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起你》 第1章(1) 想来,这一切仿佛都是命中注定。 坐在人声喧哗的候机室里,啜饮着热气腾腾的咖啡,路眉有些心神恍惚。 透过机场浅蓝色的玻璃顶棚,几缕阳光跃动在她白得有些透明的脸上,让她眼下的淡淡黑影分外显眼。 昨晚弄份资料弄得很晚,今天又一大早就爬起来赶飞机,让平日至少保持七小时睡眠的她,实在有些难过。事实上,今天登机时,要不是kevin在后面推着她,她非得趴在梯子上不可。 本以为上了飞机,就可以一觉睡到目的地了,谁知当她被叫醒时,却被告知因目的地机场突然大雾弥漫,航班无法通行,所以他们乘坐的班机已转飞至a市机场。 然后,她就从下机一直发呆到现在。 “怎么了,”kevin将她的身子揽了过去,“还是很困吗?要不要再睡一会?” “嗯……” 她顺势在他怀里蹭了蹭,汲取他温热干爽的气息,然后安静地合上眼睛。 喧闹的人声仿佛一下离得很远。 其实不单是困,还有感伤,一种她不愿诉之于口的感伤。 这一趟行程一直很顺利,眼看就要结束了,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呢?为什么……还会来到这里呢? 算了,不想了,就这样吧,让睡眠来将一切隔绝。 就这么想着,慢慢地,意识远去。 迷迷糊糊地不知睡了多久,感觉有人轻拍自己的脸颊,“小懒猫,快起来,上飞机了!” 一睁开眼,就看见kevin放大的俊脸近在咫尺,害得她“啊”地叫了一声,立即推开。 kevin也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时,故意叹了一口气,做无奈状,“我知道自己很帅,不过你也不用那么激动吧,嘴巴张那么大,万一喷了一点口水上来,那多难看啊……” 不待他说完,她就笑着扑上去打他,两个人就这么打打闹闹地往登机口走去。 “啊!”打打闹闹的后果,是路眉不小心和一名机场人员撞到了一起,两个人都跌到了地上。 kevin连忙上前将那名女子扶起,路眉也忙不迭地爬起来道歉:“对不起,你没事吧?” “我没事。”女子拨了拨头发,抬起脸,正好与路眉四目相对。 “路眉!”女子惊呼。 她心头一惊,细看那张脸:远比以前白皙、圆润,但确实是自己熟悉的轮廓。 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应,终于苦笑一下,“沈慧,好久不见。” 沈慧——就是那名女子,显得惊喜交集,一把抓着路眉的手,一连串的问题就从嘴里冒出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多久了?有没有和大家聚聚?” “我不是……”路眉有些尴尬,看了kevin一眼。 于是kevin开口说:“对不起,我们赶飞机。” 沈慧仿佛这个时候才发现kevin的存在,打量了一番,眼睛落到kevin揽在路眉腰间的手上。 “这位是?”她笑意盈盈地问。 “我是——” “他是我的老板。”路眉迅速截断kevin的话。 “噢,这么年轻就当老板了,好厉害!”沈慧脸上的笑更灿烂了,“可以给我一张你的名片吗?” “小鲍司,不值一提。”kevin掏出名片递了过去,还不忘谦虚一下。 路眉心里懊恼得想叹气,马上道:“沈慧,抱歉,我们就要来不及了,再联络吧,再见。”说完,拉着kevin就要走。 “哎,等等。”沈慧叫住她,“你忘了给我你的联系方式了。” “哦。”路眉心里有些迟疑,但还是把一个电话号码写给她。 “byebye!” “bye!” 直到坐上了飞机,路眉才松了一口气。 一转头,就见kevin挑眉看着她。 见到他这个样子,路眉不禁申吟一声,抬手遮住双眼。 一般来说,这个表情表示:快点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不然我会跟你没完。而据她以往的经验,kevin的缠功是非常可怕的。 ok,她投降。 “kevin,我好像忘了告诉你一些事情。” “嗯哼。”肯定又是挑挑眉。 “我……出国前就住在这座城市。沈慧是我的高中同学。” “继续。” “……没有了。” “那请你告诉我,”他俯过身子,眼睛炯炯地盯着她,“为什么你会那么高兴摆月兑你的高中同学?” “我只是……我们要赶不及了不是吗?”路眉不敢正眼看他。 他不耐地闭了闭眼,“不,may,别骗我。” “好吧。我曾经在高中时喜欢过一个人,后来被他甩了!我不想见到任何能让我想起他的人和物。你满意了吗?”她愤愤地低喊,突如其来的泪意染湿了眼眶。 “嘘,别哭啊。”kevin显然被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安抚她,“我再也不问了,乖。” 靠着他的肩膀,流泪的冲动慢慢平复了。 “对不起。”良久,路眉冒出一句,勉强笑了一下,“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该那么介意的。” “别说了,我明白。”kevin温柔地揽着她的肩,黑眸里满是安慰之意。 是呵,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久到那个人的面孔已经模糊。但为何,那些她早该遗忘的往事,无论是痛苦的,还是甜蜜的,都依然鲜明地烙印在心底呢? 路眉闭上眼,回忆止不住地浮现。 那时的她,才十六岁。 罢考上了自己满意的高中,离高考的威胁也还有一段距离,算起来需要发愁的事情实在不太多。 所以,才有时间注意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比如说,恋爱。 这是阿冬的话。阿冬其实是一个长相秀气,个子玲珑的女生,因为名字里有个冬字,就被人“冬瓜冬瓜”地叫起来,而她自己也不介意。只是后来路眉觉得“冬瓜”这个名字和她的形象太不相符,才改叫她“阿冬”。 罢和阿冬混熟的时候,阿冬就开玩笑似的说,本班的唐皓可称得上是全校第一帅草,若不是海拔高度差太远,kiss起来不方便,她还真想去倒追他。 “不会吧?我怎么不觉得?”路眉犹记得当时自己是这么笑着回应。 阿冬斜睨她一眼,道:“你呀,不知道初中三年眼睛长到哪里去了。” 她的反应是无辜地眨眨眼。她是真的不觉得啊,和唐皓当了三年的初中同学,两人之间说过的话绝不超过三句。她甚至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是很清楚,只是大概知道他似乎,好像长得还不错。而且,皮肤很白。 啧,小白脸,好像正是她喜欢的类型呢。奇怪的是,她就是对他没兴趣。更何况,他跟她的死对头沈慧的交情似乎很不错,就算他再帅也没用啦。倒不是说她讨厌沈慧就要将和她交好的人一一打入另册,她还没那么小心眼儿,只是隐隐有些排斥感罢了。 只可惜,她没能将这种排斥感坚持到底。 她还是喜欢上了他。 望着飞机下方层层的白色云海,路眉的指甲深陷入掌心里,却感觉不到一点痛意。 回到n市时,已经是晚上六点了。 “你还好吗?”将路眉送到公寓门口,kevin这样问着。 “我很好。”她边开门边说。 转头看见他一副不怎么相信的表情,她不禁笑了出来,“哎呀,我承认以前伤心过一阵子,但那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不必担心,ok?” “好吧。就怕你像以前一样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kevin松口气,伸手想揉揉她的头。 路眉头一偏躲开了,一脸得意。 kevin立即变脸,“死丫头,你好大的胆子!”扑上去搔她痒,她躲不过,只得笑着连连求饶。 闹了半天,kevin才放过她。 一转眼,他又蹙眉道:“说实在的,你真的不考虑搬到我那儿去吗?” “这儿很安全,保安措施完善得很。”路眉抬头看他,“你在担心什么?” “ok,asyoulike。”kevin耸耸肩,顺势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我不进去了,好好休息,晚安。” “嗯,晚安。” 必上门,让自己的身体倒入柔软的沙发中,伪装的面具也同时被丢弃。 没事了吗?骗谁呢? 也许,她可以面对kevin或任何人表现得神色自若,谈笑风生,但她骗不了自己。 她依然很伤心很伤心。 本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一碰又是鲜血淋漓。原来那种揪心之痛,不是短短几年的时间就可以平复的。为了忘却过去的不堪,她远走他乡,她断绝了和旧友的一切联系。但现在她终于明白,那些都没用。唐皓在她心底留下的痕迹,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重。 谁能告诉她,到底还要怎么做,才能彻底将过去遗忘呢? 在家休息了一天之后,路眉回到公司上班了。 不过是出差一星期而已,再见到这间几个人共用的办公室却有了恍若隔世之感,还好同事们还是一样热情,不,简直是太热情了。 还没等她坐下,几个人就呼啦啦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缠着她问东问西,诸如说出差地好不好玩,东西好不好吃啊之类的问题,好像路眉和kevin不是去出差而是去度假似的。 小文更是直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带到办公室的大袋子不放。 于是,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她笑着将带回来的特产一一分发。 小文迫不及待地拆开一包牛肉干大嚼起来,再看看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一副德行,路眉不禁失笑,便回到自己座位坐下。 kevin这时走进来,笑着和众人打招呼。 “老板!”大家欢呼起来。 “老板,你有没有带什么好东西回来给我们?”有人开玩笑地说。 kevin笑,说:“路眉不是带了吗?她的就等于我的。” “哦——”所有人都暧昧地拖长了声调,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 kevin又笑,刚要进办公室,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身:“路眉,你进来一下。” 从kevin的办公室出来,大家已经各归其位,似乎都在专注地忙着自己的事。 但是,刚回到自己的座位,隔壁的丽婷就贼笑着靠过来。 “你干吗?”路眉好笑地看着她。 “老实交代,你和老板这次出差有没有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 “有啊。”此言一出,路眉觉得大家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她偷笑,继续说道:“我们回程的时候,飞机都飞到一半了,n市的机场居然起了大雾,害我们只好半途转到其他机场去,结果很晚才到家,你说可不可恶?” 唉哟,人家哪里是想听这个!假装专心办公,实则一心偷听的众人暗暗叹气。 丽婷也无奈地看着她,“不要装蒜,你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是什么?”路眉硬是装傻,还眨了眨眼睛加强效果。她和kevin其实是单纯的继兄妹,但不知道为什么kevin不让她公开两人的关系,还老是故意制造暧昧。她觉得颇有趣,也乐得配合。 “你你你……”丽婷又靠近了一点,嗲着嗓子,“拜托,你就透露一下嘛……” 路眉微笑不语,任她粘着撒娇。 没办法了,丽婷嘟囔着坐回去,“真小气,每次都不肯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 就是就是,众人暗地里猛点头:这两个人关系明明不简单,偏偏不肯明示,整天在那里玩暧昧,让他们这些旁观者好奇得半死,又不肯透露内情,害他们只能靠一些蛛丝马迹推理猜测,结果得出了一堆五花八门的结论,而真相——仍然无人知晓。 办公室里终于回复平静,这次大家的注意力似乎真的集中到公事上了。 路眉手里玩弄着一支圆珠笔,心思却转回刚刚与kevin的对话上。 “听说了月恒酒店月底开业的消息吗?”她一进办公室,kevin劈头就问。 她有些愕然,但仍答道:“听说了。” 怎么可能没听说呢?这家即将开业的月恒酒店是大名鼎鼎的月恒酒店集团在n市开设的第一间酒店。宣传攻势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发动,报纸、电视、网络,举凡你想象得到的媒体上都出现了月恒的宣传广告。难得的是,月恒的宣传广告虽然铺天盖地,但却因构思精巧,制作精良而不但不招人讨厌,反而把月恒的声势拱到了一个极高点。 但是,这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想办法弄到月恒酒店开业酒会的邀请帖。”kevin笑嘻嘻的,说出来的句子却是用祈使的语气。 “……”路眉睁大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饭店业最重视广结人缘,月恒自然也不例外,这次开业酒会就广发英雄帖,遍邀了n市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注意,只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像他们这种默默无名的小鲍司,是绝不会出现在月恒的邀请名单上的。 他他他……他以为他是谁,又以为她是谁呀,她哪来通天的本事给他弄一张邀请帖来?咦,不对,他怎么突然心血来潮想参加月恒的开业酒会啊? 饱含疑问的眼看向kevin。 他咧嘴一笑,“据说,‘鑫安’的老总也会出席这次的酒会。” 第1章(2) “鑫安”的老总!她眼睛立即一亮。 天哪,之前为了“鑫安”的那单大case,她已不知跑了多少趟鑫安公司,可“鑫安”直接负责的主管可恶得很,看他们是小鲍司,资历浅就不愿多加理会。想绕过他直接和鑫安的老总谈吧,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真是挫败极了。 如果能抓住这次机会,再凭kevin的三寸不烂之舌和超级无敌的缠功……想着美好的前景,明眸慢慢笑成两轮弯月。 kevin看着她,也笑了,皮椅一转,“好了,到时候你陪我出席,就这么定了。” 好,她仍沉浸在幻想中,晕陶陶地转身,开门。直到门板在身后合上的瞬间,才猛然想起——啊,她要到哪里去找这张邀请帖啊? 算了,发呆无用。路眉丢下手中的圆珠笔,翻开通讯簿,开始试着打电话。 “您好,是刘经理吗?我是‘飞云’公司的小路啊,您还记得吗?对对对,就是我……”言不及义地寒暄了几分钟,又东拉西扯地套了一阵近乎后,终于转入正题,“刘处长,您认识月恒酒店的人吗?对,就是月底要开张的月恒酒店。认识?!那您能不能引见一下?啊?只打过几个照面,没什么交情?没关系,没关系。那就不打扰您了,再见。” 放下话筒,吐出一口气。没关系,这只是第一通电话而已。继续努力! 一个小时后,路眉第七次放下电话,一边喝水一边安慰自己,好了,别灰心,你路眉通讯簿上的人那么多,总有一个人可以搭起通往月恒的桥的。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路眉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放下电话了。她只觉得脸发僵,嗓子发烧,手发酸。 郁闷郁闷郁闷啊—— 虽然不意外会一无所获,但还是忍不住难过,平时还颇自豪的关系网现在竟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懊怎么办? 放弃?她不甘心。“鑫安”的case对公司很重要,她已经为之付出了大量心血,也起了势在必得之心,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现在放手。 包何况,她也不愿意让月恒从她的关系网中漏掉。 那么,接下来该从什么地方着手呢? 这个问题,一直到当晚吃饭时依然无解。 路眉的小鲍寓。 客厅的餐桌上简单地摆着了两菜一汤。 kevin直盯着电视新闻,手中的筷子却像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地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送入口中。 相较他出色的一心二用,另一个人就明显不是这块料了。 kevin瞄路眉一眼,皱了皱眉,伸手刮掉她腮边的一颗饭粒。 “专心吃饭,别这么心不在焉的。” “唔……”她咬着筷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仍在冥思苦想。 一会儿,她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抬头,表情兴奋之极,“对了,kevin,你说叔叔会不会有门路啊?” 不待kevin回答,她又自个儿兴奋地接下去,“肯定有的,叔叔旅行社的生意做得那么大,少了和旅馆酒店的联系哪成啊,对了,找叔叔准没错!” 口里说着,伸手就要去拿电话,却不小心瞄到kevin的脸色似乎……不大好看? “啊……对不起,我忘了……”某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踩进了雷区。 kevin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记着,我公司的事,用不着他插手。”说完饭碗一搁,丢下一句,“我吃饱了”,就径直走开。 路眉看着他的背影,脸部肌肉不住抽动。天啊,谁来救救她的酸痛的脸,实在是……很想笑啊……都几岁的人了,和自己老爸吵个架就气得“离家出走”,还跑来“投靠”她。叔叔不就是那时候骂了他一句“不学无术”吗?说起来,kevin还应该感谢叔叔呢,要不是叔叔的激将,“飞云”恐怕也不会从无到有发展得那么快。都快四年了,生再大的气也该消了,何况是这等芝麻绿豆的小事。偏偏这两父子的犟脾气是一模一样,使起性子来谁也不肯跟谁先低头。只苦了她和老妈,夹在这两父子中间难做人。 像现在,经kevin这么一说,虽然她经常和叔叔——也就是继父没事通个电话什么的,也只能放弃请他帮忙的念头了。 还是另寻他法吧! “好烦啊!”两天后,坐在kevin的车里,路眉哀哀地叫。 “嗯?”kevin分神看了她一眼,这句话从早上开始见到她起已经听到三次了,看来邀请函的事还真是让她头痛非常。 “你看,这两天都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她夸张地扮了个鬼脸,不觉抱怨,“待会儿你可不要和我一起进去,不然那群家伙就该怀疑我们晚上干什么去了。”自从上次出差回来后,办公室里关于他们的流言是越发如火如荼了。 咦,那怎么行,kevin暗想,扮演神秘莫测的流言男主角是他的爱好啊,不过现在先不和她讨论这个。 “还是没有头绪吗?”他笑着问。 “没。”答话的人有气无力,“能找的人都找了,但是都没用。” “都找了?sure?包括月恒酒店的人吗?” “月恒酒店的人……”路眉蓦地直起身子,“你是说……” “不错。”kevin直视前方,嘴角勾着淡淡的,非常胸有成竹的笑。如果换成别的女生,一定会认为kevin这样的表情很迷人吧,但她却只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呢?”她一脸的怀疑。 “什么?”kevin怔了怔,一脸莫名其妙,“知道什么?” 算了。他看起来不像在撒谎。好吧,她闷闷地想,就算他撒谎她也看不出来。真让人不甘心啊。 “kevin。” “嗯?” “其实前两天晚上我说起叔叔的时候,你不是那么生气的吧?” “……” “你只是想,如果我以为你生气了,就不会叫你洗碗了,对吗?” “……我的好妹妹,”kevin呵呵地笑,“你在说什么,我像是这样的人吗?” 与月恒酒店方面的接洽出乎预料的顺利。 月恒负责的主管刘先生一听说路眉是飞云公司的人,就爽快地答应了邀请他们参加开业酒会。 “这次真是谢谢您了。”坐在月恒华美而不俗丽的大堂里,她如释重负。 “别这么说,我们做饭店的就是要广结善缘嘛。”刘先生笑容可掬地说。 话虽如此,她知道绝没有那么简单,别人求之不得的邀请函她这么轻易就到手了,除非……有人暗中帮忙! 是谁呢?难道是叔叔?不可能,以kevin的强脾气是不会拉下脸去找叔叔的。那……还能是谁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 “路小姐,”刘先生说,“不如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去写邀请函给你。” “好,”能早点拿到邀请函,路眉当然求之不得,“那就麻烦您了。” “不客气。”刘先生笑着离开了。 这一去,便超过了半小时。 路眉捧起茶杯,浅浅地啜饮了一口,而后放松地靠回沙发上。 月恒酒店的沙发太舒服,刘先生又去得太久,翻着无趣的杂志,睡虫开始蠢蠢欲动。幸好她还记得自己身在何处,拼命吊着一丝理智,才总算没有伏在沙发上酣睡起来。 神思昏沉中,突然听见有人声传来。她一下子清醒了,急忙直起身子循声望去。 一行人已穿过了大堂,背对着她往电梯方向走去。 不是她所等待的刘先生。 她失望地瘫回沙发,目光百无聊赖地游移在他们身上。 嗯嗯,那个人的身材还不错,高大挺拔,把银灰色的西装撑得很好看。还有走路的样子也不错,矫健而不失优雅,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 她蓦地惊跳起来,情不自禁地想要追去。 “路小姐……”是刘先生在身后叫她。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深吸一口气,转身急问:“刘先生,请问刚刚走过去的那个人是谁?” “哪个人?”刘先生显然有点莫名其妙,刚刚走过去的可有好几个人啊。 “就是……”她再回首时,所望之处只剩下一片空荡。 懊怎么形容他好?“他……穿着灰色的西装,高高的……”她越说就越觉得自己词汇的贫乏,急得简直要哭出来了。 “别急别急,”刘先生微笑着安抚她,“我想,你说的大概是我们的客务总监。” “客务总监?” “是的,他姓姚,叫姚墨。”刘先生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大概是把她当成一见帅哥就兴奋的花痴女了吧。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是唐皓。 她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失落,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个名字,姚墨……姚墨…… “姚墨可是月恒酒店史上最年轻的高级主管呢,他呀……”在送她出去的时候,刘先生还在不断地说着关于姚墨的林林总总,但她的心思,却在别的地方游荡。 那个难忘的午后啊…… 那天,午后的阳光明亮而不炙眼,暖风轻荡,熏得公园里的人们也分外闲适安逸起来 她爱极了这种气氛,只要有空,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到这里来走上一趟。看看嬉闹的孩子,练曲儿的老人,甜蜜的情侣,甚至是那些不会开口的草木,都让她觉得分外惬意。 闲逛了一阵,便晃到了她最爱的一片草地上。 曲膝坐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槐树下,她悠闲地翻看起随身带来的小说。没用多久,她就沉浸到小说所描绘的美妙世界里去了,完全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因此,她根本没察觉到那群踢球的小表的存在,直到…… “小心!”一声惊呼突然炸响。 她茫茫然地抬起头。 模糊的球影,尖厉的风声。 她只来得及意识到这么多,因为几乎同时,一个矫健的身影以闪电之势跃出,扑下了那只失了准头的足球。 那人在地上就势一滚,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草屑。 踢球的小表马上跑过来了,垂着脑袋被那个人训了一顿后,如愿地抱着球跑开。 而后,那个人终于转过身来。 背光的挺拔身体笼上了一圈柔和的金色光晕,宛若天神。 她张口结舌。 “怎么了,你还好吗?”他低,嘴角略带嘲弄地看着她。 “你……你是唐皓?”她终于叫出来,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犹疑。 “还好,总算没吓傻。”他轻笑。 “抱歉,看惯了你穿校服的样子,一下没能认出来。谢谢你,你身手真好,要不是你,我可就惨了。”她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些后怕,那球来势凶猛,若是被砸了,又得当一回球下冤魂了。真是的,平时被砸就算了,今天她明明已经尽量远离球场了,竟然还会有这等飞来横祸,看来她和足球、篮球之类的东西果真八字不合啊。 但他却似乎没认真听她说话,炯炯的眼在她身上游移着,突然一亮。 “《冷帝邪情》,《烈火炽爱》……哦——原来我们堂堂的语文科代表在课外看的是这种东西啊。” 她连忙下意识地用手捂住那几本言情小说,一张脸已如火烧。 “啧啧,不知道是谁前两天才在课堂上说,她看的都是《散文》、《萌芽》这类有气质的文学刊物呢?”看着她羞窘的样子,他嘴角坏坏地勾起。 “我……我又没说谎,我平时真的有看那些书啊,”她急急抗议,“况且……”看言情又怎么了? 但他没等她说完,便潇洒地直起身,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我走了,bye-bye!” 日已西移,在夕阳的余辉中,男孩踏着自己独特的步伐韵律离开了。 倏忽而来,倏忽而去,难测得就如轻掠过她头顶树梢的一阵风。 第2章(1) “perfect!”造型师andy“啪”地打了个响指,对自己新完成的作品满意之极。 路眉在镜前愣住了。 镜中的女子明眸流转,婷婷如梦。新烫就的栗黑色卷发自然披散,妩媚地与雪肩玉容相映衬。一袭剪裁合宜的黑色小礼服自然贴合,将她上半身的曲线勾勒得分外姣好动人,参差如云的薄纱裙裾盈盈垂下,修长的小腿在进退间若隐若现。 每一回首,一旋身,都是数不尽的迷人风情。 路眉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有这么妩媚,这么女人味十足的一面。专业的造型师果然不凡,只是稍加变化,就能让人面貌一新。 那边的kevin也看呆了,眼中俱是惊讶的火花。 绕着路眉转了几圈,他口中啧啧称奇:“没想到啊没想到,黄毛丫头也有变天鹅的一天。” 路眉抿嘴笑,“都是andy的功劳。” “哪里,路小姐本来就很漂亮,我只不过是让她另一面的美发挥出来而已。”andy在旁边笑道。 “我美丽的公主,”kevin微微躬身,优雅地伸出右手,“我有这个荣幸和您共舞吗?” 路眉轻笑,将自己的手交入他手中。 kevin带着她一转,和着轻哼的舞曲,当真跳起华尔兹来。 屋内可供转圜的地方不多,难免磕碰,路眉一个踉跄,便要摔倒,幸而kevin及时接住了。 两人相视而笑,知道对方都想起了她初到美国的那个圣诞夜。 那时的她,是个愁眉不展的十八岁少女。怀着不为人所知的忧伤心事,随妈妈来到一个相当陌生的国度,加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家庭。 面对这陌生的一切,沉默成了她最常用的语言。大多数人都在这沉默前退却了,只有kevin,仍在想尽法子逗她说话,引她开怀,虽然成功的次数寥寥可数。 圣诞夜,当屋子被欢笑盈满,她却觉得有无法排解的孤独和寂寞在心中累积。 悄悄地,她起身离开,来到平时独坐的水池旁。 不料,却已有人在等着她。 “来。”kevin拍拍身侧,那里已体贴地垫上了一层毛毯。 无言地叹口气,她还是乖乖地走过去落座。 原以为他会跟她讲一些圣诞节的有趣节目,或是像以往一样想办法逗她笑。但是,他一直沉默着,反而让她觉得不自在起来。 屋内的欢笑喧哗透过窗缝不断传来,更突显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沉默怪异。 终于,当华尔兹舞曲飘出,她清清嗓子,开口道:“kevin,你还是进去跳舞吧,不必陪我了,我没关系的。” kevin转头看她,“要么一起进去,要么一起在这儿吹风。” “你……何必呢?” kevin看着她的双眼,突然叹了一口气,张臂拥住她。 她的身子蓦地一僵,只听他在耳旁轻轻说道:“may,我知道你不习惯这里,我也不想强迫你去适应什么。但是你要知道,我们是一家人了,不管是欢乐还是痛苦都会一起经历的一家人。” 他的声音温柔,“你不是孤单的,may,有我陪着你。” 陈腔滥调,她想。 但鼻头却逐渐涨满酸涩,积蓄多时的泪水终于在他怀中悄无声息地滑下。 微微抽动的肩膀出卖了她的异样,kevin急忙推开她,想看清楚她的脸,而她却捂着不让看。 挣扎间,她忽地失去了平衡,只听“啪”的一声响,水花四溅,她已掉入水池里。 池子里的水不深,尚未没膝,但却带着透骨的寒意。 她愣愣地坐在水池里,看着愣愣地坐在池沿上的kevin,突然中气十足地大喊:“王凯文你这个大笨蛋,还不快拉我出去!” kevin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对,我是大笨蛋,大笨蛋!” 当她被kevin拉出水池时,侧耳听听屋内传出的舞曲,她故作严肃地问:“这位先生,请问我有幸可以和您共舞一曲吗?” kevin瞠目,然后笑着叹了一口气,鞠躬,“乐意之至。” 那一次的共舞,后果是她染上风寒,在床上躺了一星期。 但是,她也就此走出阴霾。 “谢谢你。”路眉看着kevin微笑。 “不客气。”他也笑了,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看见旁边的andy脸色尴尬,她忍不住噗嗤一笑,推推kevin,示意他放开。 但kevin却不放,反而把她搂得更紧,还低头在她耳边嘻嘻地笑,“怎么办?我都有点舍不得让你出去亮相了。” 这家伙又在玩了。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这里又不是办公室,别说这种疯话了。” 这时andy送上账单,她的行头加上kevin身上穿的那套宝蓝色西服,超乎想象的昂贵,她不禁暗暗倒抽一口气,但kevin却面不改色地掏出信用卡付账。 “kevin,”趁着andy离开的时候,她忍不住低声问,“干吗为这次酒会弄那么正式,我觉得穿以前参加party的衣服就足够了呀。” “今天将是很重要的一天,对你,对我们‘飞云’都是如此。”kevin敛起笑容,郑重其事地,“该有的门面,绝对不能少。”为什么她觉得他话中有话呢?她满脸迷惑,而他却不愿解答,只是直视她清澈的双眸,“好好表现。” 看着他难得严肃的样子,路眉不由笑出声来,“天啊,你让我打扮得这么漂亮,不会是要我去色诱‘鑫安’的老总吧!” “死丫头,”kevin忍不住也笑了,“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路眉斜睨他,“哎,你有没有良心啊,也不想想如果没有我,你的中文还停留在幼儿园水平,现在居然用我教你的话来骂我。” “是是是……”kevin忍俊不禁,“我的大恩人,您的大恩大德我永远铭记在心,片刻不敢忘。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别和我这无知小子计较了——请问您现在可以起驾了吗?” 当他们抵达月恒酒店时,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夜幕下的月恒,与她上次看到的模样大不相同。上次她来到这里的时候是白天,舒展大方的楼体设计,米白外墙,浅蓝色的窗格,还有顶部蓝绿色的旋转餐厅,使月恒看起来清新高雅,宛如世俗喧嚣中的一名出尘女子。而现在,她已摇身变成让人目眩神迷的舞会女郎。灯火辉煌,通体灿亮,似要将满城闪亮的霓虹都压下去一般。 制服笔挺的门童彬彬有礼地打开车门,迎下车中正微笑颔首的女子,只觉眼前一花,周围万千的灯火似都黯然失色。 店前广场上的喷泉在各色灯光下流金泻玉,朦胧的水雾弥漫,愈发显得眼前的一切华丽迷离。路眉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蒙上了层雾气,微微眩惑迷茫。穿着华丽的衣饰,坐上名贵轿车,参加在五星级酒店举办的豪华晚宴,毕竟不是她所常做的事情。再想到今晚所要达成的目标,更让她有些紧张起来。 kevin注意到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 她抬头向他一笑,轻轻说:“我觉得自己好像丑小鸭一样,笨手笨脚的。” kevin扬眉,只有她自己才会这么想吧,一般人见到今晚光彩照人的她,只会剩下目瞪口呆的分,哪里会猜到美女心里也是惴惴不安的呢。 他携着她继续向前走,步伐优雅,面带微笑,口中却连连叹气,“什么叫做‘好像’?本来就是丑小鸭一只嘛,充其量也是一只比较漂亮的丑小鸭,偏偏要说得自己像是落难天鹅一样,自我安慰也不是这样吧……呜……” 他闷哼一声,却是被路眉暗地里掐了一把。 她完全不看他,若无其事地微笑着,“怎么了,继续说啊。” 他哪儿敢啊,又不是嫌命太长,这女人越来越暴力了。 她笑得越发甜蜜,“就算本姑娘真的是丑小鸭吧,那也是天生丽质鹤立鸡群,比天鹅差不了多少的丑小鸭,ok?” “是是是,反正还是丑小鸭就是了。”kevin小声嘀咕。 “你……”她的手又悄悄伸了过去。 “非礼勿动,非礼勿动。”kevin赶紧把那只手按住了。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斗嘴,不知不觉中,路眉的紧张居然也减轻了不少。 “怎么了?”站在精美的白玉旋梯中央,kevin询问的眼看向突然停下的路眉。 路眉已经回身,看着一个正在步下旋梯的背影。是他,姚墨。今天他穿了一套与kevin相似的宝蓝色西服,但是仍被她毫不费力地认出来了。那样挺拔的身形,那种矫健优雅的步态,不可能属于第二个人。 可惜的是,刚才擦肩而过时,还是没有看清他的脸。他会有张怎样的面孔呢?怎样的面孔才配得上那个身影呢?那应该是一张五官端正的脸,面如冠玉,眉浓黑而飞扬,眼幽深如井,却时常闪耀出夺目的光芒,还有挺直的鼻,优美的双唇和端正的下巴…… 路眉甩甩头,将不切实际的幻想驱逐出脑中,向kevin笑笑,“没事,我认错人了。” 然后继续挽了kevin的手,向上走去。她竟然没有意识到,刚才她是以谁为模板来想象姚墨的形貌的。 酒会设在二楼的多功能宴会厅。他们进入时,宴会还没有正式开始,但里面已是冠盖云集,热闹非凡。 厅内处处鲜花盛放,优美的音乐轻柔回荡,衣饰华丽的男女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谈笑聊天,身着笔挺制服的侍者忙碌地穿梭在一张张圆桌间,为宴会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没费什么功夫,路眉就发现了大厅一角的“鑫安”陈总。他和资料照片上一样,四十五左右的年纪,身形矮胖,满面红光,精明之色蕴于微微眯起的眼中。她轻轻地拉了拉kevin的衣服,向陈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kevin会意一笑,和她一起向陈总走去。 陈总正在和别人聊着国内几大电讯公司的话题。还好,平时对这方面还是挺关注的。kevin暗忖。于是便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谈话,在合适的时候插了两句见解独到的话。 “说得好。”陈总赞许的目光看了过来,笑着拍拍kevin的肩膀,“小伙子还挺有见地啊。是这一行的吗?” “不。”kevin笑了笑,递上自己的名片。 “‘飞云’……”陈总沉吟着,“业务范围应该和‘鑫安’有交集吧?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陈总,”路眉盈盈浅笑,“事实上,我们‘飞云’公司正在争取‘鑫安’的一单case。可能是陈总太忙了,所以没有注意到我们这样的小鲍司。” 陈总仿佛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路眉,他倏地睁大双眼,直直地盯着她不放。那目光里除了惊讶外,还有一种路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虽然路眉今晚早习惯了惊讶的注目,但这道目光仍怪异得让她心里发毛。 “陈总?陈总?”看他这样,kevin试着唤回他的注意力。唉,早知道就不让路眉打扮得这么漂亮了。 “噢……”陈总恍然回神,对自己的失态也颇觉尴尬,咳嗽两声,又继续询问起关于“飞云”的种种,只是聊着聊着,就会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带到路眉身上来,一双眼睛更是不断在她身上打转。 在这种目光下,路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脸上勉强挤出的笑容也僵硬得如同石刻。忍耐!忍耐!她命令自己。但是,当她觉得自己在外的皮肤开始立起一颗颗鸡皮疙瘩后,她的耐心终于告罄。 “对不起,你们聊,我去一下洗手间。”她仍没忘有礼地微笑。 直到进入洗手间,看看四下无人,才放纵自己低咒一声:“死,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真不要脸。” 站在盥洗台前,镜中人俏脸被怒气蒸得嫣红,一双眼睛也格外明亮动人,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怦然心动。 得!这个样子走出去,恐怕又不得安宁了。还是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吧,反正五星级饭店的洗手间豪华得很。 于是慢条斯理地补妆,弄头发,整裙子。每道手续都一丝不苟,毫不马虎。 当路眉终于走出洗手间时,至少是二十分钟以后的事了。 厅内的灯光已经调暗,所有的光亮都聚集到了大厅尽头的环形讲演台上,原本三五成群四散聊天的人们也已经各自落座。看来,酒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借着昏暗的灯光,路眉悄悄地坐到kevin身旁。 kevin立刻把手伸过来,抚慰地拍拍她的肩膀。 她还他一个无可奈何的笑,低声问:“你们谈得怎么样了?” 一说起这个,kevin就一肚子火,“根本没谈出什么,那个老,你一走他的魂也跟着飞了,一个劲儿地跟我打听你的事情,我真恨不得把他那双色眼挖出来。” “呃……”路眉缩缩脖子,好严重的暴力倾向啊。虽然她也很反感陈总那种古怪的目光,但是反感归反感,生意还是得谈的。只是让他的眼睛吃吃豆腐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那要不要让我去……”她有些犹疑地说,不觉在大厅内寻找陈总的身影。 “不用!”kevin迅速截断了她的话,“这件事你不用管了,让我来处理。” “可是……”她犹有话要说,却不意对上了陈总的目光。他就坐在隔两张桌子的地方,笑吟吟,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冒上来,勉强向陈总笑了笑,转过身不再坚持原来的想法。 kevin了然,故意搂了搂她,刚要说些什么,酒会却开始了。 先是月恒集团的董事长致辞,然后是各方知名人士上台表恭贺之意。 长篇累牍,毫无新意的贺词让路眉有点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熬到这块内容结束,接下来是酒店的高层管理人员亮相。路眉一下来了精神。 明亮的聚光灯下,一个个西装革履的身影鱼贯上台,在介绍到自己的时候上前一鞠躬。后面的大屏幕清楚地映出他们的面容,个个看起来皆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怪了,难道月恒的管理人员专找帅哥不成?怎么一个美女都没有啊?”kevin戏谑地说。 路眉却没吭声,只是紧紧地绞着手指。 “may?”kevin感觉有些不对了。 她抬头看他,呼吸急促。 “你到底怎么了?kevin看她这副模样,有些急了。 “他……那个姚墨……他长得跟唐皓一模一样!”她的声音颤抖着,满是不可置信。 “唐皓?谁是唐皓?”kevin莫名其妙,他知道姚墨是台上的月恒管理人员,但唐皓这个名字他可就从来没听过了。 第2章(2) 路眉不说话了,只是怔怔地盯着台上的姚墨看。 一样的身影,一样的步态,现在连脸都一样!天下会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这仅仅是巧合,还是又一个恶劣的玩笑?台上那个正微笑着向下面点头致意的人,到底是谁? kevin研究她的表情,突然有所顿悟,“难道……唐皓就是你以前喜欢过的那个人?就是他?” “我不知道……”路眉目光迷惘,声音低如耳语。 “may,”kevin轻轻地握住她的手,“为什么不去求证一下呢?” “求证?”她惶然甩开他的手站起来,“不,我不要见他!” 看见kevin错愕的表情,她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环顾四周,许多人都因她突兀的举动投来异样的目光。她觉得自己的脸红了起来。 “对不起kevin,我恐怕……不能继续再待在这里了,先走了。”路眉仓皇地拿起包包。 “may,”kevin一把拉住她,脸上写着担忧,“我和你一起走。” “不用了。”她勉强笑笑,“我们两个人都走了,那张邀请函不就白费了吗?况且,这样也太不给主人面子了。” “可是你……”kevin犹豫了,她穿成这样一个人回去,实在让他放心不下。 “你别担心,我自己会小心的,我保证。”她小小地竖起手掌作发誓状。 “好吧……”也许是她发誓的轻松样子骗过了他,他终于松开了手,“路上……” “路上小心,到家了就打电话给我——好啦,我都知道啦。” 路眉低着头穿过一张又一张圆桌,眼看就要走出宴会厅了。不料,柱子后突然闪出一个端着托盘的侍者。 “啊——”两个人同时惊叫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多个玻璃制品猝然碎裂的声响。 清脆无比,响彻厅内。 路眉呆呆地看着那个侍者,他也呆呆地看着她。 噢——路眉申吟一声,让她死掉算了。现在不用回头看,她也知道整个大厅的人肯定都在盯着他们看,也包括他…… 手臂突然被某人捉住,把她拉离了那一地尖锐的玻璃碎片。 她惊讶地回头。 “小姐,您还好吗?”温和低沉的嗓音,分明是她熟悉的音色,却用着陌生的语调。 “小姐?” 好一张俊美的脸,面如冠玉,眉浓黑而飞扬,眼幽深如古井,还有挺直的鼻,优美的双唇和端正的下颔…… “小姐,你有没有事?”旁边不知是谁在问。 但她无法出声,也无法动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熟悉而又陌生的脸,看着那一双暌违以久的深邃眼眸。 而他也在看她,目光是关切而陌生的,表情因她长久的注视而渐渐由疑惑转向尴尬,视线也开始闪烁。 “may,你受伤了没有?”kevin的声音乍然响起,惊破了迷障般的气氛。 “我……”她回头看看,kevin一脸的焦急担忧,“我没事……” 尽避如此,kevin还是把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才放心了,“还好没伤着,本来就长得不怎样了,划道伤口还能见人吗?” “你……”路眉想让自己脸上现出嗔怪的表情,就像以往受到kevin挖苦时一样,但最后,只剩下一朵苦涩的微笑,开在她花般的唇畔。 此时此地,叫她如何有与他抬杠拌嘴的心情呢? 这时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在叫:“小姐。” 她迟疑一会儿才转过身,初见的震撼过后,她实在缺乏面对他的勇气。 他却彬彬有礼地微笑着,“您好,我是月恒酒店的客务总监姚墨。” 姚墨?分明是一样的面孔,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身形,却是叫另一个名字? “发生这样的事情,都是由于我们的服务生行为不当造成的,弄脏了您的衣服,实在抱歉,请允许我们采取措施补救。”“补救?”她呆呆地看向自己的小礼服,胸前,裙裾上,果然沾染了花花绿绿的液体,眼看已不成样子了。 “是的。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随我到楼上的房间把衣服换下来,我们马上为您清洗,一小时内就能弄好。” “这……”她犹豫了,她也不想穿这这样的衣服走出去,可是…… “别可是了,你就跟他上去吧,我在下面等你。”kevin径自替她做了决定。 “路小姐,请进。”身形优雅的男子亲自为她打开房门,做了一个请入内的手势。 明明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却无比自然帅气。路眉觉得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在静寂的楼道中声声撞击着自己的胸腔。呵,真是越老越没用,当年再怎么不济,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在他面前紧张若斯。 再不敢看他,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进房内。 这是间面积不大的单人房,晕黄的灯光给房内简洁华美的陈设蒙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色调,透过宽大的落地窗,还可将整个城市的夜景饱览无遗。就一间临时的休息室而言,它实在无可挑剔。 “路小姐。”不知何时,他已走到浴室门口。 “嗯?”她连忙跟过去。真是不习惯啊,那么熟悉的嗓音,竟会吐出如此陌生的称谓来。 他微微推开浴室门,“里面有一件浴袍,对不起,要委屈您暂时换上了。” 她有些尴尬,轻轻点点头。 “您换好后,把换下来的衣服交给门外的服务生就可以了。”他顿了顿,眼光从她的衣服上一掠而过,“您放心,我们会用最快的速度替您清洗干净的。” “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再度点点头。 一室沉默。 她想起上来之前kevin的耳语。 抓住机会,把事情问明白。 “你……”她犹豫地启唇欲语。 深不见底的黑眸落在她的脸上,似乎等待她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没……没事了。”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出去了。”他依旧有礼地微笑着,退后一步,转身离去。 “对了。”他突然停住脚步。 她的心突地一跳。 “您可以随意使用房里的设备,冰箱里也备有一些酒水饮料,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话,请打电话到总台,马上会有人为您服务的。” “哦。”她有说不出的失望,却只微微颔首,“我知道了,谢谢你。” 门板轻轻合上。 一股浓浓的挫败感攫住她。 路眉,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畏首畏尾,面对一个男人连话都讲不出了?就算他长得和他一模一样又如何,即使他真的是他……他又怎会是他?名字不同,还一副不认识她的样子…… 唉,脑子好乱啊…… 洗净的衣服送来时,路眉正靠在窗前看夜景。 从她所在的楼层往下看,满目华灯璀璨,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层绚丽多彩的光芒中,映亮了远处那道逶迤流经市区的江水,也染亮了深深的天幕。近处则可见流动的车河,在灯火通明的高楼中蜿蜒而走。 她把头轻轻地抵在玻璃窗上,迷离的夜色透窗而入,映出了她眼里的空茫无措。 分明是热闹之极的景色,偏偏让她觉得有透骨的寂寥,从窗外漫漫而来,将她缠绕得不留一丝空隙。房内本该称道的宁静和谧,却令她前所未有地感到寂寞和忧伤。也许她一直是寂寞的,只是因为有了一些人的陪伴,这寂寞才不会太过明显。而现在,这寂寞比以往更甚,大概是因为遇见了他的缘故…… 第一次门铃声响起的时候,她根本没有听到。第二次,第三次,她终于惊觉,满怀期望地奔过去拉开房门。他就站在那里,风度翩翩,英姿挺拔,她几乎就要以为他是他了。但也只是几乎而已,那种形于外的疏远有礼,不应属于她认识的那个人。 她的眼睛垂到他手中的纸袋上,扯出一个笑容,“呵,洗好了吗?动作真快。” 他温文地笑着,递过纸袋,“是的,让您久等了,请您看看,还有什么地方不满意的没有。” 新洗净的衣物干爽柔软,还带有清淡的芳香。她草草地察看了一下,便胡乱点头,“好了,没什么问题了。”事实上她现在对衣服的状况怎样根本毫不关心。 换好衣服出来,她又是今晚那个光彩照人的路眉了。 出于莫名的虚荣,她期待他的双眸里也会闪过惊艳的光芒,但让她失望的是,那双墨黑的瞳眸里根本波澜不兴,仿佛她的美丽之于他形如无物。她不禁有些懊恼起来。 “路小姐。”他微微地笑,“这里有几张餐券,算是表示我们的歉意,请您收下,” “谢谢。”她接过那几张花花绿绿的纸片,无意间触到了他的手指,脸一红,电光石火间,却看见了他手腕内侧的一颗黑痣。 宛如晴天霹雳,她月兑口惊呼:“唐皓!”是他,肯定是他!她记得唐皓的手腕上就有那么一颗痣。 “你……你真的是唐皓?”她强抑心中的激动,语气虽是询问,但心中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 可他在一怔之后,却微微苦笑,“不,路小姐,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唐皓。” “你骗人!”她情急之下,抓过他的手腕,露出那颗黑痣,“我认得你这颗痣,你骗不了我的。” “不,我真的不是唐皓,世界上已经没有唐皓这个人了。”微一使劲,他挣开了路眉的手。 “你什么意思?”她脸色刷地白了,逼人的眸光紧盯着他。 他却陡然沉默了,带着几许探究的意味凝望着她。 她有些恼了,“你看什么,快说呀!” “恕我冒昧,”他缓缓说道,“路小姐,你和唐皓是什么关系?” 她和他是什么关系?她觉得脸上倏然升起一股红潮,顿时气恼无比。真荒谬,他和她是什么关系他会不知道?但他这一句话,却提醒了她,他们的旧怨未消。这就是他不肯承认自己身份的原因吗? 她不禁冷笑,“我们能是什么关系?唐皓,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温和地解释:“我的确不是唐皓,他是我的双胞胎哥哥。而至于这颗痣,凡是我们家族的男人在大概这个位置都有一颗。” “胡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唐皓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她直觉反驳。 “噢?”他原本温和的眼光突然锐利起来,“路小姐,你和唐皓到底熟到什么程度?已经可以通晓他的一切家事了吗?”她顿时语塞,俏脸已经红透,却还是不服气地抬起下巴,“反正我不信,除非……除非你们两个一起出现在我面前。” 他神色一黯,不说话了。 “怎么?掰不下去了吧?你这个谎编得太不高明了。”她脸上是一派得意,但心里却微微刺痛了。为什么,他要编这个谎来骗她,只是不想和她相认吗?原来,他真的这么讨厌她吗…… “我的确没有办法和唐皓一起出现在你眼前。”沉默半晌,他终于说。 她略略挑眉。 “这是因为,”他顿了顿,黑眸掠过一阵痛楚的光,“唐皓,已经死了。” 第3章(1) 混沌之中,突然透入了一缕阳光。 迷迷蒙蒙地,她仿佛化身为那缕阳光,穿过林木葱郁的后园小径,越过宽阔平整的操场,掠过青绿的梧桐枝丫,进入了一幢书声朗朗的大楼。 寻觅再寻觅。她在寻找什么?她也不知道…… 忽然间,她已到了一个洒满阳光的教室之内。 课堂之上,一个清秀的女生正在侃侃而谈:“……所以我认为,基本上,这是不可能的。” “说得好,路眉同学说得太好了!”话音刚落,旁边的女实习老师就一迭声地称赞。 实际上,只要有学生肯站起来回答问题,恐怕这老师就谢天谢地了。她忍不住坏心地想。 那名女生显然也很明白这一点,坐下时,白皙的脸上有些微的红晕。 “刚刚路眉同学给我们开了一个好头,还有没有哪位同学愿意谈一下自己的看法的?”实习老师似乎打算再接再厉,扩大战果。 唉,这班人的个性本来大多就比较闷骚,除了那个身为语文科代表而不得不卖一下老师面子的路眉外,怎么还可能有人主动站起来?这老师也未免太不上道,不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这下可好,八成要冷场了。她悄悄叹气。 丙然,偌大的教室里,身着一色校服的学生们个个都垂头缩肩,生怕老师满含期待的眼光会落到自己身上,更怕一个运气不好就被点起来回答问题。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依旧满堂静寂。 实习老师笑僵的脸再也撑不下去了,轻咳两声,正要说些什么话来找台阶下,忽见一只手歪歪斜斜地举起来。 “那位同学!那位同学!”如逢救星大概指的就是实习老师这种状况吧,看她欣喜若狂的样子,就差没扑过去拉着人家的手猛摇了。 “老师。”那人低沉的嗓音,刚刚褪去青春期变声的尖锐,“我不太赞成路眉同学的看法。”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其中有好事者甚至吹起口哨来。 “呃?”实习老师呆了呆,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 她瞧见路眉也怔了一下。然后路眉旁边一个秀气的女生就凑过来咬着耳朵说:“哎,路眉,他最近犯了什么毛病,怎么老冲着你来啊?” 路眉光洁的眉心微不可见地一皱,“我怎么知道?” “难道……他该不会是喜欢上你了吧?”声音中有些艳羡的味道。 “阿冬,别胡说了。”路眉推开那女生,端正地坐好,但耳根上却透出一抹淡红。 呵呵,小女生不好意思了呢。她了然地笑。 “没关系没关系,咱们就来个百家争鸣嘛!”实习老师自以为幽默地笑起来。 “真的可以说吗?”男生的声音隐隐透出笑意。 那个男生会说什么?她也有些好奇了,努力想看清他的样子。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窗边照入的明亮光线之中,看不清形貌。 “说吧说吧,没关系。”实习老师大力护航。 那男生却不急着说话,而是偏过头朝路眉的方向微微一笑。 金色的阳光跃动在他年轻的脸上,勾勒出他飞扬的眉,俊挺的鼻,墨黑的眼,含笑的唇…… 唐皓!是唐皓! 她的心一下酸软了,充溢着了悟和失而复见的惊喜。呵,唐皓,原来我一直在找你,可我一直都找不到你…… 是我啊,唐皓,我是路眉,我在这里!她想张口叫喊,吸引他的注意力,但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而身子好像被卷入巨大的黑色旋涡中,用尽全力也挣扎不出,只能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啊啊啊……” 路眉猛地张开眼睛。 是真是幻?她急促地喘息着,心如擂鼓,全身是极度紧张后的虚软无力,心中还存留着那份无力绝望的心情。闭上眼,仍可以看见他的脸,那么青春明朗,那么……让人眷恋…… 是真?是幻? “你醒了?”微微焦急的声音响起。 她骤然睁眼,眼前晃动的是那张她熟悉至极的俊脸,与还残存在她脑海里的唐皓的脸慢慢重合,又倏然分开。 转头四顾,周围华美却陌生的陈设,这些都不属于她的小套房。呵,她想起来了,关于今晚宴会上发生的一切以及眼前男子的身份。 他们真的很像,但,他不是他。 “我怎么还在这里?”她坐起身子,疲累地问。 “你晕倒了。”姚墨斯文的脸上,混合着内疚和担忧,“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直接地告诉你……” 晕倒了?噢,是的,她记得初闻噩耗后那一瞬间的晕眩,而后,脑海中就是一片空白了。 心下不禁苦笑,她居然也有晕倒的一天啊…… “你还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姚墨自然地扶着她的肩,上上下下逡巡了一番,犹不放心,“不行,还是让医生来看看。” “哎,不用……”太麻烦了。没等她说完,他已出门去了。 未至片刻,便进来了位身穿白大褂手拎医药箱的老爷子,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地替她检查了起来。 “周医生,她怎么样?”一边的姚墨似乎有些忍不住了。 “她嘛……”老爷子拖长声调,等到两人的心都高高悬起时,才接了句,“万事ok。” “太好了,谢谢您。”姚墨绽开笑容,让路眉看着心又是一跳。 “唉唉——现在总算会说谢谢了,还不是不懂礼貌嘛。”老爷子一边收拾医药箱,一边大声抱怨,“不就是晕过去一下而已嘛,偏当成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自己衣不解带彻夜不眠地守着也就罢了,我老头子都说没事了,还不放心,非得让我也守在外面,多累人啊——” 路眉不由往姚墨望去。 “周医生,实在对不起,耽误您休息了。”他正低声向老爷子道歉,斯文俊秀的脸上有一层狼狈的红。再仔细看,他的西装虽然仍然平整如初,但眼睛底下已有青色的阴影,眉宇间还有淡淡的疲惫。身为客务总监,本来月恒的开业就够他忙的了,这一夜下来,肯定累坏他了吧? 老爷子犹不罢休,促狭地朝路眉挤挤眼睛,“小泵娘,我们姚大总监这么紧张你,你到底是他的谁啊?” 路眉觉得自己的耳根也火辣辣地烧起来,心里却在苦笑,严格说起来,他们今天还是第一次交谈,能有什么关系?不知道如何作答,干脆把头埋入蜷起的双膝中。 耳听见老爷子呵呵大笑着,笑声随着门的开合声,渐渐远去。 送走老爷子,她感觉姚墨在床边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寻找措词:“周医生就是这样,喜欢开些没有恶意的玩笑。你……不要介意。” “我没事……”她的声音闷闷的。 房间里沉默了下来。 半晌,他突然问:“你……你哭了?” 她一惊,把头埋得更深,而后使劲摇头。 只听得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温柔而坚定地,把她拥入怀中。那动作,仿佛已做过千百次地熟稔。 一直到几天以后,路眉还在为那个晚上的失态而不好意思。 虽然姚墨是一个长着和他同样面孔,甚至还有血缘关系的男子,但毕竟还是一个陌生人,除了那张面孔外,她根本对他一无所知,为何她竟然失了心防,忘了矜持,就这么毫无形象地哭倒在他怀中呢?本来只是压抑的默默流泪,没想到,后来却成了毫无顾忌的宣泄,哭得惊天动地,哭得声嘶力竭。 她以前从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眼泪。因为就是过去最伤心的时刻,她也没有流下过一滴泪水。 她是那么地恨他啊,以至于不愿露出一丝一毫示弱的痕迹,不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情愿世上根本没有过他这个人,情愿自己不曾遇见过他,不曾与他交心,不曾经历过那些甜蜜的时光,自然也不会有后来的痛苦心伤。 所以远走他乡,所以断绝了与过去的一切联系。 但无论怎么怨恨,怎么自欺,他的身影还是确确实实停留在她的心底,平素或许掩埋在岁月的尘埃下,稍不留意时,便随着命运的波涛翻涌而上…… 可现在,姚墨说他死了。 他真的死了吗? 轻轻闭上眼,脑中浮现出那个周身仿佛总有阳光流动的少年的身影。他在运动场上的奔跑腾跃,在书桌前的支颔沉思,在课堂上的侃侃而谈,在朋友间的言笑晏晏,甚至是低首时眼中仿若不经意流露出的温柔情致,都如此鲜明地存在于她的记忆中,鲜明得让她的心隐隐作痛。 她早就知道自己也许一辈子也无法忘掉他,那个让她第一次尝到爱情的甜蜜,也头一次让她知道什么叫痛彻心扉的男生。她本就是个死性子的人,以为即使老死不相往来,自己也可以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记恨他一辈子的。 但姚墨说他死了。 “是车祸。”她还记得她哽咽着向姚墨问起他的死因时,他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一副生怕她再受刺激的样子。 她一怔。 “那名肇事司机酒后开车,唐皓他……当场就不治了。”他的声音沉郁一如窗外的夜。 车祸吗?时常见新闻报道说某时某地发生伤亡多少多少人的车祸,看多了,也就一目十行地扫过,从来没把它和认识的人联系在一起。没想到,头回听闻,就是关于他的…… ……为什么会是他呢?犹记得他最欣赏“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句话,笑说将来要死,就要死得尽量轰轰烈烈一点,最好能像郭靖一样力抗十万蒙古大军而死。 那时她不屑地嘘他,说那么向往轰轰烈烈干吗不当兵保家卫国去。 而他突然贼笑着盯住她,眼中亮晶晶的尽是算计的光芒。 她预计他不会说什么好话了,却没料他竟说,古人云,齐家、治国、平天下,我连第一项都没达到,怎么有空去管别的呢,除非啊……有人愿意先和我把家齐了再说。 一句话就让她面红过耳。 言犹在耳,说话的人却早已消逝了,而且是以那么丝毫也不轰轰烈烈的方式。 眼中压抑不住地弥漫起一股水雾。 真可恶,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这样一来,叫她再怎么继续恨他,叫她怎么排解那从未断绝的情思? 是的,她依然喜欢他,即使他那么残忍地对待她,她也无法收回已然遗落的心。 人说,爱恨一线间。 爱之深,恨之切。 她对他,大概怀的就是这种感情吧。 心里空落落的,因为失去了那么长久以来感情执着的对象。而那种空荡的感觉,转眼又变成了疼痛,压得心里透不过气来。 天色渐渐地暗了,她依旧靠在窗边没动。 最近好像经常维持这种姿势,一坐就是老半天,目光呆滞,精神恍惚,仿佛所有的活力都已消耗殆尽。有工作的时候频频出错,没工作的时候更是飘忽得像抹游魂般。 kevin自然是看不惯她这种样子的,几番“痛心疾首”地训斥之后,她终于强打精神强颜欢笑,但这又如何瞒得过kevin,他干脆把她打发回家休息。 第3章(2) 手机铃声骤然回响在黑暗的室内,把她吓了一跳,听着是同事的设定,便朝铃声的方向模索过去。 没走两步,脚丫子就触到了地上凉凉的纸状物。一惊之下,忽然想起那是今天中午的时候翻出来的中学时代的旧照片。当年气极之下,把照片里凡是有他的部分都剪掉了,以至于现在想重温一下他当年的形貌都成了奢望。 这么恍惚了一下,手机铃声便停了。她拿过来查看,是丽婷的来电。八成又找她去血拼吧,若是以前,她或许会一口答应,但是现在,她实在缺乏这种兴致。 心里虽然这么想,还是拨了回去,因为此通不接,丽婷待会肯定还会不屈不挠地打十通八通过来,非逼得你接不可。 拨过去的电话只响了一响就被接起,然后丽婷娇娇甜甜的声音就一下子倾泻过来:“眉眉,你怎么了?为什么不来上班?你真的生病了吗?要不要紧?看过医生没有?去的是哪家医院,要不要我再陪你去复诊一次……” “停……”路眉头痛地闭上眼睛,“丽婷,你可不可以不要一下问那么多问题,我都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 “不好意思哦……”丽婷在另一端呵呵地笑着,“那我先问你哦,你到底有没有生病?” “我没事,只是最近比较容易疲倦,所以请假休息几天。”路眉随口掰了个理由,“怎么样,这两天忙不忙?” “比较容易疲倦?嘿嘿……”丽婷暧昧地笑了两声,“那你有没有动不动就恶心想吐?” 路眉听得毛骨悚然,心里忽然升起不太妙的预感,忙追问:“你干什么笑得那么诡异?” “眉眉呀,”丽婷的声音突然甜得腻人,“说实话——你——” 路眉屏息听着,但丽婷接下来的那句话差点没让她从椅子上摔下去。 “你是不是……有了?” 老天,丽婷说的是哪国语言?她说的是那个意思吗? “你和kevin什么时候才要请我们吃喜糖啊?”丽婷格格地笑,“再晚,穿起婚纱就不好看。” kevin?好了,她知道是谁在败坏她的名声了。 “丽婷,是kevin说我有了的吗?”路眉有些咬牙切齿。 “唔……这倒没有……”其实是他们几个同事私下讨论出的结果啦。 哼哼,谅他也不敢。 “丽婷,以后没有事实根据的话,就不要乱猜。”声音中有森森寒意。 “呃……知道啦……”看来有人快发飙了,她还是识相一点,换个话题好了。 “眉眉,今晚我们出去逛街吧。” “没心情!” “眉眉……”那边传来泫然欲泣的声音,“我知道,你肯定是生我的气了……” 路眉无声地叹口气,虽然知道她是装的,却也不能硬下心拒绝她。 “好啦,怕了你了,几点见?” “耶——”丽婷欢呼,“眉眉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七点!七点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七点?完了,看来今晚她的脚丫子又要受残害了。 入了夜的繁华商业街区内,人流如织,灯市如昼。 一种久违的热闹活力的气息扑面而来,路眉精神一振,感觉血液里有种东西在叫嚣着蠢蠢欲动,那是一个女人对于购物与生俱来的狂热。 丽婷兴奋地尖叫一声,拉着她就往人潮涌动处钻去。 这是一条不过几百米的步行街,两边却挤下了大小数十家专售女性衣物饰品的店铺,由于款式新潮,价格又实在,一向很得年轻女性的青睐。 路眉和丽婷也经常光顾这里,短短的一条街,丽婷常常来回逛上三五趟还乐此不疲,这种时候,路眉也只能舍命陪“女子”了。 今晚经过一番奋战,丽婷的战果已经包括一件大衣,一条冬裙和一对短靴,但仍一副兴致高昂,精力十足的样子,拉着路眉又往回走。 “哎,你慢点儿啊……”路眉可没丽婷身手灵活,手上拎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还得左躲右让地闪避人群,实在是辛苦万分。十一月接近零度的天气,倒让她微微地出了身汗。 “好啦,你也不要走得太慢嘛。”丽婷回头一把挽住她,又亲亲腻腻地粘上来。 还好意思说呢,路眉给她一个白眼,这位大小姐把买来的东西都丢给她拿,自己在前面冲锋陷阵乐得轻松,现在反倒怪她走得慢了。不过,她看看手里的大包小包,里面倒也有不少是她的贡献呢。原来的沮丧消沉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花掉money的快感和买到喜爱的物品的满足感,难怪那么多女人失恋的时候去血拼呢,这确实是一个发泄情绪的好办法,只不过代价有点昂贵就是了,短期之内,她可不敢再这么疯狂购物了。 空气中突然飘来一阵香香甜甜的味道,甜暖的感觉是冬夜里最动人的诱惑。 “哇噢——糖炒栗子!”丽婷顿时眉开眼笑,一下甩开路眉的手,循香而去。 路眉有些站立不稳,踉跄了下,偏偏又被路人甲撞了一下,绊到路边不知哪儿伸出来的一处凸起,眼看身子就要亲吻地球表面—— “小心!”一个低沉的男声在她身后微微震颤。千钧一发之际,有一双有力的臂膀扶住了她。 “谢谢——”站好后,她忙不迭地转头道谢,话刚出口,却愣住了,身边不断有人来来往往,笑声低语不绝于耳,却已没有人停驻在她的身旁。 满手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的路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中央,满脸的困惑茫然, 当丽婷手捧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转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 “眉眉,你傻了?”丽婷笑眯眯地腾出一只手,在路眉面前晃了晃。 路眉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拜托您下次见到什么好吃的时候,不要一副饿鬼投胎的德性好不好?” “呵呵。”丽婷不好意思地笑,连忙奉上一颗剥好的栗子,“来,乖,张开嘴。” “哼。”虽然味蕾一接触到那颗香甜的栗子,马上就产生了一股愉悦的感觉,路眉还是附上白眼一个。 丽婷也不以为意,口中一面忙着嚼栗子,一面挣扎着从咀嚼的间隙冒出话来:“你都不知道,刚刚买栗子的人可多了,我的栗子刚拿到手就被人碰了一下,差点没撒了——” 话音未落,她突然被擦肩而过的男子撞了一下,手中的栗子还当真撒出了几颗,在地上滴溜溜地打着转。 “对不起!”那男子回过头来,帅气的脸上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没关系。”丽婷看到了帅哥,哪儿还生得起气来,还回了人家一个甜甜的笑。 “别傻笑了,人家都走远了。”路眉受不了地叹气,“如果让某人看到你这个样子啊,不知他会怎么想。” “哎,谁会那么傻的让他看见啊。”丽婷嘿嘿地笑,“在他眼中,本姑娘现在可是端庄贤良的淑女呢。” “这样好吗?”路眉却不禁担忧地皱眉,“老是扮演不属于自己的角色,不累吗?再说了,万一穿帮了怎么办?” “没办法,谁让我喜欢他呢。”一说到这个,丽婷的眉眼也不禁黯淡下来,“为了接近他,为了让他也喜欢我,我只能那么做。在他面前,我永远都会是个行不摇头,笑不露齿的大家闺秀。而那个疯疯癫癫,爱笑爱闹的丽婷,只有在你们这些好朋友面前,才能偷偷跑出来透透气。” 路眉无言,想要圈住丽婷的肩膀,举起手来,才发现上头挂满了购物袋,哪里还腾得出空来。 看着路眉的窘状,丽婷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圈住路眉,“好啦,我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她眼珠子一转,又笑了,“话说回来,今天的运气还不错,老是看到帅哥,你家楼下有一个,刚刚有一个,等会儿回家还有一个……” “等等,我家楼下有一个?”路眉只觉莫名其妙。 “是呀。”丽婷一副悠然神往的样子,“真的好帅哦,是那种斯文儒雅型的,就站在马路对面,一直定定地看着你们那栋楼,也不知是不是在等人。只可惜你没眼福,等你下来的时候啊,人家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路眉又气又好笑,“你呀,赶紧把口水擦一擦,不然待会儿回去小心他真看出什么端倪来。” 丽婷却突然一拍脑袋,“糟糕!看我都给忘了!还没给他买生日礼物呢。” 说完拉着路眉就是一阵急奔,风风火火地闯进一间高档钟表店内。可怜三名店员被她们吓得脸色发白,还以为碰上劫匪了。 “你要那对手表?”路眉不可置信地问。 那一对躺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的情侣表,样式老土呆板,再配上一个金光闪闪的外壳,一向是路眉避之唯恐不及的类型。 不会吧,丽婷的审美观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与众不同”了? 连店员小姐都含蓄地笑笑说:“小姐,我们店里还有很多适合您的款式,您要不要看看别的?” “我就要那一对,”丽婷坚持道,“小姐,麻烦你帮我拿出来看一下。” 看着丽婷满意地将那对表放在手腕上比划,路眉急了,“你发什么疯,这对表一点都不合适你!” “我知道啊。”丽婷笑眯眯地,“可是他用了很久的手表就是这种款式的,我买其他的送他他都不戴呢。其实,这种款式看惯了也还过得去的。” 原来如此。路眉无力地叹气,看来这回丽婷是没救了。 “好了,就是它了。”丽婷乐呵呵地到收款台交钱,却发出一声惊叫,“天啊,我的钱包呢?” 路眉一惊,赶紧走上去,“你仔细找找看,会不会是放别的地方了?” “真的没有——”丽婷拖着哭腔,“里面可有我半个月的薪水啊——还有他的照片,还是我好不容易偷来的,就这么没了——呜——” 看她这个样子,路眉也急了,“你先别着急,说不定是掉了,我们回去找找看。”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也不抱什么希望。 就在兵荒马乱的时候,一道温雅低沉的男声突然插了进来:“小姐,这是你的钱包吗?” 这个声音……路眉心神微震,回头看去,含笑站在那里的男子,一身深色西装,俊挺尔雅,不是姚墨是谁? 第4章(1) “哇——我的钱包——”丽婷立即尖叫一声扑上去。 路眉无法动弹,从彼方射来的目光如此温煦柔和,却如一道最严实的网,将她密密笼罩。 而她,完全无力躲开那双幽亮的黑眸,只因为,他和他是如此相像啊,就让她再贪眷片刻那双黑眸中的温柔吧。 “看看少了什么没有。”姚墨微笑,眼睛却没有离开路眉身上。 “钱……卡……嗯……没少,相片……还好好的,哈,东西都在呢!”丽婷眉开眼笑,对着相片就亲了一口,“好棒,你在哪儿找到的?” “我刚才看见你掉了钱包都不知道,就想把钱包捡起还你,没想到一不留神,你们就不见踪影了。”他轻描淡写地说,“找你们的时候花了点时间,所以现在才把钱包送来。” “谢谢谢谢……”丽婷高兴得拉着姚墨的手摇着,却突然顿住,盯着姚墨的脸的眼睛渐渐睁大,“咦……你好眼熟啊,对了,你不是眉眉楼下那个帅哥吗?”转头惊喜地叫,“眉眉,刚才跟你说的那个帅哥就是他啊……” “咦……”又是一顿,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路眉和姚墨间异样的气氛,目光来来回回地在两人间打转几次后,迟疑地发问,“那个……你们……认识吗?” 沉默。 良久,路眉才低头轻声说:“有过一面之缘。” 只有一面之缘?打死不信。丽婷又看向姚墨,而他只是一径微笑着,并不言语。 不行,这两个人肯定有古怪!丽婷脑中已自行演绎出了好几种剧情,每种都是惊天动地,催人泪下。好,她摩拳擦掌,看我丽婷大侦探来查个水落石出! 但但但,男主角竟不配合! 姚墨只向丽婷和路眉微微颔首,“既然钱包找回来了,那就不耽误你们,先走了。”再深深看路眉一眼,转身就要离开。丽婷大急,“等等,我,我还没答谢你,请你吃饭如何?” 姚墨脚步不停,只是背对她们挥挥手。 “哎,你这人怎么……”丽婷急得跳脚,却又无计可施。 “你等一下。”路眉突然开口了,语声细微,几不可闻,但姚墨却立刻停了下来。 不是吧,这么听话?丽婷咋舌。 只见路眉走到姚墨面前,晶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左臂,“你的手受伤了。”用的是肯定句。 姚墨脸色陡地白了,下意识地捂住左臂,然后面部肌肉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什么?!你受伤了?!怎么伤的?”丽婷一愣,接着大呼小叫地凑上前来,却被路眉一把挡了回去。 “丽婷,你先把今天买的东西都带回家去,我来送他上医院。”路眉一脸冷静。 “我也要去……” “我不需要……” 姚墨和丽婷同时发出抗议之声。 路眉只是微笑,“丽婷,你好像忘了有人在家等你哦?” “哦……”丽婷顿时泄了气。 “至于你,”路眉转向姚墨,“受伤的人没资格做决定。” “好吧。”他微微叹息,幽深的眼中弥漫开的却像是……愉悦。 从医院出来,时针已指向晚上十点。 姚墨左臂上的伤口虽然长且狰狞,却不甚深,缝上几针便无大碍。 路眉不得不承认自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甚至不愿去回忆发现他的西装外套隐隐透出血迹时,心脏那一种近乎麻痹的惊恐与疼痛。 外表镇定,恐惧的浪潮却在心里不断翻涌着,此起彼伏,几乎要将她没顶。 还好,那只是一道不能造成什么大伤害的伤口。 还好,他没事。 街上虽然依旧灯火通明,但明显冷清了很多。夜风呼啸着吹过树木光秃的枝丫,更显得冷冽袭人。 姚墨伸手招来一辆出租车,路眉却在原地站着不动,目光微微闪动,“你上车吧。我家离这儿不远,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了。” 姚墨轻轻挑眉,幽深如夜的眸子投注在路眉身上。 她呼吸一窒,别过眼哑声道:“快回去吧,你需要好好休息。” 他不语,静静看了她片刻,转头和出租车司机说了什么,车子便绝尘而去。 “你……”她吃了一惊。 他微笑,过来牵起她的手,“走吧,我正好也想散散步。” 她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脸上已火辣辣地烧起来。这样亲昵的动作,他怎么可以做得如此自然,如此天经地义?严格来说这只是他们第二次见面而已啊! 但那只略略粗糙的大手轻轻地包住她冰凉的手掌时,那种久违的熟悉温暖竟让她微微湿润了眼眶。 不想沉沦,却也舍不得就此放开。 纤细的手指慢慢收拢,不着痕迹地握住那只宽大的手掌。 “以后别再做那么危险的事了。”手牵手走过僻静的街心公园时,路眉蹙着眉,打破了沉默。 “好。”他微笑。 “钱财是身外之物,丢了还可以再赚回来。这回还好,只是一道伤口,万一你真因此出了什么事……”她闭一闭眼睛,“叫我……叫我和丽婷怎么过意得去……” 他轻轻一握她的手,“别担心,我的打架技巧不比唐皓差呢,这次只是意外,不会有下次了。” 打架技巧?她的脸色古怪起来。 差点忘了,唐皓也是一名打架高手。 那次,轮到她做值日,一同当值的男生草草干了一会儿就偷溜了,等她将一切都收拾妥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园空荡荡的,已见不到一个人影。 老妈大概已经做好饭等她了。一想到这点,她拐进一条平时少有人至的小巷里。走这条路,可以提前十分钟到家,虽然听说这条小巷平时会有一些不良少年出没,但她已走过几次,都不见什么异样,这次应该也不会有问题吧。 未料,走到拐角处,便听见前面传来隐隐的打斗声。 好奇心起,她小跑上前,伏在墙角偷看。 黯淡的灯光下,三条人影缠斗在一起。拳腿齐飞,吃痛的闷哼不时传来。 饼了一会,她看出了点端倪来。 两个穿外校制服的男生在围攻那个穿着一个本校制服的男生。但那个身穿他们学校制服的男生出拳既快又狠,招招命中,明显占了上风。 又过片刻,胜负即分,两个外校的男生撂下狠话后,捂着伤口落荒而逃。 那个得胜的男生轻蔑地嗤了一声后,走到路灯下,整理衣着。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轮廓俊挺的脸上,他竟是唐皓!那个阳光少年唐皓!那个优等生唐皓!路眉不禁惊喘一声,随即用手捂住嘴。 但已经晚了,循声看过来的唐皓也发现了她,脸上不禁现出错愕之情。 没有再多犹豫,她转身就跑。 “等一下!”后面传来他的叫声。 她反而跑得更快,考八百米的时候恐怕都没这么拼命过。 但是腿长毕竟还是有优势的,没过多久,她的肩膀便被他一把扣住。 挣扎间,他把她整个人推靠在墙上,牢牢地锁在臂弯里,瞪着眼喘息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又干吗去打架?”她狠狠瞪回去。 “我……”他窒了一下,“我精力过剩不行吗?” “行,你精力过剩是你的事,要打架还是怎么样都随便你,请你以后不要再有事没事就找我的刺挑,知不知道这样很让人心烦!”她怒气冲冲地说完,随即狠狠别过头去。 “你……”他被她的怒火惊呆了,“你怎么啦?干吗那么大火气?” 是呀,她干吗那么生气?爱打架是他的事,他又不是她的谁,他被打伤了,打死了都不关她的事! 尽避如此,还是有熊熊焦躁之气从心底直冒上来,她用力一拨他的手,“让我过去!” 他一时不察,还真让她挣月兑了,她立马掉头就走。 “等等!”他又拉住她的手腕。 “我喜欢你!” 她呆了有数秒之久,随即又狠狠地甩开他的手,“我才不喜欢逞勇斗狠的人!”转身继续走,但耳根早已烧红。 手腕又再度被扣住。 “干吗?”她转头怒目而视,“你有完没……” 完……剩下的一个字,消失在他轻轻合拢的唇间。 那是他们的初吻,青涩,却甜蜜。 路眉明亮的眼眸因回忆而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呵,那时是多么年少不知愁。不知道人心的难测,不晓得未来分离的忧伤,更不了解天人永隔的距离,只会纵情欢笑,只会放肆燃烧,纵有一时的气怨烦恼,要不了多久,也会化为青春面庞上的明朗一笑。 姚墨凝视着她朦胧的眼波,不由停下脚步。 “在想什么?”他低问,夜般深邃的眼中闪过幽微的光。 她抬头看他,眼光缓缓从他分明的五官上一一掠过。他和唐皓是多么相像啊!不说话,不行动的时候,她经常以为自己看着的是唐皓——只不过,不是十八岁的唐皓,而是褪去了青涩之气,成熟历练愈发英挺帅气的唐皓。这样的他,让她的的心常不由自主地失速跳动,手足无措得就像当年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可一旦他有所动作,即使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微笑,不属于唐皓的俊雅温文的气质就自然流露出来。 他们终究是不同的,唐皓飞扬洒月兑,活力四射,而姚墨却斯文内敛,温文尔雅。 如今,她是看得越来越清楚了。 “跟我说说你和唐皓之间的事吧。”她轻轻地说,“你们的关系好吗?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你?” “你真的要听吗?”看着她灯下的仰起的秀致却苍白的脸,他似乎有些犹豫。 “没关系,你说吧。”她微笑,心中有一丝淡淡的,温馨的悸动,因为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关怀。 “我们的妈妈是家中的独女,而我的外公是一个相当古板守旧的人,对没有儿子继承香火一直深以为憾,外婆也因为外公的遗憾,郁郁不乐了一辈子。她临去世的时候,要我妈妈答应以后招个上门女婿,这样,生下的孩子就可以随母姓姚,继承姚家的香火。” 姚墨低沉悦耳的声音如潺潺溪流般缓缓滑过静寂的寒夜。 “妈妈答应了。虽然她对此不以为然,但在那种情况下,没有人能够拒绝得了自己垂死的母亲。后来她遇见了我的父亲,父亲虽然爱她,却也不愿当上门女婿,因为我的女乃女乃也是一个古板守旧的人,绝不会同意儿子入赘的。但是最后,妈妈还是放弃了坚持,嫁给了父亲。婚后不久,妈妈就生下了我和唐皓。他比我早出生一个小时。我们的降生让妈妈高兴万分,认为这是老天给的让她兑现诺言的机会。” “所以你母亲让你随她姓,而让唐皓随父姓?”路眉有些明白了。 “嗯。但即使这样,女乃女乃还是不谅解。她认为她的孙子都应该跟着父亲姓,随母姓是荒谬且大逆不道的。为此,她一直对妈妈耿耿于怀。甚至见了面都不愿和她说话。” 他的眸光略微黯淡,“也因为这个原因,女乃女乃一直不喜欢我。从小,她就只肯对唐皓露出笑容,每个周末,也只会接唐皓到她那边住。” 她的心微微地颤抖了,不由地握紧他的手,不忍见他眼里掩不住的落寞忧伤。 他又缓缓接着说:“到了我们上小学的时候,女乃女乃越发古怪执拗了,非让唐皓搬到她那儿去住不可,女乃女乃有心脏病,爸妈也不敢太违拗她,只好让唐皓搬了过去。刚开始的时候,唐皓周末的时候还可以回来和我们团聚,到后来,女乃女乃竟开始限制,不,简直就是禁止我们见面。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幸而我们念的是同一所小学,在学校里还可以偷偷见个面,一起说说话,爸妈实在想念唐皓的时候,我和唐皓干脆就交换身份,唐皓回家,而我回女乃女乃家。” 说到这里,姚墨眼里浮现出孩子般的顽皮笑意,虽一闪即逝,却像层层阴霾下偶然透出的一线阳光,瞬间光亮了整张俊颜。 她呆了一呆,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然后呢?” “然后……然后不知为什么,我们的把戏还是被女乃女乃发现了,女乃女乃大发雷霆,几乎没气得心脏病发作,从此我们再不敢偷偷交换身份,甚至不敢私下见面,就怕女乃女乃知道了生气。可以说,一年之中,我们能够见面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第4章(2) “天啊……”路眉简直说不出话来。 她见过那位女乃女乃,高中开家长会的时候,她总会作为唐皓的家长出席。那是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对唐皓也关心备至的样子。那时以为是唐皓的父母太忙,所以只好让女乃女乃每次不辞辛苦地来开家长会。记得她还羡慕地跟唐皓说,你的女乃女乃对你真好,如果我也有这样的女乃女乃就好了。但他只笑了一下,不做声。现在回想起来,那笑容中竟似包含了不少苦涩意味。 她的心隐隐地抽痛起来。真难以想象,和家人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是什么滋味。难怪旁人谈起自己的父母家人时他总是沉默,难怪那对光彩灿然的眸子也会陡然黯淡下来。 唐皓啊唐皓,原来在你开朗阳光的外表下,竟也隐藏了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伤心事。 一种深深的怜惜与痛楚从心底升起,如果那时侯她知道这些的话…… 她真傻,知道又如何呢,她既无力改变女乃女乃的守旧思想,也不能为他和他的家人多创造几次团聚的机会。 不,至少她可以给他些许安慰,即使微如萤火,即使他根本不稀罕,但只要让他少一点寂寥的感觉就好…… 也许只要一个拥抱,一个拥抱…… 她抬起双臂,拥住眼前的男子。 唐皓,那时没能给你的拥抱,就给他吧。 闭起眼睛,感觉身前的男子躯体先是僵了一下,接着,一双坚实的臂膀圈了上来,温柔而不失力道。 密密实实,体温相熨,隔绝一切寂寥苦楚悲伤的拥抱。唐皓,你感觉到了吗? 长长久久的拥抱,也舒缓了路眉的身心。 埋首在男子温热的怀抱里,她只觉得安然温暖,仿佛流浪已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可供憩息的绿洲。 这是暂时的落脚点,还是永久的安居之所? 她还有勇气吗?留不住夺目的太阳,是否还要追寻灿烂星光? 无解。又或许是不愿求解。 但她却不愿让自己的犹豫迟疑,留下伤害他人的余地。 一念及此,她抬起脸,眼角还有晶亮的痕迹,然而明眸熠熠,其间绽放的璀璨华光简直可以夺人心魄。 “姚墨,你喜欢我吗?” 又是一阵寒风,吹得道路两旁的残叶枯枝沙沙乱响。 原本静立的树影陡然舞动起来,与暗淡的灯光一起拂上他的脸庞,明暗不定。 路眉忽然打了个寒颤,觉得相拥的温暖已在一刹那间远去,连拥抱的姿势都显得无比尴尬起来。 于是她微微地挣了一挣,试图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但是姚墨的臂腕一僵,反而搂得更紧了些。 “你……”挣不过他的力气,又怕触动他的伤口,她只好抬头看他。 沉默,仿佛长长的几世纪,又好像只是短短的一瞬。他深不见底的眼里,似有千百种复杂的思绪转过。 路眉觉得自己的心,也慢慢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湖中。 “你想要我说什么呢?”他终于长长地叹口气,眉宇间无比疲惫的样子。 “你不必说什么。”她紧咬下唇,觉得难堪之极,“是我……是我自作多情,担心你……哎呀,反正你就当没听过好了。”“自作多情?”他微微苦笑,“不,永远也不要这样说,我……” 突然一阵手机铃声大作,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语。 “对不起。”他掏出手机查看,略略皱眉,放开她,走到一旁接电话。 听着听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好的,我知道了。”他简单地说,“你们先安抚一下客人,我马上就赶回酒店去。” 将手机放回袋中,转过身,正好迎上她带些焦急神色的脸。 “怎么了?”她问,“你要回酒店吗?” “是的。”他脸上略带些歉意,“酒店里出了点事,需要我回去处理。” 她略有些失望,但还是勉强笑笑,“既然这样,那你快去吧。对了,小心伤口啊。” “好。”他嘴里应着,却仍站着不动,眼光温柔专注,“在我离开之前,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她疑惑。 “赶快回到家里,打开灯,让我知道你平安到家了。” 她身子一颤,觉得自己仿佛要溺入那两潭幽微的湖水之中。为什么要用唐皓的眼眸这么温柔地看着她,为什么要用唐皓的嗓音说着如此体贴关怀的话,难道他不知道她根本无法抗拒吗? “眉眉?”他轻唤,温柔自然。 点点头,再不敢看他一眼,她转身朝马路对面的公寓楼跑去。 以最快的速度跑上五楼的自家公寓,开门,开灯,再冲到窗前张望。 毫无意外地,看到那道立在灯下的修长身影。 他仰头向她一笑,轻轻地挥了挥手,这才走到路边叫车。 看着远去的车影,她静立窗前,久久不动。 夜来风急,将她心中的思绪吹得更为纷乱。 这天下午,公司里出了点紧急状况,等到完满解决的时候,时针已经指向晚上七点了。 草草地在外面吃完饭,kevin将路眉直接送回公寓楼下。 “bye。”路眉俯身吻了吻kevin的面颊,直起身时,却见kevin目光炯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不解,伸手抚脸,“我的脸没擦干净吗?” 不是,是那种疲倦也压制不住的,从眼角眉梢透出的仿若隐密的喜悦期待之色太过明显。而那对黑白分明的眸子,此时更灿若晨星。 kevin故意皱起眉头,“奇怪,怎么觉得最近你好像漂亮了一点呢。” “啊?”路眉一愣,脸上不由浮现出一抹晕红。 kevin一笑,开车离去。 “眉眉。”身后有人轻唤。 她转过身,毫无意外地看见一道颀长身影,一如往常,静静地伫立在门廊的阴影下。 姚墨! 就这么一眼,她的心跳就已经失速,脸上的红晕变本加厉地渲染开来,直到她掩饰不住地垂下头。 冰凉的手掌被握入一双温暖的大掌中,轻轻揉搓。 “一起走走,嗯?”低沉悦耳的男音在耳际轻轻吹拂。 她只是点头,顺从地由他牵着走。 空气寒凉,但她现在已喜欢上这种天气,愉悦的感觉由心底一点一点地浸润到全身,无限舒畅。 近来总是这样,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事物,不该喜欢的人。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好累,她已经不想去抗拒了,心之所向,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 像这样静静地牵着手,漫步在沿江的堤岸上,看沿岸通明的灯火和江上从容漫游的船只,即使什么都不说,心里也觉得宁静满足。 这种感觉,有时会让她想起多年前同样的寒夜。 下了晚自习的她,独自一人走在深黑冷寂的街头。 风声诡异,黑影幢幢。 她不是不害怕的,总是加快了脚步,希望能快些走到那里—— 转过一个街角,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足音,终于悄悄松了一口气,步子也慢了下来。 不多时,那人就赶了上来。 她抬起头,正好可以看见一个光彻寒夜的笑,绽放在他的嘴角。 “好巧,一起走吧。”他总是这么笑着说。 而她总是不理他,板着脸别过头去。唇角,却无法控制地微微上扬。 再没有更多的话了。两道趸音交错回响在空荡荡的街头,一轻,一重,一悄快,一闲散,却又不可思议地和谐悦耳。 而她的心,就如今夜一般,说不出的满足甜蜜。 仰头看身旁的人,他清俊的轮廓闪耀微光,感觉熟悉而又陌生。 真不可思议,在那么多年后,居然还会遇见这样的一个人,是上天垂怜,要一圆她昔日碎去的梦吗? 可是……他们这样,到底算什么呢? 从没有过约定,他却总是每天晚上都等在她家公寓楼下。有时候她回到家的时候他就在了,有时候他来得更晚,甚至十点了才出现。来了以后他也不会打电话给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树下,抬首凝望。幽深炯亮的目光隔空而来,是她无法逃月兑的宿命。 他对她应该是有情的吧,否则又怎会夜夜守在她家楼下呢?但是……想起他受伤那晚未说完的话语,她心里还是微微一沉。 “怎么了?”他察觉她的注视,微笑着问。 “没事。”她低下头,以掩饰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郁。 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他突然道:“我有点饿了,找个地方吃点什么吧。” “呃?”她惊愕地看他,一时反应不过来,由着他牵着她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越走越快,最后竟然拉着她大步跑了起来。路眉惊异万分,好不容易才跟上他的步子,跑得头发凌乱,气喘不已时,他终于停了下来。 “你……你干什么……突然……跑起来……”路眉站在原地大口喘气,话都说不顺畅了。谁想得到,看似文质彬彬的姚墨竟会做这种事呢。 “这么没用?平时缺乏锻炼呢。”姚墨还在一旁微笑,气定神闲得看不出刚跑完一段不短的路程。 她却看呆了。他眼角眉间透出的调皮笑意,她太熟悉。 “怎么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收敛了笑意。 “你……”她犹豫地低语,随即甩甩头,绽出一朵微笑:“你要带我到哪儿去吃东西?”转头四顾,讶异地发现月恒酒店就在几十米外。 “不会是月恒吧?”她低呼。 “怎么会?”姚墨失笑,牵起她的手慢慢往前走。“虽然我们酒店的大厨很不错,但是让我天天吃,我也受不的。” “我啊,”他微侧过头来,笑容闪闪发亮,“要带你去吃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第5章(1) 随着他穿过喧哗的车站,热闹的街心公园,最后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灯光昏黄,旧墙斑驳,狭窄的巷弄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水泥丛林的都市中竟还有这样一个旧时之地。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脑中竟不期然浮起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话。 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朝她微微一笑,“闻到了吗?” “呃?”她不解,鼻端却突然飘来了一阵酥香之气,那是她身在异国数年念念不忘的极致美味。 眼睛一亮,她惊呼:“芝麻糊?” 他含笑点头。 再转过一个拐角,眼前豁然现出一个古雅的小铺,檀色的木制招牌上书“刘记甜品”几个大字,那股令她梦牵魂萦的香味就是由此传出。 伙计仿佛与姚墨颇为熟稔,笑着将他们迎入店内,“真难得,您可好久没来了!” 姚墨微笑,“今天专门带人来尝你们的手艺,可别叫我丢脸了。” “那有什么问题!”豪爽的伙计大声笑应,转而对路眉道,“小姐没见过芝麻糊是怎么做出来的吧?今天就现做两碗给您尝尝!” 说完,往屋角的石磨内添入水和黑芝麻,隆隆开动,店内顿时芝香四溢,路眉简直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不多时,两碗浓香黑亮,热气腾腾的芝麻糊就端上了桌。 路眉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甜香软滑,温润细腻,果然非比寻常。 “如何?”姚墨看着她笑问。 她闭起眼睛,待口中的芝麻香气咽尽,才回答:“其妙不可言也。” “比起‘李记’如何?” 她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李记’?”“李记”是她高中时代经常光顾的一家甜品店。 他脸色微微一变,一会儿才答:“唐皓曾和我提过。” “哦。”提起了唐皓,气氛似乎就有些怪异,两人都不说话了。 喝完芝麻糊,全身都暖了起来。模模微涨的小肮,路眉找话说:“你以前常来这里吗?” “是啊,以前读大学的时候常来。”姚墨微笑着看她,目光幽亮,“毕业之后就不大有时间了。” “你……在这里读的大学?”她翻阅杂志的手一下捏紧了书页。 “是的。”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他续道,“我和唐皓一样,念的都是n大。” 路眉默然了。n大,她曾经向往却终究无缘的学府。 一室寂然中,浮动的只有阵阵清甜的芝麻香气。 “我们走吧。”半晌,路眉轻轻说。 微微点头,刚欲起身,一个庞大的身影突然扑进店来,重重地在姚墨背上拍了几下,同时一个粗豪的嗓音隆隆地响起来:“呦!今天吹的是什么风,怎么把你小子给送来了!” 只见姚墨苦笑,“老刘,轻点儿,别把我的背都给打折了。” 旁边的伙计也连忙道:“老板,还有人呢,可别吓坏人家小泵娘了。” 小泵娘?路眉刚想抗议,刚进来的大个子一双锐眼已紧紧地盯住她,x光似的扫描一遍,又转向姚墨,“小子,女朋友?”路眉一怔,放在桌上的手突然被姚墨覆住,她一惊,下意识地想抽回,但他却稳稳地握住不放,耳听得他笑道:“你这会儿眼光倒不差嘛。” 大个子哈哈大笑,又猛地拍了姚墨的肩膀一下,“好小子,真有你的,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也拐得到!来来来,今天我请客,想吃什么尽避说!” 大个子老板到后头张罗去了。但屋角的小桌上,路眉的手仍被姚墨握着不放。她轻咬着唇,直视着他,心中一悸。 那一如以往的深亮双眸内,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灼灼烈焰。 “怎么都不说话?生气了吗?”在往回走的路上,姚墨如是问。 因为刚才在甜品铺的事,原本宁静和悦的气氛早已不复存,一股微妙的张力悄悄绷紧了两人,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颠覆掉什么。 路眉一直没有开口,只是任他握着她的手。 当然不是生气。充其量,只是有点混乱和不知所措罢了。 她知道自己喜欢他的人,也享受他的陪伴,甚至早些时候还在为他们之间暧昧不明的关系烦恼。可是,当他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明朗化之际,她还是觉得有些犹豫。 太快了。他们之间认识还不到两个月。 而且……她突然想到,自己似乎还不是太了解姚墨。除了知道他是唐皓的双胞胎弟弟和他的职业外,她几乎对他一无所知。 可是,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再想这些,会不会太晚? “真的生气了?”他仍微笑着,但她觉得仿佛有一丝焦躁暗藏在他平稳的嗓音中。 于是她轻轻地笑了。 “给我一个理由吧。”她说。而他立刻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 “理由……”他深邃的双眸中流转温柔笑意,“理由太多了,你要听哪一个?” 她微微挑眉,故意为难他,“如果我都要听呢?” “好吧……”他笑着叹息,“小的遵命就是,请听我慢慢道来。” “因为……我想在你哭泣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因为……我想在冬天暖一暖你的手。” “因为……我想有空的时候,可以像这样牵着你的手,一起来吃芝麻糊。” …… 他每说一句,她嘴角就往上翘一分,脸上的红晕也多一分。想不到他还会说这么多的甜言蜜语呢。直到…… “因为……我不想再每天晚上到你家门口站岗……” “什么?”路眉眼一瞪,就要甩开他的手。 “听我说完。”他笑着握紧了她的柔荑,俯到她耳边续道,“而是——直接登堂入室,做一些少儿不宜的事……” 这个人!路眉脸上顿时轰地燃起一把火来,从头烧到脚。亏她还以为他是君子呢,竟然这么满脑子邪恶思想! “满嘴胡说八道。”她嗔道,转身就要走。 “不行。”姚墨把她拉回来,“这是你要我说的,没听完怎么能走呢。” “我不想听了不行吗?”她的头低低的,满脸羞恼之色。 “好好好。”他轻轻圈住她,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诱哄,“这是最后一个了,你不听会后悔的。” “因为……”他的声音放得更低,灼热的气息轻轻在她耳边吹拂。 “我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路眉全身一颤,好一会才消化了他的句意。 我喜欢你。 以前她总是奇怪,在一些电视剧或小说中,为什么彼此互有爱意的两个人会那么执着于“我喜欢你”这一句表白,若没有说出口的话还可能发生很多让人顿足叹息的误会。 原来,这句话从喜欢的人口中说出,真的有那么大的魔力。 哪怕即刻有一千只一万只迦陵频伽在耳边欢唱,其美妙程度,也不过如此吧。 抬起头,路眉望向姚墨—— 幽深如井的眸子里,真真切切的映出了她的身影。幽微的波光流转间,是毫不掩饰的深深爱意。 “好。”她没头没脑地说。 他轻轻挑眉,“就这样?”听到这么感人肺腑的表白,也不多一点表示? 她蹙眉想了一会儿,笑了。 “那么……”轻踮脚尖,送上点水一吻,“以此为证。”放下脚跟,微笑地看着那个呆掉的男子,“从现在起,路眉和姚墨开始男女朋友的关系。” 时至年底,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景象。 办公室里也忙得人仰马翻,大家都已经连着加了几天的班,脸上倦色难掩,但心里却颇有满足愉快之感,再撑过几天,一年来的辛苦就可以告一段落了,何况还可以期待一笔丰厚的年终奖金。 路眉埋头整理资料的时候,手机突然在桌上奏起动听的和弦乐曲,她连忙接起来,“喂”了一声便向外走去。 饼了几分钟,当路眉回来继续手中的工作时,却发现丽婷正看着她贼兮兮地笑。 “你笑什么?”路眉伸手打了她一下。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丽婷继续朝她挤眉弄眼,“笑得那么开心,是谁的电话?” 路眉一愣,这才察觉了自己嘴角挂着的笑意,她脸微红,转过头去不理那个八卦的女人。 但丽婷哪里是那么好打发的?手头上还有工作要忙,路眉被她磨得没办法了,只好小声说:“明知故问,就是那天你见过的那个人嘛!” “哪个人?”丽婷先是一愣,随后才恍然大悟地叫道:“那个捡到我钱包的帅哥?你们真的在一起了?”激动之下,她忘了压低音量。 顿时,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接着,各式各样的问题像海浪一样压过来——“帅哥?什么帅哥?”小文还在呆呆的。 阿明怪叫一声:“眉眉,你红杏出墙啊?” 蓝姐也说:“眉眉,你这样不行喔,我们老板怎么办?” 老陈则是直接叹气,“唉,现在的年轻人啊……” 然后丽婷又叫起来:“哎哎哎,追求真爱有什么错,难道不喜欢了还要勉强在一起吗?这才是对对方的最大欺骗和伤害!” “那倒也是……”其他人也感叹起来,“可是,老板还是很可怜啊……叫我们站在哪一边好呢……” “眉眉,”丽婷紧紧握住路眉的手,“不管怎么样,我一定支持你!” 这是什么跟什么……路眉听得脸都黑了,无奈地看向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kevin。 瞧,都是你惹的祸。 而kevin只是回以浅笑,眼中波光诡谲。 他想干什么?路眉微讶。 没容路眉想太多,丽婷就惊呼:“老板?!” 大伙儿立即噤声了,五六双眼睛一时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只见kevin脸上慢慢现出一个惨淡的笑容,“眉眉,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路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便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kevin别过头去,声音微微颤抖,“原来如此。难怪……” 他猛然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这……路眉目瞪口呆地看着kevin远去的身影,他走什么走啊,有好几份文件等着他签呢!再看看周围一致谴责的目光,她觉得有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 “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了,“其实……” 话没说完,突然一个人影冲了出去。 “小文?!” “她怎么了?” “她干吗突然跑出去啊?” 众人讶异不已,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路眉却顿有所悟。原来……是小文吗?一直以来,她都觉得kevin之所以让外人觉得他们之间有暧昧是另有目的的,但他不说,她也不想多问。可是小文……呆呆的小文,办公室的可爱宝贝小文,和他以前的style也差太远了吧。 这家伙啊,路眉笑着摇摇头。 晚上九点一刻,路眉终于走出了公司。 kevin和小文一直没有回来。她衷心希望,这表示他们之间一定有了一定的进展。 天气越发冷了,风刮在脸上有些轻微的刺痛。因为时至年底的缘故,人来人往的大街多了不少应景的节日装饰,平添了许多喜气洋洋的气氛。穿行其中,暖意融融。 略微急促的脚步,突然在一处橱窗前停下。 橱窗的布置以简约的蓝色调为主,那躺在明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的,是一套精致典雅的tiffany。 白金镶钻的项链,胸针,手链,戒指,袖扣……还有耳环……每一款都流转着优雅高贵的华光,每一款都足以让人心醉神迷,可是……路眉的眼眸微微蒙上了一层失望之色。 第5章(2) 这个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呼:“啊,tiffany真是所有女人的梦想啊!” 路眉的唇角轻扬,循声看去。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孩正睁大眼睛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一脸梦幻地看着橱窗里的珠宝。 “是啊,”她身旁的男生表示同意,“这条手链真漂亮,看起来很适合你呢。” “漂亮是漂亮,可是都好贵啊……”女孩叹了口气,“不知什么时候才买得起呢?” “没关系。”男孩揽住她的肩,豪气万千地说出这种情况下男人都会说的话,“以后我送给你!” 女孩斜睨他一眼,“我才不要你送呢。” “为什么不让我送?”男孩一愣。 “别人送的有什么意思,我要自己买。”女孩一脸的傲气。 “好好好。”男孩笑了,“但你至少要让我送一样。” “什么?” “戒指啊,”男孩脸上的笑容简直比钻石的光芒还耀眼,“难道你打算自己买吗?” 女孩呆了一呆,羞恼地小声道:“你……谁说要嫁给你啊?” “你脾气这么怪,除了我还有谁肯要你啊?” “你你你……你才脾气怪呢!”女孩恼羞成怒,瞪了男孩一眼后转身就走。 男孩笑着追上去拉住她。两人拉拉扯扯一阵后终于手拉手走远了。 路眉微笑着呼出一口气,又把视线调回橱窗内的tiffany上。 静静躺着的珠饰依然宝光流动,高贵、优雅却有些以企及。 当她和那个女孩差不多年纪的时候,何尝没有和那女孩一样的因囊中羞涩而发的感叹呢。所幸这么多年来总算小有积蓄,现在她已拥有几件tiffany的饰物了,只是,她最渴望得到的那件,却依然遍寻不着…… “很喜欢这条手链?”一个带笑的男声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路眉倒抽一口气,连忙回过头去,却被那人顺势在唇上啄了一下。 “姚墨!”她抵住男子又想压下来的脸,又笑又叫,“你吓死我了!” “是吗?”男子轻笑,“真抱歉。” “没诚意。”她嗔道,报复性地把冰凉的手伸进他的呢子外套里,又问,“你什么时候开完会的?” “早开完了。”他叹了口气,包住她的双手,轻轻揉搓,“刚下来就远远地看见你站在这儿,本来还以为你是在欣赏珠宝,走近了看才知道是在偷听。” “什么偷听……”路眉嘟哝,“说得那么难听,我是光明正大地听,才不是偷听呢。” “噢?”他似笑非笑地挑眉,幽深的黑眸波光流转。 她一窒,然后也学他挑眉,“您有意见吗?” “岂敢。”姚墨一副小生怕怕的表情,逗笑了她。 “走吧。”路眉挽起他的手臂,“我们吃夜宵去。” “对了,”走了两步,路眉忽然想起什么,“你可千万别买那条链子给我。” “为什么?难道你也非戒指不收?”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不是——啊——你不也‘偷听’了?!”她低叫。 姚墨轻笑,把她刚才的话还给她:“我这哪叫偷听,是光明正大地听。” “啊——你……”路眉气结,“明明就是偷听。” “这么说你承认你刚才是在偷听喽?” “……”她当然不认。 经过这次,路眉才发现姚墨也有非常恶质的一面,这一点倒是和唐皓非常相像。 回到家里,路眉还没来得及换下鞋子,丽婷的电话就来了。 “眉眉,你疯哪儿去了,怎么现在回来?” “丽婷啊。”路眉打个呵欠,看看墙上的钟,乖乖,已经凌晨一点了。哎,谈恋爱真是耗时间啊。 “都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觉?”须知丽婷的作息时间完全配合她家亲爱的,每日早睡早起,乖得不得了。 “还不都是因为你!”丽婷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可是偷偷从床上爬起来给你打电话,时间宝贵,快说,你和老板,还有小文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路眉懒洋洋地说,突然极有逗弄人的心情。 “你……你别装了,我都知道了,还不快老实交代!”丽婷的声音急促起来。 呵呵,居然来这一套。 路眉忍笑,“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做什么?说不定你知道的我还不知道呢,要不要说出来也让我知道知道?” “死女人,”丽婷恨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打马虎眼,以前被你糊弄多了当我好欺负是不是?我……”话筒彼端突然传来一阵含糊的男声,那边的丽婷立即噤声,然后轻言细语地与那个男声对答了几句,再转过来时语气也温柔许多,“喂,阿云啊,我真的不能和你再聊了,乖乖听我的话,什么也别想,好好去睡一觉,嗯?” 路眉听得莫名其妙,不过仔细一想也明白过来,不由失笑,“天,丽婷,你还真是能装。” “那就先这样了,再见。”丽婷仍在那边装斯文。 “等等。”就在丽婷就要放下听筒的刹那,路眉突然出声。 “嗯?” “我——”路眉故意拖长了声调,感觉那边屏息以待后,才小声说,“——和kevin是兄妹。” 话筒彼端一片沉寂。 路眉立即挂上话筒,瘫在沙发上格格地笑。丽婷啊丽婷,这回你可别怪我不讲义气,我可爆了个惊天大消息给你啊。 但她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也有个惊天大消息在等着她,不,应该说是“飞云”的全体员工…… “我们已经订婚了。”小文和kevin手挽手地走进公司,甜甜地笑着向众人宣布。漂亮的戒指在两人交握的五指间荧荧闪烁。 众人基本呈石化状态。老天,老板为什么要这样考验他们的心脏?他们还在努力适应路眉由老板情人变成老板妹妹的身份啊…… 还是路眉第一个回过神来,上前紧紧地拥住kevin。为什么这么快?心中有点欢喜,也有点酸涩,片刻,还是轻轻地在他耳边说:“恭喜。” kevin咧开笑容,在她颊边轻轻一吻。 然后到小文。路眉同样抱抱她,接着捏捏她吹弹可破的粉女敕脸蛋,“以后不能叫你小呆瓜了,居然不声不响地就把我哥拐走了。” 小文不好意思地笑笑,白女敕的脸上漫开一片红晕,“眉眉姐,我当初也……也不知道会这样的……” 这时众人才如梦方醒,惊叹的,道贺的,调侃的……七嘴八舌的话语充斥了整个空间。 路眉悄悄地退到了办公室的一角,远远地看着人堆中央的kevin,看着他脸上阳光四溢,由衷愉悦的笑容。 真好,kevin找到可以让他幸福的人了。 所以,眼里弥漫开的酸涩的水雾和心上的些微疼痛,都是可以忽略的吧。 好吵……什么东西在响? 困难地张开眼睛,模糊的视线内是桌上几个东歪西倒的啤酒罐。手一动,才发现自己手里居然也握着一个啤酒罐。 手指无力地松开,抬起头打量四周,逐渐清晰的家居摆设告诉她,她正在自己的小鲍寓里。 那么那吵人的啾啾声是…… 路眉勉强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门边,拉开门—— “眉眉,你怎么了?”焦急又有些如释重负的声音,自铁门另一边传来。 “hi,唐皓。”她斜倚在门边,对着门外的男子微微一笑。 男子闻言,眉心微皱,“你喝酒了?” “喝酒?”她格格地轻笑出声,伸手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却触到冰冷的铁门。 “眉眉,乖,开门让我进去。”男子温言道。 她歪着头看他一会儿,推开铁门,竟随铁门一起跌了出去,落到一个坚实的怀抱里,然后乖乖地伏着不动,任由男子将她一把抱起,安放到沙发上。 姚墨拧来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替她一点点将残妆拭净,接着收拾起屋内散落的啤酒罐。 “别丢……”路眉突然抢过一个啤酒罐,“我……还没喝完……” 他叹了口气,东西也不收拾了,就这样在沙发上坐下,将她轻搂入怀中。 “怎么了?什么事情不高兴,要这样喝酒?”非常温柔地诱哄着。 “不高兴?没有啊。”路眉吃吃地笑起来,“我好高兴……好高兴呢……” “那你高兴什么?告诉我好不好?”温雅的俊颜更形温柔,黑如子夜的眼眸内流动着怜惜的波光。 “我……”她将头埋在他怀里,半晌才闷闷地道:“kevin订婚了。” 姚墨身子一僵,搂着她的手臂不觉收紧。 路眉似无所觉,又吃吃地笑起来,“你知道吗?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笑声渐悄,伏在他怀里的双肩却仍不停抖动。 他一言不发,只是用手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她的脊背。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我好高兴……可是又好难过……我从小就想要一个哥哥……有了哥哥,就不会有人欺负我了。无聊的时候,他还会带我去玩……” 打了个嗝,她继续说:“后来……我真的有了哥哥了……kevin他……他是一个好哥哥,他一直陪着我,不管是什么时候……” 姚墨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轻轻抬高她的脸,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拭去瑰红脸蛋上的泪痕,低低地哄她:“乖,别哭了,都成大花脸了。” “以后没人陪我了……”她泪光迷蒙,犹自呢喃。 “嘘,我陪你,有我陪着你呢。”他怜惜地拥紧她。 她迷茫地看着他,“你……唐皓?我不信……”她突然又哭又叫,“我不信!我不信!你……我讨厌你,我恨死你了!你和沈慧一起骗我……你这个大骗子,我恨死你了……”一边哭还一边用力挣扎,拳打脚踢。 姚墨面色惨变,却更紧地拥住她,在她耳边不断低声重复:“我发誓,我会陪着你的,永远陪着你……” ……永远?永远到底有多远? 从深深的梦境里醒来,不知为什么,路眉脑海里浮现出这一句话。 苦笑一下,伸伸懒腰,避去洒在眼睫上的温和阳光。头有点痛,真想在床上赖上一天。不过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呢,可别浪费了。 这么想着,她还是从床上慢慢爬起,踱到厨房。然后愣住了。 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在她的厨房里忙碌着,听到声响时转过头,露出比今早的阳光还要温煦的笑容,“怎么起来了,不多睡一会儿吗?” 路眉呆呆地看着他,昨晚的记忆一点一滴在脑中重现。 天……她能不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好吃吗?”餐桌上,姚墨微笑着询问。 “唔……很不错。”路眉几乎把整个脸都埋到了碗里,不肯迎视他的目光。 姚墨微微叹气,“没关系,不好吃就直说吧。我也知道我的厨艺不怎么样。” “谁说的?”路眉立即抬起头来,“真的很好吃……”她对上姚墨似笑非笑的目光,脸突然红了。 “你……你看什么?”她嗔道。 姚墨微笑不语,转而执起她的左手,把玩片刻,说:“很漂亮,不过空荡荡的,可惜了。” “嗯?”路眉莫名其妙。 “我的意思是……”姚墨收敛笑意,温柔而诚挚地凝视着她,“虽然这样很没诚意,很仓促,但是……” 他站起来,躬身变魔术般地将一枚易拉罐拉环套入路眉左手无名指中,清清楚楚地说:“willyoumarryme?” 第6章(1) “叩叩!”门板被敲了两响。 “进来。” 路眉开门进去,把左手的蓝色文件夹推到埋首于文件堆中的kevin面前,“这是你要的年度报告。” “好的,谢谢。”kevin头也不抬。 路眉暗地里做了个鬼脸。订了婚的人还真是不同,工作起来拼命了许多,“那我先出去了。” “嗯。” 一秒,两秒。 就在路眉的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后面突然传来kevin的怒吼。 “慢着,回来,你左手上亮晶晶的是什么东西?!” 路眉转过身绽开一个甜甜的笑,晃晃左手,“这个?” kevin铁青着脸瞪她。 “这东西你左手无名指上也有啊。”路眉笑得越发甜蜜,“我——订——婚——了!” 不用说,路眉的订婚在公司里又引起了一场地震。 “眉眉,你怎么那么想不开?老板和小文死会了也就算了,你可是我们‘飞云’之花呀!你也被套牢了,那以后上班还有什么奔头?”一向爱耍宝的阿明拉着路眉的手作痛心疾首状。 “切,闪一边去,别赖在那里占眉眉的便宜!”丽婷一脚把阿明踹飞,接过路眉的手两眼放光,“眉眉,这是tiffany的戒指吧,钻石有多少克拉啊?呜,我也好想要……” 正喝着水的小文可爱地张大樱桃小嘴,“眉眉姐,你也……” 老陈在座位上直皱眉头,“年轻人,不要把婚姻当儿戏啊……” 蓝姐则是一针见血,“眉眉,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may,你跟我来。”始终臭着一张脸的kevin终于发话了,“其他人继续做事。” 站在三十楼层高的天台上,迎面而来的凛冽寒风刮得路眉不禁一缩,一个喷嚏冲天而出。 kevin见状,立即月兑下自己的外套给路眉披上,还沉着脸训她:“怎么老是不学乖,这么冷的天也不多穿点?”当年那场让路眉躺了一星期的重感冒,他至今心有余悸,可她大小姐却嫌冬衣累赘,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肯多加一件,真应了那句皇帝不急太监急。 路眉无辜地眨眨眼,“人家平时都不会在室外多待,所以才少穿了点,谁晓得会被你叫到这儿来啊?” “还好意思说呢!”kevin白她一眼,“还不是因为你,怎么突然扔颗炸弹说要订婚?” “还不都是跟你学的。”路眉小声嘟哝,又惹来一个白眼。 “好啦好啦别生气了。”路眉赖在他身上撒娇,“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说真的,你不打算恭喜我吗?” kevin叹息着抱一抱她,亲亲她冻红的双颊,“若你能因此而幸福快乐,我当然会恭喜你。” “但是。”他直视着路眉的双眼,“你真的决定了吗?may,我了解你,你太寂寞,也太死心眼。我不希望你因为以前的经历而停滞不前,也不希望你因为一时的冲动而轻易做决定,你明白吗?” 路眉抽抽鼻子,“哇,好感动哦。” “你……”kevin作势欲打,“找死啊。” “别别别……”路眉缩着脖子求饶。 两人闹了一阵,依偎着靠在围栏边看风景。 “知道吗?”望着天际几只呼哨而过的信鸽,路眉的眼神辽远,“刚到美国的时候,因为心情太差,我也有过想死的念头。” “但是,当我登上楼顶的时候,才突然发现天空如此蔚蓝,白云如此安逸,林立的楼群如此雄伟,整个世界是这么广阔而安静。我不愿让自己的死亡惊扰了这份宁静,所以只是靠着墙角静静坐着,直到你找到我为止。” “我记得。”kevin微笑。“那天我花了好长时间,整栋楼几乎都找遍了,累得半死,才终于在楼顶找到你,当时真是恨不得扁你一顿出气。不过倒是没想到你会想寻死,要不早叫人把顶楼给封起来了。” “现在想起来,我都想扁自己一顿呢。”路眉笑着直起身子,黑亮的长发在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度,“太自私了,根本不为别人考虑一下。如果我真死了,老妈怎么办?我们俩一直相依为命,她身体又不好,怎么经受得了这个打击。” “还有我……”kevin哀怨地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怎么就不考虑一下我的心情呢?亏我还……” “对啦,还有你。感谢您不计较我小女子的别扭性格,以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精神最终感化了小女子我。” “什么撞了难抢?”kevin一头雾水。 “没什么。反正不是好话就是了。旁枝末节的事情不要深究。”路眉淡淡一笑,笑里突然有藏不住的哀戚,“有时候我想,如果当时我不要那么在意那些旁枝末节的小事,我和他也许就能够一直走下去,他也许就不会死……” “may,”kevin用力搂紧她,“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想了,重要的是现在。” “我明白。”路眉微笑,清亮的双眸忽现光彩,“所以我不想再犹豫,小小的一个天灾人祸都可以夺取人命,谁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呢,我们能做的就是抓紧现在!只有现在!” 对她而言,姚墨的出现简直就是上天的恩赐,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偷来的时光。珍惜这一切,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那你告诉我。”kevin凝视着她“你到底是因为什么答应他的求婚?因为他本人,还是真的受了刺激?” 受了刺激……大概是有一点吧,不过……路眉轻轻抚弄着左手的钻石戒指,唇边忽然现出一个甜蜜而若有所思的笑。 那天,他将她优美纤长的手举到唇边流连轻吻,“眉眉,相信我,以后……我们将永远在一起,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我们分离。”俊雅容颜神色温柔如水,眸中的情意却深切得夺走了她的呼吸。 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说到底,钻石不过是坚硬一点的石头罢了。但是,有他在,也许她可以相信这句浪漫的誓言。 谁知道呢,以后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重要的是,她不想再错过。 “是因为他本人。”路眉轻而坚定地回答。 kevin看起来松了一口气,轻轻摩挲她乌顺的长发,“其实,把你交给他,我也很放心……” “停停停,你还没到更年期呢,可别抢了叔叔的台词。”路眉笑着打断他,“不然到时候同样的话叔叔来了我还得再听一遍,多痛苦啊。” “什么?”kevin顿时警觉起来,“你已经通知他们了?” “那是当然。”路眉眼里突然闪现狡黠的笑意,“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现在正在横越太平洋的飞机上。” 得知kevin和路眉均已闪电订婚的消息后,王启澎和路莲清果然立即放下手边的事情,飞回国内。 已届中年的路莲清外貌上虽然不复青春鲜妍,却别有一种优雅从容的风韵。王启澎也是容光焕发,气度不凡。 因为回来得匆忙,两人携带的行李也不多,没费多少时间就通过了入关处。 路眉一见路莲清和王启澎出来就亲热地迎上去撒娇。 “妈,我好想你!” “叔叔,几个月不见,你越来越帅了。” 而kevin却站在原地和王启澎大眼瞪小眼,两个人谁也不肯先和对方说话。 “干吗老和孩子怄气呢。”路莲清失笑,推推丈夫。 王启澎悻悻然道:“我是陪你回来看准媳妇和准女婿的,谁有空和他怄气。” 路眉抿嘴笑,也悄悄捅了捅kevin,“说话呀,别那么小气嘛。” kevin终于上前,不甘不愿地叫了一声:“爸。” 王启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不管怎样,这对麻烦的父子到底算是和好了。 在从机场回来的路上,路眉转头和坐在后座的路莲清和王启澎说话:“妈,叔叔,这回回来,你们打算住哪儿?” 两人对视一眼,开玩笑说:“怎么,怕我们去跟你挤?别说你们那儿地方都不够大,就是够大,我们两个老家伙没那么不知趣妨碍你们亲热。我们呀,还是住饭店好。” “妈,瞧您说哪儿去了。”路眉脸上飞红一片,娇嗔道,“我只是想,如果要住饭店的话,我正好知道一家不错的酒店……” “那间酒店叫月恒是不是?”kevin一边开车,一边插嘴道,“清姨,其实may的未婚夫姚墨就在那间酒店做事。说来说去啊,这小妮子就是想让你们去捧她未婚夫的场。” 后座的两人闻言都笑起来,王启澎还摇头笑说:“真是女生外向。” 路眉羞恼之下,重重拧了kevin一把。 “噢!”kevin痛叫一声,“你下手怎么那么狠啊!” 路眉斜睨他一眼,“活该,叫你乱说话!”然后转向后座,“妈,叔叔,你们都不知道,kevin他……”添油加醋地说起kevin追小文时欲擒故纵的糗事来。 看见王启澎和路莲清都被她逗得在后座上前俯后仰,kevin也只能摇头叹息。 最后路莲清和王启澎还是选择在月恒入住。 “这样我们也好暗中‘考察’姚墨。”路莲清笑着说,“对了,眉眉你可别事先通知他哦。” “这样不太合适吧……”路眉有不好的预感。 “goodidea!”王启澎却大力赞成。想娶到他家乖女儿,当然要经过一些试炼才行。 “叔叔!”路眉嗔道。 “啊,说……那个什么说谁谁到!”kevin突然眼睛一亮,“看,姚墨来了!” “是他?” “就是他!” 路莲清理理头发,优雅地笑道:“启澎,让我们来送亲爱的准女婿一个见面礼吧。” “等等……”路眉还想为亲亲未婚夫做一下垂死挣扎,却被kevin大手一捂,拉到廊柱后消音。 三天后,当路眉把姚墨正式介绍给王启澎和路莲清时,姚墨才终于知道酒店里那对难缠的中年夫妇,居然就是他未来的泰山泰水大人。幸好他之前的应对都非常合宜,让两人极其满意,王启澎甚至考虑起自家旅行社和月恒酒店集团的合作可能来。 比起姚墨来,小文就要幸运许多,没费什么周章就和王启澎和路莲清正式见面了,娇憨可爱的她轻易赢得了未来公婆的欢心。 “不公平!”路眉半真半假地为姚墨打抱不平,“老妈和叔叔真偏心!” “那当然了。”kevin得意洋洋地说,“我们小文心无城府,纯真可爱,哪里是那个老奸巨滑的姚墨比得上的?换作是谁都会偏爱她。” “哎哎哎,你夸小文也就罢了,干吗诽谤姚墨啊?不会用成语就别乱用。”路眉一个抱枕砸过去,她可听不得姚墨的坏话。 私下里,她也向姚墨道歉,“真对不起,我妈和叔叔为难你了。” “没关系。”低沉温雅的嗓音听不出情绪,“也许我不属于伯父伯母一见面就喜欢的类型吧……” “没这回事。”路眉连忙说,“他们只是……只是有些不放心而已。”糟糕,怎么好像越描越黑了。 丙然,姚墨的脸色黯淡了下来,却仍温和地笑笑,“不用说了,我明白。”起身向厨房走去,“想喝点什么吗?咖啡如何?”俊挺的背影看过去竟有几分落寞的味道,揪紧了她的心。 “姚墨。”没有多想,路眉从背后抱住他,急急解释,“你听我说,我妈和叔叔其实是很喜欢你的,真的,你……你别不高兴呀……”情急之下,双颊涨得通红,说话也结巴起来。 姚墨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不高兴。” “真的?” “嗯。” 不对劲。 路眉犹疑地探过头去看他的表情,发现他垂下的眼里竟然有笑意隐现。 她突然恍然大悟,气得捶他,“好啊,你耍我!” 他一下大笑起来,笑声是那么畅意朗朗,轻快悠扬,宛如春天掠过树梢的第一缕清风。 很少……看见他这么笑呢。 望着那张舒展的俊颜,路眉心中微微一动,抬头亲了亲他的下颌。 姚墨忽地顿住了,眼神幽暗难测。 路眉微微一笑,伸出纤纤双臂搭上男子宽展的肩,将他按坐在沙发上。 无数个轻轻浅浅的吻,如同蝶舞,随着她微乱的呼息,落在他的额角,双颊,眉间,一点一点,细细留痕。 最后来到他微凉的双唇,柔柔吮吻,浅浅轻啄,让体温在方寸间慢慢交融。 良久良久,她终于停下来与他前额相抵,深深凝望。两人俱是双颊晕红,呼吸浅促。 “眉眉。”姚墨轻唤,声音微哑。 “嗯?” “我是不是已经通过伯父伯母的考验了?” “啊?”她缺氧的头脑仍有些迟钝。 “我是不是已经得到了伯父伯母的认可了?” “是……是吧……” 姚墨哑声道:“很好。”语毕,猛然伸手揽她入怀,双唇随即压下。 第6章(2) 路眉瞬间僵住,这种方式……不是她所习惯的温柔细致的吻…… 他灼热的唇舌在她的双唇上激烈地辗转,前所未有的热切让她忍不住浑身颤抖,再也支撑不住地倒在沙发上。 他如影随形地压上来,喘息着从她如玉的脸颊一路吮吻至柔女敕的耳垂,细腻的肩颈…… 不知何时,他的双手已探入于她衣内,略微粗糙的质感在她光滑的体肤上游移,带来火焰炙烤般的感觉。体热相融,喘息相闻,感官在密密贴合的两具身体中无限扩张,的战栗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上…… 傻子都知道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她努力凝聚起一丝神志挣扎,“姚墨,别……”声音低柔沙哑,竟像极了缠绵入骨的申吟。 他恍若未闻,火烫的唇四处流连,而后又封合住她微微颤抖的双唇,只一瞬就让她理志尽皆抽离。柔软双臂已在不知不觉中攀住他矫健的身体,抵死缠绵。 神思昏沉中,忽然一阵清脆的铃声切入两人之间,近在咫尺且持续不断。 路眉的神智顿时清明,微喘地看着身上的男子臭着一张俊秀的脸,自裤袋里模出手机来。本欲关机的他,却在看到屏幕后一滞,随后起身接听。 一阵冷意加身,提醒了路眉自己衣衫不整的事实,她赶紧低下头,趁姚墨讲电话的时候整理衣着。 “嗯……好的,我知道了。”姚墨在极短时间内就结束了这通电话。丢下手机,他一脸挫败地走过来拥住她,把头深埋进她的秀发里。 她本以为他还要继续,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就轻声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棒了一秒,他郁郁的声音从她发间传出:“我爸妈就要来了。” 路眉愣住了,“什么?伯父伯母要来了?” 下一秒,她惊慌失措地站起来,“不行,我得走了!” “怎么了?”姚墨轻轻拉住她。 “我……我还没有心理准备见伯父伯母。”她红晕未褪的脸上又急出一层薄汗。 “怕什么?”姚墨失笑,将她拉回沙发上,“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 “反正……反正我没准备啦……”路眉扭着身子想挣开姚墨的手,可他的手劲虽不大,却也让她挣不开。 “哪里没准备好?”姚墨子夜般的黑眸里流动着笑意。 “这里?”修长的手指抚上秀眉,黑如乌羽而不染铅黛,眉弓微挑,泄露了主人执拗的个性。 “这里?”手指滑到波光荡漾的瞳眸边,在幽微的湖心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或是这里?”点上秀挺的鼻尖,轻揪一下,再顺势下滑。 “还是这里?”终于到达微微开合的红唇,那两抹娇女敕鲜艳的色泽,让他着迷地轻轻抚触。 路眉早已呼吸急促,双目迷蒙,软在他怀里无力动弹。 “眉眉……”姚墨沙哑地唤,双唇温柔地覆了上去…… 然后,在姚墨的父母抵达之前,他终于“说服”了路眉。 姚墨的父母都是大学教师,姚父温文儒雅,姚母则热情利落,让人一见就起亲近之心。 实际上,路眉以前已经和姚墨的父母在电话里聊过,所以双方也不算陌生。但她心里还是难免惴惴。见面之后,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哎呀,你就是眉眉吧?”一见面,姚母就拉着路眉的手说,“啧啧啧,原来长得这么漂亮,难怪我们墨墨一下就陷进去了。” 墨墨?路眉瞄了姚墨一眼,咬着嘴唇想笑又不敢笑。 姚墨脸色有些尴尬,咳了一声道:“爸,妈,我来给你们正式介绍。”他把路眉拉到身旁,“这就是路眉,我的女朋友,不过现在已经是未婚妻了。” 路眉赧红着脸,叫了声:“伯父伯母。” 姚母噗嗤一笑,“这小子,这么严肃干吗,来来来,这边坐,咱们聊聊家常话。” 路眉依言挨着姚母坐下,开始“闲话家常”。 聊着聊着,屋子里的气氛热络起来,姚父突然道:“眉眉,我刚才瞧着你就有点眼熟,你……是不是姚墨的同学?” 终于还是问到这个了,鼻子忍不住一酸,勉强笑道:“不,我是唐皓的高中同学。”唐皓唐皓,如果你今日此时还在该有多好。 “爸,你记错了。”姚墨的嗓音温煦平和,路眉却觉得其中仿佛暗藏着一丝紧绷,侧头看去,他面容平静,眼神温和,看不出什么异样,“眉眉不是我的同学。” 两张相似的面孔对视片刻,姚父点点头,“也许我记错了。”不再说话。 姚母这时拊掌笑道:“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印象,好像真的在照片上见过呢,毕业照上站第一排中间,留着短发,笑得甜甜的是不是?” 是吗?高中时代对路眉来说,已久远得仿如上辈子的事,那一幕幕的欢乐和痛苦,都已经在记忆的相册中模糊泛黄,但若有那个青涩修长的身影在,她又怎么抹得去,忘得掉呢? 拍毕业照的那天,已经临近高考。 拍照的背景是新建成的教学楼前,两边葱郁的梧桐树上,知了在无休无止地鼓噪着,让树下面容疲惫的考生愈加心烦气乱。 “同学们快点站好啦。”胖胖的摄影师挥汗如雨,“我们快点拍好就不用在太阳底下挨晒了。” 虽然这么说,眼前的队伍却乱糟糟的不成行,大家为了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宁愿多忍受一下骄阳的炙烤。 “路眉,这里,这儿!” 她姗姗来迟,阿冬已占到了一个好位置,挥着手吸引她的注意。 她微微一笑,正欲上前,不意撞上了一道沉沉的目光,她撇开眼,却已经看清粘在他身旁的女生,正是沈慧。 心中已然没有预料中的疼痛,是麻木了吗? 她很快站到阿冬身边,阿冬挽住她的手臂,低声问:“你没什么吧?” 怎么可能没事呢,不过……“没关系,反正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她已决定在高考后随母飞往美国。 “是呀,你忍一忍,一会儿就拍完了。”阿冬会错了意。 她笑笑没有反驳,就这样吧,让这一切结束在这个有生以来最为濡湿炙热的夏天,结束在这一笑之后—— “准备好了吗?”摄影师在机器后大叫,“来,大家跟我说,茄——子——” “咔嚓”一声轻响,留下了她高中生活的最后印记。 直到照片出来后,她才发现,他居然就站在她身后,眼皮微垂,仿佛若有所思。 只是,他在想什么,她再也没心情揣测了。 而照片上的她,的确是笑容明媚,又有谁能看得到她眼底的悲伤呢? “伯母您的记性怎么这么好,连我自己都不记得那张照片什么样了呢。” 路眉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两个人,一个她甜甜地对着屋子里的人微笑,另一半的她则月兑离了躯壳,在一边冷眼看众人的一举一动。 “哎,瞧你,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叫伯母啊……”姚母佯怒。 “妈。”她乖乖地改了称呼,然后又转向姚父,唤了声“爸。” “好,好,乖媳妇。”姚母显得很高兴,“我们的儿子以后就交给你了,你可不要欺负他呀。” “妈说哪里话。”她低下头,含羞带怯地笑。 “这可不是说笑。”姚母兴致勃勃地谈起婚姻经,“两个人在一起磕磕碰碰是难免的,重要的是……” 她含笑听着,心魂却已不知飘荡到哪里。 “妈。”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声蓦地响起,“你们今天一路上辛苦了,早点收拾收拾就休息吧。” 然后姚墨俊雅的面容在她面前放大,幽邃双眸深不见底,“眉眉,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她垂下眼,“好。” 寂寂寒夜里,一长一短的身影交错。 路眉几欲开口,还是作罢。姚墨似乎也没有说话的意思,沉默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在两人之间隔出了距离。 转眼间,路眉的公寓已然在望。 她停下脚步,仰起头向姚墨微笑,“送到这里就好。” 姚墨没有说话,黑如子夜的眸子静静地凝在她脸上,专注难测得让她心里发慌。 “我走了。”她低下头,不再看他蛊惑人心的眼,“你快回去吧。” “等等。”就在她背过身子的时候,一双有力的臂膀突然从身后伸出,揽回她急于离去的身体。 “姚墨?”路眉惊喘着跌到他怀中,本能地挣扎起来,却在抬眼看向他时愣住了。 他的面容平静,眼神却是她从未见过的骇人。 是什么瞬间点燃了那对黑眸中的灼灼火焰?如此浓烈,如此哀伤,仿佛燃烧着无尽的伤痛和绝望…… 她的心紧紧一揪,还来不及说什么,身子就被猛地压入他的整个胸怀中。用力之大,让她几近窒息。 “姚墨……” 姚墨没有响应,但紧贴着的急促起伏的胸膛告诉她,他的情绪必然处于极度异常之中。 天,这是那个一贯温文尔雅,闲适从容的姚墨吗?谁能告诉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路眉惊讶而无措,但他身上传来的强烈情绪波动却绷紧了她的心。她伸出双臂,极尽温柔地搂住他宽展的肩背。 良久,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平缓下来。 “对不起。”他拉开两人间的距离,眼神平静,刚才的失控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姚墨?”她疑惑地看着他。 他却避开她的眼,转而拉起她的左手,轻轻地摩挲着上面的戒指,“我们什么时候完婚?” 她栖息在宽大掌心内的左手一颤。 “……你说呢?” “尽快吧。” 结婚,她真的可以吗? 在被褥间辗转反侧良久,床头闹钟的滴答声仍声声清晰地敲在耳际。 轻叹一声,路眉推被而起。 捧着一杯热牛女乃来到窗边,夜阑人静,天边依然渲染着一层迷离的红,深深浅浅,变幻不定。 从答应了姚墨的那天起,路眉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但今夜,她却生出了几许疑惑。 这样……真的好吗?他和她的结合,真的可以通向幸福快乐吗? 单薄的身影在窗前伫立久久。 第7章(1) 清晨时分,路眉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下楼招了辆的士直往火车站而去。 n市和a市之间没有直达的飞机航线,要去a市,只有火车一途。 路眉到售票窗口一问,今天早上最近到a市的车次在10点,不过票已经没有了。无妨,待会上了车再补票好了。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就算站一站也不是不可以。 时间还早,她干脆出了车站,找了一间热气蒸腾的包子店吃早餐。 勉强咽下一个皮粗肉薄的小笼包,她不禁皱紧眉头。唉,早听说火车站附近的东西又贵又难吃,还偏偏不信邪地亲身一试,这会儿知错了吧? 手机忽地铃声大作,路眉手忙脚乱地把它从包里翻出来,接起。 “may,”kevin在那头大叫,“你起床没有啊,怎么我摁了半天门铃都不来开门?” 路眉这才想起昨天说好让kevin早上来接她上班,一下心虚起来,“嗯……那个……” “等等。”kevin警觉地打断她,“你那边是什么声音,怎么这么吵?” “我……嗯……”她又支吾一阵,终于以勇士断腕的勇气道,“kevin,我想跟你请两天的假。” 静默,然后kevin平静的嗓音传来:“你请假干吗?” 呜,这种音调让她觉得全身凉飕飕的。 “我……我想去散散心……”她怯怯地回答。 “散心?!”kevin狂吼,“公司这么忙的时候你给我跑去散心?不想混了?” “你就准我一次假嘛。”路眉腻着鼻音撒娇。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老板放在眼里?”kevin咬牙切齿地说,“你走了,你的工作谁来顶?不对,”他突然反应过来,“你和姚墨怎么了?” “我……”她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也恼了,“反正我待会就要走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就这样,bye。” kevin的声音犹在挣扎着传出来:“等等,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怎么能告诉你啊,我又不是笨蛋。 必掉手机,路眉低头忏悔了一下,她真的很任性吧,也亏了kevin一直耐心包容,想想自己还真是有点恃宠而骄了。 忏悔完毕,路眉继续朝余下的包子进攻。还好,她虽然任性,但不挑食。 在街上逛到九点多,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直接回到火车站。她要搭乘的列车刚好轻巧地滑进站内。 上车后,不管那么多,路眉先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看着窗外汹涌的人潮,发起呆来。 对面满脸青春痘的年轻男子趁机搭讪,“美女,要到哪儿去?” 她没有和陌生人搭话的打算,于是笑笑不语。 这时身后却响起了一个声音,“我们打算去a市。”熟悉的音调,低沉而悦耳。 路眉惊呆了,一时之间竟不敢回过头去。 一只大手搭上她的肩膀,轻轻将她扳转过来,“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吗,怎么不等我呢?” 迎上姚墨看不出喜怒的黑眸,路眉心中惴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姚墨笑笑,径自落座道:“我陪你去不好吗?” “别开玩笑了!”路眉不信。看姚墨虽如往常一般气定神闲,但发丝微乱,定是接获消息后匆忙赶来的。kevin这个大嘴巴!可是,他又不像她,有一个当老板的继兄,怎么能丢下工作说走就走? 于是她忙不迭地解释:“我只是想回a市去看看而已,两天就回来了,没什么的,你用不着担心。回去吧,嗯?”说完还用手推推他。 但姚墨一径笑着,仍是一句:“我陪你。”纹丝不动的架势,竟似打定主意要跟她一起到a市去。 此时列车开始缓缓前进,路眉慌了,左手拎起提袋,右手拉起姚墨,左突右转,终于寻到车门跳下来。 站定之后,路眉心里燃起一把无名火,他何苦这样,她就不能有一点自己的空间了吗? 于是在车轮转动的巨大轰隆声中,她怒瞪着姚墨,大声道:“我不去了,行了吧?我——不去了!”说完掉头就走。 “眉眉!”姚墨一怔,随即一把扣住她,俊秀的脸上终于现出焦灼之色,用力之猛让她的手腕隐隐作痛,“别这样,我们谈谈。” “放开我,我不想跟你谈!”路眉更气,拳打脚踢地试图让他放手。 殊不知两人的拉拉扯扯已引起旁人注目,“那边那两个,你们在干什么?”一名穿绿色制服的人远远呼斥。 路眉趁姚墨一愣之际,俯头在他腕上咬了一口。 “噢!”姚墨吃痛松手,她拔腿就跑。 “眉眉……”掠过耳际的风中隐隐传来他的呼唤,路眉心头一痛,终究没有回头。 一路跑出火车站,她不辨方向地乱走,不久便觉疲累。冷静下来之后,不禁有些后悔,把事情弄得这般难看,又是何苦来着。 想伸手招车,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在挣扎中遗落了提袋,真是报应,现无分文,看来只有步行回家了。 一辆黑色轿车倏地在她身边停下,她一怔望去,车上下来一个粗豪的大汉,直直向她走来。不修边幅的衣着,与旁边的高级轿车格格不入。 “你是……”路眉不解。 那大汉咧嘴一笑,说:“小泵娘不认得我啦,也难怪,才去我那儿喝过一次甜品,记不得也是理所当然的。”说话声音隆隆,好似打雷。 路眉脑中灵光一现,叫了起来:“你是甜品店的老刘!” “对啦,今天这么巧,在路上碰到了,”老刘笑道,眼中颇有深意,“不如就到我那儿喝碗甜品?” 路眉心下了然,这样也好,她正愁怎么收拾局面呢。于是微笑,“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 车子开到小巷的外头,老刘笑道:“你就自己进去吧,听我一句话,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没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 路眉心中微微一沉,但知道他是好意,便道了谢,向巷中走去。 依然是旧墙斑驳,依然有芝麻酥香在空气中隐隐浮动,路眉不禁百感交集,一个人走和两个人走的感觉毕竟不同啊。 转过拐角,刘记小铺已在眼前,店员早早迎出来,将她引入店内最里的座位。 最靠里的座位上,一个男子闻声抬头。顶上昏黄的光线映出他俊雅轮廓,满眼温柔,不是姚墨是谁? “眉眉,你来了。”姚墨掠过一阵喜色,似乎松了一口气。 她“嗯”了一声,低头入座。 短暂的沉默,然后两碗香气扑鼻的芝麻糊被送了上来。 热气蒸腾中,姚墨的面容朦胧不清,望去竟依稀有沧桑之感,那个熟悉的少年仿佛穿越了时空,缓缓浮现。她冷不防恍惚起来。 直到姚墨轻唤数声“眉眉”,她才陡然回过神来。掩饰地低头将芝麻糊送入口中,却无法自已地红了眼眶。 “眉眉?”姚墨焦急地握住她搁在桌上的手,“你怎么了?” 她一颤,却没有把手缩回,只是低头说:“对不起。” 姚墨脸色微变,柔声问:“为什么和我说对不起?” “我不应该不和你说一声就走,不应该在车站给你难堪,还有……”她闭上眼说。 “我不接受。”他突然打断她。 “什么?”她愕然。 “我不接受。”姚墨重复道,语气坚持,“因为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没有顾虑到你的感受,是我不对。”说到这里,他稍稍加重手上的力道,“对不起,原谅我好吗?”深邃黑眸中,竟有一丝恳求意味。 路眉心中五味杂陈,良久轻叹,“你跟他真是不一样。”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姚墨默然。 小店里又进来几拨人,店里热闹起来,喧哗人声萦绕在耳际,更显得他们这一角静得突兀。 “你到底想说什么?”许久之后,他放开她的手,靠回椅背上,眼中仿佛平静无波。 路眉咬一咬下唇,他这样的反应倒让她害怕,不过这种事情,越早说清楚越好吧。于是仍鼓起勇气说:“姚墨,我恐怕不能跟你结婚。” “为什么?”他静静地问。 “我……”她绞紧桌底的双手,应该怎么说好呢,怎样才能让他明白她复杂的心情呢?“对不起,我……其实一直都在三心二意。看到你,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来。” 路眉的眼睛笼上一层轻烟,脸上的表情恍惚而又甜蜜,“他高兴的时候会笑得一脸灿烂,而生气的时候嘴巴抿成一条线,摆个臭脸给人看;不以为然的时候则爱挑眉,很欠扁的样子;垂头丧气的时候就老是不理人,任你怎么逗他说话都没用……” 姚墨黑眸深深,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她悲伤地笑了笑,继续说下去:“你瞧,他和你是这么的不一样,可我还是常常不自觉地想从你身上找到他的影子——哪怕只是一个相似的表情或动作,都可以给我带来好一阵的快乐。我没办法忘记他——我努力过,但是还是不行,对不起,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长叹了口气,把视线调转向窗外,“是我把你逼得太紧了么?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忘记他。你们的过去是无可改变的事实,我很清楚这一点,我也明白你的心情……” “可是……”路眉张口欲言。 “不,”姚墨抬手,“听我说。要说一点都不介意是不可能的,但是,你忽略了一点。我和他是双胞胎。” “虽然个性不同,对于我们来说,对方就犹如另一个自己。也许你不相信,我和他之间从小存在着一种感应能力,高兴也好,生气也罢,我们能感受到对方所有的情绪波动,他高兴时,我也会心情愉快,他沮丧时,我亦会闷闷不乐。而当他爱上了一个人时,我亦感同身受。”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心情突然有了奇怪的波动,时时心急如擂鼓,却相伴着异样的愉悦甜蜜,他本来就天性开朗乐观,那段时间心情更是飞扬高涨,连带着让我也觉得,心情愉快,人生美好。在那段课业沉重的日子里,也算是难得开心了。那时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不能见面,我也没办法向他问个究竟。后来……” “别说了!”路眉一下打断他,嗓音微微颤抖。后来,后来还有什么?不就是老套的移情别恋与背叛吗?那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她不想听。 姚墨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她低垂的姣好脸庞,伸手招来店员,换下冷却多时的芝麻糊。 不一会儿,店员又送上一碗甜品,满满的晶莹剔透的紫,异香扑鼻。 姚墨淡淡地说:“这是店里的新品,你试试看喜不喜欢。” 路眉一怔,不好推却,只好一勺一勺送入口中。一试之下,倒是出乎意料地喜欢,吃得满心欢喜。 直到一碗快要见底时,才听见他接着说:“我一直不明白他的情绪波动是因为什么,后来……直到我遇到了第一个让我心仪的女孩,直到我亲身经历了那种心跳加速,手足无措的情况,我才明白,那是恋爱的感觉。” “你心仪的女孩?”路眉迟缓地重复后,才觉得自己问得荒谬,在和她相遇前那么长的人生里,姚墨自然会有过其他感情经历。只是,心里竟不期然闪过一丝酸涩。为了这种事情吃醋,多么可笑! 可她却又听见自己在问:“你和她,后来怎么了?”算是女人的小心眼吧,对于这种问题总不愿轻轻放过。 姚墨的眼里有什么飞快地一闪,“没有后来。那种年少青涩的恋情,没有维持多久就结束了。” 第7章(2) 好一句年少青涩,似乎多数人年少时的爱情,都是轻率而不值得珍惜的,结束起来也不需要耗费太多心力,即使留了疤,也很快能被岁月抚平。从此之后,大概也只有在遥想少年风流时才会顺带想起吧。 可是,同样是初恋,为什么她仍至今不忘?她的目光转冷,几乎要为自己的痴情笑出声来。 他看着她,清俊的脸上慢慢显出无奈,低声说:“你觉得我太无情,没有好好缅怀我的初恋吗?如果我说,我的无情是因为你呢?” “和……我有什么关系?”路眉一片茫然,她和他以前根本不相识呵。 “其实,我从很早以前,就认识你了。”姚墨直视着路眉,双眼中似乎有火焰明灭舞动,“十年前的9月26日,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日子。” 她呆了一呆,直觉说:“不可能的。” 姚墨微微一笑说:“你那天束着蓝色的发带,马尾梳得高高的。没穿校服,而是穿了一件蓝色条纹的毛衣,配上白色牛仔裤,一脸灿烂地和同学一边说笑一边从校门走出来,那种无忧无虑的快乐模样,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路眉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想了又想,终于确定自己是有那样一件毛衣,由老妈亲手织就作为生日礼物,记得第一次穿就是在9月26日她生日那天。这么说,他真的早在十年前就见过她了? 姚墨看着她张口结舌的样子,温柔之色染上眼角眉梢,“想不到吧?有个傻子默默无闻,心心念念牵挂了你十年。我原以为这辈子是再也没有机会了,想不到……”他眼中郁色深沉,“后来你消失了,无影无踪,这么多年来一点消息都没有,你不知道我有多绝望……”姚墨脸上依然神色平静,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却分明起了痛苦的涟漪,“还好……上帝总算没有太亏待我,让我又见到了你。” 路眉微微低下眼,心中激动不已。相遇之初,她就觉得他的态度有古怪,却想不到原来是这样。被一个人如此牵念了十年,又怎能不感动?有一种暖暖的悸动在她心里滋长,既酸又甜。 突然觉得脸颊上一片冰凉,她下意识一缩,原来是他倾过身来抚住她的脸。她吓了一跳,抓住那只大手,月兑口问:“你的手怎么这么冷?”连忙坐近了些,将他的两只手都拉过来揉搓。自相遇来,向来只有他温暖她的分儿,今天竟然例外了。 他轻轻一笑,“我是太紧张了。”反手握住她的柔荑,按到自己胸口之上。 衣料上有他温暖的体热,她渐渐辨出手下传来的稳健而激荡的脉动,扑通扑通,一跳快过一跳。四下忽然静寂,她仿佛听得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声音,鼓动着和他的心跳相应和。 “眉眉。” 她听见姚墨低唤,于是怔怔地抬起头来。他的眸色深深,像最深邃辽阔的海洋,轻易就溺毙了她。 “眉眉。”他又低低地唤了声,“让我连同他的份,一起爱你。” 她再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把他的手合到自己的面颊上。 转眼间,已到圣诞平安夜。满街熙熙攘攘的人潮和满街的圣诞树、圣诞老人一起来凑这洋人的热闹。 今年依然是暖冬,别说下雪了,连象样的冷气团都没几个。可是,当路眉降下车窗的时候,她仍觉得在外的肌肤一栗,因为她的大衣之下,只穿了件单薄的小礼服,根本不足以抵御寒风。 旁边的小文还没有出声,kevin已经在前面呱呱叫起来:“may,好端端地开什么窗啊,万一感冒了姚墨非得找我算账不可。” 小文轻笑出声,路眉横了kevin一眼,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少来,你是怕你家小文感冒吧,有异性没人性的事你又不是第一次做,还怕我笑你啊?”这家伙,以前在美国的时候泡mm如同吃饭睡觉一样得心应手,什么厚颜无耻死皮赖脸的招数没用过,现在遇上小文倒是退化成纯情小男生,关心一下人家都要这么拐弯抹角,真是报应。 小文一声娇嗔:“眉眉姐……”妆容精致的小脸浮上一层薄晕,更显得娇羞不胜。 kevin轻咳一声,脸上居然也隐隐约约地红起来。 路眉心底暗笑,总算放过他们。 街上人流虽多,但交通还算通畅,没用多久,车子就抵达了月恒酒店。 不能免俗的,酒店也用各色圣诞饰物打扮得花团锦簇,热闹非凡。今晚,月恒酒店将会举行一个大型的圣诞party,全市众多名流都将应邀出席。不过,这倒不是路眉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事实上,她比较愿意邀上三五好友和家人一起在家庆祝,热闹又自在。不巧的是,今天这个圣诞party的主办人,正好是kevin的爹,她的继父王启澎。王启澎终于决定要在国内创办旅行社,办这个party的目的也主要是为了打点人际,结识本市一些有影响的人物。她本想置身事外的,却被母亲大人勒令一定要出席,否则就乖乖结婚去。她好不容易拗得姚墨同意把婚期订在一年后,又怎么能在老妈面前功亏一篑呢?这下再怎么不愿,也只好来露露脸了。可以想见的是,将来应酬的麻烦事会多很多。唉,想到就头疼。 走入冠盖云集的会场,远远就看见正与人谈笑的王启澎和路莲清,男的气度不凡,女的雍容华贵,站在一起相得益彰,让路眉不禁心生骄傲。 路眉和kevin小文一道走过去打了声招呼,已经有人啧啧称赞起来,“王总,你家怎么净出俊男美女啊,生得一双儿女这么漂亮,有什么秘方没有?” 另一个人说:“哪有什么秘方,那是人家基因好,只有王总和夫人这样的俊男美女,才生得出这样出色的儿女来。” 路眉听着觉得好笑,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和王启澎,kevin和路莲清其实没有血缘关系,会有怎样的表情? 站了一会儿,路眉故做不经意地四处张望,却好半天没发现目标,脸上免不了带了失望之色。知女莫若母,路莲清笑道:“不用找了,刚刚他们经理来找他,想必是有什么事吧,他说过会儿就回来。” kevin促狭地叫起来:“哈,may脸红了。” 路眉强辩:“拜托,那是腮红。”但周围数人的眼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到她脸上,让她有些招架不住,只得借口到洗手间落荒而逃。 藏身在大型盆栽之后,路眉拨通姚墨的手机,嗓音不觉放柔:“是我,你在哪里?” “眉眉,我还在办公室,还有点急事要处理,恐怕还要过一会儿才能过去。”带着歉意的温雅嗓音传来。 “这样啊……”路眉低喃,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要不然你过来陪我?”姚墨顿了顿说。 “那还是算了,我在这里等你好了。”好歹她也算半个主人,半路偷溜出去不太好吧。想想又说,“你可要快点,迟到太久不好了。” “好。”他应承,又叮嘱,“先自己吃点东西,别饿着了,知道吗?” “嗯。”她甜甜地应了。 币了电话,回到场内跟人不着边际地聊了一会儿,路眉有些腻了,索性拿了杯香槟,到一边独坐。有不识相的男子过来邀舞,都让她婉言谢绝了。刚得了一会儿清静,身后又有人在叫:“路小姐?” 在心中叹了口气,转过身,在见到来人时,不禁怔住。这个富态的中年男子,自己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而他为什么又是那样一副古怪神态?仿佛极力压抑,但眼底仍闪着热切、渴盼的光芒。 那中年男子见半天她没反应,又唤了声:“路小姐。” 路眉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哦”了一声,试探着说:“好久不见。” 那中年男子惊喜道:“我们只有过一面之缘,难得路小姐还记得我。” 路眉尴尬笑笑,仍想不起此人姓甚名谁。幸亏那人接下来没再提及自己身份,只是泛泛地聊些不着边际的事。闲聊过程中,那人的眼睛一直盯牢路眉,让她感觉极不舒服。 正想着如何月兑身之际,突然看见姚墨从门口走进来,她眼睛一亮,对那中年男子说:“对不起,失陪一下。” 中年男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了然道:“那就是路小姐的男朋友?不错,好眼光。” “他不只是我的男朋友,我们已经订婚了。”路眉微笑,亮了亮手上的戒指,心想如果这人心怀不轨,倒可以借此让他知难而退。 “你们已经订婚了?”中年男子仿佛大吃一惊,喃喃道,“他们怎么没跟我说……” “什么?”路眉没听清。 这时姚墨已走至身后,唤了声:“眉眉。”她忙回头应了声,再转过头时,那名中年男子已经不见了。 路眉心中更觉怪异,姚墨却说:“怎么,你跟陈总很熟吗?” 陈总?记忆如闪电般划过脑际。她总算想起来了,鑫安公司的陈总,那个第一次见面时就用古怪之极的眼光盯着她看的老男人,难怪她觉得眼熟!自从上次在月恒酒店出师未果,她就再也没有过问过鑫安的那桩case,kevin后来提及也只说没接成,她以为就这样没有下文了,谁知今天居然又在这里碰见他!她不禁打了个寒噤,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了?”姚墨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目光一锐,淡淡地问,“他对你做了什么?” “我没事。”路眉勉强笑笑,“只是觉得这里的空气有点闷。” 姚墨仿佛不信,刚想再问,kevin突然从旁边插进来,“打扰一下,may,赏脸跳个舞吧。” “你……”路眉错愕万分,身不由己地被kevin拉进舞池,她根本不敢回头去看姚墨的脸色。 “你搞什么鬼?”她低声切齿问。 kevin却脸色端凝,低声问:“刚刚跟你说话的那个人是鑫安的陈总吗?他说了什么?” 她有些吃惊,“没说什么。只是随便聊聊而已。怎么了?” kevin低低地哼了一声,脸上微现怒意:“那种家伙,根本不值一提。” 她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kevin突然带着她一转,舞姿翩然。等到她回过神来,kevin已然换上了一副粲然笑脸,“may,忘了问你,你今年想要什么礼物?” 路眉怔了怔,诧异地说:“你居然还记得这个?我以为……”瞄了他一眼,还是忍住没说出口,转而笑道:“好吧,那我要你的……水晶闹钟。” 话一出口,kevin就脸色一变,咬咬牙却说:“好吧,没问题。” “什么?”路眉这回可大大地诧异起来,那个水晶闹钟虽制作精良,但其实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不过因为赠送者是kevin的初恋女友,所以一向被他视若珍宝。她虽然觊觎已久,但kevin从来不肯点头。她今天也只是想刁难一下他而已,而他居然答应了?其中必有古怪。 “不过,你得帮我个忙。”kevin果然开口道。 第8章(1) 宴会散去时已是深夜。 车子在夜色中静静行驶,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圣诞歌曲专集,是一首节奏颇快的《alliwantforchristmasisyou》。 alliwantforchristmasisyou idon''twantalotforchristmas thereisjusthingineed idon''tcareaboutpresents underneaththechristmastree ijustwantyouformyown morethanyoucouldeverknow makemywisetrue alliwantforchristmasisyou 轻和着拍子,路眉微侧过头。姚墨双手握在方向盘上,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过往的车灯在他温雅俊秀的脸上变幻不定,更平添了一股迷魅的味道。 一句话突然在路眉脑中浮现:灯下看美人,犹比平日美三分。不伦不类的比喻让她不由自主地轻笑出声,引来姚墨探询的目光。她俯过身去笑着说了,却被他责难地瞪了一眼。 好凶哦,路眉暗暗扮了个鬼脸。刚才她和kevin跳舞后,姚墨虽然没说什么,但她就是感觉得到他不高兴。这是不是说明她越来越了解他了? “哦,对了。”她故作不经意地说,“刚才kevin终于答应要把他的水晶闹钟送给我当礼物了。” “怎么,那个闹钟很漂亮吗?”姚墨脸上还是淡淡的。 “是挺漂亮的。不过那是他初恋情人送的,他宝贝得很,平时都不许我多碰一下。” “那现在他又怎么舍得送给你了?”姚墨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哎,还不是有求于我。”路眉故意叹了一口气,偷瞄了下后视镜,嗯,他的脸色好看点儿了,“下个月他的前任女友打算来中国公干,指明要他作陪。你别看小文平时斯斯文文的样子,其实是个醋坛子,kevin要真的去和前女友见面,小文非炸了不可。所以啊,只好劳烦我这个亲亲小妹出马接待咯。唉,真是伤脑筋啊。”末了还不忘作无可奈何状。 “你呀,得了便宜还卖乖。”姚墨终于笑出声,柔和下来的俊颜光亮耀目,竟让她看得移不开眼。 她忍不住凑过身去,在他脸上迅速一吻。 姚墨身子一震,朝她古怪地望了一眼。其中的意蕴让她的脸“腾”地烧起来。 好不容易到了,路眉松了口气,伸手去开车门,脚还没沾到地就让人拉了回去,跌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虽不意外,她还是有几分羞赧,甚至不敢抬头迎视那对炯亮黑眸。 她感觉到他双臂紧紧圈住自己,坚定有力仿佛永不会放开。鼻端漫上他特有的气息,满满笼罩在她身际,温暖而亲密。 “我有没有说过,你今天晚上很美……”姚墨低声说,一向低沉温雅的声音糅合了,暧昧得让她浑身战栗。她大着胆子伸出双臂轻攀住他的颈项,喃喃道:“你没说……”未来得及出口的话语消失在他轻轻落下的温暖双唇中。 她不知道他们是何时离开车子,也不知道他们是何时进入她的公寓的。他的每一次吻触犹如熊熊烈焰,让她无法顾虑其他,全身俱焚不由自主。 此时此刻,她的世界里只剩了他,而她就是他的全世界。 长夜漫漫,他们是彼此最好的圣诞礼物。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当速递公司的人摁响路眉家的门铃时,她和姚墨还赖在床上。 匆匆忙忙地在睡衣外套上件毛衣去开门,等着她的却是个大约二十厘米长,十厘米宽的包裹。奇怪的是,包裹上竟没有投递人的姓名和地址。 太诡异了。路眉将那个包裹摆在茶几上,迟迟不敢拆开,“你说,会不会是炸弹什么的?”她迟疑地问姚墨。 “傻瓜。”姚墨失笑,揉揉她的乱发,“你当你这里是美国大使馆啊?” 他这么一说,路眉更不敢去碰那个包裹了,算起来她也和美国人沾亲带故的,难保恐怖分子不会头脑发热把她也一起算进去。 “怕什么。”姚墨依旧是笑,“就算真是炸弹,还有我陪你。” 路眉白他一眼,终于还是鼓起勇气,一层一层地拆开包裹。 躺在层层包装纸中间的,是一只酒红色的绒面长方形盒子。 敝了,难道是珠宝不成?路眉和姚墨对视一眼,打开盒子,果然有一条洁白光润的珍珠项链躺在里面。取出来仔细察看,只见那项链是由二十余颗珍珠串成,每粒珠子都是差不多一样大小,颗颗圆润饱满,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如果这串项链是真品的话,可算价格不菲了。 “奇怪,无端端的,怎么会有人送珍珠项链给我?”路眉蹙起秀眉,百思不得其解。 姚墨这时却在一旁淡淡道:“恐怕是某位追求者送的吧。” 路眉一怔,顿时涨红了脸,“你你你……你别胡说,哪有这种事!” 他微侧过脸不置一词,视线却落到珠宝盒下面露出的一角淡蓝,不禁轻轻地咦了一声。 路眉也看到了,连忙抽出来打开,小小的卡片上只有寥寥几字:欣闻路小姐订婚之喜,聊表贺意。 依旧没有署名,但路眉已月兑口叫了出来:“难道是鑫安的——” 旁边的电话突然响声大作,路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了姚墨一眼,他会意,接起电话,“喂”了一声后从容地递过来:“是妈打来的。” 天,居然被抓了个正着。路眉脸红红地接过电话,就听到路莲清在那头打趣:“怎么,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妈——”路眉嗔怪地叫,“我今天一早就碰到怪事一桩,正心烦着呢,您就别笑我了。” “噢,什么怪事?”路莲清颇感兴趣地问。 于是路眉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还说:“你说,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才见过两次面就把一条珍珠项链送人,你说是不是有毛病?” 半晌,路莲清都没有说话,话筒里只听得见细细的呼吸声一起一落,让人听着心都揪了起来。 “妈?”路眉有些担心。 良久,路莲清才道:“眉眉,你现在,马上,带着那条项链到我这里来。” 三十分钟之后,那条珍珠项链已到了路莲清手里。 “妈,你见过这条项链吗?”路眉在一边疑惑地问。 路莲清没有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将那条项链拿起来对着日光细看,颤抖着手指抚过一颗颗莹白光润的珠子,摩挲再三,脸上表情复杂,仿佛既惊讶又伤感。 路眉又试探性地叫了声“妈”,但路莲清依旧充耳不闻,根本不理会她。姚墨盖住她的手,摇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良久,路莲清将项链缓缓戴上,走到梳妆台前,一眨不眨地盯着镜中的自己。镜中映出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虽韶华不再,却仍仪容优雅,充满知性之美,颈上一条华贵的珠链,非但没有喧宾夺主,反而更将她的脸衬得莹莹如玉,光彩照人。 路莲清款款转过身来,“好看吗?” 有一瞬间路眉目眩神迷,以为看到一个年轻了二十岁的母亲,风流婉转,笑意盈然,美丽得仿佛夜风中的一朵楚楚青莲。 “好看。”路眉呆呆地说,“妈,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 路莲清“扑哧”一笑,打破了迷障,说:“傻孩子哄我哪,你妈都老了,哪里还当得起这个‘最’字。” “人家说真的嘛。”路眉上前腻在路莲清身上,“如果我以后能跟妈一样好看就好了。” 路莲清宠溺地拧了拧路眉光滑的脸蛋,对姚墨说:“你看看,这人都多大了还改不掉爱撒娇的毛病。” 姚墨温文地笑,“没关系,我早知道她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路眉佯怒,“喂,你说谁长不大啊?” 姚墨轻笑,眼中柔波荡漾,“谁在发脾气就说谁。” 笑闹一阵,路莲清拉路眉在沙发上坐下,从颈上月兑下那条珍珠项链,便欲给路眉戴上。 “妈?”路眉吃惊地抓住路莲清的手。 路莲清温柔一笑,也不勉强,将项链收回盒中,“眉眉,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是的,这条项链曾有一段时间属于我,不过后来被人拿了回去。现在,他把它送给了你,我不知道他是何用意,但是,他应该对你没什么恶意。” 路眉惊疑不定,“妈,你是说鑫安的陈总吗?” 路莲清轻轻摇头,“不,我不知道他现在叫什么名字。” “那……他到底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路莲清微笑着眨眨眼,“你猜不出来吗?” 回程的路上,路眉满月复疑问,推推驾驶座上的姚墨,“哎,你怎么想?” 姚墨笑笑,“何必问我,你自己心里面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了吗?” “我想听你说嘛。”路眉故意娇声说。 姚墨显然十分受用,微微一笑说:“依目前所得到的信息分析,那个‘他’,即鑫安的陈总,很有可能和妈有过感情上的纠葛,而且……”他迅速看了路眉一眼,“也极有可能是你的亲生父亲。” 半晌,路眉苦恼地叹气,“可是……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遗月复子啊。” 想当初她还小的时候,也曾追着路莲清要爸爸,结果路莲清告诉她,爸爸在她出生前就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还拿出了一张照片给她看。当时年纪小,倒不觉得有什么。等到年纪稍长,她自然将这句话解释成父亲已去世的意思,好在过惯了和老妈相依为命的日子,也不会特别羡慕别人有爸爸叫。现在突然多个活得好端端的亲生父亲出来,还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啊! “不然……”姚墨说,“想办法确定一下?” 也对,的确该确定一下,不然自己在这里哀怨半天,结果才发现闹了个大乌龙,那真是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问题是—— “怎么确定啊?”可别告诉她直接打电话跟那个人说:请问您是不是我爸?那她情愿一辈子身世不明算了。 “这种小事,交给我就行了。只不过——”姚墨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看起来竟有股坏坏的味道,“你打算怎么谢我?” 路眉的脸蓦地红了,斜斜地睨了他一眼,凑过去吹气如兰,“今晚再告诉你好吗……” 三天后,一个大大的蓝色文件夹摆在了路眉眼前。 “这是……”翻开文件夹,路眉简直不敢置信,“亲子鉴定结果报告书?天……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 姚墨扬扬眉,“这是最直接,也是最具有说服力的方式。况且据老刘说也没费多大周折,陈总dna的样本很容易就取到手了。” 无暇对老刘的能力表示惊奇,路眉的心跳已在一瞬间加快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一瞥之下,她已经看到了想要的讯息: …… 母亲:路莲清 孩子:路眉 假设父亲:陈鑫安 dna亲子鉴定结果:亲子关系“肯定” 亲子关系可能性:99.999% …… 路眉“啪”地合上文件夹,闭上眼睛久久不发一语。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揣测得到证实,她还是受到不小的冲击。 案亲。这个词对她来说实在太陌生。另一个给予她生命的人,二十多年来对她而言只是照片上一个泛黄的影像,而她甚至无法把那个影像同陈总联系起来。明明是一个陌生人,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个有着最最亲密的血缘关系的人,面对这种突兀的转变,恐怕没人能够在一时半刻适应。更何况…… 姚墨轻轻将她揽至怀中,她轻呓一声,蠕动一下找到了舒服的位置,便乖乖窝着不动了。在他的温暖的怀抱中,她永远可以安然放松自己。认真算起来,其实他们相识的时间实在不太长,但有时她会恍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们许久之前就已骨血相连,比情人更亲近,比亲人更相爱。也许,她是一辈子也离不开他了。 合眼将头栖息于他的肩上,良久,她幽幽问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姚墨微笑,侧首轻轻摩挲她的发顶,“如果是我,就直接打电话和他约时间。” 路眉抬头看他,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即使他做过抛弃妻女的事情?”虽然“父亲”这个词对她没有太大的意义,但是不代表她不在乎他对路莲清的背弃。 “还有很多情况没弄清楚,别太快下决定。”姚墨低声说,“或许,他是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就可以抵消伤害吗?”路眉有些不满地别过脸,语气愤愤:“男人就只会为男人说话。” “眉眉,看着我。”姚墨坚持地把她的脸扳向他,“你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 四目相对,他深邃的眼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坦诚和坚定。路眉渐渐败下阵来,于是只好噘着嘴小声说:“对不起。” 姚墨吁了一口气,复搂紧她,柔声说:“答应我,给你父亲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他无声微笑,从一旁茶几上拿过电话,“来,相信他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路眉和陈鑫安约在南区的一家咖啡店见面。 早上刚下了点小雨,天气潮湿阴冷,新买的短靴被过路的车子溅上了泥点子,让她的心情也有些恶劣。 走进咖啡店的刹那,一个声音响起:“路小姐!”她循声望去,靠里的位子上,一个富态的中年男子急切地站起身来,起势太猛,竟碰翻了桌上的一杯咖啡,热烫的棕色液体四处流淌飞溅,引起了几声小小的惊呼。陈鑫安一时愣在那里,仿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路眉也呆了一呆,回过神后连忙走过去察看。幸好,大多数咖啡都流到了桌面地上,只有少数溅到衣服上。 “我真是太不小心了。”他忙迭声地说,急出了满额头的汗。 很快有侍者来收拾残局,原来的地方暂时是不能坐了,换了一张桌子,路眉掏出面纸,陈鑫安道了声谢接过,狼狈地低头慢慢擦拭西服上的咖啡渍。角灯昏黄,清楚地照出他鬓角银丝和眼角的深深纹路,加上疲惫的面色,仿佛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十年。 路眉无声叹息,知道心底已有什么地方在慢慢软化。 第8章(2) 元旦这天晚上天气特别好,湿冷的雨停了,气温合宜,连刺骨的寒风也没影没踪,正是适合玩乐的好天气。大街上依旧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然而忙了一整年,大家似乎都懒了,在外面吃过饭后,谁也提不起到街上去狂欢的兴致。 “妈,你恨他吗?”几个男人在外头看电视聊时政,路眉索性拉着路莲清窝在房间里说私房话。 “我爱过他。”路莲清缓缓用手指梳理着女儿的乌顺的头发,微笑道。 “那你究竟恨不恨他?”路眉坚持问。她终于把父母之间的纠葛弄清楚了,原来当真是个始乱终弃的故事,哼。 “我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我不信!”路眉嘟起嘴,肆无忌惮地撒娇,“妈你就告诉我嘛,要不——要不明天我就不去他家吃饭了。” “胡闹。”路莲清又气又好笑地戳戳她鼓起的腮帮,“老这么无赖,小心姚墨不要你。” “他哪里舍得啊。”路眉吐吐舌头,对这个一点也不担心,“你快说嘛。” “我是说真的。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什么事情都会看开的。那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都过来了,相比之下,那些情爱上的纠葛就实在不算什么了。” “真的假的啊?”路眉着实无法理解。 路莲清拍了她的小屁屁一下,“你想想那么多年来我讲过你爸的坏话吗,没有吧?” 这倒是,路眉乖乖点头。 “而且,眉眉你要记住,生命中已经有太多不顺心不如意的事情了,我们没有办法去控制那些事情的发生,但我们至少可以尽量弱化它的影响,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方法就是淡忘,忘掉不开心的事,忘掉别人对不起你的地方。算我阿q吧,我希望当我偶尔回想起往事的时候,出现在脑子里的都是可以让我高兴,让我振奋的事情。—生命已经够暗淡,我需要有乐观的心态来让我面对现实。” 路眉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 “对于我和你父亲来说,我只要记住我们曾经真心相爱过就够了。”路莲清美丽的脸庞安详如水,“那真的是一段很愉快的往事。” “更何况,”路莲清充满怜惜地抚摩着路眉的脸颊,“那段日子还让我怀上了你。眉眉,你是我们爱情的结晶,是上天赐予我最美好的礼物,是我最最珍爱的宝贝。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给我带来了多么大的快乐和骄傲。单单因为你,我就绝不后悔当时所付出的一切。” 路眉早已泪承于睫,抱紧母亲,如儿时一般把头深深埋进母亲怀中,不停唤着:“哦,妈妈……妈妈……”十余年母女俩相依为命,母亲有多辛苦只有她才明白。 路莲清微笑着抱着她,轻轻抚模她的头顶发心。 “哟,怎么好好的,母女俩都哭起来了?”夜晚气温稍降,王启澎进来拿衣服时不禁大吃一惊。 路眉哽咽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叔叔,你一定要好好对我妈妈。” “你也要好好对我。”晚上睡觉的时候,路眉也不忘跟姚墨强调。这段时间他在她的公寓里留宿的时间越来越多,干脆把东西搬了过来,也算开始了同居生活。 “好。”他答得干脆。 “不可以让我生气,” “不会的。” “也不可以生我的气。” “不太可能。” “不可以在外面拈花惹草,勾三搭四。” “……” “还有……不可以对我始乱终弃。” “喂喂喂。”他的脸色明显不太好了,越说越不象话,他像那种人吗? 她格的一声笑出来,亲亲他的下颌,“好啦,知道你不会的,说说而已嘛。” 翻个身,哭了一晚上的女人已经累得睡着了。 夜已深了,他却睁着眼睛,了无睡意。床头闹钟滴滴嗒嗒走着,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他心浮气躁,侧头去看身边的她。床尾留了盏暗暗的夜灯,昏黄的光线照得见她唇角微弯,睫毛随着呼吸轻颤,仿佛睡得正香。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过去,将她温暖柔软的身体拢入怀中。 良久,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飘散空中,“不能始乱终弃。这句话,应该是由我来说才对。” 又是新的一年,一群人还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缓不过劲来,无心办公,于是趁着kevin不在,闹哄哄地在办公室里模鱼打屁。扯着扯着,就说到新年愿望上来。 “新的一年,当然希望大家可以平平安安,公司生意兴隆,财源滚滚,我们也可以多拿点红包。”年纪最大的老陈考虑的也是最现实的问题。 一群人心有戚戚焉地点头,毕竟离了健康和金钱,说什么都是空的。 蓝姐叹口气,脸上俱是烦恼,“哎,我只希望我那不肖子今年可以争气点,好歹考上个普通高中,不然现在竞争那么激烈,我都不知道他以后有可以干什么。” 大家正七嘴八舌地安慰她,忽然听见阿明无精打采地说:“蓝姐,你可一定要让他好好读书,念个好大学,以后出息一点,不然干什么都不顺意,活着也没意思。” 这句话说得有古怪,路眉这段时间因为家事扰攘,在办公室待的时间少了,自知错过了不少消息,正想向丽婷打探,不料一回头看到她也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见路眉回头,丽婷向她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是怎么了?路眉心里疑惑,kevin却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大家手忙脚乱,各就各位,再也顾不上追问什么。 好不容易等到中午休息,她扯着丽婷去了常去的小饭馆,找了个安静的座位,不待路眉发问,丽婷就自己招了。 “眉眉,我失恋了。”丽婷脸色惨白地说。 路眉大惊,果然如此,急忙问:“怎么会这样?” “前段日子他出差,我想他不在了,可以放松一下自己,就邋遢了点。结果……” “结果被他抓到了?” 丽婷点头,“我正在和朋友讲电话,讲得太高兴了,连他进来了都不知道。” “于是他说要分手?” 丽婷摇摇头,“他没那么说,只说要分开冷静一下,可是……”终于显出哭腔,“我觉得以他的脾气,离分手也不远了。” 路眉慌了,“你先别急啊,不会那么糟的。” 丽婷苦笑,大大的眼睛空洞而迷茫,“眉眉,那我该怎么办?” 路眉知道她早已情根深种,也不好乱出主意,只能尽力安慰她:“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呢,你先别胡思乱想。” 晚上吃饭的时候和姚墨谈起这件事,路眉苦恼地说:“你说说,人为什么要勉强自己扮成另外一个人呢,隐藏自己的真性情多难受啊,就算是为了喜欢的人,这样做值得吗?这样得来的爱情可靠吗?” 姚墨幽微的眼睛凝视着她,仿佛两潭最深的湖水,“值不值得只有当事人知道。如果那个人对他而言非常重要,那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会甘之如饴。” “可是,这样一来,那个人爱的还是她吗?” “就算不完全是,也总有一部分是吧。扮演一个角色久了,多少都会被同化的。何况,再完美的表演,也会有破绽可寻,你确定丽婷的男友之前真的什么都没看出来吗?”他淡然道。 路眉心里一动,“你是说……” 这个时候电话响了,路眉接起来,原来是kevin。接完电话后,她明显心绪不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姚墨问。 “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kevin要我去接他的前任女友的事吗?她人后天就要到了。” “怎么,她不好相处吗?” “那倒说不上,只是……”只是有点小饼节罢了。算了,这种事情还是不说为妙。路眉一甩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姚墨知道她不想说,微微一笑,也不勉强,“汤要凉了,快喝吧。” kevin的前任女友tina其实是个艳光四射的大美人,金发碧眼,丰胸翘臀,兼之打扮入时,走在纽约大街上都有不小的回头率,何况在中国,物以稀为贵啊,机场里有不少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只不过美女此时的心情显然不太好,拿下墨镜,tina眯起了蓝眸,“为什么是你来接我?” 路眉耸耸肩:“kevin现在很忙。”总不能说kevin是怕未婚妻吃醋吧,某人恐怕会抓狂。 tina恼了,“他忙?他再忙也应该来接我!” 路眉凉凉地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早就已经分手了吧?” 正好戳中某人痛脚,tina当下变了脸色,“你走,我不要你接我。” 正合心意。路眉拍拍手掉头就走。没走出两步,却又被tina叫住,满脸生疑地问:“等等,你不会已经……” 知道她想说什么,路眉截断她的话,“放心,我什么也没有说。” tina又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一番,终于不甘不愿地提起行李,“带路吧。” 在酒店安顿好后,路眉带着tina在市里大大小小的景点逛了一圈,晚上又请她去月恒酒店吃风味餐,自觉已经尽到了地主之谊。然而tina仍不满意,一门心思只想找kevin出来,拨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关机,终于生气了,把手机往桌上重重一放,“bs!” 路眉忍不住笑,“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tina怒瞪她,她只当没看见。 好容易吃完饭,两人步出酒店门口。路眉刚想叫车,听见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叫:“眉眉。” 转过身,身形修长挺拔的男子正好来到跟前,她讶异,“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顺手帮他整整领带。 姚墨微笑,眼里有无法错辨的温柔,“这里毕竟是我的地盘。” 这时路眉突然听见tina轻笑,声音甜得像裹了一层蜜,“may,这位就是你新的中国王子吗?不介绍一下?” 今天明明很暖和,晚上连风都没有,但是路眉眼睁睁地看到,一层寒冰迅速在姚墨的眼底凝结。 但那仅仅是瞬间的事,下一刻,姚墨的眼内已然平静无波,他转向tina微微一笑,随后流畅地和她交谈起来。 路眉的心不停地往下沉,试探着叫:“姚墨?” “怎么了?”他转过头来看她,面上依然带着微笑,眼里却尽是疏离。 完了,可恶的tina,若早知道她会这么长舌,她绝不会答应kevin帮忙。 彼不得那么多,路眉一把扯住tina,转向姚墨:“我们今晚还要去逛逛夜市呢,再不走就不够时间了,bye。”说完立即拉了tina要走。 tina正说得兴起,自然不肯从,挣扎着叫:“放手,真讨厌,你要带我去哪里。” 路眉瞄了姚墨一眼,他温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正淡淡地看着她。她尴尬地笑笑,急忙低声在tina耳边说:“你还想见到kevin吗?” tina立刻停止挣扎,脸上露出一丝得色,“你可不要食言。” 第9章(1) 晚上回到家已经很晚,路眉疲惫地打开门,迎面而来的是一片黑暗。尽避早有心理准备,她还是有些失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叹气?”黑暗中忽然传出一句低语。 路眉倒抽一口冷气,半晌才缓过劲来,嗔道:“吓死我了,怎么不开灯?” 摁下电灯开关,室内顿时大放光明。姚墨正坐在正对门口的沙发上,神色平静,深不见底的眸子投注在她身上,清冷无比。 路眉心里一凉,暗叫不好,一边换鞋,一边勉强笑笑,“还不睡啊?” “没有你,我睡不着。”姚墨简单地说。 她料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有些诧异,又忍不住微笑,“真的吗?我不信。” 他嘴角微牵,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只无言地朝她张开双臂。 她只好偎入他的怀中,他的怀抱温暖如故,但她却感觉到身下的肌肉有一丝紧绷。 忐忑地等着,他却问:“今天晚上逛了那么久的夜市,什么都没买吗?” 她连忙笑着说:“当然买了,不过都是tina买的,她什么都新鲜,买了好多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都快拿不过来了。” “她第一次来中国?” “嗯,因为第一次来,所以kevin才不好直接回绝她。” 他挑一挑眉,“kevin还真是铁石心肠,那样的美女也舍得拒绝。” 路眉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漂亮又怎么样,她对kevin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看来你真的很不喜欢她。” “是有一点儿。”kevin和tina高中时代就开始在一起了,八年的爱情长跑,却毁于tina的一夕出轨。kevin那段时间的痛苦憔悴,她都看在眼里,实在没法对tina保持任何好感。而tina与出轨对象闹翻后又回头对kevin纠缠不清的行为,更加深了她的厌恶。她又加了一句,“要不是kevin让我帮忙,我才懒得理她。” “为什么?”姚墨半开玩笑道,“因为人家比你漂亮?” “什么?”路眉触电似的直起身体,一张粉脸立即涨得通红,美女的尊严,可容不得丝毫质疑,“我用得着嫉妒她?我会比她差吗,你都不知道我在美国的时候有多少追求者——”她蓦然停住了,低下头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他轻轻地将她的身子推开一点距离,迫得她抬起头来。他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慢慢说:“那么告诉我,我的前任,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担心了一晚上的事情还是来了,她犹想垂死挣扎,强笑着:“什么前任后任,我就只有你一任啊。” 他不说话,只是用清冷的深黑双眸看着她。 她只好犹豫着说:“他……” 她想说他已没有任何意义,但久远的记忆此刻突然鲜明起来,她想起那天是怎样的一个晴天,而那个男孩子是如何挟着球穿越整个球场跑到她面前,笑着伸出刚在球裤上猛擦了一下的手,“hi,你就是kevin的妹妹吗?”那头盔下的笑容是熟悉的灿烂,瞬间就耀花了她的眼。 她不知道她的表情已瞬间柔和起来,嘴角甚至微微弯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那种遥想缅怀的神情让他目光一冷,倏地收紧双臂,吻上她的唇。 他唇上的温度灼人,带着令她惊愕的怒气烧灼着她的唇。她觉得自己仿佛被卷入急速移动的飓风中,时上时落,完全不由自主。她很快就几近窒息,但她的勉力挣扎在他压制的力道下根本不值一提。“姚墨……姚墨……你听我解释……”她只能在喘息间断断续续地逸出只言片语,而他却恍若未闻,吻触不停,急促而灼热的呼吸喷在她一寸寸赤果出来的肌肤上,她已逐渐绝望,他却在这时陡然放开她。 路眉虚月兑地倒在沙发上,面色潮红,犹自喘息。姚墨却背过身去,肩头在灯光下起伏着,力持平稳的声音传来:“对不起,我大概是疯了。” 她看着他几大步走到门口,虚弱地问:“你去哪里?” 他的脚步一顿,只说:“很晚了,你早点睡吧。”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她无力地垂下眼帘,只觉得屋子里空落落的,静得怕人。 从那天以后,路眉和姚墨就处在一种怪异的气氛中。她不知道他们算不算冷战,因为他早上仍会为她准备早餐,载她上班,也不忘嘱她中午按时吃饭,晚上若要加班也会早早打电话通知她。但仅此而已,他们除了三餐仿佛再没有其他话题了。他不会再趁她晨起神志未清时在她颊侧轻轻一吻,也不会在看报纸时突然抬头对她微笑——他在生气,她明白,但他为什么这么生气,即使她有一段过去,但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啊。她也曾想过要做些什么来打破这种局面,但每每都在他礼貌的冷淡和疏离下退缩了。 “真难得啊,你们家姚墨居然会给你脸色看。”丽婷捧着杯热饮倚窗笑道。清晨淡淡的阳光透窗而入,在她的脸上闪闪发亮。 路眉白了她一眼,“我怎么觉得你现在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呢?” “我哪敢啊。”丽婷还是忍不住笑,“不过,那都是哪年哪月的老陈醋了,他吃着也不嫌酸啊?” “他要是嫌酸就好了。”路眉苦笑,脸上尽是无奈。 “不过换个角度想,他会吃醋说明他爱你啊,我也希望能有一点这种经验呢。”言语间流露出淡淡的落寞。 路眉小心翼翼地问:“你跟你家那位……怎么样了?” 丽婷静默了一阵,才说:“他上次说两个人分开一段时间比较好,还说他会再打电话给我,可是都过了这么久了……” “丽婷……”路眉轻轻一叹,这段时间来,丽婷逐渐消瘦的脸庞上,已不复往时的神采飞扬。情字害人,当真不错。路眉犹豫着说,“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你先打给他?” “我也知道,可是……” “丽婷……”路眉握住丽婷的手,“你不要老这么受制于他好不好,我在旁边看得真的很难受。” 丽婷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片刻之后,终于咬一咬嘴唇说:“好,我再等三天,如果他还不打电话给我,那么这个电话,就由我来打。” 路眉今天下班的时候特地绕到超市采购了一番。牛肉、排骨、鸡蛋、生菜、萝卜、青椒、葱……她不知不觉就一样样地往车里放,结账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拿手的也不过两三样菜而已。她和姚墨一向是分担家务,但晚餐还是她下厨的时候居多,因为他下班的时间往往比她晚得多。 回到家的时候,姚墨果然没有回来,路眉翻了食谱,在厨房里一片片的切肉,屋子静极了,只听得到刀子和砧板的碰撞声。 这时客厅里的电话突然震天响了起来,她吓了一跳,手一抖,竟让刀在手上划了个口子,眼看着红滟滟的血珠子冒了出来,很快顺着手指形成一道蜿蜒的溪流。 电话仍在响着,她顾不得那么多,先接了电话。 “眉眉,”那头传来姚墨熟悉的声音,“我今晚上就不回去吃饭了,有个推不掉的饭局。” 她一愣,抓住话筒的手紧了紧,才说:“知道了。” 电话那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那就这样了,再见。” 再见?放下听筒,她心里的失望和沮丧无法形容。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他们已经有多久没有同桌吃饭了? 手上的血一滴滴落到地板上,她才感觉到伤口阵阵抽痛,随手扯了餐纸压住伤口,血好容易止住了,她却突然觉得委屈,鼻子一酸,眼泪便涌了出来。 电话又响了,她不想理会,偏它不肯放过她,一直响个不停,她只好接了,却是丽婷含混不清的声音:“眉眉,你出来……出来陪我喝酒……”背景嘈杂,仿佛是酒吧。 路眉的心一下揪起来,想起今天正好是三天之限,忙问:“你在哪里?” 只听得丽婷的声音远了一些,“喂,这儿是什么地方?”另一人说了什么,然后丽婷便向路眉报出了个地址。 路眉担心不已,到达那家酒吧的时候,却看到丽婷好端端地坐在吧台前,和几个男子自在地喝酒谈笑。路眉站在旁边不由有些生气,“我以为你已经醉死了,想不到还逍遥得很嘛,干吗要叫我来碍手碍脚啊?” 丽婷这才发现路眉已经到了,转头三言两语打发了聊天的男子,拉着路眉坐下,笑容妩媚,“我叫你来,是想让你做一个见证啊。” “什么见证?”路眉莫名其妙,这才发现丽婷今天穿了一件金色紧身短裙,配上黑色皮靴,许久不见的性感。 丽婷不答,端起台上的酒一饮而尽。 路眉惊讶地睁大眼睛,如果她没看错,那可是一杯螺丝起子啊,这样喝不会有问题吗? 丽婷却反手抹掉嘴边的酒液,掏出手机,拨通之后放至耳边,“陈令铎,我们分手吧。” 完毕,收线。 其声调之冷静,态度之从容,让路眉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良久,路眉才挤出一句:“你……你真的是丽婷吗?” 丽婷微微一笑,迷幻灯光下,她薄晕的双颊艳丽得叫人绝望,“很奇怪吗?我居然是主动说分手的那个人。” 何止奇怪,简直太不正常了。路眉忧虑地看着她,“你……你到底受什么刺激了?你舍得下吗?” 丽婷正想说话,放在桌上的手机却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笑道:“奇怪,难道他倒舍不得?”毫不犹豫地伸手摁掉,看得路眉差点叫起来。 “你为什么不接?”路眉急了,“或许事情还有转机啊。” “我不要转机。”丽婷斩钉截铁地说,“我受够了,等待的滋味太难熬,我可以伪装自己迎合他,但我无法忍受这种等待,好无助,感觉好像人生的全部希望都悬在他那里,自己根本就没办法控制。” “更何况,他陈令铎不就是个男人吗,又没比别人多一只手一只脚,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值得我委屈自己那么久?我恨死他了,他根本就不爱我,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那么久都不打电话给我,我也有脾气的啊……”丽婷酒一杯一杯地喝,话也在说个不停,“分手了多好啊,我又可以变回自己的样子了。我要每天晚上穿上最辣的衣服来钓帅哥,我要天天喝酒,爱喝多少喝多少,谁也管不着我……我再也不要装淑女了,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真是无聊透了……”说到后面已语声哽咽,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掩住了她的失态。 “丽婷……”路眉只能叹息,轻轻环住她的肩膀,“别伤心了……” “我没伤心!我肯定很快就能忘掉这个人,又变回以前那个没心没肺的丽婷!”丽婷直起身子反驳,举起杯子又往嘴里倒,路眉忍不住抢下来:“你也别当啤酒灌啊。”争抢中一个失手,冰凉的酒液洒了路眉一身,她不禁“啊”了一声,一时惊呆了。 丽婷也呆住了,缓缓靠回椅子上,将头埋入双臂中,逸出的声音细如蚊蚋:“只是为什么,我在这里也不觉得开心呢……” 路眉也不禁黯然。过了一会,见丽婷伏着不动,轻轻推她一下,“丽婷?” 边上帅气的酒保早已见惯不怪,耸耸肩,“没事,她只不过是醉倒了。” 正愁着怎么把丽婷弄上出租车,丽婷的手机突然又响了,路眉犹豫片刻,拿过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一个“铎”字,她摁下接听键,那头已经心急地叫出来:“丽婷!” 路眉深吸一口气,“陈先生您好,我是丽婷的朋友路眉。” 不到十分钟,陈令铎就出现在酒吧,这么快的速度,路眉简直怀疑他是坐飞机过来的。 他是个高大的男子,不算英俊,却别有一种魅力,难怪丽婷会喜欢。他一眼就看到了丽婷和路眉的所在,大步走过来,朝路眉点点头,“是路小姐吧,今晚谢谢你。”转向丽婷时,他自刚进酒吧就没松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醉成这样?” 路眉挑了挑眉,“陈先生不喜欢这种地方?” “乌烟瘴气。”陈令铎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 “可是丽婷喜欢。”路眉直视着他。 陈令铎与她对视片刻,下颌一紧,终于说:“我们会再沟通,也许……我也可以习惯这里。” 路眉微微一笑,待陈令铎拦腰抱起丽婷后,她又伸手拦住他。 “又怎么了?”他戒备地瞪着她。 “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丽婷在伪装的?” “很早以前就知道了。”沉默片刻,他低声说。 丙真如此,看着陈令铎小心翼翼抱着丽婷离去的身影,路眉忍不住微笑。这样的话,就没什么可以为丽婷担心的了吧…… 第9章(2) 走出酒吧,路眉的心情极好。拂面而来的夜风撩起她的长发,纷纷扬扬。 时间已经不早了,但街上人流未减,热闹依然。她在人行道上不急不徐地漫步,自觉惬意无比。 回到公寓楼时,她甚至还和保安聊了几句,才慢吞吞地上了楼。 到了家门口,好心情差不多已经消失殆尽。 门前的灯管不知何时坏了,闪烁着发出吱吱的响声,着实有些吓人。 明天得叫人来修了,她心里惦着,将钥匙插入门孔,还未及转动,门突然一下子打开了,路眉一惊,抬起头,立即僵住了。 姚墨就站在门内,俊脸阴云遍布,看到她的一瞬间,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这又是怎么了?路眉还来不及深想,只见他上前一步,伸手向她。她骇异地后退,却不够他快,还是被他紧紧抓住。 “你去哪儿了?”他厉声说,脸上的神色恐怖至极。 “我……我和丽婷……”路眉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完整的字句。从没见过他这样声色俱厉,他对她一向温柔,上次他那么生气,也只是狠狠吻她,然后丢下她而已,而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他看到她露出的惊恐表情,神色突然缓和下来。 “不,别害怕。”他蓦地抱住她,唇不断地在她的耳鬓间厮磨着,“我不是在对你生气,我只是……只是……”他困难地吐息着,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我只是吓坏了。”他终于说,箍在她身上的双臂又紧了紧,仿佛无比躁动不安。 她心下稍安,随即疑惑起来,什么吓着了他?只听得他在耳边断断续续地说:“你不知道,刚才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屋内空无一人,厨房里的东西却像准备了一半的样子,而且地上还有血迹……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就怕你出了什么事,怕你又丢下我……”他突然顿住了。 她听得心软,不由抚上他的脸,“你想太多了,我只是临时有事出去而已。” “那地板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 她本能地把手一缩,强笑着说:“只不过是牛肉解冻后的血水而已。” 他根本不信,“解冻的牛肉你会拿到客厅来吗?”直接抓住了她的两只手察看,那没有妥善处理的伤口又红又肿,经过刚才的一番拉扯,又裂开了一点,渗出些黄而透明的液体来。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拉了她到沙发上坐下,径自取来药箱替她消毒上药。他的动作轻缓,脸上表情专注而温柔,口中还说,“怎么这么粗心,一点也不会照顾自己。” 又变回那个她熟悉的姚墨了。 包扎完毕,路眉不禁目瞪口呆。 她举起被裹成小粽子的手指头:“你确定有必要这样吗?” 姚墨的脸上罕有地露出尴尬之色,“不知道……应该是这样没错吧,我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培训。” 好家伙,原来他也不是无所不能啊。路眉暗地里做了个鬼脸,心里却依旧甜滋滋的,缓缓地往姚墨怀里靠去。 他微笑,握住她没受伤的右手,拉到唇边轻吻,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为什么不开手机?我刚才打你的手机打不通,其他地方又找不着你,差点被你急死了。” 她这才想起来,吐吐舌头,“我手机没电,忘了充了。” “你呀。”他忍不住拧拧她的脸颊。 她索性耍赖,转身抱住他,在他胸膛上蹭了又蹭:“哎呀,谁让你不提醒我嘛。” 他却默然,良久才复搂住她,在她耳边低声说:“对不起。” 路眉轻轻一动,他却搂得更紧,“对不起,我知道我吃以前的醋吃得很没道理。那都是过去的事,追究起来一点意义也没有,但我……”他顿住,过了一会儿才又说,“我不由自主,原谅我,好吗?” 她看着他诚挚温柔的眼睛,缓缓点头。 午休时间,大家吃过午饭后都懒懒的,在办公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丽婷却拉了路眉到天台。 “干吗拉我上来吹冷风啊?”路眉有些奇怪。 “祝贺我吧,”丽婷露出大大的笑容,“我要结婚了。” 路眉先是呆住,然后才慢慢消化了这条讯息,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抱住丽婷尖叫,“太棒了,真的吗,这是真的吗?”虽然她知道丽婷和陈令铎已经重归于好,感情甚至更胜从前,但结婚……也进展得太神速了吧。 “是真的,他说我们都在一起那么久了,也该到下一阶段了。而且……”丽婷的脸上是得意的笑容,“他说再也不给我说分手的机会了。” “哇——好甜蜜哦。”路眉揶揄她,“这下开心了吧,不用再扮怨妇了喽。” “我什么时候扮过怨妇了,我跟我家亲爱的感情这么好,怎么有机会当怨妇呢。”丽婷典型的翻脸不认账。 “呵呵。”路眉也懒得拆穿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啊?” “我们打算这个星期天去登记,下下个星期办婚礼。” “这么快?”路眉咋舌,忽然想起什么,“快过年了,这个时候办婚礼,订得到酒店吗?” “所以啊。”丽婷笑咪咪地握住路眉的手,“全靠你了。” “什么意思?”路眉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姚墨不是在月恒酒店工作吗,拜托,我的幸福全靠你了。” “什……什么?”路眉吃惊得口吃起来。 “这……”姚墨放下报纸,为难至极,“春节前结婚的人特别多,我们酒店现在已经订满了,很难安排呢。” 路眉羞愧地小小声说:“试试看好不好,真的不行,我好歹也算尽饼力了嘛。” 他眉头微皱,良久才道:“好吧,总不能让你交代不过去。” “yes!姚墨你太好了!”路眉立即笑逐颜开,揽住他的脖子啾了一口。 他脸上也微有笑意,反手揽住她:“丽婷结婚,你很高兴?” “sure,他们那么相配,这是今年我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我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姚墨微笑。 “什么?” “我快要晋升了。” 路眉的双眼渐渐睁大,发出一声惊叹,“天啊,太棒了!”捧住他的脸乱亲一气,想想又问,“你现在已经是房务总监,再往上升不就是……” 他点点头,“今年酒店的总经理退休,上面准备让我接替他的职位。” “哇噢,姚先生你好了不起哦,这么年轻就要当总经理了哦。”路眉又笑又叫,从沙发上跳起来,“不行,我们今晚得好好庆祝一下。香槟,香槟在哪里——” 他从身后揽住她的腰,笑道:“这样就想打发我了?我要求比香槟更好的鼓励。” 路眉眼珠子一转,“吧”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记,“这样?” 他皱皱眉,低低地,带着诱哄的口气说:“你不觉得,应该提前我们的某个计划吗?” “什么计划?”她眨眨眼装傻。 “你说呢?”他抵住她的额。 两人对视片刻,她睁着晶亮的眼睛,仍是一副无辜的表情,姚墨掩去一声叹息,“算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虽如此,但他眼里的落寞,却让路眉心里猛地一揪,咬了咬唇,拉住他,“其实,看丽婷那么幸福的样子,我也有些心痒痒的。” 他的眼睛陡然一亮,反手抓住她,藏不住的喜悦从眼里溢出来。 她看着他的双眼,微微一笑,“也许,当个三月新娘也不错吧。” 丽婷的婚礼如期举行了。仓促筹备起来的婚礼,倒还有模有样。只是新娘在婚礼后有气无力地申吟:“我再也不要结婚了……” 然后新郎没好气地横过来一眼,“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吗?” 路眉作为伴娘自然也参与了婚礼筹备的全过程,对其间的混乱实在心有余悸,于是问姚墨:“我们能不能不要搞那么麻烦,简单一点好吗?” 姚墨有些犹豫,还是说:“无所谓,你高兴就好。” kevin却笑她傻,“清姨想嫁女儿想疯了,她肯轻易放过你才怪。” 不幸被他言中,路眉一切从简的意见被双方父母毫不留情地驳回,坚持要大大操办一番。可怜路眉刚从伴娘的身份解月兑出来,又要为了新娘的头衔疲于奔命。双方父母如临大敌,选日子,订饭店,发喜帖,试婚纱,拍婚纱照,布置新房,每一个细节都要仔细研究。几天下来,路眉就觉得晕头转向,可还要抽时间上美容院打理自己,就怕到时候变成个熊猫新娘。 忙忙碌碌中,春节就这么草草过去了。 时间进入三月,气温开始慢慢回升,走在街上,真正有了春暖花开的感觉,让人从心底感到愉悦。 婚期一天天近了,大小事项已基本准备妥当,只是还有许多细节尚待完善。就在这个时候,姚墨却接到上面的指令,要他到外地出差几天。考虑到即将升迁,不好推月兑,他仍是去了。 行前路眉到机场送他,他半开玩笑道:“等我回来的时候,新娘不会跑了吧。” 路眉嗔道:“你巴不得我跑是吧,好好好,等你一上飞机,我就收拾行礼飞到国外去。” 姚墨笑着,“你就是喜欢吓我。” 登机时间很快到了,于是路眉推推姚墨,轻笑:“快走吧,记得要给我带礼物。” 话没说完,便觉腰间一紧,姚墨俯来,暖热的呼吸在她耳边吹拂,声音低低的:“等我回来。” 他走后的第二天,她就开始想念他了。身体明明已经很疲累,但躺在床上,睡意却久久不肯降临,只因身旁少了熟悉的体温。一次睡到半夜,她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却扑了个空,一惊之下醒来,才想起他出差去了。旁边的床位空空的,她的心也像缺了什么似的,空落落的难受。她忍不住想,他是否也和她一样呢? 第10章(1) 第二天下了班,路眉习惯性地到新房那边去转一下。他们的新房是姚墨以前住的那套房子。三室两厅的房子还很新,位置优越,朝向合理,格局也宽敞大方,两个人住再合适不过。 开门进去,满屋子的甲醛味熏得路眉不住咳嗽起来。唉,都怪老妈,她本人对这套房子作原先的样子非常满意,可老妈非得要重新装修一遍,好像不这样就不能称做新房似的。房子装修好后,的确焕然一新,舒适度提高不少。可这样一来,房子短时间内恐怕也无法入住了。路眉和姚墨商量以后,决定新婚之夜在酒店租个蜜月套房,然后先窝回路眉的公寓去,等过段时间,这边的有毒气体散尽后再搬过来,反正他们在路眉的公寓里住边了,也不急于一时。 忙了大约一小时,路眉细细地把工人没扫走的木屑泥灰清理出来,扫作一堆。她一身的汗,肚子也咕咕地叫起来。锁了铁门刚走出两三步远,忽然听见电话铃声隐隐约约地从门后传来。她微微一愣,那部电话是姚墨以前住这里的时候安的,装修期间为了方便和工人联系也没有拔掉。可是,现在怎么还会有人打电话来呢?她连忙在皮包里翻找钥匙,偏偏越急越乱,怎么也找不到。 当她终于把门打开时,一个熟悉的低沉温和的声音已响了起来:“您好,我是姚墨,我现在不在家,请您在嘟的一声后留言,我会尽快给您回复。” 随后一个轻快的女声响起:“姚墨,我是沈慧啦。” 路眉心头重重一跳,沈慧? “大忙人,你好难找啊,怎么春节的时候没见你回来呢,最近在忙什么啊?呵呵,路眉应该已经被你追到手了吧,怎么样,感谢我吧,要没有我,你还不知道往哪儿找人去。不说废话了,我们打算在下个月5号办高中同学会,大家好好聚一下,你有没有空?带路眉一起回来吧,那么久不见了,大家好好聚一下。赶快给我回电话吧。”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进来,在墙上七彩斑斓地变幻着。 她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路眉应该已经被你追到手了吧……下个月5号办高中同学会……同学会……同学会……” 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她恍惚地想,跟沈慧高中同学三年,她怎么都不知道,姚墨和沈慧也是高中同学呢? 黑暗中,白惨惨的电话机,仿佛突然生出一股吸引力,让她瞪视良久,终于慢慢走过去,摁下一个键。 录音带沙沙地转着,“大忙人,你好难找啊……”那个女声又响起来,有些尖锐,语速颇快,却总爱在话尾拖长音调,是了,这的确是沈慧的声音,她绝对没有听错。但这怎么可能,一定有什么地方错了,如果不是她听错,那又是什么错了?她脑中一片混乱,有什么念头呼之欲出,但她却不敢去触碰它,仿佛那是一枚炸弹,会让她粉身碎骨。 呆呆地不知站了多久,手机铃声突然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响了起来,她心头惊跳,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一个“墨”字不断在屏幕上闪烁。微一犹豫,她还是接了。 “眉眉,你在哪里,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姚墨的声音依然温和悦耳,却无端端地让她手心生汗。 “我……”她嗫嚅道,“我在新房这边……” “新房的事不用急,你别费太多力气,等我回去再慢慢收拾吧。你吃饭了吗?” 她这才感觉胃部已饿得开始痉挛,稍稍迟疑,他已经敏锐地问:“怎么,还没吃?” 她只得小声道:“我忘了。” “你啊……”他在那端轻叹,“快去楼下的便利店先买点面包什么的填填肚子,回家以后再好好吃一餐。” “嗯,知道了。”她应着。 “乖一点,别让我担心了。”他说,“我还有文件要看,先这样了。” “你别熬夜啊。”她月兑口而出。 他轻笑,“没关系,反正我在这边也睡不好,不如拿时间来做工,还可以早点回去。”顿了顿,他道,“我挂了?” “等等,你……”她捏紧手机,欲言又止。 “嗯?” “没事了,bye。” 币了手机,她咬一咬嘴唇,沈慧一定是记错了,她一定是把姚墨错当成了唐皓,一定是这样的。 她不断在心里重复着,却觉得连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 思绪不宁的结果,是公事上的连串错误。 “你到底怎么了?”kevin把一份文件丢到桌上,脸色不佳。 “对不起。”路眉低下头。 “今天这是第几次了?”kevin看她一眼,缓了缓口气,“是不是因为婚礼的事太累了,要不要休息几天?” 她刚想说不用,忽然心中一动,“我现在请假没关系吗?” kevin笑,“这种非常时候,就算有关系,我也不敢不批啊。” “你要到哪里去啊?”这回对面的座位上坐的是一个圆脸的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十分可爱。 路眉心绪烦乱,只是简单回答:“a市。” “a市啊,那很快就可以到了嘛。你去那里旅游吗?嗯……不像,是去出差吧。” 她勉强笑笑,将视线移向窗外。 那女孩自说自话良久,不见路眉回应,才发现她望着窗外出神,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力所及,是一大片初染新绿的农田,间或点缀着几间小屋,转瞬就被急速前进的列车抛成遥远而模糊的黑点。 “有什么好看啊。”女孩不由嘟哝,这完全是铁路线上的寻常景观嘛。 是啊,的确没什么好看的,她只不过是多年不曾看见而已。 随着“呜”的一声长鸣,列车缓缓滑入站内。 “a市欢迎您。”圆脸少女念着站台上的标语,一转脸看到路眉依旧坐着不动,诧异道:“咦,你不是在这里下车吗?” 路眉如梦初醒,向她笑笑,拎起皮包便下了车。虽然此行她已决定要向沈慧问个究竟,弄不明白她始终无法安心,但心里着实踌躇,真相是什么,知道了又会怎么样,她完全不敢想。 a市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茫茫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前,举目望去,皆是陌生的街景,她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点方向。幸好,世界上还有一种叫出租车的东西。 一辆出租车慢慢驶近她,司机探出头来问:“小姐,要搭车吗?”她微微一笑,以纯正的a市方言回答:“好啊,就到机场。” 一路上司机都以怪异的眼神看她,大概是奇怪她这样一个操本地口音的人为什么刚从火车站出来就要去机场吧。但她无暇理会,只贪婪地朝窗外张望。虽然这里是她的伤心地,但是她生于斯,长于斯,对这里总有一种无法割舍的感情。以前这种感觉并不明显,直到真正回到这里,她才知道自己的思乡病有多浓。虽然道路和街景都是陌生的,但整个城市仿佛有一种熟悉而亲切的节奏,与她的呼吸脉搏相呼应。她的眼睛慢慢湿润起来。这里,毕竟是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啊。 本来打算直接去机场找沈慧,但突来的心情动荡让她开口说:“师傅,能不能请你改个道,先去流云中学?” “流云中学?”司机一脸疑惑,随即才恍然大悟,“哦,你说那个流云中学啊,现在已经没有流云中学了,流云中学几年前就和市一中合并了呀。” “合并了?”她眼眸略黯,稍稍一顿后问,“那……校园还在吗?” “原来的几栋楼倒是还在,不过好像派了其他用场了。” “没关系,就去那儿吧。” 原来的教学楼果然都变成了某机关的办公场所,所幸校园的大体轮廓还在,操场边成行的梧桐树也依然笔直地伫立着。 她感慨地看着这些见证了她青涩岁月的梧桐,一幕幕久远的画面在脑中浮扁掠影般显现,那么多欢乐而辛酸的往事,都是让她忘不了,放不下的记忆。 正沿着操场边缘缓缓走着,她身后突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路……路眉?!” 转过头,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马老师?” 那人慢慢走近,略微佝偻的身形,刻着深深皱纹的面孔,熟悉而亲切的笑容,她又惊又喜,“马老师,怎么会是你?!” 马老师是她高中三年的班主任,为人古板而又开明,学业上对他们要求非常严格,而平时又对每个人照拂有加。他们私下都叫他“老马”,但其实对他是非常敬重的。对路眉而言,马老师可算她求学生涯中遇到的少数几个好老师之一。 “马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听说流云中学和市一中合并了呀。” “是啊,虽然学校合并了,但是家属楼还在这里啊。”马老师呵呵笑道,“而且,你大概忘了,教完你们那一届以后,我就退休了,你们是我的最后一届学生啊。” 她恍然,“对啊,瞧我这记性,居然连这个都忘了。”又笑道:“怎么样,没有我们这些调皮学生让您心烦了,应该过得很愉快吧?” 马老师笑起来,语气颇骄傲,“唉,没办法。人忙惯了,停下来就觉得难受,我现在在家收了几个补习的学生,平时给他们补补数学,他们的成绩现在在班里可是数一数二的。” 她作惊讶状,“哇,这么厉害,果然姜是老的辣。” 两人笑了一阵,在花园内的凉亭坐下来。 马老师冷不丁问:“那么,你和唐皓怎么样了?” 她呆住了,“唐皓?” 马老师以为她害羞,笑道:“现在还不好意思吗?那时候你们那两个小冤家自以为很秘密,其实又怎么逃得过我们老师的火眼金睛,只不过你们俩的成绩好,老师也懒得多管罢了。” 她原本就心乱如麻,现在更是烦乱万分,只是低头绞着双手,一声不出。 只听见马老师又继续往下道:“后来你们怎么了,好好的闹起别扭来,你们俩高考志愿填了一个地方,你却连出国都不告诉他一声,他开学以后不见你,才发狂一样跑回来问我你的下落,我不知道你在国外的具体地址,也没能告诉他什么,后来你们怎么样了?” 路眉无法言语,在心里狂乱地想着:他找过她,他居然找过她!他为什么要找她,他不是已经不要她了吗? “路眉,路眉,你怎么了?”马老师发现她神情不对,连忙唤道。 她清醒过来,勉强笑笑,“我没什么。”顿了顿,又低头说,“我和他……没有再联络。” “这样啊……”马老师看了看她的神色,还是忍不住叹息,“太可惜了……我还以为可以喝上你们的喜酒呢。” 喜酒?她心中蓦地一动,从包里掏出一张喜帖,恭敬地递过去,“马老师,到时候还请您务必光临。” 马老师讶异地接过,“原来你真要结婚了?”打开喜帖一看,突然哈哈大笑,拍起路眉的肩膀来,“你这丫头,明明都要结婚了,还骗我你们没联络,姚墨不就是唐皓嘛!” 她脑子里轰然作响,反反复复只在心里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清风徐来,梧桐树影沙沙摇曳,她仿佛又回到那年夏天。 那个少年微笑着俯来,轻扬的发丝上仿佛有阳光闪耀,“哎,说好了,一起报n大哦。” 周围一干同学哄笑起来,“哇噢,现在就夫唱妇随啦,还没请喜酒呢,会不会太早了点啊?” 他丝毫不觉难堪,甚至还夸张地向四面抱拳,“不早不早,承大家吉言啦,将来一定补请。” 她又羞又气,不好多说,却只能瞪他一眼,然后低下头,藏起因喜悦而弯起的唇角。 可讽刺的是,美梦总是易醒,没过几天,他就当着众人的面,摔碎了她送他的礼物。 “哐啷”一声,她花费了一个月时间才做好的小猪就此粉身碎骨。她记得那一瞬间她是如何的心痛欲裂,也记得沈慧在旁发出的冷哼:“做得这么粗糙的东西也好意思送人,真笑死人了。” 然而让她真正绝望的,却是他绝然掉头不顾的冰冷姿态。往昔的柔情就如一场可笑的空梦,梦里越甜蜜,梦碎的时候就越加痛苦。现在回想起来,仿佛仍有一把钝钝的刀子在凌迟着她的心。 恍惚中她听见马老师说道:“姚墨因为他家里面的一些原因,在学校一直用唐皓这个名字,实际上姚墨才是他的真名,现在应该总算改回来了。” 唐皓,姚墨,原来是他,竟然是他。 难怪他手腕上会有那颗黑痣,所谓家族成员都有的说法只是骗她的谎言吧。难怪“第一次”见面时,撇开相貌不谈,他仍给她奇异的熟悉感。难怪那时他会说“让我连同他的份,一起爱你。”难怪…… 回想起重逢以来的种种,有太多的蛛丝马迹可寻,她只怪自己太迟钝,竟然到现在才发现真相…… 马老师仍在说着什么,但她已经无心再听。正想委婉地表达道别之意,旁边突然有人走近,“马老师。” “怎么,下班了?”马老师看见那人显然很高兴。 “嗯,今天不用开会,所以可以走早些。”那男子笑道,温和深邃的眸子落在路眉身上,却明明白白地闪过诧异之色。 路眉也吃惊不小,这个男子……她确定她见过这个男子!他的眉眼轮廓,都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那感觉虽浅淡,却仿佛衣上的陈迹,难以洗去……他是谁? “你……”她和他同时发声,又一起停下,大眼瞪小眼地对望。 “哎,原来你们认识啊?”马老师哈哈大笑,“不过都是校友嘛,也难怪。” “我是认得她,就不知道人家还记不记得我了。”男子挑了挑左眉,淡淡地笑。 第10章(2) 路眉的脸瞬间爆红。天啊,她想起他是谁了! 如果说路眉这辈子做过什么让自己寝食难安的亏心事,初三那年的告白事件可算上一桩。 十五岁的她,学业优秀,人又出落得清秀有致,自然获得了不少男生的瞩目。 但她没想到,居然会有男生在下课时大咧咧地走进教室向她告白。她几乎不认识那个高年级的男生,只在学校集会上远远见过几次而已,据说他经常打架逃课,在学校里的风评绝不算好。她一点也不想和他扯上关系,而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下说喜欢她!也许其他女生会心中暗喜,但她的第一反应是又羞又气,周围同学的注视让她觉得全身冒汗,大脑一片空白,然后……她用她自己极不愿意回想的语言拒绝了那个男生。四周如死般沉寂,而他只是挑挑左眉,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但路眉知道,她确确实实伤了他。 其实,当路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立刻就后悔了。不管是谁,都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就好了,如果她那时不那么惊惶失措就好了……可惜再多的忏悔,也抵不过已经犯下的过失。 她也想过要向那个男生道歉,但始终鼓不起勇气。 然后,听说因为这件事,他被嘲笑了很长一段时间。 再然后,他就毕业了…… 世事真是奇妙,想不到那么多年后的今天,他们竟然又在这个校园重逢。 物非,人亦非。 当年的惨绿少年已蜕变为一名气质沉稳的公务员,温和而包容的眼光,稍稍化解了她的尴尬。 因为心存愧疚,所以当他们向马老师告别后,他提出到咖啡厅坐坐,路眉没有拒绝。 空气中飘荡着cappino的芳香,银质小勺缓缓在棕色液体里搅拌出女乃白的痕迹,一圈又一圈,刚硬变成柔软,苦涩化为甜润,彼此相容相依,再也不能分离。 “咖啡有那么好看吗?”对面的男人微笑着打破了沉默。 “啊?”路眉如梦初醒,微微晕红了脸。 他看呆了一瞬,然后轻叹道:“你还是没变……”仍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恍神发呆,出神微笑的样子,有不染尘埃的宁静,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纯净起来。他当年是多么想一探她的世界啊…… “沈靖。”路眉叫着男子的名字,终于鼓起勇气说,“对不起。” 他默然,啜了口咖啡后才道:“不,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路眉张口欲语,却被他伸手止住,只听他缓缓说道:“我那时候年少冲动,你那种反应,也是正常的,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莽撞。但是我没想到的是,我妹妹和唐皓竟然会因为这个而迁怒于你……” 路眉震惊地抬起头,他刚刚说了什么? 沈靖苦笑,“没错,我妹妹就是沈慧,而唐皓是我的死党。他们……”他思索着措词,“他们那时也是年少气盛,一心想着要为我打抱不平。就是……想办法让你喜欢上唐皓,然后唐皓再甩了你……”他顿了一下,“你还好吧?” 路眉捏紧皮包,勉强道:“我没事,你……继续。” 他颇为忧虑地看着她,还是说了下去:“后来……唐皓他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上了你,他要退出这个计划,而我妹妹极力反对。”说到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 “不巧的是,我们家从小和唐皓家是对门,我妹妹恰好看到了一些……可以让唐皓的家庭破裂的事情。”沈靖含蓄地说,“于是,她就用这个来威胁唐皓……后来我才知道这件事,可惜已经太晚了。你出国以后,唐皓为了你失魂落魄了很久,我妹妹其实也很后悔,所以上次她一见着你就通知了唐皓……” ——原来如此。 她突然很想大哭,又很想大笑。这么多年的恩怨痴缠,原来都是年少时无心种下的果。 这一切,原来都如此荒谬。 “我真恨你们。”她冷着面孔,一字一句地说,“你们以为你们是谁,凭什么这样操控别人的感情,决定别人的生活?”说完,抓起皮包就走。 沈靖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大惊之下,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腕,“等等!” “放开我!”路眉怒瞪他。 他在她的瞪视下松开手,却低声道:“不要轻易说恨字,如果你要恨一个人,先想一想,如果他死了,你会怎样。” “……如果他死了,我会怎样?”她身体一震,迷茫地重复。 厚重的落地窗帘遮挡了大部分日光,只有一线阳光溜过窗帘的缝隙,照进阴暗的室内。 “什么,她没去你那里?”一个低沉的男声蓦然扬起,“你肯定吗?我问过了,到处都找不到她,最大的可能,就是她听了你的留言,回a市找你问个究竟了。” 对方说了什么,然后被男子焦躁地打断:“不,不可能,她不会像上次那样绝情,不可能!” 话筒被重重搁下。他坐倒在沙发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袭来,总是这样,当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时候,事情的发展却往往让他出乎预料。就像当年……姚墨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年他一直很有信心,太有信心了……他以为他会有足够的时间向她解释,请求她原谅,而她毫无疑问会地原谅他,虽然那肯定要费一番工夫,但她一向心软好哄,和好如初根本不是问题。显然他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十年的时间那么短又那么长,他早已不复当初的年少轻狂,外人皆以为他年少有为,春风得意,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工作,其实只是用来发泄的途径。若不是这样,他恐怕早已在一次次无望的寻觅中疯狂。这十年中,从国内到国外,一有出差的机会他总是尽量争取,就是希望能在茫茫人海中遇到她,尽避这希望渺茫得如同沧海一粟。 沈慧不止一次劝他放弃,她说:“赎罪有那么重要吗?” 赎罪?他只有苦笑,如果有这么简单就好了。沈慧根本不明白,当他意识到,她从此自他的生命中消失时,他有多绝望,未曾有过的恐慌排山倒海而来,紧紧绞住他的心肺,他透不过气来,就像儿时那次溺水,河水冰冷地灌入口鼻,挣扎无力,只能绝望地,望着头顶上那片黯淡微渺的天光逐渐远去。 她对他的重要性,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之外。若能早一些体会到这一点,他绝不会答应沈慧完成那个愚蠢的报复计划…… 他不自觉地紧握拳头,现在想这些已经无济于事,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她,他是如此小心翼翼,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不敢告诉她——他承认自己很卑鄙,甚至利用唐皓的死来博取同情,骗她卸下心防——因为他输不起啊…… 如今好不容易才让她接受自己,如果当年的事情再度重演,她再次毫无预兆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单是想想他就觉得痛不可当,如果真的发生了,他不知道自己将会变成怎样…… 门锁发出一些轻微响动,他陡然睁开双眼,正好与开门进来的路眉四目相对。 她站在门口,长发微乱,看起来略带倦色,但眼睛依然清澈明亮,而且……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对视良久,他沙哑地开口道:“你又没带手机。”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她微微一笑,放下包包,走到窗前“刷”地拉开窗帘,耀眼的阳光顿时盈满整个客厅。她就站在阳光中甜甜地向他笑着,“今天天气真好,不是吗?” 他看着她怔住了,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笑颜,却有些什么不一样了,仿佛褪去了最后一丝阴霾,明媚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无数的问题在喉咙里打转,但他却无法问出口,只是试探性地张开双臂。 她毫不迟疑投入他怀中的一刹那,他终于又可以舒畅地呼吸。怀抱中的娇躯温暖馥软,浅浅的气息在他颈边吹拂,多么熟悉而令人眷恋。 “眉眉。”他不自觉地收紧双臂。轻蹭她柔软的发, “嗯?”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犹豫地将心中恐惧宣之于口,他屏息以待。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寻到了他干燥温暖的手掌,与他十指交缠,牢牢紧握。 “如果他死了,你会怎样?” 她答不上来。 只因她完全不敢想象,没有他,她会怎样。那刻她才惊觉,原来他已经在她的生命里占了如此重要的位置。唐皓也好,姚墨也罢,她的甜蜜过往里有他,她未来的人生规划里也有他,她与他,早已如cappino的咖啡和牛女乃般密不可分,若要生生割离,将会是怎样的剜心之痛? 所以,她回来了。 在冷静之后,她想了更多。也许,她以前的确很迟钝,但如果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仍不明白他的心意,那她只配称愚钝了。过去的种种深究已没有意义,把握当下才是她最想做的。 “不会。”她似乎了解他的恐惧,缓慢而清晰地说,“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了。” “你保证吗?” “我保证。” 闻言,他深深闭上眼睛,将脸埋入她的肩颈中。 这就够了。这已经是他冀望的全部。 她却在他耳边柔声呢喃:“我爱你。” 猛然抬起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啦,你没有听错。”她清亮的双眼中溢满笑意,又重复了一遍,“我爱你。” 他清俊的脸上难得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片刻之后,藏不住的欣喜从他眼中一波波荡漾开来。言语已经不足已表达他的激动,一个个急切的吻近乎贪婪地落在她的唇上,拥抱的力道箍得她的身体隐隐疼痛,但她却由衷地感到喜悦。他和她,身心从未如此靠近过,再没有什么可以成为两人之间的阻隔了。 虽然拐了如此大的弯,他们最终还是找到了彼此。因为浪费了太多的光阴,他们已经不起任何等待。而曾有的不快往事,就让它永远埋葬在记忆深处吧。 良久之后,背着光,他抬起头,缓缓向她露出一个久违的,灿烂尤胜阳光的笑容…… “好像啊!”她不禁月兑口而出。 “什么好像?”他莫名其妙。 她缩缩脖子,在心里偷笑。她自然不会笨到告诉他,他一直介意的“前任”,其实有着和他相似的灿烂笑容。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