她身份尊贵,想娶她绝对会有不少麻烦,但他不以为苦,心意早已坚定。 “你若真的想娶我,就给本公主好好留住命,不准让我当寡妇,不准受伤,不准让我因为担心你而伤、心流泪。” “我……尽量。”严硕顿了顿,尽力承诺。 毕竟对充满正义感的密卫部男子来说,他们的任务是为皇帝维持天下安定、铲奸除恶、济弱扶倾。要他保命容易,但要他不准受伤,不准让她因担心他而伤心流泪,实在为难啊! 赵芙萦岂会不懂这道理,只是被这一回的意外吓怕了,所以才说出这强人所难的话。 不过她就是要让严硕将她的伤心牢记在心头,并引以为戒。 敛下心神,她愉悦地道:“既然你醒了,还有体力同我求亲,就自己把药喝了。” “你喂我。”他的目光炙热地停留在她身上,瞬也不瞬。 纵使身体仍虚弱,他也不愿放过让公主服侍的机会。 明知他是故意耍赖、硬要她喂药,她却没半点不悦,重新取回药碗及汤杓,忧心地咕哝了句。“药凉了,不知道会不会变苦?” 看着她将汤杓抵在嘴边,严硕掀了掀苍白的唇。“不要用汤杓。” “不用汤杓怎么喂?” “用嘴。” “用嘴?”她傻傻地重复他的话。 “对,药很苦。你用嘴喂我,就不苦了。” 粉颊倏地染上一层嫣红,她羞赧地嘟囔。“这、这是哪门子道理啊!” “我的道理。”他微扬唇,等着她送上小嘴。 看着男人脸色苍白地耍无赖,她嘴上说不要,脸儿却乖乖地朝他俯近。 当彼此的唇一贴近,严硕微微抬高头,如愿擒住她粉女敕柔软的唇。 两人的吐息伴随着绵密的吻,亲密纠缠着…… 第9章(1) 经历过生死难关,两人沉溺在甜蜜爱恋当中,一刻也不想分开。 无奈,两人心里的奢望却被突然闯入传报的太监给打断。 尚不及回神,皇帝已踏入房里,立即斥走随侍太监,脸色铁青地负手立在原地。 一见着皇帝,两人惊愕地分开,赵芙萦急忙地搀着严硕勉强下榻跪地。 “儿臣拜见——” “微臣参——” 皇帝瞪视着两人惊慌,心虚的模样,摆手一喝。“不必!” 见了向来宠爱有加的父皇摆起肃然神色,赵芙萦心一沉,隐约感觉到大事不妙。 她呐呐地唤了唤,心慌极了。“父皇……” “说,你是不是早和严硕好在一起了?” 在严硕奋不顾身救了心爱的女儿之时,皇帝确实愿意好好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偏偏,关于两人的蜚短流长就在这时传得风风火火。 听说,他呵宠万分的六公主行为放浪,无视宫规礼法,与密卫部某部员交往甚密。 当下,皇帝没放在心上,认定是后宫妃嫔嫉妒她受宠而制造传言。 但原来,两人间浓烈的情感,不是搏命护主的忠,而是男女私情。 顿时,所有一切跟随着风火耳语串连成一线,他才惊觉全是预谋。 在他面前夺箭驯马是假的、舍身救女是假的,这些或许是严硕为了娶他的宝贝女儿所做的安排。 如今目睹两人间甜得蜜里调油的互动,一把被人蒙骗戏耍的怒火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父皇,我——” “朕只要你说是或不是!” 在皇帝的厉声威喝下,赵芙萦慌惧得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瞪视女儿默然不语的行径,皇帝杀气腾腾地朝着门外厉喝。“来人!马上把严硕——” 赵芙萦心一凛,赶忙跪地哀求。“父、父皇……不要,严硕他身上还有伤,求您别为难他!” 目光落在女儿楚楚可怜的俏脸,皇帝以绝望的语气问:“芙儿,你对得起父皇吗?父皇这么疼你,你拿什么回报?” 望着他最宠爱的女儿,他才清楚意识到,女儿长大了。 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不只她的父皇,而是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像鬼的混帐! “父皇……是儿臣错了,求您不要怪罪严硕。” 自从遭劫后,她有太多事瞒着父皇,心里有愧疚、有忐忑,深怕一点风吹草动传进父皇耳里,便要引发一连串事件。 她终于懂得其他人在父皇面前总无法舒坦的原因。 以往她仗着受宠,纵使高高在上的圣严在前也天不怕地不怕,这会儿,她心虚得没了那股理所当然,马上俯首认错。 见女儿全心偏袒严硕,皇帝没了只在她面前流露的温柔,愠声道:“你这个——” 知晓事情再也藏不住,严硕面色苍白地恭敬跪在他面前。 “卑职也恳求皇上成全!” 严厉视线落在严硕身上,皇帝抿唇不语。 “父皇,请成全儿臣要嫁严硕的心愿。” “成全?”两人直截了当、恳恳切切的请求,让皇帝的脸色铁青至极。“所以,传得风风火火的谣言是真的?” 听着皇帝厉声质问,两人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将两人的沉默当作回答,皇帝不容置疑地开口:“来人!把门上锁,回京后立即将严硕押进天牢!” “父皇——” 皇帝侧眸一瞥,教人威惧的神态让赵芙絮打了个寒颤,无声吞下到嘴边的话。 这样的父皇令她陌生害怕,也是她头一回意识到,疼爱她的父皇不是一般爹亲,而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看着女儿眼底闪过一丝恐惧,露出众人见着他时的恭畏,皇帝心痛到了极点。 眼前是他最爱的女儿,而让他的女儿惧怕他的是严硕,再思及此,对他曾有的激赏已在瞬间抹煞。 皇帝愤愤地离开,赵芙萦抑郁地低垂螓首,心有不甘地尾随在身后。 皇帝一出房,在屋外等候的随侍太监立刻迅速跟上。 父女俩一回到猎场行宫的寝殿,气氛依旧僵滞着。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沉痛地问:“你贵为公主,一举一动当千恩万虑、谨慎万分,怎么可以为了个男子,无视宫规礼法、不管世俗规范?” 见父皇在她面前沉肃着脸,赵芙萦坚定道:“父皇既然说是谣言,就不该尽信。我与严硕两情相悦,但绝对没做出放浪悖礼之事,更没有——” 皇帝脸色一僵,厉喝打断她的话。“未嫁闺女与人谈什么两情相悦?更不是一介武夫说娶就想娶的!这门亲,朕绝不允!” 感情狼狈地暴露在父皇眼前,赵芙萦心里又气又苦,对自己的身份厌恶到了极点。 “你是金枝玉叶、天之骄女,身份尊贵高不可攀,绝对不是平凡武夫匹配得上的!” 她几近绝望地幽问:“武夫又如何?匹不匹配得上又如何,他用自己的命换儿臣的命,难道这不是以证实他会真心疼惜我吗?” 皇帝当然明白,若没有严硕,女儿这时候根本不会有命在这儿听训。 对严硕,他心怀感恩,却同时恼恨。 在众多儿女中,就这个女儿最讨他欢心,在她年纪尚小时,他便决定,将来要为她找门亲事,要给她全天下最好的男子,让那个男子由他的手接过女儿,继续疼宠他的女儿。 所以,她的驸马也必定是人中之龙…… 而严硕的出现推翻他多年来对女儿的安排,教他无法接受。 “说!你究竟是怎么知道严硕、认识严硕?” 她紧抿着唇,一声不吭,思忖该不该言明一切,全盘托出来龙去脉。 “你若不说,朕也有办法查出究竟有多少人帮你们。”皇帝掩不住愤怒地撂下话。 深怕连累母妃受罚,赵芙萦一五一十将所有事情交代清楚。 听闻女儿曾遭劫,皇帝心一震,寒栗遍布全身。“这么大的事,你们居然瞒朕瞒得滴水不漏……” 他的爱妃、他的臣子、他最疼宠的女儿联手将他蒙在鼓里。 而他竟然连女儿是怎么认识严硕、爱上严硕都不知道。 如此欺瞒,让他的信任犹如讽刺。 看着父皇悲愤交加的脸色,赵芙萦自知理亏地软了声嗓。 “父皇……不干他人的事,请父皇罚我。” 看出父皇是如何为她忧心、又为何动怒,她内心的愧疚越发浓烈,乖乖低头认错。 “你顽劣至此,理该受罚!”皇帝声色俱厉地开口;“回宫后,你不准踏出寝宫一步。” 她乖乖颔首,接着紧张地问:“那父皇可不可以不罚母妃及严硕?” “朕自有主张。” 得不到保证,赵芙萦顿时慌了,泪光盈盈的眸底充满哀求。 “父皇……” “朕绝不会同意让你下嫁严硕。”纵使内心对女儿感到不忍,但皇帝仍是硬着心开口。 父皇坚决的语气轰然入耳,她脸色一变。“父皇,您不能这么对儿臣……” “如果他真的敢要你、坚持要你,朕会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皇帝咬牙切齿强调。 “君无戏言”四字浮现心头,这一刻她才明白,父皇往日对她有多宠溺,那份爱让她忘了,她的爹是皇帝。 触怒圣颜,是多么严重的一件事。 “父皇……为什么您要这么做……” “因为你们的胆大妄为!因为他不是朕要的驸马!” 他清楚女儿已经在严硕身上放了太多感情,不即时斩断,只会祸害绵延。 她心神慌乱,试图解释。“父皇,瞒您这些事是儿臣的错,但儿臣喜欢严硕,您可不可以别为难他……” “你没听清楚吗?他不是朕要的驸马,他若斗胆坚持要你,朕绝不会轻饶他!” 皇帝坚决的语句犹如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斩断她与严硕之间的系绊。 赵芙萦抬起头,用同等坚决的语气道:“如果父皇对严硕不利,那儿臣绝对不苟活!” 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为了个男人反抗自己的女儿,皇帝厉声道:“你若敢以死威胁朕,那朕就揪出与整件事有牵连的人,一一惩处,或者……直接斩了严硕!” 斩……斩了严硕……脑子被那几个字震得一片空白,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喑哑了嗓。“不……您不能……” 那备受打击的声嗓揪得皇帝的心发疼。 那是他最最疼爱的女儿啊…… 但为了她将来的幸福,他不惜让女儿恨自己。 “若不想朕斩严硕,就乖乖留在宫里,静候朕的决定。” 不愿让女儿绝望至极的悲凉神情影响自己,皇帝拂袖离去。 心坠到了谷底,心酸、无助的感受窜起,她不懂,事情为什么会进展到如此地步。 她该怎么办? 还有谁能帮她? * 第9章(2) 这几日,女儿的事占据他所有心思。于是,回宫后第一件事,他便让人将密卫部名册呈上。待名册出现在御桌案前,已过三更。 当皇帝彻夜翻看有关严硕的资料,两道灰眉拧得更紧,心头的怒火燃得更炽。 严硕来自漠南,爹亲是粗下的扫马粪工人? 只要思及他宝贝的女儿想要嫁给这样一名男子,他的决心更加坚定。 就算严硕在密卫部的表现再优秀出色,他也不可能将女儿交给他。 笃定心思后,皇帝望向堆在御案前的摺子,转而处理让他伤透脑筋之事。 往年与“库伦扎克”马场议买战马的事全交由顾梓雍负责,但他转调至密卫部后,改交由兵部处理。 库伦扎克马场的马健壮、耐力十足,日奔千里,快如闪电、疾若旋风,连在乱石遍布的崎岖山路上也如履平地。 每年为了同他们商议买马数量,总是麻烦。 只因马场主人是个性情怪到极点之人,有金有银还不一定能买到马,威胁、利诱也买不到马。 这回,他与朝廷斡旋了几个月,议卖的数量却少得可怜。 虽说王朝武力不弱,但多了擅战的宝马犹似如虎添翼,对巩固疆土有极太助益。 这件事,得好好想个因应对策。 至于严硕那小子,若被他锁上十天半个月还敢坚持娶他的宝贝女儿,他会直接扼断他的异想天开,让他彻底打消念头! * 在严硕被押进天牢没多久,被禁足的赵芙萦由冬儿口中得知这消息,一颗心乱得无法思考。 她终是体会到“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一旦惹怒圣颜,一个皇令下来便是掉脑袋的大事。 她完全不知道,之后父皇会怎么处置严硕。 会不会……真斩了他? 思及这可能,她蓦地红了眼眶。 她不要严硕莫名其妙死在父皇手里,不敢想一人独活在世的孤寂凄凉…… 而在猎场受那么重的伤,尚未痊愈便被关进天丰,她不知道严硕有没有办法撑得下去。 她愈想愈觉心慌,思索着该怎么进天牢见他一面。 她知道,若严硕愿意,即便他受了重伤,天牢也绝对关不住他。而她,她愿意放弃公主身份,不要富贵荣华,天涯海角随他去。 决定放手一搏后,她不敢找任何人帮忙,深怕再惹父皇生气,牵连其他人受罚,却也明白,她要靠自己的力量见严硕一面,简直难如登天。 她一筹莫展,苦思了数日,还是让冬儿发现。 冬儿秉持着“一日为主、终身为主”的执念,以主子的名义,恩威并施地买通了侍卫,终是觑了时机,安排主子入夜后进天牢见严硕。 夜色如墨,万点星子洒在苍穹,美得让人不忍移视,今晚,是个适合赏星的夜。 然而,此时的赵芙萦却没这闲情逸致,满心满脑只想尽快见到严硕。 待她经过重重关卡、进了天牢,却因为映入眸底的情景怔得不知做何反应。 这是一个阶下囚与重伤者该有的模样吗? 被关在牢中的男人意志毫不消沉,口中哼着她从未听过的曲。 他身上散发出的惬意自在,真教人误以为他正置身在某个原野草地上。 赵芙萦怔怔立在牢门外,不知该怎么评论眼前这个过分自在的男人。 纵使静默,严硕还是察觉到她的存在。 回荡在牢中的轻快曲调戛然一顿,他起身来到立在牢外、披着件墨色连帽外褂的纤柔身影之前。 近近瞅着藏在帽中的小脸,他怡然的神情不在,语气透着一丝紧绷与惊愕。 “你怎么……来了?” 轻轻拉下覆住头脸的软帽,她开口便斥。“你是笨蛋吗?” 她担心他担心得要死,他却一副无关紧要、悠然自得的模样,让她如何不气。 没心思理会她因何而怒,严硕蹙起剑眉,抚着她的脸,粗声问:“才多久没见,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可能是急着过来,她一头长发未髻,发丝拢着她巴掌大的清瘦脸庞,唇色煞白,整个人娇弱得让他心疼。 “你别担心我。”双手穿过牢栏,她忧心地打量着他。“你的伤口还好吗?痛不痛?” “这点小伤不用悬在心上。” “小伤?”这男人总有办法惹她恼火。 那一点小伤差点要了他的命,他还说得不当一回事? “真的不碍事。当时御医为我敷上、喝下的药全是宫里最好的药,效果好得让人咋舌。” 庆幸他不是在受伤前惹恼皇帝,否则下场恐怕更惨,一条小命说不准就这么没了。 心太乱,赵芙萦无法细辨他的话有几分真实,拉下他搁在脸上的手,用力握紧。“我只是想问你,要不要跟我走?” “走?走去哪儿?”严硕一脸疑惑地问着。 她焦急地低嚷,眸中隐有泪光。“当然是想办法逃出这里!你到底知不知道自个儿要被砍头,当无头鬼啊!” 他不会不知道事态严重,却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教惶然得不知所措的她急得发火。 瞧她气呼呼的模样,他捏了捏她粉女敕的颊,气定神闲笑道: “傻瓜,你父皇不会真砍我脑袋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她无法理解严硕的自信究竟从何而来。 或许面对敌人时,他有一身武艺因此不畏不惧,但此时不同彼时啊! 他要面对的是她的父皇,是一国之君,他怎么能够这么笃定? 撇撇嘴,他吊儿郎当地接腔。“因为你只有嫁给我才会幸福。我若死了,应该没人敢娶你—一唉呀!” 他的话还未说完,赵芙萦便伸指往他俊额上一戳,气急败坏低嚷:“我现在没心情和你开玩笑!” 见她又气又急,一张苍白小脸激得发红,他敛住笑凝视她,正正经经地保证。 “相信我,你父皇一定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真的吗? 究竟是严硕太乐观还是她太悲观? “我父皇不会同意的。他说……我们让他很生气……”忆起父皇怒不可遏的模样,赵芙萦鼻间发酸,哽咽得说不出话。 从小到大,父皇从未对她冷肃着脸、说过一句重话。 但那天,她把以往从未受过的一一领受了。 “不用担心,没事的。” 大手穿过牢栏紧紧握住她的手,严硕深深望着她,用坚定的语气保证。 “真的会没事吗?我已经不再是父皇疼宠的女儿,他恼我、气我……已经不会再纵我、顺着我了。”她受伤地幽幽低哺,还未习惯被最疼爱自己的父皇冷落的感觉。 瞧她委屈的模样,严硕感叹地叹息。“唉,说起来是我害了你,倘若咱们没相恋,你就不用受这种委屈,还是皇上最疼爱的女儿。” 问题的症结还是在他啊! 若不是他如此执意高攀公主,她也不会沦落到如此可怜的下场。 可以想像,由被捧在掌心呵护到备受冷落的差别,让赵芙萦有多难受。 耳底落入他的感叹,赵芙萦气恼地嚷嚷。“严硕!我不准你说这种话!” 就算时光重来,她依旧会做相同的选择,依旧会义无反顾地恋上他。 看着她激动得气红了脸,严硕扬了扬唇,莫奠可奈何地轻语。“既然你父皇不宠你,往后就由我来宠你、爱你喽!” 他的语气听似无奈,其实充满对她的不舍与怜爱。 俊脸上几乎要满溢的柔情,让赵芙萦坚决地说:“只要你愿意,我甘愿抛弃公主的身份,天涯海角随你去。” 再次听到她满是热切情意的话,严硕的心强烈地震撅。 自两人相识以来,她从不掩饰对他的情意,让他总是不知该做些什么来回报她的爱。 他捧住她的脸庞,道:“芙儿,你这般为我,我到底要用多少爱才能回报你昵?” “只要你爱我,不用回报。” 带着浓浓情意的傻气话语让他的心一紧,他难得地咽了嗓。 “你啊,可以算是当朝最傻最笨的公主!” “严硕!” 她气恼地跺脚,下一瞬却又因为他说出的话,心中涨满甜蜜。 “但我就是爱极你的傻,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要你……” “所以喽,如果父皇真的不允,那我们就一起逃,逃得远远的永远不回来。” 为了严硕与自个儿的将来,她奋不顾身,无法再顾虑其他。 只要能与严硕在一起,再苦她都愿意。 听她说得毅然决然、无畏无惧,严硕的喉头一紧,有种想将她揉进骨子里,好好疼爱守护的冲动。 “你说什么任性的傻话?要你跟着我亡命天涯,不要说你父皇舍不得,我也舍不得,舍不得让你受半点苦。” 盛满柔情的视线与她亲密交缠,他眼底净是绵绵情意。 “但是……” “芙儿,相信我。最迟、最迟,我想明晚就能把这件事圆满解决。” 听他这么一说,赵芙萦的好奇愈来愈深。 严硕手中到底握有什么救命符,居然能让他如此充满自信? “你到底要卖弄神秘到几时?” 算算时辰,“那个人”应该差不多快到了。 眸中闪过一抹别有深意的笑,严硕坚持不透露。“快了、快了。先让你知道就没意思了。” “如果你这张救命符救不了咱们,到时看咱们怎么办!” 他但笑不语,眷恋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晚了,你快回去歇着,要是被你父皇知道你出现在这里,我又要等着被扒层皮。” 怀着满月复未解的疑惑,赵芙萦心有不甘地离开天牢。 步出天牢,夜已深,黑夜苍穹中,高悬天际的星予依旧亮得慑人。 仰首凝望闪烁的繁星许久,赵芙萦发现,天上的星让她想起严硕的眼睛。 那个男人看似放浪不羁,实则为她扛起所有苦难,不让她受一点伤。 是啊,她该相信他! 直到这一刻,压在心头的沉重情绪骤然消散。 赵芙萦终于移动脚步,走向一直在外头候着她的冬儿,让她陪着一同回寝宫。 第10章(1) 翌日,天光乍亮,朝阳落在琉璃瓦上,反射眩目光芒。 皇帝刚起身,准备更衣上早朝,却被太监一早送入的玉佩给震得精神一振。 这、这不是他在未登基前,母妃送给他的十八岁生辰礼吗? 当年他年轻气盛,时常单骑四处游历,行经漠南、漠北一带时遇匪,险些丧命。 当时,有个年纪与他相仿的男子救了他,他将随身玉佩赠予对方,并允诺,日后若要向他讨恩,就带着这只玉佩进京,无论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的承诺不变,如今,睽违二十数年的贴身玉佩重新回到手里,除了有岁月流逝的感慨,也有再见故友的激动。 “把人带进奉天殿前,朕亲自迎他入宫。” 太监领命离开,皇帝迅速梳洗后,不一会儿,立刻瞧见那个坐在殿前白玉石阶上、一脸闲适悠哉的汉子。 见皇帝亲迎,汉子忙起身跪地行礼。 “皇上,久违了。” 望着眼前蓄着八字胡、肤色健朗的汉子,皇帝感慨道:“严老,真的好久不见了。” 当年负伤在他的马庄住了一个月,两人培养出亦兄亦友的情谊,纵使多年未见,那感觉并未有太大改变。 “是啊,一晃二十多年了。” “这次你带着玉佩前来,是来向朕讨还当年救命之恩吗?” 皇帝开门见山问。 汉子也不迂回,答得爽快。“正是。” 见着他,皇帝仿佛回到末登基时的年少时光,将君臣之礼抛诸脑后。 “只要朕办得到,一定还你恩情。”皇帝大方允诺。 闻言,汉子意味深长问:“我说皇上啊,这么多年了,您还没认出我吗?” 皇帝闻言一愣,一时间懵了。 “您派人同我买马买了这些年,居然没认出,咱是马王严达啊!” “严、严达?” 严达是天下皆知的漠南马王,而买马之事向来交由臣子处理,他并未留心,当年的恩人兄弟居漠南,拥有一个小小的马庄,且与马王同姓…… 豁然想通,皇帝惊愕地望着眼前的汉子。 当年严府上下全喊他严老,他也与其他人一样以此称呼,却一直不知,严达才是他的全名啊! 严达无奈地撇了撇嘴,对于皇帝未想通这一点,感到不可思议。 他曾想,或许有朝一日皇帝会惊觉,岂知这一等居然等了二十多年,得由他亲自说出,皇帝才恍然大悟。 惊愕过后,皇帝不解地问:“既是如此,严老您为何百般刁难,不将马卖给朕?” “因为你最优秀的臣子拐走我儿子。”他也不隐瞒,坦白心中教他不爽快的事。 皇帝愣了愣,一时没听懂他说了什么,难得地恍然。 瞧皇帝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的模样,严达心里着实同情。 看来他被那对打得火热的有情人给扰得劳心,少了精明锐利。 嘿嘿笑了几声,严达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儿子就是严硕,那个妄想娶你家金枝玉叶的臭小子。” 听他这么一说,皇帝脸上的神情真是精彩万分。 “你、你是严硕的爹?” 严达笑着攀着皇帝的肩。“正是。咱家那个混帐小子跟着你的爱将顾梓雍进了密卫部,这回咱儿便是来替我家那个混帐小子向您讨恩啦!” 想起几年前顾梓雍拐儿子进密卫部,他恨得牙痒痒一心里有怨,也是因为如此,他就爱刁难朝廷的人,挑明了与皇帝作对。 可时光荏苒,一晃眼,也是好几年前的往事了。 经他一点明,皇帝心中迷雾顿散,也赫然惊觉,严硕那小子不只面容神似他爹,连说话的言行举止、身上那股草原男子的豪迈气质,与严达宛如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再想起严硕写在部员簿册上的资料,皇帝脸色铁青,呕得险些没吐血。 来自漠南,爹是扫马粪的……好个扫马粪! 心思陷在女儿被人拐走的倜怅、愤怒和不甘当中,他竟没发现这么重要的关键讯息,甚至未联想严硕可能与“库伦扎克”马场有关。 而严达,是为儿子讨恩而来…… “想不到咱两人的缘分这么深,如今若要结亲家,何尝不是件好事啊!” 他求的是严家多个媳妇儿,为严家开枝散叶,而皇帝只要点头允亲,年年有铁血战马进贡,双方皆获利,皆大欢喜! 闻言,皇帝的表情冷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你讨的恩是要我把女儿嫁给你儿子?” 由皇帝脸上读出一丝不悦,严达提醒。“皇上,知恩当图报啊!咱儿明白,这门亲事或许是高攀了,但对双方皆有利啊!” 严达句句说中皇帝的心思,在朝廷急需购进库伦扎克的战马、确实军队战力的当下,该不该顺他的意,成全这门亲事的答案,昭然若揭。 见皇帝沉着脸思索,严达出声。“皇上……不会想让咱们杵在奉天殿前谈亲事吧?” * 因为严达一句话,皇帝纵有满心不甘,还是不得不移驾到御花园—一谈亲事。 突然被传唤至御花园,见母妃、严硕与一名中年汉子也在场,赵芙萦惴惴不安。 这场面……似乎有些不寻常。 还来不及开口问,严硕一见到保命符——不,是久违的亲亲老爹,便拧起剑眉道:“老爹,您晚了。” 和顾梓雍谈过后,他早早写信回家同爹交代一切,并请他尽快进京一趟。 未料,爹竟足足拖了大半个月才抵达京城。 “不晚、不晚,严格说起来,血渣子从马场到京城,仅用了四日半。”面对儿子的质疑,严达咧嘴笑开,黝黑面皮透着红润,整个人更显豪迈朝气。 血渣子便是家中马场产的铁血战马,多年来,爱马如命的爹亲总是这么昵称马场里的马。 “严格说起来仅用了四日半?这是什么意思?”严硕不解地问。 他悠悠哉哉笑道:“难得进京一趟,咱儿总得好好地、仔仔细细地瞧瞧中原大好风光,是吧?” 显然,他浑然不将儿子信中焦急的叮嘱搁在心底。 此举其实有报复之嫌,一为儿子一封信就要他老人家由漠南杀到京城,二为儿子不顾反对抛爹娘、弃马场,加入密卫部。 新仇旧恨同时涌上,严达便幼稚地以此举乘机泄泄心火。 深知爹亲的脾性,严硕无言叹了口气。罢了,晚到总比没到好啊! 赵芙萦由两人话语中猜出汉子的身份,忍不住望向始终沉肃着脸的皇帝。“父皇……这是……” “谈你跟严硕的亲事。”皇帝沉着脸,竣声应道。 “父皇……”赵芙萦惊愕地眨了眨眼,以为自个儿听错了。 严达闻言纵声大笑,一双眼兴奋得发亮。 “对对对,今几个咱儿来,就是要谈——” “朕还没允。”皇帝一口堵住严达未竟的话。 话一落,在场几人同时望向皇帝。 “为什么不允?亲事若成了,往后朝廷与马场也无须分你我,马场的血渣子就是朝廷的血渣子啊!最最最重要的是,知恩当图报啊!” 对着皇帝扯出一抹灿笑,严达抛出一句恩威并施的话。 皇帝与宸妃深具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心思因为他的话蠢蠢欲动。 严达说,马场的血渣子就是朝廷的血渣子…… 该死!他被严达吃得死死的。皇帝暗咒了声,为当年欠下恩情却得用女儿还恩感到懊恼。 朝廷若能有取之不竭的铁血战马可用,对于强盛国力、扩充疆土便有很大的帮助。 “朕得好好想想,毕竟,芙儿是朕最疼爱的女儿,这么草率把她嫁了,朕不忍。” 即便心里早已有了答案,皇帝仍未立刻决定。 听闻父皇的答案,赵芙萦忧心忡忡地望向严硕,深怕他抬出他爹这张保命符,没能发挥预期功效,功亏一篑。 察觉她投来的忧心眸光,严硕用眼神示意要她别担心。 他相信,皇帝最终的答案会是皆大欢喜的结果。 * 命人安排严达住下后,宸妃望着皇帝一脸复杂,忍不住问:“皇上,您还在考虑什么呢?” 皇帝沉沉地叹了口气,喃喃道:“咱们捧在掌心呵宠的宝贝,嫁给这种男人,真的会幸福吗?” 想起女儿还是小女圭女圭时,口齿不清地用娇甜声音喊着父皇时的可爱模样,深深烙在他心头。 怎么一眨眼,女儿就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了? “严硕在密卫部,人格品性如何,真要了解不难。再有,人是芙儿自个儿挑的,是好是坏皆由命,就算做爹娘的也干预不了,不是吗?” 皇帝岂会不懂这道理?只是……当爹的心里不舍啊! 知道女儿爱上一个密卫部部员时,他表面上震怒,事实上除了严硕,他谁也没训。 他懂宸妃在女儿遇劫时的考量,前来怪罪,因为即便他贵为皇帝,也无法消弥宫中妃嫔之争,更没闲工夫把心思搁在其他相关人等身上,只做出小惩处,便让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说到底,他满心郁恨失落,全是因女儿长大了…… 心底激荡起伏了好一会儿,皇帝语重心长地问:“天下人会耻笑朕,为了战血宝马、为了还恩而卖女儿吧?” 明白皇帝心里哀伤、郁闷,宸妃安抚道:“若有取之不竭的战血宝马来协助我军维护天不太平、稳固疆土,岂非好事?何况臣妾以为,这门亲事是咱们利多些。再说,救命之恩不能不报啊!” 他哪里会不明白,只是事关女儿,他便陷在前所未有的混乱当中,乱了。 “女儿得到她要的幸福,皇上得到佳婿、宝马,值得啊!”握住皇帝的手,宸妃眼眶微微发热,感慨道:“皇上,女儿大了,再疼再宠也留不了一辈子。” 简单一句话教皇帝混乱的心绪清明了,转念一想,确是如此啊! “唉。”皇帝如释重负地吁口气。“差人唤他们过来吧!” 宸妃知道,皇上想通了。 一开始知晓女儿倾心严硕,她无法同意,认为严硕再怎么优秀也匹配不上女儿,纵使允了婚事,两人身份的悬殊极有可能成为日后夫妻不睦的源由。 但经过一连串的事件,她感觉到两人坚决的情意,最终还是心软了。 撇开身份不说,她也只是一个娘亲,天底下有哪个娘亲不愿女儿嫁得幸福呢? 于是,她这个当娘的,不介意再助女儿一臂之力。 因为唯有劝服皇上接受这门亲事,女儿才会嫁得安心啊! * 重新回到御花园,得到父皇允亲的决定,赵芙萦绷紧的心弦放松了,激动得直掉眼泪。 瞧女儿哭得梨花带雨,皇帝的心发酸,心疼至极地恼起自己。 明明将女儿捧在掌心细心疼宠的是他,伤她最深的竟也是他这个父皇。 在皇帝万分感叹之时,严硕克制内心的激动,恳切跪地。“谢皇上成全。” 虽然皇帝允亲是预料中的结果,但真正面临这一刻,他心里的激动难言。 赵芙萦跟着盈盈一拜。“父皇,儿臣还有一件事想请求。” “说吧。” “儿臣嫁严硕,不想以公主身份下嫁,不要丰厚嫁妆,不要采邑,希望婚仪一切从简。” 这是她决定嫁给严硕后便作好的决定。 这奇怪的要求让皇帝一愕。“为什么?” “自古,多少帝女自恃是公主,所以将公婆、夫君视之为‘臣’。儿臣不希望自个儿的身份为严硕带来压力或委屈,只想当严硕最平凡的妻子……” 手心传来一阵暖意,她垂眸,赫然发现男人的大手坚定覆上,紧紧握住她的。 凝望着身边娇滴滴的人儿,严硕眼中隐约有泪光,心头充斥着满满暖意。 赵芙萦曾经同他说过这个念头,他一直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事至此,她还真的向皇帝表明决心。 俗话说:“娶妇得公主,无事生官府”,大家都视娶公主是一件既可畏又可怕之事,但他何其有幸,深爱的姑娘并未仗着娇贵身份向他求予更多疼宠,反而想当他最平凡的妻。 光是抛弃一切的决心,便能感动他,让他的心激动万分。 “臣发誓,在臣有生之年,绝对会呵护公主。” 他的承诺让赵芙萦听得眉开眼笑,唇边荡着心满意足的笑弧。 若不是碍于父皇、母妃在面前,她绝对会马上投入他的怀抱。 第10章(2) 见两人间流转的浓情密意,皇帝问:“为了严硕让自己这么委屈,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她坚定无比地开口。 迎向女儿倔强无悔的眼神,皇帝不死心地问:“为了他,真的连公主成亲该有的派头都不要?万—他欺负你,怎么办?” “儿臣相信,严硕会信守承诺,会用命保护我、爱我、宠我,不会欺负我。” 再次听到女儿坚定不移的答案,皇帝不再坚持。“好,朕就允了你的心愿。” 得到父皇的首肯,赵芙萦激动地投入皇帝的怀抱,红着眼眶咽声道:“多谢父皇……” 抱着女儿,皇帝喉咙一紧,眼角浮现泪光。“父皇千算万算为的都是确保你能幸福,只要你真的幸福、快乐,父皇的心也就安了。” 有太多公主下嫁却未得到好归宿的前例,他心惶,怕的就是心肝宝贝所嫁非人,受委屈啊! “有严硕在儿臣身边相伴,父皇与母妃无须担心。” “唉,人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你未嫁,整颗心却悬在严硕身上,教朕怎能不吃味啊!” “就算嫁了,儿臣最爱的还是父皇。” 唇畔扬起一朵如蜜的笑花,她一如往昔地撒娇,用甜死人的话语讨好最疼爱她的男人。 宸妃坐在皇帝身侧,静静看着父女和好如初,感动的眼泪不停,脸上却挂着温柔笑意。 她的女儿能得到皇上万般宠爱,是她的福份,亦是女儿的福份啊! 接着,皇帝敛眉,正色对着严硕道:“朕再说一次,你若敢欺负朕的宝贝女儿,朕绝对不轻饶你。” 严硕没有丝毫迟疑地应允道:“臣,谨遵陛下圣谕。” * 一个月后,在赵芙萦的坚持下,她与严硕的婚礼没有公主出嫁的奢华,除了热闹,只有女儿将离开爹娘的离情依依。 婚后数日,严硕带着赵芙萦回漠南拜见父母,顺道再举办一场属于严家的草原婚宴。 这一日,天朗晴,万里无云的天空碧蓝如洗。 一望无际的草原,满地是藏在绿意中的不知名野花。 松开缰绳让马随意吃草,严硕与赵芙萦随兴躺在草地上,看天、看云、看草原上无限好风光。 “严硕,这里好美、好舒服……” 不知是否抛开公主头街,少了精致华服、珠玉金钗,她心情放松,整个人吏自在。 不同于京城殿阁错落的巍峨建筑,眼前自然原始的风光教她心旷神恰。 “其实四季的阿斯格尔草原各有风情……这样的情景,我偶尔只能在梦里窥见,感觉很不真实。” 不只赵芙萦被眼前的景致感动,他也陷入久违的震撼当中。 经他一提,她突然想起一直没机会问出口的疑惑。 “为什么没告诉我,你爹是漠南马王?” 严达来到京城提亲之后,她才恍然大悟,初识那日他在大街上稳住马儿情绪才不是施了什么法术,而是他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孩子,深谙与马沟通的门道。 “不只你不知,除了顾老大,全密卫部没人知道我爹是漠南马王。” “为什么?” “麻烦。” “为什么?”她好奇地圆瞠大眼,忍不住又问。 “库伦扎克养着全天下最好的战马,多的是想攀关系求马的人。在马场里工人们大少爷长、大少爷短的,在外,知道我身份的人,更是别有意图地接近讨好,这种滋味实在烦。” 这也是他会如此敬重顾梓雍的另一个原因。 因为顾梓雍从未将朝廷求马未果的压力施加在他身上,没提过半句要他帮忙的话。 顾梓雍只是圆了他的心愿,引他进密卫部,任他以最自在的方式过日子。 “我明白那感觉,只是为什么知道你爹出面可以解决一切,你偏是不说,要卖关子?” 想起自己被严硕吊足胃口,让她心里大为不满。 知晓她迟早会问这些,严硕坦然道:“你不知道,我爹小气得要命,在我跟着顾老大的脚步加入密卫部时,他气得要死,进密卫部后,我更是少有机会回家乡,他老人家心里怨气愈积愈多,开始迁怒朝廷、气你父皇。若不是你父皇死拽着你下肯放,我还真不想祭出他这张保命符。” 要拿下她这朵被皇帝捧在掌心的娇花,万分不易啊! 心里的疑惑终于豁然开朗,她甜甜地偎在他身旁撒娇。“大不了往后我们每季都回来小住,多陪陪爹娘……” 她的话末尽,严硕头痛地抚额哀嚎。 赵芙萦瞥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一路由京城回到严硕的家乡——他刚俊的脸庞冒出青髭,长发随意地以皮绳束起,领口半敞,露出结实的胸肌,整个人显得放浪不羁,透着粗犷的气质。 加上心情放松,整个人闲适慵懒,没半点密卫部菁英该有的模样。 不过即便眼前的男人看起来没半点正经,对她来说,他的怀抱依旧是世上最安全之处、是她的依靠。 “回京后咱们有好多事得做,先是得觅座新宅第、买仆役、布新居,接着销假回密卫部,继续执行任务……要每季都回来小住,真的很难。” 开始细数那些杂事,他不由得头痛。 听他这一说,赵芙萦也跟着发愁。 “嗯,繁琐的事真的不少。” 看她皱着小脸,严硕忍不住捏了捏她的粉颊,说:“之后若出了任务,你可就要独守空闺喽!” 看尽部里男人为了这与妻子不愉快,即将面临那考验的严硕,心里忐忐忑忑。 “不怕,反正有佑宁、冬儿陪我,就算你不在府里也没关系。” 没想到她仗着有人陪,没半点哀怨,反倒让那个没办法回家陪妻小的男人,多了苦怨寂寥的夸张神态。 “真无情哪……” 看着他苦怨的表情,赵芙萦格格轻笑,表情骄傲得很。“要嫁你,我可是做足了心理准备。” “是,早知道公主英明了。” 瞧她万分傲慢的神态中带着可人,他忍不住翻身扑压在她身上。“其实要讨爹娘欢心,我有最直接的方法。” 他突然贴近,身上阳刚的气息萦绕在鼻问,蕴藏着力量的伟岸体魄紧紧贴着自己,她忍不住脸红。 “你、你突然压上来做什么?” 大手滑到了她腰上,他冲着赵芙萦邪邪地笑。“做些可以讨爹娘欢心的事。” 听着他沙哑的声音,感觉他不安分的大手,赵芙萦小脸泛红,有些羞怯地瞧着他问:“在、在这里?” “有何不可?” 他顽皮地轻舌忝她如珍珠般的耳垂。 湿热的唇舌伴着灼热的气息,抚过她耳畔敏感柔软的肌肤,带来又热又痒的悸动。 她怕痒地躲开,羞窘地轻嚷。“不行!” 虽说洞房花烛夜那晚该做的全做了,但要她在外头做那么亲密的事,她、她光想便觉得赧然…… “为什么?” 她不敢置信地瞪了他一眼。“什么为什么?让、让人瞧见了……” 完全不把她的在意搁在心底,他望着她笑问:“谁会瞧见?风吹低只见马群,就算真被马儿瞧了,又有什么关系?” 他半点也不害臊,说得理说当然,反而是赵芙萦羞得脸儿更红。 “当然有关系。” 他附在她耳边,暖昧轻哺。“我的好娘子,来到这里就该有以天为盖地为庐的胸襟。” “这是什么歪理?” 她喜欢这里、喜欢草原汉子,但良好出身的矜持却没法适应那份潇洒、不羁。 “这是草原汉子的野性,谁让你嫁了个草原汉子。” 语落,他俯首想吻住眼前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一双柔荑倏然杀出,捂住他的唇。 腕上的蝴蝶响铃手环因为她的动作,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你不是要教我骑马?” 严硕的骑术精湛,初识时,听他说起塞外草原风光,她便希望有一目能跟着他一起策马奔驰。 这当下,阻挡不了丈夫放肆的攻击,她只得忍着羞意,竭尽所能挤出各种理由制止。 理所当然,被捂住嘴的男人压根儿不理她。 “晚点再教。”她不屈不挠,脑袋马上又窜出了一个念头。“那……你唱歌给我听吧!我喜欢听你唱歌。” 来到漠南的这一路上,她听过他当日在天牢中哼的歌,才知道那是豪迈的草原马歌。 虽然是她听不懂的古老言语,但她喜欢靠在他的胸口,听他用浑厚的嗓唱出那奔放、豪迈的曲调。 受不住一再被阻碍的折磨,他拉开她碍事的小手,耐着性子,哑声在她耳畔低喃:“我现在比较想做另一件事……是比唱歌还美的事。” 听懂了他的暗喻,她的脸红得彻底,却仍试图挣扎。 “爹、爹说……在京城办的婚宴不作数,晚点在草原上要替咱们再办一次婚宴。” “时辰还早,绝对来得及。”他坏坏地扬唇,大手义无反顾探进她衣襟,握住她胸前的柔女敕,深邃的黑色眸子布满说不出的爱恋。 感觉他粗糙的掌心温柔地着,她浑身一颤地轻抽口气,羞得满脸通红。 “芙儿,你好软、好女敕、好美……”他迷恋地看着她羞红着脸的模样,野蛮却温柔地吻住她。 窥见他眼底闪烁赤//luo的情//yu,她心跳加速,脑子一片空白,再也想不出半点理由拒绝。 的火一发不可收拾。 瞬时,寂然原野除了风声,只有女人被宠爱的娇吟。 她身下的青草因为压在身上男人狂猛的力道,释出淡淡的草腥味。 初秋的风徐徐吹拂,满地不知名的野花随风摇曳,空气中除了清香、花香,还揉着一股淡淡的动情蜜昧。 任那教人害羞的万般气味窜进鼻息,赵芙萦眼中映入蓝得惊人的天,所有感知全被心爱的男子霸占。 在那一波又一波的律动中,他的火热、他的体温、他的一切,密不可分地充满她,天地万物间,仅剩他与她。 她知道,往后的每一天,无论喜、怒、哀、乐,他都会陪在她身边,守着她、护着她、爱着她。 属于他们的美好将来,才正准备掀开序幕。 ——全书完 后记 转行的黑狗兄柚子为什么写严硕的故事,嗯……因为某天袖子不经意在电视上听到庾澄庆唱的(山顶黑狗兄)。 于是,柚子像中邪似的,脑中不断回荡着这首歌的旋律—— “山顶一个黑狗兄,伊是牧场的少爷……阮的贴心黑狗兄,逍遥自在真好命,姑娘听着心肝神魂跟伊行……” 回荡久了,故事的设定就出来了。 “牧场的少爷”加“逍遥自在”等于男主角的身份背景加个性,“姑娘听着心肝神魂跟伊行”就是故事的结局。 所以,这就是一个牧场的少爷转行去当正义侠士,遇上公主的故事。 结局当然是happy ending,其实疯柚子很想在结尾写——后来黑狗兄和公主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编编应该会想打我)哈哈!不知道一点都不浪漫的想法,狯不会破坏大家对这本故事的想像;说到故事,柚子想到编编曾问过一个问题。 为啥男主角要把脸涂黑,不直接蒙住脸就好了? 看到编编丢来的疑问,柚子愣了: 喔,宝贝,你提这是什么问题?(情绪自动进入激动模式),现代版海豹脸上涂油彩,密卫部的部员可是古代版海豹耶!所以出任务时,一定要率性地掬起一把由营大夫孙允特制、富含各种珍贵药材的纯天然竹炭粉把脸抹黑,不但可达到掩护兼保养的功效。还可以吸附脸上多余的油脂……这样是不是比蒙面帅多了,哈哈哈!(柚子自己兴奋地点头如捣蒜)不过说起古代版海豹,其失真的让柚子有点小小失落。 因为在想这本书的剧情桥段时柚子才发现,若一直想写那种英雄救美类型的故事,应该每一本的女主角都会被绑架、胁持吧! 或许事件不同,但会让故事的相似度提高,意识到这一点,袖子央瘸了。 假如密卫部里那几个角色还有机会写出来,应该得从不同的方向说故事比较好。 最后最后,袖子要跟我最最最亲爱的阿庆兄说谢谢,放在书后的“个人小档案”里最喜欢的那一句话,出自于他…… 是积极,也是有一种活在当下,想做就去做的感觉! 书出版后,阿庆兄看完我的第一本书后,有给我称赞耶! 虽然有可能是“场面话”,但袖子还是忍不住得意地偷笑加傻笑外加翘高,开心的咧。 还有、还有,这一次一定要用力抱抱菜菜子阿姐和正气橘子,谢谢你们在百忙之余,还要当我的情绪垃圾桶。 不过让柚子很无言的是,菜菜子阿姐是阳光天使,正气橘子有正义与暴力倾向,每每听到我抱怨的事,一个会用爽朗乐观的态度鼓励我,一个三下五时要把我叫出去乔,问我是哪根筋不对。 算算我和菜菜子阿姐认识快九年了,和正气橘子认识超过十年耶,真是可怕又可敬的岁月呀! 撇开年纪不说,柚子还是很开心身逢有很多好朋友、老朋友相伴。 写到最后,柚子要谢谢编编的指点,有她们,柚子才能顺利生出书宝宝! 当然,希望……柚子可以有更大的动力继续写下去,也希望大家喜欢严硕和六公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