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斗夫》 楔子 褚府大小姐的闺房内,王媒婆朱唇红腮,脸上的表情只能用亢奋两字形容,一条大红手绢不停地甩啊甩,带动那堪比水桶的熊腰也随之左右摇摆不定,看得太师椅上坐着的黑衣女子一阵蹙眉。 “这朱家公子可是凤临城内人尽皆知的孝子,那人品自是不用多说,而且这朱公子啊还是文武双全,文能博古通今,诗词歌赋无不擅长,武能……” “城北朱家那个?太丑,伤眼!”那个无盐男能看吗?出局! “那……赵老爷的四公子可是城里公认的美男子,玉树临风,貌比潘安……” “城南赵家老四?那个败家子你也敢提!”黑衣女子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她会笨到找个讨债鬼来烦死她吗?出局! “那……那就城东乔府二公子,成熟稳重又生财有道……” “太老!换一个。”那乔家老二都三十有六了,她家老头子也不过大他四岁而已。出局! “那……城西孙府的小鲍子,年方二十,长得也是眉清目秀,能文能武而且持家有道……”这个总行了吧。 “这个……也不成。”黑衣女子思量了片刻,皱了皱眉道,语气中不乏惋惜。 “为、为什么?这孙梓公子又年轻又俊俏允文允武还是商界崛起的新贵,简直可说是完美无缺的人物,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褚小姐?”王媒婆涨红了一张原本就红得过火的圆脸,事关她王媒婆的名誉她一定要力争到底。 “这还用问,你刚才不也说了,他叫什么名来着?孙梓孙梓不就是孙子孙子,娶了他不是触本小姐霉头吗?”出局! 王媒婆踉跄地退了几步,然后突然一捶胸一跺脚,那神情颇有壮士断腕的悲壮。 “还有最后一个!城中莫府的莫离歌莫公子,名字美年纪轻,长得又丰神俊朗外号花见花开人见人爱,性情温和待人亲切,连续四年被选为凤临城中待嫁少女最理想之夫婿,家缠万贯而且还是城主的亲外甥,前途不可限量。褚小姐,这次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她王媒婆可是城里冰人界的泰山北斗啊,什么样的挑剔主儿没见过,到头来还不是促成了一桩又一桩的良缘美事,她就不信了,这褚家女霸王还能从鸡蛋里挑出什么骨头! “不顺眼!”出局! 一个晴天霹雳下来王媒婆呆愣当场,下巴“哗”地拉到了胸口。什、什么?!这也算理由?! 第1章(1) 褚芸跷着二郎腿,一脸郁闷地望着侍女依萍又一次送走深受打击的媒婆。奇怪了,这凤临城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怎么会连半个她瞧得上眼的男人也找不到呢? “大小姐,凤临城内的媒婆都找遍了,还有一月的时间到哪儿去找一个您满意的姑爷啊?”侍女柔萍看着愁眉不展的主子忍不住也替她着急起来。先不谈找不找得到,光是要求男方入赘就已经是不太容易的事情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褚芸白了她一眼。真是,她已经够烦了,这丫头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大小姐,要是一个月里找不到姑爷,您就要嫁到龙游城去了。” “知道了。” “听说赫连家一贫如洗,全家都挤在一间破屋里!” “知道了。” “听说赫连家的伙食一年到头都没荤腥!” “知道了!” “听说赫连家的人个个都要下田干活!”柔萍似未注意到主子的包公脸,犹自细数着打探来的消息。 “妈的!”褚芸拍案而起,脸色铁青道,“这死老头是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找谁不好竟然找这种破落户儿!把本小姐逼急了我买凶灭了他赫连全家,看他还怎么把我嫁过去!” 真是气死她了!也不知她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会摊上这种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竟会找女儿麻烦的老爹,在她还在娘胎时就把她卖了不算,还替她找了个穷得不能再穷的夫家。二十年之约未到人家都还没来催,这老头子居然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把她给嫁过去! 人人都知道,她褚芸这辈子最最痛恨的就是“穷”这个字,要她嫁给这种穷得丁当响的男人,两个字:做梦! “可是,大小姐,要是赫连家在这时候被灭门老爷铁定知道是您搞的鬼,到时候您一样也得分家哦。”柔萍怯怯地望了眼正在盛怒中的主子,指出了症结所在。 此话一出,褚芸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顿时气焰全失。 柔萍说的也正是她的弱点所在。她十四岁接管了褚家的商行,五年来她把褚氏商行搞得有声有色,俨然成了凤临城里数一数二的商行,老头子要是让她分家那不是在拿刀活生生地割她的肉嘛!她怎能容许自己一手经营起来的商行被后院的几个白痴女人给败光?绝对不可以! 可是,不嫁就分,不分就嫁,无论是哪个选择都令她无法忍受! “大小姐大小姐,大事不好了!大小姐!”依萍慌慌张张地跌撞进门,大概是跑得太急她不住地喘着气,连脚上的鞋也掉了一只。 褚芸一记爆栗毫不留情地敲在她头上,“本小姐早就大事不好了,用不着你唯恐别人不知地替我声张!如今还有什么比本小姐嫁给龙游城的破落户还要不好的!”她翻了个大白眼,冷笑道,“难不成姓赫连的那家破落户已经迫不及待地登门造访要求提前完婚了?” 依萍不可思议地眨眨眼,“大小姐,您真神了!您怎么会知道奴婢想要说的话?” “什、什、什么?!”这回轮到褚芸不敢置信了。 “奴婢本来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可听老爷左一句‘赫连兄’右一句‘赫连贤侄’,而且还说起婚期啊什么的,想来应该是赫连家的人八九不离十了。” “大小姐,他们这会儿过来您想在一个月内找到个如意姑爷就更难了,这下真的大事不好了!”柔萍满脸的愁云惨雾比起主子亦不逊色。若大小姐嫁到赫连家她和依萍岂不也要陪嫁过去,呜呜呜,她不要嫁到那种穷乡僻壤啦,呜呜呜呜—— “其实……”依萍望着打击甚重的主子和姐妹,踌躇着是否该知无不言据实以告。 “其实什么?别吞吞吐吐的,快说啊,有什么还能比如今的情形更糟的!”褚芸简直想拿铁棒把她的嘴撬开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吊她的胃口! “其实最糟的事情还不是这个。”被主子的凶神恶煞一吓,依萍哪还敢多想,立马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最糟的是奴婢刚才送走王媒婆的时候正巧被老爷他们瞧见了,老爷气极了,决定……决定近日就要把大小姐嫁过去以防万一……” “什么?!这死老头偏要逼得我杀人弑父是不是?”咆哮已不足以形容褚大小姐的惊怒,如果此刻她手中有刀子她铁定二话不说冲到前厅去砍了那两个姓赫连的,顺带剁了她那个臭老爹的双手双脚,看那死老头还能不能指月复为婚、独断专行! 柔萍和依萍两人一人一边,极有默契地拖住已然陷入发狂边缘的主子,“大小姐,您别冲动,其实您想不嫁人不分家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她们跟在褚芸身边多年,深知主子的烈火脾气,一怒起来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此话一出,褚芸眼睛一亮,顿时安静下来,“有什么法子?快说!” 柔萍眼珠一转,神秘兮兮地笑起来,颇有些小人得志的感觉,“这办法就是让男方主动退婚。如此一来,大小姐既不用嫁人,责任在赫连家老爷也没有理由再要您分家嘛。哎呦——大小姐,您打我头做什么?” “白痴!”褚芸冷笑道,“你们以为姓赫连的破落户肯轻易放弃褚府这块到手的肥肉?” “大小姐,不肯轻易放弃不代表决不会放弃嘛。您平时不是把后院的几个夫人小姐她们都治得服服帖帖的吗,如今两个赫连家的人又怎么能难得住您呢!嘿嘿。” 基于对大小姐和自己的未来前途考虑,柔萍和依萍两丫头这会儿可是绞尽了脑汁地给主子出主意。 两只一样姿势的手分别吻上两个梳着相同牛角辫的脑袋同时发出啪啪两声同样清脆的巴掌声。 “啊,大小姐您干吗(又)打我?” 褚芸直笑得两眼放光,“好主意!” 柔萍依萍面面相觑,偷偷对眨了几下眼睛,心底暗暗松口气的同时又不免升起丝丝委屈。 大小姐她不高兴打高兴也打说错话打说对又打,她们已经不太聪明了耶,这样下去不是越来越笨了吗?到时候大小姐嫌她们笨又要打,呜呜呜,这到底何时是个头啊? 盈满的笑声不断从厅内逸出显示里头的人相谈正欢,褚芸厌恶地皱皱眉,吐了口气才抬脚跨进大厅,映入眼帘的一张张笑脸让她隐忍的怒气烧得越发炽烈。 “哎呀,芸儿呀你可总算来了,不是早让依萍通知你了吗,怎么这会儿才到?你赫连伯伯和贤人哥哥可等了你好久了。”迎上来的是三夫人褚俞氏——一个三十上下的中年美妇,体态妖娆神情娇媚,这本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大美人,可惜厚重的面妆和满身的珠光宝气却反将她堆砌成了庸脂俗粉。 褚芸没看她一眼,径直越过她来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这一举动弄得三夫人一阵尴尬。座位上的褚远山面色一沉,但碍于赫连父子在场不好发作,只好暗暗瞪了女儿一眼示意她安分些。 “好了好了,人到了就好了。”褚远山旁坐的二夫人褚姜氏赶紧出来打圆场,她边牵回面色僵硬的三夫人边笑道:“三妹,你也别怪芸儿了,我看哪定是依萍那丫头办事不力误了时辰。哎,那些丫头奴才啊素来懒散成性,碰上褚家这样心慈手软的主儿才能容她们到如今,这要是在别家呀早给丢了包袱赶出去了。平日里也就算了,可今日府里来了贵客岂不失礼至极?”二夫人笑容一敛,眉目间顿时多了几分戾气,“我看哪非得揪出几个为首的好好教训一下,以儆效尤!” 褚芸岂会听不出她话中有话,柔萍依萍是自己的心月复,如今褚姜氏动不了她就想拿她身边的人下手。 她不怒反笑,“二夫人这句话说得极是,那些个好吃懒做的下人就是不打不成器。不过……说起来怎么不见二妹和三妹啊?”她状似惊讶地东张西望了一阵,“难不成又去凤朝凰了?唉,小姐不懂事奴才们就该好好劝阻,怎能任由她们胡来让外人瞧了笑话?哼,二夫人三夫人,看来你们下头的几个丫头奴才是该好好教训教训了!” 此话一出,褚远山和两夫人面上均一僵,脸色顿时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二丫头和三丫头最近迷上了戏班里的俊美戏子,两人天天往凤朝凰跑这是全府里都知道的事。 褚芸明知故提,既把矛头转回给了二夫人和三夫人又狠狠奚落了他们一番,还趁机暗示了赫连两父子的身份不过是外人而已。 紧张的气氛顷刻间濒临到极限,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赫连雄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几分,二夫人和三夫人眼神冰冷,褚远山更是气得脸色铁青。褚芸却面色如常地坐在原位,甚至还呷了口茶,跷起了二郎腿。 “噗嗤”一声笑,像拂进窗口的一阵清风将满室的紧张吹走驱散。座位上的赫连贤人一惊,在众人转望向他的目光下始觉自己失态,耳根子一红,赶忙起身拱手一阵乱拜,急道:“世叔世婶实在对不住,是贤人一时鲁莽竟做出这等有辱斯文之事,实在是羞愧,羞愧至极啊……” 褚芸眯了眯眼,这才开始打量起厅内的两个生人。若撇开“人不可貌相”这点不谈,褚芸第一眼见到赫连两父子的感觉就是强盗与书生的翻版。 赫连雄长得人如其名,且不说那把盖住他大半张脸的浓黑胡子,光是从他手背上聚生的汗毛就可以推测他身上的体毛是何等的浓密,整个儿就一头山上跑下来的黑熊!最可笑的就是这头黑熊下山时还抢了戏班里的衣服。 与他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儿子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长相,仿佛一见他这个人就能闻到一股书卷味,即使身着锦缎华服仍旧比较像一个书生而非少爷。当然,在褚芸看来这就是名副其实的穷酸相,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 包何况这位老兄名贤人,自古贤人多穷苦,穷酸相加上烂名字这让褚芸更加坚信了自己抗婚的行为是何其英明! 褚远山原本正欲发怒却被赫连贤人那一笑分了心,这会儿又见他说得诚惶诚恐倒不知所措起来。 褚府发家不过两代,原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也不似一般的大户人家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再加上几个夫人女儿也都不是温柔娴静的主儿,隔三差五的就要给他来一出哭闹上吊的荒唐戏,几时见过一个小辈这么谦卑恭敬地在他面前道歉认错的? 这么想着褚远山竟感动得红了眼眶,也越发满意起这个一表人才的准女婿。快步上前扶起他,笑得热络异常,“好贤侄好贤侄,快快请起,可别折杀了你褚叔叔。原本今日是特意为贤兄与贤侄接风洗尘的,却不想……该要抱歉的是褚叔叔才对。哎,今儿是个大快人心的日子,不要为了一点小事坏了兴致,还是先尝尝褚叔叔替你们准备的接风宴吧。” 褚远山既然开了口大家也赶忙应声附和,一行人有说有笑移师内厅。 除了褚芸。 因为褚远山离开前的最后一个眼神,带着明明白白的警告加威胁——分家! “芸丫头,来,多吃点菜,你太瘦了。” 一只熊掌夹了只肥女敕的鸡腿晃晃悠悠地伸到褚芸面前,褚大小姐冷眼望了望滴着肥油的鸡腿,又瞟了瞟那张笑得满脸横肉的熊脸,听着他用自以为熟络的口吻唤着自己的昵称,胃口瞬间倒尽。她抓着饭碗迅速往后一缩,眼中的嫌恶毫无掩饰。 那只鸡腿就那么悬在半空之中,任由那肥油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赫连雄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 “哎——”随着一声痛呼响起,褚芸整个人突然向前一冲,手中饭碗“砰”地磕上桌面,仿佛接收到了暗号那只鸡腿应声一落,不偏不倚地掉在褚大小姐饭碗里。 褚远山洪亮的笑声也适时出来打圆场,“芸儿她这几日身子不适,大夫说不能多食油腻。不过,芸儿,既然是赫连伯伯替你夹的,吃一点也不碍事的嘛,你说是不是啊?呵呵呵……” 褚芸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一双冒着火光的黑眸却直直地射向对面抚须笑得天下太平的褚远山。死老头,竟然玩阴的!也不想想自己那双加高了四五厘米的鞋底有多厚就直接踢过来,想踢残她啊! “哦,原来如此啊,哈哈哈……贤弟,不打紧的,既是如此就不要勉强芸丫头了,若是吃坏了肚子愚兄可真是惭愧了。” “贤兄,这话小弟可不爱听,咱们兄弟谁跟谁啊,小弟的女儿便是贤兄的女儿,更何况咱们马上就要成亲家了,那便是亲上加亲,贤兄还如此见外——哎呀!”褚远山话没说完表情蓦地一变,混合着先前的笑容成了一张要笑不笑似哭非哭的怪脸。 “贤弟,你怎么了?你怎么看起来好像很……很不适?”赫连雄的话顿了顿,最终决定用“不适”两字代替“诡异”。还没等褚远山回话,二夫人和三夫人已经紧张兮兮地搁下碗筷,替他抚胸又拍背的。 “没事,贤兄不用担心,小弟只是……”他瞪了眼对面的女儿,“话说得太多了,牙疼。”哎,痛死了!这个不孝女,踩就踩了竟然还故意在他脚背上拧了好几下,想要他老命啊! “贤弟真是鹣鲽情深啊。”赫连雄颇为感慨,贤人的娘死得早,十几年来他一手拉拔儿子们长大未曾续娶,故今日见到褚远山夫妇三人不禁勾起了他对亡妻的思念之情。 这本是赫连雄的一时感慨不想却惹恼了褚大小姐。只见她搁下碗筷,哼哼冷笑了一声,道:“赫连伯伯,你这话可错了。既是鹣鲽情深自然是用在夫与妻之间,可我娘已故多年,二夫人和三夫人虽名为夫人,实则不过是妾而已,又怎能称为——” 褚芸话未说完只觉桌下一阵疾风,三只不同尺寸的脚用着同样狠猛的力道袭向她的小腿,痛得她顷刻间脸色惨白,冷汗直冒。然她褚大小姐又岂是好欺负的主儿,当下反击回去,桌下的四条腿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一时间,饭桌上只听见褚家四人咿咿呀呀的闷哼声此起彼伏,让赫连雄丈二和尚模不着头脑,着实想不通不过是吃顿饭为何褚家人总喜欢一惊一乍地吓唬人。 突然,安安静静吃着饭的赫连公子也一下白了脸色,啊地叫了出来。 “贤人,你凑什么热闹?” 赫连贤人无辜地抬起头来,“孩儿脚疼。” “怎么会脚疼,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不等赫连贤人回答褚远山就抢过话柄:“哎,赫连贤侄你怎么都不说话,可是菜色不合胃口?想吃什么尽避说,可别跟你褚叔叔客气啊,哈哈哈哈。”他豪气干云地拍拍赫连贤人,洪亮的笑声中他悄悄收回了伸错方向的脚。 赫连贤人立即会意,放下碗筷,慢条斯理地拿出手巾抹了抹嘴,配合着微笑道:“世叔不要误会,贤人不说话并非因为菜色不合胃口,而是古语有云‘食不言,寝不语’,此乃君子所为。贤人虽不才但也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这些先贤的教诲自是不能违背的。请世叔见谅。” “好好好,贤侄果然是品德绝佳的真君子!呵呵呵……”褚远山嘴都快笑歪了,他简直对这个准女婿满意得不得了。如此样貌,如此品性,皆属上上之品,这么个好女婿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配芸儿那悍丫头,还是他们高攀了呢,“来来来,贤侄,多吃点菜,可别跟世叔客气啊。” “世叔,这可使不得,所谓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贤人怎么能让世叔替小辈夹菜呢,应该是贤人替世叔夹菜才是。”“呵呵呵,赫连兄,得子何求,得子何求啊,呵呵呵……”瞧瞧,多么识大体多么有礼貌多么有教养啊,真是和她那个不孝女有天壤之别啊。 褚远山这会儿是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听了一大堆的“古语有云”“先贤教诲”,褚芸只觉手上筷子一松,蛮有弹性的花枝丸在桌面上弹了几下之后,咚咚咚地滚到地上去了。这男人如果不是阿谀奉承,那就是迂腐得无药可救! 托赫连父子的福,这顿饭让她倒尽了胃口,吃不下去了。 “芸儿,赫连贤侄初到凤临城,你这几天就别去商行了,陪着赫连贤侄到处逛逛吧。” “好。” “嗯?”女儿的爽快大出褚远山的意料,他本已打算做久战的准备了,不想事情竟出乎他意料的顺利,“芸儿,你答应了?” “答应了。” 褚远山更加迷糊了,“这么爽快?” “难道爹你不满意?” “呃,”褚远山一愣,本能地应道,“满意,当然满意。”只是不怎么放心。 “芸妹,那麻烦你了。”赫连贤人朝她微微一笑,温文又儒雅,只差没在脑门上贴上“正人君子”四个大字了。 褚芸撇了撇嘴,在心底翻了大白眼。 真是恶心透顶! 凤临城与龙游城相距不算很远,但是两城的风俗水土却有很大的差别。比起龙游城来,凤临城多河流,所以它的水陆交通、贸易往来频繁,水陆便捷的地方人口流动自然就多,这样的地方往往比较热闹。大街小巷什么样的人都有,有外地运货来的船员,有到城里游玩来的游客,有黑头发黑眼睛的中土人,也有高鼻子蓝眼睛的番邦人。 城东的栖凤街上,行人往来如织,街道的两边沿途摆着各式各样的小摊:卖小吃糕点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布偶泥人的、卖饰品挂件的,还有卖日常用品的,应有尽有。小贩们各自拉开嗓子吆喝叫喊着,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叫着劲儿般,谁也不肯在先声夺人这环节上败下阵来。 照理说在这样的氛围里想不高兴也是件困难的事,可偏偏褚大小姐从出门开始就黑着一张包公脸,兴趣缺缺。反观一旁的赫连贤人则是笑不离口,似乎对这种气氛十分享受,连话也变得多起来。 “芸妹,我瞧那里有个书画展,好热闹啊,咱们过去看看吧。” “还不就是几幅破字几张破画吗,有什么好看的!” “芸妹,那咱们去湖心亭赏景,也颇有趣味啊。” “亭子里那么多人,挤都挤死了赏个屁景啊!” “芸妹,不然咱们泛舟湖上,就不用跟人挤了。” 褚芸冷笑一声,“船钱你给啊?” “……”赫连贤人顿时垂下了脸。 明明是穷鬼一个还硬要装阔绰学别人风花雪月,以为穿一套不知打哪偷来的华衣锦缎就真是公子少爷了?哼,要不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她才没那个鬼时间陪他瞎耗! 褚芸更加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回头想找柔萍和依萍却不见两人踪影。这两个死丫头,又死到哪去了? “呦,我说三妹,你瞧瞧前头那个黑衣黑脸的人不就是咱家大姐吗?”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女声,那声音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发出来的,又尖又细,尾音部分还带了点微微的颤音。即使在热闹的街上,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可不是,在这凤临城里找遍了媒婆也嫁不出去的除了咱家大姐还有哪家姑娘能有这种气势,你说是不是啊,二姐?”另一个尖锐的女声立即附和道。 “哎,三妹,话可不能这么说。谁说大姐她嫁不出去了,人家未婚夫昨儿个不就大老远地从龙游城跑来了吗?就是边上那个穿蓝衣的那个,长得倒还挺俊的,可惜啊听说家里穷得一贫如洗哪!” “啊,是吗?那大姐怎么肯嫁这种人啊?” “没办法啊,听说是指月复为婚的。呵呵呵呵呵……”两人一搭一唱说得不亦乐乎,幸灾乐祸的语气存心是想弄得人尽皆知。 褚芸暗暗勾了勾嘴角,转过身。她故意带着赫连贤人往凤朝凰的方向走等的就是她们两个,总算来了! 眼前的两个少女不过十六七岁,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皆着绫罗绸缎,头上插满了各式金钗珠花,在阳光下发出异常炫目的光彩。真实的样貌被埋在胭脂水粉的城墙之下,看不出两人到底长得是美是丑,只觉得富贵逼人就是了。 “这是老头子的二女儿褚梦和三女儿褚湘。”褚芸主动介绍,怕他不明白她还特意用手比画了一下,“那个又高又胖的是褚梦,那个又矮又瘪的是褚湘。” 褚芸的嘲讽意味再明显不过,褚梦褚湘两姐妹霎时气红了脸,“褚芸,你什么意思?” “方便理解。”褚芸讪笑道,“提醒你们注意表情不要太狰狞,小心脸上的粉开裂。” 第1章(2) “你——”两人气得想破口大骂,但又对她的后半句话有所顾忌,忍不住用手模了模脸。 “扑哧!”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受不了地笑了出来,这一笑像是打开了大坝的水闸,原本憋着的人也跟着笑出声来,有些人掩着唇笑得比较含蓄,有些人就干脆哈哈大笑起来,一时间只听到或长或短、或轻或响的笑声此起彼伏。 “小贱人,你也嚣张不了多久了,等你嫁到龙游城我看你还怎么嚣张!哼!”高胖的褚梦指着褚芸破口大骂,已经气得口不择言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褚梦的圆脸被打偏到了一边。清晰的五指印很快浮现出来,高肿的面颊使得她一张包子脸显得越发水肿。 “啊——啊——啊——”打的是褚梦,矮瘦的褚湘却尖叫了起来。褚芸也不废话,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下两人都尖叫起来:“啊——你、你、你竟然敢打我!” 褚芸冷笑道:“你们都敢骂本小姐了,本小姐为什么不敢打你们。”知道她不好惹还来惹她,真是学不乖! “啊——你打我?你竟敢打我?!啊——你竟敢打我!我跟你拼了!”两人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尖叫着扑向褚芸。 “哎,两位姑娘有话好好说嘛,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呢?”赫连贤人突然出来挡在三人中间,试图化解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你算什么东西,本小姐的事你管不着!让开!”两人将他用力推开,可他马上又黏了过来。 “何苦呢?两位姑娘,请听小生一言,正所谓‘家和万事兴’、‘忍一忍风平浪静,退一步海——’” “滚开!”两人朝他狠狠一踹,痛得赫连贤人顿时抱脚直叫。 “小贱人,我们跟你拼了!” “哼!” 褚芸刚想迎上去,右手忽然被人一抓。“快跑!”然后不由分说地就被赫连贤人强拉着撞开围观的人群跑了出去。 褚芸不知被他拉着跑了多久,她只知道等到他们再也跑不动地停下来时已经是在一片树林之中了。 两人拼命地喘着气。褚芸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跑过这么长的路,像只累瘫了的老狗般恨不得伸出舌头来喘气。“都怪你,跑什么跑啊窝囊死了,呼呼……本小姐难不成还怕她们?”可惜她大小姐累得动不了,否则绝对会一巴掌招呼过去。 “你们姐妹的关系,”他顿了顿,斟酌着该怎样用词,“那么糟糕吗?” 褚芸瞪着他,不说话。 赫连贤人脸一红,“我只是觉得能做兄弟姐妹是种缘分,应该珍惜才是,不要到了失去时才后悔莫及……” “对你来说是种缘分,可对我来说是场噩梦。”她冷笑。她不过是把之前受过的全数奉还而已。 “你很难过吧,想哭就哭吧。”说着,他挺胸张开了双臂。 “你干什么?”褚芸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安慰你啊,你是我未过门的娘子嘛。”赫连贤人说得理所当然,忽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摇手连声道,“啊,芸妹,你、你别误会,我绝对不是想占你便宜,正所谓——” “停!”褚芸一把抓起他的衣襟,制止他蓄势待发的长篇大论,激动道,“难道你不觉得我这样对自己的妹妹是个冷血无情、心狠手辣又恶毒的泼妇吗?” 赫连贤人吁了口气,充满包容地微微一笑,那模样像极了普度众生的菩萨,“芸妹,你是长姐,正所谓‘长姐如母’,你有责任教导妹妹学好向善。也许你的教育方式是严厉狠辣了一点,但令妹的言辞确实太过难听,你会生气也是人之常情。我又怎会因此将你想得如此不堪呢?” 啊?这好像和她预期的不同。褚芸一愣,又再接再厉道:“我告诉你,如果你娶了我我也会这么对你,不,我会用比你今天看到的更恶毒千倍万倍的手段对付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夜不得安宁直到你忍受不了休了我,这样你也不在乎吗?” 赫连贤人居然伸手包住了她的拳头,“为了你,就算要我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一句话,将褚大小姐打入了无底深渊。这句情深意重的话听在褚芸耳中非但没有丝毫感动,还令她更加厌恶地皱起了眉,“你白痴啊!我跟你又不熟要你为我粉身碎骨做什么?” 赫连贤人被她粗鲁的吼骂吓了一跳,胆怯地往后缩了缩,却又在下一刻上前了一步,红着脸道:“芸妹,我们怎么会不熟呢,你我有婚约在身迟早是要成一家人的,我们……” “那又怎样?”褚芸打断他的话,冷笑道,“有婚约又怎样?我就一定要嫁给你吗?这个婚约不过是个荒唐的笑话,你愿意锳这场浑水本小姐可不愿奉陪。” 赫连贤人的脸涨得通红,“可是咱们的婚约是既定的事实,自古这婚姻大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之圣贤莫不如是,也谱写出了张敞画眉、相敬如宾这些流传千古的佳话……” 褚芸的牙关咬了又咬,拳头紧了又紧,若非顾及今日之事的目击人太多她还真想直接掐死这个迂腐的穷鬼一了百了! 褚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松开拳头却发现手还被他抓着,“放手!”几乎是立刻的,她嫌恶地甩开他的手。 赫连贤人原本还在讲他的“千古佳话”,被她一吼顿时紧张起来,忙道:“啊,对不住,对不住,我只是情难自禁所以一时冲动就……芸妹,我对你都是发乎情止乎理的,你放心在还没成亲前我决不会对你做出什么非分之事,古语有云‘君子——’” “闭嘴!”褚芸真想拿根针把他的嘴缝起来,看他还怎么整天“古语云”、“正所谓”的!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芸妹,你别生气。”赫连贤人忙捂住嘴,抬起手来才发现袖口处被勾出了个大洞,心疼得他模着袖口絮叨了许久,直嚷着可惜可惜,看得褚芸又是一阵嫌恶。 褚芸不理他径自往前走,赫连贤人跟在她身后还在可惜着破相的袖子,没注意到前头忽然停下的身影,险些闪避不及直接撞上去,“芸妹,你为何突然停下来?你要停下来之前应该先告知我一声啊,万一……” 赫连贤人的喋喋不休停止在一记清脆的巴掌声中,赫连贤人眼中的惊愕与愤怒一闪而过,最终变成了一脸的无辜,“芸、芸妹,你……” 褚芸的眼神冷得像块千年寒冰,声音却火爆得像吞了几车的炮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碰上你这个扫把星准没好事!而本小姐竟然会被你牵着鼻子走,我早该在你用那双霉手碰我的时候就狠狠给你一巴掌!” “芸妹,你……没事吧?”赫连贤人捂着被打红的额头,完全不明所以。 “没事吧?”褚芸一声冷笑,“从被你拉进这里的那一刻起我就大、事、不、好、了!” “什么意思?”眼皮狂跳,一股不好的预感在赫连贤人心中成形。 “在凤临城郊有一片密林,因其地势复杂易入难出而人烟罕至,故而又被人称作‘迷林’。而我们如今非常‘有幸’能一睹其‘芳容’!” “所、所以……”赫连贤人额头滑下一滴冷汗。 “所以,”褚大小姐极其灿烂地一笑,蓦地笑纹一敛,横眉怒目地吼道,“我们迷路了,白痴!” 穿梭在林间的夜风不时发出梭梭的声响,像一个个冤魂不散的暗夜幽灵徘徊不去,使得幽静的树林越发透露出一种诡异与阴森。如钩的银月下蓦然响起的一声乌鸦叫惊散了枝头栖息的鸟儿,也吓得树下的文弱书生一阵尖叫。褚芸停下脚步,用一种忍无可忍的眼神瞪向紧抓住自己肩膀的一双犹带颤抖的大手,咬牙道:“你——究——竟——是——不——是——男——人——啊——”哪有一个男人的胆子小成这样的??! “我当然是啊。”赫连贤人拔高的嗓门在褚芸阴冷的瞪视下弱了声息,他缩缩肩膀,忍不住为他的男性尊严作最后一丝努力,“我只是……比较怕黑而已。” 昏暗的光线掩去了他说话时的表情,但光从肩膀上传来的颤抖褚芸就能试想出赫连贤人那张害怕怯懦的脸,褚芸一怔,旋即厌恶地皱紧眉,骂道:“有什么好怕的,一个大男人还怕黑你害不害臊啊!看见你这副没用的样子就恶心!放手!” 赫连贤人摇摇头,抖出了两个字:“……芸……妹……”也抖出了褚大小姐一身的鸡皮疙瘩。狠狠地拍掉他如水蛭般的大手,但下一瞬间又被他缠上来,如此反复了多次,褚芸最终举起了白布条,狠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继续向前。 只要快点走出这片该死的树林就能摆月兑这个该死的男人了! 然而,褚芸的这个想法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之后彻底宣告失败。捡起地上摆放成特殊记号的石头,与之前一模一样的标记提醒着他们又一次绕回了原地,赫连贤人凑上前,盯着褚芸手上的石头瞧了好一会儿突然叫道:“啊,这不还是刚才的那几块石头么?这么说我们又绕回原地了?!” 褚芸泄愤似的将石头用力一扔,反手一巴掌就甩上他的脑袋瓜,“你还敢鬼叫,弄成这样还不都怪你!要不是你没事拉着我跑到这里来我们会迷路?要不是你怕黑磨磨蹭蹭的我们会到现在还这里绕圈子?”褚芸一把拎起他的衣襟,“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芸妹……”赫连贤人被她的气势逼退了几步,却不料脚下一空,惊愕间两人一鼓作气跌进了身后的土坑。 “你好重,还不快让开!”褚芸恼怒的声音中夹杂着吃力,她用力推开压在她肩膀上的男人。 “相信我,芸妹。我绝对不是故意不让开,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被褚芸推到了受伤处,他吸了一口气。 “你的手怎么了?” “刚才摔下来时撞到了,现在完全动不了。”赫连贤人的话顿了一下,响起了轻微的笑声,“大概折了吧。” 坑里光线较之外面更加阴暗,即使他们两人相距咫尺也难以看清对方的表情,但是赫连贤人的笑声却能准确地传入褚芸耳中,她下意识地一掌拍过去,“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看来她是打他打上瘾了。 “你在害怕吗?”他忽然问道,在感觉到褚芸瞬间筑起得防备后,他补充了一句,“你的手冷得像冰。” 闻言,褚芸一使劲,也不管赫连贤人的手臂受没受伤把他从自己身上完全推开,模索着站起来,“你算什么东西,本小姐的事你管不着!”两手悄悄在身体两侧捏成了拳头。她不怕黑,也不怕密闭的暗室,她早就不怕了! 赫连贤人又笑起来,相当愉悦的声音:“直到现在,我才敢肯定那两个母夜叉和你真的是姐妹,呵呵呵,连骂人的话也一字不差。” “你——”褚芸隔着黑暗瞪他,仿佛能看到他脸上的笑。 一阵风掠过她的头顶,吹开了盖住坑顶的些许枝叶,银色的月光洒进坑内,照亮了局部,赫连贤人的笑容在月光下泛起了一层朦胧而莹润的光彩,像一颗闪烁的夜明珠直到这时才释放出它真正的美。 褚芸心下一悸,怔怔地看着移不开目光。为什么她觉得此刻的赫连贤人很不一样?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可是那笑容里多了丝狡黠,眼神里多了些淘气,言语间又多了点轻佻,就完全不似之前的老实迂腐了。 “唉,芸妹,反正我受了伤也出不去,你快出去吧,别管我了。这个狩猎坑大概是以前遗留下来的,也不是很深,你应该可以爬上去的,你别管我了快走吧!”再回过神时赫连贤人的表情又变回了平时的憨傻,还带了点悲壮的自哀自怜。 “你……”之前不是还死扒着她不放吗,怎么这会儿又开始自暴自弃来了?褚芸愣了愣,不明他态度的转变,可转念一想,能摆月兑这个大麻烦不正合她意,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随即冷哼一声:“无需你说我也会这么做,你以为本小姐会管你死活!” 褚芸扒着泥土往上爬,身手称不上矫健手脚却很是利索。她本就不是什么娇娇弱弱的大家闺秀,翻墙爬树的事小时候也没少干过,想要出这坑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不一会儿的工夫褚芸便已经爬出土坑,她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灰尘,这时赫连贤人慷慨激昂的声音又从坑内传出:“芸妹,你快走吧别管我了,反正我也出不去了。古语说得好,‘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今日能让芸妹你安然月兑身也算是值了。真的,芸妹,你别管我了!”接着一声哀怨至极的叹息从坑底幽幽地逸出,“唉,人各有命祸福旦夕,我命不好也认了,我不怕死,我只是、只是有一点点的怕黑而已……” 赫连贤人说了大半天坑外仍旧毫无反应,他撇撇嘴吐掉叼着的狗尾巴草。看来是走了,唉,真无情,虽说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但好歹也该表现几下犹豫和挣扎吧!心里这么抱怨,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其实,这样的结果也不错,卸下一切的感觉很轻松,有一种久违的自由,也许他早该做个逃兵。 然而天不遂人愿,从天而降的手打碎了他小小的奢望,他不禁火大地一抬头,对上了一张比他更暴躁的脸。 “你还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伸手给我!”褚芸的脸色很臭,态度更恶劣。天知道她竟然无法硬下心肠弃他不顾,就像先前林中的妥协一样她做不到真正的绝情,仅因为他的一句“怕黑”。 她了解那种滋味,知道那种会把人逼疯的恐惧,像是缠绕在身上的荆棘藤条将人拖入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人的身心,那种毛骨悚然的寒意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赫连贤人盯着她的手看,像在探究什么奇特的东西,直到头顶传来褚大小姐的怒吼他才缓缓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此刻他的脑子有些空白,只是照着褚芸的话去做。在两指相触的那一瞬间,一股细小的暖流不设防地渗进指尖触及的那一点,然后,他听到了自己蓦然加快的心跳声。 褚芸很快握住他的手,“你抓紧我,我拉你上来!” “芸妹……”赫连贤人凝视着她背光的脸,面色复杂,“我看……还是算了吧……” “你还在废话什么,抓紧了!” “可是……芸妹……” “闭嘴!再多说一句废话,本小姐就真的不管你了!” “芸妹,你听我说……” “闭嘴——”这声吼叫加上随之响起的尖叫成了寂静月色下最热闹的存在,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再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赫连贤人忍不住悠悠叹了口气,“我不是说算了吗,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拉得起我一个大男人呢?唉,你非要一意孤行,枉费了我的一番苦心。瞧吧,这会儿谁都出不去了。”他望着褚芸捂住的脚腕,又叹口气,“芸妹,你的脚还好吧?我瞧瞧。” 褚芸一手拍掉他的好意,扑过去狠狠掐住他的脖子,“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你这个瘟神扫把星害人精,谁碰上你谁倒霉!”她气得浑身颤抖,拒绝相信这种倒霉事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而她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心软,简直是蠢透了! “咳咳咳咳……”赫连贤人的脸涨得通红,“芸妹,你等等咳咳,你听我说啊……” “说你个头!之前就是因为你的那些鬼话我才落到如此境地,你怕黑关本小姐什么事啊?你折了手又与本小姐何干!我干吗要可怜你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碰上你是我倒了八辈子的霉!” 火光照亮了土坑也拉回了褚芸的理智,她抬头看到了顶上一圈黑漆漆的人头,听到了两个熟悉而异常激动的声音:“谢天谢地,大小姐、赫连公子终于找到你们了!” 终于获救的赫连贤人急急地喘了几口气,把刚才未完的话接下去:“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我们。” 第2章(1) 几乎翻遍整个凤临城的褚家人最后终于在城郊的迷林里找到了手伤加脚伤的两人,等到褚芸和赫连贤人回褚府已经是鱼肚白翻。折腾了一整夜,褚远山的怒气不言而喻,加上二夫人和三夫人一搭一唱的落井下石,更是险些让褚远山不顾女儿的脚伤搬出家法来伺候。 可她褚大小姐也不是省油的灯,当下一瘸一拐地拖着赫连贤人将昨日下午褚梦和褚湘在街上所说的话添油加醋了一番,气得褚远山亲自下令后院的几个女人不准再生事回房思过。 经过这么一番闹腾,褚芸几乎可以断定,她褚家女霸王的恶名又会在凤临城里响亮好一阵子,不过她并不在乎这个。 令她伤透脑筋的反而是,那日之后赫连贤人似乎黏上了她,不管她如何的视而不见、如何的恶言相向他都像只打不死的苍蝇死黏着她不放,加上她脚伤未愈行动不便,活动范围小了无论到哪都能看到一张笑得殷勤热络的脸喊着“芸妹芸妹”,弄得府里每个人见到她就跟见到什么似的,笑得该死的暧昧! “大小姐,您这几日面色很差耶,瞧瞧,连眼眶都黑了一圈。” “对啊对啊,大小姐,不仅如此,连您额头上也冒出小绊瘩了。” 褚芸有气无力地趴在石桌上,几乎整张脸都贴上了桌面。托赫连贤人的福,这几天她终日噩梦缠身,昨夜她又被噩梦惊醒,梦里尽是赫连贤人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和他的“古语云”、“正所谓”,直吓出她一身冷汗,睡意全无。这会儿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柔萍依萍这两个丫头又像两只烦人的麻雀,在她耳边唧唧喳喳地吵个不停。 她极不情愿地将眼睛眯开一条缝,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别吵,让我睡会儿。” “大小姐……” “大小姐?” “大小姐!” “大小姐!” “闭嘴!吵死了!”这两个丫头存心讨骂是不是? 被褚芸凶神恶煞的表情一吓,两人可怜兮兮地瘪了瘪嘴,“大小姐,赫连公子来了。” “……什么?!”慢了半拍反应过来,褚大小姐火烧般地弹起身子,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跑来的熟悉身影。 “芸妹!”这一喊使她逃跑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总不能让他以为她在怕他吧。 “芸妹,原来你在这里啊,总算找到你了。你脚伤才刚好,该多休息才对。”赫连贤人似乎跑得很急,所以声音有些喘。 他的手伤不也刚好嘛,怎么不见他安安静静地休养啊!褚芸瞪了他一眼,不耐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任谁都看得出来,褚大小姐对他的厌恶已经到了极限。 赫连贤人却丝毫不介意她的恶劣态度,笑嘻嘻地从怀里模出一只草编的蜻蜓,献宝似的凑到她面前,“芸妹,你瞧,这只蜻蜓是不是很漂亮?送给你。” “哼,”她瞥了眼他手中的草蜻蜓,冷笑道,“本小姐从来不要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便宜货!”说罢,她伸手一挥,赫连贤人没拿稳,草蜻蜓月兑手掉到了旁边的池塘里。 赫连贤人二话不说跟着纵身跳进了池塘,一系列的变故令在场三人都措手不及。柔萍和依萍吓得尖叫起来,连褚芸也大惊失色。 “赫连公子——” 然而,更出乎她们意料的是赫连贤人不但会泅水而且还是个中好手,没三两下的工夫就捡回了草蜻蜓,三人手忙脚乱地将他拉上来。 “你是白痴吗?”褚芸恨不得用铁棒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赫连贤人全身上下被水湿了个透,可他上来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捏着草蜻蜓递到她面前,“这个……送给你……·” 褚芸伸手抢过蜻蜓用力摔到地上,冲他吼道:“我不要!我说不要你听不懂吗?” “大小姐,你太过分了,赫连公子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这回,连柔萍和依萍也看不过去了。 褚芸转头看了两人一眼,虽然她什么话也没说,可那一眼却比任何话都恐怖。柔萍和依萍脚底一凉,只觉一股寒意“嗖”地蹿起,吓得两人当下开溜,“嗯,大小姐,我们去给赫连公子拿件干衣裳。你们继续,继续……” 两人一走,褚芸的视线再次回到赫连贤人身上。她一把拎起他的衣襟,道:“我警告你,以后不许再来烦我,不许再送我东西,不许再叫我‘芸妹’,你听清楚了没!” “这只蜻蜓,我编了两个时辰……”他望着地上被她扔掉的草蜻蜓,喃喃自语。 闻言,褚芸更是火冒三丈,“别再管什么鬼蜻蜓了!我告诉你,婚约是老头子自作主张定的,跟我没关系,要嫁让他自己嫁去。我是不会嫁给你这个穷鬼的,绝对不会!” “钱财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赫连贤人忽然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失望又像是高兴。 褚芸怔了怔,然后斩钉截铁地点点头,“是!钱对我来说比任何东西都重要!所以,别再缠着我了,穷鬼!” 她松开手,脚下却一绊,他们本来就在池塘边上,这一摔眼看就要跌进池塘。千钧一发之际,褚芸感到腰间被一股力量一揽,紧接着一个天旋地转,就摔了下来。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趴在一具温热的躯体上,伴随着它的呼吸脸上不断有热气拂来,令她感觉有点痒,想开口说话但发现唇上的触感有些奇怪,软软的,热热的,那是……轰隆一声,她脑中霎时一阵空白。 直到后脑勺被一双大手一压,她才恍然惊觉自己正在被吃豆腐!她使劲捶了赫连贤人胸口一拳,趁他因吃痛而松手的空挡用力推开了他,挥手就是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响亮,两人均是一怔。 赫连贤人的脸一下红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芸妹,我不是故意要轻薄你,我该死!都是我不好,枉我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竟然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我真是该死!芸妹,你放心,我一定会负责的……”话未说完,人已经跑出了几丈远。 “白痴!”褚芸冲着他的背影骂了这么一句,手捂上嘴唇,迟来的红晕终于一点一点地在脸上泛滥开来。 视线落到地上那只被她扔掉的草蜻蜓上,良久,她不屑地骂了一句:“便宜货!” 深夜,万籁俱静,而褚府的厨房里此时却发出不同寻常的声响,陶瓷类器皿撞上地面的“乒乓”声不绝于耳,其中还夹杂了女人断断续续的咒骂,还好厨房处在褚府的最偏处,否则这声音铁定把大家都吵醒。 褚芸在摔破了碗柜里的第七个碗后,终于将手上削了一半皮的南瓜往灶上一丢,弃甲投降。这是什么南瓜嘛硬得跟块石头似的,存心跟她作对是不是!还有这是什么碗啊那么容易碎,肯定是次货! 赫连贤人一踏进厨房看到的就是满地的狼藉和蹲坐在地上正在发脾气的褚大小姐,“发生什么事啦,有贼吗?”看着厨房被破坏的程度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被贼洗劫过了。 “要你管!”褚芸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家伙还真是阴魂不散! 赫连贤人转念一想又不禁莞尔,有哪个贼会吃饱了撑着跑来光顾人家厨房?再瞧瞧四周的状况,他才了然一笑,“你在做吃的吗,芸妹?” 见她不理他,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对做菜还挺在行的,说不定我能帮你。” 褚芸看他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皱了皱眉道:“南瓜饼,会做吗?” “试试看不就知道了。”赫连贤人冲她一笑,挽起袖子,只见他动作利索地削去南瓜皮,接着掏净瓜瓤,将南瓜切成小块,再放入锅中用水煮。趁着煮南瓜的空当,他又拿起扫帚清理起地上的残骸,“南瓜饼的做法其实很简单,先将南瓜处理干净,切成小块,然后用水煮熟煮烂,啊,当然,用蒸的方法弄熟也可以,不过没有水煮方便……” 等赫连贤人打扫完毕,南瓜也煮得差不多了,他将南瓜从水里捞出放在一只大碗里,“再用勺子类的器物把煮好的南瓜碾碎捣烂成泥状,加入面粉和鸡蛋,搅拌均匀。其实,若有糯米粉的时候加一点糯米粉做出来的口感会更好……”他捏了捏南瓜粉的质感,觉得可以了,于是捏了一小块一小块拍成小饼状,在放芝麻的碗里翻两下再拿出来。 “芸妹,你喜欢吃豆沙吗?”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褚芸目不转睛的专注样令他忍不住笑出来。 “还可以,不偏好但也不讨厌。”她心不在焉地回答,直到听到他的笑声她才将视线转到了赫连贤人脸上,“你乱笑什么?”她皱眉,直觉他的笑容带着调侃。 “没有。只是觉得你很有趣。” 又是那种眼神,又是那种笑容,又是那种感觉!褚芸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则了,脑海中刹那间闪过些什么,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了,芸妹,你爱吃什么?”像是故意要把话题转移开,赫连贤人很快换了个问题。 “花生。”褚芸月兑口而出道,说完后才懊悔起自己的卤莽,她跟姓赫连的穷鬼说这个干吗? “好,那咱们下次做花生馅儿的。” “那本小姐还喜欢吃橘子呢,难不成你还做橘子馅儿的?”褚芸就喜欢跟他抬杠。 第2章(2) 赫连贤人状似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橘子馅儿恐怕不行,不过,橘子皮刨下后过一下冰水去苦味加在面团里可以做橘香饼。” 他将手中的最后一块南瓜饼沾上芝麻,然后下锅油炸直至炸到金黄起锅,“这炸的时候最讲究火候,既不可翻得过早,让饼不成形,也不可翻得过晚,让饼炸糊了。若你偏好甜食,还可将煎好的饼在糖水中稍微煮一下。”他把炸好的南瓜饼往桌上一放,“完成了。” 虽然不怎么情愿,但褚芸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手艺确实不错,“你很会做菜?” “我只是爱吃,吃得多了自己模索模索也就会做了。”见她没有动筷的意思,他奇道,“你不尝尝看吗?” “这个不是给我自己吃的。”她捧起装着南瓜饼的碗,只是看着。良久,她才道:“是做给我娘的。今天,是她的忌日。”往年她都会去街上买,这几日她忙着烦赫连贤人的事几乎忘了,想起来时已经晚了,于是她决定自己动手试试,然而结果却不甚理想。 答案出乎赫连贤人的意料,他愣着不知该说些什么。然而,不争气的肚子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咕咕地抗议起来,使得原本沉重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滑稽。 “我……”他脸红了,“我肚子饿了,所以……所以才跑来厨房打算找些吃的……” 褚芸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你平时也这样吗?半夜爬起来找东西吃?” “在家的时候,半夜里饿了就偷偷跑去厨房,下碗面啊烧盘鸡爪什么的,有什么材料就做什么。” “鸡爪?”脑海中想象着他抓着鸡爪一边啃一边“之乎者也”的情景,褚芸再也忍不住地笑了出来,“鸡爪?呵呵呵,你啃鸡爪?呵呵呵呵……” 仿佛受了她笑声的感染,赫连贤人也跟着笑起来。两人笑了一阵停下来,目光相接,忽又忆起下午池塘边的那一吻,都觉一阵尴尬。 褚芸突然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南瓜饼,道:“我娘在我八岁的时候就过世了,我甚至连她的长相也记不清了,可是我还记得她最喜欢吃南瓜饼,还记得她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 也是个很软弱的人。她只会静静地坐在房门前看着老头子娶进一房又一房的小妾,任由她们在面前撒泼挑衅、耀武扬威她也不会反抗半句,即使女儿被欺负了她也只会抱着她哭,直到她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生活……”她指了指头顶的横梁,“她在房里上吊了。” 她的表情坚定起来,“所以,我发过誓绝对不要像她一样只会妥协忍让,我的事情我自己决定,没有人可以干涉!而我最无法忍受的就是穷这个字,简直是深恶痛绝,你懂吗?” “我想,我懂了。”赫连贤人笑了,笑得很安静。 褚芸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那好,夜深了我要回房睡了。”她拍拍他的肩,把碗递给他。 “那不是要给你娘的吗?” “没关系,心意已经到了。反正也是你做的,这些南瓜饼就便宜你了。” 褚芸一走厨房里只剩下赫连贤人一个人,他咬了口南瓜饼,喃喃自语道:“嗯,该加点糖的……” “大小姐,您别怪奴婢多嘴啊,其实呢,奴婢觉得赫连公子这个人真是不错,长得好学识好待人又好,最要紧的是他对大小姐您情有独钟,就像上回吧,他为了您都奋不顾身地跳进池塘了……” “我让你来吵我的还是来磨墨的?!”褚芸把账本一摔,骂道,“你说了这么多好处,可你别忘了他是个穷鬼的事实,你要本小姐嫁过去耕田干活挤破屋吗?若是如此,那本小姐第一个就拿你开刀,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哭天喊地!” 柔萍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卖力地磨起墨来,“嘿嘿,大小姐,你还是不要嫁给赫连公子好了。”比起对赫连公子的欣赏还是她的小命更重要些。 “大小姐,不好了!大小姐,大事不好了——”依萍的声音断断续续,由远及近从门外传来。 又来了!褚芸受不了地轻按额际,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当初会选中这两个活宝当她的心月复?不过,她还来不及发火,依萍冲门进来的一句话让她瞬间呆住。 “大小姐,老爷已经在替您筹备婚事了!老爷决定三日后为您和赫连公子办婚宴,连喜帖都发出去了!” 依萍话音才落,她家主子已经一阵狂风似的冲了出去。 当褚芸一脚踹开书房的门时,褚远山正捧着大红色的喜帖,那脸上的笑容在褚芸看来简直比耗子掉进米缸还兴奋,这无疑让她更加火冒三丈。 见到褚芸进来,褚远山笑道:“芸儿,我正打算去找你呢,你来得正好。关于你和赫连贤侄的婚事,我已经……” “取消!” “啊?”褚远山的表情有些呆。 “我说婚宴取消!谁让你准备婚事了,我又什么时候同意嫁了?” “你不是和赫连贤侄相处得很好吗,赫连贤侄还跟我说你已经答应亲事了,我这才四处张罗的……怎么,你们俩吵架了?” “什么?!赫连贤人跟你说我答应亲事了?”她不是已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吗,那个家伙是怎么回事?褚芸的惊愕绝不比褚远山少,她没想到的是赫连贤人这家伙并不似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老实,“我从头到尾都没答应过亲事,是赫连贤人那家伙在说疯话!” “好了好了,芸儿,年轻人闹闹小别扭也没什么,别再说气话了。”见褚芸仍旧不肯妥协,褚远山敛起笑,板起了脸,“芸儿,你任性、胡闹也该有个限度,婚事我都张罗得差不多了,喜帖也送出去了,哪能说取消就取消。” “我不管,总之你把它取消了!婚事是你决定的,要嫁你自己嫁去,我不嫁!” “胡闹!”褚远山一拍桌子,也火了,“你和赫连贤侄的婚约是打小就定好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容你说同不同意的!你给我好好地待在房里准备好当你的新嫁娘,迟早你会明白我这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就把婚事取消,我才不要嫁给那种破落户!就算你用分家威胁我,等我嫁过去之后,我也一定会闹得他们鸡犬不宁!”她冷笑,“我可不是我娘,一辈子只会委曲求全,到头来还是落到一根白绫悬梁上吊的下场。” “你——”褚远山脸色铁青,抡起手就一巴掌甩了过去。那记耳光打肿了褚芸半张脸,可她仍旧仰起脸笑得倔强,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贤、贤弟……”赫连雄和赫连贤人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但从赫连雄面红耳赤的模样一看就明白褚家父女争吵的内容他们都听到了。 “赫连兄……你、你们……”褚家两父女均是一愣。 “贤弟,既然……令媛对这门亲事如此反对,我看……我看就算了吧。是我们贤人没这个福气……我和贤人也已经叨扰多日了,是该告辞的时候了。”赫连雄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褚芸刚才的一席话里尽是对赫连家的不满,就算他再好脾气也忍不住动了怒,考虑到褚远山他才勉强忍着。因此话一说完,他就立刻冲了出去。 “赫连兄……”褚远山也跟着追了出去。 如此一来,书房里剩下褚芸和没有走开的赫连贤人两个大眼瞪小眼。 “你为什么要骗老头子说我已经答应了婚事?” “这样的结局不是很好吗?”他嘿嘿一笑,现在的笑绝对称不上老实忠厚,“若你在担心世叔会分家,那你可以绝对的放心。我觉得他之所以会这么说纯粹只是想威胁威胁你,褚府无男丁而你是长女,加上你这几年来在褚氏商行的作为大家有目共睹,你爹他也是商人又岂会做这种只赔不赚的生意?” 如果说第一次、第二次是她眼花,那么第三次就绝对不是她的问题!赫连贤人的那番话已经将一切的真相昭然若揭。褚芸气得直发抖,“你是故意的!你一直都在把我当猴耍,打从一开始你就不想要这门亲事对不对?”只不过他借刀杀人的手段比她要高杆得多。 赫连贤人笑而不答,既不承认也不辩驳。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有样硬物直接朝他门面砸了过来,他本能地一闪,却正好迎上了她挥来的手掌。 “赫连贤人,算你狠!” 其实,赫连贤人可以避开那记耳光的,但也许是出于内疚吧,他不闪也不躲硬是承受了她结结实实的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连嘴里也尝到丝丝血腥味,但他没时间去理会这些,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地上的某样东西吸引住,令他惊讶的是,刚才褚芸用来砸他的东西竟是那只他跳下池塘去捡的,后来又被她扔掉的草蜻蜓。 好半晌,他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为什么?她不是不要吗? 第3章(1) 赫连贤人坐在窗前,手中捧着账本,眼神却游离在窗外,直到传来表妹焦急的叫唤他才恍然惊醒地收回视线。一回头就对上了一张只能用粉雕玉琢来形容的脸,而此刻这张脸上布满了关心与担忧,还有淡淡的怒气,“大表哥,你又发呆了。” “抱歉,怜怜。你刚刚说到哪了?” “大表哥,你有事别闷在心里头,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呢?”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怜怜。”他给表妹一个安慰的浅笑。 “你还说没事,自打从凤临城回来你哪一天正常过了?不是忘记这忘记那就是莫名其妙地一个人发呆,连话也少了。既然都已经退婚了,你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怜怜,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明白。” “我早就长大了,大表哥,你别老拿这个借口来敷衍我!”甄怜怜今年刚及笄,身量只到赫连贤人胸口,可说话的气势却比赫连贤人强了一倍不止,“不就是一个女人吗,既然都已经退婚了,你还想她做什么?听说她在凤临城里的名声一点也不好,嚣张跋扈、仗势欺人,人人都喊她‘女霸王’。大表哥,和褚家退婚反而是件好事,这样的女人她配不上你!” “怜怜,你这话太过了!”赫连贤人把账本往桌子上一甩,严肃道:“小小年纪说话就这么难听,你给我回房好好反省反省。” “你从来不会骂我的,你今天竟然为了一个外人而骂我!”甄怜怜埋怨地望了他一眼,咬咬牙道,“那个女人把你害成这样你还护着她,我讨厌她!” “怜怜……”表妹奔出房门的背影让赫连贤人有些后悔,他到底是怎么了?平时就算再不高兴他也不会如此沉不住气,这会儿竟为了怜怜的几句话就冲她发火。 这些日子的反常让他自己也措手不及,他承认自己总会时不时地想起褚芸,但却并非其他人以为的单恋之苦。 他只是、只是觉得很无趣,然后,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她,想到了他拉着她在街上狂奔的一幕、想到了假装怕黑的他躲在她背后险些忍不住笑出声的一幕、想到了她回来伸手救他的一幕、想到了他跳下池塘捡草蜻蜓的一幕、想到了深更半夜在厨房里做南瓜饼的一幕,那些在平时绝对不会发生在赫连贤人身上的举动,却让他有种莫名的兴奋,像是某种禁锢了许久以为已经死却而又死灰复燃的情感在身体里拼命叫嚣而出的冲动。 他很清楚那是不该出现在赫连贤人身上的情感,可是,他控制不住。 “贤人,怜怜她怎么了,我见她气冲冲地摔门出去,连我喊她都没听见。” 案亲的到来令赫连贤人游离的思绪一敛,整了整精神,露出熟悉的淡笑,“都怪孩儿不好,刚才对她说了几句重话,想必怜怜还在生我的气吧。” “怜怜那孩子啊,根本就是被宠坏了!”赫连雄看着笑得温柔的儿子,忍不住叹了口气,“贤人,爹知道你打小品性纯良,别人的事不管是不是你的责任都往自己肩上揽,可你自己心里有事却从来不说……贤人,有什么事就说出来,不要都憋在心里……” 赫连雄看着这个优秀得令人疼惜的儿子,突然很想模模他的头。 可是,他不敢。 是的,他不敢,因为他知道,即使赫连贤人笑得再温柔、表现得再没脾气,他的心门始终是别人进不去的地方。 “爹其实……没有后悔过……从那场大火里救出来的是你……” 赫连贤人浑身一怔,脸色因为这句话而泛起一丝苍白,可他仍然在笑,笑容里仿佛多了些什么又失去了些什么,“爹,你找孩儿有什么事啊?瞧你跑得满头大汗的。” 赫连贤人这句话明显是在转移话题,赫连雄也知道,但他不忍心逼他,所以也配合着转换话题。 抹了把额头泌出的汗珠,他将手中的信纸往桌上一放,道:“这是褚家写来的信,也不知这褚大小姐是什么意思,竟然主动要求恢复婚约还要求来这里小住几日,说是多培养培养感情?我真是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之前明明是她自己死活不肯嫁进赫连家,这会儿却又……” 赫连雄是个直来直往的人,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不懂得掩饰也不喜欢掩饰。自从褚家回来他心里就憋了一股气,就算赫连雄嘴上不说但他心里是把贤人这个儿子看作了赫连家的骄傲、赫连家的宝,可是褚芸竟然把贤人和赫连家说得一文不值,他怎能不气? 再加上在凤临城里他听了不少关于褚芸的风评,让他忍不住直摇头,心里也不禁暗暗庆幸起贤人没有娶她。可这会儿这褚大小姐又突然来了这么一下,着实令他模不着头脑。 赫连贤人的激动也不比赫连雄少,他瞪大眼直直地望着信上的一字一句,在惊讶的同时也感到一股兴奋之情正一点一滴无法抑制地在心底蔓延开来…… “贤人,如果你不愿意就说出来,爹决不会逼你的,你放心好了……” 赫连雄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究竟说了什么赫连贤人不清楚,他只知道当他情不自禁地说了某句话后,父亲的嘴巴就像塞进了五六个鸡蛋再也没合拢过…… 她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会主动要求恢复婚约?! 这一路上褚芸不知问了自己多少遍,如果硬要找个理由,那么她想应该是不甘心吧! 赫连贤人那家伙分明把她当猴耍,明明自己也不想要这门亲事却拿她当挡箭牌,害她变成众矢之的自己倒成了受害者,若是轻易放过他,这口恶气叫她怎么咽得下去? 可是,仅仅为了报复他,她犯得着把自己也拖下水吗? 好不容易和赫连家划清了界限,她又自投罗网地踏进这摊烂泥里,值得吗? 想起当日告诉老头子这个决定时他那活像见到吃人妖怪的惊愕模样,她就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反常,连她自己到现在也想不透自己的荒谬举动,更何况别人。 不过,令她更加疑惑的是赫连贤人的答复。他不是也跟她一样抗拒着这个荒唐的婚约吗,并且还处心积虑地、不择手段地暗中破坏吗?他又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会答应她的要求与她恢复婚约…… “大小姐,赫连家到了!” 轿子停下,轿外传来柔萍与依萍兴奋的声音,她敛了敛神,伸手拨开轿帘。 眼前红墙绿瓦的气派府邸,令她眼中蓦地蹿起两簇火光(在柔萍与依萍看来那更像是凶光),哼哼,一贫如洗是吧?哼哼哼,家徒四壁是吧?哼哼哼哼,赫连贤人,你做得还真是彻底啊! 值得!为了报复赫连贤人再大的代价也值得!再无顾虑,褚芸在心底咬牙切齿地、狠狠地肯定了一番自己的决策。然后,她起身下轿,挺直了腰板,颇有气势地喊了声:“柔萍,敲门!” 赫连贤人,你准备好受死吧! 出来应门的是个青衣小仆,原本笑语盈盈的一张脸在听到凤临城褚府这六个字后立马黑了大半,令柔萍和依萍都不得不佩服起此人变脸速度之快,堪称一绝。 赫连府的占地比起褚府不算大,但布局却别具匠心,重檐斗阁、亭台水榭均以曲廊相连,高低起伏,错落有致。气派,但不伧俗,有着恰到好处的炫耀与含蓄。 与其布局不同的是,府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不懂得含蓄。一路走来,那一个个带着或多或少的不满意味的眼神,想让人装作没看见也难。 那露骨的敌意,就连迟钝的柔萍与依萍也感觉到了,“大小姐,咱们好像……不太受欢迎啊。”两人小声地在褚芸耳边说道。 那是当然的。褚芸心想道,她这会儿在赫连府人眼中根本就是个抛弃他们少爷的罪人,能受欢迎才怪! 不过,她也不在乎,嘴巴长在别人脸上他们爱怎么说她不想管也管不着,她的目标再明确不过,只有赫连贤人一个。 “这位小扮,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啊?”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褚芸就算脾气再大这点道理还是懂的,何况她是个商人,和气生财这道理她会不明白? 对于褚芸的和声和气,青衣小仆显得有些惊讶,面色也缓和了些,“老爷要小的带褚小姐先去客房歇着。” “那赫连贤,呃,我是说赫连公子,他在吗?我想先去见见他。” “大少爷出去收账了这会儿不在府里。”一提起赫连贤人,小仆刚缓和的脸色又带了几分戒备。 这番举动落在褚芸眼中只觉好笑又好气,看来赫连贤人在府里深得人心哪。这样想着突然迎面撞来一股蛮力,她只觉得一个踉跄便重心不稳地摔在地上。 “哎,大小姐,您没事吧!”柔萍和依萍急忙扶她起来,手忙脚乱地替她拍掉衣服上沾到的灰尘。 褚芸满脸的怒意在触及来人的长相后愣是呆了好一阵,好一张粉雕玉琢的脸啊! 眉如远山,目若秋波,唇如施脂,面若含春……五官精致得像细心打磨过一般,皮肤细腻得连景德镇的瓷娃也比不上,一身艳丽的红色华衣更加衬得她肤白皮细,如此玲珑精致的人物着实让人惊艳不已!褚芸虽然不偏相,仍免不了失神于眼前的仙人之貌。 “你就是褚家的那个女霸王?” 可惜来人一开口就打破了之前的种种唯美景象,屈尊降贵的口气,表明了她是个骄纵的千金小姐,不客气的言辞更是毫无优雅温柔可言。 “表、表小姐!”青衣小仆的呼喊彻底揭开了来人的身份。 甄怜怜根本不理青衣小仆,满脸不耐地俯视着褚芸又问了一遍:“你就是褚家那个女霸王?” “……” “喂,你聋啦,本小姐在问你话没听到啊?” 第3章(2) 褚芸暗暗咬了咬牙,真是个讨人厌的小表!“我说,你就非得这么居高临下地看人,不能下来说话吗?” 说居高临下一点也不夸张,因为甄怜怜站在一旁的石桌上,地势优势令她足足高出了她们一个半头,她们必须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她的脸。 甄怜怜当然不肯下来,她跑来找褚芸本就想先声夺人的,在气势上怎能败下阵来! 她非但没下来,甚至还故意昂了昂头,大声道:“哼,本小姐是来告诉你别白费心思了,我大表哥才不会喜欢你这种女人,知趣地赶紧走人,留在这里只会自取其辱!” 褚芸捏紧了拳头,只觉额头上青筋隐隐跳动,先前的惊艳完全被她恶劣的态度轰散,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控制住自己的拳头不向甄怜怜脸上砸去。 甄怜怜似乎也看出了褚芸暗潮汹涌的怒气,既然目的达成,她也没必要久留,动作利索地自石桌上跃下,她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留下七窍生烟的褚芸站在原地,有气难出,真是个该死的讨人厌又欠教训的死小表! 这笔账,自然是记在赫连贤人头上! 被甄怜怜这么一闹,褚芸整个白天的心情就没好过,而柔萍和依萍这两个丫头竟然还说那个表小姐的恶劣性格和她如出一辙,气得她差点冲到厨房拿刀出来砍人。 吃晚饭的时候,她还是没能如愿地见到赫连贤人,听说是迷迭居的小少爷又犯了病他忙着照顾没空过来,饭桌上剩下她和赫连雄还有那个讨人厌的表小姐三个各怀心事的人大眼瞪小眼。赫连雄的态度客客气气,少了半个月前的热络劲儿,甄怜怜就更不用说了,一顿饭下来褚芸只觉得如同嚼蜡、食不知味。 回到房里心情不佳的她早早轰走了两个聒噪的丫头,赫连贤人的缺席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失望。她到赫连家本就是冲着赫连贤人而来,可折腾了一天连他的鬼影也没见到,对褚芸来说,这就像是一个斗志高昂的士兵已经准备好要冲锋陷阵来到战场却不见敌人,颇有壮志难酬之感。 正想着,窗框上“啪啪”的异样声响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开窗望去,月色下男子手中抛玩着几粒石子咧嘴而笑的顽皮表情令她呆愣当场。 赫连贤人?!这么晚了他怎么会来这里,而且还玩丢石子的把戏?还有啊,他那是什么笑啊,吊儿郎当得简直就像个不学无术的江湖混混?!天哪!这、这个人真的是赫连贤人吗? 尽避褚芸很清楚,赫连贤人这个人绝对不像他平时表现出来得那般温敦老实,但……这、这也差太多了吧!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快出来啊!”窗外的赫连贤人向她招招手,示意她出来。 “我?”褚芸指指自己的鼻子,然后点点头,“哦……”显然褚大小姐还没能从震惊中回神。 等到她如梦初醒时已经跟着赫连贤人踏进了厨房。“呃?你带我来厨房干吗?” “找东西吃,我饿了。”语气随意得似乎理所当然一样。 “啊?” “说好下次做花生馅儿的,我们做南瓜饼好不好?”他可怜兮兮地皱皱眉,又带了点顽皮道,“我真的饿了。” 说干就干,赫连贤人卷起袖子一副准备大干一番的架势,见褚芸仍旧愣着不动,他催促道:“你怎么又愣住了?不许偷懒快来帮忙,天底下可没白吃的大餐!” “哦……” “芸妹,我负责处理南瓜,你帮忙和面粉。” “哦……” 褚芸发现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重复着一个个单调的音。但是,很快的,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手中专门与她作对的面粉上,不,应该说是面糊更贴切些。 加水过多的面粉在她双手的肆虐下成了一摊滩烂泥,任凭褚芸怎样施力那些面糊就是不肯乖乖地聚集到一起,粘腻的糊粉带着尚未混合均匀的蛋黄蛋清沾了她满手都是,她不信邪地继续尝试,结果只是越弄越糟。 “哈哈……你这样……呵呵呵……是不行的……” 在别人失败时加以嘲笑的家伙,无疑是极度的不厚道。褚芸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极度不厚道的家伙,真想用手上的面糊把他那张极度刺眼的笑脸糊起来,不光是想想,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这回轮到赫连贤人傻眼了,皮肤粘腻的不适感和褚大小姐眼中流露出的得意都提醒着他脸上沾到的是什么东西。眼神由呆滞变成清明再由清明转至危险,赫连贤人咧嘴一笑,两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桌上的面糊上一抹,便毫不客气地向她招呼过去。 “啊!赫连贤人,你竟敢往本小姐脸上抹这种恶心的东西——” “嘿嘿,是你先抹本少爷我的!喂,你还来?” “谁让你笑话本小姐了,你活该!” …… 两人你来我往抹得不亦乐乎,像两个孩子般打闹起来,谁也不肯先投降认输,直到再也没有面粉可以被他们拿来当武器,厨房也成了这场激烈“厮杀”中的无辜牺牲品。 这场大战令两人从头到脚成了面人,脸上的面粉虽已洗净,头发上、衣服上沾到的仍是无法清除干净。褚芸捧着碗,与赫连贤人并排坐在厨房的门槛上。 “都是你,弄成这样,面粉玩光了现在只能吃南瓜泥了!”她忍不住瞪了赫连贤人一眼。 “有什么关系,煮南瓜也很好吃啊。”说着,他尝了口南瓜。嗯,好吃!赫连贤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如玉白牙,“况且,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绩,你不也玩得很开心!” 褚芸脸一红,反驳不了了,如果她刚才的动作幅度不要那么大,笑容不要那么明显,也许她还能理直气壮地反驳他几句,可惜…… 一股的香味断断续续地自赫连贤人身上钻进褚芸鼻孔,这个香味是……眼一眯,她不禁抓着赫连贤人的衣襟凑近了些闻,“你去找过女人?!”这是女人用的香料味! 褚大小姐凶神恶煞的表情让他忍俊不禁道:“虽然从日入到黄昏我是一直和某人呆在一块儿,但那个某人不是别人,呵,是我的弟弟修人。” “就是那个长年体弱的小少爷?”褚芸半信半疑,“那身上的香味是怎么回事?” “我弟弟修人住在迷迭居,之所以叫迷迭居是因为那里种满了迷迭香,迷迭香香气甚浓,我身上沾到的就是迷迭香的香气。你误会我了。” “我……我哪知道啊……”虽然有些底气不足,但褚芸仍旧死撑到底。 “你这样,算是吃醋吗?”赫连贤人朝她眨眨眼。 褚芸双目大睁,那惊愕的表情活像见到了鬼,怪叫道:“吃醋?!本小姐会吃你的醋?怎么可能!这简直……根本就……绝对比穷得叮当响还要恐怖……”过分激动的情绪使她涨红了脸,连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褚芸的反应取悦了赫连贤人,他笑得十分畅快,“呵呵呵呵,跟你在一起,果然很有趣!真好,能再见到你,真好。”赫连贤人的话犹如当头一棒,打醒了褚芸。她这是在做什么?居然像个没事人一样与他在这里嬉笑打闹!懊死的,她怎么能把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忘得一干二净! 思及此,将碗一丢,她伸手指着赫连贤人的鼻子,“赫连贤人,你在凤临城时把本小姐当猴耍,你别以为就这样算了。从来没有人能耍了本小姐以后就全身而退的,我来这里就是要告诉你,我跟你的梁子结定了!休想置身事外,你之前所做的一切我定会加倍奉还,你最好有所觉悟!” “能不能不要叫全名,我比较想听你唤我贤人哥。”不正经地笑。 “你——”褚芸的脸又红了,这次完全是被气红的。这、这家伙竟然无视她的挑战!还贤人呢,她看这家伙根本就应该叫奸人才名副其实!决定了,以后就叫他奸人,赫连奸人! “不过,无论你来的目的是什么,我都非常非常的高兴,真的。”说着这话的赫连贤人不再嬉皮笑脸,表情再认真不过,他的眸子亮得犹如海底深处的黑珍珠,眼神中带着某种坚决与炽热,像一个蛊,下在她心里。 第4章(1) “大小姐,昨晚您去哪了,回来时弄得这么狼狈让奴婢们担心死了。” “我……”褚芸顿了顿,“我、我闲着无聊出去逛了逛,不、不小心摔了一跤……” 虽然名为主仆,但褚芸的事一般都不会瞒着柔萍和依萍两姐妹,可是昨晚与赫连贤人见面的事她却不想让她们知道。 毕竟信誓旦旦要来报仇的人是她,结果却昏头昏脑跟着仇人进了厨房还一起做起南瓜饼来,这种事想起来连她自己也觉得丢脸,怎么能告诉这两个嘴巴不贴封条的丫头。 “大小姐,昨儿个您衣裳上沾的可是面粉呢,难不成您去逛厨房了?” “对啊,奴婢今儿一早也听到赫连府的下人们说,厨房里整个儿像是被打劫过一样……” 柔萍和依萍两姐妹互相眨了眨眼,别看她们平时脑子不大灵光,但好歹也跟了褚芸这么多年,怎会不知道大小姐有事瞒着她们。 “何时起本小姐的私事要向你们俩交代了?”褚芸脸一沉,索性摆起了大小姐的架子。 “大小姐,奴婢不敢,奴婢们可是关心您才问的……” “就是就是,奴婢们对您的忠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哪……” 两人可怜兮兮地瘪了瘪嘴,逼出两汪眼泪,索性一搭一档唱起《窦娥冤》来。看得褚芸好气又好笑,“怎么,你们俩不躲着本小姐啦,不怕本小姐拿菜刀砍人啦?” 说起这事姐妹俩立马眼泪一收,变戏法般堆起了满脸的笑容,讨好道:“哎呦,大小姐,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奴婢们一般见识啊。昨儿个完全是我们脑子发昏说的诨话,那个专横跋扈的表小姐怎么配与咱们平易近人、和蔼可亲、高风亮节……的大小姐相提并论啊……” 褚芸本想板着脸,然而笑声还是不受控制地逸出嘴角,这对活宝,真服了她们了。 说笑间,一阵淡淡的清香由远处飘来,徘徊在三人鼻端的特殊香气让她们心神一荡,情不自禁地闻香寻去,随着香气越来越浓一座掩蔽在绿阴下的幽静别院赫然出现在三人眼前。 “好浓的香气啊,我长这么大还没闻过这么香的气味……”依萍的眼中闪现出梦幻般的光彩。 “这是迷迭香。”褚芸首先推门进去,柔萍和依萍紧跟在主子后面。 “大小姐,您好厉害啊,您竟然会知道,奴婢连名字也没听过呢。”这会儿两姐妹对自家主子充满了崇拜。 褚芸有些得意地挑挑眉,回忆着昨晚赫连大奸人的话,有意无意地卖弄起来,“据说魏文帝曹丕对迷迭香情有独钟,他将迷迭香从西域移栽到中土,并曾邀王粲、陈琳、曹植等人一起作《迷迭香赋》。曹植在其《迷迭香赋》中写道:播西都之丽草兮,应……应……” “应什么呀,大小姐?您别说到一半停下来啊,调咱们胃口。” “吵死了!昨晚那个赫连奸人说了那么多我哪能全部记得啊!”话一出口,褚芸就恨不得将自己的嘴巴缝起来。“哦……昨晚?”柔萍点了点头。 “嗯……赫连……奸人?”依萍转了转眼珠。 “应青春而凝晖。流翠叶于纤柯兮,结微根于丹墀。信繁华之速实兮,弗见凋于严霜。芳暮秋之幽兰兮,丽昆仑之英芝。既经时而收采兮,遂幽杀以增芳,去枝叶而特御兮,入绡索之雾裳。附玉体以行止兮,顺微风而舒光。” 低沉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响起在弥漫着迷迭香气味的别院里,充满磁性的嗓音念着曹植的《迷迭香赋》,听在人耳中犹如饮着一坛上好的美酒,酒不醉人人自醉。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主屋大开的窗口前一个少年慵懒地伏于窗沿。少年仅着单衣,黑发未束起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上,他的大半张脸掩在横卧的手臂之后,只露出一双细长的凤目,也许是因为肌肤太苍白的关系,衬得他一对眼珠出奇的乌黑,眼角微挑,转盼多情…… 不用说,这个在迷迭居中的少年就是赫连大奸人长年体弱的弟弟,赫连府的小鲍子——赫连修人。 见过甄怜怜的仙姿秀逸后,褚芸以为自己不会再对任何人的美貌感到惊讶,可瞧见赫连修人的容貌后她还是忍不住狠狠地惊艳了一番。如果说甄怜怜是精致娇艳之美,那么眼前的这个少年就是孱弱苍白之美,并在单薄中散发着一股掩不住的妖气,绝对的魅惑人心! 褚大小姐在惊艳之余,心中不禁直犯嘀咕,这赫连府到底是块什么风水宝地啊,里头住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漂亮? 赫连修人仍然伏在窗沿,既不邀请褚芸她们进屋坐,也不赶她们走,“迷迭香原名叫‘海之朝露’,在当地被认为是一种神圣之草。你可知在西域迷迭香代表什么吗?” 似乎并不期待褚芸的回答,他很快自问自答道:“永恒之回忆。在西域迷迭香被当作是永恒的象征,而在中土我们用了更能体现中土文化的一个成语代替它,叫做——至、死、不、渝。” 褚芸一怔,赫连修人在说最后那四个字时眼中放射出来的炽热,不知为何竟会令她有种心惊胆战的感觉。她想离开了,可双脚像是被施了法术般定在原地,怎样也移动不了。 直到一个突然闯进的声音打破这诡异的局面。 “你来这里干什么?”甄怜怜双手叉腰,气急败坏地质问道。 虽然庆幸甄怜怜来得及时,但见到她那副傲慢样褚芸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挑了挑眉也学样双手叉腰道:“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干吗要告诉你啊,现在是本小姐在问你话!” “你来这里干什么本小姐就来这里干什么。” “笑话!你能跟我比,本小姐来这里当然是来探望我小表哥——哎呀!”她突然紧张地冲进主屋,“小表哥,你怎么只穿着单衣就坐在窗口,虽说是春天可你身子弱,万一受了凉怎么办……” “我没事。”赫连修人仍旧一动也不动地趴在窗口,连眼睛也没瞟她一下。 “不行,要是你病了又要忙坏大表哥了!”甄怜怜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欲扶他进去。 赫连修人终于抬起头来看她,“我说了没事,你没听到吗?”他嘴角微勾,似笑非笑,乌眸转动间他眼中散发出来的那股妖气也随着四周弥漫的浓郁香气而愈发浓烈起来。 甄怜怜只觉触碰到他的指尖渗进一股寒意,双手反射性地一缩,“我、我知道了……” 离开迷迭居的势力范围,褚芸暗暗舒了口气,她觉得她们四个人几乎是落荒而逃的。 甄怜怜喘着气,似乎还是有些心有余悸,“小表哥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啊……”她喃喃自语道。忽而,她瞟了褚芸一眼,悻然道:“定是你不请自入惹得小表哥生气了!” 褚芸眯了眯眼,笑道:“我记得你也是不请自入的,而且入得比我们还彻底对吧。” “你们是什么东西,怎么能与本小姐相提并论!”甄怜怜气红了一张粉雕玉琢的俏脸。 “是啊,我们当然不能和你相提并论啦,毕竟,被他吓得脸色发白的人又不是我们,对吧?”褚芸讪笑,故意回头询问着柔萍依萍两姐妹的意见。 姐妹俩也没让主子失望,极有默契地一点头,异口同声道:“没错!” “你——你们——”甄怜怜在口舌上不是褚芸的对手,尽避气得要命却想不出话反击她,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表示自己的愤慨之情。 “姓褚的,你别得意,我善良得一塌糊涂的大表哥不会拿你怎样,但若你惹到的是小表哥你就死定了!”离开之前她又狠狠地瞪了褚芸一眼,留下这句话,气冲冲地走人。 这是第一回褚芸和她的想法一致,也确实庆幸着与她扯上关系的是赫连贤人而非赫连修人,不过,“善良得一塌糊涂”?不见得吧! 褚芸捧着瓷碗,在门前整了整衣服,脑海中回忆起昨天那段对话—— “大小姐,咱们在赫连府除了等吃饭就是等睡觉,实在是好无聊啊。赫连公子又整日忙得不见人影,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看来咱们应该反守为攻了。” “反守为攻?” “若没有机会碰到赫连公子,那就制造机会碰到啊。” “制造机会……好办法!” 褚芸的手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着,暗暗吸了口气,她调整好情绪,伸手敲了敲书房的门。赫连奸人,接招吧! “进来。”房内传来赫连贤人淡淡的声音。 见到来人后,房内的赫连贤人和赫连雄都显得有些惊讶。 “贤人哥。” 又软又柔的声音却让赫连两父子听得头皮一阵发麻。 只见褚芸笑容满面地走到几案前,将瓷碗往桌上一放,“贤人哥,我听闻你爱吃甜食,所以特意为你炖了碗甜汤,你尝尝看。赫连伯伯也在啊,真不好意思,芸儿不知道您也在,所以没有准备您的份。” 赫连贤人望了眼碗中乌漆抹黑的液体,问了一句:“你亲自炖的?”他特别加重了“亲自”两字。笑话,他才不会相信一个连南瓜皮也不会削的丫头她的厨艺会高到哪去! “嗯,你我既有婚约这些小事自然应该芸儿亲力亲为,如此才显诚意。”她笑得像个贤妻良母。 喝下这东西他绝对会拉肚子!心里这么想着,赫连贤人的脸上还是温文尔雅的笑容,“多谢你,芸妹。你先搁着吧,我一会儿再喝。” 褚芸脸上的笑容黯了黯,一副想哭又强装坚强的表情,“我知道,你们还在怪我……毕竟我之前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又说了无礼至极的话,你们不肯原谅我也是人之常情,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些什么,也不敢奢求你们的宽恕,我只是……” 藏在背后的手狠狠地朝自己腰部掐了一下,硬是逼出了两滴眼泪,“我只是……只是想尽力做些补偿,弥补我犯下的罪过……赫连伯伯,请您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是真心想为贤人哥做点事情的,就算只是……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求您了……” 早知道赫连贤人会这么说,这次她可是有备而来的,平时看多了两个活宝丫头三五不时地来上这么一场,一出苦情戏唱下来连她都禁不住要为自己的精彩扮演鼓掌欢呼了。 赫连雄看得鼻头一酸,眼眶也微微泛红起来,别看他模样五大三粗可内心却是纤细敏感,先前他对褚芸的那番话耿耿于怀,现下听得褚芸的一番血泪忏悔又不禁心软起来。 叹了口气,赫连雄轻轻拍了下她微颤的肩膀,“芸丫头,快别这么说,我与你爹是至交,他的女儿就跟我自己的女儿一样。你和贤人能重修旧好也算是缘分,赫连伯伯又怎么会再怪你呢。”再怎么说褚芸也是至交之女,况且她也认了错,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再生她的气。最主要的是,赫连雄看得出来儿子是真的喜欢这丫头。 “真的,赫连伯伯您不生芸儿的气了?”她露出满脸的惊喜表情。 “真的,赫连伯伯真的不生气了。”赫连雄笑得和蔼可亲,现在看看,他觉得褚芸这丫头其实还是挺不错的。 “那……”褚芸小心翼翼地望了眼赫连贤人,又瞟了眼桌上的瓷碗,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贤人,既然是芸丫头诚心诚意为你炖的,你就快尝尝吧,别辜负了丫头的一片心意啊。” 不是吧老爹,您耳根子也太软了吧,那么拙劣的戏都信以为真!赫连贤人在心底翻了大白眼,脸上却依旧笑容满面:“嗯,爹说得对,我怎么能辜负芸妹的一番美意呢。”说着他捧起碗硬着头皮喝了一口,那一口险些让他直接喷出来。 “怎么了,不好喝啊,贤人哥?”褚芸明知故问。她脸上虽然没笑,但眼中泛出的笑意赫连贤人想装作没看见也难。 “怎么会呢。”赫连贤人警告地眯了眯眼意思是“丫头,别太过分了”,“是太好喝了,我从没喝过这么特别的甜汤。”又酸又苦又辣又咸,这种“极品”他还真是头一回尝到! “那就多喝点吧。”赫连贤人那副有气难伸的吃鳖样看得褚芸心情大好,她意犹未尽地又补充了一句,“既然,贤人哥你这么喜欢喝啊,以后我天天都为你炖上一碗。” 此话一出,赫连贤人脸上立时泛起一丝惨白,额前青筋隐隐跳动,“那怎么好意思呢!”小坏蛋,你死定了! “没关系,这是芸儿应该做的!” 赫连贤人的反应几乎令褚芸忍不住笑出来。不过,很快的,她再也笑不出来了。 “芸妹,这么好喝的甜汤我怎么能独享呢,来,你也尝尝。”赫连贤人的笑容完美无缺,眼中透露出危险的光芒,说着便把碗往她嘴边送。 “不用了,你都喝过了……”褚芸两手挡在面前,推拒着他的“好意”。 “那有什么关系,咱们是未婚夫妻迟早成一家人,在赫连府里人尽皆知,无须避闲。”赫连贤人坚持不懈,又把碗送了过去。 “不、不用了,我……我不爱吃甜食,一吃甜食我便月复痛不止。”褚芸抵死不从。 “哦,这样呀,那就算了……”赫连贤人颇为惋惜地皱皱眉,终于放弃。就在褚芸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赫连贤人不小心手一晃,那一碗甜汤全部拜访褚芸去也。 “啊!”胸前突然袭来的湿意令褚芸下意识尖叫出声。 “哎呀,芸妹你没事吧,对不起,都是我不小心……”赫连贤人连忙抓起袖子替她擦拭,却引起褚芸更多的尖叫声。 第4章(2) “啊——住手——你快住手——”这个该死的大奸人、大,竟然趁机吃她豆腐!要不是赫连雄在场,她真想一巴掌直接甩过去。 “啊呀,真是对不住,我一时情急就……我不是故意轻薄你的,芸妹,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相信你才怪!“你明明就……” “芸妹,别再说了,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还是快回房换件衣裳吧。”赫连贤人很有技巧地打断她的话,递给她碗的时候手指又“不小心”在她手背上磨蹭了几下。 “你……”褚芸又羞又气,脸一下涨成了猪肝红。 偏偏始作俑者还是一脸的无知,“怎么了,芸妹?” “你——” “芸丫头,别多说了,还是先回房换件干净的衣裳。” 褚芸压制住破口大骂的冲动,嘴角拼命挤出一丝称之为笑的弧度,“是,芸儿这就回去换。”临走前她给了赫连贤人一个“走着瞧”的眼神,赫连贤人也不怯懦,趁着替她开门的动作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轻快地回了句:“随时候教。” 两人的互动在赫连雄眼中简直就是情意绵绵的表现,赫连雄轻叹口气,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这两个孩子的感情真好啊,罢了罢了,只要贤人喜欢就好。 如赫连贤人所料,接下来的几天,褚芸铆足了劲儿地向他发起挑战,什么奇招怪招层出不穷。 明知自己的厨艺烂还特爱往厨房钻,并且故意选在有外人的场合跑来让他试菜,只要他稍有推月兑就立马摆出一副“我就知道你还没原谅我”的委屈表情,让他不得不妥协;要不就是在他床上偷偷放死蟑螂和死臭虫,把他屏风上的八骏图涂成八怪图,往他衣服上抹臭油;最扯的就是每晚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房门前吹着五音不全的笛子,还美其名曰助他安睡,结果搞得他夜夜失眠…… 当然,她也没占到多大的便宜就对了,那些恐怖的食物十碗中有七碗“不小心”被他倒翻在她身上,加上每晚房门前高挂的四盏大灯笼,呵呵,引来的蚊虫数量应该也够那丫头受的了。 托褚芸的福,让他头一回尝试到了心神不宁的感觉,但无法否认的,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与刺激,从时时防备着她的偷袭,到逐渐适应甚至开始满心期待起她下一次的挑战。 “贤人哥,来,我替你捶捶背。” “不、不用了,李管家还在这里呢。”赫连贤人眼明手快地抓住一双朝他背后伸去的魔爪,开什么玩笑,他背上的淤青还没消呢,他怎么经受得住那丫头再次的辣手摧背! “那有什么关系,咱们迟早成一家人,在赫连府里人尽皆知,无须避闲。”她用他的话堵他,“你说对吧,李管家?”“啊,我……”李管家望望褚芸的热情,又望望赫连贤人的一脸为难,心想少爷是正人君子面皮薄,八成是自己在场弄得他不好意思,于是当下会了意,道,“大少爷,奴才险些忘了晚上的膳食奴才还未去校对过,你、你们继续,奴才先下去了……” 李管家一走,褚芸一张笑脸立刻变成了后娘脸,“你还不快放手!” “哇,芸妹,你脸也变得太快了吧,李管家才刚走没多久耶。”赫连贤人不太甘愿地放开了手中柔滑的触感,颇为可惜道。 “哪里,和赫连公子相比还差得远呢!”褚芸瞪了赫连贤人一眼,径自找了张椅子坐下。这大奸人还敢说她,也不照照镜子自己现在那张脸笑得有多下流! “芸妹,你不必谦虚,从这几日你的表现看来你绝对有与我并驾齐驱的实力。”看着她抖着二郎腿的粗鲁样,连他这个大男人也禁不住直摇头。 “彼此彼此!” “呵,彼此彼此。” 被他散发着浓浓调侃味的目光一盯,褚芸跷起的二郎腿一收,脸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丝丝红晕,少女恼怒之中夹带一丝羞涩的表情令赫连贤人不自觉放柔了眼神。 “你干吗用这种恶心的眼神望着我,哦,是不是又在想阴谋诡计来恶整本小姐啊?”褚芸一副受不了的嫌恶表情,使劲搓了搓手臂上涌起的鸡皮疙瘩。 赫连贤人翻了个大白眼,“我可忙着呢,没你大小姐那么空。”说完,自顾自地翻开账本核对起来。 他的动作有很大的赌气成分,赫连贤人在心里偷偷承认褚芸刚才的那番话大大影响到了他,尤其是“恶心”两字已经严重打击了他的自信!他的眼神哪里恶心啦?不懂得欣赏! 赫连贤人的视线一撤离,褚芸才暗暗松了口气,胸口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却缓不下来。之前不认为他有多好看,特别是与他那个妖美的弟弟一比简直平凡得过分,可这会儿她竟然觉得他有那么一点点的……一点点的……迷人? 天哪,她肯定是中邪了!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褚芸故意将视线从赫连贤人脸上移开,当看到他十指如飞地拨动着算珠,她的气又不打一处来。 “分明是个无良奸商却装成穷酸书生,还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呢,大烂人!大奸商!” 闻言,赫连贤人手指稍缓,抬头看她,“没有家徒四壁也非一贫如洗,茶行的生意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虽及不上你们褚家富奢也算是生活无忧……”他边说边观察她的反应,然后挑眉一笑,“那么,敢问褚大小姐,这个赫连府你还满意吗?” “唔,还算不错,”她很配合地环视书房一圈,“不过,如果你把在邻城开的三家分号也算上我会更加满意。”赫连家的产业倒是挺让褚芸心动的。 “呵,这么快就连我的老底都查清楚了?”赫连贤人笑得越发玩味,索性把算盘一搁账本一合靠着椅背与她面对面,“怎样,嫁给我其实还是划算的吧?” 褚芸亦不示弱,无视他的调侃,冷笑道:“吃一堑总得长一智吧。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这还是托赫连公子的福让我学到了这个宝贵的经验。赫连家的财产是挺让我心动,可惜无福消受,我可不想嫁只狐狸成天担心防备着被人算计,本小姐又不是吃饱了撑着自讨没趣。”心动归心动,该记的仇她一样不会忘! 赫连贤人笑容一僵,知道这牙尖嘴利的丫头又要翻旧账了,正苦恼着要怎么平息褚大小姐竖起的利刺,适时响起的敲门声替他解了围,一个丫鬟焦急的喊声随即响起。 “大少爷!大少爷!大少爷……” 赫连贤人很快开了门,语气轻快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大少爷,小少爷又犯病了,已经请大夫来了,可您知道小少爷的脾气,您不在他……” “好,我知道了,你先等等……” 他表情一敛,回头刚想对褚芸交代些什么就听到她的声音抢先一步响起:“我跟你一起去。” 这几日他们虽然几乎形影不离但迷迭居是例外,赫连贤人没有邀请过她,褚芸也从未主动要求跟去。所以她的话令赫连贤人有一瞬间的呆愣,但他立即点了点头,“那走吧。” 一路上褚芸反复考虑着自己为什么要主动跟来,直到踏进迷迭居感到一股沉重的压抑感袭来,让她开始后悔起自己的一时冲动。 “小少爷,您就把药给喝了吧,您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啊。” “小喜已经去找大少爷来了,小少爷,您就先把药给喝了吧……” 主屋里五六个丫鬟小仆模样的人围站在床前苦口婆心地劝着,但似乎并没什么用,因为很快地上响起了瓷碗类的器皿砸碎的清脆响声。 一看见赫连贤人,众人眼中均是一亮,像是终于瞧见了救星,“大少爷,您总算来了!” “你们先下去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他看了眼地上的碎碗和汤药,回头又交代了一句,“小全,麻烦你重新倒碗药过来。” “是,大少爷。”一个红衣小婢应声而去,众人也跟着鱼贯而出。 赫连贤人这才走上前去,坐在床沿,看着拿背对着他的弟弟,轻轻地叹了口气:“修人,你怎么了?哥来看你了。”床上的人并无反应,依旧拿背对着他。 “修人,哥来看你,你不高兴吗?”见赫连修人还是不理他,他站起身子,道,“若你不想见到哥,那哥走就是了。” “不准走!”几乎是立刻的,原本背过身去的赫连修人转过身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角。一双黑得出奇的眼珠直直地锁住赫连贤人不放,带着隐隐的霸气,“我不准你走!” 此情此景,赫连贤人只是淡淡一笑,重新坐回床沿。 屋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褚芸一开门,看到刚才那个叫小全的丫鬟小心翼翼地端了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站在门外,她主动接过药碗并让那个叫小全的丫鬟先回去,然后把碗递给了赫连贤人。 赫连修人一看见她,原本缓和的脸又突然紧绷起来,眼睛稍稍眯起,一股妖气直逼向褚芸,“你为什么会在这?” “是我叫她来的。”赫连贤人抢答道,接过碗用勺子搅了几下散热,舀了一勺靠近他唇边,“先把药喝了。” 赫连修人看了他一眼,伸手用力将碗一挥,乓的一声脆响药碗月兑手飞出去砸在地上。热烫的药汁溅上赫连贤人毫无防备的手背,迅速红了一片,赫连贤人也没吭一声,静静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我再去帮你倒一碗。” “还是我去吧。”让她单独面对这个喜怒无常充满妖气的少年她宁愿当跑腿的!褚芸说完这句话逃也似的出了门,屋里的气氛实在诡异得让她受不了。 赫连贤人发红的手背让赫连修人稍稍皱了皱眉,但语气仍充满怨怼:“你还来干吗?你还管我干吗,就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你是我弟弟,我怎会不管你呢。” “你还当我是你弟弟吗,那你昨日去哪了?为何没有过来?你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是不是?”赫连贤人的默认,让他更为恼怒,“你和那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有想到我这个弟弟吗?有关心过我这个弟弟的死活吗?” 赫连贤人扶住他因过于激动而气喘吁吁的身子,承受着他的怒气,“对不起,是哥不对,对不起……” 赫连贤人的举动渐渐安抚了他的躁动,他抓住赫连贤人的肩膀让他抬起头看他,“不要再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好不好,你不会爱上她的对不对?你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 “……” “你为什么要犹豫?为什么不敢回答我?”赫连修人咬住下唇,用力之大使下唇泛出了丝丝血红,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尤其触目惊心,“答应我,你不会丢下我的,也不会爱上那个女人,答应我——” 赫连贤人垂下眼睑,淡淡地应了声:“好,我答应你……” 褚芸端着药碗再次踏进房门时,映入眼帘的就是赫连修人紧紧抱着赫连贤人,脸上泛着满意的笑。 在她看来,就是赫连修人快要把赫连贤人的脖子给勒断了,而赫连贤人一动不动,不回抱也不推拒,由于他背对着她,褚芸看不到此刻他脸上的表情。 赫连修人妖艳魅惑的笑容,让褚芸陡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他在向她示威?! 第5章(1) 从迷迭居出来后,赫连贤人就没有和褚芸说过一句话,始终保持沉默。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让褚芸很是火大,要是她能狠心一点就直接甩手走人了,可她却发现自己无法在这时扔下赫连贤人一个人,尤其是瞧见他的那双手跟红烧猪蹄有得一比的时候。 “要不是见你可怜本小姐才不管你呢,你这算什么态度?摆出一张臭脸给谁看哪?!”褚芸将药膏故意往赫连贤人手背上用力抹了几下,直到听到赫连贤人的痛哼声才满意地收手。 “你轻一点,很痛耶!”赫连贤人倒抽了口气,忍不住抱怨道。 “知道痛是件好事,那说明你的手还有救!”褚芸冷笑一声,凉凉道,“总算说话了,原来你没哑啊?” 赫连贤人无力地叹口气,算是求饶了,“这会儿我手疼得紧,你、你就别再挖苦我了。”真是怕了她了。 “现在叫疼了,刚才受伤那会你不是一声都没吭吗?痛死你活该!本小姐好心照顾你,你竟然还敢给我摆架子!”冷言冷语归冷言冷语,手上的力道却是小心翼翼。 “我……我没有摆架子,我只是、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事情?想什么事情?打你从迷迭居出来就怪怪的,难道是你和你弟弟发生了什么事?”她忽然想到了些什么,转而眯起眼狐疑地盯着他看,“难道……与我有关?” “哎,痛——”手背被褚芸一按,赫连贤人疼得龇牙咧嘴,“怎、怎么会和你有关呢,你别胡思乱想了……” 不说就不说,本小姐还懒得知道呢!虽然她大小姐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好奇啦。褚芸在心底翻了个大白眼,包完最后一圈纱布后绑了个结,她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好了!” 赫连贤人看着被包成粽子的双手,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蹙紧的眉头表明了他并不像褚芸那般满意。 褚芸毫不犹豫地一巴掌吻上他的后脑勺,红着脸没好气道:“本小姐肯替你包扎你就该谢天谢地了,居然敢嫌我包得不好!” “我又没说什么……”赫连贤人颇觉委屈地捂着头,他这会可是手痛加上头痛了! “可你皱眉头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是什么表情!” “连皱皱眉头也不行,恶霸,怪不得别人要叫你女霸王了。”当然,这些话他只敢小小声地自言自语,奈何褚芸的听力不是一般的好,他的那些咕哝她愣是没漏听一字。于是,理所当然的,赫连贤人的后脑勺再次受到她手掌的垂青。 “你——”赫连贤人火大地瞪她,瞪到一半突然又垂下眼皮,坐回几案前翻开了之前看到一半的账本,“我还要看账本。”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你忙你的,我趴一会儿,记得吃晚饭时要叫醒我。”她搬掉桌上的东西空出大块地方,舒舒服服地伏在桌面上,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 “你不回去睡?这样睡又不舒服。” “从这里到我房间要走半柱香时间耶,而且从我房间到饭厅也比较远,有这空闲回房还不如在这里将就一下算了。” 赫连贤人总算大开眼界了,连多走几步路也要斤斤计较,他这辈子还真没见过像她那么懒的女人。不过,她眉宇间隐隐的疲态却不是假的。 “你很累?”他不禁问道。 “你还好意思问,还不都怪你!每晚四盏大红灯笼高高挂,存心怕蚊虫看不到有人在门外等着被叮咬是不是?害得本小姐整晚忙着止痒当然没睡好啦!” 明知不该笑出声,但他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等到他抬起包得像粽子似的手捂住嘴巴已经来不及了。褚芸撑起脑袋,两束杀人视线直射向赫连贤人,要不是这会她懒得动赫连贤人的后脑勺绝对会再一次成为她的目标。 “笑什么笑!听到本小姐的惨况你很高兴吗?把自己的快乐付诸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没品!哼,我敢打赌像你这种人肯定不知道真正的快乐是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伪君子。”她想也不想道,“人前是一个样人后又是一个样,明明不高兴却装成一副高兴的样子,明明不喜欢却装成一副喜欢的样子,明明很生气却装成一副大度的样子,明明满脑子的阴谋诡计却装成一副温敦老实的样子,活在虚假伪装之下的生活有何快乐可言?” “商场之上为做生意谁不懂得和气生财的道理,即使私底下再如何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也不能搬上台面来讲,即使你再讨厌那个人也不能浮于表面。在商场上打滚本就是画面谱扮跳梁小丑,关键就是笑脸迎人,就算皮笑肉不笑你也得笑,你我都是商人谁不明白这个道理,谁又不虚伪?”赫连贤人脸上有微微的苍白,讲这些话时他眼中透出嘲讽和无奈。 “我跟你不同。你的虚伪不仅用在商场上,也用在你周围的每个人身上。也许你是为了你认为重要的人变成他们希望的样子,或许别人会认为你伟大,可在我看来,那就是虚伪。”她极不文雅地打了个哈欠,脑袋支持不住重新贴回桌面,“你为别人而活,我为自己而活,这就是我比你幸运得多的地方。” 等她说完这些话,赫连贤人的脸色已是惨白一片,只是趴在桌上的褚芸并没有看见。 “那……你的快乐又是什么?” “不知道。哼,我知道你一定在想,这个爱财如命的女人最快乐的事铁定是赚进大把大把的银子,对不对?哈——”她哈欠连连,声音渐渐变轻,“……其实,我以前也以为是这样,可是后来才发现,抓着银子的时候我会感到很安心……却不快乐……或许因为我也是个虚伪的商人……吧……” 褚芸不再说话,赫连贤人也没有说话,房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直到一阵轻微的打鼾声响起,赫连贤人才发现原来这丫头是睡着了,一时间竟有种啼笑皆非的无力感。 账本仍然捏在手上,其中的内容再也入不了赫连贤人的眼。他索性合上账本,慢慢走到她身边,望着眼前睡得毫无防备的女子,他心中不禁思绪万千。 他承认,刚开始的时候他对她很反感,特别是暗中派人打探到褚芸在凤临城里的所作所为后更是对这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厌恶透顶,所以即便知道会让爹难过他还是暗中坚持着他的悔婚大计。知道褚芸最讨厌穷人,他故意放出赫连家一贫如洗的消息,甚至拜访褚府也是他早就计划好的一步棋。 然而,与褚芸接触之后,他发现她并非如他想象的那般不堪。 她是霸道,但她从不主动招惹别人,只有受到侵犯时她才会竖起浑身的利刺;她是狠辣,但是在那样一个家里她若不会保护自己,她的下场终会和她娘一样;她是自私,但她却没有撇下受伤的他独自离开;她是势利,却偷偷留着被她骂作便宜货的草蜻蜓…… 一个霸道、泼辣、自私自利的女人,却又坚强得令人心疼、倔强得令人动容、别扭得让人好笑、自私得令人羡慕…… 虽然不愿承认,但他清楚自己是羡慕她的。 他与她之间是如此相似,又是如此不同。不同的是他为别人而活、她为自己而活,相似的是他们都活得不快乐。褚芸半边脸因为压在桌面上而可笑地变了形,嘴巴也因此微微嘟起,窗外吹来的阵阵微风弄乱了她额前的发丝…… 他一声轻笑,情不自禁地伸手替她拨开贴在脸颊一侧的发丝。一接触到她的肌肤,赫连贤人的手指再也舍不得抽开,指尖小心翼翼地在她脸上游移,勾画着她的五官…… 直到睡梦中的褚芸被这异常的触感扰得皱了皱眉,他才恍然惊醒地缩回手。突忆起迷迭居中那一幕,他眼中露出压抑的痛苦,月兑下外衫披在她身上,颓然地坐回原位,两眼迷茫地望向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浸于自己思绪中的赫连贤人并未发现,半开的窗外有一双充满妒忌的眼睛,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燃起了两簇炽烈的妒火。 赫连贤人在躲她! 褚芸双手撑着脑袋,望着窗外一派风和日丽的景象,心情持续郁闷着。 也不知那个大奸人是怎么回事,这几日见到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借故跑开,以往能碰到他的地方这会儿全都没了人影,不是出门收账去了就是有事不在府里,让她不得不怀疑他是在故意躲开她。 而更让她愤懑的是,府里下人见到她时所流露出来的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表情,她就算再傻也明白那些表情底下的含义,何况她一点也不傻。 怎么,当她是弃妇啊? 抱怨间,忽听得几下敲门声传来,以为是柔萍和依萍,她没好气道:“门没锁敲什么敲,吵死了!”过了一阵却不见门外有动静,她才疑惑地起身去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她四下望了望,视线被脚下突生的异样感吸引,移脚一看竟是一块石头,下面压着一封信。 “大小姐,您站在门口做什么?”柔萍和依萍捧着大碗小碗,大老远就看到褚芸愣愣地站在门口。 “哦,没什么。”她把信一收,放进衣袖,又对她们道,“我出去一下,你们不用跟了。” “大小姐,那这些糕点甜汤您还要不要啊……” “哎,大小姐,您这是去哪里啊?大小姐……” 等到两人放下手中的东西急急忙忙地追出去,早已不见褚芸的影子。 赫连贤人颓然地停下手中的工作,伸手揉了揉跳得厉害的太阳穴,那足以媲美鬼哭狼嚎的声音充斥着整间房间,让他终于受不了地高举双手投降。这两姐妹的哭功还真不是一般的厉害,他开始怀疑这是褚芸想出来对付他的新方法。 真想把这两个丫头的嘴巴给缝起来!不知道在茶里下些蒙汗药行不行?“别哭了,有什么事跟我说,也许我能帮你们呢?”温和轻柔的声音令柔萍和依萍怎么也想不到赫连贤人此刻心底的邪恶念头。 两姐妹大约是哭累了,又看到赫连贤人蹙着眉一副十分难受的样子,于是渐渐止住了哭音。 “赫连公子,大小姐不见了!” “大小姐今天大早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来,赫连公子,您一定要帮我们找到大小姐啊,大小姐她在龙游城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迷路了怎么办……呜呜呜……” “就是就是,咱们都不在她身边,万一她碰到强盗贼人怎么办……大小姐,您好可怜啊,哇——” 第5章(2) 眼看两人好不容易收住的哭声又“哇”的一下要破堤而出,赫连贤人蓦地喝了句“闭嘴”,突如其来的惊吓震得两人下意识合上了嘴巴,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有点凶神恶煞的赫连公子。 赫连贤人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可这会儿他满脑子都是褚芸不见了的事情,根本无暇顾及其他,焦急的情绪连带着他的说话声也显得咄咄逼人,“她怎么会不见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点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柔萍和依萍两姐妹平时迷迷糊糊的,这会被赫连贤人流露出来的威严一慑,思路竟出奇的清楚,说话竟言简意赅,直击重心。 听完两人的来龙去脉,赫连贤人眉间的褶皱更深了,“如此说来,芸妹她是为赴信上之约才出去的,那,你们有没有看到信上的内容?” “没有,大小姐把信带在身上我们根本不知道信的内容。而且,就算看到了也没用,他们不认识我们,我们也不认识他们……”姐妹俩对视了一眼,脸红地摇摇头,随即又想起失踪的主子,急道,“赫连公子,咱们快出去找大小姐吧!” “龙游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们又不知她去了哪里,从何找起?”赫连贤人泼了两人一盆冷水。最初的慌乱过后,他很快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 “赫连公子,求求您了,奴婢们给您磕头了,大小姐若是得罪了公子咱们就在这里给您赔不是了,但求您定要救救大小姐啊,赫连公子……” 赫连贤人一惊,忙拉起两人,“你们这是做什么呀,赶快起来。你们误会了,我并非不肯救芸妹。”事实上,他的担心焦急决不会比她们少,“而是,我觉得这么没头没脑的乱找只会浪费时间,即便是出动赫连府的所有人一起找收效也甚微。我们可以找一天、两天、三天,但芸妹未必撑得了这么久,若是她真的有危险的话。” “那、那怎么办呀……”柔萍依萍俩姐妹一听,眼眶中泪水一盈,险些又要哇地哭叫出来。 赫连贤人抿了抿嘴角,沉声道:“或许,此法可以一试。” 半个时辰后,赫连府的所有人都被聚集到了书房,赫连贤人的书房不算小然而一下子站了二三十个人也显得有些拥挤,小到杂役厨娘大到老爷表小姐都是面面相觑不知原由。赫连贤人一身月白色长衫,负手立于众人面前,他虽不是最高的但此时却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只见他脸色阴郁、面沉如水,自然流露出来的威严让众人陡然生出一股敬畏。 赫连贤人将众人扫视了一遍,平时温和的眼神这时显得犀利异常,直瞧得众人心下一惊,憋着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片刻后,他才沉声道:“褚小姐失踪了。” “什么?!”赫连雄噌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惊道:“芸丫头失踪了?”他的声音本就洪亮,这惊极的一吼更是如响雷般震得人耳朵生疼。 “爹莫急,芸妹已经找回来了,只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回大夫说她受惊过度,现下吃了药柔萍和依萍两丫头伺候着她睡下了。不过,这件事却不得不调查清楚。”他话锋一转,黑眸再次扫过众人,道,“芸妹早上出门前曾收到过一封信,她正是看了信上的内容才出去的,可是写信之人显然不怀好意,若非柔萍依萍两丫头及时发现来通知我,恐怕芸妹如今已遭不测。芸妹在龙游城人生地不熟不会有外头的人找她,所以……信一定是府里的人写的,就算不是亲笔所写也定是府里的人传的信……” 赫连贤人话未尽只听得“砰”的巨响,赫连雄重重一拍桌子,怒道:“谁?是谁搞的鬼?竟然做出这种事,实在可恶至极!让老夫查出是谁定不能轻饶!” 这句话像是扔下了一包火药,在大伙儿中间轰隆一声炸开了。众人相顾骇然,这一惊着实非同小可,就算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老爷、大少爷,这事奴才们真的不知道啊!” “奴才们在赫连府这么多年老爷和大少爷难道还怀疑咱们吗?” “对啊,老爷、大少爷你们可要相信咱儿,咱儿当真不知道这事啊!” 面对众人的七嘴八舌,赫连贤人伸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爹,这件事就交给孩儿处理吧。” 赫连雄知道儿子的本事,也不再说什么当下点头应许。 赫连贤人转过头来面对众人,又道:“大家也不必如此激动,我的为人你们也是知道的,若无真凭实据是决计不会信口胡言的。若是这人现下能站出来承认了,那我也不会太为难他,毕竟大伙在赫连府里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愿与府里的任何一个人撕破脸皮。但是,如若这个人还是执迷不悟那就休怪我不留情面了!” 他自袖中模出一封信,“信如今在我这里,只要交给衙门的人一查便能知晓是谁的笔迹,即使是模仿他人的字迹总也有破绽,只要顺藤模瓜这人总也是逃不掉的。我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这么做就是想再给这个人一个机会,希望能大事化小,一旦官府的人插手那就不是赫连府可以干涉的了。我言尽于此,这个人若是有心悔改可私下来找我,否则,明天一早我就将这封信上交衙门。” 说罢,他将信放进书桌的抽屉并上了锁,然后遣散了众人。 是夜,一个黑衣人鬼鬼祟祟地接近书房,小心翼翼地推开书房门以极快的速度进入后反手关上门,刚想走近书桌突然被一股力道往后一扯后脑勺直撞上门板发出“砰”的响声,这一撞使得黑衣人下意识地冲口而出一声痛呼又立刻紧张地捂住嘴巴。 原来在匆忙关门间黑衣人背后的大包袱被夹在了门外,低咒一声黑衣人手忙脚乱地把大包袱拖进书房,顾不得停下喘口气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书桌前,借着窗外射进来的月光弯腰审视起第二层抽屉上那把泛着寒光的铁锁。 黑衣人得意地哼了哼,从包袱里拿出准备好的榔头、匕首、剪刀、斧子等十余件铁器,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抽屉就是乱砸一通,也不知是铁器太利还是铁锁太差竟然没三两下就被砸开,很快从抽屉里找到了想要的东西,黑衣人不禁发出一声欢呼。 余音未歇,房内忽然一亮,赫连贤人提着一盏宫灯从帘幕屏风后缓缓步出,嘴角噙着一抹笑却让人看得冷彻心骨,“你总算上钩了。” 黑衣人心下一惊,转身就要往门外冲去,才跨出两步便被身后一股迅猛的蛮力压倒在地,一声娇呼打破夜晚的宁静。赫连贤人大手一抓扯下黑衣人蒙面的巾布,“是你?!” 同时间在外面守着的柔萍和依萍也冲了进来,看到黑衣人的样貌也是一惊。 甄怜怜娥眉紧蹙,抚着适才被蛮力压倒而首当其冲撞上冷硬地板的秀挺鼻子,两管浓稠的红液不受控制地流淌而出,使得少女原本绝美的脸显得有些可笑。 “怜怜,竟然是你!”赫连贤人的表情满是沉痛,又带了点失望。 “大表哥,我、我……”大约是做贼心虚,被他一盯向来伶牙俐齿的甄怜怜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完整,“我、我不是……大表哥……” “芸妹在哪里?” “我没有存心要害她,大表哥你要相信我!我承认这信是我写的,可我只是想整整她并没有想害她性命,你要相信我啊……大表哥……”她原本只想整治整治褚芸,未想事情竟会闹得这么大,她不敢承认更怕赫连贤人把信交给官府,于是便打算趁夜偷走证据来个无凭无据不了了之,她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赫连贤人没有冲她吼也没有骂她,可是那种冷冰冰的态度却令甄怜怜更加害怕。大表哥向来疼她,即使她再无理取闹他最多也就叹口气露出一脸的无可奈何,决不会用这种冷淡疏离的眼神看她。 大表哥第一次对她发火是因为她说了褚芸的坏话,可这一次他连骂也不骂了,他讨厌她了。这个想法令她好害怕,眼眶中自然而然地涌起酸涩,烫热的泪水灼得她眼睛生疼,她情愿赫连贤人狠狠地冲她吼叫骂她一顿也不要他不理她。 “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大表哥,我不是存心的……呜呜呜呜……你不要讨厌我……不要不理我……” 甄怜怜的小脸哭得楚楚可怜,赫连贤人有些心软,可只要一想到褚芸此刻可能的处境他就没办法原谅她。 “芸妹在哪里!”他毫不温柔地抓着她的手臂,面色阴冷,出口的仍是心中最牵挂的事情。 “雾、雾谷……”被赫连贤人冰冷的眼神一瞧,甄怜怜只觉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让她遍体生寒,嘴巴像有自主意识地回答着他的问题,“她在城北的雾、雾谷里……” 看到赫连贤人离去的身影是那么迅速、那么急切,她的眼泪也跟着不住地落下。身体抖得厉害,连带说话的声音也夹杂着牙齿相碰的轻响,是他的眼神冷还是自己的心冷,抑或是地板传来的寒气,她分不清楚。 留在原地的柔萍依萍两姐妹挠了挠头发,瞧着眼前眼泪鼻血乱哭一把的绝美少女心下微软,眼底皆有不忍之色。唉,这表小姐明明想害她们主子,可为什么还是觉得她很可怜呢? 第6章(1) 手脚奋力地前后摆动,耳边传来呼啸而过的风声夹杂着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心中隐忍的暗潮汹涌挑动着两边的太阳穴跳得厉害。赫连贤人觉得自己从没跑得那么急过,一颗心也从未跳得如此快过。 雾谷顾名思义是一座终年迷雾缭绕的山谷,位于龙游城北边境,地形极为复杂,尤其在夜间还会散出瘴气,瘴雾混合很是危险。褚芸她一个外地人并且孤身一人,还是个女子…… 赫连贤人不敢再想下去,心下一拧,咬紧牙关脚下的动作又加快了些。不是习武之人身子也不比寻常人强壮多少,这样的速度已经是他的极限,脚下一趔趄,顿时跌了个灰头土脸。 他不是一个冲动莽撞之人,可现下他却做了件非常冲动莽撞的事情。他不应该什么都不做就直接冲出来的!懊悔归懊悔脚下的动作却不能停歇,借着月光他很快爬起来,不远处传来的一个声音令他跨出去的右脚僵在半空再也迈不出去。 “掌柜,再来两斤酱牛肉和一瓶桂花酿!牛肉要带筋的,切得薄点。”清亮的声音出自左边的一家小酒店,深夜里隔壁附近的几家店铺早已关门打烊,只有那家酒店里还亮着灯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显眼。 “姑娘,抱歉得很,咱们店要打烊了,姑娘还是回去吧。” “怎么,你怕本小姐没钱付账吗?放心好了,本小姐吃了多少该给多少一个铜板都不会少你的。” “姑娘,这不是钱的问题,天色已晚咱们早该打烊了,只是瞧见姑娘还在才拖到这会儿。天色实在是不早了,况且姑娘你一个女儿家深夜在外逗留也危险得很,还是快些回家去吧。”掌柜的语气中已经带了点哀求的成分。 见老板的话说得真诚,褚芸也不再出言讽刺改成动之以情,“掌柜,我在等人你就帮帮忙行个方便。” “姑娘,不是我不肯帮忙,只是……只是你都来了快一整天了,也没见你要等的那个人来,估计是不会来了,姑娘你还是……” “他来了。”褚芸一笑,看见了门外风尘仆仆的身影。 相对于褚大小姐的气定神闲,赫连贤人的形象只能用“狼狈”两字形容。一身月白色长衫几乎成了灰白色的,手肘膝盖处还破了几个洞,发带松了头发乱了,连那张斯文白净的脸上也是惨不忍睹,哪里还像那个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赫连公子啊。 可他却在笑,傻笑,还是嘿嘿的那种。 “你……还是先去梳洗整理一下好了……”褚芸支着额头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心里却开心得很。 趁赫连贤人去梳洗的空当她又跟掌柜磨蹭了许久,最后禁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掌柜终于答应再晚一个时辰打烊,叹了口气认命地回到柜台。 梳洗一番后赫连贤人整个人也显得精神了许多,坐在褚芸对面他的表情多了几分复杂,见到她平安无事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在那股纯然的高兴劲儿趋于平淡后,接踵而至的疑问却一个接着一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等你。”褚芸也不绕弯子,直接回答他。 等他?是了,这是去雾谷的必经之路,刚才她也说过她在等人,等的那个人毫无疑问就是他了,而且听刚才她和老板的对话似乎她已经来了很久了…… 思绪一转再转,最后,他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也知道那封信有问题对不对?所以,你压根就没去雾谷对不对?”害他提心吊胆了一天! “哼,想要骗我也用些高明点的手段嘛,当本小姐是三岁幼童啊那么好唬!”褚芸模出那封严重污辱了她智慧的信,递给赫连贤人,“要选也选蚌名声小点的地方嘛,明知我不认识路想过去自然要问人,一问路不就穿帮了,那么危险的地方白痴才会进去!而且,那个人对你的笔迹模仿得也不到家,再怎么刻意地临摹还是少了点味道。” 赫连贤人看着信上的白纸黑字,果然是在临摹他的笔迹,又听见褚芸说少了些味道,不禁好奇道:“什么味道?” 褚芸嘴角一勾,三个字说得清晰又响亮:“奸诈味。” 赫连贤人一怔,随即明白这个爱记仇的丫头又在拐着弯儿骂他了。他皱皱眉,叹气道:“坏丫头,你就是和我过不去。亏我还担心得要死,搞得灰头土脸地冲出来找你,你却躲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好不惬意!” “本小姐都快二十了早就不是丫头啦,褚府里与我同龄的几个丫鬟早就是三四个孩子的娘了。”她故意和他抬杠。 “只要没有成亲就是丫头。” 他的意有所指令褚芸蓦地红了脸,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再在是否是丫头这个问题上与他纠缠。 “我还不是在等你揪出凶手过来找我,若我就这么回去了没抓出凶手,谁知道下回还会想什么法子害我啊!”完全是理直气壮的语气,末了还故意重重一哼,补充了一句,“你这几日不是躲我躲得紧吗,这会儿急着来找我做什么?还说得像是我害你受了多少委屈似的。” 是了是了,这丫头就是故意想让他担惊受怕趁机报复他这些天躲着她就是了。真是个小心眼的丫头,一点也不肯吃亏! 可他却喜欢得很。 “也许该来的总要来,果然,我还是失信了……”赫连贤人给了她一个听不太懂的答案,虽然不太明白,可是褚芸的心口却因此而急促颤动起来。 她想问是什么意思,还没等她问出口对面的赫连贤人又是一声浅叹,这回声音里多了丝惆怅。 “既然你安然无事,那……能否不要再追究了,凶……”他想了想,“凶手”两字终究说不出口,“她已经知错了……” 赫连贤人的话让原本还脸红心跳的褚芸一下蹿起了火气,冷笑道:“是啊,自家表妹再怎么坏总比外人要金贵许多的,你不追究是你的事我管不了,本小姐要追究是本小姐的事你也管不着!虽然是在龙游城但本小姐也不是好欺负的主儿,况且这里也是有律法的,我就不信了你们赫连家可以在这里只手遮天!”她说得既快又利,半分不留情面,压根没察觉自己的话前后矛盾。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又何必要曲解我的话呢。我什么时候拿你当外人了?又什么时候看轻你了?我若做得到也不会这副狼狈样地出现在你面前!” 褚芸的那番话极尽尖酸刻薄之能事,就算素来好脾气的赫连贤人也忍不住动了怒,更何况在她面前的赫连贤人本来就不是那个没脾气的圣人。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蛊,哪能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那样,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在做戏,把大家耍得团团转,我承认自己没有你老奸巨猾,我这个手下败将又怎么猜得透你的想法!”哼,敢跟她发火,她才是一肚子的火气呢! “我……”被她一翻旧账赫连贤人蓄势待发的怒气顿时息了火。没办法,谁让自己理亏在先呢,心底暗暗叹口气,他试图转移话题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对了,你怎么知道是怜怜?” “哼,看你那紧张的样子就知道了,除了你家国色天香的小表妹还有谁?”褚芸翻了个白眼,对赫连贤人的偃旗息鼓并不领情。 “芸妹,你就别再挖苦我了。之所以为她求情是因为我知道怜怜她虽然刁蛮任性却绝非狠毒之人,况且她会这么做我也得负上责任……我对怜怜只有兄妹之情并无男女之爱,若是有那我也不会对她……”他不是不知道表妹对他所抱有的是怎样的期待,他只是装作不知道,因为无法回应。 “对她怎样?”褚芸眨眨眼,一时间忘了生气,显然对这个话题充满好奇,“你……骂她了?” “比这更严重,我大概吓坏她了。”他苦笑,“我当时心里着急得很,只想快些问出你在哪里,哪还顾得上其他,我想我当时的样子一定是吓坏她了……” 听了这些话褚芸心情大好,眼中隐隐有了笑意,至于为什么心情会好她不愿多想,直觉是因为甄怜怜受了惩罚,大快人心。所以,她难得大发善心决定不再与她计较,“既是如此,那本小姐就大人大量放她一马,这次就算了,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你……”赫连贤人一呆,在三次叹气之后他终于开心地笑了,“谢谢。” 两人视线相触,犹如两块燧石擦出了点点火花,心头微颤,微妙的气氛顿时在他们之间蔓延。昏黄的灯火掩去了两人泛红的脸颊却阻止不了逐渐失控的心跳,此情此景没来由地让两人又忆起了当日褚府池塘边的那一吻,像一块石头投进心湖后扩散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褚芸一紧张,很欲盖弥彰地灌了口水酒,由于灌得太猛还没咽下便全数呛了出来,弄得前襟湿了一片,好不狼狈。 “扑哧!呵呵呵……”紧抿着嘴角,哪知想要竭力掩藏的笑声还是控制不住地逸出。 褚大小姐脸上的热气一下从脖子冒到了头顶心,这次完全是被气的,“你……” 眼看缓和的气氛又要变得剑拔弩张,赫连贤人这次学乖了赶紧先举白旗投降,“成成成,是我不对是我的错,我不该笑出来,不不不,就算在心里也不能笑……” 被他的夸张表情一逗,褚芸的火也发不出来了,只给了他一计白眼,道:“切,你的脸倒变得快,说是风就是雨的。要是让别人看到堂堂赫连大少圣人面具下竟是这副德性,准会吓掉了下巴。” 赫连贤人嘿嘿一笑,伸出手半真半假道:“圣人面具是别人的,面具下的这副德性才是真正的我,而我只给你一个人看。荣幸吧?” “谁稀罕哪!去去去,花言巧语没一句正经的!”毫不留情地拍掉他不规矩的狼爪,褚大小姐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伸了个懒腰,“你不是好奇我是怎么知道是你表妹的吗?” 赫连贤人还在笑,一下子也没反应过来,只发出几单音:“啊?嗯,哦……” “我本来也不知道,不过后来也是这封信给了我答案。”见他仍是一头雾水,褚芸颇为得意地一挑眉,“你闻闻看就明白了。” 赫连贤人依言嗅了嗅信纸,突然眼前一亮,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信纸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细闻很容易就忽略了,即使他是男子也知道那是姑娘家用的胭脂味,而且这不是一般的胭脂味,那是表妹独爱的“艳若桃李”,整个赫连府除了怜怜没有人会用它。 “芸妹,你真是……”他一抬头没瞧见褚芸却对上了一张满脸横肉的笑脸,吓得他噌地从凳子上跳起来,“你、你做什么?芸妹呢?” 老板笑眯了一对绿豆眼,本着笑面迎人和气生财的至理名言,咧嘴和声细语道:“公子,刚才那位姑娘已经先走一步了,您现在追出去还来得及,不过,请付了酒菜钱先。五两银子,加上姑娘刚才打包带走的一共是五两半,谢谢。”呃?赫连贤人一愣,旋即气红了脸,这丫头! 第6章(2) 自失踪案结束后,褚芸的地位在赫连府可谓是水涨船高,赫连贤人当日表现出来的态度让众人明白了自家主子对褚大小姐的重视,大家对于这个未来极有可能成为赫连府当家主母的女人一下子敬畏了许多。 至于那封信的主人,褚芸和赫连贤人两个都很有默契地没再提及,只宣称是某人的一个小玩笑,既然是虚惊一场就不再追究下去。 对于褚芸的放过甄怜怜却并不领情,虽然经此之后她没有再找过褚芸的麻烦,但从她偶尔看着自己时眼中流露出的愤恨与妒意褚芸就清楚,那小丫头对她的敌意非但没减还加深了不少,这使她开始后悔起自己一时的心软似乎给自己埋下了另一个祸根。 而此次事件带来的变化中,让褚芸头痛的还是她的两个活宝丫鬟。赫连贤人这次的表现彻底收服了两个丫头,让两人对他佩服得是一塌糊涂,于是乎褚大小姐的耳朵就成了她们发泄感情的不二场所。早中晚各一次的歌功颂德听得褚芸大呼受不了,直想找根针线把两人的嘴巴缝个严实。 这日一早,当两个丫头又在不厌其烦地重复起赫连贤人那日的种种英勇事迹时,突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滔滔不绝也拯救了褚芸不堪重负的耳朵。 开了门,但见屋外伫立着一个高壮大汉,看得出来他很努力地想展现自己的和蔼可亲,无奈那张典型的山贼脸不论怎样放松看起来总也逃不掉“凶神恶煞”四个字。 斑壮大汉很快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褚芸虽然感到奇怪但大汉的出现也让她顺理成章地摆月兑掉了两个热情过盛的丫鬟。 她跟着大汉不消多时就来到了老爷住的东园,刚踏进院子就远远看见赫连雄坐在紫藤架下的石凳上,似乎已等了他们许久。见到褚芸的身影时,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怪异,像是松了一口气却又流露出些许为难。 赫连雄挥退了所有的下人,不一会儿院子里就只剩下了他和褚芸两人。他提起紫砂茶壶将沏好的茶倒入她面前的茶杯里,一股清郁的茶香顷刻间扑鼻而来。 褚芸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小口,初时似乎无味,饮过之后又有股淡淡甘香留于齿颊,就算她不懂品茗也明白这绝对是茶中极品,“好茶。”不愧是开茶行的。 听到她的夸赞,赫连雄笑着介绍道:“这西湖龙井产于西湖周围的群山之中,龙井茶色绿光润,形似碗钉,藏风不露,味爽鲜醇。此茶香郁味醇,非浓烈之感,宜细品慢啜,非下功夫不能领略其香味特点。” 说话间,他又将茶壶盖掀开,用一只制作考究的银质茶棒将壶中的茶叶轻轻拨了拨,看到茶蕊子完整地伸展开来后,才执起旁边小炭炉上放着的细嘴铜壶,将热水注进茶壶中。 如果眼前这个做着优雅动作的对象换成是赫连贤人、甄怜怜或者是赫连修人三个中的任何一个,相信绝对是幅赏心悦目的画面,可惜赫连雄那与其优雅举动完全不搭调的粗犷长相破坏了所有的美感。可惜啊可惜…… 褚芸忍住笑,道:“赫连伯伯,您特地找我来应该不仅仅是邀我来喝茶的吧。” 闻言,赫连雄顿时停下了手头的动作,盯着她看,嘴上的笑容有些支持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令褚芸无端地紧张起来,“赫连伯伯,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虽然跟赫连雄接触不深,但她也清楚赫连雄是个直来直往的性情中人,现下变得这般不爽快,那定是极其私隐重要的事情。 直到她快要受不了这种暗潮汹涌时,赫连雄的目光才从她脸上移开,比平日暗沉几分的嗓音低低地响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从何说起……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男人,他娶了一个美丽而善良的妻子。他的妻子连续为他生了三个可爱的孩子,在生第三个儿子的时候他妻子也因为难产而死。男人很伤心,但想起三个年幼的儿子他决心振作起来,抚养他们长大成人。由于对儿子抱有很大的期望,所以他对他们从小就严格要求,希望他们成才。 三个儿子中,小儿子身子骨最弱,打出生起就小毛小病不断,所以男人对他就多了一份怜惜与宠爱。老大和老二是一对孪生兄弟,虽然是双生子可两人的性格却是南辕北辙。老大聪颖好学,听话懂事,品性纯良,是他的骄傲;老二粗野叛逆,刁钻古怪,好惹是生非,时常把他气得七窍生烟,大伤脑筋。 每当他看到那张与大儿子相同的脸时,他对二儿子的失望就增加一分。渐渐地,男人对二儿子从失望到绝望从绝望到漠视,他把全部的期望都投注到了乖巧的大儿子身上。也正如男人所料的那般,大儿子并没让他失望,小小年纪已经成了城里远近驰名的神童。二儿子依旧无所事事,整日在外惹是生非,男人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大儿子和二儿子十岁那年,如果没有发生那件让他悔恨一生的事情,也许男人永远也不会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错……” 赫连雄眼底布满血丝,道道伤痕,他闭起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次睁开时眼眶中隐隐有泪光闪烁。他开口,声音多了丝暗哑:“那是一场灾难,一场几乎毁了男人一家的大火,他拼了命只救出了两个孩子……事后,当他看到那具被烧焦的……二儿子的尸体时,他只觉得心上的一块像是给人硬生生挖了下来,痛得他想直接昏过去……他好后悔当初没有多一点关心二儿子,他恨不得杀了自己……”他深埋着头,试图平复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 褚芸看着眼前这个被痛苦折磨的中年男人,伸出手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这件事当初她调查赫连家家底时就有所耳闻,当时的她并没有多大的感觉,可这会儿听着赫连雄悉数道出,即使是她这个不相干的人也能深刻地感受到那份浓重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悲恸与悔恨,“赫连伯伯……” 赫连雄摆摆手,示意她没事,“芸丫头,你一定猜出来了,故事里的那个男人其实就是我自己。芸丫头,我告诉你这些事只是想告诉你,其实贤人他一直活在孪生弟弟死去的阴影里,他们俩被困在同一间房里但只有他一个人获救了,他一直在怪自己没有救出弟弟,他一直在恨自己……” “这怎么能怪他!一个十岁的孩子遇到这种情况他能怎么办,都自顾不暇了还怎么管别人。”话冲出口后她才惊觉自己的失态,不禁涨红了脸。 “你真的很像你娘……”赫连雄淡淡一笑,放柔了表情,可眼神中的哀伤依旧浓郁。 褚芸一怔,然后冷笑抑或是苦笑了一下,“像我娘有什么好,红颜薄命死得早。” 赫连雄看了她许久,最终摇摇头叹了口气,“你很像你娘又一点也不像你娘,你和你娘一样懂情,但你比她勇敢。”他顿了顿,只想了一下,又道:“贤人他从小就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也是一个倔强死心眼的孩子。他对谁都好,对谁都一视同仁,但我从未见过贤人有为了家人以外的谁这么紧张过,而你做到了。那个时候,我才发觉,原来你在他心里的位置已经重要到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他是真的喜欢你。” 赫连雄直直地望进她眼底,带着期待带着恳求,“所以,为了贤人我也顾不得我这张老脸了。芸丫头,虽然我不知道你要求恢复婚约是否还有其他原因,但算我求你了,不要伤害贤人。那个孩子是那种即使受了伤也不会表现出来的人,他不会说也不会怨别人,只会在心里头把自己往死路上逼。芸丫头,算是赫连伯伯求你了,不要伤害贤人……” 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从东园回来的路上褚芸就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经过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什么报复什么恩怨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很清楚自己最初的目的早已变了质,她可以死鸭子嘴硬不承认,却骗不过自己的心。 一方面,她不愿屈服于一场可笑的婚约而嫁给他;另一方面,她也不想伤害他,尤其是在赫连雄对她说了那些话后,她更加不能这么做。 “……我从未见过贤人有为了家人以外的谁这么紧张过,而你做到了。那个时候,我才发觉,原来你在他心里的位置已经重要到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他是真的喜欢你……” 赫连雄的这两句话始终萦绕在她耳边挥之不去,胸口仍留着心脏强烈鼓动后的余韵,紧握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盛满了汗,又粘又热。 她为什么会激动?她为什么要紧张?她该用什么态度对待赫连贤人?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答案,依旧无解。 褚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为着困扰自己的疑问,更因为两个丫头的聒噪。可偏偏,她们没有察觉到自家主子快要发狂的表情,仍旧捧着汤碗在她耳边你一句我一言说得不亦乐乎。 “你们给我闭嘴,没看见本小姐正在烦吗?全都给我滚出去!宾出去!”忍无可忍的咆哮声终于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吓得房间的窗框一阵抖动。 柔萍和依萍也吓得一抖,并且还多了两泡晶莹闪烁的眼泪,手中的碗倒还是拿得稳稳当当。 “奴婢就是见大小姐这样才想逗大小姐开心的嘛,呜呜呜……奴婢们还特意为大小姐做了凤临城里的红豆甜汤,这不是大小姐您最爱喝的吗……”柔萍颇觉委屈地瘪了瘪嘴,一吸鼻子那满眶的泪水就一颗颗地往下砸。 “大小姐,您不要咱们啦,哇——”依萍更是不落人后地哇哇大哭起来。 褚芸心头一暖,见两人的哭相颇有水漫金山寺的架势,刚才河东狮吼的气势顿时矮了一大截,不禁好气又好笑。 “行了行了,算本小姐怕你们了。刚才那些话我收回,我知道你们对本小姐忠心,不过现下我真的没胃口什么汤都不想喝,你们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两丫头的眼泪变戏法般一收,临走前还说了句令褚芸哭笑不得的话:“大小姐,这些红豆甜汤倒了可惜,奴婢们就帮您解决掉好了。” 褚芸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啐道:“这么嗜吃当心哪一天被毒死!” 这时的褚芸怎么样也不会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戏言在几个时辰后竟然会成真。 第7章(1) 听到这个噩耗,赫连贤人丢下手头的所有事务,二话不说地赶回赫连府。他拨开围堵在房门口的人群挤身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地上两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虽然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但真正看见时他还是忍不住心头一凛。 “贤人,你总算来了。你快去看看芸丫头吧,我都担心死了。”赫连雄上前抓住他的肩膀,急道。 他一抬眼,很快就搜索到了褚芸的身影,他冲过去想扶起瘫坐在地上的她,无奈对方一动不动连丝毫的反应也没有。 “芸妹,你说话啊!芸妹,你别吓我啊,芸妹!” 正在他方寸大乱之际,一双擦得光亮的黑色长靴出现在他的视线中,顺着靴子向上望去是一身整齐挺括的捕快服,接着是一张刚毅俊朗的男性脸孔,此时男子的一对浓眉正微微地蹙起,显得严肃而凝重。 “鹿捕头。”赫连贤人认得他,知道面前这个威严的男子正是龙游城的名捕鹿晓刀。 “赫连老爷,赫连公子。”鹿晓刀向他们微微颔首,也不多废话,“根据仵作的初步判断这两名丫鬟是中剧毒而死,死亡时间应该在未时到申时之间,至于详细情况还要等进一步验尸后才能知晓。刚才我巡视了一下房间,发现木柜上有两只喝剩下来的瓷碗,里头还有些许残余的甜汤,碗我已经命人带回去检验,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话音刚落,一个满脸麻子的捕快就急匆匆奔了过来,“老大,结果出来了,您猜得没错那些残汤里有毒,是砒霜。”闻言,原本失魂落魄的褚芸猛一抬头,空洞的眼眸中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鹿晓刀双眼一眯,对赫连贤人问道:“赫连公子,请问赫连府的厨房膳食是由谁负责的?” “张四娘是赫连府的主厨,赫连府的膳食都是由她负责的。不过,厨房没有禁令,府里任何一个人都可以随意进出。” 鹿晓刀微颔首,转向围堵在门口的众人,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有种不怒而威的霸气,“谁是张四娘,请站出来一下。”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人抖着身子,在几十双眼睛的目送下颤颤巍巍地走出来,“民妇张氏四娘,叩、叩见鹿、鹿、鹿大捕头。” 鹿晓刀伸手扶起她下跪的动作,脸部表情仍是正经而严肃,“张四娘,你不必如此紧张害怕,我只是问你一些问题,倘你真是无辜的我们自然也不会冤枉好人。” “是、是,鹿捕头您尽避问,民妇定然老老实实地回话,不敢有丝毫欺瞒。” “那两名死去的丫鬟喝的甜汤是谁做的?” “柔萍和依萍两个丫头下午跑来厨房,说是要煮红豆甜汤给褚小姐喝,我本想帮忙可她们说褚小姐吃惯了她们的手艺,别人煮不出那味儿,所以我就随那两个丫头去弄了。那两个丫头呀真是善良又热心,有时做些糕点什么的还会给我留一点,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说到动情处,张四娘掩面哭了起来。 鹿晓刀想了想,又问:“这中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特别的事情?你仔细想想看。” 张四娘平复了一下悲恸之情,拿着手巾抹了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哑声道:“这煮汤的过程也没什么特别的……”她突然哦了一声,“对了,说起奇怪的事情倒是有一件。就是在煮到一半的时候,厨房外面忽然传来噼啪的响声,我跑出去看就见外面的几个晒衣架东倒西歪,上头没干的衣裳掉了一地,还多亏了那俩丫头帮忙才收拾好的,真是两个善良的好姑娘啊,呜呜呜……” 突然,人群中有人啊了一声,声音被现场的人声淹没,几不可闻。然而,鹿晓刀听见了,不仅听见了还准确捕捉到了声源的位置。 “安静。”他嗓音一扬,室内瞬间鸦雀无声。鹿晓刀伸手指向其中一人,“你,出来。” 众人齐齐射来的目光让被点名的黑瘦少年只觉芒刺在背,额上的冷汗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我、我?” “就是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我……”黑瘦少年欲言又止,一脸为难。 “有我鹿晓刀在这里没有人能拿你怎么样,你知道什么尽避说。” “我……” 见黑瘦少年仍是扭扭捏捏,鹿晓刀双眼一眯,声音陡然沉了好几度,“如若你知情不报妨碍到我们查案,那你就是共犯了。” “我说我说我说……”被鹿晓刀的“共犯”两字一吓,黑瘦少年连忙月兑口而出,“今天下午我经过厨房的时候,瞧、瞧见表小姐鬼鬼祟祟地从后门出来……” 此话一出,人群哗然,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众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到了前排的甄怜怜身上。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在怀疑本小姐吗?”甄怜怜双手叉腰冲着人群开骂,“你们这群人头猪脑的奴才,竟敢怀疑本小——”“小”字出来“姐”再无下文,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无法开口,因为有一个人毫无预兆地冲向她,紧紧掐住了她的脖子。 “是你!是你!是你——”褚芸发疯似的冲着她吼叫,眼中的狂乱看得甄怜怜浑身冰冷发抖,张着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褚芸的这一举动是众人始料未及的,所以一时间大家只是眼睁睁看着,来不及反应。 “芸妹!快住手,别这样!”在赫连贤人反应过来欲冲上去之前,有人比他更快一步,鬼魅般的身影出手快如闪电,只轻轻一击,褚芸便犹如断了线的人偶倒了下来。 赫连贤人伸手一接,让褚芸顺势倒在他怀里,抬起头,对着鹿晓刀怒目而视:“你——” “赫连公子大可放心,鹿某只是点了褚小姐的睡穴,并没有伤她。” 另一边,着实被褚芸的疯狂举动吓坏了的甄怜怜,脸色惨白地捂着自己的脖子,脚一软便支撑不住地瘫坐在地,惊恐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脸颊。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她拼命摇着头,脆弱的神情令她看上去像一朵娇弱的小花般惹人怜爱,“我没有下毒,我没有下毒,我放的只是泻药而已,真的……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那么坏,不是我……” 甄怜怜的水眸中映着赫连贤人,奈何赫连贤人的目光从头到尾只停驻在褚芸身上,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人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赫连老爷,这表小姐如今是嫌疑犯,按规矩应该交由衙门收押再审。” “这怎么行,这……”赫连雄这会儿也是方寸大乱,望了望赫连贤人征询他的意见。 看出赫连雄的顾虑,鹿晓刀又补充道:“赫连老爷、赫连公子,鹿某在此保证表小姐在衙门里绝对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这点你们大可放心。一旦调查清楚真相,倘若表小姐的确是清白无辜的,到时候衙门一定立马放人。” 赫连雄与赫连贤人还未有反应,身为当事人的甄怜怜已经气得跳脚,“放你娘的狗屁!本小姐才不要去衙门蹲牢房呢!照你这么说,如果你们一辈子找不到真相难不成本小姐就要蹲一辈子的牢房受一辈子的冤屈啊!”她用手指着鹿晓刀的鼻子破口大骂,那股泼辣劲儿仿佛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与之前的楚楚可怜都只是众人的错觉。 她泼妇骂街似的架势让鹿晓刀忍不住皱了皱眉,但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而已,“这位小泵娘,请你冷静一下。并非鹿某有意刁难姑娘,而是情非得以,还望姑娘见谅。” “本小姐有名有姓甄怜怜是也,什么姑娘前姑娘后的,还有啊,姑娘就姑娘干吗非要前面加个‘小’字啊!你才是鹿什么的刀呢!” “在下鹿晓刀。”眉间的褶皱稍稍加深了。 “哼,我管你是小刀、大刀还是菜刀呢!总之,本小姐没有下毒,是无辜的,你们无权抓我进牢房!” “有没有下毒那要调查之后才清楚,无不无辜也不是小姐自己说得算,至于有没有权利抓你,鹿某现下就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诉你:绝对有。李四,把甄怜怜小姐‘请’回衙门。”鹿晓刀特地加重了“请”这个字,眉间的褶皱更深了些。“你这个杀千刀的王八蛋!”甄怜怜气极,也顾不上对方的身高和体型都是自己的两倍,凭着被冤枉的委屈与愤怒直接冲上去朝着他的靴子就是一脚。 周围的几个捕快均冷不防倒抽了口凉气。 鹿晓刀浓眉紧蹙,眉间打了好几个结,一双深邃内敛的黑眸此刻散发的怒气令人不寒而栗。鹿晓刀极力抑制自己的暴力念头,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不可轻举妄动,才刚向人家保证不会伤她一分一毫,这会儿怎能做出自打嘴巴的蠢行来。 浓眉紧了又紧,拳头握了又松,终于,他转身对着赫连雄与赫连贤人一抱拳,道:“赫连老爷、赫连公子,表小姐鹿某先带走了,告辞。”回头又看了甄怜怜一眼,扬声道:“李四赵五钱六苏七,把甄怜怜小姐给我扛回去,用扛的!” “姓鹿的,你这个杀千刀的王八乌龟儿子!你凭什么这么对待本小姐,放开我!你们凭什么这么做,放开我!舅舅,救我啊!舅舅——” “等一下,怜怜——”赫连雄还想阻止却被赫连贤人拦了下来,“贤人你——” 赫连贤人给父亲一个安慰的浅笑,“爹,我相信鹿捕头。您就放心吧,怜怜一定不会有事的。” 赫连雄还是有些担心,不过在儿子的浅笑下他也不再坚持,只幽幽地叹了口气。 鹿晓刀一行人的背影和甄怜怜的咒骂声渐渐远离,赫连贤人向父亲交待了几句,就将褚芸打横抱起,穿过众人向西园走去。 她在哪里?为什么这里这么暗?为什么她什么也看不到? 褚芸感到自己在一团虚无混沌之中徘徊,周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没有,伸出手,滑过指尖的只有冰冷的空气与无边的黑暗。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赫连贤人呢?柔萍和依萍呢?为什么只剩她一个人? 她害怕地紧紧抱住自己,将脸深埋进曲起的双膝中,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被二娘和三娘她们关进暗房的那个幼儿时代。 娘,你在哪里?呜呜呜呜……快来救救芸儿,芸儿好害怕呀,娘—— 她哭着,喊着,直到嗓子也哑了依旧没有人来救她。为什么娘不来救她?难道娘不要她了吗?连娘也不要她了吗?为什么?为什么?她很乖很听话呀,就算二妹不小心把烫水倒在她身上,就算三妹不小心用石头扔破了她的头,就算二娘、三娘每次都不小心把她拧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都没有生气没有骂人呀,为什么连娘也不要她了?为什么? 她浑身发抖,任由滚烫的泪水湿了衣衫,却冷得刺骨莫名。忽然间,无边的黑暗中闪现出一个白色的光点,继而有一股温暖的力量包围住她的身体,将她拉向那光源的所在,黑暗渐渐远离,白色的光点越扩越大,最终将她笼罩在一片光明之中。 是谁握住了她的手?那么温暖,那么炙热?是谁抚模着她的额头?那么小心翼翼,那么温柔?是谁?是谁呢……微微蹙了蹙眉,颤动了几下睫毛,褚芸缓缓睁开眼睛,视线由模糊逐渐清明起来。眼上方悬着一张盈满笑意的男性脸孔,男子面色憔悴,眉宇间有股掩不去的疲惫,下巴上也冒出了点点胡渣,可这些都没能折损他笑容中一丝一毫的灿烂。 褚芸情不自禁伸手抚上他的脸,赫连贤人因她的举动而有瞬间的呆愣,然后,笑得更加高兴了,“芸妹,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一天一夜,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她望了望四周,“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西园。你需要好好休息而这儿比较安静,所以我就带你来了。”说着,赫连贤人伸手覆上她抚着他脸的手,“你总算醒了。” 褚芸眨眨眼,混乱的思绪开始清明,之前发生事情一幕一幕飞快地在她脑海中重演。突然,她双目大睁,被他握住的手一僵迅速挣月兑出来,腾地弹坐起身,就要挣扎着下床。 “芸妹,你做什么?冷静点,冷静点,芸妹!” “放开,我要替柔萍和依萍报仇!放开我——” 褚芸的蛮力令赫连贤人险些压制不住让她挣月兑开来,但凭着男人在体形与力量上的优势还是勉强制住了她。他紧紧抱住她,承受着她的捶打和抓咬,始终不肯松手,“冷静点,芸妹,冷静下来……” 第7章(2) “你叫我冷静?你居然叫我冷静?!柔萍和依萍她们是跟着我来赫连府的,现在她们死得不明不白,你还叫我冷静?我怎么冷静啊!”褚芸吼叫着,捶打着他的胸膛,“放开我——” “就算我放开你又能怎样?你打算冲到衙门里杀了怜怜吗?你以为衙门里的人会让你那么做吗?就算你杀了她又怎样?柔萍依萍她们会活过来吗?更何况,你真的相信是怜怜做的吗?你这么做将来一定会后悔的,为什么你不能冷静下来想想清楚呢!” “我不管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决不能让柔萍依萍白死!你放开我——” “既然不想让她们白死你就更加应该冷静下来!你怎么会不知道,你心里其实清楚得很,怜怜虽然刁蛮任性却不狠毒,她根本还是小孩子心性,她是决计不会也不敢做出下毒杀人这种事来的!你咬着她不放,不过是迁怒而已,你只是需要一个人来供你发泄心中的痛苦,因为你对柔萍依萍的死不仅仅是悲痛还有愧疚,是不是?” 怀中的人儿终于安静下来,褚芸抬起头看他,忽然猛地咬上他的肩膀,像是用上了全部的力气收紧牙关,即使隔着衣衫牙齿嵌入肌肉的触感依旧清晰,鼻端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血珠子从衣衫里渗出,染红了赫连贤人的白衣也沾上了她的嘴唇。 赫连贤人默默承受着,不反抗也不吭声,不是肩上的伤口不痛,只是心里更痛。过了好一会儿,他肩膀上的压力渐渐消失了,褚芸的脸仍旧埋在他肩上,他刚想开口唤她忽然感到有一滴滚烫的水落在他手背上,两滴、三滴、四滴…… “那些红豆甜汤是她们为我煮的,本来死的应该是我,她们是替我死的……是我害的……是我……”她努力压抑着哭音,然而颤抖的肩膀和一滴滴的眼泪,还是将她的狼狈展现得一览无遗。 “害死她们的不是你,而是那个下毒的人。这一切,本来就不是我们能够未卜先知的,为什么要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这不是你的错,我想就是柔萍和依萍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么折磨自己。”赫连贤人捧起她泪迹斑斑的脸,只觉心头一阵阵的抽痛。 赫连贤人的举动让她的脆弱就这么在他赤果果的目光中无所遁形,褚芸慌乱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不要看,不要看我……” 赫连贤人心中一痛,将她的脸压向自己胸口,柔声道:“你尽情地哭吧,我什么都看不到。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他之前还认为她坚强,其实她根本不够坚强,她只是很要强。 褚芸原本可以忍住不哭出声,但是赫连贤人的温柔让她一切的伪装彻底破功,她再也控制不住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号啕大哭起来,仿佛只有如此才能稍稍减轻一些积压在心底的痛苦。 “虽然我老是骂她们笨骂她们没用,事实上,我从没有把她们当成下人过,呜呜呜呜……在心底我一直当她们是亲人一般的存在啊……呜呜呜…… 自从娘离开以后,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就是她们两个,每次我被褚府的那些女人欺负时,挡在我前头的永远都是她们两个……是她们陪着我度过了那段最痛苦的日子……我从来没有说过,但在我心里她们就是我最亲最亲的亲人了,呜呜呜呜……”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赫连贤人轻柔地抚着她的发,给出承诺,“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 原本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的褚芸因为他的这句话浑身一僵,用力推开他的怀抱,表情也突然紧绷起来。她冷冷地看着他,语气生硬而疏离:“我不需要你的可怜。若只是虚情假意的话,就不要说这些会让人误会的话!把人耍得团团转你很有成就感吗?” 如果一开始赫连贤人还不知道褚芸突然生气的原因,那么在听了她的话后他就彻底明白了,她还是对他之前的欺骗心存芥蒂。这才是问题的真正所在,她无法信任他。 这些日子的相安无事只是表面,无论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暧昧,感情如何微妙地变化,她仍旧对他怀有防备。因为他之前欺骗过她,所以她无法信任他。 伤会好,疤却始终留在那里,很多时候人会感到痛,只是因为之前的惨痛经历遗留在心底的影子作祟,不会真的痛,但能让人觉得痛。 在心底叹了第一百零一口气,赫连贤人开始深刻体会到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他凝视着褚芸,表情无比真挚,“不是虚情假意,不是做戏,这些话都是我发自肺腑的声音。”他想握住她的手,但被她挥开。 这一挥,让他袖子里的某样东西掉了出来。 一只草编的蜻蜓,草已经变色干裂,但样子却保存得完好无缺,它被人珍视的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两人都是一愣,不同的是:褚芸满脸惊讶,而赫连贤人一脸尴尬。 褚芸捡起草蜻蜓,抬头看赫连贤人,“这个……怎么会在你这里?” 赫连贤人脸上微微一红,道:“这是那天你拿来扔我的,我觉得丢了可惜就……就留在身边了。” “你一直带在身边?” “嗯。”他点点头。 “为什么?” 赫连贤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道:“因为我舍不得,舍不得丢掉一点一滴与你的回忆。我承认刚开始的时候,我的确是带着算计和欺骗接近你的,但是后来,事情渐渐月兑离了我的掌控,特别是那个吻……” 说到这里他面上一红,“我当时根本来不及想其他事情,只想遵从心底最真实的渴望,然后,所有的计划都月兑了轨。其实,我曾经动摇饼,想过要放弃整个计划,但是,在做南瓜饼的那个晚上你告诉了我你娘的事,也表明了你的决心,所以,我只能继续下去。” “不出我所料,计划完成得很顺利。”赫连贤人自嘲的一笑,颇觉无奈道,“然而,回到赫连府后,我却开始失魂落魄起来,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和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个时候,我终于承认,其实我很羡慕你。” 他伸手抚上她泪痕未干的脸,又笑了,这次笑得温柔又深情。 “你对我说过你绝对不要像你娘一样只会妥协忍让,你的事情你自己决定,没有人可以干涉。你不会知道,当你说出那番话时有多么地令我心动! “但是,我一度以为我对你的感情是羡慕多过于喜欢。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需要变成赫连贤人,那样的感觉很轻松很快乐。就像你说的,你和我最大的不同就是:你为自己而活,我为别人而活。为别人而活很累,所以,我羡慕你的潇洒和自私。 “我以为我并没有爱上你,也以为自己可以做得到。直至你失踪的那次,我才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你早已在我心底、渗入了我的生活,再也割舍不掉了。这次的下毒杀人案我甚至很庆幸遇害的人不是你……” 他一眨也不眨地望着褚芸,握住她的手也包住她掌心的草蜻蜓。他的手很暖,温度由两人触碰的肌肤一路传进他们心底,“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如果说爱上一个人就是随她快乐而快乐,因她痛苦而痛苦的话,那么我想,我是爱上你了吧。” 褚芸静静地听着他内心的剖白,直到赫连贤人蹙起眉头问她“怎么哭了”,她才恍然惊醒,一模脸竟发现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又流了满脸的眼泪。她不是爱哭之人,今天却一再失控。 承认吧,在他说了那番掏心掏肺的话后,她怎么还能无动于衷?承认吧,她根本无法拒绝他,也一点不想拒绝他!承认吧!她扑进赫连贤人怀里,从他腋下穿过的手在他背后紧紧扣住,再也不放开。 “肩膀疼吗?”她问道。 “疼,很疼。”赫连贤人一笑,带着点撒娇和奸诈,“不过现在好多了,再多抱会儿就不疼了。” 褚芸笑捶了他一拳,骂道:“不正经!” 赫连贤人呵呵呵地笑起来,两人温存了好一会儿,赫连贤人忽然想起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你难道没有特别的话要对我说吗,嗯?”他掏心掏肺讲了那么多她不会想用一个拥抱就打发他吧? 褚芸眨眨眼,不明所以,“什么话?哦,你是说这个草蜻蜓吗?既然这本来就是送给我的,那以后还是交给我保管好了。” “你……”赫连贤人脸又红了,一半是因为羞赧,一半是被气的。这丫头分明在故意装傻! 像是欣赏够了他有气难伸的模样,褚芸狡黠地一笑,嘴唇上还沾着血迹,使她的唇瓣显得娇艳异常。她本不是娇媚的女子,但那一笑却是风情万种,“我发现……抱着你比抓着银子的感觉要好。” 赫连贤人被她难得的柔媚迷得三魂去了两魂半,好半晌才回过神,顿时感到啼笑皆非。一方面高兴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超越了银子,一方面又悲哀自己居然沦落到和银子争宠的地步。 认命地叹口气他再次伸手将她搂进怀中,他顺应心中的渴望,低头覆上她红艳的唇瓣,唇齿相依间尝到了丝丝血腥和咸味。眼泪是褚芸的,而血是他的。 许久,赫连贤人才微喘着气放开她,他将她的头压在自己没有受伤的肩膀上,嘴唇贴着她耳后的发丝轻轻说道:“芸妹,答应我,无论你要做什么都不要意气用事,不要把自己逼到危险的境地,答应我。”他明白对柔萍依萍的死她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但求她能平安。 她闭上眼,柔顺地依偎在他怀里,“我答应你,贤人。你也一样,不要再活在你弟弟的阴影之下,不要把你弟弟的死归结为自己责任,那只是一场意外。” 赫连贤人稍稍一愣,然后苦笑道:“是爹告诉你的吧……” “他很关心你。”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也是。” 声音很轻,几不可闻,但赫连贤人听到了,“我知道,我知道的。” “那就不要再责怪自己了,别让我们担心好不好,贤人?” “裕之。”他突然道。 “什么?” “裕之,我的乳名。以后没有别人的时候就叫我裕之。”他的声音仿佛贴着水面,轻柔得不可思议。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好不好,裕之?” “……嗯。”褚芸靠在他怀里,所以她看不见赫连贤人此刻苍白的脸和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第8章(1) 接下来的几天褚芸又多次找鹿晓刀询问案情进展,验尸结果下来证实了柔萍和依萍确是死于砒霜中毒,至于甄怜怜那边,她始终坚称自己下的只是泻药,事实上仵作也的确在两碗残余的红豆甜汤中发现了泻药的存在,如此一来,整个案件也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如果甄怜怜说的是真的,那么必定有人在她之前或者之后在红豆甜汤里下了毒,所以在红豆甜汤中才会同时存在砒霜和泻药。但是,问题是除了出去捡衣服的那段时间,其余时候柔萍依萍还有张四娘都在厨房中寸步未离,那么凶手又是怎么下的毒呢?如果凶手也是趁着三人捡衣服的空当下的毒,在那么短的时间段里凶手又是用了什么方法同时避开柔萍、依萍、张四娘以及甄怜怜的呢?当然,也不排除凶手在红豆甜汤送往褚芸房间的途中下毒的可能性,只是两个当事人都已香消玉殒,这一可能性也就无从查起了。 许多疑问无法解答,存在的谜团尚未弄清,调查陷入僵局。 罢从鹿晓刀那里得知案情的扑朔迷离,褚芸愁眉不展地在赫连府中乱逛。路过东园时忽然闻到从里面传出的阵阵浓烟味,她心下一沉,第一反应就是里面失火了,当下破门而入。 “赫连伯伯——”她脸上的紧张在冲进东园后顿时变为了尴尬,张开的嘴也忘了合拢。 园中放了个火盆,赫连雄正边抹着泪边朝火盆里扔纸钱,褚芸的出现显然出乎他预料,他怔怔地望着她一时也忘了反应。 半晌后,褚芸慢慢走近他,“赫连伯伯,你这是……在做什么?”难道在给柔萍和依萍烧纸钱?赫连伯伯什么时候和她们交情那么深了? 赫连雄垂下眼皮,烧完手中的纸钱后才哑声道:“今天……是谦人的忌日。” 被他这么一说,褚芸发现纸钱旁边还堆了一些小孩的衣物,“谦人……就是贤人的弟弟?” “赫连谦人,我的第二个儿子,贤人的孪生弟弟。”赫连雄把纸钱一把一把地扔进火盆,熊熊火光映在他脸上柔化了他粗犷的轮廓,也使得他悲恸的表情越发清晰起来。 褚芸在他身旁蹲子,也拿起一叠纸钱一把一把扔进火盆,除了这样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为这个悲伤的父亲做些什么。他因为一个儿子的惨死悲痛悔恨了十一年,又为了保护另一个儿子而竭力隐忍掩藏这份悲痛整整十一年,她真的不知道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蹲在火盆旁边,不断往里面扔着纸钱,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所有的纸钱烧完后,赫连雄才拿起地上的衣服,低声道:“这些衣服都是谦人以前穿过的,这些年来我都藏在身边舍不得烧掉,可是,留在身边又能如何?除了回忆,增加的只有悲痛。最近赫连府里发生很多事情,也让我看到了人生无常,祸福朝夕,死者已逝而我们活着的人终究还得活下去,与其悲痛着失去的,倒不如好好珍惜眼前的。唉,活了大半辈子,到了知命之年才想通这个道理,实在是……” 他摇摇头,眼中的悲痛渐渐转为坚定,“从今以后,贤人和修人才是我最该关心的。”说罢,他把衣服往火盆里一丢,轻轻道:“谦人,爹走了,不能再陪你了。” 褚芸眼睛一酸,涌起了两眶眼泪。她一直不觉得自己多愁善感之人,现在却被赫连雄感动得一塌糊涂。偷偷擦掉眼泪,突然间在衣服堆中有一样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只拨浪鼓,面上的红漆已经有些剥落,但这不影响摇动它时发出的咚咚咚的可爱声音,鼓面上还有两个淡淡的红字,依稀可以看出是“裕之”两字。 裕之?!褚芸双目圆睁,“裕之?!” 赫连雄从她手上接过拨浪鼓,轻轻摇了两下,“这是谦人周岁时他娘买给他的,贤人也有一个,因为怕搞不清楚所以在上面作了记号。裕之是谦人的乳名。” 褚芸只觉头上被砸了一下,脑子嗡嗡嗡地发胀,说出口的声音却异常冷静:“那么,贤人的乳名叫什么?” “润之。” 赫连雄话音刚落,就见褚芸噌地跳起来,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裕之是赫连谦人的乳名,贤人的乳名是润之?!如果,裕之是赫连谦人的话,那么他又是谁?为什么要让她喊他裕之?他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褚芸撞开书房的门,冲着房里就喊了这么一句。 赫连贤人正和几个管事讨论着商行的近况,被褚芸气贯长虹地一喊都吓了一大跳,纷纷望向这个不速之客。要在平时,褚芸也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做出如此出格的事,但今天她受了太大刺激,根本顾不得了。她的眼睛只盯着赫连贤人,强势道:“我有话要跟你说,你先让他们出去。” 相对于她的出言不逊赫连贤人只是挑挑眉好脾气地笑笑,很快吩咐了几句便让几个管事先行退下。等到书房的门一关上,褚芸憋了满肚子的疑问就开炮似的喷射而出,“你是谁?你到底是谁?赫连贤人的乳名不是润之么,为什么你要我喊你裕之?你到底是赫连贤人还是赫连谦人?你究竟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赫连贤人脸上的所有轻松和笑意都在听到“赫连谦人”这个名字后消失无踪了,眼中的悲哀抑郁仿佛浓雾一般扩散蔓延,布满惊愕的脸上血色全失,让他看上去惨白得像只鬼。 “你还是发现了……”他似乎是很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不答反问,“我是谁有那么重要吗?” “若在数月之前,你是谁我根本不会关心,可是现在,我要知道真相,我无法忍受被蒙在鼓里你懂吗?” 赫连贤人凝视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幽幽道:“好,我告诉你所有的真相。你应该也猜到点了吧,没错,我不是真正的赫连贤人。真正的赫连贤人早在十一年前就死了,而我只是一个冒牌货,一个早该死在十一年前的大火中却依然苟活到如今的冒牌货。是我贪生怕死,抢走了原本该属于他的生存机会,是我见死不救,明明看到他被木头压住了我还是抛下他只顾自己逃命,是我冒名顶替,霸占了他的地位和身份瞒天过海苟且偷生到如今……这就是所有的真相,完完全全的真相。” 看着呆若木鸡的褚芸,赫连贤人自嘲地笑起来,黑眸中的悲哀抑郁越发浓重,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阻挡了别人也禁锢了自己,“呵,你知道么,甚至连你这个未婚妻也是我冒名顶替偷来的,呵呵……”他呵呵笑了两声,可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怎样,是不是很失望?是不是后悔起对我这个冒牌货动了心?放心吧,如果你想解除婚约我不会死缠着你不放,这次我会向大家解……” 他话没说完,就听到空气中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赫连贤人的脸被打偏向一边,脸颊很快高高肿起和着上头清晰的五指印,破坏了他原本清秀的眉目。 “你真的这样想吗?”褚芸紧绷着脸看向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真、的、这、样、想吗?只要你说一个‘是’字,我立马离开赫连府,一辈子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只要你说一个字!” 赫连贤人知道褚芸的决绝是认真的,只要他说“是”她会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自己,然后和自己老死不相往来,她说得到就做得到!但,那真的是他希望的吗?不!不是的不是的!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着,所以,他不敢接话。“为何你要如此丑化贬低自己?为何要用‘抢’这个字?当时你才多大啊,一个十岁的孩子贪生怕死有什么错?难道非要你死他活或者要你陪着他一起死那才是对的吗?!为什么要把自己说得罪大恶极,你只是想活下去啊!” 想起他在众人面前圣人模样的伪装,想起他和自己嬉闹时的肆意大笑,想起他安慰自己时的温暖怀抱,褚芸再也控制不住地潸然泪下。 这十一年来活得最痛苦的人其实是他啊!旁人可以淡忘,赫连雄可以想通,而他这一辈子也离不开那场大火,永远都要背负着愧疚悔恨以及孪生哥哥的影子活下去! 这种生活,生不如死!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压抑的镇定悄悄裂开了一条缝,赫连贤人的情绪开始透出丝丝激动,“我本来就是罪大恶极,我很坏我很坏……当时他向我伸出过求助的手,是我故意没有去救他,我是故意的,我是故意的你知道吗?从小他就出类拔萃,样样比我强,爹和大家的目光总是聚集在他的身上,那时候我就好妒嫉他。为什么娘要把我和他生成一模一样?为什么明明是同一张脸他却到处占尽优势?如果没有他就好了,如果他不存在就好了,我心里常常这么想。所以,他的死不是意外,是我故意没有去救他,是我故意害死他的!” 他紧紧地闭着眼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他是一个连哭的资格也没有的罪人啊! 褚芸走过去,张开双臂将他的头抱在怀里,就像那日他安慰她时那样,“想哭就哭出来吧,我什么都看不到,想哭就哭吧,裕之。” 那声“裕之”硬是把赫连贤人想要隐忍的泪水逼出了眼眶,这是他为赫连谦人最后争取的一点私心,即使他一辈子都是赫连贤人也希望能在她面前获得暂时的解月兑,就算只有两个字而已。 有多久没有人这么唤他了?有多久没有被人这么抱过了?有多久没有流过眼泪了?有多久了呢?他全身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化被动为主动反手抱住褚芸,把自己的头深埋进她怀里。过了许久,一下一下破碎的抽泣声闷闷地从中逸出,像一只负伤野兽的哀嚎,痛彻心肺。 “那场大火烧得很旺,把整间房间都包围住了……屋外有好多人在喊,‘贤人——贤人——’地喊,只有哥哥的名字……哥哥他被掉下来的木头压住了,他向我伸出手,我听到他在叫我,可是我没有理他,我那时好害怕,好害怕……后来爹冲进来了,他也在喊哥哥的名字,我就跑过去喊了一声‘我在这里,爹。’” 现在的他不是众人眼里的圣人,也不是褚芸口中的无良奸商,只是一个受了伤的孩子,那道伤口十一年来始终在他心底淌血,鲜血淋漓。 赫连贤人的力道很大,深嵌进她肉里的指甲令她忍不住皱起了眉,但褚芸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吭声,反而更加紧密地抱住他,她知道这是自己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 从他身上传来的强烈颤抖,仿佛能让褚芸看到十一年前那场大火中的零碎片段:十岁男孩躲在墙角无助地哭泣……屋外众人的喊声……另一张与男孩相同的面孔被无情的大火一点一点地吞噬以及当男孩说着“我在这里”时的表情…… 那会是怎样的一种恐惧与绝望? 褚芸不是他,永远无法真正地与他感同身受,可是她很清楚那是一场毁了赫连家所有人一生的可怕梦魇。 在那场梦魇中,赫连贤人失去了生命,赫连雄失去了儿子,而赫连谦人同时失去了哥哥和自己。 当褚芸再次见到甄怜怜已经是事发十几天以后。 褚芸跟在鹿晓刀身后,成串流利的咒骂声从他们一靠近牢房起就没有间断过,加之在密闭空间里形成的阵阵回音直让褚芸感到两耳发鸣,嗡嗡作响。 “这些日子她一直是这么过的?”褚芸有种想要捂上耳朵的强烈冲动。 鹿晓刀的步子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道:“不,这几日算是好的了,刚进来的那几天更厉害。” 随着目标的接近那叫骂声也越发清晰起来,声音已经带了微微的沙哑,气势却比平常足足强了几倍。 第8章(2) “你闹够了没有!”鹿晓刀的表情依旧沉稳自制,但说话声已带了明显的怒气。 “没有!你们一天不放本小姐出去本小姐就多闹一天!听清楚了没有,你这把死刀臭刀烂刀——”鹿晓刀的出现非但没缓和甄怜怜的情绪反而使她的怒火越烧越旺。 骂得尽兴间,忽然瞥见了站在鹿晓刀身后的褚芸,甄怜怜身子一僵咒骂声也戛然而止,只冲出口一句:“你来干什么?” 对于甄怜怜的反应,褚芸皱了皱眉,而鹿晓刀则挑了挑眉,一扫这些日子以来郁积的闷气,露出难得的好脸色,对她落井下石道:“褚小姐,鹿某先出去,你们自便。” 如他所料的,甄怜怜瞬间白了脸色,“姓鹿的,你要去哪里,快回来!你是捕头啊,怎么可以擅离职守,喂,你别走呀!姓鹿的——” 任她如何着急也换不回鹿晓刀离去的步伐,又见褚芸上前了几步,她眼中的惊恐一闪而过,脖子上已经消褪的淤痕似乎又开始痛起来。虽然隔着牢门她还是下意识护着脖子退了一步,“你、你想做什么?这、这里可是衙门,我警告你不要乱来哦!你要我说多少遍才肯相信啊,我没有下毒,你的婢女也不是我害死的,我是被冤枉的!” “我知道。”褚芸淡淡地应了一句,有些好笑地看着对方瞠目结舌的傻样。 那些话从甄怜怜被关进牢房起几乎成了她的口头禅,她怎样也想不到褚芸会这么简单地对她说这句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相信我?” “嗯。”褚芸点点头。 “你真的相信我是被冤枉的?” “对,我相信你是被冤枉的,你不是凶手。”褚芸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赫连贤人说得对,甄怜怜虽然刁蛮任性却不狠毒。 听到她的保证,甄怜怜只觉鼻头一酸,小嘴一张哇地大哭起来,想起这些日子自己所受的冤屈,眼泪就犹如破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直到哭累了,她才抬起红肿的双眼望向牢门外神情淡漠的女子,“我对你那么坏,你为什么还会相信我?” “我没有相信你,我只是相信赫连贤人。一直相信你的人也不是我,而是他。” “大表哥……”提起赫连贤人甄怜怜的眼眶又是一红,眼神复杂地望了她一阵,咬唇道,“我恨你!”褚芸的“我知道”还没出口,又听见甄怜怜闷声补充了一句,“因为我好妒嫉你。” “我一直喜欢大表哥,从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喜欢了。大表哥对每个人都很好,府里有许多婢女都偷偷爱慕他,可我知道我跟她们是不同的。因为他只会兴致勃勃地听我讲故事,他在每次出远门回来时也只会给我带礼物,不管我如何的调皮捣蛋他也从来不会对我凶,更加不会不理我,可这一切都在他遇见你之后变了…… 他只有在看你时候眼睛才会发光,我从没有见过大表哥露出这么温柔专注的眼神,连在看我的时候也没有……我也从来没见过大表哥这么紧张过一个女人,连在我生病的时候也没有……都是你,都是你,是你抢走了我的大表哥!为什么会是你?为什么他要选择你?” “你应该明白,这种事情无法勉强。”因为他从未爱过你,而你喜欢的也不是真正的他。他对你特别很大程度上是出于羡慕,因为你算是在赫连家里活得最没有负担、最快乐的一个人了。而你一直以来喜欢的也不是他,那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早在十一年前就不存在了的影子。褚芸皱皱眉,心底的话最终没有挑明。 “那你爱大表哥吗?我可以为了他去死,你做得到吗?”她不甘心,闭上眼仿佛就能看到六年来两人的点点滴滴,难道六年的爱慕会比不上几个月的相处?她不甘心! “做不到。”褚芸也干脆,一句废话也没有。 倒是甄怜怜被她干净利索的回答弄得不知所措。一张悲伤的泪颜转眼涨成了红面关公,气得口齿不清道:“李(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好歹也该表现出一点犹豫或是羞耻感吧,竟然还敢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干吗平白无故为他去死?”褚芸一副“你很无聊”的模样。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大表哥,喜欢到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哼,我这种为爱牺牲的想法你又怎么会懂!”甄怜怜不屑地瞪了她一眼,心中更加替赫连贤人感到不值了。 哪知褚芸却比她更加不屑地冷笑了一声,“你以为这样很伟大吗?你有没有想过被留下来的那个人的感受?你有问过他吗,愿不愿意接受你的牺牲?如果他不愿意,那你又凭什么可以替他作决定,强迫他接受你自以为是的牺牲!”“我……”甄怜怜涨红了脸,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但仍坚持道,“因为……因为我喜欢大表哥,我爱大表哥啊。” “可他并不爱你。”褚芸这句话说得一点不留情面,甄怜怜的小脸瞬间一片惨白,“所以你为他做的任何牺牲都只会成为他的痛苦和负担,因为他还不起。” 甄怜怜倔强地仰起脸迎视她的目光,问出心底最后一丝的不甘,“那你能为大表哥做些什么?” 褚芸嘴角轻轻一勾,不同于刚才的冷笑,有着甄怜怜不懂的光彩,“我会让他先死。” 甄怜怜扶着牢门缓缓跌坐到地上,苍白的嘴唇被咬得泌出了丝丝血红,她茫然地望着地板,晶莹的泪珠顺着她毫无血色的面颊滑落。她没有哭,眼泪却止不住。她还不大能明白褚芸那句话的意思,可她心里隐隐知道,她是真的失去大表哥了。 “虽然我相信你不是凶手,但找不到真凶你仍然不能摆月兑嫌疑。况且死的是我身边的人,我也一样不会善罢甘休。不瞒你说,我今天来的主要目的也是希望你能和鹿捕头合作,仔细回想一下当日的情形,看看能否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看甄怜怜泪眼婆娑的模样恐怕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同情归同情,褚芸也没太多耐心看她没完没了的多愁善感,索性直接开门见山表明来意,顺便叫回了在门外守着的鹿晓刀。 经过刚才一番话,甄怜怜虽然伤心难过却也对赫连贤人断了痴念,这会儿也提不起力气再和褚芸争风吃醋。加之褚芸的话又不无道理,令她想起了自己如今处境艰难,便也不再闹性子,顾不得脸上泪痕未干,只配合地将那日的事情经过又从头说了一遍。 见鹿晓刀和褚芸都坐禅入定般地苦思冥想,甄怜怜甚觉无聊,肚子偏偏在此时发出抗议,提醒着她从大清早折腾到现在滴水未沾的事实。 “我饿了。”她报怨了一声却无人理会,气得她用力揣了脚牢门,喊道,“姓鹿的,你没听到本小姐说饿了吗?还不快给本小姐拿吃的来!” “早饭是让你自己打翻的,午饭时间未到。”鹿晓刀淡淡地应了声,连眼也没瞟她一眼。 “可是本小姐现在饿了,你不给本小姐吃饭想饿死我不成?不知是谁啊,之前还信誓旦旦地向我舅舅保证不会让我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现在却不给人吃饭,难道官差都是这么言而无信,随意虐待人的吗?” 鹿晓刀面色铁青地瞪了她一眼,额上青筋隐隐暴动,即使他修养再好性格再沉稳,也很难不被这小丫头一张毒嘴气得七窍生烟的。可无奈他承诺在先,而他鹿晓刀这辈子最注重的就是承诺二字,所以即便心底再有气也只能忍气吞声,不甘不愿道:“知道了,鹿某这就叫人去准备。” “等等,本小姐要吃‘客来轩’的烤鸭,还有‘如意阁’的糖藕,还有啊,饭和菜不要混在一起,又不是喂猪的,混在一起都分不清菜和饭了能吃吗,恶心死了!”几日来的牢饭让甄怜怜倒足了胃口,鹿晓刀的妥协令她的气焰更加嚣涨,“得寸进尺”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鹿晓刀刚想发怒,突觉脑中灵光一闪,“混在一起”这四个字赫然跃入脑海,一种可能性呼之欲出。也许,他们从一开始就被凶手特意制造的迷雾混淆了思绪,找错了方向。 “你的药是从哪里来的?” “什么?什么药啊?”对他的转变,甄怜怜一时未反应过来。 “你下在红豆甜汤里的泻药。” 甄怜怜也没多想,直觉道:“那是小表哥给我的。” “这件事情和赫连修人有关?”褚芸皱眉道。 “不不不,这事和小表哥没关系啦,那泻药是我向他要他才给我的,不关小表哥的事啦!”见两人神色有异,甄怜怜忙挥手解释道。再怎么说小表哥都是在帮她的忙,她怎么能让小表哥像她一样蒙受不白之冤呢! “有没有关系现在下定论恐怕还言之过早吧。”鹿晓刀眯了眯眼,与褚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第9章(1) 尽避鹿晓刀说事情还未水落石出又没有确实证据让她不要轻举妄动,褚芸还是忍不住跑去找赫连修人摊牌。她直觉赫连修人与这件事情绝对月兑不了干系,只要一想到柔萍和依萍很有可能是被他毒死的,她就控制不住自己汹涌而出的怒气。 每次踏进迷迭居褚芸便会感到一阵压抑,四周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迷惑着人的感官,仿佛要将人拉进一团异常妖艳的迷雾之中,危险却充满诱惑力。 若非必要褚芸一步也不想靠近这里,可这会儿怒极攻心的她却顾不得许多,一脚踹开主屋的房门便搜寻起赫连修人的身影。 她毫不费力就找到目标,赫连修人靠坐在床沿,仍是和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的散发单衣,手中把玩着一株迷迭香,淡蓝色的花瓣在他优美的指尖翻动,和着绿色的线型长叶衬得他苍白的手指妖美异常。 “有何贵干?”低沉的嗓音微微沙哑地响起,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手中迷迭香,褚芸的不请自来赫连修人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倒是褚芸因为眼前的一幕而有一瞬间的呆愣,她很快敛起游离的思绪,暗恼自己的失神,正色道:“我也不和你兜圈子,那砒霜是不是你下的?” 对于褚芸的不客气,赫连修人不怒反笑,“褚小姐这话好不可笑,赫连府上下都知道下毒的人是甄怜怜,你怎倒向我问罪来了?” “是不是你下的毒你心里清楚,你对我的敌意我不是没察觉到,你对我敌意的由来我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大家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赫连修人弹掉指尖的淡蓝色花瓣,这才抬起眼看向她,乌黑的眼珠转动着隐隐的妖气,幽暗难测,“你既已认定了我的罪,又何须来向我确认?”他嘴角的弧度未变,笑容却冰冷慑人,“褚小姐若有证据大可去衙门告发我,若是没有,就请你出去。” 被他一激褚芸怒火更炽,冲上前一把揪起他的衣襟,怒道:“你不要跟我玩花样!是你下的毒,是你害死柔萍和依萍的是不是!” 手中的迷迭香因她突如其来的举动而掉到地上,赫连修人也不反抗,任她揪着衣襟,乌眸中妖气忽然浓烈起来,“害死她们的不是我,而是你,她们是替你丧命的。” 他的话像一根冰锥,刺进褚芸心口,她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接下来发生的事便完全没印象了。她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充斥她感官的就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赫连修人以及婢女惊恐的尖叫。 “怎么会这样?不是已经稳定许多了吗,都好些日子不发病了怎么这会儿又……”赫连雄望着蹙眉替儿子把脉的大夫,既心焦又不敢冒然打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随即转向一旁的婢女,皱眉道:“小少爷的病不是已经好很多了吗,怎会又突然昏过去?你们是怎么照顾小少爷的?”又见跪在地上的小婢女眼眶通红吓得瑟瑟发抖,不禁心软起来,原本的欲出口的责难尽成了叹气,“唉,算了,你起来回话吧。” “奴、奴婢,过来给小少爷送饭,一开门就看见、看见……”她偷偷瞟了褚芸一眼,颤声道,“看见褚小姐抓着小少爷的衣服打了他一拳,然后小少爷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婢女的话让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褚芸身上。而后者仅是抿着唇,阴沉着脸望着躺在床上的赫连修人。 “芸妹,为什么?” “芸丫头,这是怎么回事儿?你快说话啊,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假的。”褚芸咬牙吐出这么一句,贴在身体两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他是装的,他根本就没有昏倒!” “你在胡说什么,修人明明就昏迷不醒怎么可能是装的呢?” “芸妹……”赫连贤人摁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些,却被她不领情地挣月兑开。 褚芸指着躺在床上的赫连修人,怒道:“他明明就是装的,他根本就没有昏迷,他只是在做戏!所有的事情都是他搞出来的,毒是他下的,柔萍和依萍也是他害死的,他就是真凶!” 赫连雄脸色铁青,大掌一落,“砰”的巨响,那可怜的桌面一阵急颤,带动着上头摆放的茶杯碟子也哐哐作响,“你在胡说什么,芸丫头!我知道柔萍和依萍两个丫头的死对你打击很大,我们大家心里也都很难受,可你也不能因此胡乱怪罪人啊!” “我没有胡说,甄怜怜已经说了她的药是赫连修人给他的,他这么做的动机难道还不明显吗?” “即便如此,那也不能一口咬定凶手就是修人呀。况且,修人与柔萍依萍无怨无仇,他根本没有理由这么做!”赫连雄的眼中难掩惊讶,但仍无法接受褚芸的说辞。 褚芸冷笑道:“怎么会没有理由,哼,他当然有理由这么做……” 赫连贤人脸色苍白地拉住她的手臂,沉声道:“够了,芸妹。别再说了……” 褚芸不理他,执意要将郁积在胸口的话一吐为快,“赫连伯伯,你还不明白吗?柔萍和依萍是枉死的,她们是代替我死的!赫连修人原本想毒死的是我,她们只是阴错阳差地成了我的替死鬼,因为赫连修人他恨的是我!因为他对……” “芸妹!不要说了!”赫连贤人的怒吼犹如平地一声雷,顷刻间盖过了一室的喧嚣。他抓着褚芸的手腕,在众人面前将她拉出门外。 他拖着她离开迷迭居来到一棵梨树下,一路上赫连贤人抓着她的手一刻也未放松过,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出苍白的颜色,那强劲的力道令褚芸忍不住蹙起了眉。 “放手!”赫连贤人终于松了手指,褚芸趁机甩开他的束缚,手腕上一圈红痕是他的杰作,但她倔强地咬紧牙关硬是不肯吐出半个“痛”字。 赫连贤人也注意到了她手上的淤痕,眼底霎时掠过一抹痛苦之色,牙关紧了又松,担忧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那些话……你实在不该说的……” “为什么不能说?我说的话全都是事实,你可别告诉我你没发觉你弟弟对你……” “别说了!”赫连贤人猛然打断她的话,神情阴鸷骇人面色却惨白得像只鬼,他紧紧地抓着褚芸的肩膀,“有些话不要说,永远都不要说出来。” 褚芸被他的气势震住,呆愣着没有说话,她头一回看到赫连贤人如此恐怖的模样,只觉遍体生寒。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喊了出来:“可他害死了柔萍和依萍啊,你到底是站在你弟弟那一边还是站在我这边?” 赫连贤人神色复杂地望着她,似乎欲言又止,背过身只说了句:“你先回去吧,回凤临城去。” “你不相信我吗?”褚芸冲着他喊道,可赫连贤人回答她的只有沉默以及愈行愈远的背影。 “你会后悔的!” 一阵风吹过,带着树上万千洁白的花瓣在空中盘旋飞舞,仿佛一场密集的梨花雨,模糊了赫连贤人的背影也挡住了她眼中的晶莹。 爱,原来可以这么痛。 赫连贤人的反应伤透了褚芸的心,现在她终于能够体会到娘亲当年的痛苦,被自己爱的人背叛那是一种比死更难受的折磨。 但,她终究不是娘亲,所以,她不会用死来逃避。 柔萍和依萍的死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不会回凤临城,除非赫连修人得到他应有的惩罚。赫连贤人不相信她,她还有自己,她就不信翻遍迷迭居会找不到蛛丝马迹! 可她万万想不到,自己第一次的行动就出师不利。 意识渐渐回笼,褚芸难受地皱着眉,慢慢睁开眼睛。陌生的环境令她呆愣了一会儿,失去意识前的画面飞快地在脑海中闪过,她只记得自己趁着夜深偷偷模进迷迭居,一进主屋就感到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然后……就莫名其妙地到了这个地方。 她欲撑坐起身,却发现手脚被缚,这让她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自己此刻的处境不容乐观。 “你醒了?”忽然响起的话音吓了褚芸一大跳,由于被绑她的视野有限,加之四周光线昏暗难辨,她自然以为这里就她一人,直到出现另外一个声音她才惊觉,原来在这幽暗空间里的并不止她一个。 她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不仅仅因为渐渐靠近她的脚步声,还因为她认出了这个声音,“赫连修人,你把我弄到这个鬼地方来想做什么?” 脚步声停下,一阵低哑的笑声从暗处传来,“褚大小姐,你的耳力不错嘛,竟然能认出我的声音。”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要干什么你会不知道?你不是很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赫连修人的声音一点也不凶狠,反而带着丝丝轻柔与笑意,可褚芸却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排山倒海似的自他隐身的暗处袭来。 褚芸望向暗处,仿佛能在其中精准地找到他所在的位置,“你想要我的命。”赫连修人的目的一点也不难猜。 赫连修人又笑了,像赞赏更像嘲讽,“你很聪明,但是还不够聪明。不是我想要你的命,是你自己要找死。本来我已经打算放过你了,只要你不再追究那件案子,只要你离开龙游城,可你偏偏要与我作对,我又怎能留你?” 说话间脚步声又起,话说完赫连修人已经走到褚芸面前,下一瞬一股冰凉的触觉缠上她的脖子,她本能地往后一缩却逃不开他的手指。 赫连修人不急着杀她,所以施加在指尖的力道并不大。他只用一双乌黑的眸子盯着她,褚芸就能感受到一股妖异的气息陡然压来。四周阴暗,但他的眼珠比周围的环境更阴更暗。 “你猜得没错,这一切都是我的计划。我利用甄怜怜的妒嫉煽动她在你的食物里下药,那包泻药也是我给她的,只不过那个蠢女人根本不知道那里面还掺了砒霜,还对我满怀感激呢。呵呵呵……” “你竟然连自己的表妹也陷害?!亏她还这么信任你!”褚芸直觉赫连修人已经疯到无可救药了。 “她也是一个该死的女人,整天对我哥死缠烂打!”赫连修人眯了眯眼,“你也是!可惜我的计划出了点小纰漏,没毒死你却毒死了两个婢女。” “你这个疯子!你害死了柔萍和依萍我不会放过你的!”她冲着赫连修人吼叫,心中的怒恨让褚芸忘记了恐惧。“哼,你似乎搞错了一点。毒虽然是我下的,但害死她们的人可是你。她们原本可以不用死的,但是因为你没死,所以她们才会死。呵呵,我想要的从来就只有一个人,你我本无仇怨,错就错在你不该来抢我的东西。”他嘴角一勾,五指收拢,那杀意终于透过指尖一点一滴地流露出来。 褚芸痛苦地蹙着眉,脸涨得通红,这一刻她感受到死亡离她很近。她突然奋力地挣扎起来,除了害怕,更多是不甘心。赫连贤人的脸比任何一个时候都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她说过不会比他早死,她说过的! “修人,住手!”随着门被撞开光线从屋外射进来,照亮了一室的阴暗也阻止了赫连修人的动作。 褚芸干咳了几下,稍稍缓和了喉部的痛感,望向门口的赫连贤人,“裕之……” “芸妹……”赫连贤人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然后转向难掩惊讶的赫连修人,“住手吧,修人。不要伤害她,哥求你了!” “你竟然为了这个女人求我?!”赫连修人直直地盯着他看,眼中一闪而过的受伤很快被恨意取代,“那她就更应该死!” “那可不行。赫连修人,你的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吧。”另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个高大的人影随声而来,壮硕的身形堵在门口挡去了大部分的光线,让男人看起来犹如天神般霸气而威严。 “赫连修人,鹿某是来缉捕你归案的。的确,刚开始我们是落进了你制造的陷阱中而找错了方向,还是甄小姐无意间的一句话提醒了我。先前我们认定下砒霜的另有其人,所以一直无法解开凶手在几乎不可能的时间里犯案的谜团。但,如果下泻药和下砒霜的人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这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药是你给的,药只有一包,但里面混合了泻药和砒霜。 砒霜虽为毒物之王,但微量的剂量非但不会毒死人还是治病良药。龙游城里对砒霜的管理甚严,凡超过药用剂量的都要登报在案,而你一向体弱多病身边要积累一定数量的砒霜并非一件不可能的事。既能达到毒死人的量又能避人耳目,整个赫连府里只有你做得到。” 第9章(2) 赫连修人面色不改,冷笑道:“鹿大捕头,这些不过是你的猜测,你有何证据能证明你所说的一切就是事实?官府应该不会只凭空推测就判定一个人的罪名吧!” “本来是没有,但现在有了。我们三个都是砒霜案的人证,而褚小姐脖子上有你新犯案的证据。”说着这话的鹿晓刀脸上有着他们未曾见过的狡猾,令她不得不怀疑起他之前劝她不要冲动的话根本就是刺激她的一种手段。 “鹿晓刀,看来是我小看你了。”赫连修人终于眯起了一双细长的凤眼,“但,你还是救不了她。”话音未落,他毫无预兆地从衣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抵住褚芸的脖子,使劲一拽将她从地上拉起。 “修人,不要!”赫连贤人大骇,却不敢轻举妄动。 “你还要做无谓的挣扎吗?”鹿晓刀身形未动,不改威严。 “鹿大捕头,你可以试一下,是你的身手快还是我的匕首锋利。让开!”见鹿晓刀没反应,他手上的匕首又抵近几分,锋利的刃面轻易地在褚芸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痕,急得赫连贤人直叫“鹿捕头”。 鹿晓刀抿紧了唇线,照着赫连修人的意思向后退开。 出了小屋赫连修人又让鹿晓刀自刺双腿,鹿晓刀霎时脸色铁青地怒视他,“不可能!” 赫连修人的反应就是让褚芸脖子上的血痕又多了几条,鹿晓刀瞪着他,“我可以在一招之内杀了你!” “在那之前我也有足够的时间要她的命!” “修人,停止吧,不要再错下去了。修人!”赫连贤人苍白着脸,试图阻止弟弟疯狂的举动。 “哥,你答应过我不会爱上她的,你答应过我的!”此刻,赫连修人妖美的凤眼中只剩哀怨,“可是,你却背叛了我,为了这个女人背叛了我!” “是哥的错,是哥毁了约,你要恨就恨我吧,和芸妹没关系。” “到了这个时候你心里还是只有她,哥,难道你不知道?你越是在乎她,她就越是该死!我怎么会恨你呢,哥,我爱你啊!” 他的话令在场的三个人皆是一震,赫连贤人更是面白如死。 赫连修人突然笑起来,妖美中难掩悲凉,在风中舞动的发丝遮住了他眼角滑下的一滴泪,除了褚芸没有人发现,因为那滴眼泪就落在她耳际,触及冰凉。 这才发现,今天的赫连修人与前几次见他时不同,他穿了一件艳红的长衫。黑发、红衣衬着他如雪的肌肤,将他独特的妖艳气质烘托到了极致。 鹿晓刀欲趁机夺下他手中的匕首,鹿晓刀出手迅猛,赫连修人的反应亦不慢,加之两人位置上的差距,任凭鹿晓刀武功高强也敌不过近在咫尺的匕首。赫连修人只稍稍一抵,鲜红的血液便顺着伤口流下,刺目的颜色与褚芸的颈项形成了鲜明对比。 几经权衡之下,鹿晓刀只能咬牙挥刀自刺双腿,霎时鲜血喷涌,不支倒地。赫连修人割断褚芸脚上的麻绳拖着她一路退至山岩边,褚芸却丝毫反抗不了,正奇怪着一个体弱多病的少年怎会有这么大力气时,一个可能性闪电般地划过脑海。难道……“你装病?!其实你的身体根本就没有那么弱,所有体弱多病的表象只是你的伪装!” 赫连修人不理她,只凝视着跟上来的赫连贤人,“全是为了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他眼中闪烁着焚尽所有的痴狂。 “我知道,我知道……”赫连贤人不再回避,也知道回避不了。他迎视着弟弟炽烈的目光,眼中的痛苦一览无遗,“我知道你为了让我来看你故意让自己生病,我知道你为了让我多陪你几日而偷偷把药倒掉,我知道你的身体并非像你表现出来的那般虚弱……这些我都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一直以来,我都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们之间微弱的平衡,我不是不明白你对我抱着怎样一种感情,我只是不想将我们的关系复杂化,不愿将你我都逼到那无法回头的绝崖边!你为什么不懂呢……” 赫连修人那双乌黑妖异的眼中头一回出现了惊慌失措,手中的匕首一松,褚芸趁机摆月兑他的控制,直奔向赫连贤人。赫连修人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却忘了自己站在山岩边。 眼前惊心动魄的一幕令赫连贤人顾不得解开褚芸手上的绳子就扑身向前,拉住了赫连修人坠下的身影。 “抓紧我别松手!”他紧握住弟弟的手,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豆大的汗珠也一颗颗地自他额头滴落。 赫连修人失神地仰望着他,“为什么?”他不知自己究竟想问什么,只是月兑口而出了这三个字。 “因为你是我弟弟啊。”他和贤人的。 一滴水珠随声跌落,擦过赫连修人的脸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瞬间的接触将那热度传至他脸上,把他心底的某部分融开。 “可我不愿只当你的弟弟,难道我们在一起的十七年竟比不上短短的几个月吗?我爱你,我爱你啊,哥!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甚至为你去死,为什么你要选择她?” “因为我会努力不比他先死!”回话的是褚芸,她双手被缚很难维持平衡,只能一点点地爬过来。 褚芸的话令两人一怔,赫连修人刚想开口讽刺,一滴滚烫的水珠直直地跌落在他眉心,带来与刚才相同的触感,却远比之前炽热、烫人。 然后,他感觉到了握住自己的手上传来的微微颤抖,听到了赫连贤人含在嘴里几不可闻的声音,“果然……只有你懂我……” 这些话,甄怜怜不懂,赫连修人不懂,但是赫连贤人他不会不懂。很多时候死亡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死去的人也许早已忘了死时的痛苦,可被留下来的人却得承受永远失去的折磨。这个傻丫头啊,为了保护他宁愿独自承受失去与思念的折磨,即使,她与他一样深知这被遗留下来的痛苦。 赫连修人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的神情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狼狈过。 “原来……”他喃喃自语。 也许,他错了…… 但,他停不下来,他只能任由心底那把熊熊烈火带着他痴狂的爱恋将所有的一切焚烧殆尽…… 掀动嘴角,他对着赫连贤人深深一笑,烙印进他心底,“哥,记住我爱你!” 然后,他挥开了他的手。 风中翻飞的红衣,狂乱纠结的长发,空气中隐隐弥散的迷迭香气,合着他妖艳绝伦的笑容,将赫连修人的妖美散发到了极致…… “修人——” 赫连贤人悲怆的喊声很快被褚芸的惊叫盖住,赫连贤人趴着的那块山岩由于刚才一连番的动作而松动,零零碎碎的小石子因此滚落下去,可赫连贤人却毫无反应。 “裕之——”褚芸双手被缚根本帮不上忙,眼见赫连贤人就要掉下去她只能急得大叫。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迅速抓住赫连贤人的后领一提,便将他安全地扔回地面,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还好来得及。”鹿晓刀暗暗吁口气,又走过去解开了褚芸的绳子。 之前他迫不得已只得假意自刺双腿,刀刃虽穿过了双腿却避开了经脉,待到赫连修人一离开他便封住几处大穴止住血,一瘸一拐地赶了上来。 赫连贤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两眼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一具失了魂的傀儡。褚芸扑过去抱住他不停地喊他,好半晌他空洞的眼眸中才重新映入她的影子。 他伸手轻触她血迹斑斑的脖子,“疼吗?对不起,害你受苦了。我、我不是不相信你……” 褚芸摇摇头,捂住他欲出口的解释,“我知道我知道,我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她知道他是在救她,当她险些被赫连贤人掐死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赫连贤人微微一笑,捧住她的脸,“你没事就好。” 他还在笑,笑得那么温柔,让她心痛。褚芸忽然把他的头抱进怀里,让他月兑下强装的坚强,“不要再笑了,不要再勉强自己了!在我面前不需要这样,裕之!” 赫连贤人的脸埋在她怀里,看不到表情,然而他的声音却异常清晰:“他要我记住他爱我……可是,他不知道……他爱的其实不是我……不是我啊……” 看着眼前的景象,鹿晓刀大致猜到了事情的经过,悠长地望了眼岩崖,他只说了一句话:“他够狠。” 褚芸不知该安慰他些什么,或者此刻所有的安慰皆是徒劳。她只能紧紧地抱住他,让他感受到自己的体温,让他听到自己的心跳,让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会在他身边,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是的,赫连修人的确够狠!他用他的决绝在赫连贤人伤痕累累的心上又添了一刀!他说他爱赫连贤人,可是那样的爱只会带来伤害,因为他的爱里只有掠夺。 不过,她是不会向他投降的,她会一直陪在赫连贤人身边,帮他治疗这些伤口,总有一天会治愈的。 褚芸暗暗在心底发誓。 尾声 八年后。 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庭院的梨树下并排摆放着两张藤椅,赫连贤人眯着眼享受着难得的清静。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耳边不断传来的长吁短叹,破坏了他原本的好心情。 他忍不住瞟了旁边一眼,“你是专程来让我听你叹气的吗,鹿大捕头?” 鹿晓刀不回话,叹气声更大了。 “怎么,昨晚又睡地板了?”完全是肯定的语气。 鹿晓刀黑了脸,闷声道:“不是……”事实是连地板都没得睡,让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窝在房门口蜷缩了一夜,这事儿传出去他鹿晓刀还能在龙游城里立足吗? “不是?不是的话,敢情鹿大捕头这会儿来我这儿唉声叹气的是为了练气功?” 鹿晓刀瞪了他一眼,“我怎么发觉你成亲以后越来越像换了个人似的?”落井下石,损人不带脏字!哪里还有当初纯良憨厚的影子? “也许,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赫连贤人颇具深意的笑笑,又道,“我也发觉鹿大捕头成亲后也改变了许多,光是漫天飞舞的传言就够龙游城的百姓茶余饭后聊上好一阵了。” 此话一出,鹿晓刀脸色霎时铁青,却无法反驳,他鹿晓刀的一世英名算是完了。 见他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赫连贤人总算善心大发地鸣金收兵,不再挖苦他,只问道:“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事惹你娘子发这么大火?” 丙然,一说到原由鹿晓刀便立马坐起身,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听着他满肚子的有冤难伸,看着他有气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赫连贤人不禁莞尔。想起这八年来发生的许多事情,突然觉得感慨万千。 他和芸妹成了亲,他们的儿子如今也已有七岁;修人的事一度让父亲崩溃,直到小孙子的出世父亲的脸上才恢复了往日的笑容;连怜怜也成了亲,而她的夫君…… 赫连贤人瞟了一眼兀自抱怨着的鹿晓刀,他竟然成了他的表妹夫,他们俩的结合是他最意想不到的事情,两人也因此成了龙游城里最不可思议的一对夫妻。 “……你说她是不是很过分,好歹我也是一家之主……”鹿晓刀正说到兴头上,一转头却看到了明显心不在焉的表舅子,满腔的热情瞬间被一桶凉水当头浇熄,“你在发呆吗?” 赫连贤人一笑,很有技巧地转移话题:“我只是在想,你和怜怜的性格南辕北辙,当初怎么会走到一起呢?” 鹿晓刀皱着眉,叹了口气,“唉,没办法,谁让我什么人都不爱偏偏爱上了个小炮仗呢。”脸上不乏懊恼却也有丝丝甜蜜。 看得赫连贤人受不了地直摇头,“我看你们俩啊谤本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鹿晓刀古铜色的脸上泛起了一丝暗红,刚想反驳,就听到两个熟悉的声音向庭院靠近。 “那个朱老板明明是我们绣锦布庄先看上的,你怎么可以用卑鄙的手段把他抢走?” “请注意你的用词,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他爱往哪走就往哪走,我又没有挟持他过来。” “明明就是你暗地里使了什么手段,否则朱老板又怎会弃绣锦布庄而选择与你们锦绣布庄合作?” “客人之所以选择我们自然是因为锦绣布庄能够给予他更满意的服务,与其在这里胡搅蛮缠你倒不如好好想想怎样改进自身的不足。做生意又不是扮家家酒。” 相比甄怜怜的七窍生烟,褚芸完全是不愠不火不痛不痒,而她的冷淡却比任何犀利的语言都更容易激起甄怜怜的怒气。 “什么不足,我们绣锦布庄好得不得了,哪来不足啊?说到底你就是喜欢跟我抢!”以前是大表哥,现在是生意!褚芸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大白眼,她说反了吧。根本就是她喜欢处处来招惹自己,房子要挑在赫连家隔壁,赫连家开布庄她也硬是在对面开了家相同的布庄抢生意,最扯的是她连布庄的名字也不放过,他们叫锦绣她就偏偏把这两字倒了个身叫绣锦……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喂,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眼见两人的身影踏进庭院,鹿晓刀匆匆跟赫连贤人打了个招呼就想找个地方避难去。听他娘子的语气他就知道她的火气有多大,再不走恐怕今晚又得睡门口了。 奈何,鹿晓刀的动作再迅速也快不过甄怜怜的眼睛,远远地瞧见再熟悉不过的背影,甄怜怜满肚子的怒气总算找到了一个发泄对象,“晓刀,你娘子我被欺负了你还不快来帮忙!你跑什么,没听见我在叫你吗?还敢跑!死晓刀、烂晓刀……” 甄怜怜的声音渐渐远离,庭院又恢复了先前的清静。褚芸走到赫连贤人旁边的藤椅前坐下。 看见妻子脸上的得意,赫连贤人不禁摇了摇头,哭笑不得,“都嫁为人妇身为人母了,还斗不够啊……” “哼,谁让她先来招惹我的!”褚芸嘟了嘟嘴,露出了与刚才不同的倔强样。 “明知怜怜不是你的对手还每次把她气得跳脚,你呀,就不能偶尔让让她吗?” “怎么,你心疼你那个娇美如花的表妹了?”赫连贤人的话让褚芸面孔一板,起身作势离开,却被他长臂一拉顺势跌进他怀里。 “放开!”她伸手推他,赫连贤人非但不放反而抱得更紧。 “不放不放,除非娘子你听我解释,你可不能冤屈了为夫的。”见她哼了一声不再挣扎,赫连贤人无赖地一笑,将下巴靠在她肩上满足地嗅着她发丝的香气,“我不是心疼怜怜,我只是挺同情表妹夫的。估计,今晚我那个可怜表妹夫又要被赶下床喽……” 褚芸憋住笑意,转头瞪了他一眼,“是吗?我怎么都不知道我家相公是个这么有同情心的人啊?” “当然,同情只是一小部分,最主要的是为夫的耳朵快要受不了了。”赫连贤人夸张地捂着耳朵,无奈道,“怜怜在你这里受了气回家以后苦的是表妹夫,而表妹夫晚上受的气第二天就成了为夫的苦恼了。”他已经被鹿晓刀的唉声叹气折磨了好多天了。 褚芸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听起来你好像蛮惨的。” 赫连贤人直点头。 “那好吧,以后只要她别太过分我就不跟她计较了。” “娘子真好。” 赫连贤人趁机在她脸上偷了一口香,羞得褚芸一下红了脸,捶了他一拳,“你这个登徒子,越来越不正经了!”应该说是成亲后就没正经过! “我的不正经只对你一个人。”他撒娇地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轻声道,“只对你一个人。” “裕之……” “芸妹。” “嗯?” “你……后悔吗?放弃了褚氏商行,你后悔吗?”这是赫连贤人八年来一直想问她的一句话。 褚芸呵呵一笑,“为什么要后悔,放弃了褚氏商行我不是还有茶行和锦绣布庄吗?” “那不一样,茶行和锦绣布庄虽不小但也不及褚氏商行……你原本可以……” 褚芸捂住他的嘴,阻止他接下去的话,“我不后悔,裕之。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幸福、这么快乐过,真的。” 其实,她真正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钱,她只是想要一种安心感。曾经,她必须借助钱才能获得它,可是现在她已经不需要了。因为她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有了深爱的丈夫和儿子,她从他们身上得到的不仅仅是安心,还有一种归属感。 赫连贤人拉下她的手包进掌心,让心中的深情透过手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达给她。 “我也是。” 他仰头望向蔚蓝的天空,脑中忆起成亲前夜的那个梦。梦中他又回到了那场大火里,满室的狼藉,充斥的喊叫,他看到了哥哥向他伸出的手,听到了哥哥最后那句已经遗忘在他脑海里十一年的话…… 快走。 他无声地念着,一滴晶莹的泪珠悄悄流下他的眼角,他却笑了。 会的,他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为了哥哥最后的心愿,为了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也为了他自己。 因为,他现在很快乐,也很幸福。 两人互相依偎着,还没温存半刻,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少夫人、少爷,小主子又惹事了——”李管家急急忙忙地冲进庭院,就看到两主子的亲热状,当下一阵尴尬,一双老眼不知该往哪里瞧。 倒是褚芸噌地从赫连贤人怀里跳起来,一把拉住摇摇晃晃的李管家,急道:“那混小子又捅什么娄子了?这回是剪了小泵娘的辫子还是打伤了人家的狗还是涂鸦了谁的真迹?”这混小子一天不给她惹麻烦就不舒服是不是? “都不是,这回、这回小主子把人家夫子蓄了四十几年的美须给、给烧了……” “什么?!这混小子人呢?是不是又躲到他爷爷那里去避难了?哼,逃得倒快,这混小子我非要扒下他一层皮不可——” “娘子娘子,不要冲动!”赫连贤人连忙追了上去。 炳,赫连府热闹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