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世世未了缘》 楔子 情牵万里, 逃不过红丝缠绕, 注定一生缘…… 夜色尚未褪尽,初秋的空气里又弥漫开了淡淡的月桂幽香。 一夜秋雨初停,落了一地的月桂花雨。 破晓前的最后一抹夜风温柔得就像新郎掀开新娘盖头的那只手,夜风中隐隐浮动的是月桂似浓似淡的暗香,在秋雨初停的黎明时分潮湿得叫人心醉。 夜色欲褪未褪的秋晨,静谧而安详,只余满庭的月桂幽香隐隐约约地漂浮着,辽远而深刻,呼唤着被深深埋葬在灵魂最深处已千千万万年,几乎快被遗忘的气息与久远的记忆…… 忘了吗?忘了吗? 那与她的灵魂深深纠缠的气息,怎么能忘。 那从天地初开时就纠缠着她的气息,那直欲纠缠她至天荒地老都不会放开她的气息…… 是这冰冷的夜雨,还是那无情的岁月将她的梦从泛黄的时间长河中唤醒。 心,仍深深畏惧着亘古前那一场将她的心粉碎的可怕梦魇。 但灵魂深处却犹潜藏着一丝丝的期待,是期待吧?一缕缕的情愁,一缕缕的惆怅将她的心紧紧牵绊。只因伤心虽多,但回忆却实在太美,太美。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天地如初,山川依旧,可她已忘了他,忘了他…… “妙儿……” 谁?是谁在呼唤她,那声声呼唤中压抑了多少心痛,隐藏着多少哀伤,她不知道。她只晓得那一声声呼唤扯痛了她的心,扯裂了她的魂。 “易天凡,原来你也像其他人一样想得到我的心,那么,我成全你……” 既然长生不老,一统天下是他的心愿,那么她愿意成全他,即使那代价是她的性命,为着他,她心甘情愿。 锋利的匕首闪着寒光,指向她的胸膛。 那娇艳如百合花瓣的唇瓣仍凝着一抹凄楚欲决的浅笑,调转的匕首已随着缓缓阖上的秋水明眸毫不留情的刺入了那柔软芳香的胸膛。血如泉涌,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哀伤,只有想望已久的宁静,安详。再也不用与他爱恨纠缠了……上苍啊,如果有来世,不要让他们之间再有那么多的恩怨吧,恨,一次,已太多太多,多得让她承载不起…… 阖上的双眸已永远无法再开启,永远无法看到那双黑眸中排山倒海般的心痛与绝望。他的身体颤抖着,全身的血液像要沸腾起来,又像要凝结成冰。 一滴水珠顺着风势而去,落在了她的脸庞上,是泪,是他的眼泪。 泪是滚烫的,犹似他早已滚烫沸腾的心。 泪,沿着她的脸颊滑落在风中,就似从她的眼中流出一般,可惜她再也感觉不到了,她再也不会为他的深情而动容,落泪了,虽然那曾是她渴盼一世的梦想。 在他怀抱中的身子依然柔软,依然芳香,他狠狠地拥紧,可是失去她灵魂停驻的身体再也不会对他笑,为他歌……血流到尽,他终于得到她心甘情愿地奉上自己的“心”,可是此刻,他只愿她好好的,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对他轻嗔薄怒,对他轻言细语。那么,长生不老,称霸天下,他宁可不要,失去她,就算真的长生不老,真的得了天下,又如何?没有她的陪伴,一切都是虚妄,他只愿用一切换回她。 心,痛得就像要爆裂开来一样,一股熊熊烈火在他的体内不断燃烧,不断升温,他恨自己,恨自己竟为了那毫无因由的“传说”而逼得她走投无路,逼得她自决于他的面前。她说成全他,她竟用自己的性命来成全他,成全他想长生不老,称霸天下的心愿。 那么她呢?就在他的心愿面前心甘情愿的流尽了血,奉上了心。 不甘呐,他不要长生不老,不要一统天下,他只要她,哪怕要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也要找到她,告诉她,他只要她,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妙儿……” 若有似无的呼唤隐约回荡在浮动的桂花香气间,似是带回了久远的记忆,带回了故人的气息。 漫漫天地,呼吸间,仿似吸入了他的气息……那熟悉的气息,悄然回旋在口鼻唇齿,带来久违的感觉,爱恋,就在刹那溃决,泛滥,将一切掩埋……是谁,是谁在天地间叹息?是谁在天地间悲歌? 我的妙儿啊,高高在上的你一如天上白云不落痕迹的纯白。 而我却是这俗世间最卑下不安的暗黑。 前尘与未来,白日与黑夜,正如你的白,我的黑,在这暮色尚存破晓将至的时刻注定应该只有一刻的交错,不会有未来。 你的白,我的黑,在冥明之间注定你我那永远不可横越的鸿沟。 但我不相信我们永远找不到黑白交融的轨道,我要让你的纯白与我的暗黑交融,再也分不清谁是黑谁是白…… 我——要把命定的轮回变改,我——要与你再续前缘…… 第1章(1)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 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 要见无因见,拚了终难拚。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小姐,醒醒,醒醒!” 秦素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睑,望进丫鬟抱书满是担忧的双眼,忙欲展开安抚的笑靥,但梦境中那无止无境的心痛仍如决堤的洪水般压的她喘不过气来,直延续到现实之中,揪紧胸前的衣襟,汗水涔涔而下,湿透轻衫。那绝望而悲戚的梦境,奇异地泛着丝丝酸楚的温柔如涟漪在心头轻轻荡漾开来。 “小姐,小姐,又犯病了?” 抱书忙走近她,递上一杯微温的茶水,看着她皱眉咽下,呼吸也慢慢平顺下来,心里却是越聚越深的担忧。 七天前,小姐十六岁生辰当夜,突然莫名所以的昏迷不醒,城中所有的大夫皆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小姐是撞了邪,急得老爷夫人差点没一夜白头。还是城里的张天师出了个主意,让小姐和早已定亲的罗家少爷成亲,冲冲喜,去去晦气。结果,三天前小姐居然真醒了过来。这可不是神了么?一夕之间,张天师可真成了杭州城里的活神仙了。 可是说也奇怪,抱书老觉着苏醒后的小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原本有些活跃的性子变得温柔和顺了不少, 但一向康泰丰腴的身子却消瘦憔悴了许多,整个一病西施的模样了,看在她的眼中不知有多心疼。 “小姐,您可要好好顾着自个儿的身子啊。” 秦素轻吁口气,接过抱书递上的茶水,展颜一笑。 “我没事儿,不过做了一个噩梦。” 抱书扭了块巾帕为她擦拭额际的汗水,一脸关切,“怎么?又做噩梦,还是近日来的做的同一个噩梦吗?” “嗯。”秦素若有所思地轻垂眼睫,有些苍白的双颊也因尚未完全从梦境中走出而染上点点红晕。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近来老是做着同一个梦。相同的梦境,相同的场景,触目惊心的鲜血,排山倒海的心痛,每一次从梦中惊醒那无边无际的痛都会从梦境里延续到现实中,紧紧地纠缠着她,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会如此呢?这梦境可是预示着什么?她与梦中男女可是有着某种深刻难解的联系? 抱书捏着巾帕,想了想,道:“小姐,您可是从醒过来后才做怪梦的?从前您做过相同的梦么?” “没有。”秦素眼神中透出一片迷茫。 抱书忙劝道:“小姐,快别多想了,您身子还没大好,还是好好将息着才好。抱书看您啊,就是整天个胡思乱想才老是做怪梦的。俗话不是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么?等明儿个您身子大好了,去净慈寺还个愿,不就什么都好了。再说了,再三天您就要嫁进罗府了,等过了门,小姐您一定会安康美满的。” 秦素浅浅一笑,嫁人,这是从她未出娘胎爹娘就已安排好的未来,像是等待了一辈子的事。可是此刻她只想到院子里瞧瞧,“昨夜下了一夜的雨,不知那株月桂可经得住这凄风苦雨……我想去瞧瞧。” 抱书忙阻止,“这可不成呐,小姐。您身子还没大好,这一大清早雨刚停,风寒露湿的您可经不住啊。……那您可得多披件披风,您等等,奴婢这就去拿。” 奇怪的事再多一桩,小姐自醒来后就喜爱上了绣阁外的那株月桂树,每天总要花上几个时辰在月桂树下坐坐,弹弹琴,读读书,甚或什么也不做,就是倚着那月桂树默默而坐,只垂首望着那落了一地的月桂花瓣,不知想些什么。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那月桂想必也落了一地吧…… 远远望见小姐一个人落寞地伫立在月桂树下,遗世独立的身姿娉婷曼妙,直如洛水之神迎风而立,那一身单薄的绮罗轻衫在微雨乍停的初秋却时分任性的直叫人心疼。小姐大概是忘了自个儿的身子是什么德行了,居然就这么站在月桂树下,也不怕风凉露冷,要是吹了风,又着凉了可怎么得了? 心中正埋怨着,一阵秋风扬起,满树星星点点的月桂纷纷挣离枝头,摇曳生姿地与秋风共舞着,洋洋洒洒像雪花般落下,直如从天而降了漫天的桂花雨,撒下一院清香。抱书怔怔望着秦素立于花雨纷纷间,被桂花雨落了一身,直觉间,小姐与那漫天的桂雨简直浑成一体,直欲乘风归去一般,简直不象属于这凡尘俗世的谪世仙子。恍惚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小姐难道是桂花花仙托世? “素素。”有些低沉的嗓音在院中响起。 秦素翩然回身,绽放一朵微笑,一回眸间,漫天香花顿然失去了颜色,那绝世的风华令人不敢逼视。 斑大健硕的身影缓缓朝她走来,随着他越来越近的步伐,强大的压迫感也随之逼近。 “罗少爷。”抱书忙快步走近,恭身一福。 是罗起言,她的未婚夫。看到来人,秦素就直觉地想起他的身份,甚至脑中还泛起许多似乎从前与他共有的过去。记忆中,她是喜欢着他的。 他,是她的未婚夫。虽然还隔着数十尺的距离,她仍感觉到他那灼灼的目光正紧紧地盯着她。他英俊的脸庞在她的眼中清晰起来,秦素不明白为何她会有种似是熟悉却又陌生的感觉。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十六年来的记忆鲜活地存在她的脑海中,可她感觉却像是初次走进这个家。自从大病苏醒后,她觉得只有绣阁外的那株月桂树才是她最熟悉的,就像她的家人,她的依靠,而她的爹娘,兄长,抱书反而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这感觉令她心悸,她并非不记得从前的一切,正相反,她清楚地记得过去的每一件事。她记得这十六年来发生的每一件事,可是她却失去了对这一切的感情,除了那株月桂树。时常她觉得自己不是秦素,只是一个拥有秦素记忆的陌生人。不是秦素,那是谁呢?难道真是绣阁外那株月桂?这种感觉她不敢对任何人说。 “嗯。”罗起言朝抱书随意地点点头,看了一眼秦素单薄的衣裳,眉头轻皱,“怎么不多穿件衣裳就出来了?外头风大,你身子又还不怎么好。” “可是人家想看桂花雨嘛。”秦素偎进他怀中巧笑倩兮,爱娇地伸手接住被吹落的几点月桂花瓣。“你闻闻,好香。”她把手中的花瓣凑到他的面前。 侧首望向身旁自然散发着冷凝气息的罗起言,秦素却轻易的从他清冷的黑眸中找到了丝丝柔情。记忆中,她与他虽从小就订了亲,他时常会来探望她,也非比寻常的关切着她的身子,可是他从未用过这种眼神看她。那灼热似火的眼神温暖了她有些凉意的身子也烧红了苍白的两颊,下意识地,她心慌了,收回手,避开了他的眼,望向一朵正与秋风缠绵共舞的月桂。 罗起言接过抱书手中的披风轻轻为秦素披上,手臂也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让她娇小的身子倚在自己胸前。 秦素发现自己的身子像是有着独立意识般自然地靠向他的怀中寻着最为温暖的怀抱,一切自然地恍如千百年来就是如此。仅只是这身子靠向他的怀抱么?恍惚中似乎连栖息在这身体中的灵魂也想在这怀抱中获得休憩。千百年来她寻找的不就是这个怀抱么?她还在惧怕着什么?还在犹豫着什么?还在等待着什么?她迷惘了,神魂也迷失在这温暖的怀抱中。 抱书识趣地藏着笑意退开。 他的怀抱对她是如此的契合,秦素舒服地叹息。 “素素。” “嗯?” “咱们的婚事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再三天,再三天你就要过门了,可是我好象就连这三天都等不及了。”罗起言轻轻抬起怀中人儿光洁小巧的下巴,看她用那双漆黑明亮的眼天真的回视着他。 仍是那纯真似水的眼神,清澈的足以洗涤人世间的一切罪恶,救赎所有沉沦孽海的灵魂。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悄然从他清冷的眼底开始蔓延,一分分,一寸寸,来势汹汹地霸占了他的整颗心。上苍啊,冻结了千千万万年的心终于再次溶解了。为她而冰封,如今依然是为了她而解冻,为了那让他等待了生生世世的她,再度步入轮回的她令他的心也随之复活了。 漫长的千万年,那没有她的生生世世,行尸走肉般的生命,陀螺般的生生死死,终于在此刻圆满。他们终于在轮回中再度相遇,即使这并非她心甘情愿,即使他使了心计,耍了手段,但是此刻她在他的怀中,那么一切都是圆满的,值得的…… 命定的转轮因他的执念,他的刻意安排而改变,月兑了轨的命运正飞快的旋转着,改变着周围的一切。所有的人,事,物都月兑离了命定的轨道,月兑离了命运的控制,变数袭来,令人措手不及,再也不是他所能掌控。 “等不及?那我们今天就成亲,小素今天就嫁给你做你的娘子好不好?”她爱娇地看向他,满眼笑意。什么时候成亲,她才不在意呢,反正都是嫁给他嘛,什么时候还不一样,今天或是三天后毫无差别。 “你呐,成亲也能这么随便的吗?傻丫头!因为礼俗所限,这三天之中你我不得相见,你可要好好爱惜自个儿的身子。就要出阁了,可千万别在这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嗯?”他低头看她柔顺地偎在他的怀中,那契合的感觉一如天与地般合衬,为着这一刻,再漫长的等待也是值得啊。 “罗大哥……” “叫我起言。” 她不解地抬眼望他,“可是小素以前不都这么称呼你的吗?” “你我就要是夫妻了,你叫罗大哥也叫了十多年,也该腻了。别再大哥,小素的,咱们以后换个称呼,你喊我起言,我唤你素素,如何?” 对他的临时起意,秦素到没多大意见,不过,直觉地她仍是喜欢“素素”这名字多过“小素”。 “好。可是素素真的三天都看不到你么?”弯弯的秀眉轻蹙,她垂首不语,心底荡漾着浓浓的不舍。“怎会有这种烦人的礼俗呢?一点道理也没有。”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她不愿,却没有办法。 秋风,扬起她柔软的秀发,几点月桂花瓣正在她紊乱的发丝里苦苦挣扎,希冀着挣月兑发丝的羁绊纠缠重回秋风的怀抱中。 罗起言轻轻拈起这几点无意中闯入她发间的素白花瓣,理顺她凌乱的发丝。“院子里风大,进屋去吧。”边说边把她往屋里带。 “前些日子我和梓诚,宇翔约了今儿个晚上在谪仙楼喝酒品蟹,一块儿去吧,嗯?” “陆大哥和高大哥吗?还有何人?” 陆梓诚和高宇翔是罗起言的换帖兄弟,号称什么“杭州三杰”,这是杭州城里三岁小孩儿都知道的事。身为罗起言的未婚妻,对他们二人,她是熟悉的。 “就我们兄弟三人。出去走走也好,别整天关在府里闷坏了。” “好啊,反正我也很久没见陆大哥他们了。” 倚在他的怀中,跟着他的脚步,秦素扬起璀璨的笑意。 第1章(2) 华灯初上时分,这正是谪仙楼最热闹的时候,楼下十多张台子全坐满了客人,人声鼎沸,跑堂的店小二在店堂间忙碌地穿插着,连嗓子都有点哑了。 罗起言挽着秦素的纤腰,不欲她被进进出出的人潮给挤撞到。 罢进店,殷勤的店小二就已满脸堆欢地迎了过来。 “罗少爷,您来啦,陆少爷,高少爷都已经到了。快,楼上请,老位子。” 二楼临窗,景色视野最佳的一张桌子。 桌旁已坐了两名男子,一穿蓝色长衫,一着月牙色长袍。左首的蓝衫男子斯文优雅,一身尊贵气息,举手投足间尽是书卷气,亲切得令人忍不住就想亲近;右首的男子却是豪爽粗犷,那不经意间洒落的全是令人心折的豪迈气概。两人一个像水,一个似山,却都是出类拔萃的人中之龙。 此刻,两人脸上皆是满满的笑意。 罗起言与秦素缓缓走近,两人忙起身相迎。 “起言,素素,你们迟到了,理应罚酒三杯。” 罗起言豪爽一笑,“随你们怎么罚都成。” 着蓝衫的陆梓诚贼贼一笑,“起言今天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平常他可没这么好说话。我看,这一定是素素的功劳了,宇翔你说是也不是?” 穿月牙色长袍的高宇翔忙连声附和:“对,对,对。” 秦素俏脸微红,埋怨道:“两位大哥别取笑小妹了。” 四人落座。 陆梓诚忙吩咐店小二上菜。 罗起言笑道:“九月团脐十月尖,持蟹饮酒菊花天,现下正是品蟹的最佳时节,咱们知己数人吃蟹、饮酒、赏月,可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秦素接道:“可惜尚欠赏菊品茗,那样才算得十全十美。” “这有何难,宇翔府中就有一座菊圃,而且还栽植了不少罕见品种,如果你有兴趣,过几日我带你到他家中去看看,怎样?” 秦素尚未答话,陆梓诚已插口道:“好了好了,今朝有酒今朝醉,赏菊是明天的事,现下摆在我们眼前的阳澄湖大闸蟹可重要多了。看这膏肥黄满,丰美鲜香的芙蓉蒸蟹,难道你们就没有食指大动,月复擂如鼓么?” 斑宇翔也颔首,故作正经道:“不错,美食当前,兼且咱们秦姑娘秀色可餐,还是先解决这盘谪仙楼的芙蓉蒸蟹比较实际。” 罗起言瞪了两人一眼,向秦素柔声道:“这芙蓉蒸蟹是谪仙楼的招牌菜,你试试。不过螃蟹性寒,吃时多蘸些醋汁姜末以去寒气。” 秦素瞪着面前这八脚的怪物,还真不知该从何动手。偷眼瞟向坐于对面的陆梓诚和高宇翔只见两人快手快脚的抓起各人面前桌上放置的一套精致的银制工具,或钩或刀,或锤或剪,已心满意足地在大快哚颐了。 罗起言指着她面前成套的银制工具向她解说道:“这是食蟹用的特制工具,名曰‘蟹八件’,共有锤、镦、钳、剪、钩、刀、匙、针八样。”边说,他已开始动手拿起面前的“蟹八件”掰除蟹壳,剔出蟹黄,再蘸上醋汁姜末放进秦素面前的瓷碟中。“吃蟹应先匡、后月复、再胸仓,瓤尽再吃足,四双足一折两开,一截一截地吃,最后留以待终的是二螯。主要食其掌节、腕节和长节。真可谓:螯封女敕玉双双满,曲终美味留人忆。来,试试。” 秦素依言小心地尝了一口,果然是膏腴女敕滑,满嘴鲜美。 “不过这吃蟹呢,就如好香须自焚,好茶必自斟的道理一般,自剥自食,旋旋食之,滋味才能美妙无比。”陆梓诚大快哚颐中仍忍不住大谈自己对食蟹的精辟见解。“这人剥我食呢,则味同嚼蜡。” 秦素一脸新奇地睁大双眸,看向罗起言,问道:“还有这么多学问呐?让我试试看自己剥好了。” 罗起言宠溺地欣然答应,“我教你,来,先把手指扦入背盖后缘,顺向掀下,捏住背壳前缘正中心,对,就是那里,把背壳里的东西提出来,对,剥下那乳白色蟹膏和红色蟹黄的就可以了。” 看罗起言专心地指导秦素食蟹,陆梓诚又忍不住插口了,“素素,听过白娘娘和许仙的故事么?” “当然听过。怎么呢?” “你把蟹壳翻过来看看,那就是传说中那个拆散许仙和白娘娘的法海和尚。” “真的啊?这个么?这就是法海和尚?”秦素忍不住失笑,罗起言和高宇翔也随之一笑,“你别听那小子瞎说。” “素素,螃蟹性寒,还是喝两杯温酒,以热制寒,以防过寒之害。” 斑宇翔举杯赞道:“不错,这极品蓬莱春配阳澄湖大闸蟹,人间一绝呐。” 陆梓诚浅尝一口,也不禁击杯赞道:“酒香浓郁,酒味柔和,的确是绍兴黄酒中的极品,再佐以阳澄湖的大闸蟹,果然是绝配。” 眼看三人喝酒吃蟹,兴致高昂,秦素也不禁开怀了起来,几杯蓬莱春下肚,一股热浪直冲脑际,醉了么?她不知道,她只是托着腮,晕红着脸,笑意盎然地看着他们三人谈天说地。他们都是能轻易快乐的人,他们之间有着坚如磐石的深厚友情,和谐的气氛在席间悄然流转。快乐,原来是这么的容易,近得就在她的面前等待着她去采撷。忍不住的,她笑了。 吃饱了,喝足了,陆梓诚开始思索着更高层次的享受,于是,他提议:“素素,为我们唱首曲子佐酒如何?” 秦素托着腮笑问身旁的罗起言:“起言,你想听什么曲子?我唱给你听啊。” 罗起言笑了,略一思索,“就《子衿》吧。” “好。”秦素微微侧过了头,斜倚在罗起言身上,有些微醺的醉态,动人至极。 罗起言拿起几只象牙箸就在面前的几只杯碟上敲击起来,居然也被他敲出了曲调,叮叮当当的甚是动听。 秦素也随着他的曲调曼声唱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拌声柔媚婉转,击杯声清脆空透,两者相和,时而如流水淙淙,时而似银铃丁丁,到最后一句“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时,击杯声似有若无,既轻且缓,歌声也悠扬回转,绕梁不绝。 拌声未歇,陆梓诚便高声夸赞,“好,好,诗好,曲子好,唱得更好。素素可把这首诗中作者追忆与情人当初在城台上游玩,如今却不见其踪迹,心中似嗔似怨的心态表现的淋漓尽致,妙不可言。” 谪仙楼中本是人声鼎沸,但曼妙如仙籁的歌声响起,众人都不由得安静下来,陶醉其中,一时不闻人响。众人皆听得心旷神怡,有的闭目细听,有的摇头晃脑,一副陶醉之态。歌声一歇,无不齐声喝彩,掌声滔天,众人纷纷叫好。 罗起言三人面对众人的瞩目,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怜秦素早就羞红了脸,躲进了罗起言的怀中。老天,怎么连唱首曲子都会造成这种盛况呢? 这小小的插曲当然不会对三人高昂的兴致造成影响,他们仍是兴高采烈地高谈阔论直至深宵。 若不是顾念到闹至太晚会令秦素的家人担心,只怕陆梓诚就提议秉烛夜谈至不醉无归了。 月至中宵时,罗起言把秦素送回秦府。依俗礼,婚前三天新郎与新娘是不得相见的,在对抱书杂七杂八的交代了一大堆应该注意的大小杂事后,罗起言才把有些醉意的秦素交给抱书照料,然后恋恋难舍地离开了 秦府。 见状,抱书不禁心头暗笑,才三天而已,罗少爷却象是生离死别一样难分难舍。 三天,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确实是眨眼间就过去了。 可是,天意弄人,意外永远会在你最料想不到的地方等待着你。 第2章(1) 寻好梦,梦难成, 有谁知我此时情? 枕边泪共阶前雨, 棒个窗儿滴到明。 院中盛放的月桂,曛人欲醉的香气,就像是梦中迷蝶的庄生,她不知道是她在不知不觉中走入了梦境,还是梦境中的她从梦中走了出来…… 半敞的窗户,令月桂的香气在绣房间弥漫,隐隐约约地浮动着。 头好痛,昏昏沉沉的。 四肢乏力。 这个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沉重地完全不听使唤,好难受啊。 迷朦中,恍惚觉得有双眼睛从窗外注视着她。 秦素努力挣扎着想挥开混沌的意识,抓住一闪而过的清醒。 想起来了,今夜是喝醉了吧,那香醇的蓬莱春,引诱得她爱不释口,最终醉倒在起言的怀中。想到起言,忍不住的笑意从眉梢眼角流泻。有起言在,一醉何妨?就在离她最近的地方,有他温暖的怀抱随时在等待着她的依靠。因此,她有恃无恐。 想到这里,她又笑了。 真是醉了吧? 笑意完全无法控制地在夜色花香中随意释放。 冷冷的眼神从窗外射来,嫉恨着她脸上轻易可见的快乐。 窗外真的有人在望着她……秦素明显地感觉到了从窗外直射而来寒意。是谁呢?真的有人么?这里可是二楼啊。她揉了揉眼,极力想看看清楚昏暗的窗外是否真的有人。 风,吹过。窗外树影沙沙。 “啪”的一声,原本半掩的窗户完全敞开了,半明半暗的月光霎时投照进来。 看清楚了,窗外确实有个白影立在那儿,凄然如无主的幽魂,独处于苍凉,诡谲的天地间。 那长长的绮罗长裙裙袂飘飘,乌黑的长发飘垂在脸上,那藏在长发后的双眸却射出毒蛇般幽怨的寒光。 秦素怔住了,刹那间尚存的酒意全都消失了,冷汗涔涔而下。 莫名的,她觉得窗外的身影很熟悉。她见过窗外含怨的女子么?记忆中毫无印象。 这时,轻风拂起了覆在那女子脸上的长发,秦素看到了她的脸,惊诧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睁大的眼牢牢定在她的脸上。 窗外的女子有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孔,那张相同的嘴唇此刻正紧紧地抿着,那双相同的眼眸正恨恨地注视着自己。 她努力地眨着眼睛,只想证实那伫立在窗外的身影只是幻觉。 可是,那女子像冰一样没有表情却又带着强烈恨意的冷冽眼神却依然静静投驻在秦素的身上,她一动不动地立在窗外,那诡异至极的景象令秦素打从心底里害怕,一阵阵莫名的恐怖向她涌来! 恐惧撕扯着秦素即将崩溃的神经,她想尖叫,却发现完全发不出一丝声音。 起言,你在哪里?快来救我! 她在心底呼唤着,期盼着罗起言立刻出现在她的面前,告诉她:别怕,没事,一切都是幻觉…… 幻觉,幻觉,一切都是幻觉。 她紧紧地闭上双眼,当她小心翼翼地再睁度睁开眼睛,奇怪,窗外的白影不见了。只剩下大开的窗户和淡淡月光掩映下撒进屋里的树影,以及那在空气中缓缓流动的月桂清香。 长长吁了口气,绷得极紧的神经乍然松懈下来,冷汗已湿透了轻衫,只觉刚才就像个永远也不会醒来的噩梦。 罢刚存在于窗外的身影是否真的曾存在过?难道真的只是个幻影么?可是,刚才的感觉却是那么的真实,那和她相同的容貌,那没有表情的脸孔,那冷冽含恨的眼神都真的不曾存在过么? 噢,也许是因为今夜喝醉了吧……今夜,她真的醉了。 一切都是场梦,一场鳖异的梦。 当明晨的朝阳升起时,一切都将不复记忆。 秦素把那白影当作了醉眼迷朦的幻影,暗笑自己真的是醉了,不曾把这事件与家人提起。 翌翌日,秦素大婚前夜。 夜色暗沉。 秦素倚坐在床边,轻拂放置在床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凤冠霞帔。那红得似火,艳得如血的大红喜服正静静地躺在床上。 明日,明日就是她出阁的大喜日子。 明日,她将穿上这袭嫁衫,坐上八人大轿,风风光光的嫁进罗家。 明日,她将成为罗起言的娘子,从此与他祸福与共,白头偕老。 喜悦从心底涌出,把她淹没。幸福啊,就在明日等待着她,触手可及。好想好想把这一切与天下的所有人共享。 此刻,她就是世间最幸福的女子。 等这一天,她似乎不止等待了十六年,而是千千万万个十六年,快了,明日,她将结束从亘古开始的等待。 甜甜地笑着倒在床上,大红喜服被她紧紧拥在怀里。 蓦地,一股寒意不知从何处袭来,深刻的不安笼罩在她的心头。 方才明明看着抱书关上的窗户不知何时竟又大大地敞开了。 狂风卷过,带的窗户乍开乍合地劈啪作响。 秦素走到窗边想关上窗户,伸出手刚碰到窗户边缘,眼前白影一闪,吓得她踉跄着连退几步。 是她!又是她!那天晚上的白影。以为是幻觉的白影居然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而且真切得骇人。 寒意从脚底不断地往上窜,脑子一阵阵发麻,秦素定定望着窗外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孔。 那双泛滥着无穷恨意的眸子正闪闪发亮地盯在她的身上。 她恨她! 为什么呢? 这个女子到底是人是……鬼? 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收藏起自己的惊恐,秦素大着胆子对白影开口。 “你是谁?” “你到底是人是鬼?”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窗外?” “你为什么和我长得如此相似?” 回应她的只有那冷淡似冰的凌厉眼神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窗外的女子依然只是静静地伫立着,静静地凝视着她。 那饱含恨意的眼神像是溃决的洪水几乎令她崩溃,灭顶。 恐惧淡去,怒意渐渐上扬。 “说啊,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想怎样?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回答我啊。” 终于,那女子淡漠地开口,平静如水的嗓音下隐含着足以排山倒海的怨恨。 “我——是——秦——素。” 老天,和她一模一样的嗓音。那女子正一字一顿宣示着她的身份。 秦素完全呆住了,脑中一片混乱,只知道下意识地思考着。 她是秦素?那么自己呢?自己又是谁? 难道这世上竟有两个秦素? “你到底是谁?”那女子冷冽的眼神落在秦素苍白如纸的脸上。 秦素呐呐地答道,“我,我是秦素啊。” 那女子的声音愤怒地扬高,“你胡说,我才是秦素,你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幽魂野鬼,为何要鸠占鹊巢霸占我的身体冒充我的身份?你说,你究竟是哪里的妖怪?” “你说什么,我不太明白。”秦素一脸茫然,困噩地回应。霸占她的身体冒充她的身份,这要从何说起? 那女子愤怒地全身颤抖,眼中就要喷出火来。 “你还要否认?十天前,我十六岁生辰当夜,突然昏迷不醒,三天后醒来却发现我的魂魄已离开了自己的身体,被困在院中的月桂树中怎么也走不出来。你这女鬼却借着我的身体苏醒了过来,你说,你到底施了什么妖法把我的魂魄驱出了我自己的身体?你快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秦素楞住了,脑子里乱烘烘的,努力吸收着那女子口中的信息。简直就是天方夜谈嘛。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你,你说你才是真正的秦素?而我,我是霸占了你躯体的妖怪?”秦素好笑地指住自己的鼻子。 “没错!” “可是,为什么你所说的这些我一点也不知道,自我有记忆以来我就是秦素,这十六年来我都是以秦素的身份活着。虽然,十天前,我生日那晚我确是昏倒过,可是我醒来后一切都很正常啊。明日,明日我就要和起言成亲了。你所说的一切根本就不是事实。我记得这十六年来发生的一切,我并非你口中所说的是不知来历的妖怪,我不是,我是秦素,是秦素!” 听了秦素的一席话,那女子显然根本不相信她的说辞。 “你这个可恶的妖怪,在正主面前还敢抵赖不认!说,你为什么要强占我的身体?还要冒充我的身份和罗大哥成亲,罗大哥是我的夫婿,我和他从小就定了亲,我才是他的未婚妻子。我等着和他成亲,等着成为他的妻子已等了十多年。……”在说到罗起言时,那女子苍白如纸的脸上染上了点点倾慕的晕红。 “你,你为什么要害得我回不了自己的身体?你究竟对我使了什么妖法?” 含怨带恨的眼幽幽落在秦素的身上。 “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秦素踉跄后退,“我不知道如果你真是秦素的话,那么我又该是谁。不过,我真的没有使过什么妖术,我没有,我没有害过你。如果你不信可以去问起言啊。” 她的解释显然不能令那女子满意,“如果我能走出这座庭院的话,我早就去找罗大哥了。但是没有人看得见我,就连我爹娘都看不见我。为什么会这样?你告诉我……”那女子满脸愤恨地想闯进绣房,却像被什么绊住了一样,虽然窗户洞开着,可她却始终走不进来。 “你骗我,骗我!把我的身体还给我,我才是秦素,我才是罗大哥的妻子,你不是,不是……” 她疯狂地嘶喊着,用力撞击着墙壁,秦素被她狂乱的模样吓坏了。 “来人,来人呐,爹,娘,抱书,你们在哪里?快来救我,快来……” 秦素大声呼喊着,转身扑向门外求救。 窗外,风更急…… 杂乱的脚步声在门外急切地响起。 “素儿,素儿,发生什么事情了?……”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门,被推开,绣房内暗沉沉的,只余点点树影轻晃。 “嗯?”慵懒的嗓音从锦帐后传来,略带睡意。 烛火点起,绣房内霎时大放光明。 秦老爷夫妇,抱书还有几名家丁均衣裳凌乱,满脸担忧地瞪向绣房内低垂的锦帐。 秦老爷走上前,关切问道:“素儿,发生了什么事?” 锦帐微动,秦素的声音从帐后传出,“女儿没事,不过方才做了个噩梦,累爹娘担心了,请爹娘回房休息吧。” 秦夫人不放心地追问:“真的没事?” 阖起的锦帐略分,探出一张带笑的美丽素颜。 “呐,爹娘现在相信了?女儿很好,您们就回房休息吧。” “嗯,爹这就放心了。好了,小姐既然没事,你们也都下去休息吧,明儿一早,罗家来迎亲还有得忙呢。” 秦老爷吩咐下人散去,也扶着秦夫人转身离去。 秦夫人离开前犹不放心地嘱咐道:“素儿,你也好好歇着,明儿个是你的大好日子,你脸色可不大好呢。别想太多,好好歇着,明白么?” “嗯,女儿知道。” 第2章(2) 翌日,整个杭州城都沸腾起来了,如同过节一般。罗秦两家皆张灯结彩,陈设得花团锦簇,喜气洋洋。 罗,秦两家的每个人脸上皆挂着由衷的笑意。 这天可是罗家少爷和秦家小姐的大喜之日。 这日前来贺喜的宾客挤满了罗府的大堂。拜过天地,行罢大礼,酒宴酬酢之后来喝喜酒的宾客们纷纷嚷嚷着要求闹洞房。 闹哄哄的人群拥着已醉眼迷朦,头重脚轻的新郎倌穿过花厅进到了新房内。 一道娉婷的身影端正地坐在床沿,新娘低垂着头,火红的盖头垂在脸上。 “来来来,新郎倌快些掀起新娘子的盖头,只怕新娘子已经等不及了。”有人大声建议,其余的宾客忙不迭地纷纷应和。“对,对,也好让咱们快点见识一下秦小姐的绝世风姿!” “……” 眼看着乱成一团的情形,陆梓诚忙摆摆手,大声道:“大家不要吵,咱们的新郎倌马上就掀盖头了,好不好?” “好!”轰然允诺。 宾客们立时安静下来,纷纷屏息等待这最动人的一刻。 罗起言拿着秤尺往端坐的身影走去,是醉了吧?他的脚步略显虚浮。 除了陆梓诚与高宇翔,没人看见他精亮眼中那不容错认的似海深情。两人由衷地笑着,庆幸着名为主子实为兄弟的起言在经历了千万年的孤独,等过了无数世的轮回后终于梦圆。这份感情守的不易呐……几乎,他们都以为无望了。 泪光闪耀,他们献上最真挚的祝福。 秤尺轻轻撩起新娘的盖头,红烛映照下,新娘低垂螓首。 罗起言伸出右手,温柔地轻轻抬起新娘的下颚,随着新娘寸寸上移的视线,他望进了一双漆黑如子夜却泛着薄雾的眼眸中。他怔住,她的视线娇羞地闪躲。 是她?怎么会是她? “好漂亮的新娘子,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贺喜的宾客们纷纷赞叹。 “各位,恕在下招呼不周,请各位暂且移步至锦华堂享用酒水茶点。在下有些要事需要处理。” 冷凝骇人的气息自罗起言的身上不断扩散,新房内的温度霎时降至冰点。被他冷冽的眼神一扫,宾客忙不迭地纷纷走避,忍不住心里嘀咕:这算怎么回事儿嘛?刚才还好好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新娘子有啥问题,是不是被掉包了呢,可是方才烛火下明明瞧的很清楚,新娘子那羞怯怯的如花貌,醉人颜,是秦小姐没错啊。 瞬间新房内的闲杂人等溜得干干净净,连本该留下的喜娘也跑了,只剩陆梓诚和高宇翔还待在一旁。两人对视一眼,都猜到是新娘出了问题。陆梓诚的心头甚至涌过不详的预感。 新娘不解眼前发生的一切,惊惶失措地望向罗起言。 “罗大哥……” 陆,高两人立时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罗起言咬着牙,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梓诚,怎么会这样?” 陆梓诚的脸上是难得的一本正经。 “出了状况,有人破坏了我设下的封印,把小素的魂魄从月桂树中的结界里放了出来。” “那,素素她?” 陆梓诚合指一算,眉头皱起,朝惶然的新娘一指,“被她困住了。不过具体位置就感应不到了,好象有人在暗中作梗,必须快点问出素素的元神被藏于何处,离开肉身久了的话,就再也回不来了。” “罗大哥……?” 新娘美丽的脸庞沾上了点点泪迹,惶惑不解地望向罗起言。为什么,好象罗大哥一点也不想看到她呢?今夜是他们大喜的日子不是么? “素素呢?你把她的元神藏于何处?” 惊骇于他隐忍着狂怒的不善脸色,她颤声答道:“罗,罗大哥,小素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 “素素,你到底把素素藏到哪里去了?快说!” “你……罗大哥……”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望着这个被她视作天地的男子,眼里渐渐浮现一片受伤的泪雾。为什么?为什么罗大哥会这么对待自己?为什么一夕之间天地全然变色了?有家难归,有亲人不能相认,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回不去,本以为昨夜突然进入自己的身体后,一切回归原点,谁知道罗大哥却口口声声对着自己追问“素素”的下落。 素素?就是那另一个“秦素”?就是那个霸占她身体的“秦素”? “说啊……你到底把素素的元神怎么了?说啊!”他对她怒吼出心里的担忧,却逼出她更多的泪水。 “罗大哥,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我是小素啊,你的小素啊。”她哭喊。 他狠狠瞪她,双拳紧握,压抑着心底的怒意。 “我知道你是谁,清楚的很。你不过是我等待素素轮回的一颗棋子……” 陆梓诚在旁喊道,“起言!”他这样会吓坏她的。 小素呆住了,怔怔地呆望罗起言有些狰狞的面容,喃喃念道:“棋子?棋子?” “不错,素素是我等待了千万年的爱人,若非她不愿走入轮回,执意寄身于月桂之中不愿转世,而秦素投胎却势在必行不能再等,我又岂会叫梓诚安排你代素素走入轮回,代素素照顾这具身子,等待时机让素素回到这具身体之中。所以,你说,你是不是一颗棋子?” 生怕素素出事的恐惧紧紧攫住罗起言的思绪,令他完全无法思考,无法冷静地明白说出令人难堪的事实。 真相,总是伤人最深的…… 紧紧捏住小素的下巴,凝注着她苍白失色的脸孔,他一再逼问:“说,素素到底怎么了?你把她的元神怎样了?” 她失神地呢喃:“不是,她不是,我才是秦素,我不是棋子。罗大哥,告诉小素,小素不是棋子,不是。” 求救似的抓住他的衣袖,她哀哀切切地望着他,期待着他的救赎。 他的一句话却在瞬间将她打入地狱。 “你存在的唯一价值不过是代替素素照顾她的身子,不过如此。” 他冷冷地诉说,没有一丝怜悯。除了素素,没有别的女子可以妄想他的柔情以待。她,不过就如他所言一样,只是一颗棋子,棋子。 她绝望地缓缓松开揪紧他衣袖的双手。她不懂,为什么每个人都为自己而活,而她却生来只为了等待另一个不愿为人的女子魂兮归来,为她守护着这具本该属于她的身体,为什么? 罗起言,那个她视之为天的男子,却在这一刻亲手毁了她所有的梦。 她乏力地缓缓跌坐在地上,绝望的不再期待他能对她有一丝的不舍。 原来从前的一切美丽回忆都是虚幻,当他凝视她时,他恍惚的温柔眼神并不是望着她,而是越过她,望向那沉睡中的影子。 一切都是假的。 她好恨!恨这一切的虚假! 没有人应该做另一个人的代替,没有人天生就应该成为棋子。 一切的记忆都已成为过去,一切的爱,一切的期盼将在这一刻冻结,她的怨恨将取而代之。 “你究竟把素素的元神藏在哪里?我警告你不要再挑战我的耐性。” 罗起言冰冷的警告唤回她飘远的思绪,望着他视自己如陌路人的眼神,心仍是隐隐抽痛。 她站起身,冷笑,“她的元神在哪里只有我知道,你很想再见她么?好,我可以告诉你,甚至,……”眸光一暗,接道,“我可以永远离开,把这具身体给她。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罗起言毫不犹豫,“你说!” “第一件,”纤纤素手用劲一扯,已把身旁圆桌的桌布扯了下来,一连串“乒乒乓乓”的声响,桌上摆满的原为新人准备的一大堆讨彩食物全摔在了地上,一地狼籍。 小素望着罗起言冷冷接道:“跪在我面前求我。” 她一向都知道罗大哥是个多么骄傲的人,从来不肯求人,从来不肯有丁点示弱的他又怎么会跪地求人呢?他一定不肯的,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是眼高于顶,傲气比天高的罗起言?他一定不肯为了那个女人而屈膝。 然而,她永远错估了他。 “砰”的一声,他已跪倒在满地狼籍的杯盘碎屑与油腻酒食间,没有一点的犹豫迟疑。 “起言!”一旁的陆梓诚与高宇翔惊呼,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深恶痛绝,却只能默默转过身不忍再往他看去。 他跪了,他居然跪了,甚至连想也没有。地上尖利的杯盘碎屑狠狠扎进了他的膝盖,刺破他的皮肉,血迹沁出,染红了雪白的杯盘碎屑,也染红了她的眼,刺痛了她的心。 “你……” 她踉跄跌退,急急扶住桌沿稳住身子。 他仰首看她,沉声问道:“第二件?” 她抖着声问:“不管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会答应么?” 他傲然回视,没有一丝迟疑,“是!” 凄然一笑,却比伤心痛哭更难看。“好,既然如此。那么第三件事,我要你死!” 一言发出,陆梓诚与高宇翔齐声惊呼:“起言不可!” 罗起言默然无语,只用漆黑沉寂的黑眸定定看着凄楚的小素。 “我死了,你是否真的依言离开素素的身体,还她宁静,不再打扰于她?” 咬着唇,她挤出令自己心碎的答案,“是!” “那好!”手腕一翻,罗起言的手中已多了一把亮晃晃的匕首。 “起言!”陆梓诚与高宇翔急欲上前阻止,却在身形甫动间被点中了穴道,行动被制,只能眼睁睁地瞪眼着急。“起言,素素元神的下落我们可以再想办法,你不必如此的。” “不,我不能让素素因我的决定失误而有任何的危险,我不能枉顾她的生死。梓诚,宇翔,你们是我的好兄弟,此后,我只希望你们能代我好好照顾素素。此生,无论我如何逆天行事,终是与她无缘。不过,我不悔。要见无因见,拚了终难拚。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来生,来生我一定要与她共度白首。小素,希望你不会忘记你答应我的事!” 语闭,寒光一闪,毫不留情地向自己的胸膛插落。 第3章(1)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住手!” 凄厉的呼喊,一道火红的纤细身影撞进了罗起言的怀中,被撞到的锋锐匕首歪斜了原有的轨道,划过另一道优美的弧线,鲜红的血花在摇摇烛光中灿烂绽放。 这突起的迭变令时间静止住了。 “你……” 罗起言望着怀中楚楚堪怜的人儿,眼神复杂到极点。 锋利的匕首毫不留情地从秦素的肩背划过,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伤口虽不深,也鲜血迸溅得让人心惊,却因身上火红如血的大红喜服而完全看不出她此刻的狼狈凄惨,只有脸上,唇上迅速消失的血色泄露了她的惨状。 罗起言不置信地看着全无血色虚弱软倒自己怀中的秦素,感受到由她身上不断渗出的鲜血,心头大恸,忙封住她伤口周围能够有助于止血的穴道,却听到她虚弱的开口。 “罗,罗大哥,小素从没想过要你死,真的,从来没有。从很久以前,小素就很喜欢罗大哥,喜欢有你陪在身边。从小,小素就幻想着有一天能穿上自己亲手绣的大红嫁衣,坐着八人大轿喜气洋洋地嫁到罗家,成为你的妻子,拥有你的爱怜,那么只要一夜也就够了。今夜,小素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可惜,可惜,小素不是你期待的新娘子。不过,小素总算与你拜过天地,也算是你的妻子了,对不对?虽然只是片刻,虽然只是担了个虚名,小素也不枉了……” “罗大哥知道,你别再说了。”罗起言解开陆梓诚的穴道,忙要他过来帮忙。 挤出一抹苍白的笑意,她任陆梓诚在身上止血,包扎,径自道:“这第二件事,罗大哥你已经完成了。这第,第三件事是……咳咳咳……”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说话。 “最后,最后……一件事,我,我要你……吻,吻我。一次,只要一次就好。只要……你做到了,我,我马上就离开这身体,永远消失。罗大哥,你答应小素好不好?最,最后一次。小素是你的娘子,总不能,总不能连自己的相公也没亲过吧。” 揪紧他的衣襟,她的脸上充满了哀伤,含着泪凄楚地望着他,祈求他的眷顾。 陆梓诚不忍道:“起言,答应她吧。这是秦素命中注定的劫难。” 罗起言闭上眼,眼前浮现过去十余年来与小素共处的点点滴滴。怎会完全没有感情啊。虽然他从未喜欢过暂居素素躯体的这缕魂魄,可是她对自己的倾慕痴恋他又怎会看不出来。是自己负欠她良多啊。 他微笑,“好,我答应你。” 她的眼中绽出了光彩,心中喜悦无限。第一次,这大概是第一次他真正对着自己微笑吧?第一次望着自己而没有从自己的眼中寻找另外一个灵魂的微笑。 四唇相贴,没有想象中的柔情蜜意,只觉冰冷蚀骨。 双眸紧锁,两行清泪缓缓滑落。好苦…… 忍着痛,忍着不舍,她闭上眼命令自己的魂魄抽离这曾属于自己的躯体,也永远离开这令她心碎神伤的男子。 “起言。” 陆梓诚踩着沉重的脚步跨进这本该喜气洋洋如今却愁云密布的新房。那大红喜字,龙凤花烛如今都成了最伤人的讽刺。 罗起言回首,原本期待的眼神在看清陆梓诚晦暗的神色后瞬即转为惨淡。 陆梓诚困难地开口:“起言,这是劫难,因为咱们逆天行事,所以这是素素躲不过的劫难。” “为什么,这只是一条不深的伤口而已,为什么却会流血不止至性命垂危?” “我说过了,这是劫难。就算没有受伤,只要有任何一点因由也会造成死劫,让素素的魂魄能在今夜回到地府,重新往转轮殿投胎转世。” “劫难?什么劫难?逆天而行的是我,要你改变命盘的也是我,有什么劫难也应该报应在我身上,为什么会是素素,她是无辜的。”他忍不住低低咆哮。 “起言,你冷静点。当初我们在素素不愿踏入轮回的情况下,李代桃僵的让另外一缕游魂代她转世,这本就破坏了伦常。命盘已经月兑轨,不再是你和我的人力可以控制的。所以,今夜,就是素素的死劫。寅时二刻会有鬼差来拘拿素素的魂魄,让她重新转生,好令轮回重新步入正轨。所以……” 罗起言愣住了,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面容僵硬得如瞬间化作了一块化石。 “鬼差会来拘拿素素的魂魄?你是说——今夜素素会死?” 陆梓诚叹了口气,无奈答道:“是!不过,……”压制住状欲发狂的罗起言,他接道:“你冷静点,听我说好不好?我早已想到一个瞒天过海,偷龙转凤的法子。” 犹如曙光重新出现在天际,罗起言狂喜道:“是什么法子?” “一样还是李代桃僵,移花接木。” “你的意思是……?小素?” 陆梓诚颔首,“没错,我们本来就想让小素能重新投胎做人,这是个好机会。如果成功,那就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罗起言思考着这个计策的可行性,“不错。这确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还有,其实素素的这个劫难我早就算到了。只是没料到来的这么急这么凶,让人措手不及,完全无法应付。而似乎这其中还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地与我们作对。不然,没道理小素能走出我设了结界的月桂树,甚至还闯进素素房里上了她的身。素素的房间四周我都有布下结界啊,这其中一定有古怪。” 罗起言森寒的眸光闪烁,“这些不重要,我只想知道幕后黑手是谁,我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陆梓诚拍拍他的肩,安抚道:“这些暂且先放过一旁,我们先来想想今夜如何应付吧。” 漆黑如墨的夜空里一轮冷月低垂。 这天夜里的月看在罗起言的眼里比任何时候都更冷,也更凄凉,冷的似乎连一丝生机也没有了,什么都在这冰冷的月光中被断绝了。 秋风拂过,带来淡淡的雾气,为这世上的一切都披上了一层神秘的轻纱。 贴满大红喜字的新房内门窗都关得密实,只余东面的一扇角门半掩着。房内每一个角落都细细撒满了白米,仔细地没有漏过任何一处。细细的白米在黑沉沉的屋内反映着诡异神秘的莹白光辉。 床塌上,罗起言斜倚着床柱让秦素娇小的身子靠在自己胸前再用双手紧紧圈住。 夜色一点点加深,他的心也被压得快喘不过气。不知道梓诚今夜的做法会否成功,若是失败,他不敢再想。定了下神,感觉包在掌中的小手冰冷得吓人,怎么使力搓揉也无法使它们温热起来。若不是还能感觉得到她浅浅的呼息,他几乎要以为…… “咳……咳咳……” 胸前的身子呛咳了下,他看到她紧闭的双眼费力地睁开。 “起……起言……你在哪里?好黑——好冷——” 包用力圈紧她冰冷的身体,紧紧握住她探询的双手,他热切地在她耳畔回应:“我就在这里,就在这里,别怕,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别怕,别怕……” 第3章(2) 听到他的回应,感觉到他温热的大掌紧包住自己的双手,温热的胸膛熨贴着自己冰冷的身子,悬在半空中的心踏到实地般一下子就安定下来,忙急急反握住他的大掌搁在胸前。 “起言,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嗯,的确够久了。”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嗅着从她身上渗出的幽幽体香。好想就这样一辈子沉醉在这幽香中再也不要醒来。“现在你醒了,就不要再睡了好不好?” “好。”她柔顺地笑着颔首。“我想陪着你,不想再睡了。只要陪着你,不管做什么都好,不管做什么我都开心。知道么?我睡了很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很长很长,梦里还有梦。我梦见很多人,很多事。梦里,有你。可是梦的最后,我死在你的怀中,血流了一地,好怕人。告诉我,那是我们的前世么?”抓紧他的手狠狠一颤。 他不答,只贴着她的耳际柔柔地问:“如果是,你后悔么?” 认真地思索半饷,她摇头,“不悔。能够认识你,得你倾心爱怜,我觉得不枉了。不过这辈子我可不会这么傻了,我不会再选择自尽,我不要死,我要陪你一辈子,不管会有多辛苦,我都不会放弃,我都不要离开你,我要和你白头偕老,子孙满堂,我要和你一起活下去。” 一向冷硬的心被她的低语告白彻底融化了,感动在心头一点点的氤氲开来,占满他的心。这席话,他会记一辈子,不会有一刻或忘,不论生或死,他都要紧记。 “对,对,我们要一起活下去,一起活下去……” 脸颊相贴,幸福的笑容连成一片。泪,也在同时悄然滑落。这份幸福来的太沉重也太苦涩艰难,但在生死考验之前却更显珍贵。 两人在黑暗中静静紧拥,心跳融成一片。 “起言,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的低语在黑暗中响起,打破一室的沉寂。 他急急打断她的话,把脸埋在她的发间,藏去自心底泛起的深深恐惧,低吼着:“没有如果!没有!你会好好的,你不会有事,我不准你有事,懂么?” 他的双臂如铁环般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借由这拥抱他好想把自己的生命一点一滴的传递给她,他情愿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她正缓缓流逝的生命,只要,只要她能好好的活着。 “我知道啊。可是这世间的事不是每一件都能如人所愿的。如果天不从人愿,你得答应我,决不会做出让我伤心的事情好不好?不要让我在九泉之下难过,不安。”感觉到他的颤抖,她喘着气,握紧他的大掌,微笑承诺道:“我也答应你,决不放弃,我会求阎王爷,我会求地藏王菩萨,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不会再逃避地躲入那月桂树中,好不?答允我!” 她仰起苍白的脸庞望向他,急切地等待他的允诺,那哀哀切切的祈盼眼神令他心痛如绞,却无力拒却,即使这要求于他来说是多么的艰难,多么的有违自己的心愿,但是她的请求呵,他怎忍拒却?怎能拒却?没了她的红尘俗世于他而言直如炼狱啊,活着多一刻也是煎熬。 明知这一答允,那从今往后将要再独自忍受无数的孤独寂寞,也许是数十年如行尸走肉的日子。可是,她祈求的神色令他不忍,心一软,他颔首,“好,我答允你,我答允你!” 她开心地紧紧握住他的手,微笑,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那就好!你答允了,就不可以黄牛。我也答允你,如果我过不了今夜,我也一定会很快回来找你,你要等我回来。” 见她露出这等神情,他的心也在瞬间被浓浓的酸楚给淹没。 努力挤出一丝微笑,他故作轻松地道:“傻孩子,别尽想这些,你不会有事的,有我在这里陪着你,你怎么会有事呢?等过几天,你身子大好了,我带你去打猎,游湖好不好?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闻言,她的眼中泛出迷朦似梦的神采,微笑如花盛放。“好。我要去天山看雪,去草原牧马,你都要陪着我。” “好,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现在你先休息一会儿,乖乖的,别说话。” “好啊,我也累了,就先歇一会儿。”她听话的闭上眼,想起什么的,又倏然睁眼道:“你要记得叫醒我哦。” 笑着点头,他允诺,她方才带着笑意再度合眼睡去。微笑,在她失去血色的唇边枯萎,凝结。 夜,更深了;雾,也更浓了。 皎洁的月色隐没在渐起的层层浓雾中,夜色中泛起阵阵蚀骨的森寒气息。 寅时二刻了。 远远地突然传来阵阵犬吠。不安的气息笼罩在每个人的身上。 狂风骤起,风声扑打着紧闭的门窗,吹打得窗外树影沙沙作响。 罗起言感到阵阵蚀骨的寒意,冷汗已湿透了衣裳。 表差来了么? 下意识的拥紧怀中的人儿,生怕一个松手她就被不知名的妖鬼给带走了。 由远而近,静寂的风中夹杂了铿铿锵锵的金属撞击声,是鬼差拘魂的铁链拖曳在地上的声响吧。 冷汗从额际滚落,心跳的速度已快到让他几乎无力承受。 窗外的狂风蓦然静了下来,罗起言倏地绷紧了背脊,感觉到背后有着强烈的存在感,空气的流动沉滞下来。铁链声从屋外一刻不停地直响到了关着门窗的屋内,清晰的令人胆寒,最后停在了距他几步之遥的身后。 他拥着秦素,静静地,一动不动。 “秦素……秦素……” 一道没有丝毫温度的冰冷声音轻声呼喊,足以冻结生人的所有意识。 紧贴在他胸膛的身子轻轻一颤,原本握住他手掌的小手无力地垂落在床塌上,罗起言只觉心跳似乎也在这刹那停止了。 “素素……” 一道素白的身影从秦素的身体分离,凄然被两个候在室中的鬼差用无情的铁链锁住。 “走吧,你的时辰到了。” 铿锵声中,铁链曳地声终于向屋外而去,罗起言回首一望,正对上一双泪光盈然的眸子,闪耀其中的有绝望,但更多的却是祝福。 “罗大哥……你一定要……幸福啊……” 努力喊出的呼喊随着渐去渐远的铁链声消逝在茫茫夜色中。 轻风拂过,带走了雾气,朗朗月华重现天际,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风过无痕…… 第4章(1) 东风夜放花千树。 包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素素,素素,素素……” 沉沉昏睡的神魂在他的执意呼唤下不得不悠然醒转。 紧闭的眼勉强睁开一线,映入眼帘的是他热切狂喜的容颜。 “起言……” “醒来了,你终于醒来了……” 罗起言欣喜若狂地把秦素揉进怀中,幸福溢满胸怀。她醒来了,那不就意味着这计策成功了?她再也不用面临劫难徘徊于生死边缘了。 “起言……”她困难地从他怀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嗯?”他放开她一些,关切地上下审视着她脸上的表情,脸上只有狂喜与感激。 “我是不是不会死了?”靠在他怀里,她虚弱地问。 “当然,一切都过去了。”他笑,一脸粲然。“你是如此善良,美好,上苍有眼,当然会保佑你长命百岁。” 抬眼望向他,那一脸憔悴瘦削扯痛她的心弦。抬手,温柔地拂上他的脸颊,爱怜横溢。才几天而已,他仿佛已苍老了好多。 “知道么?我一点也不怕死,死亡于我而言只是归宿,可是我怕死了以后再也看不到你,我怕置身于一个没有你的世界,我怕必须度过一个个没有你的日日夜夜。当我的魂魄在虚空里飘荡却怎么也回不了身体的时候,我觉得就像陷进了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洞,没有光明,没有希望,没有你,我好怕,可是我不是怕死,我只是害怕失去你,真的好怕。” 脸颊紧贴他温热的胸膛,倾听着他稳健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数着,感觉是恍如隔世的感激,热泪滚滚如雨而下。在这一刻,活着,已经是种幸福,已经值得满心感激。 “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会让你经历这种在生死间徘徊的痛苦,再也不会。” 秦素握住他的手,幸福地微笑,感觉疲累万分,不自觉地垂下眼。“方才我好象又瞧见了那个姑娘……”她靠在罗起言怀中喃喃道。 “姑娘?” “嗯,就是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她说她叫小素。她告诉我许多事,我终于知道自己有多幸运。方才我眼看着她的魂魄被黑白无常拘走了。我想走近些,可就象有东西拉住我一样,我就是走不过去,只能远远看着她被押走了。临去时,我看到她望了我一眼,样子好悲哀,好悲哀。我能活下来,是她牺牲自己换来的。我一定要努力活下来,努力让自己幸福,就算是为了她。”对小素,她明白自己亏欠了她良多,可是她想留下,她想活着,她舍不得眼前的他啊,她要与他幸福终老。所以她只有对小素说声抱歉了,原谅她的自私吧。愧疚,今生今世只怕是跟定了她。 罗起言抚慰地笑,只想驱散她的愧疚,“傻瓜,她本来就是游魂,不去投胎,难道还继续游荡不成?能投胎转世,于她来说,是解月兑,是幸事。” “真的?”她怀疑他的说法。“可是,我觉得投胎转世非她所愿,她一定很想留下的。”秀眉微蹙,她仍是忍不住深深叹息。 罗起言不愿一直绕着这个问题打转,道:“好了,别说这个了。你现下感觉如何?伤口还疼不疼?” “好些了。” “那就好,总算把血止住了。”想起这两日里素素那不深的伤口却血流如柱,怎样都无法止住他就觉得后怕,可是小素的魂魄代替素素被拘走后,血就渐渐止住了,伤势也被控制住了。梓诚笑言大难已过,总算是让他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 终于,一切的劫难终都结束,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否极终要泰来了吧。 时光飞逝,一个月后,秦素的伤势已好得差不多了,肩背上的伤口也结瘕愈合,只剩下一条淡淡红痕仍记录着那段惊悚的往事。这一个月的日子秦素是过得颇为惬意的,罗起言时刻伴在左右对她呵护备志,千依百顺,生活于她而言简直就是甜入心头的蜜糖,只除了每天必不可少几碗的汤药,虽苦涩却也让她甘之如饴。 到了这两日,罗起言似乎突然忙了起来,老是不见人影,就连监督她喝药都缺席了。是商行里出了什么事吗?竟然让他忙成这样。秦素穷极无聊地拨弄着桌上的古琴,落寞的视线随着袅袅盘旋上升的青烟上移,猜测着起言此时此刻是陪在什么人的身边,又在做着什么事,他有在想念自己么? “小姐,该喝药了。” 一眼望见抱书捧着一碗药进来,秦素直觉地就想皱眉。天,这可真是最可怕的折磨。又苦又涩的汤药,每天四大碗,喝得让人直恶心。中午那碗至今还在肠胃里翻腾呢,又来了。 “小姐,您的药。” 抱书犹怕秦素没发现自己的存在似的,直把药凑到她的鼻子底下,用“药香”来彰显自己强烈的存在感。 中人欲呕的浓涩药味令秦素忍不住侧脸掩鼻,指指一旁的矮几,“嗯,搁着就行了。”天,真想直接昏倒算了。 抱书却笑盈盈地反对,“不行啊小姐,姑爷早上交代过了,要看着您喝完,要立刻,马上,趁热,不能等,不然疗效就不好了。” “抱书你……” 秦素气急,抱书却犹自笑吟吟地,“这是姑爷的吩咐。” 这丫头,又拿罗起言来压她,但她还真的就是没法子反抗,忍着性子,满怀委屈地接过药碗,认命地长叹一口气,终于憋着气,捏着鼻子,一口气把苦涩的汤药往嘴里灌去。 汤药尚未落肚,唇齿间已满是浓郁的苦涩滋味,秦素整张脸皱成了一团,连眼泪都想乘机造访了。压下胸月复间强烈的反胃呕吐感,她向着抱书伸出手,小小的玉掌在抱书眼前摊开。 抱书憋着笑,从怀中掏出三颗圆圆的拇指般大小的东西放在秦素摊开的掌中。 “姑爷就知道小姐您若不是为了这几颗九制桂花糖,哪会乖乖喝药啊?” 秦素也不辩驳,只瞪了抱书一眼,把一颗桂花糖放进口中,慢慢体味着桂花香味在唇齿间芬芳酝酿驱散满口苦涩的美妙滋味。要知道这种特制的九转桂花糖可是用密法炮制而成,入口后共有九种滋味变化,美味非常。乃是罗起言为哄秦素乖乖喝药而特地准备的“药引”,每次她只有把药喝光才可以得到三颗九转桂花糖,得来不易呐。 “对了,小姐,方才我给您端药过来的时候,正好碰见在姑爷身边服侍的五经,他交给我一张字条叫我给您,还说很重要呢。呐,就是这张,您看看。” 秦素接过字条,展开一看,平静的表情迅即消失,隐忍的怒气开始从微眯的美丽眼眸中泄露。 “月影楼?月半湾?” 抱书好奇地望着秦素,问道:“月影楼?听少爷说起过,那不是城里首屈一指的青楼么?月半湾,好象是月影楼的花魁啊。小姐,字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啊?” 秦素不答,只是银牙暗咬,深吸口气,将手中的字条揉成一团后狠狠掷在桌上。是什么在胸口悄悄燃起?是妒火吗?才不是!秦素告诉自己:那是怒火! 抱书惊讶地望着秦素的怒气,忙把字条捡起一看。 这,这是真的吗?抱书看着字条,不可置信地张大了眼,最后连嘴也合不上了。半响,她终于找回了她的声音。“小,小姐,抱书相信这一定不是真的,姑爷可不是这种人,姑爷这么喜欢小姐,一定不会干这种事儿,一定是有人诬赖姑爷。对,一定是五经这臭小子胡说八道……小姐,您可别难过啊。” 抱书愁眉苦脸地迭声帮忙罗起言说话,对秦素越变越难看的脸色大感不妥,心里七上八下地思索着该怎么办才好。怎么会这样呢?姑爷对小姐这么好,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儿嘛? “我才没有难过呢。”只不过有点小小的火气而已,秦素满脸的不在乎,可骗得了抱书,她骗不了自己的心呐。 如果是真的,该怎么办呢?不会不会,她不断地告诉自己,可是自灵魂最深处不断蔓延的恐惧却将她的心撕扯的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如果,起言他真的恋上了别的女子,她该退出,成全他们么?想起他的温柔将属于她之外的女子,心几乎痛至无法呼吸。 不,她不愿失去他,也不能失去他!即使他恋上了别的女子,她也要再把他的心给抢回来。她不会再任人予取予求,她不会再轻易退缩,不战而逃,她不会再傻的随便放弃,她要为自己的幸福抗争,决不言败! “那,小姐我们怎么办啊?”抱书小心翼翼试探着问,深怕一个不小心就惹火上身。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去落月坡看看五经说的到底是真是假。”秦素咬牙切齿地说着,已迫不及待地起身往外走去。 “小姐,小姐,真要去么?您……您等等抱书啊。” 眨眼间秦素已出了门,抱书呼喊着忙跟了上去。 那张肇事的字条皱巴巴地可怜兮兮地平躺在桌上,无人再去理会,只见上面龙飞凤舞潦草地写着: “罗起言与月影楼的花魁月半湾在落月坡约见,商讨为月半湾赎身的事宜,请速速前往。” 看着秦素怒气冲冲地朝着自己快步走来,一副兴师问罪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模样,罗起言仍是一如既往地展露着在面对她时才会出现的独有笑意,那温柔的笑像是深邃无底的大海,宽容得能包纳她的一切。 秦素酝酿发酵中的怒气随着她越走越快的步伐而更是不可抑制地沸腾起来,整个人都似成了一团火,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烈火,无论何物只要稍稍沾上此刻的她,想必立时就会在她的怒焰中被焚烧殆尽,略懂察言观色的聪明人都会懂得躲避这座随时爆发的活火山。像抱书,早就聪明的远远站住了,没有再傻傻地跟在她身后。只有那“条”可恶至极的“导火线”,此刻正含笑走向她,一如以往每次他见到她时。 “素素,你来了。” 闻言,秦素立时尖锐地反问:“怎么,我不该来么?她是谁?”不善的眸光不停地瞟向罗起言身后悄然立着的娉婷倩影。 罗起言却故意忽略了她的询问,只笑答:“素素你来了就好了,我已等了许久了,快跟我过来。”说着,等秦素回过神来,他已拉起大惑不解的她走到一边。 他难道不觉得她打断了他的好事吗?怎么仍是那副不痛不痒的模样?她忙追问:“你还没告诉我,她是谁啊?” 罗起言但笑不语。这轻忽的态度差点激怒了秦素,但还未等她发作。 “啪啪啪!”几下击掌。 一连串的“呼啦”展翅声,令人完全来不及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秦素讶然抬头,迅即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地再也说不出话来,憋在心里的尚未获得答案的询问也瞬即湮灭,只心旌摇荡地怔怔望着发生在眼前的一切,被那壮观,惊人的景象狠狠得震动了。 只见不知从何处突然振翅飞出了成千成万只的白鸽,全部展动着雪白的翅膀飞向夕阳斜照下的高空,就在它们振翅飞翔间,点点月桂花瓣纷纷扬扬漫天飞舞着从天而降。 第4章(2) 多么惊人,一场浩大无比的月桂花雨! 夕阳西下,斜阳映照中,无数的白鸽振翅高飞,雪花般的月桂花瓣洋洋洒洒,这是梦境吧? 秦素醉倒了,醉倒在这芬芳的花香间,醉倒在这飘洒的花雨中。她真的醉了,沉醉在他对他的浓浓心意中,只愿沉醉呵…… 她抬起头,伸手接住几瓣在风中飞舞旋转的花瓣,凑近鼻间,是熟悉的仿似已融入她灵魂血脉的月桂香味,一丝丝的桂香在她鼻间缭绕,渗透入她的呼吸,血流,脉动,勾起辽远深刻的记忆,属于遥远的前世的记忆。 是梦么?是她心底潜藏的梦呵。 他竟真的为她撒下了漫天的月桂花雨。星星点点的花瓣雨都是他对她的爱呵。 侧首,她惊喜,动容地望向身旁的他,一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中,视线交缠,温柔在刹那交会,两人的唇边都轻轻漾出一抹会心的微笑,一方天地再也不容第三人介入。 微笑,在她的脸上如鲜花绽放,轻易勾去他的神魂。看着她笑,天地也在瞬间晴朗无云了,快乐喜悦来的是如此容易,只因为她的一个小小微笑便已足够。 月桂花雨纷纷扬扬,轻舞飞旋着落了他们一身,那醺人欲醉的芬芳清香在他们周围结成一方带有魔法的世界,那世界只有他与她,再容不下多余的人和事。 那不断飞旋的花瓣雨,那不断浮动的桂花香,就像是有魔力的熊熊烈火把她的情绪越煽越高,直到冲破了临界点,她醉倒了,她疯狂了,她笑着,她叫着,她不断地旋转着,时间倒转,空间倾斜,她的整个世界都因为这场月桂花雨而蒙上了异彩。 他跟在她的身旁怕她跌倒,带着满眼笑意,分享着她难得一见的狂喜,等待了千年的幸福在她的盈盈欢笑中终于被他紧紧握在了手中。未来,不再与孤独为伴,不再与落寞为伍,一切的改变只因为眼前这在月桂花雨中轻盈旋舞的醉人身影,淡青的纱衣凌风款摆,朵朵花瓣绕着她的身子转动跳跃,此刻的她直如遭贬谪红尘的仙女,误坠凡间的精灵般清灵迷人,他的神魂也仿似在她的轻盈舞姿中被盗走了,再也寻不回来。 秦素畅笑着停在他的面前,感觉有些微晕眩,牵起他的大掌喘息着,笑意盈盈。 “起言,告诉我,这一切是梦么?是我在做梦么?” “傻瓜,这当然是真的。只要你欢喜,我可以每天都为你准备一场花雨,让你尽情地徜徉其间。” “起言。” 嘴里呢喃着他的名字,秦素咬紧嘴唇,一副想哭却又想笑的模样,当第一滴泪滑落眼眶的时候,她终于扑进他的怀中,双臂紧紧搂住他的颈项,泪落如雨,恨不得把自己完全融进他的体内,再也不要分开。 夕阳下,月桂如雨,纷纷点点,在清风中旋舞着飘坠在紧紧相拥的两人的发间,衣上,像是老天爷从天而降的祝福围绕在相爱的两人身旁。 对相爱的人儿来说,紧紧相拥已是无尽的幸福啊。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几只白鸽在空中盘旋着打了几个转后,翩然飞落,纷纷落在撒满月桂花瓣的草地上安详地缓缓漫步。 罗起言左手揽着秦素的纤腰,右手伸出,下一刻,一只白鸽从空中翩然而降,停落在他的手臂上。秦素睁大晶亮的双眼好奇地瞅着它姿态骄傲地修整着自己的羽毛,讶然于这小东西的美丽姿态。 “起言,你看,它的脚上还绑了一卷小纸条耶。怎么会这样?”秦素惊奇地发现。 “取下来看看。”他答。 秦素听话地取下白鸽脚上的纸条,展开,是一祯素蓝的诗笺,那抹盈蓝湛然若秋天的湖水,雨后的晴空,不经意地触动每个人心灵深处最紧的那根弦。而笺上那一手遒劲漂亮的行草也飞扬豪放得一如它的主人。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况值阑珊春色暮。 对满目、乱花狂絮。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其奈风流端正外, 包别有系人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秦素捏着纸笺,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笑问:“这是什么啊?不知道是谁写的呢?起言,你一定晓得吧?” 罗起言振臂让停在臂上的白鸽展翅飞去,搂紧秦素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惹来她一串银铃般的娇笑。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人写的么?真不知道么?”她爱娇地连连摇头,他捧住她的脸不断含笑追问,直问得她晕红了双颊,含羞带怯地闪躲他灼灼的注视。 牢牢将她的小脸固定在掌中,不让她再闪避自己的眼神,他邪邪地笑着,额头轻抵她光洁的额际,嘴里轻语呢喃:“不知道么,那我告诉你。那即是说有人对素素你已是相思入骨,无法或忘,以至‘一日不思量’,即‘攒眉千度’,你说这相思病懊如何医治才好?” 他嘴里说着话,眼却紧盯着她的眼,不许她有毫逃避闪躲,秦素只觉得起言的双眼黑得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水波荡漾中吸引得她不断沉溺,深陷,再也月兑离不得。那幽幽的井水不知不觉间渗透了她的四肢百骸,而她就只能任由自己的神魂在这两口古井中一迳地陷落,沉沦。 于是,当罗起言的唇随着月桂花瓣一起落在她嘴唇上的时候,她仍没回过神来,直到他对着她的幽黑眸子染上了笑意,直到他恶作剧地伸出舌尖在她软软的唇上描绘她的唇形,她才蓦地惊觉他对她做了什么,天!他竟然吻了她,而且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虽说他们是夫妻,可这毕竟也太不合礼数了。 秦素瞪大了双眼,满脸惊惶地急急推开罗起言,又意犹未尽地连退几步,喘息着嚷道:“你怎么可以,这里,这里那么多人……” 罗起言闲适地把手一摊,“哪里有人,好象就我们两人啊,我们是夫妇,有什么不可以?” 秦素忙四下一看,果然,整个落月坡静悄悄地,所有人都不见了,只有满地的落花,一群白鸽闲闲地漫步其上,芳香缭绕。 “抱书呢?” “回避了吧。” 蓦地,她想起,“对了,那位方才一直跟着你的姑娘呢?她是谁?” 罗起言搂住秦素的肩,边走边道:“她是谁,我不是写了张字条叫五经交给你了么?怎么,没收到?” “她真是月影楼的花魁月半湾?” 秦素一双明媚大眼定定瞅着罗起言,一副他敢答是就给他好看的样子。 罗起言却仍是轻轻松松地点点头,“没错,她就是月半湾。如何?名不虚传吧,月儿确是称得上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他居然在她面前这么轻松自在地谈论着另一个女人,还毫不掩饰地夸赞那女人的美丽出色,他到底当她这个娘子是什么啊,石头做的心不会伤心难受的么? 秦素怔住了,美丽的大眼睛写满了不可置信的受伤神色,停住脚步,看着他也随着停下步子,询问地望向她为何停住,她生气了,突然提起脚就向他的大脚上狠狠踩落,还不解气地又用力跺了两下,看他痛得龇牙咧嘴,又有些些的不忍,但他也实在太可恨了。 她大声嚷道:“你居然还称赞她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你说你约她来这里做什么?” 罗起言皱眉道:“我字条上不是写得很清楚么?赎身啊,我和月儿来这里是商谈如何为她赎身的具体事宜。” “赎身?你要为她赎身?”秦素的嗓音霎时尖利的足以刺破罗起言的耳膜。她小小的拳头也紧紧握起,似乎随时想往他的俊脸上挥去。 “是啊,为月儿赎身。” 罗起言的回答让秦素彻底失控,盈盈双眸怔怔望着他,拳头没有挥上,到是两行眼泪已缓缓从雪白的腮上滑下,她不敢相信地痴然轻问: “你要为她赎身?那你不是不要我了么?” 看见秦素的眼泪,罗起言蓦地觉得自己的玩笑开得太过火,一点也不好笑了,他一把将泪眼婆娑的秦素拥进怀里。 “傻素素,我替月半湾赎身是帮梓诚的忙啊,月半湾是梓诚的人,跟我可一点儿关系没有。” 一句解释,让秦素在罗起言怀中悄然破涕为笑。她轻捶他的胸膛。 “真的?” “真的。本来想跟你开个玩笑,让你着急一下,谁知道就把你惹哭了。傻瓜,别哭啊。你一哭,我就什么主意也没有了。”他解释,爱怜地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你真可恶,字条上写得不清不楚的,故意让人家误会。我还以为你欢喜了月半湾,不要素素了呢。” “傻素素,那只是跟你闹着玩,这样刚才那场别雨才够惊喜啊。生生世世,只有你才是那唯一令我‘一日不思量’,即‘攒眉千度’的人,我又怎么会不要你呢。我要永远抱紧你,永远都不放开你。除了你,这红尘俗世再无令我眷恋的人或事,只有你,只有你……” 闻言,秦素禁不住微笑,泪痕未干的脸上笑意盈盈,清丽得好比雨后梨花,悄悄绽放着心底的甜蜜。 她也轻轻允诺:“不管发生什么事,素素也永远不会离开起言,我要永远跟着你,永远永远……” 她不知道,就是这句承诺,要她用多少眼泪,多少痛苦来偿还。 第5章(1)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梓诚的母亲不愿梓诚与月半湾往来,非逼他和朱员外的千金成亲不可,梓诚又不欢喜朱小姐,独独只对月半湾钟情。所以,他就请我出面,瞒着他母亲,先帮月半湾赎身,等过些日子,风声也静下来了,再想个法子,让月半湾嫁进陆府。所有的情形就是这样。” 秦素倚在罗起言怀中把玩着垂落肩侧的一缕秀发,边听边询问着,“那月姑娘要在咱们府中住上一阵子咯?” 罗起言点头应道:“是啊,不过如果你不愿意她住在府里的话,我可以安排送她去城外的别院暂住。” 秦素眼珠一转,笑道:“那到不用。她一个女孩家,住在城外那多不安全啊。而且她住在府里也好啊,可以给我做伴,你去商行的时候,她也可以陪我解闷。” 说话间,两人步入花厅,就见抱书笑眯眯地迎了出来。 “姑爷,小姐,陆少爷来了,已等了许久了。” 两人走了进去。 “梓诚,来了许久了?” 陆梓诚看着两人,满脸促狭的笑意,调侃道:“是有许久了,久得够做很多事喽。” 罗起言哈哈一笑,不以为意;秦素却羞得直跺脚,脸红得像熟透的虾米,直往起言怀里钻。 “素素还害臊啊,你们可是夫妻啊,还有什么好害羞的?今天起言为你大手笔的打造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桂花雨,明儿个想必就震惊全城了。” “好了,梓诚,别闹了,素素姑娘真的害羞了。”一束清脆娇柔的嗓音从陆梓诚身后传来,吸引了秦素所有的注意力,她自罗起言怀中偷眼瞟去,站在陆大哥身旁的女子果然是天姿国色的绝色佳人,她心头大震,惊诧于那不应存在于世间的美丽娇艳,适才在落月坡不曾看清的美丽容颜此刻正近在咫尺。 那一双像是笼罩着淡淡青雾的眸子似是藏着个无法企及的梦,一头秀发黑瀑般倾泄在她柔弱的削肩,衬得她美艳绝伦的玉颜朱唇更是动人心魄的美丽,一种不该出现在这俗世间的美丽,充满了神秘魔力的美丽。秦素从那女子身上嗅出了危险的味道,一种属于魔性的危险味道。她真是人么?如果她真是人的话那可是美得太惊人了,自己在她面前简直就像星星比之月亮,完全失去了光芒。 罗起言笑向怀里的秦素道:“来,素素,见见月半湾。” “月儿见过素素姑娘。”月半湾轻轻展露一抹微笑,若有似无间叩动人心,惹得陆梓诚失神痴望。 秦素双眸微眯,仍是靠在起言怀中,敷衍地笑道:“月姑娘你好,不过素素业已嫁人,不再是姑娘家,你还是称呼我作罗夫人比较好些。”直觉地,她讨厌这个叫月半湾的女子,觉得她浑身充满了一股媚惑人心的味道,让人很不舒服。 罗起言道:“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不打紧的,素素喜欢的话,月儿你就这么叫吧。” 月半湾温顺地颔首,“是的,罗大哥。” 靶觉到秦素的不安,罗起言道:“好了,梓诚,时辰不早了,你就留在这里用晚膳吧。抱书,吩咐苏总管准备晚膳。梓诚,我先陪素素回房休息片刻,你陪月儿聊聊。” 两人回到内室。 “素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太累了?还是伤口又扯疼了?” 秦素摇头,“没事,只是有点疲倦而已,歇会儿就好了。” 罗起言扶她坐下,倒上一杯热茶,坐到她身边,关切地审视她的神色。 秦素微笑道:“我真的没事,别担心。你老是这么宠着我,小心我恃宠生娇。” 罗起言不介意地宠溺一笑,把她拉到腿上坐着,双手圈住她的纤腰,“我的素素才不会呢。素素你是不是不欢喜月儿留在这里,如果是的话,不用憋在心里,这里是咱们的家,你不欢喜的人,我们没必要让她留下,我可以安排她住到别的地方去。” 秦素想答应,可是转念一想,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陆大哥是完全跌入月半湾一手编织的情网里了,而陆大哥在她和起言的事情上劳心又劳力,那么对他钟情的姑娘她又怎么能拒于门外呢? “月姑娘天仙化人,怎么可能有人会不欢喜她?我就是怕有人太欢喜她了。”说着,她双臂娇媚地缠上起言的颈项,笑笑地接道:“月姑娘是陆大哥的意中人,你和他又是多年知交,我们怎么能把他的意中人拒于门外嘛。就让月姑娘留下好了,我不会介意的。不过,你要先答应我,不可以把眼睛一直盯在她身上,你只准看我一个人。” 罗起言双臂收紧,勒紧她的纤腰,害她整个人贴着他宽阔的胸膛,两人视线相交,鼻息互闻,亲昵得没有一丝距离。 他笑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一直盯在她身上了,嗯?”手臂一紧,勒紧她的腰肢,惹来秦素怕痒的“咯咯”娇笑,她笑着在他怀中挣扎。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怎么样?”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一直盯着她看,我只知道我的眼睛可一直盯在你身上,其他女人啊,我才没兴趣看呢。” “即使是月半湾这样的大美人?” “她很美么?我可不觉得呢,在我眼里,只有你才是独一无二的美人。” “真的?” 罗起言的赞美令秦素心花怒放,甜甜的笑意从心底直流泻到眼角唇边。银铃般的轻笑从她轻启的朱唇逸出,最终却止歇在罗起言偷香吻上的唇舌间。 他低低回应:“真的。” “小姐,月姑娘又来看您了。”抱书在门外通传。 哎!又来了。秦素忙扬声应道:“我不舒服,不想见任何人,请月姑娘回去吧。” 微弱的脚步声来了又去了,抱书走进房中。 “小姐,您不舒服?”抱书怀疑地看向坐在床沿的秦素。 “没有,我只是不想见她而已。”秦素叹息着走过来。 “小姐,月姑娘对您那么好,您怎么这么对人家呢?姑爷不在,她可是好心好意来看您,陪您说说话,您却又给人家吃闭门羹。呐,这点心是月姑娘送来的,是您最喜欢的桂花糕呢,您尝尝。” 秦素烦躁地把抱书拿进来的食盒推到一边。“我不想吃,你喜欢的话,自己吃吧。” 抱书大惑不解地皱眉问:“小姐啊,您怎么这么讨厌月姑娘呢?她为人挺好的啊。” 秦素忙否认,“我哪有讨厌她,我只是没有胃口嘛。哎,起言又到商行查帐去了,看来不到黄昏是不会回府的。抱书,陪我到园子里走走,散散心。” 抱书看看窗外阴暗的天色,道:“小姐,这天色看来不大好呢,阴沉沉的,看样子可能会下雨,还是不要出去了吧?您要不弹弹琴啊,或者看会儿书?” 秦素满心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简直坐立难安,心底有股奇怪的在呼唤着她到园子里去。风声呼呼,树影摇曳,一切都仿佛一个不该碰触的禁忌在吸引着她走出去。 “不行,抱书,我还是出去走走的好,不然我一定会闷死的。”话音未落,她已迫不及待地往外而去,奔往门外不知名的急切呼唤。 “小姐,小姐,您等等啊,要下雨了呢,您别跑那么快啊,小姐……” 后花园里,天色阴阴沉沉的,厚厚的云层像是要压落下来一般,诡谲的叫人心惊。 园子里的树影被骤起的狂风吹得沙沙狂响,落叶也被卷起乱舞在风中,久久不落。 抱书追到花园中时已不见了秦素的身影。她举手遮挡着迎面袭来的风沙眯着眼焦急地搜寻秦素的身影。小姐怎么才一下子就不见了嘛? “小姐,小姐,您在哪里啊?” 天色越来越昏暗,抱书急得就快想落泪了,呼声渐渐带上哽咽。 “小姐,小姐……你别吓抱书啊。你在哪里?” 突然,身后的树丛传出几下枝叶的稀唆声,把抱书吓得快失了魂,惊恐回身,哆嗦着颤声喝问:“谁?是谁在那里?” “是我啦。”娇柔的声音回答,秦素已提着裙摆从树丛后绕了出来。 抱书忙迎上去,拉着秦素的衣袖抱怨,“小姐,您快吓死抱书了,一下就跑得不见人影,让人家担心死了。” 秦素微笑着拍拍她的手,安抚道:“行了行了,没事了。” “小姐啊,今日的天气好象有点反常,咱们还是快回房吧。”抱书忙催促。 不知为何,她老是觉得今日的后花园气氛诡谲的骇人,站在这里老是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阴森森的,寒气直往衣领里钻,浑身都不自在。 秦素笑着摇头,“你啊,胆子小得跟老鼠似的,这儿可是自己家里,怕什么?就天色阴沉些而已,也吓成这样。” 抱书可不敢在这时候辩解,只连连催促秦素,“好了,小姐,回去吧,一会儿要下雨了。要是您淋了雨有个什么伤风咳嗽的,姑爷非扒了我一层皮不可。” 提到罗起言,秦素无力再坚持,“好好好,回去还不行么?罗嗦!” 秦素无奈,只得跟着抱书往回走,很奇怪,就像响应某种神秘的呼唤,被不知名的力量推动着似的,她来到后花园里,可是走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心底的悬念却仍隐隐存在着,像在等待着什么。一回身间,瞥见一团白影在树丛里轻动,发出一串稀簌声响。 秦素好奇地靠近,那团白影倏地窜出,吓了她一跳,抱书甚至惊叫一声,手上握着的雨伞也被她摔在地上。 看看清楚,秦素哑然失笑,原来是一只可爱至极的小白猫,怯生生的缩在树丛下面,睁着一对晶亮的大眼睛戒慎地盯着她们,那瑟缩怕冷的样子可怜兮兮的。秦素笑了,一步步走近,那小白猫也乖乖待在原地并不跑开。秦素怜惜地一把抱起它,小白猫也乖巧地偎进她怀里,小小的脑袋撒娇地轻轻磨蹭着,嘴里还发出咪咪叫的细弱声音,煞是讨喜。 秦素轻轻抚摩它身上柔顺的白毛,轻问:“咪咪,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要下雨了呢,你怎么不回家啊?你的主人呢……” 话犹未已,霎时间,狂风大作,树影摇摇,唰唰作响,一时间飞沙走石,吹得秦素,抱书连眼也睁不开,本来就昏暗的天色霎时暗黑的如同暗夜。下意识的,秦素转过身护住怀中瑟瑟发抖的白猫。 片刻后,风沙将止未息。秦素低头看向怀里的白猫,垂首间,却惊骇地看到白猫正抬眼盯着自己,一双晶亮的幽绿猫眼中闪烁着无穷无尽的鬼魅森寒气息。那是一双人的眼睛啊,藏满了恶毒诡魅的邪气,那闪烁的绿光正狠狠盯着她的双眼,一动不动地与她对视着,冷然得像是可怕的梦魇。 秦素大惊,反射性地就想把它抛下,但已来不及了,白猫已张开了利齿,伸出了利爪。 疼,钻心的疼! 白猫被抛下地,秦素骇然握住痛入心扉的手臂,惊恐布满苍白的脸庞。这是真的么?抑或只是一个睡得太沉的噩梦?如果是梦的话,就快快醒来吧。 “小姐,怎么了?”抱书惊觉秦素骇异的神色,忙问。随着秦素惊恐的眼神望去,那只白猫优雅地站在不远处的树丛下,回首向两人一望,然后就唰地窜进了树丛,一眨眼就消失了踪迹。 秦素呆立原地,骇然感觉白猫回首时那晶光粲然的绿眸里盛满得意与诅咒,那恶毒的眼神像两柄冷飕飕的利剑直插进她的心房,冷汗早已湿了一身。 “小姐,怎么了?” 秦素咬住唇,额际冷汗直冒,方才被白猫抓过,咬伤的地方彻骨的疼,火辣辣的灼烧感从臂上一直烧痛到心底。 “小姐,小姐,怎么了?您回答抱书啊,您别吓我啊。” 秦素回过神,就见抱书满眼惊惶地摇撼着自己。她忙抓住抱书的手臂求救般颤声问道:“它的眼神,你有没有看见它的眼神像人一样?” 抱书茫然不知秦素所问,但见秦素惶然的模样,心里也隐隐觉得害怕。“小姐,您说谁的眼神啊?” “那只猫啊,方才那只白猫啊。” “没有啊,那只白猫跟普通的猫没什么两样啊,就是长得更为乖巧讨喜些。” “不是不是,我是问你它刚才的眼神,你看到了没有?像人一样,充满怨毒地望着我。”秦素喃喃道。 抱书被骇到了,忙拉住秦素,“小姐,您眼花了,我方才看得很清楚,那只小白猫跟普通的白猫一模一样,它的眼神也没什么特别的,一定是方才风沙太大,吹迷了眼,您才没看清楚。” 听了抱书的劝解,秦素稍稍释然。“是么?大概是这样吧。” “小姐,您还好吧?” 秦素挤出一丝微弱的笑意,“没事,不过被那只猫抓了一下,很疼。没事了,咱们还是快点回去吧,好象真的要下雨了。” 话犹未落,倾盆大雨已轰然落下,砸的措手不及的两人狼狈不堪。 抱书手忙脚乱地撑起雨伞,扶住秦素,急急转身匆匆离去。 没人注意到就在她们离去后,那只白猫竟又从树丛后钻了出来。 它静静站在风雨中,姿态优雅傲然,目送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晶亮的绿眼中竟泛起一丝恶毒的微笑,闪烁着计谋得逞的光芒。 令人骇异的是,从天而降的雨水在落到白猫身边时竟自动从旁滑开。湿淋淋的泥泞中只有白猫站立的一小方空间保持着全然的干爽。 第5章(2) 匆促回到房里,灌下一杯热茶后,秦素惊魂稍定地瘫坐椅中。 白猫那双诡谲的绿眼却像是难醒的梦魇紧紧纠缠着她。虽然抱书一再保证那只是幻觉,可她却清楚地记得那冷冷的恶毒眼光与她对峙时的惊骇感觉。 可能么?一只猫,却有着似人的恶毒眼神,叫她骇异莫名。 一阵火烧般的灼痛从手臂上蔓延,直达心头,疼得她直吸气。 秦素急忙掀开衣袖欲检视伤口,却立时傻了眼。白玉般的肌肤粉女敕得似吹弹得破,但却没有任何的伤痕,白璧无瑕的一只玉臂上没有一点被抓破的痕迹,甚至半点青紫红肿也不见。秦素困噩地呆住,刷白了俏脸,怔怔望着自己的手臂。 没有伤痕,没有被抓破的伤痕,就连方才的痛楚也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连一丝痕迹也未留下。 她做梦般伸出食指碰触方才还钻心疼痛的地方,没有任何异样,没有痛楚,没有余痛。惶然凝视着没有一丝伤痕的手臂,秦素疑惑了,难道说真是她的幻觉耍了她?花园中见到的白猫就像抱书讲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猫,它没有似人的眼神,没有抓咬过她的手臂,一切都出自她的幻想。是梦?那只是一场梦?她犹疑了。 是梦吧,一切皆出自于她的幻想。她告诉自己。 三日后,艳阳普照的好天气,把入冬来的森森寒意都一扫而空。 趁着难得的好天气,秦素闹着要罗起言陪她去城外放纸鸢。拗不过秦素的痴缠撒娇,罗起言无奈投降,只好放下巡视商行的工作,吩咐苏总管预备马车。 片刻后,苏总管报告一切就绪。 正准备出门,罗起言担心郊外风大,吩咐抱书回房帮秦素拿件披风。 两人站在回廊下,湖风带着暖暖的冬阳依依拂来。 罗起言帮秦素把拂在脸上的发丝拨开,“这里风大,冷不冷?” 秦素笑着摇头,反握住他欲收回的手,搁在自己脸上反复摩挲着,开心于又偷来他一日的陪伴。 秦素的柔情举动牵动罗起言的心,怜惜油然而起,“这两日我是忙了些,商行里有几单大生意要我亲自处理,一直没空陪你,委屈你了。不过,等过几日,这几单生意谈妥之后就会有很长一段空闲,我带你去北方玩好不好?” 一番话换来秦素欣喜的灿烂笑颜,她的双眸惊喜地闪亮,“真的?好啊,我想去天山看雪,去塞外牧马,你都陪我去么?” “好,等忙完了,咱们就马上北上。你不是说过想去极北之地么?那里一年之中有好几个月终日白昼或是终日黑夜……” 说话间,不远处的回廊尽头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个丫头,仆妇一路吆喝着走近。 “雪球,雪球……咪咪,咪咪,你在哪里啊?喵!喵!快出来啊!雪球!” “少爷!少夫人!” 乍见站在一旁的罗起言和秦素,几人忙躬身行礼。 罗起言皱眉问道:“吵什么呢?谁的猫不见了?这么大阵仗。” 一个领头的仆妇低头答道:“是月姑娘养的猫儿雪球不见了,月姑娘就吩咐咱们到处帮忙找找,没想到惊扰了少爷,少夫人,请少爷恕罪。” “她养的猫怎么会不见了呢?”秦素插口问道。 “小人也不知道,只知道今日上午还在呢,中午月姑娘就找不着了,有丫头说看见雪球往这边院子里来了,所以咱们就过来看看。” 罗起言一对浓眉紧紧打了个结。“你们继续找吧。” “是。” 丫头,仆妇们恭敬应声,正要往那头寻去。 “啊——!” 一声近乎惊恐的尖利叫喊从回廊后两人的卧房传出,惊得所有人心里一跳。 罗起言和秦素已听出是抱书的尖叫声,是出了什么事么?两人急忙往卧房赶去,丫头,仆妇们也跟随其后。 靠近卧房时,罗起言握住秦素的手,把她护在身后,生怕发生什么意外。冲进房内,只见一件披风落在地上,还有……而抱书捂着脸缩在墙角呜咽,浑身吓得直哆嗦。 罗起言抬手欲遮住秦素的眼睛,不欲让她看到这血腥残忍的场面。但一晃眼间,秦素已清楚地看到衣柜里血淋淋的景象,忙埋首于罗起言的肩窝。随后跟进门的几个丫头,仆妇在看清之后齐声尖叫,吵的房里乱开一片。 罗起言吼道:“闭嘴,不许叫!” 众人被吓得忙咬牙收声,但仍是拥成一团抖成一片。 罗起言问道:“抱书,这是怎么一回事?” 缩在墙角的抱书瑟缩着抬起泪痕狼籍的脸,双手胡乱揩拭着斑斑泪迹,忍住哭泣惊魂稍定地颤声答道:“奴婢,奴婢奉命回来给小姐拿,拿披风,谁知刚打开衣柜的门,一拿开披风就,就看见那,那……”话未说完,忍不住又是一阵抽泣。 罗起言不再理会她,反正已从她的说话里知道了大概情况。 一个较为大胆的仆妇突然开口道:“少爷,这只好象就是月姑娘的雪球……” 罗起言呆住了,雪球,月半湾的雪球?它怎么会死在素素的衣柜里呢?还被人切成七八段,头,身子和四肢完全分家血淋淋的地丢在衣柜里。对一只猫,怎么会有人下这种毒手,实在是令人发指。 “你确定这只就是雪球,没有弄错?”罗起言犹怀疑道。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所为,对一只畜生,自然没人会认真到要用这么残忍的手法去宰杀它,那自然就是针对其主子了。但月半湾初来乍到,且为人谦和有礼,罗府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不称赞她,除了……又怎么会引来仇人用这种残忍血腥的手段对付她的宠物。 仆妇答道:“不可能认错,这只确是雪球。月姑娘宝贝它宝贝的不得了,心肝宝贝似的。月姑娘曾带它来过厨房,我还抱过它呢。想不到没几天就这样,还死得这么惨,月姑娘知道一定伤心死了。” 略一思索,罗起言下结论道:“这件事一定是有人恶意所为,我会暗中彻查清楚。为免月姑娘难过,这件事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对月姑娘,就说是找不到雪球吧。要是你们随便在府里乱嚼舌根,胡说八道,让月姑娘听到什么不好听的闲言闲语,总之不管是谁多嘴,你们六个人全部滚回家去吃自己,听明白了没有?” 他声色俱厉的一番话直吓得几名丫头,仆妇齐齐跪下道:“奴婢不敢。” “嗯,把那些东西收拾收拾,下去吧。”罗起言皱眉摆手吩咐道。 片刻后,房里已收拾干净,丫头,仆妇们都退了出去。 罗起言扶着怀里虚软无力的秦素坐下。 “素素,怎样?还是很难受啊?喝杯茶压压惊。”倒上一杯热茶,他在秦素对面坐下,心疼于她惊得面无人色的苍白。 秦素惊惧地啜口热茶,压下胸月复间直欲呕吐的不适感觉。 “别怕,只是意外,有人开玩笑罢了,没事的。” “嗯。”秦素娇弱地点头,努力挤出一丝笑意,牵强的让人心疼。 “起言,府里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会是谁做的?” “放心,不管是谁,总之我一定会查出来。你别担心啊,不会有事的。”怜惜地轻抚她毫无血色的脸颊,问道:“累不累?要不要睡会儿?” “嗯,可是你答应今天要带我到落月坡陪我放纸鸢的。”秦素犹念念不忘于他放纸鸢的承诺。 罗起言笑答:“傻素素,你看你吓得脸都煞白了,放纸鸢嘛,随时都可以,等明天你精神好些了,我们再去也不迟啊。” “真的?不骗人?”秦素天真地要求他的保证。 罗起言笑了,“骗人是小狈,好不好?” “嗯,你说的,我就相信你一次。那我睡会儿,你要回商行么?” 秦素恋恋不舍的依恋眼神留住他的脚步,情不自禁地,他答道:“我不走,就留在这里陪你。” 服侍秦素躺上床,盖上被,罗起言坐在床头握住她伸出被外的小手,嘴里喃喃着一些闲话哄她入眠。两人紧紧相握的双手连成一道不灭的联系。 看床上的秦素半响没有动静,罗起言小声地试探轻唤:“素素?素素?” 没反映?睡着了?舍不得离开,他又静静坐了片刻,呆呆望着她沉静的睡颜,眼中爱怜横溢。就在这倍受惊吓的身体里沉睡着他爱恋了几乎千万年的灵魂,在时光长河中沉淀酝酿了太久太久的爱恋沉沉压在胸口,急切地寻找着宣泄的闸口,就像要沸腾,漫溢出来一样。他真怕,他真的害怕那太过丰沛,灼热的爱会成为她的负担,终于会烧伤了她,可她是那么的脆弱,纤细,禁不得一丝一毫的错待啊。好想,好想为她奉上最完美的整个世界…… 轻轻地,他不敢用力,只想慢慢从她的手中挣出被她紧握的右手。手指才微微一动,他还没使力挣动呢,床上沉睡的秦素蓦地睁大了紧闭的双眼。 “你要走啦?” “好哇,你这鬼丫头装睡骗我?” 她精灵地回嘴。“才不是呢,我只是怕我睡着了你就走了,你明明答应今天一整天都要陪着我的,我只是不想让你食言而肥。” 罗起言哭笑不得,“好好好,我一直留在这里陪你,行了吧?我的小娘子。” 秦素往床塌内侧移去,留出一大片空位,拍拍身旁的床铺,“我要你陪我一起睡,省得呆会儿有人趁我睡着的时候溜掉,我还是防患于未然比较妥当。” 罗起言失笑望着他小妻子的可人举动,笑笑,终于他仍是认命地月兑鞋上床陪他的小妻子一起睡。看着自动自发就偎进怀里的妻子,他也自然地环住她细瘦的肩头。 此时此刻,他们是幸福的。 如果,如果时光能就此打住,那么相信他们会永远幸福下去。可惜,时光流逝,他们的幸福也在流逝的时光中悄然溜走。 第6章(1) 怕黄昏不觉又黄昏, 不消魂怎地不消魂, 新啼痕压旧啼痕, 断肠人忆断肠人…… 时日匆匆,不知不觉间一个月过去了。 年关将近。 镑地商行的年终帐目纷纷快马加鞭送进罗府帐房,府内上至罗起言,下至伙计,丫鬟全都忙得不可开交,分身乏术,恨不得多长几只手。 在这种非常时期,最为空闲的就属罗家少夫人秦素和罗家的娇客月半湾了。 自从月半湾钟爱的小猫雪球“失踪”以后,一直频频向秦素示好的月半湾就断绝了种种示好的举动,再也没有出现在秦素居住的院落,两人再无交集。 罗府也真正平静了一段日子。直到这一日…… 午后,罗府书房。 苏总管在拉拉杂杂报告了一大串各大商行与其他商号的往来帐目,阖上手中厚厚的一叠卷宗后,突然说道:“少爷,最近几天后院饲养的鸡鸭突然死了很多。” 罗起言讶异地扬眉看向一旁的苏总管,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跟他报告么? 苏总管神色怪异道:“少爷,是这样的。近来几日,府里的鸡鸭莫名其妙的死了很多,都是失血而死,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死的,而且血全都被吸干了,死状恐怖呃。” 罗起言不以为意,“是不是府里多了什么黄鼠狼之类的凶猛野兽啊?” 苏总管一脸懊恼,“就是不知道啊,也没人看见那些鸡鸭是如何死的。府里的下人们议论纷纷,都说是狐狸大仙干的。” “啊?狐仙?”罗起言哭笑不得,道:“这鬼狐之说,最是容易引人穿凿附会,造谣散播,府里又人多口杂的,不过,这种事儿毕竟毫无凭据,要是任其发展,只怕散播出去又会生出事儿来。” 苏总管点头道:“是啊,府里的下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要是传扬出去,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儿来。” “这种事情,只要找出真相,一切议论,谣言也就自然止住了。苏总管,你差人注意着点,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的,少爷。如果没什么事,小人先下去办事了。” “嗯,你先下去吧。对了,少夫人最近胃口很差,差个丫头去问问她想用点什么点心,你好吩咐厨房准备。” “是,少爷,小人这就去。” 苏总管转身正要离去,又被叫住。 “等等,算了,你忙你的去吧,我自己回房去看看她。” 突然来袭的思念令罗起言措手不及,忍不住就想立时看见秦素那清丽,娇媚的容颜,亲耳听着她喃喃诉说对自己的无尽依恋。念头出现,他再也忍不住想马上见到她的强烈冲动,血脉像是要霎时沸腾起来一样。双脚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牵引着他往卧室方向而去,没有迟疑。 推开轻掩的房门,走进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一炉香料静静燃烧着,香烟缭缭,暗香沉沉。 罗起言一眼看见秦素和衣靠在床柱上闭眼沉睡,一手还握着一卷书册,想必是看着书就倦极睡去了。这傻丫头,就这么睡着了,这么冷的天,也不怕着凉。 走到近前,心疼地发现她连熟睡中都蹙紧了秀眉。她在烦恼什么呢?寻思着,他轻手轻脚地为她月兑去绣鞋,扶上床躺好,替她盖上锦被的时候仍是惊醒了一向浅眠的她。 秦素半眯着惺忪睡眼,在看清来人后,惊喜低呼,放松的信任一笑,伸手拉下他的脖子,凑上有些嫣红的俏脸,在他印上一吻后,甜甜地笑开了脸。 “起言?你怎么回房来了?公事办完了?” 罗起言顺势在床头坐下,把被子拉高,盖住她的双肩。 “傻丫头,公事是永远办不完的。我回房是因为——我想你了。” 炽热的低语带着灼热的气息随着他俯低的头吹拂在她的脸上,秦素晕红了俏脸,喘息着承接他热辣辣的唇舌袭击。直到她在他的吮吻中呼吸困难,他才不甘不愿地放开她。 喘息着,他埋首她的颈侧,呢喃低语:“素素,我好想你……” 灼热的气息吹拂她的颈项,秦素“咯咯”娇笑着侧身面对他,眼对眼,鼻对鼻,呼吸相闻,亲昵地与他对视着,笑问:“有多想?” 罗起言低沉的轻笑,“你这个小东西,很想很想。” 秦素皱皱鼻子,不满回道:“我才不是东西呢,更不是小东西。我是人,是你的娘子!”她拖长语气宣告,一脸佯装的严肃。 罗起言也侧躺上床,顺势把秦素拥进怀里,宠溺地跟着她的语气哄道:“对对对,你是我的娘子,是我罗起言的夫人,不是东西。你怎么会是东西呢?”他哈哈笑着,气坏了秦素。 “你欺负我!可恶!不理你了啦。”她气急地撅起小嘴。 “是你自己说的嘛,我只不过顺着你的话附议而已,这也算欺负你啊?霸道。”他故意装出一脸的无辜。 “反正是你欺负人!”秦素开始蛮不讲理的控诉,放在他胸膛的小手恨恨地用力捶打了几下。 罗起言抓住她的双手,包在掌中,哄道:“是是是,又是我不对,我是恶人好不好?乖啦,别闹了,饶了我吧。看你,一双手冰块似的。” “哼!”占尽上风的秦素板着脸冷冷一哼,可惜眉梢眼角却忍不住泄露了几分浓浓笑意。 两人安静下来,默默对视,交会的眼光里尽是绵绵情意,尽情享受着冬日午后难得的温馨缠绵时光。 罗起言抚着秦素红晕褪去的白皙俏脸,深邃的黑眸泛着心疼。 “最近的身子不太舒服么?你看看你,瘦了一圈了,脸色也不大好,又老是喊疲倦爱困,胃口不好,饭也吃不下几口,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找赵大夫来瞧瞧,给你号个脉?” “没什么,不用请大夫。我只是精神不大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那等梓诚过来的时候让他给你看看总行了吧?”看她皱眉,罗起言立马说道:“不许说不好。” 秦素撅起红唇,一脸的痛苦难耐。 “那我情愿请赵大夫来,陆大哥八成是跟我有仇,给我开的药方全是比黄连还苦的药材。哪天真该让他自己尝尝那药究竟有多苦,看他还敢不敢开那么苦的药方子。” “你这丫头,没听说过良药苦口么?先说好,你不想看大夫也成,不过有什么不舒服的你可得马上跟我说啊,别瞒着我,知道么?”罗起言不放心的叮嘱。想起她睡梦中犹紧蹙的眉,她紧锁眉间的是轻愁么?他的心狠狠抽动了一下。 秦素笑答:“知道了,罗嗦。我的身子我还不知道么?”突然怔怔望着他,笑容渐渐敛去,她若有所思地问道:“起言,如果,如果有一天若然我,若然我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一个你不喜欢的样子,一个很可怕的样子,你会不会就不喜欢我,不管我了?会不会啊?” 她一本正经的连连追问逗笑了罗起言,他捏了捏她挺俏的小鼻子,笑问:“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什么样子?” 秦素拍掉他的手,严肃地道:“人家很认真问你,别闹了嘛。” “好好,那我也很认真地回答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直这么喜欢你,一直这么疼你,惜你,永远都不会不管你。” “起言!有你这句话,我就是死了也不枉了。” 秦素被罗起言的保证感动了,不知不觉红了眼眶,泫然欲泣地回望着他。他的言辞像一湾清泉蜿蜒流进她的心灵深处,所过之处消弭了所有的不安与晦暗。 “傻丫头,什么死不死的。别哭呵,哭了就不漂亮了。我的素素可是最美丽温柔的,我最爱的就是你清逸绝俗的粲然笑颜,仿佛为着救赎天地间的所有苦难而来,温柔,慈悲。” 秦素忍住欲夺眶而出眼泪,眨着眼绽放一朵最灿烂的微笑,终于成功地吸引他痴然惊艳的回望。他说喜欢她的笑容,那么她就用笑容来留住他的心吧。灿烂如朝阳普照大地绝俗微笑成功的掩去心底蠢蠢欲动的不安与晦涩。 永无止歇的眼泪像是一条河水,隐藏在灿烂的笑颜下,苦涩的不断往心底汇流,积成一湾越来越深的潭水,轻而易举便将所有的快乐与幸福淹没,淹没…… 秦素醒来时,罗起言早已起身离去了。风寒露冻,拥着犹带他独有气息锦被,衾枕,不觉甜蜜浅笑。懒懒地掀被起身,刚欲唤抱书来帮忙梳洗才想起抱书今日有事出府去了,要明日才回来。 在妆镜前坐下,突然发现一支珠钗下压了一张纸笺。 “素: 情深意真,眉长鬓青。 思汝念汝,魂牵梦萦。 言” 是起言呢!他不讳言的思念轻轻揪扯着她的心,一下一下,有些微弱的疼痛却有着更多更深的甜蜜,温暖。深爱一个人就是这种感觉吧?酸酸楚楚的,有甜有苦,就连疼痛也甘之如饴。 道是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几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 还是相思好…… 秦素的眼眶又湿润了。 起言呐……好想好想他。相思似海深,分开才一刻,可想念却似已在心头经历了千回百转,每一个转折都酸楚地让人想掉泪。真的离不开他了,秦素只愿做那依附在磐石,古树上的藤萝,菟丝,时时刻刻,日日夜夜,陪伴着她的君,她的夫,她的天地,一起数日升日落,一起看细水长流,一起到天长地久,一起到地老天荒。 秦素的思绪漂浮着,找不着回家的路,浸沉在另一个浪漫的空间,但远游的每一分心思都有他,每一个念头都是他。 也许,此刻就在这片天空下,就在这座府中,就在离她不到一里路的地方,他也正在想念着她…… 突然间,就在谁也无法预料的时候,一阵钻心蚀骨的疼痛像一个没有影子的幽灵毫无征兆的扑到了秦素的身上,撕扯人心的热炽灼烧感觉从她的左臂旋风般瞬时袭遍全身,就如一把钢刀在她的心窝里狠狠地刺进,又毫不留情地拔出,刹那间血肉模糊,似乎连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会将阵阵巨痛随着血脉奔流而送进四肢百骸。 太阳穴中似是被一根钻子使力狠刺,周围细微的声响变得狂风扫过一样刺耳得难以忍受,胸口也像被烙铁狠狠烙上般。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就要死去了。 双手痛苦地捂在心口,面无血色地跌跪于地,妆台上的东西也被扫落,那张写着起言思念的纸笺也飘落身旁,秦素刷白了脸,冷汗湿透重重罗衣,疼痛在她的每一条神经中扩张,不断膨胀着,她甚至能感觉到身体里那满含邪恶毒素的血液在迅速循环着飞快滋生。 又来了,又来了……每次痛至及至时就乘机冒出的邪恶再次造访。不能啊,不能用这种狠毒,邪恶的方法来止痛的。太残忍,太残忍,她不能,不能…… 汗珠,一滴滴断线般从她苍白的脸上滴落,滴洒在那张纸笺上。秦素使力眨着被汗水濡湿的眼,极力想看清那一个个好似在水波中荡漾的文字,那是支撑她撑过这场灾难的唯一力量啊。颤抖的手指伸出,用力抓住纸笺,但泛白的指节却怎么也抓不牢那张纸。 起言,起言……她在心底求救地不断呼唤着他的名字。 泪水终于混着汗水蜿蜒滑下。 这个时候,她不能到后院去的,这时候的后院人来人往,她不能……秦素意识模糊地告诉自己,嘴里多了一丝浓浓的血腥味,是血,是血!是咬破嘴唇渗出的血腥。 用力咽下那浓浓的血腥味,秦素感到精神一振,身上的疼痛也似是减轻了些。拔下头上的金钗,她闭着眼狠心往手臂上狠狠一划…… 7 花前失却游春侣,独自寻芳。 满目悲凉。 纵有笙歌亦断肠。 林间戏蝶帘间燕,各自双双。 忍更思量,绿树青苔半夕阳。 秦素坐直身子,端端正正地正襟危坐,视线调向屋角一炉袅袅的青烟。 “怎么?生气了?” 罗起言坐起身,凑在秦素耳畔低问,却只得到美人一声从鼻腔发出的不屑冷哼,他灰溜溜地模模鼻子,叹了口气,喃喃道:“我本来还想送我亲爱的娘子一件礼物呢,不过看她如此气我,我还是不说也罢,免得碰个大钉子,我还是回书房吧。” 第6章(2) 话犹未了,秦素霍然回头,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睛,问道:“你说什么?礼物?什么礼物?” 罗起言眨着眼睛,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笑说:“我说了什么礼物么?我什么也没说过啊。” 秦素扑过去,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咬住他的耳朵,捶打他的肩膀,咬牙切齿地狠狠威胁道:“你说了要送我一份礼物,你明明说了,你还想赖么?” 罗起言把吊在身上的妻子拉到怀里坐好,笑眯眯地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说出的话怎么能赖呢?” 秦素微笑着点头,将晶莹如玉的小手在他眼前摊开,娇柔道:“拿来!” 谁知罗起言却接着道:“但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君子,我是商人,只听过——无商——不——奸!” 话犹未了,秦素一对纤细的素手已掐在他的脖子上,最后几个字甚至是冒着生命危险,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哇,素素,你要——谋杀——谋杀亲夫啊?” 秦素拍掉握在自己手上的大掌,啐道:“少来,我可当不起这个罪名。不玩了。”说着翻身从他身上落地。原来方才完全是罗起言自己拉着秦素的双手在脖子上“肆虐”,还高喊谋杀亲夫呢。 罗起言跟着下床,走到橱柜前,拿出一卷卷轴,递给秦素道:“为夫日前偶得一画,特赠夫人垂鉴,请夫人笑纳。” 秦素瞟了他一眼,喃喃道:“文绉绉的,是什么?” “打开看看,不就晓得了?”面对秦素探询的眼神,他挑眉回道。 秦素缓缓展开卷轴,不由得怔住了,只见卷轴上绘着一名簪花少女,少女肌肤若雪,风姿绰约,身着一件鹅黄绸衫,衣袂翩然地立在一株月桂树下。月桂如雨,纷纷扬扬,洒落在少女衣上发间。画中少女仪态万千,风华绝世,一对眸子晶莹剔亮,竟隐隐然有光彩流转,神色间似是情深爱浓,又似黯然神伤,恍惚间竟不知她是喜是愁,只觉万语千言无从诉说。 画像边题了一首小词,云: “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女敕,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莫倚倾国貌,嫁取蚌,有情。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这首小词名为“好时光”,乃是取篇末三字为名。词中着意描写一位倾国丽人,莲脸修眉,有倾城之貌,倾国之颜,希望她能及时“嫁取蚌”多情郎君,莫辜负了青春年少,大好时光。 秦素定定看了半晌,默默读着画上的句子,“莫倚倾国貌,嫁取蚌,有情。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回味片刻,似是不可置信地轻问道:“这画中女子,是我?” 画中少女姿态翩翩,栩栩如生,就似要从卷轴中走出来一般,一笔一画都显然极是用情,足可见绘画者的用心。 罗起言一直凑在她身旁一齐看向卷轴,闻言,露齿一笑,从她身后环抱住她的纤腰,气息吹拂在她的耳际。 “当然是你,你是我的娘子,除了你,我还能画谁?” 他的下颌搁在她的香肩上,用力嗅着她发际的馨香,心下沉醉。 “那你说的那个‘有情’人可是你?”她取笑他。 他挑眉笑答:“你说呢?我是不是有情人?” 两人笑成一团。 秦素细细咀嚼画中词义,一时间浓浓的柔情回荡在胸臆,荡气回肠,缠绵得不能自已。 挣开罗起言的怀抱,走到书桌旁,提起置于桌上的狼毫,略一思索,侧首在那首小词之旁题下另外一阕小词。词云: “肌肤绰约真仙子,来伴冰霜。洗尽铅黄。素面初无一点妆。 寻花不用持银烛,暗里闻香。零落池塘。分付余妍与寿阳。” 罗起言本眉目含笑地看着秦素挥毫题词,待秦素叹息着放下毛笔后,不禁皱眉不悦道:“素素,这阕词实在不吉呀,我的本意是要你我好好珍惜韶华,莫负了这大好时光,你偏偏……” 秦素娇笑着倚进他的怀中,撒娇道:“人家只是一时伤春悲秋嘛,有什么吉不吉的?”眸光一转,续道:“不过,你把我画得实在是漂亮,简直绰约如仙子,我自己都觉得我可没这么美呢。” “谁说的?在我眼中你独一无二,天上人间就只有这么一个素素,唯一的,你不美还有谁美……” 说话间,最后几个字终结在胶着的唇瓣中,隐没无声。 恍惚中,秦素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热烈的吻,感受他浓厚如醇酒的气息。心,狂乱地鼓动着,在他的吻与气息中沉沦…… 恬静,和谐的美好气氛在空气中缓缓流转,熏香氤氲中,定格了这一刻难得的温馨美妙时光。 越近年关,罗府内更是忙得人仰马翻,罗起言甚至要因为一桩出了纰漏的帐目而要赶到苏州去。 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路程,但在这天寒地冻,年关将至的时日,还是令秦素伤感万分。 忙着抽空独处,千言万语嘱咐不完的两人甚至谁都没有留意到近日杭州城中甚嚣尘上的一则惊骇传闻。秦素是闺秀难得出门的原因,罗起言则是因为从来不想关心市井流言,谁也不敢在他面前罗嗦多舌,以免一个不好卷铺盖走路,兼且近日来一直忙于陪伴心绪不宁的秦素。所以,他们两人都不知道杭州城中已铺天盖地般令人谈之变色的一则新闻: 杭州城中出了个“吸血妖魔”! 据说这“吸血妖魔”以吸食活人鲜血为生,一个多月来,城中已有七名无辜百姓遇害。遇害人皆死状极惨,全身鲜血都被吸得一干二净,干枯得犹如干尸一般。 自第一宗惨案发生后,杭州城中人人自危,天未大黑,城中已看不到一个路人,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店铺打烊,没有一个人敢在深宵独行,生怕一个不巧就遇上了“吸血妖魔”,变成杭州城里下一具干尸。 可是,就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情况下,凶案仍是每七天发生一宗,而且“凶手”是谁仍是一点眉目也没有。没有人见过它的真正面目,见过的人如今都成了一具干枯,恐怖的干尸。 这“凶手”到底是人?是鬼?是妖?是魔? 没有人知道。 但城里的百姓都深信是“吸血妖魔”出世所犯下的血债。求菩萨保佑似乎已成了普通百姓唯一可以仰赖的求生之道,近一个月来所有的寺庙,道观全都香火鼎盛,信众络绎不绝,踏破了门槛。 辟府在屡查不果的情况下,只有实行宵禁,借以阻止凶案的再度发生。 然而如此无力的防范措施能有多大的效果,实在是令人没办法产生多少信心。实际上,“吸血妖魔”仍是每七天出没一次,杭州城中仍是每七天就有一名无辜的百姓成为“吸血妖魔”的祭品,死于全身失血,死状仍是惨不忍睹的干枯,恐怖。 杭州城中虽是乱成一片,人心惶惶,秦素却是说不完的离愁别绪,不能自已。犹未离别,却已想到那别后的风景:自别后遥山隐隐,更那堪远水粼粼,掩重门暮雨纷纷。 不知为何,自从知晓起言即将别去后,秦素是莫名的惶惑不舍,总是恍惚得觉得自他离去后,不幸就会发生,她可能再也等不到他回来了。一些断续的片段飘渺地出现在她的脑海中,虽无法串联,却隐然昭示着她往日的不幸。是对未来的预示么?她恍惚,迷惘,难以宁定。 发现她的不安,他曾紧搂住她,在她耳边炽热地低语承诺:“五日,只要五日,我快马兼程,日夜不停,一定快去快回赶回来陪你守岁团年,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她无言浅笑,借以掩饰心中的不安。 能么?他们还有一起守岁团年的缘分么?她还能等到他回来么? 就算能,她也不能啊。身上见不得人的阴毒疼痛,不容于世的邪恶越来越难以压制,经常整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多少次,多想就这么放弃这不能见容于世的残败身子,却在想到他时而缠绵不舍。至少,为着他,她也要活下去啊。多少次,多想把这身见不得光的秘密全都告诉他,却在想到他嫌弃,畏惧的眼神时而一再作罢。至少,此刻,他是爱着她的,她无法承受他嫌弃的眼神,畏惧的目光,她情愿死,情愿继续忍受那比死还难堪的痛苦折磨…… 就这样吧,过得一刻是一刻,守得一天算一天。 痴然独立在夜凉风冷的庭院中,秦素曼声吟道: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纬。 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 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 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 明日一早,起言就要与陆大哥和苏总管一起起程上苏州了,然后就是五个日夜不得见面,教她还怎么睡得着?愁绪似海深呐。如今方知何谓: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里余,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素素。” 秦素闻声回首,一件披风已温柔地披上肩头,带着浅笑,她顺势靠进来人温暖宽阔的胸怀,在夜凉如水的冬夜舒服地叹息。 “起言,你怎么还没睡?” 罗起言搂住她纤瘦的肩头,皱眉道:“这么凉的天,你不睡觉,跑到院子里来吹风,我这做人丈夫的又怎么能高床软卧睡得安稳?” 双手穿到他的背后牢牢圈住,把脸庞贴在他的胸膛,秦素乖乖认错,“是我不对嘛。可是想到你就要去苏州了,教我怎么睡得着呢?” 听着小妻子的柔声抱怨,倾泄出一片旖旎至极的情深意切,罗起言不禁热血沸腾,兴起道:“那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真的?”她惊喜地抬头,双眼发光。可是马上想到身上……神色立时黯然转淡,她怎么能跟他走那么远呢?要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被他发现……,那可怎么好? 于是,她道:“不好,我要是跟着你们上路,一路上你都要照顾我,会拖延你们的行程的,要是到时赶不及回家过年就糟了。我看还是算了,我在家等着你好了,你放心去吧,不用担心我。” 罗起言知道秦素所言很有道理,可是相思这回事又哪会跟你讲道理呢?五天不见,磨人的思念只怕如刀如斧般难耐啊。 “素素,等我,只要五日,最多五日,我一定回转,你要等我。”他急切地望着她的眼保证。 “我等你,我当然等你,我一定回等你回来,一定。”她狂乱地在他怀中颔首应道。 “素素,素素……” “起言,起言……” 不停呼唤着彼此的名字,多唤一次,相思就多深一分。思念,从尚未分离犹在相守的这一刻已是刻骨铭心,只恨不得就此将对方揉入自己的身体里,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不愿分开。 紧紧相拥的身体在暗冷的深夜中仿佛纠缠成一道身影,再也不愿离别,只愿相守到白头。 第7章(1)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 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 月明人倚楼。 翌日,黎明时分。 终于秦素仍是忍着满腔离愁别恨送走了起言。 临别时,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送给他,殷殷叮咛: “荷包是我亲手绣的,里面装了我在净慈寺替你诚心求来的护身符,它能保你平安,你一定要贴身戴着,片刻不要离身。” 他扬着眉笑,但仍道:“放心,我会贴身藏着,不过不是为了那劳什子的护身符,只是为了这荷包乃是我的素素亲手所绣,而荷包里面装了你的关心,你的思念。我会带着它,只是为着你,明白么?我不信那些,我只信自己。” 她连连点头,却不小心得再也藏不住早已聚在眼眶中摇摇欲坠的泪水。只要他肯听话地贴身戴着那道护身符就好,管他是为了什么原因呢,虽说他不诚心,可是想必菩萨也不会与他斤斤计较这些吧。菩萨会保佑他的,她会时刻为他祈祷。 “我明白,我明白,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出门在外,一切都要小心啊。” 她在他面前泪落如雨,哽咽抽泣。 他心疼地捧起她泪痕斑斑的小脸,看她努力挤出他最爱的笑颜,怜惜万分地为她擦去泪水,再轻轻印上一吻,在她耳边以令人心悸的声音道:“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她心悸地几乎站不稳脚步,只狂乱地点着头,却说不出一个字。 一双满含怨毒的眼躲藏在低垂的眼睑下,无人知觉。 就这样,秦素在泪光盈然中送别了她的丈夫,甚至连他策马远去的身影也没有看清,泪水模糊了一切,朦胧了一切,她的世界似乎也在这一刻倾斜了,感觉像是他——从此走出了她的生命…… 她哭倒在地,他没有回头。 如果,很久以后秦素回想,如果当时起言回头的话,那么也许一切都改变了,也许一切就不同了。至少,他们可以少经历很多很多的苦难……那比黄连还苦的滋味啊,至今仍时时在心头萦绕不绝…… 五日之约,短得应该眨眼即逝,可为什么老觉得漫长得就如无法跨越的迢迢长河,时间的每一个流逝都缓慢得像无法流动的掌中沙,谣迢得足以将他和她阻隔在两个世界。而在彼此的世界中,他们可以看见彼此的思念和眼泪,却渺远得永远也无法再感触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会么?这会变成他们以后的写照么?音渺人散,难谋一聚。 秦素哀切得无力自己。道是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几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纤纤素手信手而拨,桌上古筝清音乍起,她曼声清歌: “四张机,咿呀声里暗颦眉。回梭织朵垂莲子。盘花易绾,愁心难整,脉脉乱如丝。 七张机,横纹织就沈郎诗。中心一句无人会。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恁寄相思。 九张机,双花双叶又双枝。薄情自古多离别。从头到底,将心萦系,穿过一条丝。” 素颜憔悴,泪痕未干。 秦素反复哀歌,一遍又一遍,凄凉惨淡的筝曲犹似长歌当哭。 泪,一滴滴由雪腮垂滴在古筝的琴弦上。 终于,她哽咽着伏在古筝上哀哭。 “起言,起言……” 一遍遍呼唤着他的名字,心碎无言。思君使人老,但是如何方可不思君呐? “小姐,您又在思念姑爷了?” 抱书捧着一碗参汤进房,看到秦素伏筝哀哭,知道她又在思念姑爷,不禁心疼劝道:“姑爷只是去苏州而已,五天嘛,很快就回来了。您看,这不是一眨眼就过了四天了,后日一早,姑爷就回来了。小姐,您别太难过了,身子要紧,要是姑爷知道您这样,回府后一定会心疼死的。来,趁热把这碗参汤喝了吧。” “抱书,我会不会等不到他?会不会啊?” 秦素求救般拉住抱书的长袖连连追问。 “怎么会呢?小姐,您太多愁善感啦,来,乖乖把参汤喝了,然后睡一觉,一觉醒来就到明日了,然后后日一早姑爷就回来了。还有一天了嘛,一转眼就过去了,别胡思乱想了啊。” 秦素失神地呢喃:“是啊,只有一天而已了,一转眼就过去了,是我多虑了。” 温热的参汤落肚,本应该气血运行,遍体通泰。秦素却难受得头昏手冷,脸色青白,立时就把刚喝下的参汤涓滴不剩的全都呕了出来。 突然间,一阵钻心蚀骨的疼痛在秦素身上爆发,就像一把把锋锐的钢刀在她的全身上下狠狠地刺进,又毫不留情地拔出,每一秒都是血泪淋淋。 秦素皱紧眉头,咬紧唇瓣忍耐,却仍是疼得浑身哆嗦,抽搐,感觉千军万马来来回回在她的大脑中,血流里肆虐着,不停践踏。 抱书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大海那端飘来,湮没在她耳中如同大海怒啸的轰隆声中。“小姐,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马上差人去给您请个大夫来瞧瞧吧?” 抱书吓得脸色惨白,不知所措。 秦素却摇手阻止,咬着牙吩咐道:“不用,我只是精神不大好,不用请大夫,睡一会儿就好了,你扶我过去躺下。”天知道,她说完这番话花了她多少力气,严寒的冬天,冷汗津津,早已湿透重衣。 神乏体虚,寸步难行的秦素在抱书的扶持下躺上床塌后,连命令抱书出去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只闭眼轻轻挥手示意抱书出去。 听着抱书出房再轻手关上了房门,秦素挣扎着拔下发上的金簪,朝着早已纵横交错着无数伤痕的细瘦手臂就是狠狠一划,鲜血飞溅。…… 熏香缭绕的屋内,漂浮着宁定人心的香气。 片刻后,面如死灰的秦素像是重新换过血一般,苍白泛青的脸色逐渐红润起来,眼神也渐渐有了神采,方才纠缠得让她虚软无力,浑身抽搐的疼痛也奇迹般消失殆尽,除了疲惫不堪竟像是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大痛过后的虚软,疲惫让人恍惚觉得那一切似乎都是一场噩梦,一场仿似永远也无法月兑离的噩梦。 梦,不断的梦,梦连着梦,梦套着梦,梦里还是梦,纵横交缠的梦境像是没有尽头,一个接着一个,缠绕着,交错着,像是一个万花筒中的世界。 秦素就在这起伏跌宕的梦境间无助的载浮载沉,身不由己。 一时间,在妖异如火的斜阳中她念着:“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词句,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膛,带着最后一抹微笑倒在“他”的怀中。是“他”么?她努力想看清他俊朗的容貌,可是却只能感受到他的眼泪滴在脸上的灼热感觉……是他,一定是他,她知道。 一时间,在开满了花的月桂树下,他含着笑把一朵娇黄的山花插在她的鬓边,他的嗓音在她耳畔回响:“草木有本心,但求美人折。今花配素颜,旖旎香更好。”他特有的惬意笑声在她耳边不断回荡,她娇羞无限地垂下螓首,羞不可抑。 一时间,她独坐琴台,悠然长歌。他翩然而至,从身后环拥着她低低私语。突然间,月半湾拉走了他,在他耳边喃喃窃语了片刻后,他勃然变色指着她怒骂:“妖怪,你这个妖怪,骗了我这么久,你还想骗我到何时?我要杀了你!杀了你!”眼看闪着寒光的长剑向她刺来,她怔怔立着,不相信他真下得了手,直到长剑穿月复而过,她仍不相信他竟真的下得了手。 长剑穿过她的身体,鲜血沿着抽出的长剑淋漓滴落,断断续续,就像她断断续续早已飘渺的思绪。她死了么?怎么没有痛感呢?长剑就这样穿过身体,怎么会不痛呢?然后,她恍然明白,原来是因为心不痛了,心都死了,又怎么会还在乎身体痛不痛呢? 哀莫大于心死,原来是这么回事…… 一时间,他怀抱着满身是血的“她的身体”哀切痛哭,她站在一旁看着,却怎么也无法靠近。是前世?还是今生?她不解。只知道心仍是为他的哀哭而撕裂扯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几回相见,见了还休,争如不见,无语把泪收。 忍着泪,她飘然而去,却霎时发现自己突地变成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满手满脸都是淋漓不尽的鲜血。她惊叫连连,转身奔逃,突然脚下一滑,眼前一黑,一只看不见的手拉扯着她的身子,她不断地往下坠落,一直不停,最终落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湖泊中,湖泊中的水是红色的,血红色,这竟是一个“血湖”!湖泊中尽是鲜血。那闪耀着妖异红光的湖面诡异至极,似在勾动着人心,引诱着人奋不顾身的往下跳。 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在血湖中不断沉陷,让彻骨的鲜血将她淹没,无边无际的鲜血渗透她的四肢百骸,她甚至能感觉自己的骨骸,血肉也在这血湖中渐渐消散,一点一滴地被解离成这血湖的一部分,她的肉身与灵魂都一寸寸地消失在这一片鲜艳的血红中…… 她已经无奈地放弃了,血湖中却出现了一束微弱的光线,由弱变强,由远而近。她努力集中飘散的视线,模糊的光线渐渐清晰了,是“他”!那微弱的光线竟是他的灼灼眼光。 “素素,素素……” 他呼唤着她,就在不远处,她奋力呼喊,大声叫出他的名字:“起言!” 啊! 惊坐起身,耳中回响着自己急促,窒碍缺乏规律的喘息声,秦素才恍然惊觉一切不过是场梦境,浑身的冷汗早已湿透背脊,凉凉地熨贴在背上。 窗外雾蒙蒙的,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刻。 梦中的无助感觉仍如影随形地黏附着她。 哀着额际,浑身是惊吓后的虚软疲乏。恍惚地沉浸在方才的梦境中,蓦地,惊心动魄的疼痛钻心蚀骨的再次来袭,五脏六腑一阵绞痛,像是瞬间移了位置,耳中是连绵不绝的轰鸣声,就像脑中不停的雷鸣闪电,豪雨倾盆。 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下唇被牙齿狠狠嵌入,冷汗大滴大滴地滑落,不停在床上展转翻侧。 颤抖发白的手指举起亮闪闪的金钗,掀起的衣袖下血痕斑斑,旧伤新痕满布,细瘦苍白的手臂就算划下去也挤不出多少血迹。 怎么办?怎么办? 这两日来,那磨人的疼痛频繁发作,折腾得她简直生不如死。痛至极时,那趁势而起的更是越来越难以抵御。 难道真的只有去后院……? 她大脑混沌地思索着,趁现在天色还早,府里的伙计,佣仆还未起身工作,快去快回,大概不会被人发现吧。 她犹豫着,突来的又一阵巨痛却彻底击倒了她,跌跌撞撞地下床往外而去。 上两次的差点月兑不了身,都幸运地被她躲过了。这一次,幸运之神还会再次眷顾她么? 第7章(2) 寅时三刻,天色仍是一片暗黑,黑压压得像是随时准备压到人头顶上一样。 这个时候的罗府仍处于夜乡之中,除了厨房已稍有人响之外,仍是静寂无声。因为是冬天,年关将届,天寒地冻,罗起言体恤下人,稍微放宽了早上起身的时限,大部分的伙计,佣仆都可以睡至卯时方才起身。因此,此刻的罗府除了厨房与巡查的护院之外,在正常情况下是没有人走动的,而专门饲养牲畜,家禽的后院就更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造访了。 但是,没有人知道,前些时候院子里饲养的家禽无缘无故的失血致死,引起苏总管的注意,吩咐了院子里的护院多加留心。就在苏总管临去苏州时,还特别嘱咐了府里的护院教头一番。 此刻,万籁俱寂,悄无人声,唯闻远远巷子里传来的数声犬吠,引得府里的看院狗儿也狂吠一阵遥遥相应。 一条纤细的水蓝身影悄悄滑进后院之中,细瘦的身子似是走得万分辛苦,每一步都迈得艰难。细看,甚至能发现水蓝披风下窈窕的身躯在微微颤抖着,似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她跌跌撞撞迈向关有一笼母鸡的鸡笼,没发现就在稍远处隐在夜色中的门廊两边各斜靠了一名正在偷懒打盹的护院家丁。 两名护院家丁兀自沉醉在梦乡中,丝毫没有被“不速之客”的闯入惊扰到,梦中好酒正香,美人高卧,他们又怎舍得醒过来呢?天寒地冻,还是梦中快活,且再睡片刻吧!甜笑伴着浅浅的梦呓逸出唇边,两人瑟缩着躲到门柱后,睡得更沉。 梦中千年一瞬,两人在梦境里都已娇妻美妾,公侯加身。黄粱一梦间,不知不觉天色已亮了些,浓浓的雾气也渐消散,只余一层薄薄的青纱披散在这红尘俗世。 两人好梦正甜,蓦地背心狠狠刺痛,两人倏地双眼大张,张大了口却叫不出声。 发生了什么事?两人面面相觑,相顾茫然,只得皱眉揉着后背的刺痛,喃喃骂咧着四处走动巡视。 一声细微的声响从鸡篷那边传来。 两人抖抖缩缩地挪移过去,边大着胆子色厉内荏地喝问:“谁?是谁在那边?出来!……我们已经看见你了,还不快出来!别想藏了!”两人不忘打心理战,频频威胁着心中的“假想敌”。 抖着手点燃了两根火把,两人瑟缩,推搡着走向鸡篷,心下直打鼓。 火光闪烁,光明大放! 火光映照下,两人清楚地看见一道纤细的女子背影蹲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着,身旁地上飞落了满地鸡毛和两只鲜血淋漓的母鸡,一只早已死去,另一只尚在轻微抽动着,无力地扑打着翅膀,但眼看也是不活了。 两人相顾愕然,猜测着眼前的这位姑娘会不会是府里的哪个丫鬟,遂一起出声唤道:“姑娘……?” 女子缓缓回头,骇得两人蹬蹬连退数步,张大了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红艳艳的火光下,只见那回过头的女子披散着长发,但满手满脸都是淋漓的血迹,一行鲜血正顺着她的唇边滴落在她的水蓝色披风上,一双精光闪闪的眸子在长发掩掩后骇人的瞪着他们,双手沾满血迹。 “妖……妖怪……吸血的妖怪……!” 两人不禁高声大呼,跌爬着忙往后闪躲。 那女子也像是受了巨大的惊吓,惊惶地想要逃走。 两名护院家丁惊叫连连,双腿发软,看女子想逃,根本不敢阻拦,只推挤着想躲开。 “啊——啊——”两声拖长的惊叫一前一后戛然而止。在静寂无声的暗夜实在令人惊悸。 就在这片刻间,已有府中的家人被惊动,人声大噪,嘈杂地往后院赶来。 眨眼间,道道火光闪耀中,素来训练有素的罗府护院已以合围之姿将这后院重重包围,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红红的火光跳跃闪耀在一根根火把上,瞬时后院中每一个角落都映照的清晰可见,恍同白昼。 火把的核心围住一道纤瘦窈窕的水蓝身影,包裹在披风下的身子风中落叶般抖个不停。显而易见的是她脸上,身上犹未干涸的血迹。一切的线索都暗示着面前这女子极有可能就是方才阿福,阿贵口中惊呼的吸血妖怪。 护院们高举火把,却也不敢轻举妄动。面前面对的极有可能是会吸人血的妖怪呢,谁敢不要命的上前送死? 地上是一地的沾血鸡毛,两只死鸡和倒地不起的两名护院家丁,也不知是死是活。满地的鲜血,触目惊心。 她是谁?真的就是凶手?难道她就是杭州城中四处犯案的“吸血妖魔”? “你是谁?”一名护院扬声喝问。 女子闷声不答。 几个稍为能管事的护院教头聚在一起商量,又是惊怕又是喜悦。 一个教头大着胆子挨到两名护院家丁身旁,一探鼻息,惊道:“他们都死了!全身的血都被吸干了,她……她只怕真是吸血妖魔!” 闻言,顿时群情耸动,护院们急退数步,包围圈开阔数丈。 仍被围在核心的女子一动不动,身子微颤,长发覆盖下的一双晶亮眼眸极是惊惧地望着众人,眼中闪着哀切至极的绝望。 “怎么办?”一名教头问道。 “我看,把她先拿下再说。” “可是,可是……她是妖怪啊,要是施出妖法,咱们只怕挡不住呐。” “但是,咱们学武之人斩妖除魔,替天行道乃是分内之事,怎能畏首畏尾,贪生怕死?照我说,先宰了她,为杭州城里无辜枉死的百姓报仇!”一名教头豪气干云地道。 “照我看呢,不管这个女子是否吸人血的妖怪,阿福,阿贵这两桩命案她是最大的嫌犯,咱们还是先把这个女子擒住,等少爷回来再做处置好了,反正少爷和苏总管他们也就快回来了。”老成持重的教头董四海道,众人纷纷同意。 “董……董……”微弱的低呼从门廊后的阴影处传出,众人纷纷看去。 一只白净的玉手从门廊后求救地伸出。 “董教头……” 董四海惊道:“是丫头芳草。” 丙然,被人扶过来的果然是在吟风阁伺候茶水的丫头芳草。 芳草委顿地靠在一名护院怀中,满脸惊惧过度的泪水,眼神仓皇如受惊的小兔。 “董……董教头……” “芳草,你怎么在这里?你看到了什么?快说!”董四海连声催问。 芳草期期哀哀,惶然不安眼神地躲避着火把中心的女子。 “董,董教头,片刻前芳草起身来后院入厕,听到阿福哥的惊叫,遂过来查视,谁知道,谁知道就,就看见那个……那个女人杀死了阿福哥和阿贵哥,还吸他们的血,好怕人呐!她简直是妖怪……”话未说完,芳草已惊惧地又是泪流满面,“芳草就被吓得,吓得昏了过去。然后,然后就听到您老的声音了……”像是又想到方才那血淋淋的场面一样,她惊怕地用手掩住脸孔,只不断地抽噎着。 众人听了芳草的叙述,频频抽气,心脏几乎无力负荷这惊悚的场面,惧怕地望向那不断颤抖着却什么也不说的女子。 吸血的妖怪!多惊悚啊! 女子听到芳草的指控,浑身的血液瞬间凝结,她在诬赖她,为什么她要诬赖她? 女子用尽力气地大声吼道:“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死阿福,阿贵!她诬赖我!” 骤闻女子的声音,众人顿时像被全部点中穴道般定住了,静悄悄地毫无人响,只余火把劈啪作响。 那就连嘶吼都柔媚,动听的嗓音,是——是出自少夫人呐! 老天! 众人全都呆住了!难道那吸血妖怪的疑犯竟是温柔可人的少夫人? 众人浑然没了主意。 众人乱成一团时,谁也没注意到惊惶的芳草悄悄离开了后院,走到僻静处摇身一晃已成了千娇百媚的月半湾,哪里还是那庸脂俗粉的端茶丫头? “把吸血女魔交出来!把吸血女魔交出来!” 天才刚亮,一大群激动得群情汹涌的居民百姓就在知府大人这父母官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地杀到罗府的大门外。 有的较为激烈的乡民已等不及地冲上前奋力拍门。 “开门,开门,快点把那吸血魔女交出来,杀了她为我们死去的亲人报仇,否则他们死不瞑目啊……” 呼号在提到已逝去的亲人时转为凄切的哀号,人群闻声纷纷呼喊,丧亲的家属们更是哭声震天,一片惨绝人寰的景象。 “我的儿呐,你死的好惨呐……” 不到一刻钟,罗府门外已聚集了数百人众。人越聚越多,群情汹涌,情势更是难以控制的混乱之极。 “把吸血女魔交出来!把吸血女魔交出来!” “把秦素这个魔女交出来!” “我们要烧死她,为民除害,为死去的人报仇!” …… 人声鼎沸,呼号渐渐夹杂上熊熊的怒气。 第8章(1)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秦素的灾难才正要开始。 一座临时搭起的木制高台,高台四周堆满了小山般的木柴,干草,尚有源源不绝的乡民不断往里边添加着从自己家里背来的木柴,稻草。果然是一副“众人拾柴火焰高”的气势,众志成城在这一刻得到充分验证。 乡民们商量决定在戌时三刻行火刑处死秦素。 秦家夫妇在得到消息后匆匆赶至,声泪俱下地恳求乡民们放过秦素,他们情愿倾家荡产来换取女儿的性命,结果自然是由失望到绝望。秦夫人当场昏倒,秦老爷也气急攻心的中风休克,两人被管家连忙送回府中请医延治。 抱书赶到当场,远远望着被绑缚在高台上的秦素,狼狈,苍白,血泪斑斑,一颗心都扭紧了,她没有哭叫,也没有想闯过乡民的阻拦登上高台,她只是默默垂泪地跪坐在高台下,铺开一地的红纸,开始一只一只地认真折叠传自扶桑的“千羽鹤”,静静地陪伴她的小姐最后一程。 沙漏中的沙子一点点流逝,时辰将近。 人人手持火把,火光映照中人人脸上的表情都似着了魔一样,狂乱,激昂,亢奋。 秦素被紧紧绑缚在高台上,心里是自知必死的宁静,安详。她不怕死,却仍是遗憾无奈,她曾答应要在家中等他回来的,只怕仍是要失约了。 自今早被府里的护院们擒住,她也挣扎过,嘶吼过,只因她是被冤枉的,她没有杀死阿福,阿贵,更遑论杀死过那些无辜的乡民,她从未吸过人血,当然除了自己的。她不懂,无冤无仇,为什么芳草要如此诬赖她。不过自己确是活的如妖似魔,活着于她自己也是煎熬,若不是仍有挂心的他,她早就……如今这样,也好。也算是种解月兑吧。只是,她舍不下他啊。 乡民们把她从罗府押到这里,她已被绑了一整日了,滴水未尽。也许,她马上就要死了呢,还想着这些干嘛,她淡笑。 临别时,他说要她等五日,当时她就隐隐有不详预感,明白一别后,她是再也等不到他了。果然,等了四天,盼了四天,明晨他就要回转了,就差几个时辰,她却再也等不了。明日他归来时,他们只怕已天人永隔,人鬼殊途了。 泪,从今晨一直忍住未落的泪,潸然而下。不是为自己,仍是为着他。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月亮被薄薄的云层遮住,散发着淡淡光华。清辉普照大地。 “时辰到了,大人,该行刑了!” 李知府手下的师爷提醒道。 李知府正要宣布,一抹娇小的身影却突然扑了过来,跪倒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地求道:“李老爷,李大人,小女子抱书,是我家小姐的贴身丫鬟,小姐素日待奴婢恩重如山,情同姐妹,今日小姐大劫将至,奴婢与小姐主仆一场,但求老爷恩准奴婢将这九千只千羽鹤亲手交给小姐,以全恩义。求大人成全!求大人成全……”说着,连连叩头,“砰砰”连声。 李知府禁不住恻隐心起,挥手道:“好吧,好吧,你上去吧,不过快点,别耽误了行刑。” 抱书惊喜万分,连答:“是是是,多谢大人成全,小女子不忘大人大恩。” 艰难万分地爬上高高搭起的木台,抱书一把抱住秦素,涕泪交流。 “小姐。” 秦素震住了。 “抱书,你怎么上来了?这里太危险了,你快走吧。你不该来的。” “小姐,我上来是要救你的。”边说,她已开始费力地用一把不甚锋利的匕首努力割着粗如儿臂的草绳。 秦素急叫:“不行,这太危险了,你快走,快走,别管我!” 守在高台下的一个乡民发现了抱书的不轨动作,急呼:“那丫头想救魔女!” 瞬时,民众沸腾了,纷纷狂呼:“快,快点阻止她们!放火,快放火!别让妖女逃了……” 火把雨点样落进高台下堆积的被浇上烈酒的木柴稻草间,火舌一发而起,以风卷残云之势,刹时就熊熊燃起,直逼向尚在苦苦挣扎的两个女子。 “抱书,你快走,来不及了。别理我了。”秦素含泪哭喊。 抱书却倔强地咬紧牙奋力割着已断了一半的草绳。 终于,在火舌已扑卷到身前时,枷锁般的草绳断了,抱书一把将秦素推离火头,自己却被迎面袭来的火蛇拦腰卷住。 秦素踉跄着跌出高台,眼看就要跌落,却被一道苍鹰般凌空飞旋而来的矫健身影稳稳接在怀里。 “素素,你没事吧?” 一落地,那人就关切万分地问道。 秦素怔怔望向来人,“高大哥?”马上又想到还陷身火堆里的抱书,急得直掉眼泪,“抱书,抱书她,高大哥,快救抱书……” “别急,我马上去。小卓,照顾罗夫人,别让人再欺负她。” “是,公子。”一名相貌清俊的书童乖巧地应道,站到秦素身边,戒备地盯着四周虎视眈眈瞪着秦素的乡民们。 雄鹰展翅般的身影扑向火焰熊熊的高台,片刻后,高宇翔回到秦素身边,怀里躺着奄奄一息,浑身水泡,灼伤的抱书,最可惜的就是原本那张清丽讨喜的俏脸印满了大火肆虐过的烙印。 秦素紧紧捂住嘴,凝视着拼死救她的抱书,大滴大滴的泪水汩汩而下。 “抱书……” 当夜,接到消息的罗起言和陆梓诚就兼程赶了回来。 “素素。” 当一身风尘,满目疲惫的起言出现在秦素迷朦的泪眼中时,秦素有了恍如隔世的凄迷感觉。多想,多想包着两眶泪,带着满月复的委屈飞身投入他温暖宽阔的怀抱,可是,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坐在抱书床边,两眼含泪地看着他,看他迈着坚定的步子,一步步走向她。 “素素。” 他走到了她的面前,蹲下,望着她凄迷的泪眼,诉说:“素素,我回来了。” 秦素看着他在泪光中模糊的容颜,凄楚低语:“五日之约,我等得几乎眼凄凄,发苍苍了,我几乎以为等不到了,我以为我们只有再续来世缘了。” 听着她悲戚如杜鹃啼血的低语,他的心肝脾肺都被狠狠绞痛了,痛的犹似要滴出血来。 他狠狠把她搂进怀里,热切地道:“对不起,对不起,素素,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离开,不该叫你等待。都怪我!在路上我接到宇翔送来的消息,我几乎想杀了自己,要是你有什么意外,我非……哦,素素,幸好你没事。” 她木然地推开他的胸膛,定定望着他炽热的眼道:“难道高大哥没告诉你,我为什么差点被那些乡民烧死么?” “你一向心慈,连杀鸡都下不了手,又怎么会杀人吸血?一定是误会,我会替你找出凶手,还你清白的。” “你错了,阿福阿贵和那些受害者虽不是为我所杀,不过我真的是需要吸血的怪物,怪物,府里那些鸡鸭全死于我手,你知道么?你现在知道了吧?”她含泪垂首声嘶力竭地低喊,声音中是无穷无尽的哀怨,无奈。好恨,好恨现在这半人半妖的样子。如果她从未醒来就好了,如果她在大婚夜就次死去就好了。多么不希望以现在这副模样存在他眼前,可是舍不得啊。 “素素?”惊诧染上他的黑眸,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窗外何时开始飘雨了?细雨轻洒,风声脉脉。 她伤心地垂泪,在凄楚的风声,雨声中听见心碎的声音。 本就不该存着这希望啊。恋恋难舍在这一刻只是讽刺,只剩难堪。 一只手指轻轻抬起她低垂的下颌,她的视线被动上移,撞进眼中的竟是他带着温柔笑意的黑眸和笑颜,那暖暖的笑似乎能包容一切。 他微笑着贴近她,在她惊诧的泪颜中把下颌轻搁在她的肩头,嘴唇凑在她的耳边轻诉:“听好了,素素,不管你是人,是鬼,是妖,是魔,都好,我都要你;不管你老了,丑了,死了,都好,我都要陪着你。活,一起活;死,一起死。只要你是你,我永远都要与你生死与共,白头偕老,这是我们的誓言不是么?你也不可以再忘记,不可以再怀疑,知道么?” 她静静听着他的誓言,那轻柔无比的语气,诉说的却是最激烈的誓言。她如何能无动于衷,如何能铁石心肠?她深爱他呵,所以生怕他的嫌弃,鄙薄,可是在听了他的这番话后,她如何还敢怀疑他的心,质疑他的情?究竟要多深的爱才会让他毫不在意地接受此刻半人半妖的她呵。她要如何回报这份不悔的深情? 她承诺:“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不会再忘记这番誓言,也不会再怀疑,我们会幸福,会白头偕老,会子孙满堂,我要给你生很多很多的孩子……起言,对不起……” 她埋首在他怀中,哭得像个孩子般恣意,任泪水尽情奔流,冲刷着一切的委屈与说不出口的痛苦。 痛苦,决不会因为泪水的冲刷而被洗净。 起言与秦素的灾难也并未走到终点,苦尽笆来这句话在他们身上一点也不适用。仿似无尽的苦难如影随形,一时如伏流,一时是骇浪,把他们的生活冲击得千疮百孔,体无完肤。 为了保护秦素不受流言干扰并静心修养,罗起言带着她搬到了城郊的别院。对秦素缠身的疼痛梓诚诊断是中了邪恶阴毒的妖法,他也毫无办法。不过几方人马一比对,不难发现月半湾的可疑之处,但神秘的月半湾在那日的大乱后就失踪了,心存内疚的陆梓诚自告奋勇要去把她追回来帮秦素解毒。于是多日以前就上路了,但人海茫茫,要找到一个猫样的女子谈何容易,尽人事吧。临别时,陆梓诚赠言起言道:要相信心中的佛,相信佛法无边! 至于被火烧成重伤的抱书,因秦素实在无力照料,罗起言把她托付给高宇翔照顾。而他与秦素每隔数日就去看望一次。看抱书的伤势日渐好转,但那被大火肯噬的面目全非的残破容颜,两人仍是忍不住的鼻酸内疚。 如此匆匆一月有余。 这一个月中秦素身上那噬人的疼痛越来越深邃,越来越频繁,每次发作间隔时间越来越短,每次发作皆痛得在地上展转反侧,恨不得撞墙捶脑死了算了。 但秦素仍在苦苦忍耐,她知道她不是为自己忍,而是为了他。每次她发作时,他看着她时那爱怜横溢的温柔眼神,她知道他是恨不得能代她承受这份痛楚的。 她知道鲜血可以缓解这份钻心蚀骨的疼痛,可是近日来她发现动物的鲜血已不再能抒解那跗骨的疼,一份越来越强烈的渴望自灵魂深处,从她不断压抑着的地方找到缝隙慢慢破土而出。 她渴望人血!她知道人血可以缓解那令她痛不欲生的疼。 这份不该有的罪恶撕扯着她的心,肯噬着她的良善。 她想学以前那样划破手臂取血,可是起言与她寸步不离,她怎能在他的面前伤害自己?她忍着,忍着痛,也忍着伤害自己的。 这天,罗起言开始教她念佛经,希冀借广大佛法来化解她心中的恶念心魔,最终解去她身上枷锁般背负的疼痛。 罗起言坐在秦素面前,一脸严肃道:“来,素素,跟我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秦素乖乖盘膝坐在蒲团上,沉静安详。她跟着一字一句的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 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念诵不到几句,秦素安详宁定的容颜就开始变色了,美丽的容颜开始扭曲,肌肉开始抽搐,手足开始颤抖。但她仍是接着念道:“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第8章(2) 罗起言心疼于她的痛苦,只恨不得以身代受,可是不能,他只有心痛。相信素素的每一分疼痛他都感同身受,她身痛,他心疼……他不能心软。 “对,素素,坚持,有反映就代表有效,我们不能放弃。接着跟我念: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佛经在他口中一连串流水般倾泻下去,毫无滞碍。 秦素苍白着脸,冷汗涔涔,虚弱得在蒲团上左摇右摆,但仍是强忍着心底像是极欲发狂的痛苦念下去:“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这段佛经她念得辛苦非常,吐出每一个字都像打完一场艰难的仗,汗湿罗衣,咬破的舌头弄至口中满是苦涩的血腥味。 罗起言仍是毫不放松地念道:“……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素素,跟着我念,别放弃,一定行的。” “……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秦素跟着念道, 口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却不断勾引得她潜藏心底的邪恶蠢蠢欲动。 什么佛经?她不需要,她只要鲜血,活人的鲜血!其他的她什么都不要。 邪恶的在秦素的心底被彻底唤醒了,就像沉睡千年复活的恶魔,想望着鲜血的供奉,鲜血的祭祀。罗起言注意到秦素越趋狂乱,魔魅的神色,眼神,大惊。 秦素摇摇晃晃地站起,神色迷朦的朝外走去,口里喃喃念道:“我不要佛经,我更不要成仙成佛。我要血,我要人血……血……” 罗起言心头大恸,一时几乎站不住脚,无法相信佛经一逼,非但无法压制素素心底的心魔,甚至还更刺激得素素完全入了魔道。他心中的沮丧,悲痛已无法形容。 “素素,素素!你醒醒!醒醒!” 他狠狠摇撼着秦素细瘦的双肩,通彻心扉。 秦素的眼神散乱的毫无焦点,瞳孔中心却像是燃着两簇熊熊火焰,她的目光穿越他,落向不知名的遥远地方。口中兀自呢喃:“不,我不能杀他,他是起言,我要与他同生共死,我不能杀他。我要杀别的人吸他们的血……对,别的人……”蓦然间,她心中一向坚持的善念仁慈又卷土重来,她神色痛苦地挣扎着,“不,不可以杀人,不可以……佛经,对,佛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啊!”两方人马在秦素纤弱的体内争执不下,激烈地互相拼杀,只把她折腾得惨不堪言。 “素素,素素……” “起言,我好难受,救我。”秦素一手紧抱着仿似要裂成几瓣的头,一手伸向罗起言寻求救赎。 罗起言彻底后悔了,当他看着秦素痛得死去活来,求死不能,求生不得时,他怨恨自己的行动,如果不曾逼着素素念佛经,就不会搞成这样。 他握住秦素伸来的冰凉小手,从身后把她紧紧圈抱在怀里。半晌,秦素在他怀中渐渐安静下来,委顿地倚靠着他,一张素颜惨白得没有半分颜色,原本润泽嫣红的唇瓣被咬得血痕斑斑。 口中犹自喃念着:“血,血,血……给我血……” 秦素贪婪地舌忝噬着嘴唇上的血丝,微少的血丝无法令她得到餍足,狂乱的眼精光爆闪,她狠狠咬破下唇,发狂般狂吮着伤口流出的血迹。 罗起言被秦素彻底击败了,抽出一块巾帕,他把秦素的双手紧紧绑缚住,生怕她情绪狂乱时会不小心伤了自己;接着再用一条手绢把她的口也塞住,不愿看见她又咬伤自己。 把秦素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躺好,罗起言开始忙碌起来。 吩咐下人端来一盆兀自冒着热气的沸水,他拿起准备好的匕首走近,坐在床沿,望着秦素惨白的脸庞,狂乱的眼神,委顿的神色,心中仍是痛得无法言语。 凝视着秦素仍是清丽凄绝的容颜,他低语,也不知她是否能明白。 “素素,我不知道我这么做到底是就救你还是害你,不过,我真的无法再眼睁睁地看着你受苦了。苍天无眼,为何非要为难于你,我情愿一切的罪罚都由我一力承担。你是如此善良,仁慈,为何偏偏要受这种苦?我知道你心里更是苦,而且有苦难言,若不是舍不了我,只怕你早已不愿再苟活在这世间了吧。都是我累了你,我多希望能代你承受这一切。素素啊,素素,原谅我的自私吧,我只是愿能与你一起比翼双飞于这世间啊,却不知这竟成了你最深的苦难。素素,再原谅我最后一次未征求你同意就擅自为你做了决定吧,最后一次……活着,我只要你活着,陪我一起活在这也许并不美好的世间……活着就好,并非每个人都能活得坦然的。……”深沉的叹息从他的灵魂深处溢出,不知不觉间,一滴滚烫的泪垂落,瞬即隐没。 他背转身,以背对着秦素,伸出左腕,右手执匕首在腕脉处用力割下,深深一刀,刹那血如泉涌,流进他事先准备好的瓷碗中。片刻,容易愈合伤口的冰冷天气,加上他修习内功后自有的疗伤本能,伤口很快就不再流血。见状,他忙将左腕伸进盛满热水的盆中一浸,鲜血再度急涌而出,如此左右手交换取血,顷刻间,半大的瓷碗中已注满一碗鲜血。 片刻间失去大量鲜血罗起言也不禁觉得脑中空落落的,一片空白,四肢酸软乏力,端着碗的右手一颤,差点就把这珍贵的鲜血给撒了出来,转身的时候居然一阵晕眩。 罗起言拔掉秦素口中的丝帕,让她靠在怀中,把碗凑到她唇边,柔声道:“素素,快喝吧,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浓浓的血腥味流窜萦绕在鼻际,秦素蓦地瞪大了失去焦距的眼,下意识地就口碗边,咕嘟咕嘟一口气将一碗鲜血都喝了下去,本是腥气的令人烦恶欲呕的活人血液在秦素的面前竟成了能止疼的珍馐美味。 罗起言眼看着秦素一口口把自己的鲜血喝下肚中,只期盼着她能好起来。秦素满足地舌忝着唇边残存的血渍,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餍足的垂下眼睑,靠在罗起言怀中沉沉睡去。 看着秦素逐渐恢复红润的沉静睡颜,轻抚着那头令他眷恋不已的乌黑青丝,罗起言真不知是喜是愁。 “素素啊……” 深深叹息只在心底回荡,这份守侯实在是太苦太苦…… 秦素薄薄的眼皮轻轻一颤,眼睫扇动。 罗起言忙关切地注视着她的神色。“素素,醒啦?” “起言?我睡了很久啊?”秦素浅笑着睁开双眼,温柔的笑意如春花绽放在寒冷的冬季。 “感觉精神还好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浅笑着,笑容略显僵硬。 秦素没有察觉,只绽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掀被下床,走到窗旁伸着懒腰道:“我现在觉得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了,全身都很舒服。好久没这么舒服过了……”说着,记忆潮水般回到她的脑海中,她带着怀疑的神色回头看他,“但是,为什么呢?我记得你不是教我念佛经么?然后我脑子里像有千军万马在争杀一般,然后我就不记得了,我现在不可能会这么好的,我应该虚弱的下不了床才对……”她满脸困谔的表情,抓住他的手臂摇撼问道:“起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 秦素怔怔地放开手,惊异地发现罗起言俊朗的脸上血色全无,苍白得可怕,眼光中满是忍耐至极的痛苦之色,甚至他眼角,嘴畔的肌肉都在不停地抽搐着。 秦素傻住了。 罗起言从不是一个会把痛苦轻易流露出来的人,特别是在她面前,他更是情愿死也不会教她伤心难过。 此刻,他显然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秦素几乎忘记了一切,她只是痴痴望着他。他却大笑着立刻转过了身去。 “我没事。素素,你已经睡了一天两夜了,应该饿了,我吩咐下人给你送点吃的来。” 边说,他已大步往外走去。他在逃避着什么?他在隐瞒着什么? 秦素冲了过去,一把拉起他的衣袖。她的眼泪几乎立时就滚落下来,源源不绝。 罗起言的一双手臂从腕脉到上臂,横横竖竖几十条伤口,只随便撒上点金疮药,也没包扎,有的伤口甚至还在微微渗血。 刹那间,秦素的心都碎了。 她全明白了。 她捂住嘴踉跄后退,珠泪滚滚跌落,撞碎在白纱罗裙间,也撞碎了她的心。 她浑身颤抖着,咬紧牙关,用力得牙都快咬碎了。然后,她凄楚地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未待罗起言回答,她缓缓阖上眼睑答道:“我知道。都是为了我。但是,你怎么能如此为我呢?怎么能呐?你处处为我着想,为了救我,为了不让我痛苦,你是存心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你用自己的血来帮我忍痛,你用自己的命来为我续命,我还能这么继续活下去么?我还能继续让你用鲜血来供养我活下去么?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秦素哽咽着边哭边喊,一步步后退,一步步远离站在门边的罗起言,她摇首垂泪,泪光朦朦中,再也看不清他苍白的脸色,虚弱的神情,一切都是因为她啊。如果她的生存必须要他用鲜血和性命来延续,那么她情愿死。她不要再如此拖累他。 “你不要过来!站在那儿听我说。”她哭嚷着阻止他欲走近的举动。 “素素。” “起言,造化弄人,我不知道为何上苍要这么捉弄我们。”她凄楚地含泪仰首,把目光投向那渺不可知的茫茫九重天,无语询问。“也许是我们前世恶业深重,今世注定没有善果。我不懂,为何我只愿与你相伴白头却是奢想空梦,我只是想守在你身边啊……为何上天要这么折磨我们?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哀切地低泣,凄楚似子规夜啼,杜鹃滴血,每一滴泪都是一个问号,都是一份悲伤。 “起言,还记得那首诗么?‘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要见无因见,拚了终难拚。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我与你今生只怕终是无缘……对不起。” 她泪落如雨,悄悄挡住起言的视线,猛然抓住放在矮几上的匕首,那犹带他血痕的匕首,哭喊道:“来生再续未了缘吧!”倒转的匕首闪着勾魂夺魄的精光流星般急刺向她柔软的胸膛。 惊心动魄的呼声摧人心肝,罗起言心胆俱裂。 “素素——” 刹那间,秦素恍惚想道:原来宿命真的是无可违逆,前世的结局在今生再度上演…… 到头来,他与她终是逃不过命运的摆弄。 第9章(1)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 香阁掩,眉敛,月将沉。 争忍不相寻?怨孤衾。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血,一滴滴滴落在地上,滴答作响。 静寂的室内惟闻呼吸之声。 秦素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死,甚至没受一点伤。 因为匕首根本就没有刺到她半点,刺向她的匕首被挡住了,被罗起言用左手挡住了。 他用左手握住锋利的匕首,挡住了要她命的一剑,血,沿着匕首锋锐的边缘一滴滴滴落。 秦素整个人都崩溃了。 罗起言痛得整张脸都在抽搐,却仍是挤着笑,道:“素素,你……真傻……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起言,我,我……我答应你,决不会再寻死,不会。” 闻言,他紧皱的眉头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她哭着拔下匕首,手忙脚乱地为他止血,裹伤,脸上泪流不止。 他忍着痛,抬起右手为她擦拭黄河泛滥般奔流不止的泪水。 “傻素素,别哭呵,哭得脸都花了,一点都不漂亮了。知道么?一个人活一辈子如果不能和心爱的人一起,那么即使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意义?这种日子对我来说一个时辰也是煎熬。能和你在一起,再辛苦,再艰难,我也甘之如饴。即使只是一刻,于我而言,已是永恒了。你懂了么?素素。我不能失去你,我知道你活得很痛苦,可是我自私,我要与你一起活下去,即使这代价是生活在炼狱中。可是我相信只要我们能相守在一起,那就如同天堂,对不对?” 秦素颔首,投进他的怀中。 “对,我答应你,再苦,我也决不会放弃了,我要跟你一起活,我们一定能找到一条生路的。” “会,一定会!” 罗起言回抱住她,虽疼得龇牙咧嘴,却也真的甘之如饴。 “天无绝人之路!你们的生路来了。”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两人齐齐回头。 儒雅的素蓝长衫,丰神俊朗地立在门外,是陆梓诚。 两人相顾大喜。 “皇天不负苦心人,你们看,我把谁找来了?” 陆梓诚身后闪出一道窈窕妩媚的身影,那绝世的风姿眩人不已。 月半湾! 下意识的,秦素揪着罗起言的袖子,半个身子躲到了他的身后。不知为何她就是讨厌她,怕她。 罗起言拍拍秦素的手,安抚她不安的心。 陆梓诚道:“你们刚才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我劝过月儿,她是来救素素的。素素身上的妖法乃是月儿所施,在这个世上,也只有她才能解除。” 月半湾轻移莲步,走进房来,秦素立刻拉着罗起言退后两步,戒惧地瞪着她。 月半湾浅浅一笑,不以为意。 “罗夫人,你不用怕我,我这次来没有恶意,只是想尽力弥补我所犯下的罪孽。其实我不是人类,只是一只有万年修行的猫妖。也是孽缘一场,前世我与你们结下一段情仇,我修为不够,堪不破,放不下,几番思量,仍是入世报仇,累人累己。现在,我想通了,不会再执念不放,害人误己。这次前来,我是答应陆大哥,帮你解除一直附在你身上的痛苦。以后,你就不会再疼痛难忍,也不会再需要——吸血止痛了。” “真的?这番话你是出自真心?” 罗起言仍是小心翼翼,万不愿再因为自己而让素素受到一丝伤害。 月半湾真诚地道:“起言,请你相信我。现在你们只是凡人,若我有恶意,要你们的命易如反掌。请原谅我说的这么直接,毕竟我是妖不是人。” 陆梓诚插口帮腔道:“起言,月儿是真心悔改,她不会伤害素素的。” 秦素从起言身后站出来,怯怯犹豫道:“起言,我想试试。如果真的可以变回以前的样子的话……那不是很好么?” “素素。”罗起言投降了,向月半湾道:“真的可以完全解除么?” “放心,我会还你一个健康,正常的夫人。” “我想知道你要怎么为素素解除妖法?”罗起言打破沙锅问到底,任何事关秦素安危的细节他都不能不小心。 月半湾犹豫了,“这个……” 罗起言急了,“怎么?有什么问题?” 月半湾忙道:“不是,只是……我会用推功换血之法帮她把含有毒素的血全部换掉,那你夫人自然就没事了。” 罗起言犹在思考,陆梓诚已急道:“推功换血?那你不是……” 话未说完,月半湾已点中他的哑穴,阻止他继续说话,对罗起言笑道:“我们赶快开始吧,罗夫人中毒已深,再拖下去,实在危险,而且对她的身子有害。” 听月半湾这么一说,罗起言也没话说了,点头同意。 但秦素却犹豫道:“这个方法是不是有什么问题?陆大哥他好象很着急呢,好象都快急哭了,他是不是喉咙不舒服?还是这个方法会有什么……”不谙武功的她可不知道点穴这回事,更不知道陆梓诚为什么如此着急。 罗起言安抚地笑,隐瞒事实道:“梓诚是连夜赶路太累了,你别多心,他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月半湾也笑道:“你放心,没事。每个‘人’都会没事。”转对罗起言道:“你吩咐下人准备一间静室,一桶热水。好了,你陪罗夫人先过去吧,我马上就到。” “嗯,有劳月姑娘了。” 罗起言带秦素离开,把空间留给波澜暗涌的两人。 从梓诚的急切神情,他明白推功换血必会对月半湾造成某种程度上的损伤,也许甚至是致命的。可是他不敢问也不想知道,为了素素,他必须要残忍,必须要狠心。对梓诚,他只能抱歉了。 深怕月半湾反悔,他又回头道:“我们在隔壁房间等你。” 轻移莲步,月半湾摇曳生姿地走到陆梓诚面前。 看着他激动,痛苦的仿似要喷火的眼神,她仍是一迳颠倒众生的优雅笑颜。 “梓诚,你想阻止我救罗夫人么?如果我早告诉你要救她要解除她身上的血毒必须用我的性命来解毒,你还会带我回来么?”她神色一黯,接道:“也许不会,但至少你会后悔内疚一世。何必呢?这个结是我打的,我有责任把它解开。我很羡慕秦素,羡慕她有个生死不弃的丈夫。其实早在我对她施法之时,我就决定,要是这样还是不能分开他们,我会为她解毒。我用性命和他们打赌,最后我输了。”她轻笑,仿似云淡风轻,像在谈论别人的事一样淡然。 “这段日子以来,和你相处,我早已后悔自己从前的任性,不过来不及了,我不后悔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救她,不过我遗憾没有早点真正‘认识’你……真的很遗憾……梓诚……” 嘴里喊着他的名字,她缓缓踮高足尖,颤抖着把芬芳馥郁的唇瓣印上他的。 四唇相贴的刹那,一串殷红如血的泪珠珍珠般从她的眼中滑落,滴在他素蓝的衣襟上,像一串血痕。 眼对着他的眼,四目相接,她巧笑倩兮。 “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会真正‘认识’你,嫁给你,不会再迟到。” 吐气如兰,她的气息还温柔地萦绕在他的唇际鼻间,她的人却已毫不犹豫地掉头而去。 走了,就这么走了…… 一别之后就是永诀,而他,甚至不能对她说完最后一句话。 他的眼绝望地紧紧闭上,却锁不住宾滚而下的泪水。心里似被火烧,又似被冰冷冻,时冷时热,心痛欲狂。 泪水在他脸上静静奔流,最后顺着他的衣襟浸染着那道淡淡的红痕。 一切都结束了,不管他愿或不愿,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时辰一点一滴流逝,罗起言的一颗心也在等待中苦苦挣扎,一时热一时冷。 一转眼,三个时辰过去了,一只纯白如雪的白鸽从远方飞来,姿态美妙的停歇在窗台上,悠闲地用尖尖的利嘴梳理着美丽雪白的羽毛。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惊得白鸽扑扇着美丽的翅膀振翅远去,一眨眼消失在苍茫的天际。 第9章(2) 罗起言闯进房中,触目只见秦素和月半湾皆一动不动地倒卧在地,不知生死。 他霎时惊痛得脑中一阵晕眩,抢上扶起秦素倒卧的身子,伸手探她鼻息,但觉呼吸沉稳,当下放心大半。 但看她软软倒卧在怀里,脸色苍白,全无血色,仍是担心不已。不过前些日子一直盘旋在她眉心的一层隐隐黑气却已消逝,猜想这恶毒大概已是解了。 这时,他方有心思余力看向月半湾,见她倒在一旁,脸上犹带微笑,伸手探向她的鼻际,心下一凉。“月半湾……” “月,月儿……”踉跄,跌撞的足音从隔壁房间一直抢到房内。 罗起言回头看向来人,沉痛唤道:“梓诚……” 但陆梓诚听而不闻,他的眼中只有静静倒在地上的绝世佳人。“月儿。” 抱起她仍柔软的身子,他仰天呼啸:“月儿……” 哀痛的哭嚎直达九天苍穹的最深处。有情天像是感受到他的深沉悲伤竟悄然洒下了同情的眼泪。天地同哭!万物共悲! 翌日,陆梓诚和罗起言将月半湾海葬,让她躺卧在满置香花的花船中,随风浪远离。 因为她曾对陆梓诚说过,她是一只猫妖,但她喜欢鱼,也喜欢海。不过她从未靠近过海,因为她怕水。如今她死了,终于可以不必再怕水,终于可以接近她想望已久的海。 绝世的美人终于与鲜花素果为伴,消逝在苍茫的红尘世间。 “月儿,来生,你说来生会嫁我为妻,你说我是否该就此随你去了,那么你在黄泉之下也就不会寂寞了,你说呢,月儿?黄泉之下,你孤单一人,是否会寂寞?” 呢喃的醉语连窗外的风儿听了都伤心的呜咽相和。 陆梓诚拿着壶女儿红扑倒在书桌上,对着月半湾倾国绝世的容颜醉语呢喃。 那是一副事后他亲手所绘的月半湾的小像,画像中的她正望着他巧笑嫣然,眸光流转,明艳照人。画像右首题了几句词,云:“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敧,谙尽甭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词中句句都是他的心声,若佳人有灵,只怕也会不忍他的痴痴相思。 “月儿,若你阴灵有知为何从未入我梦来?你可知道我日日夜夜都在等你?但你何其忍心,你为何不肯入梦相见呢?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无计相回避……我醒着,睡着,清醒着,沉醉着,心上眼里都是你,教我如何回避呐?不是不想回避,而是我根本无法回避,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刻骨的相思令人肠断心酸,陆梓诚叹息着闭上了眼睛,感到万事寂灭的凄凉伤感。悠悠天地,少了她,那就是全然的孤寂啊。 “扑拉”一声,一只美丽纯白的白鸽拍展着修长的羽翅停落在他书桌的笔架上,它悠然而立,有着美妙高雅的姿态。 灵动的黑眸转动着,闪着荧光看向桌上铺陈展开的画像。 奇异地,白鸽晶莹如黑玉的眼眸中竟浮起了淡淡的红雾。 “叮”!一点水珠落在画中人的脸上,一点血红的水珠。画中美人雪白的脸上就像是多了一点泪痕,一点红色的泪痕。 红色的泪痕! 那神秘的白鸽为何会有着与月半湾相同的红色泪痕? 陆梓诚兀自神魂俱碎地扑倒在桌上,没有抬头。 脑海中纷至杳来地只想着:多希望梦中能见到她啊。月儿,你若有灵,怜我相思,就来入梦吧。 夕阳斜下,本是丰神俊朗的男子颓倒在桌上,一只美丽的白鸽带着怜惜的目光默然相伴。 一人,一鸟,奇异的组合。 人在心碎,鸟在断魂,一般的心伤。 杭州城中繁华依然,流言蜚语仍是辗转流传着。 可惜曾风光无两的“杭州三杰”早已随着无情流逝的岁月凋零,飘散。 杭州三杰之首的罗起言带着他的夫人归隐山林。 儒雅风流,曾红颜知己遍天下的陆梓诚也在一年前突然为了不知名的原因失踪,从此下落不明。 如今的杭州城中就只剩下硕果仅存的高宇翔犹支撑着名存实亡的“杭州三杰”的名头。 这天的杭州城中喜气洋洋犹似过年。 一名从远方路经杭州的客商希奇地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啊?” 一位大叔反正闲着,就接腔问道:“您老一定不是本地人吧?刚进城?” “是啊。” “那您就有所不知了,今日是高家庄的大公子高宇翔的大好日子,酒席要摆三天,谁都可以去吃一顿,喝几杯,沾沾新人的喜气。您也可以去呀,讨杯喜酒喝喝。” 客商乐了,“有这种好事?那可真得去喝几杯了。高公子的夫人是哪家的名门闺秀啊?” “这位高夫人并非出身名门,从前是个丫鬟,还被大火烧伤了脸,相貌奇丑……哎!” 客商好奇了,追问:“那高公子为何要娶她呢?以他的家世,要娶个什么千金闺秀还不容易?” “原因啊,不提也罢……不堪回首。” 客商好奇心起,连连追问,那菜农模样的大叔却不愿再说了,挑着两担白菜摇着头去了。 好奇的客商被高高悬起的兴趣就这样没了下文,自是不甘。于是,他真的买了几色礼品到高家庄喝喜酒去了。 兴高采烈地观了礼,吃了喜酒,客商也随着一群宾客闹闹嚷嚷地闹洞房去了。 乱哄哄的新房中,喜字成双,龙凤花烛高照,一片喜气。 新郎微微笑着,看不出十分喜悦的样子,但仍是听从众人的喧闹拿起尺秤去挑新娘覆面的红盖头。 宾客们都屏息等待着,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建设接受即将映入眼帘的恐怖鬼脸。 红盖头落地,新娘娇羞抬首。 喝——吸气声此起彼伏,宾客们纷纷拍抚着受惊的心脏。 “好了,各位,接下来的时间我想应该属于我和我的新娘子,请各位到外厅奉茶。丁寿,送客!”新郎下了逐客令。 宾客们窃窃私语地在家丁的恭送下离开。 “奇怪,不是说高少女乃女乃的脸被火烧伤了么?怎么——” “不知道啊,神了!新娘子可漂亮啊,难道不是那个抱书?” “抱书?什么抱书?” “就是秦素——罗家少夫人,罗起言的夫人啦,就是秦素以前的贴身丫鬟,那次她不是为了救主子而被大火烧伤了嘛!难道好啦?” “我以前见过抱书,刚才的新娘子确实是抱书姑娘,不过,好象更漂亮了。” “这件事啊,真神了!被大火烧伤的容颜也能恢复么?不知道是哪位神医给治好的。” “这有什么?还有更精彩的呢。一年前,罗起言罗公子单枪匹马查出官府都没办法的吸血妖魔案,擒住那个神棍假扮的吸血妖魔,还妻子清白的故事才神呢!” “哇,听来是很精彩呢,说来听听啊。” “这事说来话长,咱们到大厅去,边喝茶,我边告诉你——” …… 尾声 阴晴圆缺都休说。 且喜人间好时节。 好时节。 愿得年年,常见中秋月 极北之地,苦寒。 风雪连天的高山之颠。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轻盈地在风雪之间行走,丝毫不以为苦。两人并肩携手走在一片苍茫之中,言笑宴宴,谈笑自若。 身穿黑衣的女子娇笑着把头靠在丈夫的怀中。 “你说,高大哥和抱书收到咱们的贺礼了么?” 着白衣的男子伸手温柔地拂去飘落妻子发上的雪花,笑答:“一定收到了。” “希望这雪颜花真能如传说中一般生肌换肤,恢复抱书的容颜。那样我也就能了了一件心事,少了一分愧疚。” “素素,稀世珍奇的雪颜花都能被咱们得到,你应该相信它一定能回复抱书的容颜。”男子安慰着妻子,一直知道抱书和梓诚是她心中最为愧疚的两桩心事。 “希望如此……”女子叹息着回应。 “听说,梓诚在一只白鸽身上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也许可以由此找出令月半湾重生的法子。” 女子惊喜地绽开一朵笑颜,兴奋的眸中含着泪光。 “真的?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拿不准会让你失望嘛。” 女子欣喜地双手合十,祝祷道:“上苍保佑,愿陆大哥能早日与月半湾重聚!” 她喜悦至极地拉起丈夫的手,在风雪间跳跃舞蹈。 呼喊声在风雪间隐隐回荡:“如果能那样就实在太好啦!” 风更紧,雪更急,似是在分享他们的喜悦与幸福…… 终于,生死与共的他们在经受了无数苦难后相守白头,圆了共度白首的誓言,圆了前世的残梦前缘。 有多少轮回, 有多少前世,今生与来生, 就有多少的因缘。 善缘,孽缘交错,在爱恨红尘间编织出一个个动人心魄的故事。 在不断的轮回转世中,他们却总会找到彼此,接续他们在前世结下的因缘。 因缘不断,属于他们的姻缘也就不断。 对于他们,已是不必再问前世与来生了。 因为他们已找到了一份最美丽无暇的因缘,属于他们的生生世世未了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