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有泪》 楔子 问:京城中谁最刁蛮骄横? 答:云华郡主李沁。 问:京城中谁最飞扬跋扈? 答:云华郡主李沁。 问:京城中谁最不可一世? 答:云华郡主李沁。 问:京城中谁最无法无天? 答:云华郡主李沁。 问:京城中谁最冷血可怕? 答:云华郡主李沁。 李沁是谁? 她是镇南王李柏延的小女,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皇妹,她是朝廷众多郡主中唯一有尊贵封号的,她的身份相当于一位公主。 有人说她是夜叉转世,有人说她是恶魔投胎,所有人都说,谁要是娶了她,无异于入阿鼻祖地狱。 那么,如果你被云华郡主选中做郡马,你该怎么办? 第1章(1) 已经有三个时辰了吧。 尉迟潇以指节轻扣案几,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刺耳而单调。以一个客人的身份而言,这实在是个很不礼貌的举动。 尉迟长恭闷咳一声,制止儿子这种无礼的行为。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军,尽避三个时辰的闷坐无异于一种酷刑,依然面不改色,保持坐如钟的英挺军姿。 “喝茶,喝茶,”镇南王妃云苑努力保持着优雅又热情的笑容,殷勤地招呼着两位客人,“小烟,换上好的碧螺春。” 翠衣黄袄的小丫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脚麻利地给大厅内的宾、主换上新沏的热茶,换下已经放凉的陈茶。 尉迟潇趁这个机会扭了扭已经发麻的腰,又跺了跺快没知觉的脚,最好再能伸个懒腰,那身子就舒服多了。对了,手伸起来,腰挺起来,嘴巴张开……继续——余光瞥到父亲严厉斥责的目光——糟糕,老头子要发火,赶紧缩回来,一本正经地挺身坐好——唉,出师未捷身先死。 身子不能动,眼睛总还有点自由吧。左转、右转,看你怎么管我。这个王妃真是养眼,漂亮得没话说。用个有点诗意的词来形容,那就叫沉鱼落雁羞花闭月。当然光漂亮也不行,那是绣花枕头,最重要的是要有气质。女人有气质才能出众,才能让男人心折。就像镇南王妃,沉静娴雅,雍容华贵,进退得体,高贵却不骄矜、热情又不显瓜噪,谁说老天不会偏爱?不过,话又说回来,不是这么出众的美女,又怎能让镇南王三千宠爱在一身? 至于镇南王李柏延,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真有皇族的气势。听说年轻时也是一位骁勇善战的武将,不过英雄迟暮,早已赋闲在家,颐养天年了。月兑去这身华服,可是比他的老头子还要老的老头子。天哪,王爷已经开始困倦地磕头了,主人做到这分上,一字以蔽之——强! 对面的年轻人,和他差不多年纪,好像叫李云倾,镇南王的公子,世袭的小王爷。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锦衣华服,白净斯文。长相遗传了他母亲比较多,有一些男生女相,但是不过分。男子长成这个样子是不让人讨厌的,虽然和他这种常在战场上厮杀的男人相比少了几分阳刚之气,但是漂亮的面孔很有诱惑力,再加上世家子弟少有的谦和敦厚的笑容,还真,真吸引人。 对面人感受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下意识地转过头,尉迟潇来不及闪避,尴尬地撞上了对方的目光。 尉迟潇咧嘴干笑两声,心中暗骂自己:真他妈的糗,男人看女人天经地义,男人看男人算怎么回事?定是这三个时辰坐下来,坐得神经错乱了。 李云倾也微微一笑,“尉迟兄驰骋沙场,快意恩仇,这茶,想来是不合口味的。” 尉迟潇也不客气,点点头道:“老实说,我喜欢酒。” 尉迟长恭咳嗽一声,警告他这个率性忘形的儿子。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好茶,好茶。” “老将军若喜欢,我命人包上一包,送至府上。”王妃热情得过头,贤淑的女主人努力营造宾主同欢的气氛。 “哎,老朽怎敢要王爷王妃的心爱之物。”尉迟长恭诚惶诚恐地推却。 “要得,要得,小烟——”王妃不容推却,已经扬声唤人。 翠衣黄袄的小丫鬟又袅袅婷婷地走进来。 尉迟潇想翻白眼,老头子是鸡毛吃多了,一个上午咳个不停;这个王妃是茶叶存多了,一个上午送个不停,这边一端起茶杯“好茶好茶”,那边就“包上一包送至府上”;而他自己则是饭吃多了,吃饱了撑的才会答应老头子陪他上王府来请罪,为他那个抗旨拒婚外加跑路的无良大哥来请罪,并为此付出枯坐三个时辰的惨痛代价,只因为赐婚的另一主角镇南王的小女——云华郡主李沁至今尚未露面。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李云倾低声吟诵,目光却是灼灼,“真希望李某能有机会去感受醉卧沙场、刀头拭血的豪情。” 尉迟长恭道:“此言差矣,小王爷乃人中龙凤、天之骄子,怎能轻涉险境。况且小王爷如今位居要职,为陛下分忧,他日必是朝廷的股肱之臣,建功立业指日可待。” 王妃云苑道:“老将军勿要再谬赞他了,这样的养尊处优的生活,他不做那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妾身就万幸了,如何敢奢望他建功立业。像老将军的两位公子才是将门虎子、少年英雄,妾身和王爷看着都是又羡慕又嫉妒。” “王妃勿要再说了,末将诚惶诚恐。都是末将教子无方,才会让逆子做出此等有辱门风之事,令郡主蒙羞,令王府蒙羞。老臣便是死十次也无法弥补逆子所闯的祸呀……”说到后来,尉迟长恭已匍匐在地,老泪纵横。 尉迟潇也赶忙跪在老父身旁,心中却不以为然。大哥尉迟昊早已有心上人,家中都已准备为两人完婚了,这个云华郡主却不知抽了哪门子疯,偏去求皇上赐婚,说要下嫁给尉迟昊,结果把尉迟家闹了个鸡飞狗跳。他那个未过门的小嫂子留书一封,伤心出走,他那个一向刚直忠正的大哥为此差点发狂,最终舍弃了荣华富贵、舍弃了锦绣前程、舍弃了皇恩、舍弃了父母、舍弃了兄弟,孑然一身追随佳人而去。老父别无他法,只有修书急召他这个在边关逍遥自在的二儿子,共同对付老大丢下的烂摊子。 抗旨拒婚,而且对方还是堂堂的郡主,这简直是皇室的奇耻大辱。好在皇上虽是新主登基,但还没忘记尉迟家的赫赫战功,只说如果能得到云华郡主的原谅,可以免去尉迟家的逆君之罪。 皇恩浩荡,尉迟长恭感激涕零,赶忙拉着次子尉迟潇准备厚礼,来镇南王府谢罪。尉迟潇不敢忤逆父亲,也确实感激皇上对尉迟家的厚待,因此纵是百般不愿,也还是勉为其难地来了。如果赐婚的女主角是其他女子,可能他多少会有几分歉疚,毕竟大哥的拒婚对于一个姑娘来说可是莫大羞辱,可是云华郡主李沁却另当别论。他长年驻守边关,对于京城之事不甚了解,可是云华郡主的大名却如雷贯耳。这个女子只能用刁蛮骄横、飞扬跋扈、不可一世之类的词来形容,如果这些词还不足以说明她的恶行恶状,那么听听京城之中,对一个男人最恶毒的诅咒就明白了——看你还能张狂几日,让你这辈子娶到云华郡主,永世不得超生。 尉迟潇打个冷战——娶云华郡主啊,光想想就让人起鸡皮疙瘩了,他那亲爱的大哥不拒婚跑路,难道等着下地狱吗? 看到尉迟家的两位将军跪在地上,王妃和一直昏昏欲睡的老王爷急忙过来搀扶,非但没有责怪之意,反而满脸愧疚。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王爷终于开了口:“两位将军可是要折煞老夫了。知女莫若父,我这女儿什么样子,做父亲的还不知道吗?本王不知是造了哪辈子孽,生出此等孽女,把这个家折腾得鸡飞狗跳不够,还跑到外面去撒野,如今更给将军府上带来诸多困扰……咳咳……咳咳……” “王爷,您身体不好,别这么激动。”王妃担忧地看着夫君,又是揉胸又是捶背。 “是呀,爹,妹妹只是年纪小不懂事,您别为她气坏自己的身子。”李云倾也过来扶住案亲,坐回位子上。 宾主再次落座。 云苑一边给镇南王揉着胸口,等待他气息平定下来,一边低低地叹口气:“沁儿这丫头刚生下来时身子弱,三天两头闹病,王爷老年得女,又是这么个娇弱的娃儿,难免就娇纵了几分。原想是个老幺,天天又针呀药呀,实在让人心疼,便是寻常百姓家也得疼着宠着,更何况这帝王之家,真是要星星不敢给月亮,谁曾想竟惯出这么个骄横的性子,如今便是我们老两口,若有半分逆了她的意,也给看成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杀了我们才解气。”王妃越说越伤心,竟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娘,您少说几句,让将军看咱们家成什么样子。”李云倾尴尬地出声劝阻。 “我就是伤心,你以为我不想要尉迟昊那样的女婿吗?你妹妹如果有半分好,我也豁出这张老脸去,给她求尉迟将军,可是你看看她那样子。哎……” 这已经涉及到王府的家事了,尉迟长恭实在不知怎么搭腔,忙给儿子递眼色。 尉迟潇干笑两声,口是心非道:“王妃您无须如此伤心,我想郡主就是有点小小的脾气,女孩儿家嘛,又是天之娇女,都这样。其实错都在我哥,被郡主看上是他的福气,他却不知天高地厚,难得王爷王妃小王爷都不怪罪,真让我们父子无地自容。”心想,尉迟昊,让你把这堆烂摊子丢给我,骂你两句出出气。 这时,远在天边的尉迟昊重重地打了两个喷嚏。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心灵感应? 看来老头子等不到云华郡主是不准备回去了,他可没耐心再陪着耗下去,尉迟潇装出一副非常懂事非常体贴的样子,“爹,我们打扰王爷王妃小王爷已经很长时间了,既然云华郡主不在,不如我们改日再登门拜访,免得打扰王爷一家休息。”“不打扰,不打扰,自从我们王爷赋闲在家,难得有贵客临门。时间确实不早了,就在这里用膳吧,我吩咐厨房准备一桌家宴,两位将军不要嫌弃。”王妃盛情邀请。 尉迟长恭父子赶忙推却。 云苑真心挽留:“老将军与我夫君同殿为臣,又差一点做了亲家,缘分真是不浅,少将军与我儿也是同辈之人,必有共同话题,大家边吃边聊,岂不热闹?况且也可以边吃边等沁儿。” 最后一句话起了关键性作用,尉迟长恭点头答应了,尉迟潇也只得相陪。 好在饭菜不错,三位皇室中人又毫无架子,劝酒布菜,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酒酣之际,门外侍从通报:“云华公主到。”旋即,一个火红的身影冲了进来,刹那间,满室生辉。 尉迟潇听过太多人对李沁的描述,也听说过李沁长得漂亮,但是他见过的美人多了,觉得天下女子再美也不过如此,无非是顺眼一点、养眼一点、看起来赏心悦目一点,他没想到此时出现在眼前的女子美得让人吃惊,美得超乎人的想象,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应该是——娇艳……是的,娇艳!仿佛清晨沾着露珠半开半合的红玫瑰。王妃云苑也是美的,美得像一株虞美人,高贵典雅,让人看着就很舒服。李沁却不同,她的美不容逼视,张扬而浓烈,美得盛气凌人,极具侵略性,是让人窒息的美。或许红玫瑰不适合她,她更应被称作红色曼陀罗——危险却极具诱惑力的死亡之花。当然,也可能她本人并不是这样,因为她化着很浓艳的妆,妆容如同面具,掩藏了主人最真实的一面。妆的颜色是那种很纯粹的浓烈之色,一般少女很少这样用,因为这样的颜色看起来很夸张,但是她用得恰到好处,慑人而不俗媚。 她有些气喘,但是她努力让自己气定神闲。她冷冷地扫视一桌子的人,陌生的面孔让她愣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吃饭了,怎么也不等我。”简单的一句话,有着小小的责备,家人吃饭的时候没赶上的人都会说的一句,从她嘴里出来却有一丝危险的意味。 王妃赶紧站起来,微笑道:“你这丫头,又跑哪疯去了,还以为你不回来用膳呢。小烟,快给郡主准备凳子碗筷。” “看你,满头大汗的,快擦擦。”李云倾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李沁。 李沁不知是没看到还是故意的,伸手接过小翠递来的碗筷,却避开了李云倾的手帕。 小小的餐桌暗潮涌动。尉迟潇假装没看到,只低头拨着碗里的饭。 王妃道:“沁儿,我给你介绍,这两位是……” 李沁不耐烦地打断母亲的话:“只剩了残羹冷肴,看着就没胃口。小烟,叫厨房的马师傅给我做两个梅花糕。” 李云倾好像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对李沁依然热情,“妹妹,梅花糕没什么营养,不如叫厨房给你做几样可口的小菜吧。小烟……” 李沁重重地把筷子摔在桌子上,打断了李云倾的话,转头呵斥小烟:“你聋了,还不快去!” 一桌子的人脸色都变了,镇南王脸色铁青,要不是王妃一直拉着他,已经要不顾身份地破口大骂了。尉迟潇偷偷瞟了一眼还在极力保持不动声色的父亲,心底里暗暗发笑:想当初大哥离家出走的时候,老头子还大动肝火,骂他不孝,骂他逆君,倘若他这个大哥真的遵圣旨娶了这位郡主,老头子怕是等不了三天就被她气死了。 小烟脸都白了,杵在那儿一副要哭的样子,“郡主,马师傅他……他……” 尉迟潇真佩服李云倾现在还能保持微笑,对妹妹极尽包容,他自己要是有这样的妹妹,早就被他大卸八块了。 李云倾还是轻声细语地和妹妹商量:“妹妹,马师傅身体不适,我让他歇着呢,不如下次再吃梅花糕好吗?” 李沁斜着眼睛打量李云倾,尉迟潇从自己的位置可以看到她的余光,很凌厉,像刀子。 她道:“你不累吗?朝中的事要做到八面玲珑,府中的事也要了如指掌,连个厨子身体不舒服都得你操心——”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金丝软鞭,猛地挥在桌上。桌上的盆碗被她打碎了大半,菜汁溅了周围人满身满脸,幸亏尉迟潇身手敏捷,抓起个干净盘子挡在脸前,一张俊脸免遭荼毒。尉迟长恭可没儿子这么好的身手,一片菜叶还挂在头上荡啊荡的,老将军不愧大将风度,直到此时还是稳如泰山。要不是场合不对,尉迟潇简直要笑破肚皮,天哪,他老爹现在的样子还真是帅啊! 镇南王李柏延气得直哆嗦,指着他这个嚣张的女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颓然地倒在椅子上,一阵猛咳。 王妃云苑花容失色,一边帮王爷顺气,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叫马师傅做给她!做给她!不要再闹了,不要再闹了!王爷……” 李云倾脸色也不怎么好看,走到门口,叫过一个侍卫,低声吩咐几句。 李沁有一下没一下地扭着她的软鞭,差点被她气死的父亲,甚至还有心情笑,“叫那个马师傅亲自端着梅花糕来见我,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病了。” 李云倾额头的青筋都在跳动,狠狠地瞪了李沁一眼,快步走到父亲身边,“爹,叫大夫来瞧瞧。” 老王爷推开妻子和儿子,恶狠狠地盯着女儿,“我的命硬得很,她还气不死我。” 王妃擦擦眼泪,在王爷耳边低语几句。镇南王李柏延顺了口气,勉强换上笑颜,对尉迟父子抱拳道:“家门不幸,让尉迟将军看笑话了,如今老夫实在无力也无脸再招呼两位,恕老夫斗胆向两位下逐客令了。” 尉迟父子赶紧站起来还礼告辞。尉迟潇脸上表情凝重,心里笑开了花,这哪里是逐客令,这简直是特赦令,终于不用再看这个恶女了,他终于自由了!回去要喝点压惊汤才好,免得晚上做噩梦。 只差一步他就可以逃出生天了,脚都已经碰到门槛了,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站住。”尉迟潇脊背发凉。 李沁走过来,在尉迟父子脸上来回打量,最后停在尉迟潇脸上,“尉迟昊?” “这个……嘿嘿,他是我大哥,我叫尉迟潇。”尉迟潇笑得很假,那笑声都让自己起鸡皮疙瘩。 第1章(2) 尉迟长恭赶紧向郡主行礼,本就是向郡主赔礼道歉来的,现在正主儿就在面前,赶紧把事情讲了一遍,赔罪的话也讲了不少。一边讲心里一边想:她那根鞭子要是挥上来,我是躲还是不躲,要是躲吧,这刁蛮郡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对自己家人尚且如此,对我这个逃婚的未婚夫的老爹,还不得把我这把老骨头给拆了;可我要是不躲,我这一世英名不就毁了。老夫冲锋陷阵一辈子,战场上的强敌尚且不能伤我分毫,倒让这个小丫头给抽上一鞭子,我这张老脸往哪放?儿子,她的鞭子挥上来,你可得替老爹挡着点啊。 尉迟潇也是屏气凝神,紧盯着李沁的鞭子,心想:你的鞭子在家里怎么挥我都不管,你要敢伤我老头子,管你什么郡主,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李沁的脸上一直风平浪静,仿佛对未婚夫逃婚的事情一点也不吃惊,直到尉迟长恭把话讲完了,她才冷冷一笑,“尉迟昊好大的胆子,本郡主挑上他,他居然敢逃,就不怕祸及全家吗?” 没等老父说话,尉迟潇忍不住开口:“挑?你怎么挑?你根本都不认识他。”他可记得这个郡主对着他叫尉迟昊。 李沁格格地笑出声,那笑声让人听了能起一身鸡皮疙瘩,“说得没错,我根本不认识他,他逃不逃婚,本郡主无所谓。你们大可放心,本郡主决不会因为尉迟昊而降罪于你们尉迟家。” 尉迟父子相视一眼,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的,关乎尉迟家生死的大事原来这么容易就解决了,那还等什么,赶紧向郡主谢恩吧。 “我话还没说完。”在尉迟父子下跪谢恩之前,李沁又开了口,“尉迟昊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尉迟家。” 尉迟潇觉得脑袋打结,她在说什么?为什么自己会有不好的预感?他傻傻地开口:“你什么意思?” 李沁得意地一笑,“意思就是,我要的不是尉迟昊,我要的是做尉迟家的儿媳妇。” “你、你……”尉迟潇连舌头都打结了。 “还不明白,那本郡主就再说明白一点,嫁不成尉迟昊,嫁给你也一样。”李沁紧盯着尉迟潇。 尉迟潇表情僵硬地转过头,看着他爹,他爹正以极其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在告诉他:“儿子,要挺住。” “爹,回去和娘商量商量,你们俩再生一个行不行?”尉迟潇想嚎啕大哭。 “就这样决定。”李沁仿佛不耐烦了,转身往座位走,“成亲的细节,尉迟将军和我父母商量,聘礼三天内送到,为了配得上本郡主的身份,聘礼中必须要有先皇御赐的至宝——绮兰香。”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人人都知道绮兰香是先皇御赐给尉迟家的圣物,是当年波斯进贡给皇室的极其名贵的香料,因为原料的罕见,加工的复杂,便是在波斯也是至宝。当年波斯使臣共进贡给皇室两块,一块皇上自用,另一块就送给当时已经重病的尉迟潇的爷爷尉迟烈,以表彰他一生的赫赫战功。可以说,绮兰香是尉迟家的荣耀,也是尉迟烈一生功绩的证明,尉迟家人人都拿它当命根子。 尉迟潇第一个有了反应,他已经对这个骄横的郡主忍无可忍了,硬要嫁进尉迟家不算,还恬不知耻地索要绮兰香。火一上来,讲话就不计后果,他也顾不得什么尊卑,张口便骂:“我见过不要脸的女人,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女人。我大哥不要你,你就涎着脸来倒贴我,你这么下贱,也配要绮兰香做聘礼!” “住口!”一声暴喝,随之而来的是清脆的耳光声,尉迟长恭狠狠地扇了儿子一巴掌。对于云华郡主索要绮兰香一事他也生气,但是他更气儿子不顾后果的谩骂,无论李沁的做法多么无理,儿子的话都说得太过分了。这样的辱骂关乎女子名节,即使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儿也承受不住,更何况对方是堂堂的皇族郡主。 “立刻向郡主道歉!”尉迟长恭显示出将军的威严。 尉迟潇生性桀骜,不发怒的时候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懒散模样,一旦发怒,便是十只老虎也挡不住他的脾气,这个时候让他道歉,简直是异想天开。父子就这样僵持着,空气中火药味十足。 王爷一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尉迟潇骂出的话的确难听,但是也不愿看到尉迟父子因为李沁的骄横跋扈而剑拔弩张,真是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浓妆完美地掩饰了李沁的脸色,层层脂粉之下看不出她真实的表情,只看到握鞭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最终她的力量松弛了,她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满脸愠色的尉迟潇,“用不着道歉,我堂堂郡主有容忍自己未来夫君的雅量。不过我倒很奇怪我的未来夫君为何会如此激动,莫非你也有个娇滴滴的红颜知己?” 尉迟潇不明白她话中的含义,却因为她嘲弄的语气而更加狂怒,不过这反而激起他性格中邪佞的一面,他阴冷地一笑,“郡主大度,末将也不能不知好歹。既蒙郡主错爱,末将定如你所愿,八抬大轿迎你过门,让你名正言顺地做尉迟家的儿媳妇,尝尝闺中怨妇的滋味。”最后一句是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诅咒也像宣战。 尉迟长恭倒吸一口冷气,儿子出现这种表情的时候,连他都忌惮三分,据以往经验,把儿子惹出这种表情的人通常都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尉迟昊刚直稳重,性格像他;次子尉迟潇亦正亦邪,难以琢磨,有时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头疼。尉迟潇在军中有个很出名的外号,叫“玉面阎罗”,就是因为他在与敌交战的时候手段狠辣,有时为达目的甚至不择手段。 李沁不可能听不出尉迟潇的意思,但她一点不动怒,反而笑得很娇媚,“将军放心,为妻绝不会给将军带来任何困扰。将军看上哪个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侍婢奴仆、青楼女子,尽避娶进门,爱宠哪个便宠哪个,为妻绝不干涉。” 尉迟潇笑得潇洒,李沁笑得妖娆,但是两人相碰的目光却如刀剑交锋,招招夺命。 王爷王妃早已听不下这荒唐的对话,气得拂袖而去,只有李云倾还关注着他这个妹妹,目光深不可测。 小烟带着马师傅的出现打破了屋中诡异的气氛。马师傅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身形已经佝偻,岁月在他脸上写满了苦难,浑浊的眼中是尝遍人情冷暖的悲凉。他行动迟缓,步履蹒跚,要不是小烟扶着,恐怕连路也走不了。尉迟潇看得出来,他的确病得很重,李云倾没有说谎。 老人手中端着的是两个外形精巧的梅花糕,他颤颤巍巍地送到李沁面前。 李沁面无表情,可能刚才被尉迟潇气到了,没心情吃,随便咬了一口,又扔回到盘子上。 她双手交叉胸前,傲慢地打量老人,“马师傅,你真的是老了,梅花糕做得越来越难吃,我看你也没什么必要再留在王府。小烟,传本郡主的命令让他女儿来领人,王府可不能养吃闲饭的。” 尉迟潇恨不得冲上去给她两巴掌,他就不明白,李沁小小年纪何以狠毒至此?如果说她为了吃到想吃的点心而坚持让一个老人带病傍她做,还只是身为郡主难免的刁蛮,那么她此时的举动简直就不能用人的行为来描述,风烛残年的老人带病傍她做点心、送点心,她却轻轻巧巧一句话就把人赶出府去,连做人最根本的恻隐之心都没有。 老人仿佛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再没什么能撼动他的情绪。他很平静地接受了被赶出府的结局,只是坚持给李沁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个头。 李沁猛地转过身去,不耐烦地挥挥手,“快把他带走,别在我眼前碍眼。” 小烟扶着老人慢慢走出去,经过李云倾身边时,他也许是于心不忍,下意识地做了个阻拦的动作,李沁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回身的同时,鞭子已经挥出,重重地抽在兄长手上,再开口是满满的警告:“别逆我的意,你知道后果。” 李云倾同为皇室贵族,又是朝中声名日盛的新贵,但他却以常人无法理解的宽容忍让着她这个行为乖张的妹妹。手上是触目惊心的鞭痕,耳中是妹妹嚣张的警告,但他不怒也不气,只是苦笑着摇摇头,把受伤的手背在身后。 小烟扶着老人慢慢走了出去。 “你不要欺人太甚!”尉迟潇忍不下去了,他一手夺过李沁的鞭子,另一手已经挥起了拳头。他知道自己不该打女人,但他就是无法容忍这个逆父欺兄、毫无人性的恶女,更重要的是,这个恶女即将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尉迟将军——”李云倾冲上来,拦住他即将落下的拳头,“沁儿还小,你不要怪她。” “你——”尉迟潇为之气结,什么叫“还小”?小就可以任意妄为?小就可以泯灭人性?“你好歹也是堂堂的小王爷,顶天立地的血性男儿,如今却让自己的妹妹骑在头上拉屎,你,你们全家,都是疯子。” 李云倾大概没受过如此粗俗的指责,俊脸霎时通红,不过他还是固执地挡住尉迟潇的拳头,眼中有哀求之意。 李沁并不领哥哥这份护卫之情,她突然以一个诡异的步法转到尉迟潇身后,谁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鞭子又回到她手上。 看到尉迟潇错愕的表情,李沁满脸挑衅,“尉迟将军,别妄想对我使用暴力,你,还未必有这个资格。” 尉迟潇桀桀冷笑,“看来是我低估郡主的实力了,就让我领教郡主的功夫。” 语毕,身如游龙攻向李沁,一招一式夹带着斩天拔地的霸气与凌厉,攻守之间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夺命之网。人人都知道,尉迟潇是员武将,马上功夫无人能及,但是极少有人知道,他的拳脚功夫同样出色,他少年时曾受过世外高人的指点,加上天资聪颖,如今的身手在江湖中排名绝对在十名之内。 尉迟长恭一看儿子出手,就知道他真的动怒了,出招狠辣,毫不留情,简直要置对方于死地。他有心阻止却无力回天,上阵厮杀他还可以,下马比武,十个尉迟长恭也不是儿子的对手;想出声喝止,儿子早就急了,根本听不进去,只有心中暗暗叫苦,心想这个鲁莽儿子可不要再惹出什么祸事才好。 反观云华郡主,着实让人惊艳,小小年纪,身手好得出奇。别看她言行嚣张跋扈,武功却沉稳大气,显然师从名家。一条软鞭用得得心应手,宛如灵蛇穿梭在尉迟潇密不透风的掌风之间,再加上身形轻灵秀逸,当真是翩若惊鸿,让人赏心悦目。 惊艳的不止尉迟长恭一个,尉迟潇也对李沁刮目相看。在他的印象中,女子即便习武,也不过花拳绣腿,但是李沁的武功修为,寻常男子没有三五十年绝难达到。真难以想象,娇生惯养的皇室郡主怎么练出这么好的武功?尽避他厌恶李沁的为人,心中却欣赏她的身手,如此一来,杀意顿减,掌法却变得诡异,让对手防不胜防。 李沁却能防,因为她的出手更诡异。当压得她透不过气来的掌风骤然消失时,她没有一丝犹疑,用右手的软鞭挡开对方的攻击,左手突然出掌拍向对方面门。 这是一个外表看来毫无杀伤力的掌法,以至于尉迟潇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正当他轻敌之际,突然从李沁袖口飞出一物,他以为是暗器,但是又不太像,那个东西带着腥气,直冲他面门。一切只是电光火石之间,尉迟潇已向后跃去,身法快如流星,避过李沁的偷袭。待他立稳身形,攻击他的东西已被李沁收回,他只看到黑色影子在李沁袖口一闪而没。自始至终,他都没看清攻击他的是什么,他只能说,那是个活物。 李沁俏生生地持鞭站立,望着退出两丈的他,表情带着几分戏谑,意思很明显——你输了。 是的,我输了。尉迟潇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尽避对手暗箭伤人、胜之不武,但是输了就是输了。二十三年来,尉迟潇第一次尝到被人挫败的滋味。 李云倾几步跨到李沁面前,扶着她的双肩,关切地问道:“有没有伤着?” 李沁似笑非笑,把投注在尉迟潇身上的目光移到兄长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开口道:“我都替你感到累。” 推开错愕在原地的李云倾,李沁头也不回地走了。 尉迟长恭这才从儿子被打败的结果中反应过来,怒气冲冲地走到儿子面前,“你呀,什么时候能稳重一点。” 尉迟潇毫不示弱地回击父亲:“我是做不到大哥那么稳重,他稳重得遇到事情只会一走了之,却拉我这个弟弟给他当垫背的。他和心上人逍遥快活去了,我却得娶……娶……”实在是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个郡主,尉迟潇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尉迟长恭仰天长叹,他尉迟家怕是从此永无宁日了。 第2章(1) 澹台梦泽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一杯接一杯往下灌酒的男人,昔日总是玩世不恭、唇边一抹冷笑的俊颜如今竟是一脸颓废之色。若非亲眼所见,打死他也不会相信,令敌人谈之色变的“玉面阎罗”竟然会躲在角落里,借酒浇愁。 确定面前的男人根本没有开口的意思,他忍不住抱怨:“尉迟潇,你要我放下手边一切公务,就是来看你喝酒的吗?很抱歉,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好看,不如我把位子让出来,相信会有无数的美女等着抢这个位子。” 尉迟潇又喝了一杯酒,才懒洋洋地开口:“真奇怪啊,六扇门的铁面神捕居然会开玩笑了。” 澹台梦泽有一张很有性格的脸,棱角分明,这使他不笑的时候,冷硬如刚;笑起来,如春风拂面,实在是比尉迟潇还要俊上三分,不过脸上时时刻刻挂着凛然正气,反倒不如尉迟潇正邪难辨的样子来得迷人。他微微一笑,“我会开玩笑有什么奇怪,你‘玉面阎罗’借酒浇愁才稀罕呢。说来听听,什么事让我们的准新郎官愁眉不展呢?” “笑吧,笑吧,反正我现在是全京城人的笑柄,我就要娶云华郡主,永世不得超生了。”杯子不过瘾,干脆叫店家换大碗来饮酒。 尉迟潇与李沁的婚事早已传遍京城,澹台梦泽当然也有所耳闻,不过他没想到尉迟潇对这件事如此介怀。他拍拍好友的肩,“虽然外界盛传云华郡主刁蛮成性,但以你‘玉面阎罗’的本事还制服不了她?你面对强敌尚面不改色,何以为小小女子愁成这样?” 尉迟潇苦笑,“刁蛮?她何止是刁蛮。她嚣张、骄横、残忍、冷血,反正是她出现的地方就鸡犬不宁,而且,你知道吗?她、她、她把我打败了。” “什么?”澹台梦泽简直不敢相信,他可是知道尉迟潇的武功,反正在他认识的人之中,还没有人能胜过尉迟潇,“你是说她把你打败了?你没说醉话吧?” 尉迟潇上来堵他的嘴,“你这么大声干什么?还嫌我不够丢人吗?” 澹台梦泽拨开他的手,忍不住炳哈大笑,“我现在倒对这个云华郡主有几分兴趣了,她武功修为这么高,该不会是个老太婆吧?” 尉迟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们六扇门的情报不是最齐全吗?恐怕对于李沁的了解,你比我知道的要详细得多。” 澹台梦泽摇摇头,“六扇门的确为皇上收集皇室成员以及朝廷大臣的资料,但是只限于男子身上,谁会对一个不具威胁的小女子上心呢?不过你要想了解云华郡主,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我可以为你动用六扇门的情报网。” 尉迟潇敬谢不敏,他其实很反感六扇门的情报网,那说白了就是皇上用来监视朝廷大臣的机构。再说他也没兴趣了解李沁,躲还来不及呢。 “其实有时候,我真希望她是六十岁,而不是十六岁,那我心里还舒服一点。” 澹台梦泽举起酒杯,对他深表同情。尉迟潇一向最得意自己的身手,现在败在一个十六岁小泵娘手上,的确是很郁闷。 “那她长得怎么样?”女子当然容貌最重要了,这可要问一问。 尉迟潇百般不愿,还是不得不承认,“漂亮,非常漂亮。哎,老天爷不长眼睛,给那个恶女装了这么一副漂亮脸蛋。” 澹台梦泽轻轻给了他一拳,“好小子,艳福不浅嘛。娶的老婆有身份、有容貌、有武功,真是十全女子啊。” 尉迟潇嘲讽地一笑,“是啊,她什么都有,就是没人性……算了,还是别说我了,你最近忙什么大案?” 澹台梦泽满脸受宠若惊,“尉迟将军还能想起关心我这个小小捕快,真让小人感动啊。” 尉迟潇也跟他开玩笑,“你不知道吗?我最关心的就是澹台大人你啊,我对你可是情有独钟啊。”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自从投身仕途以来,好像还没有机会这样坐在一起肆无忌惮地聊天。尉迟潇与澹台梦泽师出同门,澹台梦泽是师兄,尉迟潇是师弟,两人在学艺中建立起深厚的感情,成为无话不谈的知己。学成后,尉迟潇因为父兄的关系,选择从军,而澹台梦泽被六扇门选中,成为一名铁面神捕。当年并肩畅谈理想的青涩少年,如今都已成为朝廷的新秀精英。 澹台梦泽正色道:“其实你不问我,我也想请你帮忙。现在京城发生多起连环凶杀案,凶手至今逍遥法外,朝廷命六扇门限期破案,如今还有十天,依然毫无头绪,既然你不急着返回边关,不如留在这儿帮我破案吧。” 尉迟潇有点吃惊,能让澹台梦泽开口求助,看来真是个棘手的案子,“你倒说说看,究竟怎么回事?” “自从半年前开始,每隔半个月,京城中就会发生一起凶案,死者皆是二十到三十五岁的精壮男子。死时,皮肤褶皱,全身血液都被放干,宛如干尸,极其恐怖。根据现场的种种蛛丝马迹,以及一位幸存者描述,凶手应该是一个年轻女子,武功极高,应该还擅长易容。六扇门曾经设下诱饵,引诱凶手前来,本以为能将其抓获,谁知她放出一种很歹毒的暗器,伤了我们很多兄弟,我也险些受伤,因此她得以顺利逃月兑。我与之交手,只感觉她武功招式歹毒,深不可测。那一战六扇门元气大伤,现今便想采取大规模的抓捕,也是有心无力。现在京城中的青壮男人都是惶惶不可终日,你看看来酒楼的不是迟暮老年,就是一些女子。” 尉迟潇环顾四周,发现果然如此,看来自己已经被婚事搅得头昏脑涨,连京城中的异样都没有察觉出来。他蹙眉道:“查线索,找证据,是你们捕快的特长,我只能说说我的想法。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随师傅学艺的时候,他曾经给我们讲过苗疆有一种极其阴毒的功夫,叫‘鬼女阴经’?” 澹台梦泽点点头,鼓励他说下去。 “听说此功修炼者必为女子,修炼时先与一精壮男子交欢,然后吸其精血,以做练功载体,每隔一段时间需吸新鲜血液,如此进行,则可在一两年内使练功者达到寻常人需数十年才能达到的功力。因为修炼过程残忍,以及修成之后武功阴毒,一直为武林正道人士唾弃。莫非凶手正是修炼此功之人?” 澹台梦泽赞许道:“师傅曾与我说过,众师兄弟中你是最聪慧的一个,如今看来,师傅果然没看错人。当日师傅只是随意提起,没想到你一直记在心中。” 尉迟潇道:“你就别夸我了,我可是很容易骄傲的。再说,听你的口气,你一定也已经想到了。说吧,你究竟想我怎么帮你?” 第2章(2) 澹台梦泽道:“半月之期就快到了,你看这大街上哪还有什么年轻精壮的男人。所以,我敢保证,凭尉迟将军的强健体魄与英俊面庞,往这大街上走一圈,一定会引起凶手的注意。” 尉迟潇很不雅地把刚喝到嘴里的酒喷了出来,“你竟然要我做诱饵?你自己怎么不去?” 澹台梦泽答得理直气壮:“凶手看到过我的脸,所以我只能暗中保护你。怎么样,敢不敢兄弟联手,重战江湖?” 尉迟潇佯装无奈道:“你话都说到这分上了,我怎能说不敢?” 两人相视一笑,手中的酒杯相碰,眼中俱是豪情。 听月小筑是镇南王府中偏隅一角的院落,掩映在层峦叠嶂的竹林之间,外人难以一窥全貌,倍显神秘、清冷。 可能是因为名字中有月的缘故,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广寒宫,那个传说中最冷清荒凉的地方,住着一个寂寞美丽的女子,她叫嫦娥。听月小筑里当然没有嫦娥,但是同样有一位美丽的女子,李沁。 李沁的存在让听月小筑比广寒宫还要冰冷,虽然奴仆成群,但是没有一丝温度。冷的不是气温,而是气氛。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小心翼翼,那个美丽异常的女子是如此冷漠易怒,谁也不知道她下一个瞬间会把鞭子挥向哪一个稍有疏忽的仆人,也许根本没有人疏忽,她发怒甚至不需要理由。 李沁无视于奴仆的战战兢兢,她在意的只是铜镜中盛装之下,完美得不再真实的脸孔。她喜欢浓烈的颜色,喜欢一层层精心描绘,喜欢看惨白如纸的面孔在层层脂粉的作用下,艳丽异常。然后她会对着镜子笑,看铜镜中陌生女子娇艳的笑容,那是谁?她不认识。然后,她会觉得安全,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一个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天上神仙府,人家帝王家,住着的,是同样悲伤寂寞的灵魂。 “郡主,”再怕也要回话,小丫鬟战战兢兢走上前,其实郡主的鞭子从来没挥到她身上,但是她还是怕,怕得腿都在瑟瑟发抖,“尉迟将军府送聘礼来了,这是礼单,总管问您是把聘礼送过来,还是全部入库。” 李沁接过金字红底的礼单,粗粗地扫了一遍,上面赫然写着“绮兰香一块”。唇边勾起一抹微笑,“把绮兰香给我拿过来,其他的入库。” “是。”小丫鬟退下去,一会儿捧回来一个精致的盒子。 李沁打开盒子,盒中是乌黑的一块香料,看起来其貌不扬,但是闻之异香扑鼻,让人心旷神怡。 李沁嘴角的弧度勾得更漂亮了,她拿出绮兰香,用丝帕包好,揣入怀内,吩咐一直站在身边的侍女,“给我备马,我要出去。” “郡主,”侍女迟疑一下,“王妃今天请了京城最有名的裁缝来,准备给您量身做嫁衣。” “我的命令不喜欢重复第二遍。”李沁抬高了声音,小丫鬟的脸不出意料地白了,赶紧退下去备马。 “你要出去?”一个低沉的男声自门外响起,李沁回头,看到李云倾正站在门外。 李沁脸一沉,语气冰冷:“你来干吗?” “我只想过来看看你,”李云倾的声音有一丝苦涩,“不在这里,我根本没有机会和你说话。” 李沁不耐烦道:“你想说什么就快点,别耽误我时间。” 李云倾走到她面前,“你根本不喜欢尉迟潇,是不是?你并不想嫁给他,是不是?” “是!”李沁答得干脆。 “那,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委屈自己?就因为绮兰香?它再尊贵也比不上你啊。”李云倾激动地握住她的双肩。 李沁退后一步,躲开他的碰触,“不是因为绮兰香。” “那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选择尉迟潇?” 李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似笑非笑地望着李云倾,“什么也不为。你不明白吗?不是尉迟潇,就是李潇、王潇、张潇,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我根本是人尽可夫!” 李云倾仿佛被人打了一棍,身形摇晃了一下,脸色惨白,“你、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你是高高在上的云华郡主,是高贵的皇族少女,你怎么可以自甘堕落?” 李沁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很可笑的笑话,“你能不能诚实一点?什么高高在上,什么高贵,别拿这种虚伪的词来形容我。我是个下贱的女人,下贱!你比谁都清楚。” 李沁在笑,眼中却是让人不寒而栗的赤果果的恨意。她盯着李云倾,翦水的双眸,盛的是火,盛的是血。最终,她狠狠地推开他,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在她身后,李云倾的脸色变得无比阴沉。他轻轻击掌,竹林深处,悄无声息地走出两个人,像两条魅影,尾随李沁而去。 第3章(1) 尉迟潇百无聊赖地在街上闲逛。 虽说秋高气爽,景色宜人,阳光的温度恰到好处,街道有几分清冷,这样的环境很适合散步,但他实在想不出,一个大男人,沿着京城的主道来来回回地走上几十遍以后,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他开始后悔答应澹台梦泽那个愚蠢的计划,是的,愚蠢。他承认他帅,可是再帅也不是展览品啊?走到哪,都有一堆崇拜、爱慕的目光追随,那滋味其实并不受用。现在的民风已经开放至此了吗?女子不仅在大街上抛头露面,而且还三五成群,粉面含羞地对心仪的男子指指点点。他感觉他好像一只哗众取宠的猴子。天知道那个女凶手是不是傻傻地在大街上搜寻目标,可能她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心血来潮地挑上一家不太显眼的房子,大模大样地走进去,然后杀死里面的青壮男人,一点也不费事,一点也不会有危险,六扇门的捕快总不能在京城每一家有青壮年男人的屋子里设下埋伏吧?那么,他这个蠢得不能再蠢的诱饵,为什么要在大街上当傻瓜呢?他真想走进一家酒馆去喝酒,在这样的天气里今朝有酒今朝醉,实在是写意——可惜不行,澹台梦泽一定在附近某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监视他,如果他偷懒,他一定会出现在他面前,板起铁面神捕的面孔教训他;那么就回家睡觉吧,可惜更不行。今天是给云华郡主下聘礼的日子,如果他回家,老头子一定会逼他亲自呈送礼单,他可不想见到那个恶女。算了,认命当他的诱饵吧。 “怎么会有这种事?” “真是可怜哪。”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哇,你真是有学问哪,不如你帮帮她吧。” ……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有同情,有怜悯,有起哄,有嘲笑,乱哄哄的,像一窝苍蝇。 尉迟潇循声而去,街角处,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很多人。 罢才还没有呢,尉迟潇记得他半个时辰前来过这里。里面有什么呢,吸引这么多人? “借光,借光。”仗着人高马大挤进去,原来是个蓬头垢面的女子在卖身葬父。 女子跪在地上,一直低着头,周围人的议论让她原本就消瘦的身子瑟缩在一起,更显得弱不禁风。她身旁放着一个草席裹身的尸体,只有灰白的头发露在外面,无比凄凉。女子的身前挂着一个写着“卖身葬父”的木牌,上面的字极端庄秀丽。 尉迟潇皱皱眉,天子脚下,繁华之地,居然有此种事情发生。他想起那天被李沁赶出府的马师傅,李沁说是让他女儿来领人的。一个病重老人,一个柔弱女子,孤苦无依,倘若失去生活来源,不知最终境况是否就像眼前这对父女这般凄凉。 “哎,你抬头,让我们瞅瞅你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你也买不起呀。” “我买不起,我不会找人合买吗?” “那怎么分哪?是一人轮一天,还是到时候一起上啊?” 周围是肆无忌惮的调笑声,夹杂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女子不知是害怕,还是羞愤,抖得像风中落叶。 “抬起来!抬起来!”众人不怀好意地起哄,“你要是长得不好看,可没人买你。” 抖归抖,女子还是抬起头,周围人有的吸气,有的吹口哨,声音更是杂乱。 她实在是个美丽的女子。尽避蓬头垢面,还是掩不住清丽的容颜。她有一张弧线完美的鸭蛋脸儿;一双胜过一池秋水的明眸,她眼中含泪,宛如梨花带雨;鼻子高挺秀气,嘴形小巧饱满。她紧紧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坚强,但是反而更衬托了脸上的仓皇,仿佛是一头受惊的小鹿。 “哎呀,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啊。”周围人更是情绪高涨。 “哎,我把你爹给葬了,你给我生儿子行不?”有人准备出钱了,原来是个猥琐的老头。 “喂,大爷,您都快七十了,那儿还硬得起来吗?可别把娇滴滴的小美人给饿坏了。”出不起钱的用婬秽的语言极尽嘲笑。 “还是跟我们兄弟吧,包你爽到死啊!”又有两个人走出来,是两个外形凶恶的大汉,已经对跪在地上的女子动手动脚。 女子极力挣月兑,也不敢高声呼救,只是用一双惊恐的眼睛哀求地看着周围的人。 周围的人大都看热闹的,谁也不想惹事,再看对方凶神恶煞的样子,便是有心也是无胆。 女子哀求道:“求求你们先葬了我爹,你们要我怎样都可以。” “葬你爹?”两名壮汉哈哈大笑,其中一个道,“没问题,你先让我们兄弟爽了,然后把你卖到妓院,不就有钱葬你爹了。”尉迟潇实在看不下去了,吹了声口哨,拨开人群走出来,脸上是迷死人不偿命的招牌笑容,“两位大爷,没钱就别来泡妞,霸王硬上弓,丢不丢人呢?做男人做到你们这份儿上,干脆找个墙撞死算了。” 两个凶汉没想到有人敢管他们的事,再看对方是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根本就没放在眼里,一起冲上来想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扑上去的样子是很勇猛,可惜,自己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听到“啪啪”两声,叠罗汉似的,摞在一起,跌在地上。 周围一片叫好声,尉迟潇帅气地掸掸袖子,又惹来围观女子的一片尖叫声。 两个恶汉这才明白对方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赶紧连滚带爬地跑掉了。 被救的女子给尉迟潇连连磕头,尉迟潇赶忙拦住她,又从怀中掏出十两银子,“这些应该够安葬你爹了。” 女子再次叩拜,“恩公对纤云大恩大德,纤云愿终身侍奉恩公。” 尉迟潇拉起她,“你用不着这样,我帮你没别的意思,你是自由的,你安葬完父亲,尽避过自己的生活。” 纤云满脸惊慌,“恩公定是嫌弃纤云粗鄙,纤云不敢奢望得到恩公眷顾,只求留在恩公身边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恩公大恩。况且,父亲去世后,纤云再无亲人,孤苦无依,我一个弱女子,如果刚才……我如何过自己的生活,求恩公千万别丢下纤云。” 尉迟潇苦笑,看来她已经被刚才的事情吓坏了,不只把自己当成恩人,还成了救命稻草,根本是死抓着不放,看来只有先带着她,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把她安置下来,也算是救人救到底。想到此,道:“你可以先跟在我身边,不过你不要再一口一个恩人地叫了,我帮你只是举手之劳,在下尉迟潇,你直呼我名字就可以。” “哎呀,他就是尉迟潇啊。”人群中有人发出惊呼声,引起小小的骚动。 “功夫这么好,难怪让敌人闻风丧胆呢。” “功夫好有什么用,还不是个倒霉鬼。” “听说就是他要娶云华郡主,啧啧,这么好的小伙子就给毁了。” “哎呀,我还当是哪个倒霉鬼,原来是他啊。” …… 尉迟潇鼻子差点气歪了,他堂堂的“玉面阎罗”怎么就成了倒霉鬼了?该死的,全拜李沁所赐。怒气冲冲地推开众人,冲出重围,把让人心烦的议论声抛在脑后。 “公子,公子!”纤云气喘吁吁地追出来,楚楚可怜道:“公子,别丢下我。” 尉迟潇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呢,尽避还在生气,但是也不能迁怒于人,何况还是这么个可怜的弱女子。他道:“放心,我说话算话。我先帮你安葬你父亲。” 纤云松了口气,“我怎么敢麻烦公子,公子只需告诉我一个地方,我安葬完父亲,就去找公子。” 尉迟潇有些迟疑,“你一个弱女子,没人帮忙怎么行?” 纤云道:“公子怎么忘了,你刚给了我银子啊。有钱能使鬼推磨,还怕请不到人吗?公子只需去忙自己的事,不用担心纤云。” 尉迟潇心想这个纤云倒是挺懂事的,美丽又懂事的女子总会让人有好感的。他微微一笑,“你忙完了,就来这条街找我,我不会去别处的。” 纤云点点头,往回跑了几步突然又停住,回过头,“公子,你一定不会丢下纤云的,是吗?” 看到一个美丽又柔弱的女子用那样期盼的眼神看着他,尉迟潇不假思索地点头。 纤云开心地笑了,这是她在他面前第一次展露笑颜,尉迟潇不禁怦然心动,她的笑容干净而灿烂,仿佛这秋日的阳光。 尉迟潇继续去执行他身为诱饵的伟大使命,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闲逛。因为刚才的小插曲,时间没那么难熬了,午时快到的时候,他决定去吃饭。就去他常去的酒楼,那里的西湖醋鱼鲜美无比,最好再要点酒,自斟自饮,可以消磨一两个时辰的时间,等到澹台梦泽忍不住现身教训他的时候,正好让那个家伙买单。 主意打定,就往酒楼方向走去。离酒楼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尉迟潇看到前面街中间,闹哄哄地围了一堆人。他暗自纳闷:难道又是卖身葬父的?现在是盛世王朝,难道日子不好过吗?当然还是过去看看,就当打发时间了。 正要往人群里挤的时候,一双小手怯怯地拉住了他的衣袖。尉迟潇转身一看,原来是纤云。她似乎洗了脸,脸上的污垢没了,露出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美丽。 尉迟潇很惊讶,“你这么快就好了?” 纤云脸一红,“纤云现在是公子的奴婢了,当然不能再为私事耽误过多的时间。” 尉迟潇半开玩笑道:“我可没拿你当奴婢。你这么漂亮的姑娘,我哪舍得?” 纤云的脸一直红到脖子根儿,低着头,话都羞得说不出来。 尉迟潇随性惯了,看到纤云的样子,才意识到对方是个害羞的姑娘,不比他那些粗枝大叶的狐朋狗友,可不能对着她口无遮拦地乱讲话。 跋紧岔开话题:“不知道里面发生什么事了,反正我正好闲着,咱们进去看看。” 纤云点点头,紧跟在他身后。 不过这次的事可能比刚才的卖身葬父更吸引人,人人都伸着脖子往里看,尉迟潇身材壮硕、人高马大,挤这个当然不在话下,可怜纤云娇小的身子,被人挤得东倒西歪。尉迟潇索性把她拉过来搂在身边,护着她往里挤。他的全部心思都在看里面发生什么事上,他当然不会注意到,在他怀中纤云那张错愕、失神的面孔。 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况,尉迟潇气不打一处来。一个盛装华服的少女,手持一根软鞭,正在路中间疯狂抽打着倒地上已经奄奄一息的两个人。天子脚下,除了云华郡主李沁,不会再有如此嚣张的人了。 “住手!”尉迟潇冲上去抓住她挥鞭的手,“他们快被你打死了!” 李沁已经打得有些气喘了,看来是用尽全力的,鞭子上是斑斑血迹。 她怒视着拦住自己的尉迟潇,咬牙切齿道:“我就是要打死他们,你敢管我?” 尉迟潇怒极反笑,“我为什么不敢管你?在别人眼里,你是高高在上的郡主,在我尉迟潇眼里,你是个敢倒贴的贱女人。” 李沁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骂她“贱女人”了。她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尉迟潇,别以为本郡主挑上你,你就可以这么放肆。别忘了,你们尉迟家是在本郡主的恩赐之下才得以苟存的。本郡主要追究,就凭你大哥抗旨这条罪,就能定你们个满门抄斩。你要是还想让你们尉迟家这么风光下去,最好对本郡主客气点!” 尉迟潇冷冷一笑,“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你想想看,皇上是乐意维护你这个枉担虚名的郡主?还是乐意维护能保他坐稳江山的将军?” 李沁反倒没那么生气了,她也冷冷一笑,“我从来就没认为自己多重要。你也想想看,皇上是选择维护他至高无上的皇族尊严?还是选择容忍一个功高震主、时刻威胁到他宝座的三军统帅呢?” 尉迟潇眯起眼睛——好一个心机深沉的女子!“功高震主”,她打的是尉迟家的软肋。表面看来尉迟家风光无限,父子三人同为朝廷倚重的大将,掌握朝廷军政大权,只有尉迟家自己知道,军权在握,却如履薄冰地战战兢兢。淮阴侯韩信、大司马卫青、兰陵王高肃……一个个彪炳史册的名字,哪个不是为当时的王朝立下赫赫战功的名将?却都因为功高震主,而为君主见弃、见疑,不得善终。当今万岁尽避圣明,却也难免不对尉迟家猜忌。尉迟昊抗旨、拒婚、出走,而免遭皇上责难,其中一个隐秘的原因,就是因为尉迟昊交出了军权,削弱了尉迟家的兵力。 即使是朝中大员也很少有人知道尉迟家与皇上的心结,但是李沁看得透,抓得准,一句“功高盖主”重重敲在尉迟潇的心上。他是不能激怒她,这个城府颇深的女子,聪明得出乎他的意料。 他放开她的手,“既然你认为自己代表了皇族尊严,那就请你对皇族的子民手下留情,让人能感受到你的尊严,而不是你的残暴。” 李沁揉揉自己已经被抓红的手腕,瞪了尉迟潇一眼,走到还在地上申吟的两个人面前,“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再派你们做这种鬼鬼祟祟的事情,就不是打断腿这么简单了。” 转身去牵马,看到尉迟潇身后,一个衣衫残破、容颜却很清丽的姑娘。她的手紧紧抓着尉迟潇的袖子,正用惊惧的眼神打量她。 李沁似笑非笑地打量她,每向她走一步,她便缩回尉迟潇背后一分。 尉迟潇挡在她身前,“你要干什么?” 李沁冷笑道:“我没想干什么,你何必这么紧张,不过你要是一直这么挡着她,不让我这个未婚妻看清楚,那我可不敢保证我要干什么了。” 尉迟潇可不想让她找到借口发疯,只好把纤云从身后拉出来,一只手却护卫地揽住她的腰。 李沁只假装没看见,她一只手随意地横在胸前,另一只手用鞭子把儿托起纤云的下巴。她本就比纤云高上半头,又是盛装华服,在这种姿势下,更显得她盛气凌人;相反,纤云愈发地楚楚可怜。 “叫什么?” “纤云。”尉迟潇替她答,她已经抖得说不出话了。 “你是哑巴吗?”李沁手上用力,纤云的头被抬得更高。 “纤……纤云,楚纤云。”纤云痛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鞭把儿硌得她下巴生疼。 尉迟潇真想甩开她的鞭子,可又怕她找借口欺负纤云,这个女孩子已经被吓得不轻了。 “楚纤云,连名字都这么我见犹怜,难怪我的未婚夫会对你爱护有加呢。”轻声细语下不知掩藏着怎样的波涛。 “不,不,郡主——” “我真的很喜欢纤云呢,我还想过两天正式迎娶她过门,我的郡主夫人不会介意吧。”纤云急着要解释,尉迟潇却打断她的话。真是天赐良机啊,他终于有机会扳回一局。自己还没进门,未婚夫就急着娶别的女人,看你高高在上的郡主脸往哪放。 李沁并没像尉迟潇想的那样恼羞成怒,她的表情冷静、骄傲、锋利而不动声色。她撤回鞭子,“既然是夫君的心上人,为妻又怎么会介意呢。只是成亲的时候别忘了给为妻送上一份请帖,为妻也想到场祝贺呢。” “那是当然。这种场合,我怎么能忘了我的郡主夫人呢?”尉迟潇笑里藏刀,心想我怎么能放过这个羞辱你的好机会呢? “如此,我就静候两位佳音了。”李沁飞身上马,拨转马头时,还不忘回眸一笑,“可别让为妻等太久啊。” 李沁走了,戏演完了,观众也散了。尉迟潇颓然地叹了口气,坐在路边。每次与李沁交锋完,他都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挫败感。 纤云也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坐下,“那个云华郡主真的是你的未婚妻吗?” 尉迟潇无奈地点点头。 “她好可怕啊。”纤云抱紧双肩,“她的眼神,她的笑容,都让人猜不透她想干什么。” “她是个疯子。很抱歉把你也卷进来,我刚刚不是存心轻薄你,我只是……” “公子,”纤云打断他的话,“你不用和我解释,我明白。我是公子用来对付郡主的棋子,我的存在让她看到了自己的失败。” “对不起,纤云。”尉迟潇觉得自己真是卑鄙,居然利用这样一个纯洁的女孩儿,他真希望刚才没有带纤云在身边,那他就不会在愤怒下口不择言,伤害无辜的她。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你不会明白我有多开心。”纤云宛如秋水的双眸温柔地望着他,“我终于可以帮到你,尽避我的帮助是这么微不足道。” 尉迟潇一阵感动,情不自禁地把她搂在怀里,“你这么善良,我都不知道怎么感激你。” “那就给我一个婚礼吧。”纤云在他怀中轻声道。 尉迟潇身子一僵,他可不想为了对付一个自己讨厌的女人,去娶另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 纤云感觉出他身子的僵硬,她抬起头看着尉迟潇,眼神清澈没有任何欲念,她的语气平静而肯定:“给我一个婚礼,不是让我成为尉迟夫人的婚礼,而是一场戏,一场做给郡主看的戏。我要让我的恩公,彻底打败那个女人。” 她的眼睛干净清澈,尉迟潇能够从那里面看到自己,一个卑鄙龌龊、不择手段的自己。 李沁骑马出城,渐行渐远,两边的屋舍逐渐稀疏,杂草渐盛,开始出现连绵起伏的山脉,这是京城近郊的一处荒山,名叫雀云山。 她离开官道,沿着路边崎岖的小径上山。山路陡峭,已经不能骑马了,她下马步行,在山上的林木间穿梭。七拐八拐之间,来到一处山洞。她往身后看了看,防止有人跟踪。她知道自己太过小心了,冥灵最是警觉,它都没有反应,肯定没有异常情况。 她牵着马进洞,把马拴在洞中的钟乳石上,自己继续在洞中模索前行。路越来越窄,没有一丝亮光,已经到了山洞尽头。但是李沁没有回转,她已由站立改为爬行,来到山洞尽头处,伸出手去,在洞壁上模索,模到有突出的地方,稍一用力,移下一块大石头,顿时,有光泻进洞中。 她笑了一下,从有光的地方跨过去,视线瞬间开阔,山重水复疑无路之处,正是柳暗花明的桃源之地。她再用大石头把洞口挡住,即便有人误入洞中,也绝想不到山洞尽头,竟会有另一个世界存在。 这是一处遗世独立的人间仙境。山外已是秋风萧瑟,这里却繁花似锦。各种奇异的花树争相绽放花朵,异彩纷呈,连绵在一起,仿佛天上的云霞倾泻在这里。花树林中有一条蜿蜒的溪水,水面上是缤纷的落英在嬉戏。花树林外,有一处房舍,红砖青瓦,简单干净。 李沁轻快地跑向那处房舍,脸上是比云霞还要明媚的笑容。 轻轻叩门,开门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老妇人深眼窝、高鼻梁,带着西域人的影子,尽避上了年纪,容颜依然美丽。她衣饰朴素,神态祥和,乍一看只是个普通的老人,但是沉稳睿智的目光与雍容华贵的气度显示了主人必有不寻常的身份。 李沁撒娇地搂住她,“师傅,你有没有给我做好吃的?我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老妇人宠爱地拍拍她的脸,“早晨就做好了,一直留到现在,还以为你不来了。看看,又瘦了。” 李沁蹦跳地跑到屋里,案几上摆放了几碟精致的糕点。她欢呼一声,一手拿一个,吃得不亦乐乎。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老妇人摇摇头,赶忙倒来一杯水,生怕她噎着,“厨房里还有,你走的时候,我给你带着。” 四五块填到肚子里,李沁才放慢了速度,开始像个淑女似的细嚼慢咽。 “你也别吃太多了,这种东西败胃口,一会儿我炖只鸡给你补补,看你,光长个子不长肉。沁儿,今天怎么这样晚?路上是不是有麻烦?” 李沁撇撇嘴,“那个人居然敢派两个人跟踪我,我绕了几条街也没能甩开,我一怒,就抓住他们暴打一顿,打折了腿,看他们怎么跟。” 老妇人担忧地看着她,“你虽然受了我的功力,武功已非常人能比,但你须知强中更有强中手,自己要谨慎,不要到处树敌。” 李沁不以为然,“我就相信以暴制暴是最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就算有人能胜过我的武功,他也绝胜不了我的冥灵。是不是啊,冥灵?” 她把左手的衣袖挽起来,白皙的皓腕上,赫然缠着一条手指粗细,还在吐着信子的小蛇。蛇通体墨绿接近黑色,在头的位置有鲜红似血的花纹,它一动不动地缠在李沁的手腕上,只有不时吐出的信子证明它是活的。它仿佛能听懂李沁讲话,在李沁叫冥灵的时候,它的头会轻轻扬起,十分诡异。 老妇人轻轻点着它的头,“你呀,真是快成精了,教得你主子越发无法无天。” 冥灵似乎十分受用,连身子都在微微扭动。 “下去扭吧,总待在衣袖里一定闷了。”李沁左手在桌子上敲了两下,冥灵从她手腕上游走,沿着桌角往下滑,隐入墙角不见了。 李沁从怀里掏出包裹绮兰香的丝帕,递给老妇人,“师傅你闻闻看。” 老妇人吃惊地接过来,仔细嗅了嗅,又打开丝帕,检视着乌黑的香料,最后激动地喊起来:“是绮兰香啊,是真正的波斯圣宝绮兰香!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有机会再见它一面。” 李沁长长地呼了口气,“太好了,总算没白费力气。” 老妇人看着她,紧张地问:“你真的去尉迟府偷了?” “您太高估我了,尉迟府个个都是高手,我可不敢冒险。” “那你怎么得到的?” “我……哎呀,我是堂堂的云华郡主,我当然是跟尉迟府要的了。”李沁轻描淡写地带过。 “不可能。绮兰香是先皇御赐给尉迟烈的圣物,也是整个尉迟府的荣耀,别说你是郡主,便是当今皇上开口,他也决不会轻易交出。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 “我有很多办法的,师傅,你就别问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快救蒙蒙。” 老妇人知道李沁对她有所隐瞒,但是她已无力去干涉,她现在更担心另一件事,“沁儿,你真的决定用绮兰香去解蒙蒙的剧毒吗?” 李沁惊疑地站起来,“师傅,你不是说绮兰香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神秘之处,就是它能解百毒吗……难道你在骗我?” 老妇人摇摇头,“我怎么会骗你。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自己也是身中奇毒之人,你也知道那个人不会给你解药,绮兰香是你唯一的希望。” 李沁的神色黯淡下去,她怎能忘记自己身上的毒?每次发作的时候,如万蚁噬心,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楚让她现在想来都不寒而栗。但是她有什么权利用绮兰香来救自己呢?她害一个无辜的小男孩变成活死人,至今还毫无知觉地躺在冰床之上。他比她更需要绮兰香。 “我的毒不要紧,这么多年,我不是都忍过来了吗?我一定要救蒙蒙,每次我看到他孤零零地躺在冰床上,师傅,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有多痛?那么小的孩子,他该多冷多怕啊!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因为我的卑鄙,因为我的残忍……”李沁哽咽着,眼泪止不住落下来。 老妇人心疼地搂住她,“傻孩子,为什么要这么想呢?没有你,他已经死了啊。那种情况下,你已经采取了最好的做法,你根本没有错。” “不,不是!”李沁在老妇人的怀中放声大哭,“我想蒙蒙如果能够选择,他宁愿选择在那天死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死不活,我恨死我自己了!恨死我自己了!” “我可怜的孩子,你只有十六岁,老天为什么要让你背负这么多的东西?” 李沁没让自己过多地陷入悔恨之中,她没有时间了。她努力止住悲声,擦去脸上的泪水,“师傅,我们快用绮兰香救蒙蒙吧。” 老妇人叹口气,“就算你有了绮兰香,也未必能求得了蒙蒙。” “为什么?”李沁大吃一惊。 “蒙蒙中毒过深,只用绮兰香还不够,还必须借助外来真气,推动绮兰香在体内的运行。因此一定要有一内功深厚之人,连续七天,每天两个时辰,将自己的真气输入他体内,方可解毒。” 李沁松口气,“这不难,我就可以助他解毒。我身上有您数十年的功力,难道还不算内功深厚吗?” 老妇人摇摇头,“你虽尽数受了我的功力,但因你先天体质阴虚,并未能将其全部化为己用。如此长时间强制将真气输入他人体内,必会耗尽你大半真元,你的身体将会受到极大的伤害,日后也恐难再恢复如初。” 李沁笑道:“原来师傅在担心这个,我对自己的功力还有几分信心,我相信只要仔细调养,身体很快就能恢复。” 老妇人知道李沁救人心意已决,别说是耗费她大半真元,就算是赔上她的命,她也在所不惜。 她带李沁来到依山而建的一处石屋之中,按动机关,石门开启,里面冰凉刺骨,宛如寒冬。她点燃石壁上的蜡烛,屋之中开始有了光明。 石屋之中只有一张千年寒玉凿成的大床,床上躺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他一动不动,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宛如死人。 李沁轻轻抚着他的脸,“蒙蒙,不用害怕,你很快就能好了,再也不用待在这个冰冷黑暗的地方。” 老妇人将绮兰香分成七小块,将其中一小块研碎,喂蒙蒙服下,然后扶他坐起来。 她看着李沁,“可以开始了,如果当中觉得体力不支,千万不要勉强,你会有生命危险的。” 李沁点点头,盘腿坐到寒玉床上。手,缓缓地抵在蒙蒙的背心。 看着尉迟潇塞到自己手上的东西,澹台梦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是一份大红喜帖。 “成亲?你答应过帮我破案,可是现在你却告诉我你要成亲?” “别那么激动嘛。我真的有帮你破案啊,我每天都在大街上晃荡四个时辰以上,你看我都晒月兑皮了。”尉迟潇装成很委屈的样子把脸凑到澹台梦泽面前。 澹台梦泽真想把他那个高挺的鼻子给砸扁了,他咬牙切齿道:“凶手还没抓到,你却沉湎于,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喂,当初是你说半月之期快到,凶手将要出现,我才答应客串两天诱饵的,可是现在呢,都已经二十多天了,连凶手的影子都没看到,用你那个守株待兔的笨方法来抓凶手未免太不切实际了。” “你……哎!皇上限期破案,到时候抓不住凶手,我恐怕死罪难逃,原想你能助我一臂之力,现在看来只是我一厢情愿。” 看来澹台梦泽真的是生气了,脸色一沉,站起来就要走。 尉迟潇赶忙拦住他,“我知道你抓不住凶手着急,我又没说不帮你,最多我成完亲,继续去做诱饵好了。不过我真的拜托你再想点有用的方法,你不觉得你的守株待兔太笨了吗?” 澹台梦泽脸色稍有缓和,坐回位子上,“这次凶手实在是太过凶残狡猾,整个六扇门都束手无策,他们都放弃了,凭我一人之力,又能有什么好办法?” 尉迟潇一愣,“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们放弃了?皇上限期破案,难道只砍你脑袋,不砍他们脑袋?你们那个大头领秦树呢,他怎么不想办法?” 澹台梦泽神色黯然,“你一直镇守边关,当然不了解京城发生了什么事情。秦大头领,他半年前就死了。” “什么?”尉迟潇大吃一惊,印象中那个不苟言笑,正气凛然,看谁都像是看嫌疑犯的六扇门掌门大头领秦树,他竟然死了,“怎么死的?” “被人害死的,灭门惨案,一家二十六口,无一幸免。”澹台梦泽语气沉痛,双手因为愤怒而紧握成拳。 “凶手是谁?” 澹台梦泽苦涩地摇摇头,“应该是职业杀手所为,武功奇高,秦家人都是一刀毙命,就算是秦大统领,也是如此。秦大头领一向秉公执法,破案无数,与不少人结下冤仇,也有很多人想取其性命,我等想查出真凶,根本无从下手。” 尉迟潇长叹一声:“没想到秦树半生英雄,却死于非命,一代神捕,却连家人都无法保全。凶手恶行,真是令人发指。” 澹台梦泽叹道:“秦大头领死后,六扇门群龙无首,人人都想争这大头领之位,根本无心办案。现在的六扇门一盘散沙,早已不复当年的雄风。” 尉迟潇道:“那皇上为何不干涉此事,另立新头领,重整六扇门?” 澹台梦泽犹豫一下,才道:“你也知道,六扇门人人都身怀绝技,表面看来,个个都是精英,以致六扇门所向披靡,其实暗地里明争暗斗,人人都想凸显自己。当日有秦大头领在,他无论武功、才智、人品都能服众,因此尚能镇得住局面,如今,实在难以找到这样的人才。” 尉迟潇点点头,转念一想,忍不住赞道:“以六扇门如今的情况,你依然专心破案,实在令师弟佩服不已。你尽避放心,我一定为你两肋插刀,助你早日缉得真凶。” 澹台梦泽笑道:“两肋插刀用不着,只是别再因为在大街上多走几圈就对我抱怨不停。对了,我今日是专程来给你送东西的,刚才一生气倒忘了。”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 尉迟潇笑道:“莫非这是你送我的定情之物,可惜我就要成亲了,恐怕要辜负师兄一番美意。” 澹台梦泽哭笑不得,“你真是什么时候都开得出玩笑。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那个女凶手会放一种很厉害的暗器,连我都险些为其所伤。那其实是一种活物。” “活物?”尉迟潇心中一动,江湖上以活物用作暗器的人不多,但他恰恰见到过一个。 “是的。金钱镖之类的暗器打出去,靠的是施暗器人的功夫,但是以活物做暗器,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活物可以自动追逐人气,让对手避无可避,必伤在暗器之下。那个凶手用的就是苗疆的一种蛊虫,幼虫时即以人血喂养,长成后,极其嗜血,歹毒无比。凶手将之藏于袖内,遇到危险便将其放出,攻击对手。不过这种蛊虫虽厉害,却怕一种艾草的气味,这个荷包内装的正是这种艾草,你带在身上,可以防身。” 尉迟潇又惊又疑,他开始怀疑一个人。这可能吗?以她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是凶手啊。可如果不是她,为什么她身上表现出的种种怪异,都和澹台梦泽描述的凶手这么相像? “潇,你怎么了?”澹台梦泽看到尉迟潇愣在位子上,好像魂飞天外。 “我,好像见到过凶手。”尉迟潇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是从天边飞来的,飘飘忽忽的,连他自己都不确定。 “你说什么?”澹台梦泽猛地站起来,凳子带倒了都顾不上,“在哪?你怎么知道她是凶手?” 尉迟潇又犹豫了,“不会是她,这太不可思议了。” 澹台梦泽急得快跳起来了,“到底是谁?你快说出来,是不是凶手,我们可以再调查,你先说她是谁。” 尉迟潇咽了口吐沫,“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连环凶杀案的凶手。不过她确实年纪轻轻,武功却高得出奇,而且,她就以活物做暗器攻击过我。虽然我没看清那究竟是什么暗器,但我肯定那是活物。” “肯定是她,没有这么巧合的事,一定是她!你快说出她的名字。”澹台梦泽心都快跳出来了,尉迟潇越说他就越肯定,心中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喊着:“就是她!就是她!连环凶案就要被你破了,你就要成功了!” “她是——云华郡主,李沁!” 澹台梦泽又坐回椅子上,正确地说,是倒在椅子上。这个答案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一个高高在上的皇族少女,真的会是连环凶案的冷血杀手吗? 尉迟潇道:“我们不用在这里诸多猜测。明日我与纤云的婚礼,李沁必然到场,你可以到时候找机会试她一试,你曾与凶手交过手,定能试出真假。” 澹台梦泽点点头,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第3章(2) 第六天的治疗已经结束了,李沁擦擦头上的汗,看着蒙蒙均匀的呼吸,心中一阵宽慰。绮兰香加上她六天来的真气灌输,蒙蒙体内的毒已经被除去了大半。他已经有了生命的迹象,开始有了呼吸,脉搏也开始跳动,背上触目惊心的镖伤也开始结痂愈合。他现在已经不用待在阴冷黑暗的石屋里,师傅给他准备了一个房间,房间是向阳的,里面有一张温暖舒适的小床,每天早上,阳光就会洒在这张小床上。等蒙蒙醒来,他一定会喜欢这间小屋,如果他能忘记那个恐怖的夜晚,他会在这里生活得很快乐。 “沁儿,今天就别走了,你这样跑来跑去会受不住的。”老妇人走进来,眼中是满满的担忧。六天来强行输出真气,使李沁元气大伤,她的脸上是再浓的妆也遮掩不住的憔悴。 “我没事,”李沁勉强一笑,“我今天要去参加一个人的婚礼。” “谁的婚礼这么重要,让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 “早就答应好了。师傅您别担心,我自己很清楚我自己的身体情况。”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想去。虽然选尉迟潇做郡马,只不过是为了得到绮兰香的下下之策,但她不得不承认,未婚夫三个字还是在她心中掀起小小的涟漪。她想看一场婚礼,看一场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婚礼,看一场佳偶天成的璧人许下三生之约的婚礼。这样的婚礼,她永远也无法拥有,既然无法拥有,看看总可以吧。 李沁站起来,还没走两步就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幸亏她及时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 “沁儿,”老妇人赶紧扶她坐下,“你跟师傅还逞什么强?” “没事,我稍微调息一下就好。” 老妇人看她运行了一个小周天,又服下一颗增补元气的药丸,才准她离开。 李沁看看外面的天,还不算晚,快马加鞭,应该还赶得及新人拜堂。 连就连,我俩结交定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奈何桥上,可曾有人等过她? 澹台梦泽一改往日的沉稳之气,坐立不宁,看着一身吉服喜气洋洋的尉迟潇,气不打一处来,“真服了你,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 “我为什么不笑,我可是新郎官啊。” “别忘了,婚礼是假,缉凶是真。” “那又怎么样?她若不是凶手,我就让这假婚礼变成真婚礼,气死她;她若真是凶手,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休了她,恢复我的自由之身。” 澹台梦泽看看外面的天,道:“拜堂的吉时就快到了,她还没出现,她不会不来了吧?” 等了一会儿又道:“她肯定不会来,有哪个女人会在自己未婚夫纳妾的时候跑来观礼?我干脆到镇南王府直接去找她。” 尉迟潇赶紧拦住他,“你疯了?王府郡主是你小小捕快想见就见的吗?再说她若真是凶手,肯定认识你,一定会对你有所防备,你这么去不是打草惊蛇吗?哎呀,你放心,她肯定会来的。依她的性子,肯定要来大闹婚礼。” “儿子,吉时到了,快出来行礼。”尉迟潇的娘亲叶雪柳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不同于一般贵妇的温柔矜持,身为武将的妻子,她身上更突出的是巾帼英雄的飒爽英姿。 她真搞不懂这个儿子在想什么。知道他被云华郡主选为郡马,全家人都心力交瘁,他倒好,还有心情纳妾。纳妾就纳妾,她也不反对,可是偏偏又这么仓促,什么都来不及准备,怎么说也是儿子的终身大事,实在太草率了。 “娘,您急什么,还有重要人物没到呢。” “再重要的人物也不能错过吉时,再说你们父子的朋友以及其他朝廷重臣都已经在外面等半天了,还能有什么重要人物?”李沁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真是越看越英俊,现在一身新郎的喜服,更显得英气逼人。 “李沁。” “哦,李沁。啊?云华郡主李沁!”叶雪柳等反应过来,忍不住叫起来,“你、你、你,难道你也给她送了请帖?你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尉迟潇好笑地搂住他娘,“娘,别这么担心,一切有你儿子呢,难道你对我没信心吗?” 叶雪柳瞪着他,“我怕你请神容易送神难。我不管啊,待会有什么事你负责给我摆平,我可不想让好好的婚宴变得鸡飞狗跳。哎呀,我还得去跟你爹说一声,让他有个心理准备。”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云华郡主到——”在府门外迎接宾客的门童,在看清面前这个盛装华服的少女递上来的请帖后,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 真是石破天惊的消息!罢刚还热闹非常的府邸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天哪!今天晚上要有大事发生了。尉迟长恭赶紧率家人宾客出来迎接,这个倒霉儿子,就会给他这个老头子找麻烦。夫人刚刚通知他说儿子请了云华郡主,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过去痛骂儿子一顿,可是还没来得及采取行动,瘟神就到了。哎,只有求老天保佑了。 急匆匆地过去行礼,顺便偷眼观察郡主的神色,还好,脸上还有一点笑意。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谁知道她是准备按兵不动还是谈笑用兵呢?她可一直是鞭不离手啊。 “老将军免礼,诸位免礼。不知本郡主可错过了两位新人拜堂?” “郡主未来,新人怎敢拜堂?请郡主移驾喜堂上座。”尉迟长恭额头都冒汗了,偷眼往四周看看,却没有尉迟潇的踪影,心想:你把瘟神请来,自己却躲到一边,让老爹当挡箭牌。待会儿她发起脾气来,可别怪老爹不罩你。 “这位一定是尉迟夫人了。”李沁注意到尉迟长恭身边一个一身英气、气度从容的女子。 叶雪柳赶忙上前施礼。 李沁扶起她,“素闻尉迟夫人是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今日一见,果然气质出众,名不虚传。” “郡主谬赞,臣妇实不敢当。”叶雪柳心想:相公和儿子都说这个郡主刁蛮任性、可怕得很,现在看起来还是挺懂礼貌的,长得也漂亮,没看出哪可怕呀。 众人走进喜堂大厅,分宾主落座。李沁身份是君,因而坐在上位。 李沁不开口,大厅中就一片死静,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但是彼此交换的眼神都藏着秘而不宣的暧昧含义。 尉迟潇走进大厅。其实李沁一进大门,他就拉着澹台梦泽在躲在暗处观察。澹台梦泽看着李沁倾国倾城的容颜和光彩照人的气度,却怎么也不能肯定她是不是那天晚上和他交过手的凶手,他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尉迟潇给他出主意:“等我过去刺激她几句,她肯定要大发脾气,然后我就借机会和她交手,你仔细看看她的武功路数。” 于是尉迟潇带澹台梦泽藏到喜堂的偏厅,自己走进喜堂大厅。 他的笑容是挑衅的,“郡主大驾光临,真让末将和娘子受宠若惊。” 他的话让满堂宾客起了小小骚动。他称呼所纳小妾为娘子,又将云华郡主这个正牌未婚妻置于何处?堂堂郡主,尊严何在? 李沁脸色如常,“少将军无需客气,我祝贺少将军与新夫人有情人终成眷属。” “多谢郡主。我和娘子两情相悦,谁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如此甚好。请新人拜堂吧,不要误了吉时。” “末将只知拜天拜地拜高堂,如今郡主端坐正位,末将不知该如何拜法?” 满堂哗然,所有人都觉得尉迟潇的话太过分了。纳妾原本就不算明媒正娶,因此没有拜天地的大礼,新人只须向公婆、夫君、夫君的正室跪拜敬茶。如今尉迟潇以迎娶正室的礼节迎娶侧室,本来就已是对云华郡主的莫大羞辱,现在又以言语相逼,叫郡主情何以堪? “潇儿!”尉迟长恭喝止儿子的无理取闹,“郡主是君,你是臣,就以君臣之礼叩拜。拜完郡主、再拜父母。” “老将军,”李沁盈盈起身,“少将军说得没错,我坐在这里的确不合适,我今天只是以一般宾客的身份来观礼,坐在下面就好。”说着竟走下主位,在堂下站立。 尉迟长恭赶紧命人搬来把椅子,请郡主坐下。她的忍让并没让尉迟长恭轻松多少,相反,他更加忐忑不安。 尉迟潇有些措手不及,李沁的反应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人家都坐到下面去了,你总不能再叫嚣了。算了,先拜堂吧。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从此死生契阔,生死相随。 李沁听着司仪的唱和,看着堂上的一对新人,眼睛便渐渐有些模糊。什么是幸福呢?这样就算吧?幸福,离她好远啊。 叶雪柳觉得儿子做得实在过分,就算再不喜欢云华郡主,总是皇命难违,还是要结成夫妻,过上一辈子。既然如此,何必让对方如此难堪呢,要是见面就像仇人似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等到儿子和纤云拜完堂,大厅中的人都向儿子表示祝贺,纤云被侍女送回房中时,她趁这个机会悄悄拉过纤云,嘱咐她向云华郡主敬茶。 纤云很懂事,亲自沏了一杯茶,走到郡主面前行跪拜大礼。 李沁看着凤冠霞帔的纤云,比起当日破衣烂衫的样子更要美上几分,而且因为嫁为人妇,神态间凭添一抹娇羞,当真是惹人怜爱,看来尉迟潇的眼光还真是不错。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人家就是名正言顺的尉迟夫人,何必委委屈屈地做个侧室呢。想到这,便想把手上戴的玉镯送给她,多少代表一点歉意。 尉迟潇虽然被一帮宾客围着劝酒,可是眼睛却一直盯着李沁。李沁不动声色打量纤云的目光让他心惊,谁也不能从她的目光中猜透她想干什么。她今晚的表现一直都很不寻常,不寻常得让他觉得危险,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待看到李沁把右手伸进左手衣袖的时候,他差点叫出声——天哪,她不会是要用她的活物暗器对付纤云吧? 他没有叫出来,是因为有人比他的速度更快。 “鬼女,看你往哪里逃!”随着一声怒喝,澹台梦泽的身形从偏厅飞出,手中的宝剑犹如出水蛟龙,带着尖利的呼啸声刺向李沁的面门。 他一直在监视着李沁,她的一举一动更加重了他的怀疑。她深不可测的眼神、深藏不露的武功、不合常理的举动,都说明她太有问题了。及至李沁将手伸进袖子,这与凶手施放虫蛊的手法一样。他不能再犹豫了,错过这个机会,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抓住凶手了,也就再也没有机会成功了。 剑,像一道利闪破空而出。 李沁大吃一惊,想躲,却已来不及。元气大伤的身子,无法再做到快如闪电的反应。 接下来的事情,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包括自以为找到凶手的尉迟潇和澹台梦泽。 一向温柔婉约的纤云突然一声尖啸,凌空而起,飞起一脚踢向澹台梦泽握剑的手腕。 一直背对澹台梦泽的她,误以为自己才是被攻击的目标。想不通自己高超的演技如何会被识穿,直到死,她也不知道,一切只是阴错阳差。 真相,来得如此有戏剧性。 彼不上惊讶,澹台梦泽在不动声色间改变了攻击对象。眨眼之间,数招已过。一个擒凶心切,如猛龙出海,剑锋凌厉,招招夺命;一个气急败坏,似地府鬼魅,出招狠毒,诡异阴森。双方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刀光剑影间翻飞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身影。 尉迟潇已然明白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他一直怀疑的李沁根本不是凶手,而他急于娶过门的娇弱女子纤云才是修炼“鬼女阴经”的冷血杀手。 心中懊恼无比,手上却无半分停滞。他挺身而出,与澹台梦泽配合默契。一个全力纠缠住纤云,让她分身乏术;一个保护着宾客,让他们尽量远离鬼女。可是场面实在太混乱了,人人为了活命已然慌不择路,谁也不明白娇滴滴的新娘子眨眼就变成了阴毒的鬼女。往日一个个道貌岸然的朝廷大员,如今全失了威风,像无头苍蝇似的在大厅里乱撞。 这正合了纤云的心意。 身份,究竟是何时被识穿的,她来不及多想,被两大高手突然攻击,她有瞬间慌乱。她要保命,就要不择手段!她攻向离自己最近的人,她需要一个护身符。今晚到场的客人不是尉迟家的好友就是朝廷中有头有脸的大人,命值钱得很,她清楚。抓住机会,闪电出手,她的目标,是在慌乱中靠近她的一位朝廷大员! 他已避无可避! 尉迟潇心惊。 澹台梦泽心惊。 但是谁也没有办法,太多人需要他们的护卫。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软鞭挥到,及时拦住了鬼女纤云探出的手——相助的竟然是云华郡主李沁! 一切只是电光火石之间,战局已迅速扭转。纤云再分身乏术,李沁的鞭子像蛇一样灵巧、招式尽是神出鬼没,迫得纤云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尉迟潇趁这个机会保护众人离开大厅。魂飞魄散的一干人众,终于逃得升天。胆子小的,骑马坐轿逃回府去;胆子稍大的,远远地躲起来,等着看一场惊天动的热闹,这真刀真枪的,可比戏台上热闹多了。 不管怎么样,场面控制住了,尉迟潇长出一口气。下一步,他要瓮中捉鳖。这个可恶的鬼女,居然把他都骗过了。明天,他娶了连环凶案的凶手为妻的消息一定会传遍大街小巷,他又要变成全京城人的笑柄了,可恶! 怒不可遏地再次闯进大厅,澹台梦泽还在和纤云生死对决,纤云的武功阴毒无比,澹台梦泽对付她颇为吃力。李沁捂着胸口靠在桌边,好像受伤了。可能吗?刚刚她可是占尽上风啊。算了,别管这些了,赶快加入战斗吧,师兄弟联手、强势搭档,不信你这个妖女不束手就擒。 排山倒海的压力再次袭来,逼得纤云步步后退。她知道仅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打不过两人,不过她还有杀手锏,想抓她赤炼仙子还没这么容易。她凌空一跃,同时将右手伸进左手的衣袖—— “小心,她要放蛊!”澹台梦泽提醒尉迟潇。 他的话音未落,纤云的袖口里冲出一团黑雾样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弥漫,迅速包围住尉迟潇和澹台梦泽。 “天哪,这是什么东西……你给我这破艾草根本不管事!”尉迟潇惊叫起来,他已经看出来了,那团黑雾由极小的虫子组成,向两人扑过来,对澹台梦泽给他防身用的据说装了艾草的荷包毫不惧怕。 澹台梦泽也大吃一惊,自从上次被这种虫攻击之后,他查阅了六扇门里所有关于古怪暗器的记载,才知道这是产于苗疆的一种蛊虫,克星就是艾草,因此他专门请人缝制了艾草荷包,谁知毫无作用。 “哈哈哈——”纤云的笑声高昂尖锐,“这些宝贝可是我精心训练的,你们以为随便找几片艾草就能保命了吗?”突然又语气一转,阴森恐怖,“尉迟潇,澹台梦泽,你们竟然敢设计害我,我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她的嘴里发出一种刺耳的口哨声,攻向两人的虫子更疯狂了。 李沁艰难地呼吸着。原本有伤在身,不该运功,强行聚集真气的后果是伤了自己的五脏六腑。刚刚出手,初时凌厉,几招一过,内力顿减,险些伤在纤云手下。明知道应该尽快离开疗伤,偏偏放心不下,看到尉迟潇再次陷入困境,她又一次强行出手相助。 “冥灵,上!”随着李沁的一声娇喝,绿色的小蛇从李沁的袖口飞出,像一道箭射向恐怖的虫雾。奇迹发生了,刚刚还威力无穷的蛊虫纷纷落在地上,冥灵所到之处,地上一片虫尸。 纤云脸色大变,转身想穿窗逃走。刚刚解除威胁的两个人气都喘不匀,根本无力追赶,尉迟潇急得大喊:“李沁,拦住她!” 李沁勉强提起一口真气,挥出软鞭,阻住纤云的身形。也就是这个瞬间,尉迟潇和澹台梦泽一前一后飞扑过来,攻向纤云。李沁踉踉跄跄地退后,再也无力压制不断上翻的血气,甜腥的味道从嘴里喷出。 没有蛊虫护身的纤云很快败下阵来,被两人制服。温婉娇柔的女子早就化身成厉鬼,怒视两人的眼神狠毒无比。 尉迟潇和澹台梦泽同时擦了擦汗,又相视一眼,眼中俱是庆幸,两个自作聪明的傻瓜居然认错凶手,还好歪打正着。 “尉迟潇,我赤炼仙子还当你是光明磊落的大英雄,没想到也是诡计多端的阴险小人,可恨我竟然还被你的表演蒙蔽,居然为你的温柔动心!” 尉迟潇冷笑道:“动心?动情心还是动杀心?你假装卖身葬父骗取我的同情,还不是想把我作为你练功的目标。可惜你怎么不早动手呢?当初我对你可真是没防备啊,现在想想,是不是很后悔?” “是,我是后悔!”纤云厉声喝道,眼神里都是疯狂,“我后悔我竟然不忍心下手!你对我虚情假意,我这个傻瓜竟然会相信。天下男人,本没有一个好东西!” “你自己难道是个好东西?杀人无数,坏事做绝,哪有脸指责别人?” 纤云喊道:“他们都该死!表面上道貌岸然,其实一肚子男盗女娼。要不是美色当前就想趁人之危,又如何会丢了性命?” 澹台梦泽凛然道:“好一个歹毒的妖女,枉杀人命,还诸多借口。如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既被擒,王法面前,自有公断!” 纤云仰天狂笑,“王法?什么是王法?你这个利欲熏心的小人也配和我讲王法?你这么穷追不舍地想抓到我,还不是想拿我邀功,借机当上六扇门的大头领。” “住口!”澹台梦泽厉声喝道,“我身为六扇门铁面神捕,一向秉公执法,惩恶扬善,岂容你出言诬蔑?” “污蔑?别以为你装上一副正义面孔,就能掩盖你那点花花肠子。” 澹台梦泽恼羞成怒,出掌拍向纤云的天池穴,想置她于死地。 尉迟潇拦住他,“梦泽,她死罪难逃,可你也不能滥动私刑,还是带回六扇门去秉公处理吧。” 澹台梦泽脸色阴沉地收回手,“这次多亏你出手相助,我要将凶手带回去审讯,告辞!”说完,押着纤云走出门。 躲在外面等着看戏的人看到没危险了,纷纷走出来,围着澹台梦泽和尉迟潇赞不绝口。这个说“英勇无比”,那个说“少年英雄”,奉承的词藻一个比一个能说。 尉迟潇不胜其烦,好不容易找个借口挤出人群,回头看时,澹台梦泽被众人围着,一脸的意气风发。可能是院子里的光不够明亮,尉迟潇看他的脸有些模糊,朦胧之间,竟生出几分陌生之感。 尉迟潇走回喜堂,看到大红的喜字挂在墙上摇摇欲坠,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布置已经因为一番打斗变得破烂不堪,样子有几分滑稽,好像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被弄花了脸。他早就预感到婚礼上将会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没想到是这样的情节。他的手无意间模到椅背,感到粘粘湿湿的,移到烛光下一看,竟是满手的鲜血。尉迟潇心里一惊,他想起打斗时他让李沁拦住纤云,等他和澹台梦泽冲上去的时候,李沁就退到了这个位置。现在想起来,当时她的出手毫无气势,好像是勉强为之,莫非她受了伤?难道这是她的血? 尉迟潇四处寻找李沁,她已踪迹全无。院子里,纤云被侍卫看押着,澹台梦泽正在讲述他和尉迟潇如何锁定嫌疑目标,如何设计假婚礼,如何成功擒凶,环环相扣,惊险刺激,听得人时不时发出惊叹声。尉迟潇摇头苦笑,如果澹台梦泽能够把故事中的纤云换成李沁,那才是事实。 叶雪柳正喜气洋洋地吩咐下人打扫战场,重整喜堂。虽然婚没结成,但是儿子大出风头,让她这个娘亲倍添光彩,她要把婚宴变成庆功宴。 “娘,有没有看见云华郡主?” “我刚才看见她骑着马自己走了。走了好,省得一家人提心吊胆。” 尉迟潇转身就走。 “儿子,你干吗去,还不赶快去招呼客人?” “我去找她。”尉迟潇头也不回地去马厩牵马。 “她?她是谁呀?儿子,儿子——”叶雪柳叫也叫不住,急得直跺脚。 尉迟潇虽不喜欢李沁,但却不是冷血之人,既知她受了伤,就不能不闻不问。他骑着马沿路寻找,料想李沁有伤在身,肯定走不太远。果然拐过府邸后,在一条巷子里发现李沁。 她倒在地上,看样子昏了过去,马围着她打转。 尉迟潇大吃一惊,下了马想看看她的伤势。他还没碰到李沁,就从李沁的袖子里钻出一条蛇,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不时地吐着信子。蛇有手指粗细,通体墨绿发黑,在头的位置有鲜红似血的花纹。尉迟潇对这条蛇已经不陌生了,它攻击过他一次,救过他一次。他好像听李沁叫它冥灵。 尉迟潇做出非常有诚意的样子,“冥灵?你叫冥灵是吗?当然你不叫冥灵也没关系。我知道你跟她关系很好,所以你不能阻止我救她。你看她的样子,就快死了,你肯定也不希望她死对不对?”尉迟潇觉得自己像个疯子,居然和一条蛇讲事实摆道理。 可是冥灵的反应更让他觉得疯狂,它居然冲他点了三下头,然后缩回到李沁袖子里。 尉迟潇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这条蛇太有灵性了吧。 他扶起李沁。光线很暗,他看不清她的脸色,只觉得她的呼吸很微弱。 “郡主,你醒醒。”他拍着李沁的脸,也不知她伤在哪,不过他想习武之人补充一点真气总是对伤有好处。于是他用一只手握住李沁的手,使掌心相对,渡真气给她。 李沁本来就是因为消耗真元过度,尉迟潇的做法正好对症下药。不一会,她的气息强多了,意识也有所恢复,只是未能完全清醒。 尉迟潇感觉她的身子动了一下,赶紧叫她:“云华郡主,你醒醒,你伤在哪儿了?” “没事,我没事。”李沁只是本能地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意识依然模糊。 “我送你回去吧,让大夫看看比较放心。”尉迟潇想送她回王府。 “不回去,我不回去。”不清醒的人力气却很大,她开始挣扎。 “回王府,你的家,你不回那儿回哪?” “不回去,不回去,我不要回去。”李沁拼命挣扎,极力扭动着身体。 “好好好,不回去,不回去。”尉迟潇没想到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也这么难对付。 “那去我家吧,反正离得近。” “不去,我哪也不去。”潜意识中,哪里都是危险的,一张一张似模似样的人皮背后,是你永远也看不清的险恶用心。 “你总不能在这儿待一晚吧,不行,就先去我家,然后我给你找大夫。”尉迟潇不想和意识不清的人废话,准备抱她上马。 可是李沁拼命挣扎,又哭又闹,甚至还拳打脚踢,有伤在身的人,力气却大得惊人。 尉迟潇决定放弃,他极力按住她身体的样子好像欲行不轨的歹徒。他把李沁放在地上,自己在一边喘气。要说也奇怪,他不说送李沁回家的话,她就安静下来,像个正常的昏迷不醒的人。 “真服了你了。”尉迟潇把外衫月兑下来铺在地上,抱李沁躺上去,总不能看她昏迷不醒地在冰凉的地上躺一晚,自己则在她身边靠墙坐下。 一墙之隔处有欢歌笑语声传来,那是正大摆庆功宴的尉迟府。尉迟潇觉得自己简直在自虐,他只要拐过这条巷子,再走上一段距离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跨进家门,享受美酒佳肴以及众人的称赞,可是他偏偏选择坐在这个又阴冷又黑暗的小巷子里,陪一个自己平日避之唯恐不及的郡主。 她明明是劣迹斑斑、不可一世,自己也亲眼看过她骄横跋扈的样子,可怎么就是不忍心弃她于不顾呢?“就当是报答今晚你对我的帮助吧。”尉迟潇在睡意袭来的时候,给自己的不忍心下这样的结论。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夜深,睡意正浓。 第4章(1) 李沁醒过来的时候,天已是黎明,淡淡的光笼罩在小巷中,静谧而安详。 记忆一点点回到脑海中,她想起昨晚惊天动地的婚宴。温柔的新娘变成冷血的凶手,她出手相助尉迟潇却让自己受了重伤,离开尉迟家没多久就失去了意识。她记得自己从马上摔下来,想起来却使不上力气,然后过了有多久呢?有人在她耳边说要送她回家,她拼命反抗,后来呢?她打量着小巷子,然后看到了靠在墙边,睡得正酣的尉迟潇。 难道是他陪伴自己一夜吗?否则,怎么会睡在这里。他一定在做一个香甜的美梦,嘴角都在微微上翘,看来昨晚的事情对他没有一点影响,他真是个心中装得下乾坤的男人。李沁看到自己身上盖的、身下铺的,都是他的衣服。真是个傻瓜,夜晚这么凉,他不怕冻着吗?她起身,把衣服轻轻盖在他身上——但愿没吵到你的美梦。 李沁牵过自己的马,走到巷口处,忍不住回头。睡梦中,他的凌厉与霸气都悄然隐去,露出的是像孩子一样毫不设防的安详。李沁在心中低语:尽避我们的故事无法继续,可是我永远会记得,你曾陪我度过一个夜晚。 “郡主啊,郡主在这里!”蓦然响起的大喊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李沁的脸罩上一层寒霜。 王府的侍卫迅速冲了上来,李云倾激动地跑过来,“妹妹,你昨晚去了哪里,我担心死了。” 他动用了王府、尉迟府以及京城禁军的力量,差点把京城内外翻过来,唯独忽略了尉迟府周围。他直觉,李沁就算躲,也不会躲在这样的地方。 “去哪里也不关你的事,让开!”李沁毫不掩饰她的厌恶,他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妹妹,跟我回家吧,爹娘也很担心你。昨晚尉迟府的女杀手有没有伤到你?” “出什么事了?”被吵醒的尉迟潇不知道怎么巷子口围了这么多人。 “你昨晚和他在一起?”看到尉迟潇和李沁从同一个巷子走出,而且还衣衫不整,李云倾脸色骤变。 “是!”李沁挑衅地看着他。 “该死,你对沁儿做了什么?”李云倾一改平素温文尔雅的样子,像一头发狂的狮子扑向尉迟潇。 尉迟潇当然不会被他扑到,他轻松地避开,对李云倾愤怒得变形的脸觉得莫名其妙,“小王爷,你先冷静一下,我看你是误会了什么。” 他想解释,有人却不让。李沁冲过来挽住他的手臂,言语暧昧:“他对我做过什么,你看不出来吗?一个晚上的时间,我们可以做很多事。” 这个女人一定是疯了。尉迟潇想抽出自己的手臂,无奈她拽得死紧。 “我杀了你!”李云倾面孔扭曲,已然失去了理智,又冲他扑过来。 李沁的鞭子狠狠地抽在李云倾脸上,抽出一条狰狞的血痕,“小王爷,你凭什么杀他?他是我的未婚夫,用不了多久又将是我名正言顺的丈夫,我们做什么,用得着你管吗?” 李云倾呆愣了一会儿,突然狂吼一声,像一头负伤的野兽,向远处奔去。 看着李沁阴郁的脸,尉迟潇不悦道:“你哥哥挺关心你的,你最好把你刚才的话向他解释清楚。” 李沁狠狠地推开他,跨上马向城门方向奔去。 尉迟长恭夫妇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了。昨晚上小王爷发了疯似的找郡主的时候,他们就发现儿子不见了,不过从没想过这两个人会在一起,而且是一整晚。 “儿子,你们真的,真的……做过了?”叶雪柳知道自己很像个八婆,可她就是忍不住想问。 “做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做过!”尉迟潇气急败坏,这个郡主不知道搞什么,居然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讲出那种话。 “咦?你们要是什么都没做,郡主怎么会说那样的话?一个女孩子总不能无缘无故拿自己的名节开玩笑。” “我怎么知道?”尉迟潇欲哭无泪,“她是个疯子。” 李沁快马加鞭,没过多长时间就来到雀云山。雀云山上林木丛生,在这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的时辰,显得阴暗幽森。但是李沁的心却是一片晴空,想到蒙蒙再经过今天的治疗,就可以完全排净体内的毒,她忍不住雀跃。今天的时辰这么早,她可以先吃完师傅做的早点,再帮蒙蒙运功疗伤。 李沁上得山来,沿着她惯常走的路,跨进那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 她以为这么早的时间,师傅一定还没有起来,可是没想到她来到居住的房子,却发现师傅正站在门外,还满面怒容。 “师傅。”李沁叫了一声,她可从未在师傅脸上看到那副神态,“您怎么了?” 老妇人看到李沁,长出了一口气,“你来了就好,那个孩子我可管不了,怎么比你还要倔!” 李沁又惊又喜,“蒙蒙?难道他醒了?” 她推开门,惊讶地发现,蒙蒙醒是醒了,却是被绑在床上,嘴里还堵着东西。 小男孩脸色苍白,看起来很虚弱,眼睛却倔强又愤怒地瞪着进来的人。 “师傅,你怎么能这么对他?”李沁又急又气,跑过去解他身上的绳子。 老妇人恨声道:“我还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孩子,你自己摆平他,不要来找我。”说完转身回房了。 李沁心疼蒙蒙,也顾不上师傅在说什么。 蒙蒙才一获得自由,就要下床。 “蒙蒙,你干什么?你的伤还没好呢。”李沁赶紧拉住他。 蒙蒙一声不吭,只是使劲要甩开她的手,身子往床下溜。 “蒙蒙,蒙蒙,你干什么?”李沁把他的身子扳回来。 蒙蒙也不说话,整个身子都奋力扭动着,全力对付李沁拉着他的手。八九岁的小男孩,拼尽全力地抵抗,力气也是惊人的。 李沁本来就有伤在身,要想控制住他,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蒙蒙,你看着我,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那天晚上的那个姐姐呀。” 蒙蒙终于开始说话,却是很小声地嘟囔:“坏蛋,坏蛋。” 听在李沁耳里却不啻于晴天霹雳,她一下子白了脸,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坏蛋!你们全是坏蛋!”蒙蒙拼尽全力大喊,趁着李沁松开手的刹那跳下床来就往门外跑。 “站住!”李沁一声暴喝,脸色铁青。 这一下还真镇住了蒙蒙,他没想到刚刚温柔漂亮的姐姐发起火来这么可怕。 “你想到哪里去?你以为凭你能到哪里去?”李沁眼神凌厉,语气森冷。 蒙蒙怕归怕,心中的仇恨却战胜了一切,这个时候谁拦着他谁就是坏蛋。 “我要去报仇,我要去给我爹娘报仇!”八岁的孩子,心中只剩下报仇两个字。 李沁冷笑着站起来,身形一晃滑到蒙蒙身边,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蒙蒙被打蒙了,倒在地上半天也起不来,耳边是李沁冷冷的声音:“你连我都打不过,凭什么去报仇?” 冰凉的地板、疼得发麻的脸、耳边无情的话语彻底粉碎了小男孩的倔强,他忍不住哭泣,眼泪一发不可收拾。一个八岁的小男孩承受的是一个世界的坍塌,耳边回响的是不绝于耳的惨叫声、是剑刺入骨头的“噗噗”声;眼中看到的是血、是火、是挥起的剑、是狰狞的脸、是亲人惨死的面容。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爹,娘,我要和你们一起睡。”看着爹娘的房间还亮着灯,蒙蒙像个小老鼠似的钻了进来。 “真是不害羞,都这么大了,还要来闹爹娘。”娘总爱羞他,不过还是打开被子让他钻进来。 “他不是害羞,是害怕,肯定白天又缠着谁给他讲一些乱七八糟的鬼故事。”爹爹不愧是六扇门的大头领,一下就猜中了他小小的心思。 吐吐舌头,蒙蒙赶紧钻进爹娘中间,这里是最安全的。 “爹,你说,鬼为什么老出来吓人呀?” “小孩子,天天瞎想什么,这世上哪有什么鬼。” “人死了不就变成鬼了吗?” “谁告诉你的,一定又是老王给你讲这些没用的,明天我得好好说说他。” “老王讲的才不是没用的呢,他说好人死后变成好鬼,坏人死后变成坏鬼,坏鬼就出来吓人。” “真是胡说八道,这个老王。”父亲嗤之以鼻,“那你问他好鬼哪去了。” “老王说好鬼到天上去了,去做神仙。” “这个老王真能胡掰。” “行了,行了,大晚上的你们父子鬼呀鬼地没完了,多糁人呀,快睡吧。”母亲打断父子无聊的对话。 这个时候门外有人通报:“老爷,澹台大人来了。” “梦泽?这小子这个时候来干吗?一定是又找到了什么好酒。让那小子到书房等我,再叫厨房给我们炒两个小菜。”父亲起身穿鞋。 蒙蒙溜下床往外跑。 “你干什么去?”父亲揪住他。 “我去找澹台叔叔玩。” “让他去吧,这孩子就是人来疯。”母亲嗔道,“你这些兄弟,真是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些兄弟哪有什么时间观念?忙起来的时候三天三夜不睡觉,闲的时候三天三夜不起床。” “少喝点酒。”母亲嘱咐父亲时,蒙蒙先溜了出来。他决定先到书房里藏起来,等两个大人进来的时候,吓他们一跳。 书房在另一个院子,和父亲的练功房挨在一起。院子里好黑啊,但愿没有鬼。咦,书房里有光,澹台叔叔已经先到了吗?怎么不把院子里的灯也点起来? “澹台叔叔。”他推开书房门,光一下灭了,屋子里陷入黑暗。 疑惑中,一只冰冷的手捂上他的嘴,耳边是冷冷的女声:“别出声,不然我杀了你。” 蒙蒙吓了一跳,可是并不害怕,可能是听父亲讲破案的故事听多了,他心里甚至还有一丝雀跃,这么刺激的事,居然被他遇上了。他乖乖地点点头,父亲说过,遇到危机情况,为求自保,千万不能刺激罪犯做出更疯狂的举动,只有先安抚住他,再寻找机会。 看到这个小孩没有一点反抗的意思,也不知是不是被吓傻了,神秘女子果然松了口气,捂着他嘴的手稍微松了点力。 蒙蒙指指她的手,自己又摇摇手,他想告诉她放开也没关系,他不会叫的。 神秘女子松开手。 蒙蒙很小声地道:“你放心,我不会叫的,我叫秦蒙,大家都叫我蒙蒙,你也可以叫我蒙蒙。” 神秘女子看到这个与众不同的小孩,忍不住想笑,不过她还得板着脸,要是笑出来,就吓唬不住他了。 “别跟我废话,你只要乖乖的,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自然会放了你,不然的话,我就杀了你。” “那你快点找吧,一会儿我爹爹和澹台叔叔就来了,他们都是武功可高可高的人了,你要是被他们看到了,就肯定跑不掉。” 神秘女子揣测着这个小孩的话有几分可信度,正在这时,门外有脚步声响起。 神秘女子挟持着蒙蒙躲到书房的屏风后面。屏风可能以前是用作装饰,但是现在被随意弃置在书房的一个角落,形成一个绝好的藏身之处。 书房的门被推开,随之而来是一室的光亮,蒙蒙从屏风的缝隙里看到进来的是澹台梦泽,后面掌灯的是管家老赵。 “澹台大人,您稍等,我们家老爷随后就到。” 澹台梦泽点头,老赵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蒙蒙又紧张又激动,他盘算着什么时候是爹爹说的适当时机,既能不伤着自己,又能让爹爹和澹台叔叔抓住这个不速之客。他使坏地伸出舌头舌忝了一下捂着他嘴的手,突然的温热触感让神秘女子险些惊叫出声,她啪啪两下点住了蒙蒙的穴道。蒙蒙瞪着眼睛一动也不能动了,心想这下惨了,弄巧成拙。 书房的门又被推开,是父亲秦树走了进来。蒙蒙心中叫道:爹爹,娘老说我们血脉相连,心意相同,那你能不能感受到我就在屏风后面?你可一定要救我。 “哈哈,澹台老弟,我老远就闻到酒香了,快拿出来吧。” “大头领,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的鼻子。看,五十年的竹叶青,我一找到就第一时间给你送来了。” “真是好酒!”秦树迫不及待地启封。 “我来拿杯子。”澹台梦泽走到书架的位置。 蒙蒙知道父亲经常和六扇门的叔叔在书房喝酒,把书案当成酒桌。书房常常备着酒杯,可是,澹台叔叔,酒杯没有放在书架啊,你是不是糊涂了? 澹台梦泽审视着书架上的书。 “澹台老弟,你还没喝怎么就醉了,怎么连酒杯都找不到了?” “哎呀,我真是糊涂了,酒杯在多宝阁。” 澹台梦泽拿来酒杯,给两人斟酒。 秦树本来就贪杯,更何况又是难得的好酒,再加上澹台梦泽在一旁殷勤地劝酒,早就把妻子的嘱咐抛诸脑后,越喝越起劲。澹台梦泽却是浅尝即止,一杯酒半天也没喝完。 蒙蒙越看越着急,澹台叔叔,你要是把我爹灌醉了,他还怎么和我心意相通,那谁来发现我有危险啊? 五十年的烈酒是很容易醉人的,秦树很快喝多了,讲出的话已经没什么逻辑性了。 澹台梦泽道:“大头领,六扇门的情报系统是不是收集了朝廷重臣的很多隐秘情报?” 秦树醉意朦胧,“那些东西不能看,不能看……皇上要我给他资料,哈哈,他想看看天天山呼万岁大臣背地里都干什么……梦泽,你都不知道那些东西多可怕……当面是人,背后是鬼……皇上想治罪……治不完……十个里面也不见得有一个清白……他把人都杀了,朝廷就完了……” 他的话语无伦次,有心人却听得明明白白。 澹台梦泽小心翼翼道:“大头领,那些资料,你放在什么地方了?” “资料……不能看……不能给皇上看到……任何人也不能看……一定要收好……” “对呀,是一定要收好,你藏的地方够不够安全?” “当然……安全,我把它藏在书房里,就在夏瞻那幅画的后面……谁也想不到……机关就在我垫书案的木头下面……” 蒙蒙不知道父亲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他知道父亲书房里办公用的榆木雕花翘头案以前四个脚不平,写起字来总是晃来晃去,后来父亲找了个木块垫起来,书案才稳了。听父亲的意思,好像那个木块大有文章呢。 “确实安全,来,大头领,我们继续喝。”澹台梦泽继续劝酒,简直是拿酒灌到秦树嘴里。 秦树很快不支,倒在书案上。 第4章(2) 澹台梦泽站起来,迅速走到夏瞻的人物画前,掀起画纸,后面的墙壁看起来并无异样,他伸手模了模,也没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把秦树移到一边,又把书案搬开。书案底下垫着木块,他拿开木块,下面的地板上有一个凹槽,凹槽中有一个突出的按钮。他按着按钮,屋子里有“喀喳”的声音传来。他再走到墙壁,掀开画纸——墙壁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暗格,他把手伸进去,拿出一本卷宗似的东西。 蒙蒙看着澹台梦泽,神秘女子挟持他站的这个位置很好,书房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觉得澹台叔叔今天的一举一动都很奇怪。 他看到父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澹台叔叔仿佛受了很大的惊吓。父亲的酒好像清醒了一点,他很愤怒地指着澹台叔叔,“你为什么要偷资料,把资料给我!” 然后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父亲不是澹台叔叔的对手,很快被打倒在地,可是他抱着澹台梦泽的腿不肯撒手,还很大声地叫人。澹台梦泽突然抽出腰间的宝剑,狠狠地刺了下去。父亲的血喷出来,蒙蒙觉得这个世界忽然一片血红。他想喊,可是穴道被制住,不能动也不能发声。母亲这个时候走进来,手里还托着托盘,上面有几样小菜。看到书房中的情形,母亲受了很大的惊吓,托盘掉在地上,菜撒了一地。澹台梦泽的脸变得像野兽一样狰狞,他一剑刺中母亲。漫天的血雾弥漫开来,刀剑刺入骨头的“噗噗”声不绝于耳,还有惨叫声不断传来。 蒙蒙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突然眼前一黑,原来神秘女子用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一只手紧紧搂住他。 “放开我!放开我!爹,娘,你们起来啊!快起来啊!”蒙蒙想大声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蒙蒙,待在这里,我一会儿带你走。”神秘女子在他耳边说完这话就放开他,从书房冲了出去。 “爹,娘!蒙蒙在这里,你们起来看看我!”身子还是一动也不能动,他傻傻地立在书房的屏风后面,像个木偶。 惨叫声越来越遥远,书房中变得死一样宁静。他一定在做梦,一个可怕的噩梦。梦中,他孤零零地站着,看着父母的尸体,一动也不能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神秘女子又冲回书房,手里拿着刚刚被澹台梦泽抢走的卷宗。她拍开蒙蒙的穴道,“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儿。” “不,我要给我爹娘报仇!我要给我爹娘报仇!澹台梦泽,我要杀了你!”蒙蒙疯了似的往外冲。 “回来!”女子用力拽住他,“你凭什么报仇?你打得过他吗?你就这么想去送死?你爹娘就在这里,你想让他们死不瞑目?你以为你死了,还有谁会为你报这血海深仇?” 神秘女子黑纱罩面,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她虽然在冲他发脾气,可是她的眼中却有担心与关怀,成为这噩梦中唯一的温暖。 “姐姐……” “趴到我背上,我背你离开这儿!” 蒙蒙趴到她背上,搂着她的脖子。女子轻功高超,起落之间,像在飞,眨眼间,就离开了秦家。 蒙蒙再回头,家中已是火光冲天,火光中掠出一道黑影,像索命的恶鬼,向他们直扑而来。 “澹台梦泽!姐姐,澹台梦泽追上来了!”蒙蒙叫起来。 “别怕!我肯定能救你,凭我的轻功,他没那么容易追上我们。”女子没有吹牛,蒙蒙只听到耳边风声掠过,两边的景物急速倒退。他经常缠着六扇门里轻功不错的叔叔背着他施展轻功,没有谁能达到这样的速度。 人达不到这样的速度,暗器却可以。澹台梦泽使出他很少示人的流星闪,这是一种速度奇快的暗器,每一颗都淬过剧毒,闪着幽幽的蓝光,打出后,仿佛如流星在天空一闪而过,因而得名。 蒙蒙见过。在他还叫澹台梦泽做叔叔的时候,经常缠着他给自己展露绝活,他说过这个,不过他说这种暗器很歹毒,中毒者无药可解,他只有在对付十恶不赦的坏蛋时才会使用。可是现在,他用了。 蒙蒙在神秘女子的背上,却一直回头盯着澹台梦泽的身影。 “流星闪!”他提醒背着他的姐姐。他知道有两种结果,要么躲避暗器,那么两人的速度必然降下来,澹台梦泽就可趁机追上;要么不躲,那么流星闪将会悉数打在他身上。 只有一种选择——他大喊:“姐姐别躲!” 剧痛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有人把他抱起来,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永远记着你是六扇门大头领秦树的儿子,秦树的儿子不是愚蠢又鲁莽的笨蛋。” 泪眼??中,他又看到那双眼,眼中有关怀有担心,那是他噩梦中唯一的温暖。 “姐姐……” 李沁微微一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我呢。” “你是那晚救我的姐姐。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澹台梦泽说流星闪无药可解。” “我说过,我肯定能救你,怎么会让你死呢?这是最后一次了,你身上的毒就可以彻底清除。” “你不闹着要走了吗?”老妇人沉着脸走出来。 “婆婆……”蒙蒙怯怯地叫了一声,他可把老人家气得够呛。 “吃了它。”婆婆很威严地拿出一包很香的粉末,还有一杯水。 “这是绮兰香,它可以解你身上的毒。”李沁给他解释。 蒙蒙把绮兰香吃下去。 李沁道:“好了,现在要开始运功了,转过去坐好。” 蒙蒙依言转过去,心想这个姐姐可真了不起,人长得漂亮,武功也好,轻功又那么棒,还能解别人解不了的毒,那么,她可以帮我报仇吗? 两个时辰的运功已经达到了李沁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真气不受控制地从四肢百骸泻走,五脏六腑受到自身真气的冲撞,伤势严重,一口血狂喷出来,染红了蒙蒙的后背。 “姐姐,姐姐——” “沁儿——” 耳边是蒙蒙和师傅焦急的呼唤声,却是那么遥远,飘忽不定,她想给他们一个安慰的笑,可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痛的不只是胸口,还有头,是撕心裂肺的痛,万蚁噬心的痛,像野兽一样凄厉的吼叫声,难道是自己发出的吗?她的面孔一定已经扭曲了,像厉鬼一样狰狞。 痛啊,痛得要发疯,谁能救救她? 李沁醒过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蒙蒙挂满泪痕的小脸。 “婆婆,婆婆,姐姐醒了。”看到她睁开眼睛,蒙蒙狂喜地呼喊。 “沁儿。”师傅抚着她的脸,忧心忡忡。 头还是隐隐作痛,话也是有气无力的:“师傅,我刚刚,怎么了?” “不是刚刚,你已经昏迷四个时辰了,你体内蛇延草的毒发作了。” “我的毒?”李沁挣扎着起身,“师傅不是说过这种毒潜伏在体内,只有月圆之夜才会发作,所以蛇延草又叫‘月光’,今天并非月圆,为什么我会……” “这种毒的毒性我并不了解,只是我年轻时在诸国游历,曾经到过海的尽头,那里的人对我提起过这种神秘的毒草。如今我只能推测,你因为没有解药,所以毒性变得越来越深,不用月圆之夜,毒也会发作。” 李沁惨然一笑,“这么说,我快死了是吗?挣扎了这么多年,还是躲不过。” “沁儿,”老妇人心疼地搂着她,“去向那个人要解药吧,他一定能救你。” “不,不,”李沁眼中有着深深的恨意,神情毅然决然,“我就是疼死,也决不向他屈服。” 蒙蒙突然大哭起来,“我不让你死,我不让你死,我去给你找绮兰香,婆婆说,绮兰香可以解天下所有的毒。” “真是傻孩子。”看到蒙蒙对她依恋的样子,李沁又开心又心酸,“哪有那么多的绮兰香啊?唯一的一块已经用来解你的毒了。” “为什么没有啊,它是树上长的还是水里游的?我去找,一定能找到。”蒙蒙有着孩子的执拗。 “你找不到的。”老妇人眼神缥缈,似乎在穿越时空寻找一个消逝了的传说,“因为这世上唯一会做绮兰香的人,他死了。” “我好像没听到有人通传啊,你怎么进来的?”尉迟潇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看着他屋子里的不速之客。 “从你家的房顶上飞进来的,这样比较直接。”澹台梦泽找个椅子坐下,把脚搭在对面的桌子上。 尉迟潇笑道:“六扇门的新任大头领,原来是梁上君子。” “我真是自讨没趣,专门给人送酒来,还要被人骂。”澹台梦泽自嘲道,径自把手中的好酒启封。 “尝尝看吧。”他突然出手,把酒坛飞向尉迟潇。 尉迟潇还是懒洋洋的样子,但是手随意地一伸,酒坛就稳稳地落在怀里,滴酒未洒。 “真是好酒。”烈酒灌进喉咙,说不出的快意。 “你也太不够朋友了。”澹台梦泽抱怨。 “怎么讲?”尉迟潇明知故问。 “连我的升职宴请都不到,真不给面子,莫非你相信了赤炼仙子的话?” “她说什么了?”尉迟潇云淡风轻地一笑,她的话还是忘了得好,他不想失去多年的朋友。 “没什么,”澹台梦泽打个哈哈,“我是来兴师问罪的,师兄可是给你送了请帖了,尉迟将军却不肯赏脸。” 尉迟潇把酒又丢给他,“给你祝贺的人那么多,少我一个锦上添花算得了什么?你现在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哪能理解我这个就要下地狱的人的痛苦。” “你是说和云华郡主的婚事?” “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让我烦心。有时候,我真希望边关别这么太平,那我就可以向皇上请兵出征,不用在这儿受罪了。” “别说得自己这么可怜。”澹台梦泽笑道,“云华郡主也没那么差劲。人漂亮,身份又尊贵,可不是每个郡主都有封号的,她的身份其实相当于一个公主。” “那又怎么样,不然让给你当这个尊贵的郡主的郡马?” “哈哈,你是郡主钦点的,我可没这个福气。对了,成了亲之后,你们住在哪儿?” “拜托,不是我们!我是我,她是她。她住哪我不管,成完亲之后,我就回边关,做我的戍边将军。” “你忍心抛下娇妻?” “娇妻?就算是妻,也是悍妻、恶妻。她逼我成婚,我就让她做弃妇。” 澹台梦泽摇摇头,“你若真的觉得她无法忍受,大不了像昊一样逃婚,何必如此两败俱伤呢?” 尉迟潇冷笑道:“我不会给她机会让她伤害尉迟家。既然她那么想做尉迟家的儿媳妇,我就如她所愿,我会让她知道,尉迟家的儿媳妇不是那么好当的。” “儿子,你起来没?”叶雪柳拍门,急匆匆的。 澹台梦泽起身开门,“伯母好。” “梦泽也在呀,正好,你得帮我安抚这小子的情绪。”叶雪柳忧心忡忡。 “怎么了,娘?”尉迟潇漫不经心地问,最坏的事他都经历过了,他就不信还能有什么能让他情绪波动的。 “哎呀,我都不知该怎么拒绝。刚刚王府派人传话,说云华郡主要把婚期提前。”叶雪柳知道儿子极其抗拒这门婚事,真怕他听了这个消息会暴跳如雷。 澹台梦泽看着尉迟潇,后者的脸面无表情,让人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哈哈哈!”尉迟潇突然仰天狂笑,吓坏了旁边两人,“正合我意,越早越好。” 他很快就能回到边关了,与他的金戈铁马共舞,击剑扬风走马天涯,去见证秦汉的明月,去点燃亘古的狼烟,以擎天之势为盛世皇朝守一个百年江山。 第5章(1) 夜,无边无际;黎明,遥不可及。 她燃一支烛,带来一室虚伪的光明。 她坐在镜前,镜中是一张不施粉黛的素颜,苍白无力,仿佛这黑暗中微弱的烛光。 这就是她吗,盛装之下真实的容颜?还是另一个虚伪?层层伪装之下,哪一个才是真的她?隐藏得太久,伪装得太好,她把自己丢了,丢在哪里,自己都不知道。 床上的大红喜服是真的吗?黄金抽线织就的吉祥凤鸾,珍珠宝石攒成耀眼的凤冠,手工精致,极尽奢华。这就是她的凤冠霞帔吗?她就将这样装扮起来,去赴另一个人的白首之盟吗?礼服已经完成,婚期近在咫尺,幸福,依然镜花水月。 所有人都在快马加鞭地准备婚礼事宜,因为她要把婚期提前。空气中流淌着不怀好意的嘲讽与讥笑,可她依然坚持,尽避她自己清楚一切都已来不及。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嫁人吗?”铜镜中出现另一张人脸,一张原本应该白净斯文的男人的脸,可是由于铜镜打磨得不是很平整,在他的角度映出的脸扭曲着,丑陋无比。 李沁看着那张扭曲的面孔,突然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也许这面镜子并不是打磨失误,它实在是精确无比,映出的是人心。 “嫁给一个你不爱的男人,你真的会开心吗?”李云倾的脸充满压抑的痛苦,这让李沁觉得开心。她对着镜子无声地笑了,露出森森的白牙,自己都觉得自己像厉鬼。 “这张稀世的容颜,这具美丽的胴体,天下肮脏的男人都不配得到,它是我的,是我的。”李云倾抚上镜中女子倾国倾城的容颜,眼神痴迷而狂热。 “它是尉迟潇的,是另一个男人的。”女子轻柔地诉说,脸上的笑容充满着报复的快感,“你永远也得不到,永远也得不到。” 李云倾的面孔更加扭曲,嗓音却出奇地温柔:“你以为他会稀罕吗?一个已经被别的男人玩弄过的身体,你以为他会稀罕吗?还有这张脸,多么的倾国倾城,可是——”他突然转换了声调,变得阴森恐怖,“谁能想到在月圆之夜,它会变得像厉鬼一样狰狞,所有的五官都扭曲移位,还会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吼叫声……你的尉迟潇,会被你吓得屁滚尿流。哈哈哈……”李沁努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在这个魔鬼一样的男人面前颤抖,直到尝到咸咸腥腥的味道,她才冷冷地开口:“那又怎么样呢?我还是尉迟潇名正言顺的妻子,就算我死了,牌位也会摆上尉迟家的祠堂。我怎么样,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你得不到我,无论是人是鬼,你都得不到我!” 李沁疯狂地大笑,脸色苍白,嘴唇殷红,状如厉鬼。 李云倾仿佛受了惊吓,蓦然地后退,转身狂奔而去,他心中娇艳如花的倩影不是这个笑容凄厉的疯妇。 他身后,镜中女子泪流满面。 澹台梦泽处理完手边的卷宗,扬声唤人。 他已经习惯了万事不亲自动手,从六扇门一个普通的捕快到大头领的角色转换,他适应得很好。 侍卫走进来等候吩咐。 “去帮我挑一份厚礼,明日我要参加云华郡主与尉迟将军的婚礼。” “是。”侍卫领命下去。 “等等,”澹台梦泽又把人叫回来,“一定要够名贵,要是奇珍异宝,银子先从六扇门账房支取。” “是。”侍卫退下。 澹台梦泽闭目养神。好友的婚礼,他出手当然不能寒酸,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身份不同了,可不能在那些达官贵人中被比下去。 急速的气流声让他蓦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暴射——有人偷袭! 澹台梦泽闪身避过。一支镖钉在身后的墙壁上,镖上插着一张纸条。 澹台梦泽穿窗出去,外面人迹全无。 他回屋取下纸条,打开,上面有字:欲得六扇门所收集之官员档案,明日亥时于雀云山相见,落款是“秦树后人”。 “秦树后人”?澹台梦泽暗吃一惊,他想起半年前秦树一家的灭门血案,这是他心底的大秘密。他确定自己做得万无一失啊,不仅杀了所有的人,还毁尸灭迹,就连秦树唯一的幼子秦蒙也为他的流星闪所伤,根本毫无生还的机会。斩草已除根,何来“秦树后人”?莫非是当晚出现的神秘女子?她又为何假借秦树后人之名?如果确实是她,那这个女子目睹当晚情景,留着终究是个祸害,不如趁这个机会杀了她,免除后患,而且可以抢回情报,掌握那些朝廷大员的秘密,以此要挟,还怕不能平步青云?想到这里,澹台梦泽做好万全准备,决定赴明日亥时之约。 距离上次纳妾风波不足一月,尉迟潇第二次穿上新郎喜服。如果说上次的婚礼,还值得有一点点期待,那么这次大婚,根本无趣至极。 人家都说洞房花烛是小登科,乃人生四喜之一,尉迟潇真是一点也没体会到。如果一定要说有喜,那就是他已经上书皇上,请求与郡主大婚之后远赴边关,如今只等皇上朱笔一批,他就可以启程了。就是靠着这点希望,尉迟潇强打精神应付着,像个木偶似的机械地执行程序。 一拜天地——叹声苍天无眼,大地无情。 二拜高堂——孩儿将长守边关,从此无法承欢膝下。 夫妻交拜——你我最好桥归桥路归路,井水永不犯河水。 送入洞房——你独守空房吧,我可要大宴宾客,不醉无归。 醉,谈何容易。尉迟潇出了名的千杯不醉,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不用劝不用让,还时不时主动要求自罚三杯,头脑却依然清醒。不醉可以装醉,反正满身的酒气,脚步虚浮,任谁都难辨真假。 醉了,可以逃避很多事。不用共牢合卺,不用洞房花烛,不用面对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 “郡马,郡马。”侍女唤他,还未礼成,洞房中还有繁琐的步骤。 尉迟潇答应着,却一个踉跄跌在地上,醉得真是不轻。 “你们都下去吧,我来照顾他。”是李沁平静无波的声音。 “是。”侍女都退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各怀心事的一对新人,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李沁掀开盖头,摘下凤冠。这些,原本是该等待新郎完成,可是她没有时间了;而且新郎醉意朦胧地倒在地上,就算她想等,也等不到。 李沁移动着他的身子,想把他挪到床上,这样在地上躺一晚可是会生病的。他的身子真是高大壮硕,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弄到床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拉过被子给他盖上,那晚他的陪伴之情算是已经还了吧。 她轻抚着朦胧烛光中他愈加俊逸非凡的脸庞,“从此,你我便是夫妻,你这张脸,我会永远记得。很抱歉我为了得到绮兰香而给你带来麻烦,不过一切都将结束,你好好睡吧,明早起来,事情会变好的。” 尉迟潇一动都不敢动,就怕被李沁发现他是装醉,而让事情变得更加麻烦。他一直不明白李沁为什么非得做尉迟家的儿媳妇,现在才知道她只是为了得到绮兰香。绮兰香尽避名贵,但是为了它而拿终身大事做交换,也只有这个疯狂的女子做得出来。那她接下来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她是不是又再想做一些可怕的事情? 尉迟潇正不动声色地想着,忽然听到????的衣料摩擦声。尉迟潇心想:这个女人该不会是主动宽衣解带投怀送抱吧?他想着,下面却没了声音,他听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他偷偷睁开眼,惊讶地发现房间里除了他再没别人,新娘礼服折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上面压着凤冠,李沁不知去向。 尉迟潇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心中惊疑不定。这个李沁的举动总是那么出乎意料,别人认为很正常的事,她大发脾气;别人认为她该发脾气的时候,她却风平浪静;本以为新婚之夜肯定很难熬,谁知新娘却不知所踪。天哪!她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行动啊?糟了,她不会是因为受到冷落,一时想不开自杀了吧。尉迟潇突然冒出个恐怖的念头,转念一想,肯定不会,凭她那刁蛮骄横的样子,她不把所有人都折磨死,怎么舍得自杀? 她到底去哪了?尉迟潇决定先去找找看,当然不能惊动其他人,免得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吹熄房中的烛火,把房门关好,从窗子溜出来。其实他也不知道应该去哪找,就坐在窗子下发呆。这个时候,他看到一道黑影从院子里一闪而过,速度很快,但是他还是看出来了,是澹台梦泽。 尉迟潇觉得奇怪,澹台梦泽应该在前院大厅喝酒啊,就算有事要走,也应该光明正大地走正门,这鬼鬼祟祟地穿过后院干什么?今天晚上,怎么所有人的举动都这么莫名其妙啊? 他决定跟着澹台梦泽。 澹台梦泽没有察觉有人跟踪,他也没想到会有人跟踪,他一心想的都是神秘的约会。不论对方是谁,他都决定不留活口,为此,他身上带着很少示人的流星闪,有这个在,他能肯定万无一失。 夜已深,路上很少有行人,城门已然关闭,不过这难不倒轻功高超的澹台梦泽,他脚尖点地,纵身一跃,已翻过高高的城墙。出得城来,他施展轻功,不多时已来到雀云山下。 尽避有月光,雀云山却是黑压压的,像不知名的怪兽隐藏在黑夜里。神秘人约他在雀云山见面,但是如此一座高山,具体又应该是哪里呢?澹台梦泽正在思索间,忽然身旁一道黑影掠过,迅疾如风,隐入树林。 就是她!如此快如闪电的身法,澹台梦泽确定她就是出现在秦树家的神秘女子。 他紧随其后也掠入树林,紧紧追逐前面的黑影。 山上地形复杂,她却轻车熟路,再加上绝顶轻功,澹台梦泽觉得跟得很吃力。不过她好像有意引他去某个地方,总是保持在他前面一丈左右的距离。 这个女子的轻功深不可测,澹台梦泽怎么想也想不出江湖上有谁的轻功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女子停住了,在林中的一块空地上背对他站着,一袭黑衣,长发随风飞扬,神秘莫测。 “你,就是昨天六扇门的不速之客?” “是。”女子声音清冷。 “你是秦树的后人?” “不是。” “那你为何假借秦树后人之名约我至此?” “我受人之托,为秦树一家二十六口灭门血案讨个公道!” “就凭你?”澹台梦泽冷笑道,“如果你现在交出档案,我还可以考虑不杀你。” “档案,我一定会交给你,不过不是现在。等你血债血偿的时候,我自然会让你把档案带到另一个世界。”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功夫是不是和你的嘴巴一样厉害。”澹台梦泽突然宝剑出鞘,攻向女子的背心。 女子不闪不避,在澹台梦泽的宝剑快刺到的时候,突然转身——月光下,映出一张倾国容颜。 “云华郡主?”澹台梦泽大吃一惊,剑走偏锋,避开李沁的身体,“那晚的神秘女子是你?” 李沁傲然道:“既知是本郡主,还不自行了断?” 澹台梦泽把心一横,“不管你是谁,今夜必死无疑!”言未尽而杀意已起,这个女子,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再活着。 李沁冷笑道:“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这样的本事。”软鞭出手,同样是招招夺命。 一个是复仇心切,一个要杀人灭口,拼的都是全力,两人都清楚,今天能走出雀云山的只有一个。 澹台梦泽目光闪烁,李沁武功奇高,要胜她唯有不择手段。假装一个破绽,被李沁的软鞭所伤,转身便逃。李沁随后紧追,这就是他要的结果。迅疾转身,手挥出,一道幽幽的蓝光闪过,是至毒的暗器流星闪。 “冥灵!”李沁一声娇喝,灵蛇自袖口飞出,像一道箭,打断蓝光。她冷笑,“这种破烂玩意也想伤我?” 澹台梦泽心惊,竟然连流星闪也伤不了她!正心慌时,冥灵向他飞扑过来,比流星闪还快的速度,避无可避,颈边一阵剧痛。 李沁伸手招回冥灵,娇笑道:“澹台大人,你就这么点本事吗?真让我失望,可别怪我无情了。” “去向地下的亡灵忏悔吧!”手中的软鞭挥出,目标是澹台梦泽的天池穴,一鞭足以致命。 “住手!”一声暴喝,一只手截住她的鞭子,尉迟潇从天而至。 他尾随澹台梦泽而来,一直躲在林中,原本就心存疑惑,李沁的出现更让他惊讶万分。两个人的交谈因为太远而无法听清,只看到你死我活地拼杀,难道有什么深仇大恨?直到李沁挥出致命一鞭,他不能再躲,他不能眼看好友死在自己面前。 “尉迟潇?”李沁惊讶万分,他不是醉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潇,小心她!”澹台梦泽抓住了机会,“她是杀害秦大统领一家的凶手!”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震惊了李沁与尉迟潇。 李沁随之怒极,“卑鄙小人,还敢反咬一口!”一抖软鞭,震开尉迟潇,再次挥向澹台梦泽,“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第5章(2) 尉迟潇飞起一脚踢向她的手腕,“你要是清白,又何必急着杀人灭口?” “愚不可及!”李沁气他的糊涂,“他才是凶手,我要替秦家报仇!” “潇,别信她的话,我亲眼看到她行凶!当日我想找大头领喝酒,可恨晚到一步,大头领夫妇和家人已经被她杀害。我与她交手,可是她挟持秦蒙做人质,让我有诸多顾忌。当时她蒙着脸,我并不知道她是谁,后来我一直没有放弃追查凶手,通过蛛丝马迹才发现竟然是云华郡主李沁。潇,你若不信,可看她身上是否还带着从秦家抢来的六扇门机密档案。” “不是这样,你血口喷人。”李沁又气又急,她已经在尉迟潇眼里看到怀疑,他真的怀疑她是凶手。 “他是不是血口喷人,一试便知。”尉迟潇欺身而上,如果她没有抢来的档案,澹台梦泽的话自然不攻自破。 两人武功原本相差无多,可是李沁心慌意乱,再加上她不想伤着尉迟潇,处处被动,一不留神,被尉迟潇伸进怀中,夺出档案。 “这是什么?”尉迟潇的眼神冰冷而危险,“你一个郡主,为何会有六扇门的绝密档案?” “我……”李沁说不出口,她是为皇上去偷的。秦树的情报组织本该为君王服务,可是他收集到情报,却找来诸多借口,不肯示于皇上。李沁在皇上面前自告奋勇说是可以偷到,她认为这不算什么大事。可是得到后,她发现这份档案太可怕了,如果被皇上看到,一怒之下斩了上面所有有罪之人,那朝廷重臣将所剩无几,届时江山必然动荡,国将不存,所以她只说档案随秦家灭门惨案消失了。今日原本想杀了澹台梦泽,再烧了这份档案,也算给秦家的亡魂有个交代,谁知尉迟潇的意外出现扰乱了她的计划。 “你若是冤枉,大可解释,为什么不说了?”尉迟潇心存疑惑,他觉得李沁就是再坏,也不过是对她周围的人骄横残忍,这份绝密档案对来说她毫无用处,她根本没有理由为了它去行凶。 “反正我没有杀人,凶手是他!” “你真能颠倒黑白,我与秦大头领出生入死,亲如兄弟,我怎么可能杀他?” “因为你要得到这份档案。” “真是笑话,我就是六扇门中的人,这份档案对我来说根本就不是秘密,我犯得着为它去杀人吗?再说,你说我是为这份档案行凶,那这份档案又为何会在你身上?你敢说当日你没出现在凶案现场?” 澹台梦泽步步紧逼,自己却推得一干二净。 “我那晚是去过秦家,可是我没有杀人,我看到你在行凶。尉迟潇,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你所谓的好朋友,其实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潇,你别听她废话,快杀了她,替秦家人报仇!”澹台梦泽一边说,一边暗暗将蛇毒逼出体外。 “尉迟潇,你这个笨蛋,别拦着我。”李沁怒不可遏,恨不得一鞭打死这个颠倒黑白的小人。 尉迟潇出手,挡住她的攻击,两个人交起手来。 “潇,这个女人凶残成性。我当日为了抓住他,曾使出暗器,可是她为求活命,竟拉住蒙蒙做挡箭牌,可怜那么小的孩子,就被她害死了,我亲眼所见,难道还会有假吗?” 李沁脸色变得惨白,这正是她一直不能原谅自己的地方。当日她背着蒙蒙,危难关头,直觉反应竟然用是蒙蒙挡住身后的暗器。 李沁的失神给了尉迟潇机会,一掌拍在她的胸前。李沁本来就元气大伤,至今还没有恢复,这一掌震得她五脏六腑都仿佛碎了,一口血喷出来。 “潇,不要留情,快杀了她,为死者伸冤!” “你还有何话说?”尉迟潇厉声质问,李沁的反应他都看在眼里,若她没有做过,又为何会有如此悔恨的表情。 “我……”李沁知道现在已经没有机会把整件事情说清楚了。尉迟潇对澹台梦泽深信不疑,当时的情况又非三言两语能够解释。她又气又恨,恨澹台梦泽的巧舌如簧,气尉迟潇不辨黑白。 就在这时澹台梦泽纵身一跃,宝剑直刺李沁。灵蛇示警,李沁想躲却因伤势太重,有心无力。一切只是电光火石之间,一阵剧痛,让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贯穿自己胸口的宝剑—— 时间戛然而止! 澹台梦泽狞笑的脸,尉迟潇错愕的脸,在眼前弥漫成模糊的雾。 结局竟然是如此? 澹台梦泽抽出宝剑,李沁感觉天空的角度在发生变化,仿佛越来越遥远,她看到,血在飞。 澹台梦泽再出手——决不给敌人反扑的机会。 “住手!”尉迟潇抢身上前,拦住澹台的剑,“就算她罪恶滔天也自有律法公断,你不能杀她。” “潇,你认为律法能治得了这个女人吗?如果让她活着回去,秦家灭门惨案再难有昭雪之日。” 尉迟潇与澹台梦泽在对峙,他们的看法针锋相对。 李沁提起最后一口气,点住自己周身几处大穴,以免失血过多,她不甘心这样的结局。她对这里的地形再熟悉不过,几步之遥便是一处断崖,也许,置之死地能有一线生机。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尉迟潇!就算我被王法定罪,也决不能放过凶手。”澹台梦泽说得正气凛然。他推开还在犹豫的好友,扑向李沁。 “站住!”李沁站在断崖边,厉声喝道,“你再往前一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澹台梦泽狞笑,他就是要李沁死,又怎么会在乎她的威胁。他一步一步走上前。 “梦泽。”尉迟潇拉住他,对李沁道,“你休要再顽抗,还是和我们回去,接受律法制裁,若你真有苦衷,律法也能给你公道。”他始终觉得云华郡主为一本六扇门的档案而杀害秦家二十六口,实有蹊跷。 李沁惨然一笑,胸口的鲜血在月光下触目惊心。她勉强支持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我……若死在这里,岂不……正如你所愿?让你烦心的……婚事,也可……就此了结。” 尉迟潇道:“我尉迟潇岂是这等卑鄙小人?我再不喜欢这桩婚事,也绝无害你之心。我只要你接受一个公正的判决。”李沁道:“我重伤在身,已……绝无生机。你我总算夫妻一场,我只想……在临死前……对你说几句话,你能不能……到我身边来……” 尉迟潇才跨一步,澹台梦泽拦住他,“小心有诈,李沁诡计多端。” 尉迟潇道:“她说得没错,我们的确夫妻一场,我不能不管她。”他推开澹台梦泽,走到李沁面前。 李沁已经很虚弱了,她无力一笑,“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尉迟潇扶住她,眼神复杂,“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和你无怨无仇。” 李沁摇摇头,“你很快……就会知道真相。” 她拉住尉迟潇的左手,尉迟潇一僵,但是没有避开。 李沁用蘸血的手在他的左臂上画了一个奇怪的女圭女圭脸,尉迟潇不解地望着她。 李沁露出苍白的笑容,“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尉迟潇看着这个虚弱的女子,他也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滋味。爱,自然是不可能的;恨,也恨不起来;但也绝不是形同路人的冷漠;心中有着他自己也无法言喻的哀伤。他搂住她,这就是结束吧,为他们这一段称不上缘分的交集。 李沁在他怀中,笑容苍白而灿烂,这是上天恩赐的小小的幸福,有此一刻,死亦足以。 “你要……小心……澹台梦泽,”她在他怀中轻声道,“他若……诬陷你……你就把臂上的……女圭女圭给皇上……看……皇上会……相信你的清白。” 什么意思?尉迟潇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想问,她却用力推开他,纵身跳下断崖。 “不——”尉迟潇大吃一惊,想抓住她下落的身形,可是伸出手去,抓住的,只是一团空气。 这个他做梦都想摆月兑的女子,这个他认为骄横跋扈残忍冷漠的女子,下落的时候像一只翩飞的蝴蝶,在月光中安静地起舞,纯净而美丽。 澹台梦泽冲上来,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他捡起一块石头丢下去,久久不见回音,于是才放心。 他拍拍尉迟潇的肩,“潇,如今秦大头领一家大仇得报,他们总算能含笑九泉了。” 尉迟潇甩开他,一脸怒容,“真相还未明了,什么叫大仇得报?” “你不相信我?”澹台梦泽错愕地愣在原地,“你竟然不相信你的朋友?” 尉迟潇看到好友一脸受伤的表情,心中很是不忍,可是心底莫名其妙的烦躁又挥之不去。他转过身,“我不是不信你,只不过还有一些解不开的地方,李沁为什么行凶?她夺这本档案有什么目的?是不是受人指使?这些唯有经过仔细审讯才能得出答案,你这样逼死她未免操之过急。” 澹台梦泽叹道:“你的确比我冷静,我看到她就报仇心切,其他的早已抛诸脑后。” 尉迟潇道:“算了,一起都无法挽回,我们还是赶快下山去找人吧。” “找人?” “李沁是皇室郡主,总不能让她暴尸荒野。我们应该找到她的尸首,也算对镇南王、对皇上有个交代。” “潇。”澹台梦泽拉住他,“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什么后果?” “如果让人知道云华郡主的死与你我有关,你想镇南王能放过我们吗?皇上能放过我们吗?” “李沁是秦家灭门血案的元凶,我们只要讲出事实,皇上和王爷不会怪罪我们的。” 澹台梦泽冷笑道:“你太天真了。云华郡主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妹,她死了,皇上焉有不心痛之理?就算她死有余辜,皇上一时奈何不了我们,日后也必然会找理由置你我于死地,为他的皇妹报仇。” “那你的意思——” “不如我们就把这件事情瞒下来,反正郡主的死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明日你只需谎称云华郡主新婚之夜大发雷霆后不知所踪。云华郡主一向行为乖张,京城人所共知,到时人们只会以为她耍小姐脾气离家出走,而决不会想到她已死在这雀云山断崖。” 尉迟潇审视着澹台梦泽,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是如此陌生,早已不是昔日肝胆相照的兄弟。澹台梦泽的话在他心里掀起惊涛海浪,不过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就按你说的办。” 澹台梦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赶快下山吧,还得准备准备,明日在镇南王府,你必要费一番口舌。” 他率先下山了,在他身后,尉迟潇的眼神深不可测。澹台梦泽教他的做法与其说是漏洞百出的保命手段,不如说是个伪装拙劣的夺命陷阱,不过他并不点破,他倒要看看,澹台梦泽究竟能对他使出怎样的手段。 第6章(1) “儿子,儿子,快起来。”叶雪柳惊慌失措的拍门声惊醒了一夜乱梦的尉迟潇。 他摇摇昏昏沉沉的头,苦笑,昨晚发生了那么大的事,竟然也能睡着。 他刚开门,叶雪柳就闯进来,也不看他,快步跑到床边撩开纱帐,然后就是惊天动地的尖叫:“郡主呢?郡主在哪里?” 尉迟长恭也闯进来,一向处变不惊的脸也变了颜色。 “郡主呢,儿子?郡主哪去了?”叶雪柳拉着儿子的衣襟,焦急万分。 尉迟潇黯然摇头,不知从何说起,不过就算他想说也来不及了。 一副枷锁套在他头上,屋内闯进一队捕快,个个手持佩刀,神情冷峻。 领头的一个人道:“我们怀疑你在雀云山谋杀云华郡主李沁,请和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尉迟潇冷笑,这就是澹台梦泽的手段吗?稳住他,自己跑去报案,然后反咬一口,欲对他除之而后快。“反咬一口”,“颠倒黑白……”李沁也用这些词痛斥过澹台梦泽,可笑自己竟然不信,有这样的下场,真是一点也不冤。 “不是,不是我儿子,儿子,你说话呀。”叶雪柳抱着枷锁,急得直哭。 “各位差官,这其中必有误会,务请明察。”尉迟长恭还勉强保持冷静,但是抱拳行礼的手在微微发抖。 领头的差官抱拳回礼,客气而冷淡,“老将军请放心,是不是误会,澹台大人必有明断。带走!” 他一挥手,两个人上来架住尉迟潇。 “儿子,儿子。”叶雪柳泣不成声,抱住枷锁不肯松手。 “娘,你哭得好丑啊。”尉迟潇还有心情开玩笑。他望向尉迟长恭,眼神笃定,“儿子不会有事的,我相信天公不可欺,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尉迟潇被带进六扇门的王法大堂,明镜高悬的牌匾下正襟危坐着一脸凛然的澹台梦泽。 尉迟潇唇边一抹冷笑,傲然站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均是暗藏杀机,昔日的兄弟反目成仇。 澹台梦泽一拍惊堂木,“大胆人犯,见到本官,缘何不跪?” 尉迟潇嘲讽地一笑,“澹台大人好大的官威呀,就不怕帽子太大压断脖子吗?” 澹台梦泽冷笑道:“你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本官就杀杀你的威风,来人,大刑伺候!” 尉迟潇故作惊讶,“澹台大人的官真是与众不同啊,不问案,先动刑,莫非——你审案是假,杀人灭口是真?” 澹台梦泽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心中却在疑惑:为何他毫不惊慌,反而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他阴险地一笑,“本官就如你所愿,审你个心服口服。本官问你,本官告你谋害云华郡主李沁,你可认罪?” “不认!” “昨日亥时你身在何处?” “雀云山。” “云华郡主身在何处?” “雀云山。” “昨日是你二人成亲之日,为何不在新房却在雀云山?” “因为郡主发现了半年前杀害六扇门大头领秦树一家的元凶,她约凶手去雀云山是想为秦家人报仇,而我,正是跟踪凶手而至。” “一派胡言,昨日你与郡主大婚,郡主又怎会约见凶手?” “云华郡主行事一向不合常理,京城尽人皆知,她有此举动不足为奇。” “你以为如此说就能月兑罪吗?雀云山有打斗的痕迹,断崖附近有血迹,很明显你们在那起过争执,必是你将郡主骗至雀云山,将之杀害。” “啊呀,澹台大人真乃神人也。按说郡主死于昨晚亥时,至今不足五个时辰,应该除了凶手不会有什么人知道她的去向。可是大人竟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知道云华郡主被害,不仅找到她被害的地点,还仔细取证,找到了杀害她的凶手,莫非,大人你能掐会算?” 澹台梦泽冷哼一声:“这就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本官昨晚参加你与郡主的婚宴,无意间发现你与郡主竟一前一后悄然离开尉迟府。本官觉得事有蹊跷,便尾随其后,谁想竟目睹你将郡主推下断崖的一幕,你还有何话说?” “这么说昨晚雀云山上便有郡主、在下与大人三人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可能是大人你杀了郡主,再嫁祸给在下呢?”“你还妄想颠倒黑白!本官与郡主素不相识,无怨无仇,有何理由将其杀害;而尉迟潇,不仅有一人看到你曾与郡主大打出手,你也曾向本官抱怨,不想娶郡主为妻。你就是因为不满意皇上赐婚,因而在新婚之夜将郡主杀害,你认不认罪?” “不认!” “好!来人,给我大刑伺候,我倒要看看你的嘴巴有多硬!” 尉迟潇冷笑,“澹台梦泽,你想屈打成招?天子脚下,还轮不到你小小的六扇门头领只手遮天!” 澹台梦泽恼羞成怒,“你既进了六扇门,就别想活着出去。” “皇上驾到!”门外一声高喝。 澹台梦泽赶忙率众捕快跪地迎驾。 天子怒容满面。听说云华郡主被害的消息,早朝还没结束就摆驾六扇门,连朝廷礼制都弃之不顾。 “尉迟潇,你好大的胆子!”天子怒不可遏,不顾身份,对尉迟潇拳打脚踢。 旁边的太监噤若寒蝉,从未见皇上发这么大火。这位少年英主一向雄才大略、礼贤下士,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明君,但是现在……看来云华郡主之死已让皇上失去理智。 尉迟潇不闪不避,“皇上,臣没有保护好郡主,受皇上责骂理所当然,但现在更重要的是为郡主报仇雪恨!” “好!我就杀了你,告慰郡主在天之灵。”天子咬牙切齿,睚眦尽裂。 “皇上!”尉迟潇高声道,“杀害郡主的真正凶手是澹台梦泽!” “皇上,尉迟潇血口喷人,臣冤枉!”澹台梦泽跪倒在地。 “皇上,臣有证据。” 澹台梦泽大吃一惊,暗想自己万事小心,应该不会让尉迟潇找到证据啊。 天子也难辨真伪,“那就拿出你的证据。” “皇上请看。”尉迟潇伸出左臂,左臂上鲜血画成的女圭女圭脸已经变成暗红色,凄凉惨淡。 澹台梦泽狂笑,“尉迟潇,你是不是疯了,居然画这么个破玩意就说是证据。皇上,勿要再听他砌词狡辩,请严惩凶手,为郡主伸冤。” “来人!”天子一声怒喝,“拿下澹台梦泽!” 大内侍卫迅速扑上来,按住澹台梦泽。 “皇上,皇上,尉迟潇才是凶手,臣是冤枉的。” 天子冷哼一声:“冤枉?尉迟潇若是杀害郡主的凶手,郡主临死前又怎会在他手臂上留下表示信任的印记?你杀害郡主,罪无可赦!” “皇上,他还是秦家灭门血案的凶手。” “数罪并罚,押入死牢,明日游街后斩首示众!” 大内侍卫把哭嚎着的澹台梦泽押下去。一向凛然正气的铁面神捕,到如今竟龌龊至此。 尉迟潇叹道:“澹台梦泽机关算尽,到头来较之郡主还是棋差一招。” 天子神色黯然,仿佛心力憔悴,“沁儿冰雪聪明,可惜却不能救自己一命。” 尉迟潇跪倒,“请皇上降罪,臣为虎作伥,听信奸佞之言,才害郡主香消玉殒。” 天子道:“寡人将最心爱的皇妹许配于你,可你却并未好好对她,寡人真恨不得杀了你。可是皇妹临死之前,都对你念念不忘,留下这个印记,怕你受到伤害,她用情如此之深,寡人又怎忍违背她的心愿。你走吧。” “谢皇上不杀之恩。皇上,臣有一事相求。”尉迟潇叩头。 “讲。” “求皇上将澹台梦泽交给臣,臣要在郡主遇难之地将他千刀万剐,告慰郡主在天之灵。”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就如你所愿。” “谢万岁。” 澹台梦泽浑浑噩噩地待在死牢里,他也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时辰。刚进来的时候他拼命地喊,但是没有人理他,只有死亡的气息时刻与他做伴。终于累了,他颓废地靠墙坐着。他不明白自己怎么败的,本来逼死郡主、嫁祸给尉迟潇,对他有威胁的人都一一被他除去,他拿到了记载官员机密的档案,他离登天只有半步之遥,可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圭女圭脸,让一切都变了,他一无所有,成为阶下囚,还要开刀问斩。这个李沁,变成了鬼还要算计他。 “咣当”的开锁声惊醒了澹台梦泽。 他抬头一看,竟然是尉迟潇。 “不想留在这儿就跟我走。”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澹台梦泽跳起来,紧紧地跟着他。莫非他还念同门之谊,要救我? 门外,一个守卫也没有,逃离死牢竟如此容易。 尉迟潇施展轻功,在夜色中起落,像一只枭。他是澹台梦泽的救命稻草,澹台梦泽半步也不敢落下,紧随其后。 跑了一段距离,初时的紧张稍有缓解,澹台梦泽注意到四周的景物,竟然有几分熟悉。 “雀云山?”澹台梦泽又惊又怕,转身想逃,尉迟潇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我的好师兄,我带你逃出死牢,你怎么谢都不谢就要走啊。”他狞笑的脸像山中的鬼魅。 澹台梦泽惊恐大叫:“你不是要救我,你要杀我。” 尉迟潇笑道:“师兄就是师兄,聪明!” “师弟,”澹台梦泽跪在地上,“念在我们同门之谊,你放过我吧,下辈子我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报你的大恩大德。” “放过你?在公堂上,你颠倒黑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过我?你逼死李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过她?你对秦家痛下杀手的时候,又有没有想过放过他们?”尉迟潇越说越怒。 澹台梦泽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痛哭流涕,“我承认为了那份档案杀害了大头领一家,又怕李沁说出真相而逼死她,可是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啊。我承认我贪生怕死,我想平步青云,所以我怕你说出我逼死郡主的事,可是我只想把你关起来,我对你下不去手啊。我们一起学艺十二年,同吃同住,不是兄弟,胜似兄弟,我们同甘共苦,生死与共。你忘了吗,有一次你调皮不小心烧了师傅的藏书阁,是我替你顶的罪,师傅打得我三天起不了床;还有一次,崆峒派的人来挑衅,你错手杀了他,也是我顶的罪,差点被逐出师门,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尉迟潇痛苦地转过身,他记得,他都记得。小的时候他调皮,常闯祸,大他三岁的澹台梦泽却很稳重,而且对他爱护有加,每次都替他承担责任,甘心自己领受师傅的责罚。 “念在同门之谊,你自行了断吧。”他把剑仍在地上。 澹台梦泽慢慢拾起剑,眼中寒光闪现——把你小时候欠我的都还清吧——他猛地刺向尉迟潇。 尉迟潇万万想不到澹台梦泽竟会在背后向他痛下杀手。他仰天长啸,回身,目光如狼,一匹因为鲜血和欺骗而变得疯狂的狼。 下手不再留情,这一剑,斩断了他的所有愧疚。 澹台梦泽手中有剑,却挡不住尉迟潇的赤手空拳。 一掌正中胸口,鲜血狂喷——为师门清理门户! 二掌正中胸口,心脉尽断——为秦家沉冤得雪! 三掌正中胸口,魂飞魄散——为李沁在天之灵! 三掌过后,一切罪恶都归于尘土。 尉迟潇拾起剑,心中一片萧瑟。他代表正义惩处了邪恶,可是,为什么心中没有一点惩恶扬善的激情与豪迈?脑中闪现的是一身正气的澹台梦泽,是谈笑风生的澹台梦泽,是和他把酒言欢、不醉不归的澹台梦泽。曾经肝胆相照的兄弟为什么摇身一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他想不通,也无力去想。下山的路越来越崎岖,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险恶,一如人心。也许,他再也走不出去了。 脚下一个踉跄,他倒下去,铺天盖地的黑暗向他袭来。 “死了没有,没死就吭声。”一个冰冷苍老的声音,还有人拍着他的脸,动作粗鲁。 真是头痛欲裂,身体也像是四分五裂了,稍一动就钻心地疼。尉迟潇皱了下眉头,他还活着吗?还是进了地狱,刚刚上刀山下油锅?他试着发声,粗哑难辨的声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还是不是男人,一点伤就哼哼唧唧的,老身都为你感到惭愧。”还是刚才那个冷漠苍老的声音。 尉迟潇苦笑,他一向自诩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如今竟然被人嘲笑不是男人。他挣扎着开口:“是前辈救了我吗?尉迟潇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不敢!只盼着你日后别恩将仇报,老身就万幸了。”话语夹枪带棒,打得尉迟潇晕头转向。 他暗想:我应该没得罪这位前辈啊,否则的话,她也不可能救我,可是怎么讲话如此刻薄,像是对我极为不满?算了,看在人家是救命恩人的分上就别计较了,可能这位前辈只是脾气不太好。 “前辈大恩,尉迟潇万死不足以报。还请前辈告知,我到底伤势如何?”他实在是全身都疼得要命,让他分不出到底哪伤了 “死不了。也就是脑袋撞坏了,胸口中了一剑,肋骨断了三根,右手断了,左腿折了,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刮伤擦伤二十来处,都算不了大毛病,别再哼哼唧唧的,闹得我头疼。” 尉迟潇哭笑不得,“这还不算大毛病,我全身上下还有好的地方吗?” 老妇人怒道:“你还想怎么样?你从那么高的山上滚下来,没要了你的命,你还不知足?” 尉迟潇道:“是,是,我就是福大命大,才能幸得前辈相救。在下还想提个小小的要求,前辈能不能点一盏灯,好让在下看清恩人的容貌,铭记于心。” “点灯?”老妇人声音高了八度,走过来仔细检查尉迟潇的眼睛和头部。 尉迟潇疼得直吸气,这个人的动作就不能轻一点吗?自己这个可是头啊,而且是受伤的头,怎么像挑西瓜似的拍拍打打的? 第6章(2) 饼了一会儿,老妇人才轻描淡写道:“你撞坏了头,里面有淤血,所以影响到你的眼睛,瞎了。” “瞎了?”尉迟潇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牵动全身的伤口,痛得龇牙咧嘴,他惊叫道:“我看不见了,我以后都看不见了?” “叫什么叫?”老妇人不耐烦地喊道,比他声音还大,“淤血散了自然就看见了。” “噢,”尉迟潇惊魂方定,“那淤血什么时候才能散去?” “你着什么急,该散的时候自然就散了。”老妇人重重地摔上门,走了。 “前辈——”尉迟潇无奈地听到脚步声的离去。她真的是要救他吗?折磨他还差不多。他这么重的伤,总得给吃点药吧;不给药吃,也得给点饭吃,好让他补充点体力吧;最差最差,给碗水喝总可以吧,他的喉咙已经干得火烧火燎了。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等着。澹台梦泽的暗算没能杀死他,从那么高的山上滚下来没能摔死他,他总不能把自己渴死。尉迟潇强撑着身体模索地下了地,也许他运气够好,能够从这间屋子里找到一杯水。可惜他还未能习惯又瘸又瞎的身体状况,才迈了一步就跌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乒啦乓啷地响了一地,也有砸在他身上的,不疼——和他身上的伤口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门声响了,有人向他奔过来——莫非那位老前辈良心发现,想起他这个重伤之人需要照顾? 一个柔软的身躯支撑起他的身子,扶他回到床上。 这不是刚才的老前辈。尉迟潇眼睛看不见了,感觉却变得格外敏锐。他肯定这次的是个年轻姑娘,他嗅到她的发丝上有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清爽的花香味。 “多谢姑娘,我这个重伤之人,给姑娘和老前辈添了很多麻烦。” 一杯水递到他的嘴边,水温适宜,简直是琼浆玉液,尉迟潇一饮而尽,他实在是渴坏了。 她扶他躺下,动作轻缓温柔,不小心碰到他脸颊的手指冰凉。她解开他的衣服给伤口上药,他能感到她小心翼翼的,很怕弄痛他,偶尔他疼得忍不住皱眉的时候,她就会停下手里的动作,轻轻地吹着他的伤口,酥酥麻麻的,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止痛。 尉迟潇尽避全身都痛得要命,但是闻着清爽的花香味道,感受着姑娘无微不至的照顾,竟有如沐春风之感,说不出的惬意。 “敢问姑娘芳名?”她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带来一种祥和的气氛,尉迟潇的声音都不自觉地轻柔下来。 沉默,她没有回答,只是专心处理他的伤口。 尉迟潇尴尬地一笑,“请恕在下唐突,在下绝没有冒犯姑娘之意。” 还是沉默,自从进屋,她就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 “姑娘如圣洁的仙子,一定不屑与我这样的俗人交谈,我真是自讨没趣。”以退为进,他就不信她不开口。 冰凉的小手拉过他没有受伤的左臂,在他的掌心写字:你重伤在身,不要讲话劳神。 尉迟潇讶然,“你不能讲话?” 泵娘把他的衣服拉好,盖上被子,转身要走。 尉迟潇赶忙拉住她,“姑娘别走,在下绝无轻视之意。” 她拉过他的手:你身上的伤换好药了。 “那你能陪我待一会儿吗?一会儿就好。”尉迟潇知道自己的要求很无礼,可他就是不想这个沉静的女子离开。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因为伤口痛吧,人家不是说受伤的人会变得脆弱吗?他现在应该就是脆弱吧,竟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产生了依赖。 “你的伤很重,我去给你煎药。”冰凉的手指不像划在他的手掌,倒像划在他的心里,让他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药没用,我受伤的时候,只要有人陪在我身边,我就会觉得好很多。”尽量装得可怜兮兮的,博取同情。 “那就由老身陪你吧。”一个冷酷苍老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尉迟潇吓得一激灵,脆弱的心立刻变得坚强了,“我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伤还忍得住,不用前辈费心了。” 老妇人重重地哼一声,很威严地命令道:“丫头,跟我出来。” 房门声再次响起,屋里只剩下尉迟潇,他躺在床上悲叹:“这么温柔善良的姑娘怎么会和那么可怕的老太婆生活在一起?” 老妇人看着李沁,怒其不争,“那小子害你只剩下半条命,你还那么全心全意对他?” 李沁旧伤加新伤,脸色苍白,“我身中奇毒,就算没有这次受伤,也是命不久矣,何况,他并没有害我,他只是太相信他的朋友了。” “那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不相信你,他对你没有半点情意。” “可是他最终杀了澹台梦泽,他为我报了仇。” “傻丫头,你清醒点,他不是为你,他是为他所谓的正义,他要做惩恶锄奸的大英雄。他明知误会了你,心中可有半分愧疚?可有记得你的一点好处?你也算是他的妻子,可他眼睛都看不见了,还不忘对其他姑娘献殷勤。老天爷看你可怜,让你掉下悬崖的时候抓住一棵树,这才捡回半条命,可你还是这么执迷不悟,老天爷都对你失望透顶!” “师傅,”李沁拉住老妇人的手臂,“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我就是放不下他。我活不了多久了,您就让我陪在他身边好不好?您就让我照顾他,好不好?” 看着李沁苍白虚弱的样子,老妇人忍不住心痛,“傻孩子,你是何苦啊?你看看你现在弱不禁风的样子,偏偏还不要命地照顾一个不会念你半点好的人。” “我不用他念李沁的好,我只要他让我陪在他身边。他不喜欢李沁,我就不做李沁;更何况,我也不喜欢李沁,我巴不得变成另外的人,忘掉关于李沁的一切,现在他把我当成别人,我反而开心。” “沁儿,你一向都是那么骄傲聪明的孩子,怎么遇到他就完全变了,傻得只会伤害自己?” “那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让我找到了自己,让我知道什么是牵挂,什么是心动,什么是痛,这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老妇人叹口气,她是找到了自己,可是她把心丢了,丢在那个叫尉迟潇的男人身上,她还不知道,丢掉心其实比丢掉自己更加痛苦。 “别再让自己受到他的伤害,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他。” “多谢师傅成全。” “别谢我,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 推门声再次响起,尉迟潇萎靡不振的神经一下子振奋过来。 “姑娘,是你吗?” “我不是姑娘,我是男孩子,我叫蒙蒙,婆婆叫我拿饭给你吃。”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很活泼的样子。 尉迟潇心情黯淡下去。她为什么不来了?是生他的气了,还是老前辈不让她来了? “别愁眉苦脸的,是担心你的伤吗?放心好了,婆婆和姐姐的医术都可高明了,我曾经中过很深很深的毒,在冰床上躺了很久很久,就像个死人一样,可是婆婆和姐姐还是把我治好了。”尉迟潇感觉小男孩爬到他床上,还用小手拍拍他的脸,算是安慰。 尉迟潇忍不住笑了,这个小孩太可爱了。 “蒙蒙是吗?我叫尉迟潇,交个朋友吧。”他伸出没受伤的左手,蒙蒙很成熟地和他握了一下手。 “你的右手不能动吗?你怎么吃饭呀?还是我喂你吧。”蒙蒙很细心。 “谢谢。” “不客气。你是要吃一口饭,再吃一口菜,还是把饭和菜拌在一起吃?”这在小男孩看来可是个很严肃的问题。 尉迟潇憋住笑意,“就拌在一起吃吧。” “太好了,”小男孩欢呼一声,“你不愧是我的朋友,我也喜欢这样吃,婆婆和姐姐就不肯把饭和菜拌在一起。” “你姐姐,她有事吗?”尉迟潇觉得可以从这个小男孩身上了解许多事情。 “我不知道,她把自己关在石屋子里。” “什么石屋子?她怎么了?”尉迟潇紧张起来,难道她真的生气了? “石屋子就是石头做成的屋子,她有的时候到晚上会把自己关在里面,我怎么叫门她都不开,不过她第二天早晨会自己出来。”蒙蒙说得轻描淡写,他不知道那是因为李沁身上蛇延草的毒发作了。 “张嘴。”蒙蒙把一勺饭塞进他嘴里。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蒙蒙眨眨眼,沁姐姐可是嘱咐过他不准对这个哥哥说出她的名字,他可不能忘了。 “姐姐就是姐姐,没名字。张嘴。” 尉迟潇赶紧把饭吞下去,“没名字?那你平时叫她什么?” “哈哈,你的脑袋坏掉了吗?我当然叫她姐姐了。” 尉迟潇苦笑,自己都被这个小表搞蒙了,“那你婆婆叫她什么?” “张嘴。婆婆叫她丫头。” “那其他人叫她什么?”尉迟潇就不信人活着还能没个名字。 “没有其他人,这里就婆婆、姐姐还有我。张嘴。” “那你婆婆有没有名字?” “婆婆就是婆婆。” 又来了,尉迟潇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这么说你姐姐也叫她婆婆了?” “不是,姐姐叫婆婆师傅。张嘴。” “这是什么地方?千万别告诉我它也没名字。” “当然不是了。张嘴。它有很多名字,婆婆叫它静谷,姐姐叫它落霞湾,我叫它天堂。” “真是奇怪的地方,人没有名字,地方却有很多名字。” “张嘴。” “那你怎么会有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我爹取的。” “你爹?那你爹现在哪里?” “他死了。坏人把他害死了,还害死了我娘,还有好多好多的亲人。”蒙蒙的声音低下去。 “对不起。”尉迟潇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孩子,没想到他那么开心的外表下,却有这么悲惨的往事。 “不用对不起,我还要谢谢你。张嘴。”蒙蒙又开心起来。 “谢我?为什么?”尉迟潇觉得这里一切都很奇怪,连个小孩子都很奇怪。 “为……你以后会明白的。没饭了,你饱了吗?” “噢,饱了,谢谢。” “那你休息吧,我走了。”蒙蒙跳下床,“对了,如果你想方便,可以叫我,我就住在你隔壁。” 尉迟潇笑道:“我会的,谢谢。” 没有白天、没有黑夜、身负重伤,处在一个奇怪的地方,接触到的只有三个神秘人,尉迟潇到目前为止还没碰到过比现在更糟糕的处境,可是他并不担心自己会受到伤害,说不出原因,只是凭直觉,他的直觉一向准确。 第7章(1) 这个老前辈和他一定是有仇,就算不是这辈子结下的,也一定是上辈子积累下来的,尉迟潇越来越肯定。她扎在他头上的真的是治病用的银针吗?会不会她老眼昏花,误拿成铁钉了,怎么会疼得这么厉害?尉迟潇已经不敢确定她这一通不知是银针还是铁钉的东西扎下来,自己还能不能有命在。 一只手拿着手帕温柔地擦拭着他脸的汗水,那位姑娘就坐在他身旁。现在她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否则他早就在这酷刑之下晕过去了。隔着手帕,他也能感受到她手上冰凉的温度。她冷吗,还是身体不好?为什么她的手总是这么凉?尉迟潇很想握住那冰凉的小手,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她。这个想法把他自己都吓住了。他这是怎么了?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他没见过她的样子,他跟她相处的时间不超过两天,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他手上,尉迟潇觉得很奇怪,不过只是一瞬间,他明白了——这是她的眼泪,坐在他身旁的姑娘,她在为他流泪。 再也顾不得思考,他握住在他脸上擦拭的小手,“我没事,你别哭。” 那只小手惊慌地缩了回去,尉迟潇还来不及反应,脑袋上就是重重的一针,痛得他直吸气。 “臭小子,你太大胆了,当着老身的面,竟敢轻薄我的丫头!” “在下绝无轻薄之意,姑娘千万不要误会。”尉迟潇着急地解释,老前辈怎样都没关系,重要的是姑娘不要生气,他真是该死,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 他感觉姑娘站起身拉住正在为他医治的老前辈。老前辈哼了一声,“你心疼什么?这么一下他死不了。” 尽避头上痛得要命,尉迟潇却忍不住雀跃——她心疼他,这真是个让人振奋的好消息。 不过有了前车之鉴,尉迟潇不敢再造次,老老实实地接受治疗。 终于,让人难挨的痛苦结束了,老前辈先走了。姑娘扶他躺好,帮他盖上被子,也要离开。 尉迟潇叫住她:“姑娘,我刚才感觉你流泪了,一时情不自禁,你千万别生气。” 屋子里一片静默,尉迟潇感觉她就站在他身边,并没有生气,虽然她并没有拉着他的手写字。 “你陪我说说话行吗?一个人忍受这种痛苦太难挨了。当然你不用说话,我说就可以。虽然我眼睛看不见,但是我知道这一定是个很美的地方,很安静,京城里总是很吵闹,谁都以为天子脚下一定是块宝地,拼命往那挤。我叫尉迟潇,住在京城,我是一员武将,常年镇守边关。边关比京城苍凉的多,不过那里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不打仗的时候,其他国家的人会带着各国的稀罕玩意来边城做生意,有像水晶一样透明的琉璃,有精致的银质餐具,还有用孔雀羽毛织成的地毯,非常漂亮。”尉迟潇的讲话是没有主题的,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只是不敢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姑娘就会离开。 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尉迟潇大脑一片空白,那个柔软的触觉让他甚至忘记了呼吸,不过他不敢再有非分的举动。 她拉过他的手,写道:你好好休息,不要再讲话了,对你的伤不好,我会陪在你身边,不会离开。 清爽的花香似有若无地萦绕在尉迟潇的鼻端,屋子里很静,静到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尉迟潇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她坐在他身边,那她的眼睛看向何处呢?是看着他,还是没有聚焦地望着远方?她觉得他很无聊吗,还是觉得他很烦人? 尉迟潇正在胡乱猜测的时候,耳边传来奇特的乐曲声,旋律简单甚至有些单调,但是声音清脆干净,如泣如诉,让听者的心都为之动容。尉迟潇一直到她停下来才敢开口:“这是什么乐器,声音这么奇特?” 她把一片东西塞到他的嘴里。 “树叶?”尉迟潇讶然,“这么好听的声音是用树叶吹出来的?” “是,你喜欢吗?”冰凉的手指划在他的手心。 “喜欢,你可以教我吗?” “可以,不过要等你的伤好一些。你闭上眼睛,我再给你吹一段,吹完的时候,你要睡着。” “好。”尉迟潇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 悠扬的调子再次传来,一样是清脆干净的声音,但是旋律比刚才的要复杂得多,婉转悠扬,仿佛温柔的风轻轻拂过心田,无比惬意。尉迟潇就在这样的音乐声中,忘了伤痛,沉沉睡去。 叶雪柳哭得眼泪都快干了,找了这么多天,儿子还是音讯全无,她急得快疯了。 “雪柳,你就吃点东西吧。”尉迟长恭同样心力交瘁,可是他也不能眼看着妻子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 “我吃不下。”叶雪柳说着,眼泪又是成串地往下掉,“已经这么多天了,潇儿要是没事,早该回来了。长恭,你说他是不是已经……” “你别瞎想了。”尉迟长恭打断妻子的话,“你不是都亲眼看见了吗,雀云山上只有澹台梦泽的尸体,儿子肯定安然无恙。” “那他怎么不回来,他不知道爹娘都快急死了吗?” “可能儿子有其他事耽误了,放心吧,咱们儿子福大命大,没那么容易出事的。” “也不知道我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大儿子离家出走,音讯全无,二儿子又生死不明,长恭,我一想起来,我的心都要碎了。”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尉迟长恭搂住妻子,他每每想起两个儿子,何尝不是肝肠寸断? “飕——”是暗器破空的声音。 “谁?”尉迟长恭大喝一声,穿窗出去,年近五旬,反应依然机敏。 可是院子里空空荡荡,夜幕下,看不出什么异样,倒是有下人听到他的喊声,急匆匆地赶过来。 “长恭,你快来看。”屋里传出妻子又惊又喜的声音。 尉迟长恭赶忙回屋,看到妻子手里拿着刚才射进来的镖,还有一张纸条。 妻子把纸条递到他手上。 “尉迟潇无恙,不日将归,勿念。” 谁送来的?看来并非恶意,可为什么行踪诡秘呢? “儿子他没事,他没事。”叶雪柳喜上眉梢,刚才的悲痛一扫而空。 尉迟长恭也不愿多想,至少这个人给他们带来了希望,希望儿子真的能尽快归来。 “你去哪了?”李沁推开自己的房门,发现师傅正坐在里面。 “我、我出去走走。”李沁心虚地回答。 “出去走走用得着夜行装吗?你是不是去尉迟府了?” 李沁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去给那小子的家人报平安?” “师傅,”李沁低着头,“要不是因为我,尉迟将军和夫人也不用忍受爱子离别之苦。” “是那小子自己交友不慎,误信奸佞,关你什么事?”老妇人又急又气,“你看看你现在的身体都什么样子了,我为你尽心尽力调配药物,你却把我的苦心付诸流水,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师傅,”看到师傅真的生气了,李沁赶紧使出杀手锏,搂着师傅撒娇,“我每天都按时服用师傅帮我配的药,还每天打坐调理内息,我就是觉得好多了,才敢使用轻功出去的,师傅你别生气嘛。” 老妇人无奈地叹口气,不过她也觉得李沁的脸色好多了,不再像以前那么惨白得吓人。虽然李沁每天照顾尉迟潇,看起来很辛苦,可是她的状态却越来越好,身体也不那么虚弱了。 “把手伸过来。” 李沁乖乖地把手伸过去,让师傅把脉。 老妇人脸色凝重。 李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师傅,我的伤是不是好多了?” “内伤是好了很多,就是你的毒……” “毒又重了吗?” 老妇人叹口气,“我根本就看不出你的毒究竟怎么样了,你的脉象从来就显示不出你有中毒的迹象,让我无从下药。我一生断过无数疑难杂症,却从未见过如此奇毒,脉象看来与常人毫无二样,发作起来却歹毒无比。可能普天之下,只有那个人能给你解药。” 李沁脸色一沉,“死就死,我宁愿疼死,也绝不让那个人得意。” “沁儿,你最近好像发作没那么频繁了。” “是呀,”李沁自己也觉得奇怪,最厉害的时候,每隔两三天就会疼一次,疼起来她恨不得撞墙而死,可是最近频率反而少了,“以前每次痛完,我就觉得生命力减弱一分,好像下一次就熬不住了,很快就会死去;可是现在,每次疼起来的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挺过去,我要在第二天的时候还能看到尉迟潇,我这么想着,蛇延草的毒性好像也就没那么厉害了。” 老妇人沉吟半晌,“或许尉迟潇是个奇迹,能解你身上的奇毒。” “啊呀,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也不知道这条腿是不是废了。”尉迟潇夸张地叫着,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正扶着他的李沁身上。清风拂面,佳人在侧,真是说不出的惬意。只是这个姑娘也太瘦了吧,胳膊压在她的肩上,感觉身子细细的,好像没有四两肉的样子。她吃不饱饭吗?尉迟潇心想,以后可得好好给她补补,不然被风吹跑了怎么办。 李沁可没注意尉迟潇的小伎俩。她的全部精力都放在支撑这个高大的身躯不要摔倒,听到尉迟潇这样叫,心中就更是惶急。为什么他身上其他地方的伤都好得很快,只是腿伤迟迟不见好转,会不会还有其他问题,师傅没有注意? 她扶着尉迟潇在树林里坐下,在他手上写:不要再走了,我叫师傅仔细给你检查一下。 “不用不用,”尉迟潇赶紧拒绝,心想那个老太婆一来还不都穿帮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当然会好得比较慢了。更何况我天天躺在床上,都快生锈了,还是出来动动对身体有好处。”最重要的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搂着佳人。 李沁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腿,没有以前那么肿了,骨头应该正在愈合吧。 她拉过他的手:你身上受了那么多的伤,一定很痛吧? “痛,怎么会不痛?”尉迟潇夸张地皱眉,不过旋即又笑了,“不过你天天陪在我身边,这么尽心尽力地照顾我,再痛也不觉得了。” 他的笑比阳光还要灿烂,李沁看得有些失神,他实在是个好看的男人,尤其对人温柔的时候,不知道以后会有哪个幸运的女子陪在他身边,感受他的温柔,不过肯定不会是她。她就好像阴暗处的青苔一样,青苔那么强烈地渴望阳光,可是阳光的照射只会加速它的死亡。 “青苔?什么意思?”尉迟潇问道。 李沁一惊,她竟把心里想的写在了他手上。 “没什么,我恰巧看到了青苔。”她写道,赶紧转移话题,“眼睛还是看不见,一定很着急吧。” 尉迟潇笑了一下,“开始是很着急,不过这么多天,我想明白了,其实这是报应,老天爷在惩罚我有眼无珠。” “什么意思?” 尉迟潇的神色有些黯然,“因为我错信了一个朋友,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女子。” 李沁的心蓦地一抽:他是在说她吗? “可以给我讲讲吗?”她写字的手都在轻轻颤抖。 尉迟潇靠在树上,“我有一个好朋友,他也是我的师兄,我们无话不谈、肝胆相照,我信任他就像信任我自己一样。可是有一天,一个姑娘跟我说,我的好朋友是杀人凶手,我当然不信,我的朋友告诉我,那个指责他的姑娘才是杀人凶手,于是我伤了她,还和我的朋友一起逼得她跳崖。可是后来事实证明,那个姑娘说的是真的,我的那个朋友才是真正的凶手。虽然最后我杀了我的朋友,替那位姑娘报了仇,可是她再也不会活过来。我是天下最笨的人,是我的愚蠢害死了她。” 尉迟潇痛苦地握紧双拳。李沁的手轻轻覆上去,原来他还记得她,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句话,她已经很知足了。 她拉过他的手:别自责,那位姑娘一定不会怪你。 尉迟潇黯然一笑,“我知道,其实她对我很好,就算快死了,她也没忘保护我。”他挽起左臂的袖子,手臂上还印着已经有些残缺的暗红的女圭女圭脸。 他还留着!他还留着!李沁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尉迟潇继续道:“你看到了那个女圭女圭脸吗?就是她跳崖前留给我的,我开始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来皇上告诉我这是表示信任的印记,就是这个印记救了我的命。我一直不敢洗去它,我也从未敢忘那个在我的生命中昙花一现的女子。” 李沁潸然泪下,一直以为自己在他的生命中不过是个麻烦,是个让他急于摆月兑的麻烦,没想到如今他亲口告诉她“从未敢忘”。 “为什么哭了?”虽然她没有发出声音,但是尉迟潇能感觉到她在流泪,仿佛她的泪留在他的心里。 “感动。”她匆忙擦去泪水,“你对她念念不忘,是不是因为你喜欢她?”写完这句话,李沁屏气凝神等着他的宣判。 尉迟潇愣了一下,然后笑得云淡风轻,“记住一个人并不是因为喜欢,我对她只有愧疚。” 愧疚——好一个轻飘飘的用词,李沁惨然一笑,其实答案早已知晓,为什么还要多此一问,她还在奢望什么? “是不是不管她为你做多少事,你都不会喜欢她?”心都已经碎了,还怕再伤一次吗?就让他彻底打破她的奢望吧。 尉迟潇感觉在自己掌心写字的手颤抖得厉害,是不是他总讲另外一个女子,这个小丫头生气了? “‘喜欢’是种很微妙的感觉,不是她为你做多做少的事,对着她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喜欢的姑娘要温柔、善良,像天上的月亮一样圣洁、宁静,要是世上最美好的女子。” 李沁看着尉迟潇神采飞扬、尽情描述那个世上最美好的女子,一颗心仿佛被人用锤子敲碎再敲碎,痛得不能呼吸。 “心月!”尉迟潇突然抓住她的手。 李沁狼狈地想缩回手去,他描述得太投入了,居然把她错认成其他女子,可是她挣不过他,他握得太用力。幸好照顾尉迟潇的时候,她没让冥灵跟在身边,否则灵蛇早该攻击这个对主人无礼的男人了。 “请你让我把话说完行吗?我知道我这样子很无赖,可是我真的不想错过你。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的名字,蒙蒙也说你没有名字,可是我相信世上没有哪一个人会真的没有名字,你只是不想说而已。不过没关系,你在我心中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圣洁、高贵、宁静,我就叫你心月,就算你不让我叫你心月,我还是会在心里叫你心月。遇到你以前,我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可是现在我知道了,就是牵挂一个人、思念一个人、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一个人,她在你身边你就会快乐,她不在你身边你就会失落。心月,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我身边,我就知道这辈子要和我共度一生的女子出现了,虽然我没有见过你的样子,也没有听过你的声音,但是我知道就是你。我想这是老天在惩罚我的同时也给了我恩赐,它教会我用心眼去看这个世界,用心去感受一个人,这样最真实、最纯粹,没有欺骗也没有谎言。心月,给我个机会好吗?让我来爱你,让我来宠你,我会让你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尉迟潇定定地看着她,虽然他的眼睛看不见,但是他的眼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的脸上。 李沁在轻轻地颤抖。他说的是真的吗?她是不是在做梦?老天是不是想捉弄她,先把她捧上云端再狠狠地摔下来,让她永世不得翻身?不管了,她什么不管了,就算前面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为了这一刻,她也会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尉迟潇觉得他抓住的小手在他掌心颤抖,他不确定地又问一次:“答应我,好吗?” 她拉起他的手:我答应你。 尉迟潇狂喜地搂住面前纤弱的女子,刚刚的几秒钟,好像有几世纪那么长。他一生中还从未如此紧张过,连里面的衣服都湿透了。 他感受着心上人在怀中的真实感觉,只会呵呵傻笑,“刚刚那段话,我都背了好几天了,真怕你不答应我。” 李沁身子一僵,生气地推开他。 尉迟潇傻了,他没得罪她呀,“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李沁拉过他的手,“刚刚的话我还以为你是真心的,没想到全是你事先背好的,是来骗我的。” “傻丫头,你想哪去了。”尉迟潇哭笑不得,“我是怕我对着你一紧张就说不出来了,所以才要多背几遍,我这可是第一次跟人家示爱。” “心月,你愿意我叫你心月吗?”尉迟潇扶着她消瘦的双肩,这个女子他要用一生去疼惜。 李沁点点头,她喜欢这个名字,也喜欢这个身份,这个他心中虚幻的、美好的、像月一样的女子。明知是自欺欺人,可她还是沉沦;明知美好的东西最终将离她而去,可她还是愿意在这泡沫一样美丽却短暂的幸福中粉身碎骨。 第7章(2) “姐姐、潇哥哥,婆婆让你们去吃饭。”蒙蒙从树后面探出头,看到李沁满脸泪痕的样子,他很奇怪,印象中姐姐可是很坚强的,“姐姐,你怎么哭了,潇哥哥欺负你了吗?” 李沁笑着摇摇头,伸手想擦去眼泪,可是一双大手比她的速度更快。尉迟潇轻轻地抚着她的脸,他的手因为常年握着兵器而长着厚厚的茧,很粗糙,可是他的动作却无比轻柔,他擦去她的泪痕,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深情,“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掉眼泪。” 蒙蒙接了一句:“你没来的时候,姐姐从来没有掉过眼泪。” 深情的气氛一下被破坏了,尉迟潇满脸不爽,小声嘟囔着:“该死的小表,就会来搞破坏。” 李沁看着他孩子似的表情,忍不住破涕为笑。她拉过他的手:快回去吧,师傅要生气了。 她把尉迟潇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准备用力把他扶起来,谁知尉迟潇搂着她很轻松地站起来。 她惊讶地望着他,不明白他的腿怎么神奇地好了。 尉迟潇能猜到她的惊讶,坏坏地一笑,“我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搂着你了,当然不用再装腿瘸这么辛苦,我其实早好了。” 李沁又羞又气想推开他。尉迟潇早有防备,用力带住她的身体,“不准推开我,我们可要一生一世都在一起。”虽然是玩笑,表情却认真,心也同样。 李沁愣愣地看着他,忘了挣扎。一生一世,好幸福的词啊,可是如此遥远,遥远到她连想都不敢。 “我觉得我好像有点能看见你了。” 尉迟潇的话让刚刚还靠在他肩上轻笑的女子僵住了笑容。 坐在云霞倾泻的地方,清风阵阵,花香宜人,还有心爱的女子与他相依相偎,尉迟潇觉得人生之幸莫过如此,更令人振奋的是他的眼睛开始能感受到一点光亮了,他急不可耐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身旁的女子。 “现在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不过我相信我很快就能看清你的样子了。” 李沁心慌意乱。她当然希望他的眼睛能快点好,那他又将是天下无敌的“玉面阎罗”了;可是他的眼睛好了也就意味着他们结束了,她不再是他的心月,她又变回李沁,去过没有他的日子。 尉迟潇感觉她的异样,不过他没有多想,依然开着玩笑,“是不是听到我的眼睛快好了,你高兴得傻了?” “是,我很开心。” 尽避没有语言的交流,她的低沉情绪还是瞒不了尉迟潇。他用力搂住她,“你怎么了,难道不希望我快点看到你的样子?” 李沁哀伤地看着他的脸,他的款款深情、他的软语温柔、他温暖的怀抱,很快就不属于她了。 “怕你看到我的脸,怕我的样子会吓到你。” 尉迟潇轻笑,“不用故意吓唬我,虽然我的眼睛看不清你,可是我的手是有眼睛的。它告诉我你一点也不吓人,还是个人见人爱的大美女。看,这是你的眼,这是你的鼻子,”他的手在她脸上温柔地轻抚,表情痴迷,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最后变成梦幻般的呢喃,“这是你的唇。” 他移开自己的手,覆上自己的唇。他的吻温柔而深情,却是不容抗拒的,他像一个漩涡席卷李沁,让她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沉沦在他制造的梦幻里。 李沁冰凉的泪惊醒了尉迟潇,他惶然地放开她,“对不起,对不起,我……”他真是该死,居然轻薄她。 李沁哭着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搂着他。她心里在狂喊:不要对不起,不要对不起,只求你不要离开我。 尉迟潇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心月,你是不是有心事?你有什么话就告诉我,你再这样哭我的心都碎了。” 李沁咬着嘴唇,控制肆无忌惮的泪水。她拉过他的手:我没事,我就是觉得太幸福了,幸福得这么不真实。 “真是傻丫头,”尉迟潇心疼地搂住她,“我不是真实的吗?我对你的爱不是真实的吗?我说过,要让你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你做到了。” “心月,等我的眼睛好了,你就和我一起回家好不好?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让我爹娘认识你了。” 李沁心中五味杂陈,还没想好写什么,尉迟潇又自己否定了自己的提议:“不好,你不能和我回去,那样太不隆重了。我还是先告诉爹娘,让他们找媒人来向你师傅提亲,然后再用八抬大轿迎你过门,这样才配得上你。” 李沁哀伤地一笑,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你已经用八抬大轿迎过我了。 “还是不好,那样的话,我就要和你分开一段日子,我可不能忍受你不在我身边。心月,你说呢?你觉得哪样比较好?”她拉过他的手:哪样都好,我听你的。 尉迟潇沉吟了一下,“还是我先回去,然后再用八抬大轿迎你过门。这样虽然我会比较难过,但是我不能让你受一点委屈;而且,你只是和我分开几天,以后,我要天天把你拴在身边,让你一步也不离开我。”尉迟潇沉浸在幸福的憧憬中,没有注意他怀中的女子早已肝肠寸断。 “这次再施完一次银针,你的眼睛就能完全看清了。”老妇人平静无波的声音让尉迟潇欣喜不已。 “前辈,心月呢?”每次治疗的时候,心月都会陪在他身边,可是这最后一次,她却不知跑哪去了,他可是迫不及待的想在复明后的第一眼就看见他的心月。 “年轻人,治疗的时候要专心,不然你的眼睛好不了,可不要怪老身的医术不高明。” 尉迟潇不敢问了,倒不是怕自己的眼睛好不了,而是怕把老前辈惹火了,不肯把心月嫁给他。反正用不了多久他就能看见她了,不急在一时。心月一定是知道他的眼睛要好了,害羞地躲起来。 尉迟潇美滋滋地想着和心月见面的情景,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 老妇人收起银针,“年轻人,睁开眼睛看看。” 尉迟潇小心翼翼地睁开眼,首先是白得耀眼的光,灼得眼睛生痛。他赶忙把眼闭上,停了一下再慢慢睁开,白光渐渐退去,幻化成模糊的身影,身影渐渐清晰,是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大眼睛,很可爱,正托着腮盯着他。 “蒙蒙,你一定是蒙蒙。”尉迟潇模模他的头。 蒙蒙瞪大眼,“潇哥哥,你能看见我了?你真的能看见我了?” 尉迟潇笑道:“是啊,还看得很清楚呢。”他转过头,旁边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好像有西域人的血统,深眼窝、高鼻梁,尽避上了年纪,容颜依然美丽,依稀可以想象年轻时必然是沉鱼落雁的美女。 尉迟潇赶紧叩拜,“尉迟潇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老妇人淡淡道:“是你命不该绝,你用不着谢我。我这儿是一块清净之地,不喜外人打扰,如今你伤势既已痊愈,我会送你离开这里。” 尉迟潇再拜,“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请前辈将心月许配给在下为妻,允许心月与在下一同离开。” 老妇人轻叹:“她早已离开了。” 尉迟潇愣了好一会儿才道:“前辈不要戏耍在下,我与心月昨晚还在这落霞湾中散步,请前辈让心月与在下相见。” 老妇人摇摇头,“年轻人,你还不明白吗?根本就没有什么心月,就像你说的,她是你心中的月亮,自然只存在于你的心里。如今你既然可以用眼睛看到这个世界,心中的她自然就会远离。” 尉迟潇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勉强维持着笑容,“前辈是世外高人,讲出的话深奥难懂,恕在下愚钝。是,没有什么心月,那只是晚辈胡乱起的名字,可是前辈不是有一个徒弟吗?她也是蒙蒙的姐姐,求前辈让她现身相见。” 老妇人转过身去,不想看尉迟潇绝望的神色,“她并不是你心中的心月,你莫要再强求,何况,她早已离开了。” “不可能,不可能。”尉迟潇隐隐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他猛然站起来,冲出屋子,“心月,心月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出来,心月——”他疯狂的神色像一头负伤的野兽。 可是任凭他怎么叫,山谷里只有他一个人空荡荡的回音。他冲进那片像云锦一样的花树林,她在他掌心写过这里是云霞倾泻的地方,是藏着她梦的地方。可是掌心还残留着她的触觉,伊人却无影无踪。 “心月,你出来,你答应过一生一世都会陪在我身边,你出来——”尉迟潇疯狂地大叫,可是回应他的只有花落无语。他颓然地跪倒在地,这里有她的味道,有她的浅笑,有她的梦,唯独,没有她的人。就是在这里,他向她表白;就是在这里,她教他吹响树叶;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吻她,就是在这里,他们相依相偎。 人面不知何处去,繁花依旧笑秋风。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尉迟潇狂喜地回头——来的只是蒙蒙。 小男孩默默地望着尉迟潇,表情哀伤。他的痛,他懂,小小年纪,早已经历了与亲人生离死别的悲剧。 “蒙蒙,”尉迟潇扑过来,抓着他小小的身子,“你姐姐在哪?告诉潇哥哥你姐姐在哪?” “姐姐走了。” “她去哪了?去哪了?” “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为什么?”尉迟潇仰天长啸,“为什么要离开我?是不是因为我的眼睛?是不是因为我的眼睛能够看见了?如果只有我瞎的时候你才肯陪在我身边,那就让我瞎了眼睛给你吧。”尉迟潇手指运气,突然狠狠地戳向自己的眼睛。 “姐姐给你的。”蒙蒙突然举起一个东西,及时制止了尉迟潇的自残。 尉迟潇颤抖地接过来,是一个做工精致的荷包。正面绣碧波中一支竹箫,背面是苍穹中一弯新月,构图奇巧,绣工精妙,暗含着尉迟潇与心月的名字;闻之有清爽的花香味道,与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姐姐亲手做的,里面装着她最喜欢的薄荷草和野姜花。姐姐让我告诉你,如果你爱她,就不要伤害自己;如果你爱她,就请你忘了她。” 忘了她?尉迟潇的心一阵抽搐,他紧紧地握着手中的荷包,“既然你早已安排好这样的结局,又为什么要让我爱上你?明知道我对你用情至深,又为什么要求我忘了你?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闻闻看,也许你会懂。”蒙蒙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枝花,淡烟色,五个花瓣,美丽而妖异。 “这是什么?”尉迟潇接过来,下意识地闻了一下。 “忘忧草,它会让你暂时忘掉烦恼。 “你困了吗?那就睡吧,睡吧,不要再去想搞不懂的问题,睡吧,睡吧。”蒙蒙的声音突然变得毫无起伏,仿佛念经一样,听起来无比怪异。尉迟潇慢慢放下手里的花,眼睛直直地望着前面,仿佛失去了灵魂。 “跟我走吧,去一个没有烦恼的地方,去一个可以找到你爱人的地方。”蒙蒙转过身往前走,尉迟潇机械地跟在他身后,在蒙蒙怪异的声音中迷失了自己。 远远的地方站着老妇人和李沁,她们望着一前一后走出花树林的秦蒙与尉迟潇。 “蒙蒙的催眠术越来越厉害。”老妇人忍不住赞叹,她十六岁的时候才学会这门神奇的幻术,可是蒙蒙只有八岁。 “是,他一向是个聪明的孩子。”李沁失魂落魄地附和,内心深处她多希望他的催眠术会失败啊。 “如果舍不得,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 “不。”李沁猛地摇头,想甩掉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对你用情至深,现在无论你是心月还是李沁,他都会一如既往地爱你。” “不是。”泪水模糊了双眼,“心月是圣洁美好的,是他心中最完美的女子;可是李沁是肮脏丑陋的,光鲜外表下其实一团污秽。” “沁儿,不要再折磨自己了,把你的故事一五一十告诉他,他会抚平你的伤痛。” 李沁含泪惨笑,“连我自己都无法正视的过去,如何能奢求他的体谅。” “难道你不相信他对你的爱吗?” “我当然相信,但是那个男人带给我的耻辱,我怎么忍心让他去背负;而且,如果他发现自己心目中最完美的女子,其实有着不堪回首的往事,这对他来说该是多么残忍。恰恰是因为爱,我相信他不忍心伤害我,但是这件事会成为他心里的一根刺,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初的浓情不再,这根刺会在他心里化脓,不动,痛不欲生;动一下,生不如死……长痛不如短痛,此时分开,对我们两个人都好。” 老妇人摇摇头,“我不知道你说得对不对,但是就这样分开,你忘得了他吗?他忘得了你吗?” “我相信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时间久了,他自然就会慢慢忘记他曾经爱过一个叫心月的女子;而我,用不了太久,因为——我就要死了。”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抑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 第8章(1) 尉迟潇真正从混沌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初秋已变成严冬。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一直是浑浑噩噩的,只知道发了疯似的寻找那个消失的女子。 他在父母的殷殷期盼中平安归家,但是他的回来并没给阴云密布的尉迟府带来多少喜悦,相反,他把它卷入更深的愁云惨雾中。所有人都发现,尉迟潇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出类拔萃、一身霸气的少年将军,他变得颓废而消沉,他的生命中只剩下一件事——寻人。他不惜调动尉迟家在京城的全部兵力以及京城禁军,大费周折,只为寻找一个名叫心月的女子,寻找一个从没有人听说过的叫“落霞湾”的地方。母亲的眼泪、父亲的责骂、天子的劝阻,什么也不能阻止他,他不顾一切,固执而疯狂地寻找着。 当任何的劝阻都毫无效果,当殷殷期盼的心变得疲惫,所有人都对他失望了,人们都在伤感一颗光芒四射的将星就此陨落。但是又一次出乎人们意料,尉迟潇把自己关在屋里,酩酊大醉了三天三夜,再出来时,又是一个眼神凌厉、英气勃发的“玉面阎罗”。他清瘦了,也憔悴了,但是一身霸气让人不敢直视。他又变成了以前的尉迟潇,只是他的脸上不再有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 战事突起,尉迟潇又一次踏上征程。 时朝廷新主登基,局势未稳,突厥可汗认为这是天赐良机,竟然亲率大军入侵边关,已至泾州、武功一带。新主临危不乱,决定以强硬之姿镇住突厥。他任命尉迟潇为行军总管,统率五万大军,阻击突厥。 尉迟潇领命。盔甲着身,长缨在手,好一个眼神凌厉、英气勃发的“玉面阎罗”。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他是勇士、是英雄、是战神;他冷硬强势,以不败之姿撑起一片盛世王朝。只是心底里有一片外人不能触模的柔软地方,停留着一个女子的倩影,从此,剑胆琴心,侠骨柔情,只为一人。 季风扬走进军帐的时候,尉迟潇正坐在帅椅上,凝视着前方一张壁挂的军事地图。 凝视,是的,眼神是直直地投注在上面,但是心,却不知飞向何处。 “元帅并不准备挥军北上,又为何对这张地图如此专注?” 尉迟潇回神,看到季风扬一双似笑非笑的黑眸,他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 尉迟潇淡然道:“目前不准备挥军北上,不代表以后也不北上。”他盯着地图,“兵分六路,从通汉道、定襄道、金河道、大同道、恒安道、畅武道一同进军,采取长途奔袭战,过定襄、取白道、至铁山——突厥必亡!”手中寒光闪现,一把匕首飞出,正中地图上铁山的位置。 季风扬心中暗自钦佩,脸上还是似笑非笑的样子,走到地图前把匕首拔下,丢还给尉迟潇,“这军事地图虽是你亲手绘制,不过现在可是公共财物,不能随便破坏。” 尉迟潇收起匕首,“你不在外面操练士兵,跑到我帐中来做什么?” 季风扬夸张地叹口气,“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尉迟潇皱眉,“我尉迟潇的军队一向纪律严明,若有人乱我军心,军法严惩、决不宽恕!” 季风扬笑道:“你既然对自己的军队这么有信心,就应该知道哪里有人胆大包天,敢乱你的军心啊?只不过士兵们都觉得憋气,既然取得了高陵大捷,突厥已经退兵三十里,就该一鼓作气、乘胜追击,怎么主帅反倒按兵不动了?” 尉迟潇靠在椅子上,“我何尝不想一鼓作气、大破突厥。只是圣上刚刚登基,内乱初平,国力不足,我们尚无发动大规模反击的条件。此时既然已经镇住突厥,就应该接受和议,争取最大的利益,这样既解除了京城之危,又避免了无谓的兵力消耗。国家可借此机会修养生息、厉兵秣马,待时机成熟之时,再大举进兵消灭突厥。” 季风扬抱拳拱手,“元帅当真是深谋远虑、末将自愧不如。” 尉迟潇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季风扬坐下来,“说实话,以前你锋芒太露、在战场上一身戾气、出手狠辣,我还真是为你担心。不过你这次带兵出征沉稳了许多,锋芒稍弱但是城府愈深,深藏不露,真正是有乃父之风,令人心折的大将风度。” 尉迟潇轻叹,“我只是不再年少轻狂。” “禀元帅,”侍卫走进来,“军营外有百姓送来礼物,说是要感谢元帅替他们保卫家园。” 季风扬笑道:“以后只要是尉迟将军带兵打仗的地方,都要设一个专门军帐以收礼物之用。” 尉迟潇道:“替我谢过那些百姓,让他们把礼物带回去,就说保家卫国是我们军人的天职,他们无需如此。” 侍卫道:“小人已经说过了,但是那对父女不肯走,他们说礼物不只要送给元帅,还要送给,送给……” 季风扬觉得奇怪,“你怎么不说了,还要送给谁?” 侍卫似乎很为难,“他们说还要送给元帅夫人。” “啊?”季风扬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他看着尉迟潇,“元帅夫人?难道你有夫人吗?” 尉迟潇也觉得诧异,他吩咐侍卫:“请他们进来。”他要看看什么人说的这个奇怪的名词。 侍卫出去,不一会儿,带进来一对父女。 女儿大概十八九岁,衣饰朴素,面容清秀;老父已是风烛残年,身形佝偻,步履蹒跚,但是精神很好。他们走进来的时候,尉迟潇惊讶地站了起来,他看人一向过目不忘,那个老人他只见过一面,但是他还记得,他就是当初被李沁赶出王府的会做梅花糕的马师傅。 马师傅父女一见到军帐之中站立的卓尔不凡、一身霸气的年轻将领,料想就是人人称颂的“玉面阎罗”尉迟潇,赶紧下跪参拜。 尉迟潇亲自过来搀扶,他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这位老人,而且他的身体看起来比在王府的时候好多了。 “马师傅,一向可好?” 马师傅很吃惊,他没想到这位元帅居然认得他这个平民百姓。他仔细打量着尉迟潇,忽然激动道:“元帅,你、你就是那天在郡主身边的年轻人?” 尉迟潇笑道:“马师傅,你的眼力真好,记性也好。”他扶马师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马师傅抓着他的手,道:“当时老朽看到将军,就觉得将军器宇轩昂,老朽那时就想,要是将军能和郡主配成一对佳偶该多好,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哪,老朽的愿望竟成真了。” 季风扬插嘴道:“元帅,你真的成亲了?怎从未听你提起?” 尉迟潇瞪了他一眼,对老人道:“莫非您口中的‘元帅夫人’是指云华郡主李沁?” 马师傅点点头,“老朽自从离开王府,就日日思念郡主。前些日子,我京城的一个亲戚来看我,他跟我说,郡主已经成亲了,郡马就是在边关抗击突厥的元帅。老朽就急着来看元帅,还想托元帅把这盒梅花糕带给郡主,郡主最喜欢吃我做的梅花糕了。” 尉迟潇不解道:“马师傅,难道你一点都不恨郡主?她可是把你赶出了王府。” 马师傅有些生气,“元帅,郡主不是把我赶出王府,她是救了我和小女的命。你是郡主的丈夫,难道还不了解她的为人吗?郡主看起来骄横无礼,其实她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 尉迟潇大吃一惊,他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评价李沁。 “老人家,到底怎么回事?我那天亲眼看到,郡主嫌弃你年老体衰,把你赶出王府啊?” 马师傅叹口气,“要不是郡主,老朽就是死在王府也没人问上一声。” 他拉过一直站在他身边不吭声的女孩,“当时小王爷李云倾看上了我这个女儿,要强娶她进府,我女儿早有了心上人,所以宁死不从,他就把老朽关进地牢,每日折磨,想逼迫我女儿就范。这丫头就去求王爷王妃,想让他们主持个公道,可是王爷王妃哪管我们这些下人的死活,只说能嫁进王府是我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女儿实在没办法,又不能眼看着她的老爹被人打死,只好和那个男娃子断了,答应给李云倾做妾。这件事被郡主知道了,她答应我女儿一定会为我们讨个公道。元帅你那天看到的,正是郡主把老朽从李云倾手上救下来呀。” 尉迟潇一阵心痛,原来是这么回事,他自始至终都误会了李沁,想起她跳崖前的一幕,心中更是悔恨。可是,他不能理解,既然李沁从无害人之心,为什么要刻意把自己装成那副样子?她心中在想些什么,他永远也无法知道了,李沁的一切已经成为千古之谜。 “将军,这些梅花糕老朽特殊处理过,多放些日子也不会坏,您可一定要交到郡主手上啊。”老人殷殷叮嘱。 尉迟潇苦涩地一笑,“老人家放心,我一定会交给她。” 老人带着女儿满心欢喜地走了,尉迟潇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他都干了些什么啊?亏他还自命不凡,仿佛凌驾于一切人之上。他先是不问青红皂白地把李沁归于恶人一类,然后又怀疑她是连环杀人案的鬼女,再后来又听信澹台梦泽的污蔑、认定她是杀死秦树一家二十六口的凶手,他一再地怀疑她、伤害她,可是她临死前念念不忘的却是救他一命。尉迟潇,你真是天底下最无情、最冷酷的坏蛋! 季风扬看着尉迟潇一脸的懊恼,有些担心,“你没事吧?这些梅花糕有问题吗?” 尉迟潇摇摇头,“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吩咐下去,任何人都不要来打扰我。” 季风扬叹口气出去了,不过没有半炷香的时间,他又闯进来。 尉迟潇有着隐隐的怒气,“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静静吗?” 季风扬无辜地耸耸肩,“我不想打扰你,不过有个孩子非要见你不可,打发不走。” 尉迟潇忍不住爆发了,“你好歹也是统率千军万马的将领,连个孩子都打发不了吗?要不要到新兵营去重新接受训练?” 季风扬无奈道:“好吧,我就去告诉那个叫蒙蒙的男孩子,就算他在军营前站上一整天,元帅也不会见他的。”他转身要出去。 “站住!”尉迟潇震惊道,“你说他叫蒙蒙?” “是,元帅是不是改变主意了?” 尉迟潇也不回答,大踏步跨出军帐。 季风扬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那个男孩子说只要讲出他的名字元帅就会亲自去迎接他,没想到是真的。 第8章(2) 一个风尘仆仆的小男孩牵着一匹比他高得多的骏马站在军营之外。他不过七八岁,但是表情沉稳大气,一派大将风度。 尉迟潇几步奔过去,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蒙蒙,真的是你。” 蒙蒙冷静地站在原地没动,他说话的语气像个大人,“尉迟将军,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个问题。” 尉迟潇蹲子,和他平视,“你尽避问。” “你爱不爱心月?” 尉迟潇的心猛跳起来,他预感到蒙蒙的到来一定与心月有关。 “爱。”毋庸置疑。 “不管心月是什么人,你都爱她,是不是?” “不管她是什么人,她都是我心中的心月。”尉迟潇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好,那我就告诉你,心月就是李沁,李沁就是心月!” 尉迟潇大吃一惊,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答案。万般思绪涌上心头,一瞬间他仿佛想明白所有的事情,又仿佛想不明白任何一件事情。 看着尉迟潇默不作声,蒙蒙隐忍多时的坚强面具掉了下来,难道沁姐姐一直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吗?难道知道了真相,潇哥哥就不再爱心月了吗?他忍不住放声大哭,“潇哥哥,沁姐姐就要死了,求求你去看看她吧,看在她曾经救过你的分上,求求你去看看她吧。” “备马!”尉迟潇突然暴喝一声,有侍从把他的坐骑牵过来。他飞身上马,转头看着季风扬,“季风扬听令!” “末将在!” “本帅命你暂代元帅之职,负责处理与突厥谈判的一切有关事宜,不得有误!” “末将遵令!” 他又对蒙蒙道:“是男子汉就收起眼泪,带我去见你的沁姐姐。” 蒙蒙惊喜地擦去泪水,用力点点头,他抓住马的鬃毛,飞身上马,动作像尉迟潇一样帅。 尉迟潇纵马扬鞭,飞驰而去。不再有吃惊,不再有疑问,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见到李沁,他再也不会让她离开自己。 从边关到落霞湾千里之遥,尉迟潇与秦蒙一天一夜就赶回来了。 落霞湾依然繁花似锦,仿佛云霞倾泻在此。尉迟潇没有心情欣赏,他心急如焚想快点见到他的心月。 老妇人却拦住他,目光深沉,“尉迟潇,知不知道沁儿为什么不肯告诉你她就是心月?” 尉迟潇摇头,“前辈,这都不重要,只求你让我快点见到她。” 老妇人不为所动,“但是这对沁儿来说很重要。她有一段不堪回首的童年,她的种种表现都与她的童年有关,我现在讲给你听,如果你听了之后心存芥蒂,那你就不要去看她,她病得很重,经不起另一次伤害。” 尉迟潇急切地点头,他其实无心听这个,他只想快点来到心月身边,亲口诉说他的思念。但是他知道,如果他不听,老妇人不会让他见心爱的女子,他只有耐下性子,听老妇人的讲述。 “沁儿并非王妃云苑所生,她是镇南王李柏延酒后无德,强暴一名侍女生下的孩子。”老妇人的声音灰暗而压抑,仿佛李沁的一生。 “侍女产下女儿后,就被云苑害死,女婴则被养在云苑宫中。沁儿小小年纪就出落得异常美丽,但是这种美丽却成了她日后一切痛苦的根源。云苑一向自认为是天下最美的女子,她不能容忍沁儿拥有如此稀世容颜,因此她用尽一切办法折磨这个孩子;但是这种折磨同沁儿后来的遭遇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老妇人讲到这里停了一下,李沁宁愿死也不想告诉尉迟潇的事情却被自己讲出来,究竟是对?是错? “沁儿到八岁的时候,她的美丽让所有见到她的人惊艳,其中包括她同父异母的哥哥——李云倾。李云倾垂涎妹妹的美貌,竟然做出了牲畜不如的事——他……强暴了自己的亲妹妹……” “畜生!”尉迟潇一声怒喝,打断了老妇人的话,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额上青筋暴了出来,心却痛得不能呼吸——他可怜的沁儿。 “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李云倾做出这样的事后,不仅没有愧疚,反而厚颜无耻地要求妹妹每晚陪他睡觉。沁儿那时年纪还小,也没有武功,根本没有能力自保,但是这个孩子却很坚强,她很多次要逃出府去,都被李云倾抓回来。后来,她拣到一条受伤的小蛇,就是现在的冥灵。冥灵可能是老天派来救她的,它极有灵性,每天伴在沁儿身旁,让李云倾没有机会再欺负她。可是李云倾歹毒无比,他为了使沁儿屈服,竟然在她的饭菜中下了一种叫蛇延草的毒,还残忍地把沁儿和蛇延毒发作的人关在一起,让她亲眼看着毒发的人多么狰狞、多么痛苦。我无法想象这个孩子是怎么度过她的悲惨童年的,我只看到过她毒发时的样子,面孔扭曲、身体扭成奇怪的角度,惨叫的声音根本不像是人发出来的……” 老妇人描述着自己初见到李沁的情景,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惊惧。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一个人在毒药的折磨下可以变得如此惨不忍睹,连她见惯风浪的心都忍不住颤抖,更何况一个仅仅八岁的女孩儿。 尉迟潇痛苦地闭上眼,“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他不能想象李沁受到的折磨,因为那样的想象让他痛不欲生。 老妇人长叹一声,“尽避如此,沁儿却不肯屈服,她宁愿自己疼死,也不向李云倾要解药。我想要不是她后来遇到我,受了我的功力,恐怕早已死在王府之中。你别看她外表骄横冷漠不可一世,其实她一生悲苦,外人实难想象……我希望你听了她的往事后,勿要心怀芥蒂。” 老妇人的诉说让尉迟潇的心一波又一波地抽痛。芥蒂,他当然芥蒂!不只芥蒂,他还恨!恨李云倾对妹妹犯下的兽行,恨云苑的毫无人性,恨李柏延对女儿的不闻不问,更恨自己!恨自己不仅没有保护她抚平她的伤痛,反而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她,把她推上绝境。 “李沁在哪?我要见她!我要见她!”尉迟潇眼中泛着血丝,大吼着,像一头发狂的狮子。 老妇人叹口气,带他来到李沁房门外,示意他自己进去。 尉迟潇终于见到了令他魂牵梦萦的女子。她是他的心月啊,可是,她真的是李沁吗?那个蜷缩在床上形容枯槁的女子,真的就是当初红衣胜火、美得不容逼视、连笑都是盛气凌人的云华郡主吗? 曾经的如花娇颜如今仿佛寒风中瑟缩的树叶,蜡黄而干枯,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原本就消瘦的脸颊现在更是凹了进去,因而颧骨就更显凸出,凸出的颧骨上方是青色的眼底。眼眸紧闭,呼吸间都有了腐败的气味。 蛇延草的毒比以往更惊人地肆虐着她的身体,毒的发作已经没有时间限制,甚至不需要有月光的出现。它像最残忍且狡猾的敌人,毫无征兆地突然在她体内咆哮起来,以无法想象的残酷方式折磨着她的身体。而她,已经没有任何力量与它抗衡,她的生命力与意志力都以惊人的速度在流失,她像濒临死亡的野兽,意识已经混沌,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心月,”尉迟潇轻声唤着,抚着她脸颊的手在颤抖,“对不起,我来晚了。” 魂牵梦萦的声音出现在耳边,李沁微微动了一下,缓缓地睁开眼睛。她的眼睛大而无神,眼里朦胧且灰暗,迷茫凝滞,仿佛已经无法聚焦。 “潇……”她的声音嘶哑难辨。 “心月,我在这,我在这。”他的声音轻轻的,生怕大一点声就会令她在他眼前消失,因为她看起来如此虚弱。 李沁露出苍白的笑容,“真好……我又……梦到了你。” “不是梦,不是梦,”尉迟潇虎目含泪,吻上她的额头、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子,最后是她冰凉的唇。他的声音呢喃在她的唇间,“这不是梦,我就在你身边,再也不会离开你。” 靶受到来自他双唇的温度,李沁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这不是梦,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想抚模那个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俊颜。 尉迟潇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他把它放在脸上,轻轻摩挲。 “对不起,沁儿,我让你受这么多的苦,从今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我要让你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沁儿?!李沁蓦然惊醒——他看见了她的样子,他知道她是李沁!不,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不要……看我的脸……求求……你……不要看……我的脸。” 她虚弱的身子根本使不上力气,尉迟潇心痛得把她拥在怀里,“别躲,李沁就是心月,心月就是李沁,别再躲开我。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让你无法信任,所以你才宁愿独自承受那么多的痛苦,也不肯让我和你分担?” 李沁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温度,他的怀抱温暖有力,仿佛有着让她沉沦的魔力,如果一定要死,就让她死在他的怀里吧,冰凉泪水滑过脸颊,“很抱歉……我不是你……心中……高贵圣洁的……月亮……希望来生……能做一个……干净的女人……做你的……妻子……” 尉迟潇搂紧她,把头埋在她的颈边,泪水濡湿了她的衣衫,“你好傻啊,你就是我心中的月亮,最高贵最圣洁的月亮,没有人比你更纯洁、更美好,我要你今生就做我的妻子,哪也不准去。” 他突然打横抱起李沁往外走去。 李沁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衫,“你……要带我……去哪?” “回家。你是我尉迟潇的妻子,我当然带你回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李沁痴痴地重复着,这个陌生而幸福的词真的属于她吗?“可是我……我不能……” 尉迟潇打断她的话,抱着她的手臂坚定有力,制止她的挣扎,“不要一个人决定两个人的结局,你至少应该给我一个选择的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第9章(1) 尉迟潇突然回府,还带回了本该早已经死了的云华郡主李沁,让尉迟府上下乱成一锅粥。当然并不是因为两个人的意外到来让大家措手不及,而是尉迟潇一直紧紧搂着重伤在身昏迷不醒的云华郡主,惶急而又暴躁地传人来救治,谁的动作稍有怠慢,都能换来他狠戾的眼神和怒吼。 此时的尉迟潇就像是发狂的野兽,谁不小心惹到他就会遍体鳞伤,他只有在看向李沁的时候脸上才柔情似水。大家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连尉迟长恭夫妇都不敢上前和儿子搭话,就怕惹火烧身。京城里最有名的大夫一波一波地被请来,又一波一波地被尉迟潇骂走,就因为他们都得出同样的结论,即郡主是因为有内伤在身再加上先天体质阴虚,所以才会表现得如此虚弱,只要对症下药精心调养,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当最后一个京城名医又一次被尉迟潇骂得狗血淋头,叶雪柳终于忍不住了,当然也是因为相公一直在旁边推她,她终于硬着头皮走上前,“儿子,郡主性命无虞是好事,你为何如此动怒呢?” “庸医!一群庸医!”尉迟潇怒吼道,“她中毒了,中了蛇延草的毒!你们诊不出来吗?” 最后一个大夫还是有点脾气的,虽然他实在很怕尉迟潇发怒的样子,不过他要捍卫他名医的尊严,“老夫人称华佗再世,平生救人无数,老夫敢以我这神医的名声担保,郡主绝对没有中毒。” 尉迟潇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拽起来,眼神仿佛要杀人,“那你告诉我她为什么经常痛得死去活来?为什么伤得不重却如此虚弱?讲!” 老大夫吓得直哆嗦,居然还能坚持,“老……老夫不知道郡主为……为什么经常会痛,但……但是老夫知道她为什么格……外虚弱,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真正致命的不是身体的伤,而是心伤,心若死,人岂能活?” 尉迟潇震惊地松开手,“心若死,人岂能活”,李沁从小到大,经历过的只有伤痛,她的心岂非早已枯死? 老大夫一获得自由,拎着诊箱,撒腿就跑。 “站住!”尉迟潇一声暴喝,吓得老大夫差点没坐在地上。 “开药!” 如蒙大赦,老大夫长出一口气,赶紧写下药方,写完后还不忘加一句:“此药只可治身体上的伤,心伤还需心药医。” 李沁再次醒过来,首先入眼的是床上的乘尘封顶,顶部雕饰花样繁复的如意云纹,四周挂帐,是淡蓝色绣石竹质地轻柔的纱,陌生而美丽,仿佛她仍在错综迷离的梦境中。 一张俊逸出尘的脸放大出现在她眼前,一双深邃的眸子盛着满满的担心与怜惜。 “潇,我……是梦着……还是醒着?”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缥缈而遥远,仿佛从天边传来。 “是醒着,”他轻抚她的脸,“你已经睡得够久了。” “这是……什么地方?” “我们的家,我们的屋子。” “好美。” “等你好起来,由你来装扮它,它会更美。” “我……还能好起来吗?”李沁的声音伤感而飘忽,就像她的人,仿佛随时会消失。 尉迟潇轻柔地拥她入怀,讲出的话却霸道无比:“你必须好起来,永远不准再离开我,否则上天入地,我决不会放过你。” 李沁忍不住想哭,她想永远赖在他的怀里,享受他的呵护,享受他霸道的温柔,生生世世。 “潇,我以前……你真的不介意吗?”她永远的痛,永远也解不开的心结。 “当然介意。”尉迟潇正色道,果不其然看到李沁瞬间惨白的脸色。 他俯下头轻吻着她,在她的唇间低诉:“介意你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介意你不肯让我分担你的苦,介意你不愿意相信我,介意你一个人居然想决定我们两个人的结局。” 他抬起头,假装生气地看着她,“你说,我是不是该惩罚你?惩罚你永远留在我身边,惩罚你做我尉迟潇一生一世的妻子。” 李沁痴痴地望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仿佛就要决堤而出,可是她突然笑了,尽避笑容苍白而虚弱,可那是李沁招牌似的让人琢磨不透的笑,“那我也介意,介意你曾经和别的女人拜过堂,介意你不相信我的话,介意你让我伤心流泪,我也要惩罚你,惩罚你永远留在我身边,惩罚你做我李沁一生一世的丈夫。” 尉迟潇开心地搂紧她,这才是李沁,聪慧坚强,做事永远出人意料。 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女声骤然响起:“我眼睛不好,你们继续。” 李沁慌忙想推开尉迟潇,但她虚弱的身体哪敌得过尉迟潇的力气,还是被他搂在怀里。 尉迟潇责怪道:“娘,你儿子可是成了亲的人了,您进来前就不能敲敲门吗?” 叶雪柳放下手中刚煎好的药,双手叉腰回击道:“小白眼狼,为娘还不是来给你媳妇送药的?” 李沁赶忙道谢:“有劳尉迟夫人,沁儿给您添麻烦了。” 叶雪柳看着李沁,脸上都快乐开花了,“不麻烦,不麻烦,可是你不应该叫我尉迟夫人吧?” 李沁不解地望向尉迟潇,尉迟潇捏捏她的鼻子,笑道:“你叫错了,应该叫娘。” 李沁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不过她还是轻轻叫了一声娘,尽避比蚊子声大不了多少。 叶雪柳答应一声,满意极了,“我把药放这儿,儿子,你要喂沁儿吃,别让她自己端着,她身子虚。” 尉迟潇赶忙称是,这个活他可乐得干。 叶雪柳美滋滋地走了,心里琢磨着一会儿要把老头子拉来,让媳妇再叫一声爹,不过这次要记得敲门,谁知道她那个鲁莽儿子又能干出什么事来。 尽避没有蛇延草的解药,李沁却从死亡线上慢慢走回来。她在康复,虽然速度很慢,但是谁都看得出来,她不再是当初那个极度虚弱,仿佛随时会没了呼吸的样子。 “心若死,人岂能活”;那么心不死,人是不是就能好起来? 尉迟潇欣喜地看着李沁一天天好起来,不只是身体,还有心。李云倾对她的伤害曾经是李沁心头的一根刺,碰不得拔不掉;但是丈夫倍加呵护与疼宠却是心伤最好的疗效,当以往的痛苦与怨恨开始云淡风轻,笑容又回到她脸上,只是不再有伪装的盛气凌人、不再有故意的飞扬跋扈,她的笑像秋日的天空一样纯净而清朗,让看到她的人心里都是万里晴空。 尉迟潇终于放心了,他现在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找李云倾报仇。他不能漠视李沁受到的伤害,他要让曾经伤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他还要逼他交出解药,让李沁的生活彻底走出阴霾。或许老天也在帮他,在他还没有开始采取行动时,李云倾竟然自动送上门来。 叶雪柳轻轻叩门,然后探进头来,看到儿子正坐在李沁身旁痴痴地望着心上人的睡颜。 她冲儿子招招手示意他出来,尉迟潇把李沁的被子掩好,走出来关上房门。 “娘,什么事?” “小王爷李云倾来了,要看看沁儿,可我看他那神色不太对劲。” 尉迟潇的眼中蓦地闪过一道寒光,他冷冷一笑,“来得正是时候。”他转向母亲的时候语气又恢复正常,“娘,你帮我照看一下沁儿,她要是醒了就让她吃药。” 叶雪柳点点头,尉迟潇带着一身杀气转身出去。 第9章(2) 李云倾现在的样子和从前判若两人。以前他看起来是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现在胡子拉碴、一脸颓废,眼神却充满疯狂。 他一看到尉迟潇就扑过去,脸上是执着而狂热的表情,他大喊着:“沁儿在哪里?你让我见她!让我见她!我就知道她没死。” 尉迟潇一拳挥过去把他打翻在地,李云倾的半张脸立刻肿了起来,血顺着鼻子和嘴角流下。 他挣扎着站起来,阴阴地笑了,笑容邪恶而恶心,让人联想到毒蛇,“你知道了,你什么都知道了,对不对?哈哈哈,沁儿早就是我李云倾的人了,她的身子是我的……” 尉迟潇像一头发狂的狮子扑过去对着李云倾拳打脚踢,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畜生,我要为沁儿报仇!” 清晰的骨头断裂声传来,李云倾却仍然在笑,鲜血淋漓的脸狰狞恐怖。 “你打死我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李沁是我的,从八岁起就是。你是不是觉得她很脏?那就把她让给我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他的声音在喉咙间翻滚,听在人耳里想吐。 尉迟潇收住手,他发现李云倾根本就是个疯子。 “把蛇延草的解药交出来,如果你真的喜欢沁儿,就不要再折磨她,给她解药。” “解药?可以,”李云倾无声地咧了一下嘴,像笑,也像要吃人,“只要她做我的女人,我就会给她解药。” “那你也来尝尝那种痛苦吧。”尉迟潇眼神倏地变得狠毒阴冷,手上使出分筋错骨的手法,把李云倾身上每一块筋骨移位。 “啊——”李云倾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因为筋骨移位而呈现出奇怪的形状。 尉迟府的下人被这种不似人声的吼叫声吓到,纷纷跑过来看个究竟。 “出去,任何人不准进来!”尉迟潇大喝一声,衣袖扫起一道劲风,带起房门。 他双臂交叉在胸前,冷酷地睥睨着像狗一样瘫在地上的李云倾,“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他还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分筋错骨的痛苦下坚持,当然也有铁血硬汉,那么结局就是疯掉——痛得疯掉。 房门突然被推开,尉迟潇头也不回,“出去!” 但是来人却没有被他吓住,反而走进来关上房门。 “我说出去!”尉迟潇怒喝一声,眼神凌厉地射向来人,不过在他看清来人之后,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沁儿,你怎么起来了?”他紧张地走过去扶住李沁,刻意挡住身后的人,语气在不自觉间放轻柔。 李沁微微一笑,“你让他叫得那么大声,整个尉迟府都吵得不得安宁,我怎么能不起来。” “沁儿……沁儿……我……我知道……你想来见……我……你根本……根本……忘不了我……”李云倾挣扎着爬过来。 “沁儿你先回去,我会处理。”尉迟潇往外推李沁,他不想因为这个龌龊的男人让她的心再痛苦一次。 李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神色间没什么不妥,但是却固执地不肯走,“你怎么处理?如果他疼得发疯也不肯给你解药,那你怎么办?” 尉迟潇愣住,是啊,解药在李云倾手上,他总不能杀了李云倾。 “你还是先让他安静下来吧,他的叫声让我头疼。” 尉迟潇没办法,只好把李云倾筋骨复位。 李云倾喘息还未平定,就爬向李沁,表情狂热而痴迷,“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你还关心我,否则你以前早就杀了我了,沁儿,你是我的。” 尉迟潇忍不住又想揍他,却被李沁拦住。她看着李云倾,表情平静,淡漠疏离,连恨也没有,“我以前不杀你,是因为我恨你,我要让你看着我却得不到我,我要折磨你,让你痛苦;我现在还是不杀你,是因为没有必要,你就像一只疯狗,疯狗的举动对人来说有什么意义呢?我不想让潇受到一只疯狗的影响,也不想让我和潇的世界闯进一只疯狗……你走吧,别再做无谓的纠缠。” “不能放他走!”尉迟潇急道,“我一定要给你拿到解药。” 李沁轻轻靠在他怀里,“你就是我的解药,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痛都不怕,而且你没发现吗,我已经很久没有痛过了。” “是啊。”尉迟潇拥住她,“你一定要好起来,完完全全好起来。” 李沁点头,笑得甜甜的,“我要你现在就跟我回去,喂我吃药。”她挽着尉迟潇的手臂走出房门,连看都不看李云倾一眼,无怨无恨,因为她的心没有位置留给他。 身后突然传来李云倾绝望的喊叫声:“李沁,你可以不爱我,但是你的心里不能没有我!”然后是利器刺入身体的声音。 李沁和尉迟潇下意识地回头,震惊地看到李云倾竟然用装饰用的配剑刺穿自己的月复部,鲜血顺着剑刃一滴一滴滴下来。 “我……要你永永……远远记住我……”李云倾靠着桌子喘息着,看着李沁,眼神是疯狂的迷恋,“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我做那么多事……只是……只是想把你……留在我身边……那些女子……那些我抢进……府中的女子……我从来没……没碰过……她们……我只是想让你……和我说话……因为知道你一定……会找借口……救她们……沁儿……我真的……真的喜欢你……”他向李沁伸出手去,绝望而又充满希望。 尉迟潇有些动容,为他们深深爱着同一个女子,可惜李云倾用错了方法。 他上前一步,“你要是真的爱她,就求你把解药给她。” 李云倾凄凉一笑,“还不明白吗……她根本……没有中毒……中了蛇延草毒的人……痛过三次如果还没有解药……就必死无疑……因为没有人能够忍受……我怎么……舍得在我最爱的……女子身上用那种毒……沁儿是因为……太恐惧了……一切只是她的……错觉……”他痴痴地看着李沁,“沁儿……你现在知道了真相……我把命赔给你……你叫我一声哥哥……好吗……” 尉迟潇震惊,李沁生不如死的剧痛难道只是心里的错觉?无怪乎所有的大夫都诊不出她有中毒的迹象。莫非真的像最后一位神医所说“心若死,人岂能活”? 李沁却并不怎么吃惊,并非这样的结果不让她感到意外,只是十几年的苦痛在真爱面前早已变得云淡风轻,什么是真相,对于她来说早已不重要了。 她摇摇头,声音平静无波:“你不必如此,我说过了,你做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她的心只留给一个人,别人爱她恨她,她都付诸一笑,好一个绝顶聪明的女子。 “潇,你抱我好吗,我站得太久了,很累。” 尉迟潇上前打横抱起她,他真幸运,她爱的是他。 “吃完了药,我让娘给你做她最拿手的玫瑰酥,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我现在都等不及了。”女子的轻笑声洒落一地。对所爱的人全心全意,对不爱的人视而不见,深情至此而又冷漠至此,恐怕天下能做到的也只有李沁一人。 李云倾颓然地倒地。 他这短短的一生是罪恶?是痛苦?是可恶?是可怜?无须后人评说,也许只是错误,错在他爱上了一个他不该爱的人。 镇南王府小王爷死在尉迟府中,让很多人震惊。六扇门前来调查,迅速得出结论,李云倾系自杀,毋庸置疑,只是原因无从知晓。天子下令结案,既是自杀,就与任何人无关。王妃云苑失去爱子,痛不欲生,迅速苍老,与一般老妪无二;镇南王李柏延病入膏肓,药石无效,撒手尘寰。盛极一时的镇南王府,终至没落。 尾声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 朝廷通过采取一系列政治、经济措施,国力已大大增强,同时在以尉迟潇为首的一干将领的严格训练下,培养出了一支能征善战的精锐部队;而突厥内部由于连年征战和霜冻干旱等天灾,使得民疲畜瘦,薛延陀、回纥、拔也古、同罗诸部亦趁机群起反抗,并接受天朝册封。圣上认为反击突厥的条件已经成熟,故采取尉迟潇的战略部署,集结十万兵众,分成六路大军,皆受尉迟潇节度,准备向突厥大举进攻,志在消灭突厥汗国。 出征前—— “带我一起去嘛。”李沁娇娇软软的声音。 “不行,你的身体还没完全好呢。”尉迟潇叹气,一个李沁比他的三军将士还难管。 “好了,天天都吃那么多的药还有补品,死人也吃活了。带我去好不好,别丢下我一个人,求求你了。”她就不信他敌得过她的撒娇功夫。 “可是我行军打仗没有办法照顾你。” “我不用你照顾,我保证乖乖的,不会给你添麻烦。” “你为什么非要和我一起去呢?那是上战场,又不是游山玩水。” “我就是要去上战场,我要做花木兰。” “不行!”尉迟潇大吼一声,她想吓死他呀? “怎么不行?你还是我的手下败将呢。”这可是她的光荣战绩。 “我那是被你偷袭的。”尉迟潇干笑两声,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叫兵不厌诈。你知道的,我的冥灵很厉害,我会成为你的得力助手,你就让我去吧……你不让我去,我去求皇帝哥哥,他最听我的话,我让他封我做第七路大军的行军总管。”软硬兼施,死缠烂打,一向是李沁对付尉迟潇的不二法宝。 尉迟潇叹气,他是彻底败在这个小丫头手上了,其实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又何曾真正胜过她? “去也行。”他终于松口,笑容却无比奸诈,“不过,先给我生个像你一样漂亮的宝宝。” 他突然覆上她的身子,惹来女子一声惊喘——这是他对付她的不二法宝。 红绡帐里,春意正浓。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