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余心不变》 第1章(1) 苏州城西十里,有一个叫做枫桥的地方。离桥不远,西南处有一座著名的寺院。寺院坐东朝西,临河而建。迎面一张照壁墙,黄墙上饰有游龙,又上嵌三方青石,上面刻——善枷寺。簪花小楷,运笔流畅,黄墙玄字,让人眼前一亮。寺门内外都种下参天大树,树根与地纠结,树梢相叠相依,遮住一大片湛蓝天空,树下成阴,人来人往,香烛氤氲。 时至旧历九月十九,善枷寺里更是善男信女穿梭其间。 寺外河边,此时走着一个少年。少年穿着长衫锦袍,锦袍上绘有祥纹。不同于其他人的繁忙神态,少年闲情逸致,浏览着这湖光山色。他时而低头看河中鱼儿嬉戏,停步不前;时而抬起头,看着远处层峦叠嶂的青山古刹惊叹万千;时而又驻步不前,对沿河两边的小商小贩手中的小玩意好奇不已。 “这珠花可是现下里最流行的样式。”卖小玩意的是个二八芳华的的小泵娘,她看少年玩着手里的珠花太久,便这样提点他。 少年翻来覆去去看了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没有说买也没有说不买。 小泵娘微微有些不耐烦,咕嘟了一句:“你看这珠花很久了,若是喜欢,便买下来,俗话说千金难买心头好,若是错过,岂不可惜;如果不买,请移尊驾到别处。” 少年嫌她?嗦,原来微笑的脸,突然间沉了下来,说:“谁说我不买!”一开口倒是个伶牙俐齿的角色,和他没开口时温煦的形象差了很大一截。 “公子,你要买吗,我给你包起来,这珠花是顶好,你娘子定会喜欢。”小泵娘左手伸出食指说,“一两银子。” 少年愣了一愣,并不是因为她说一两银子,而是她叫他公子。公子?呵。他抬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阳光照在腰前的盘扣上,几乎恍花了他的眼。他眼神一转,若流光一闪,瞪了小泵娘一眼,逞强地说:“不买咯。”他赌气地把珠花放回原处,转身走开了。他向善枷寺走去。 今日晴空万里,天气颇好,寺外的大树下,七零八落地放了几张桌子,桌椅都早已磨得破旧。一张明黄色发白的幌子挂在树上,幌子上面写着“天机”两个字。幌子在空中翻飞。少年走得累了,自己挑了靠边的桌子,坐到树阴下休息。旁边的桌子上坐了一个穿着蓝衫的中年儒生和一老一少两个女子。 儒生说:“……官运亨通……逢凶化吉……”一阵风吹来,少年便隐隐听到这么几个字,少年叹了一口。那风吹得树上的叶子沙沙地坠了下来,又是秋风时节,他离开家里,已经快有一年了。 少年兀然出神,另两个女子从他身边走过,衣角拂过落叶,少年抬头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身边跟着一个贴身丫头。二人并肩而行,神态亲密。丫头小声地说:“……袁家公子已经给老爷提亲了,小姐真是好福气。我昨天偷偷在门外瞧了一瞧,袁家公子果然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丫头把那袁家公子说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 小姐听闻却叹了一口气,嗔了她说:“说是这样,只是我心里面还是七上八下,总是不安稳……”二人渐行渐远渐无声。 小姐的话却句句打在少年心上。少年瞧着二人背影向善枷寺里走去,心思,这个人倒是和我有几分相像,我爹也是硬要让我嫁给一个陌生人,就是心里不踏实,这才逃了出来。 原来少年却不是少年。 她姓沈,名黎月,是个女子。若问起江湖中人,可知江湖有什么沈姓人家。大抵谁都会说起中原以北福威镖局的镖头沈万三。沈万三也算是名震一方,年轻时一手创办了福威镖局,如今南北走镖,谁不给他三分颜面。那福威镖局远在北方,沈黎月离家已久,漫无目的地已走到了南方境内。只因这年初的时候,她爹硬是要做主,将她下嫁。那人救过他一命,他对女儿担保说定是一方少侠。沈黎月哪里肯听他的话,沈万三膝下只有她一女,向来娇宠得无法无天,她娘过世得早,无人管教,竟比沈万三的几个徒儿都胆大。她任性惯了,这才悄悄逃了出来。沈黎月心想,等着她爹这一时心血来潮退潮了以后再回家。说不定,她留书出走以后,她爹一心急便把婚事给忘了。 一个女子在外行走诸多不便,沈黎月换上男子服饰,一路南下,一边欣赏着名山大川,不知不觉便到了江南。 沈黎月正想得入神,旁边那个蓝衫的儒生走了过来,“公子,可要解签?” 沈黎月盲然不知他所说何物,回问:“解什么签?” 儒生指着身后的黄墙说:“这善枷寺里求来的签都是在下代为解的,官运、财路、喜事、婚缘,小生不才,总能指点迷津。” 沈黎月这才注意到侧面的黄墙上挂了一个大布袋,布袋一层一层,每一层都有若干两寸大小的小袋子,一排排红红绿绿的签文放在其间,想来他是以此为生。 儒生坐到沈黎月对面,笑着对她说:“公子可有意中人?这寺里许的姻缘签可是很灵的。” 沈黎月倒不相信,问道:“总能实现?” 儒生知她似有不信,便说:“不如公子去寺里求得一支签来,依签来解,时间为半年,若是有何差错,你再来质问我。” 沈黎月心想,这个人真怪,错了便错了,质问你有什么用。她哪里知道这儒生在这寺前做了多少年这样的事,不过是想让她求得一签,为她解了,自己赚得一些碎银借以糊口。至于半年以后,求签之人或是忘记,就算是记得上门来找茬,不过是口头说说,决不会和他讨回银两。 沈黎月说:“好,那我就去求一签。” 儒生宽慰笑着说:“看公子玉树临风,温文尔雅,你的意中人必定会是个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 沈黎月心想,错了,我的意中人一定要是个盖世无双的大英雄。只是若是这样对儒生讲了,不知道他会惊骇成什么样子?沈黎月挑眉笑了一笑,向善枷寺里走去。 她从寺门进来,看到寺中间有一个大鼎,云烟缭绕,插满了香烛。后有玉石围栏,正面是大雄宝殿,两边配殿。古寺钟声、内殿里隐隐传来梵唱,庄严肃穆。 正殿的佛像高约三米,是一座三手观音像,表情微笑,眼神低垂,好像低低地看着殿前的人。沈黎月跪在蒲团上,学着先前那些人的样子,手握签筒,嘴里念念有词地说:“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小女子沈黎月虔诚许愿,我一定要遇到一个武功盖世的英雄。”她从北到南,走了不知几千里路,也没有遇上这样的人,不由得有些沮丧,“我知道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我不贪心,只是想让他去见见过爹,见见我爹让我嫁的那个——那个——”她根本不记得他的名字,“反正就是让他再也没有脸来我家提亲!”还以为她要许个姻缘签,可是这个也是和姻缘有关的呢,“如果愿望实现,千尺红绫,重塑金身。” 愿望到这里陈述完毕,沈黎月摇起签筒来。签声哗哗作响,却响不过旁边那位书生的嗓门:“大慈大悲的如来佛祖!”那人说。 沈黎月手里依然摇着签筒,抬头看了一眼三手观音像,心想,这好像是观音。少年看似比她年岁稍长,沈黎月摇了摇头,不过是痴长了她几年。 “小生苏子叙,我有一个表妹名唤若雪,长得国色天香,温柔可人……” 他不是想给佛主说媒吧,沈黎月暗抿嘴笑了一回,手边的签筒依然不住地摇动。 阿二站在旁边提醒他说:“少爷,简单就好,太长的佛祖记不住。” 苏子叙觉得他所言板是,便说:“佛祖,我想娶我表妹为妻。”说毕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公子。”苏子叙听到人有在叫他。 “公子。”第二声。 “小扮,是你叫我。”苏子叙抬起头来,侧头看到沈黎月正看着他。 沈黎月好心地提醒他:“公子,你好像表错情了。” “什么?”苏子叙问,两个人跪在佛像前面说话,却似害怕佛祖听到一般,说得极是小声。 沈黎月凑得近些说:“这句话,你告诉你表妹就好。” 苏子叙的脸色转成了酱紫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心想,如果我对她说了有用,你以为我还会到这善枷寺来,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赌一赌运气。就算今生全数的运气都赌上,若能抱得美人归,他这会也是甘之如饴的。你道他真个相信鬼神之说?他好歹也是读过万卷书之人。 “公子,你叹什么气?”沈黎月问。 苏子叙看这沈黎月似小他几岁,料他哪里懂得这相思之意,便迷迷糊糊地说:“问世间情是何物。” 他刚说完,他的签筒里“啪”地掉下一支签来。阿二为他拾了起来,苏子叙对沈黎月点了点头,微笑着离开了大殿。他随便说了几句,不过是借以发泄心中不乐。沈黎月的确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见他虔诚,心想这人还有几分痴心。 沈黎月出了寺门,看到苏子叙正在寺门外自己方才坐过的桌子上,解签的儒生正在拉着他说话。沈黎月走了过去,听那老人说:“苏公子。”显然是认得他的。 老人从他手中接过签,从上细看了一遍说:“这是一支上上签。” 苏子叙大喜,忙问:“说些什么?” “‘求人可得,行人有信,失物见,病禳星,山平’不论公子求的是什么,总能如愿。” 阿二实不知苏子叙心意,是个愣头青,情情爱爱也不明了,看旁人在面前更带几分炫耀地说:“这说得倒是真的。公子,以老爷云龙帮主的权力与地位,公子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也有人为你摘下来。再说步公子是你拜把的兄弟,这江湖人人力争的名剑都是他的囊中物,这世上他还有什么不能拿到……” 苏子叙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炫耀:“阿二!” 沈黎月以前和爹一起走江湖,也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人物,知道这苏州城在江湖上有名的是一帮一阁。所谓一帮是指苏式明创建的云龙帮,一阁说的是城南的青云阁。沈黎月在旁站了好一会,听阿二这么一说,不由再次打量了一下苏子叙。心想,原来他是云龙帮主苏式明的公子,但看他手无缚鸡之力,倒更像是个书生。 苏子叙敲了阿二的头,说:“武功冠绝天下又能怎么样,这世上的东西并不是有权有势就能得到的。”就像是表妹的心,他总盼着得到,可是却偏得不到。 他最后一句没有说出口,沈黎月却猜到了半分。她自幼聪明伶俐,此刻却打着另一个如意算盘。她常听爹说,苏州青云阁里有一把承影剑,是江湖名剑,青云阁主姓步,阿二说的步公子莫非就是青云阁的少主?爹素来对青云阁阁主佩服得很,沈黎月听得多了,此刻倒想去瞧瞧。原来她心里已有算计,她离家数月,早已想回去。沈万三老是嫌她功夫不到家,不如他的几个徒儿。沈黎月想如果我把承影剑抢来讨爹欢心,一来证明自己功夫还算过得去,二来承影是江湖名剑,有此剑在镖局坐阵,镖局的生意还不顶了天去。爹一高兴说不定就顺了她的意。转念又想,可是承影剑明明是人家的东西。又说服自己,江湖本来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承影剑也不是生来便是他们青云阁的东西。 她眼珠一转,心上便有十七八个鬼主意。心里高兴便要离去,儒生突然叫住了她:“公子,可有求签?” 她倒是把这件事给忘了,突然计上心来,便对儒生说:“我听人说求签许愿是要还愿的。” “那是自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公子要用何还愿?” 沈黎月说:“我听我爹说江湖有把名剑,叫做承影。把它供在寺里三年,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诚心?”她皱起眉来,看似自己也迷盲一片,急于得到儒生的肯定。 “承影?”苏子叙本打算要走的,这会儿听到说起承影反停了下来自语地重复了一句。 “原来公子是江湖中人,看公子小小年纪,不出十年定然是当世英豪,真是后生可畏。”老人不过是见多了各色各样的客人,偶尔学会拍几句马屁。 “这位少侠,”苏子叙转身对沈黎月说,“你——哪来的承影剑?” 沈黎月依然是一脸茫然地说:“没有啦。” “那——”苏子叙不解地问,“可是你刚才说你要把它供在寺里三年。” 沈黎月说:“公子,世间万物不过是身外之物,就算名剑又怎么样,我去向那有剑之人借来一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难道他不借吗?” 苏子叙愣了一愣,他与步青云相交多年,以他似正似邪的性格,他又是武痴一个,要他借剑难上加难!苏子叙申吟一声,对沈黎月问道:“若是他不借呢?” “不借?”沈黎月反问道,“他怎样才肯借呢?” 苏子叙说:“他醉心武学,你若是在招式上胜得他一招半式,必定对你大大敬佩,只这个法子能行。” 沈黎月又说:“那我就和他过个一招半式,胜了他不就成啦。” 苏子叙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个子比自己矮了一头,手指纤细,不像是常练武的人,便说:“若是你胜不了他呢?”想来天下又有几个能胜得了他。 沈黎月说:“除死无大事。”言下之意是我就和他以性命相拼。 苏子叙心下愕然,这少侠看着文质彬彬,想不到却有这般决心,若是二人真个动起手来,以步青云的个性,要杀他也不足为奇。 沈黎月问:“公子,你在想什么?” “你知道承影剑在哪里吗?” 沈黎月摇了摇头。 苏子叙说:“这就好办了。” “公子,你说什么?” “我是说,”苏子叙煞有介事地说,“据我所知,承影剑在西域。” 咦!不对,大大的不对,江湖中人都知道承影剑在青云阁,他一定是欺我年幼。沈黎月认定苏子叙是想捉弄她一翻,却不知苏子叙其实是为着她好。 第1章(2) 苏子叙心想,如果他真去了青云阁和步青云以性命相拼,非死即伤,倒不如让她先兜了个圈子,这会儿他说不定是一时性起,等过些日子,想通了便好。他的父亲虽然是云龙帮的帮主,苏子叙倒未曾习过什么武,倒学得满月复经纶,偶尔做些书呆子事情。 沈黎月咬牙切齿,却顺着苏子叙问道:“可是西域又在哪里?” 苏子叙说:“就是从这向西走,翻过三座山,越过三座河,走过一个沼泽,再越过三座河,翻过三座山,那就是西域。” “啊,这么远,那要走多久啊!”他想把她累死啊!她想要的东西明明就在眼前。 “心诚则灵。” 这会儿一句话把她推得老远,可是她也不是省油的灯。 青云阁地处城南郊外。 朱门石狮,门外高悬黝黑色大扁,端正地写着“青云阁”。大院五进五出,占地数百亩,飞檐碧瓦,倒也有几分壮观。 新月银辉撒在院子里,一个黑色的身影闪身进了高墙。黑影在夜色中几起几落,伏在主屋的房顶上。大厅里灯火通明,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房顶上,黑衣人揭开一张瓦片,光线从屋子里射到黑衣人的脸上,掩着黑巾的脸,只看到一双眼睛,皎洁若星。黑影透过烛光,看到瓦片下面是一张八仙桌,桌上左右均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黑衣人倾斜了身子,看到桌子的右首坐着一个紫衣男子,左边是一个白衣男子。从上向下看,皆看不清容貌和年龄。只听那白衣男子说:“我听我爹说青云阁收到铸剑山庄的请帖?”这个声音倒有几分像苏子叙。 紫衣男子端起茶杯,悠闲地喝了一口,笑着说:“今天才收到的消息,你消息还真灵通。” 白衣男子又笑道:“铸剑山庄好歹也是我舅舅的,我听我爹说舅舅这次打算收山了,借这次五十大寿,金盘洗手,想来这次的无双剑,是铸剑山庄最后的一把剑。舅舅怕有人从中作梗,我便向舅舅推荐由青云阁作保。”白衣男了哈哈笑了起来,手中晃动着摇扇,甚为得意,“忘了告诉你,这无双剑可是承影剑的克星。” 黑衣人在房梁上听得糊里糊涂,什么铸剑山庄,什么无双剑,只是这些都与她不相干。眼波微动,她从怀里模出一个油纸包,撕破一角,食指轻弹,白色粉末从屋顶一点一点地飘落在紫衣男子的茶杯里。 那些粉末溶入水便消失不见,黑衣人正在得意。突然间,紫衣男子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拍,黑衣人心里一惊,以为他发现了自己,手中的油纸包差点落地,却见他叫了一个家丁进来。黑衣人这才安下心来,嘴上哼着,草包一个,扣上瓦片,又几起几落向院子深入走去。 暗黑的回廊里面,一个小丫头打着灯笼走了出来。眼前突然黑影一晃,耳边风刮过衣裳的声音还没有消失,丫头正想尖叫,却被一支手臂从身后捂住了嘴,一把短小的匕首剑放在她的颈边,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黑衣人在她耳边狠狠地说:“不要叫,否则我就杀了你。” 丫头被捂住了嘴巴,只能发咦咦呀呀的声音,不住的点头。 黑衣人说:“我问你,你家主人的剑放在哪里?” 丫头咦呀着又摇了摇头,是说她不知道。 黑衣人皱眉,手中的剑向丫头的颈里更逼近了寸许。 丫头这次更猛烈地摇了摇头。看来她是真的不知道。 黑衣人陡然放开了她,一跃而上去了房顶,对丫头说:“我不杀你,快去告诉你家主人,有人来行刺啦。”那语气里颇有几分顽皮,哪里像行夜的盗贼?这黑衣人正是苏子叙日前在善枷寺里见过的沈黎月。她离开善枷寺以后,准备好行头,这晚便到青云阁里来先行刺探一番。 那丫头在原地呆了半晌,这才神色慌张地向前院里跑去,嘴里不停地叫着:“总管,总管,有刺客!”她的叫声在安静的夜里,如投入湖中的瓦块,引起喧然大波,大厅里白衣紫衫晃动,刚才在厅里聊天的二人便向后院奔去。 沈黎月早已伏在大厅对面的树梢之上,她在对岸看得仔细,看大厅里没有人,又一跃而下,心里很是得意。原来皆是草包一堆。 二人去而复返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沈黎月隐在大院的树梢上,看到白衣人先进大厅,借着灯光的,看到那人的侧面,是苏子叙。沈黎月心里也不奇怪,她在屋顶上听二人聊天时,便觉得他声音很熟,料定是他无疑。 苏子叙进得大厅,突然尖叫一声。紫衣男子跟在后面快跑了进去,苏子叙指着大厅正中的那幅迎宾图欲说还休。 紫衣男子一看,却见那画上写了几行字。 苏子叙也没看那些字,心里却闷得很,说:“这画可是前朝名画。”好端端的让人给糟蹋了。 紫衣男子说:“剑也是江湖名剑呢。” 原来那画上被沈黎月写了几行字——借剑一用,用完必当归还。字后又画了一弯新月。 这会大厅里闻声进来一个中年老者,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行小字,嘴里啊了一声,转身就走。紫衣男子和苏子叙随后跟了出来,沈黎月跟在后面,只见三人在青云阁里转来转去,转眼来到一个北厢的院子里。 老人口里喃喃自语:“我明明把它锁在这里的,怎么会被人拿走了。”心里却是大骇,这北厢风平波浪静,不像有人来过一般。他打开镂花的房门,耳边呼呼生风。一个黑影比他更快地闪了进去。屋子的中间,一把银色宝剑反射着月华的清辉。不是好好地放在那里嘛,他这会心里似有明白,急呼上当。 沈黎月伸手拿起放在剑架上的宝剑,握住轻巧,心里满心欢喜,想不到略施雕虫小技,这般顺利地得手。她长剑握在手中,又是一跃出了房间。 她站在院子里对老者说:“谢谢阁主借剑一用。”正要离去,身后风声飒飒,却被人长剑一挡,抬头一看正是刚才在大厅和苏子叙说话的紫衣男子,沈黎月想如果她猜得没错他便是青云阁的少阁主。他迎着月光而站,年龄比自己稍长,剑眉微挑,双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透着一股敌意,似笑非笑,表情却有些奇怪。 宝剑在手,沈黎月心情极好,笑了一笑说:“少阁主,承让。”男子冷冷一笑。 沈黎月也不生气,对他说:“看在你是青云阁的少阁主的分上,我不会杀你,让开。”她只拿剑,决不生事。 没想到男子冷笑说:“我便是步青云,青云阁的阁主。” 沈黎月心下略一惊,面上却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心想,爹说步青云武功极高,我以为他七老八十了,原来这般年轻。心下倒也有几分佩服,却又马上欢呼雀跃起来,嘴上又说:“这样再好不过了。” 苏子叙因为体力不敌,这时才从那厢跑来。 步青云拿剑挡在沈黎月身前说:“把剑留下。” 沈黎月笑得更是开心,“我们来打个赌,若是你和我走过十招,这剑我便还给你。若是不能,我便拿走,如何?” 步青云瞧他轻功身手均是一般,心里打了突,他凭什么能胜自己呢?不要说十招,他在他手下过不了五招。只是不知道这黑衣人为何出此狂言。暗暗一笑,心想,这黑衣人和他一般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对这个贼人倒生出几分好感。 沈黎月平生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她自然有十足的把握才说这般话。她刚才在他的茶里下了七虫七草的迷药,他刚才跑了一阵,血气上涌,料定他和自己斗不过十招,药性必然发作。 “怎么样?”沈黎月挑衅地问,她还怕他不答应呢。 “好。” 他的“好”字刚说完,沈黎月已拔出承影剑,向他刺来,宝剑就是宝剑,拿在手中游刃有余。 步青云没有拔剑,却以手夹住沈黎月刺来的剑尖,若是平常,他用左右偏力,必定把剑从中折断。 沈黎月招式武功均不敌他,只不过是想和他耗时间,等着步青云体内的迷药发作。 她拔剑不出,却也手不放剑,以剑柄为力,自己横空跃起,双脚意在步青云胸前一踢。 步青云向左转身,放了长剑,却绕到沈黎月背后,步青云本想一掌点她背后穴道,只是她突然转了身,一掌打到沈黎月胸前。 沈黎月捂住胸口向后退了两步。 步青云这一掌打下去,心里也是骇然,原来她是个女子。不想为难于她,当下便说:“姑娘,把剑留下,你走吧。”这会儿不过过了一招,步青云知道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他没说这句还好,一说了,沈黎月又羞又恼,心里火气上来,嘴里说:“我偏不走。”又骂了一句:“死小贼,看剑!” 二人斗来斗去,步青云知她是个女子,也没有杀招,只道还了剑就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斗了七八招,沈黎月心下大疑,心想七虫七草的迷药怎么还没有发作?却见步青云眉头紧锁。 沈黎月想七虫七草的药效定是发作了,便说:“你是不是觉得头晕,你中了我的七虫七草的迷香。你越用内功,七虫七草在你体内散得越快。”她一边说着,手上也没有停着,直向步青云刺了二剑。 步青云心下大惊,问道:“莫非是你在屋顶上的时候?”他武功不弱,从来不用暗器和毒药,更不要说迷香,虽然知道沈黎月在屋顶之上,却是以磊落之心看天下人,没想到她会暗下迷药。 沈黎月心想,原来他知道我在屋顶,当下说:“不错。” 步青云说:“姑娘这样未免胜之不武?”沈黎月笑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赢了就好,你管我是怎么赢的。” 步青云停了下来,二人相离不过两米,笑道:“既然如此,这剑你拿去吧。” 沈黎月疑惑不止。 步青云上前一步,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夹住剑尖,“啪”地折断了剑。 沈黎月失声说:“怎么会这样?”以步青云独步江湖的武功,她一走进青云阁,他哪有不知道的,他知道他在屋顶,便叫了家丁换了真剑,却没有想到她会下迷药。 步青云笑道:“自然是假的,让姑娘白跑一趟,在下真是过意不去。” 沈黎月举起断剑,想在月光下看个清楚。冷不防步青云在剑刃上一带力,她向后一个转身,被他圈在怀中,他的左手握住她右手,右手握住她左手。他的人站在她身后。 “放开我!”沈黎月吼着,侧脸看到他鬼魅般的笑容。 “姑娘何必要自刎?”步青云笑说。 “我哪里要自刎了?”她连说了三次“放手”,步青云依然不放,呼吸竟在耳侧,沈黎月恼羞成怒,在他左手上用力一咬。脚尖点地跃起,在空中一个回身,右袖一挥,黑暗里银光点点,竟是一排暗器,嘴里骂道:“死小贼。” 身影如来时一般在黑暗里几起几落,便消失不见了。 第2章(1) 所谓人穷志不能穷。沈黎月在青云阁里吃过亏以后,心里更是对承影剑有势在必得的决心,不仅要得到剑,要还杀杀步青云的锐气。步青云的武功不弱,她是领教过了,所以只能智取不能硬夺。 这日晌午,沈黎月路过苏州城最大的一家酒楼飘香楼,看到苏子叙和他的阿二进去了,忙要躲闪,不让苏子叙见了自己。转念一想,我干吗要怕他呢?只是这一会儿工夫,心里面便又想到一个万全的法子。 次日自己换了男装,大摇大摆地走进飘香楼,守株方能待兔。她向掌柜要了苏子叙平素最爱的秋字号雅间。不一会便看到苏子叙领着阿二进来了。苏子叙对掌柜说:“还是照旧,秋字号雅间。” 沈黎月隔着窗花看到掌柜一脸为难地说:“哎哟,今儿可不凑巧,刚有位爷包了秋字号。” 沈黎月低头再三查看了自己的衣服,再次确定二人均认不出自己女装来,自从上次被步青云看穿了以后,她自己便有些疑神疑鬼了,生怕别人瞧出自己的身份来。沈黎月一把推开了秋字号的门,对着苏子叙说:“苏公子,好巧。” 苏子叙看着推开房门的少年,桃花拂面,唇红齿白,一举一动斯文十足。原本晃动着的折扇打在左手,扇页合上,苏子叙微笑着对着沈黎月一笑,显然是想起来了,只是马上又收敛了笑容,对沈黎月说:“你没去西域?” 沈黎月笑说:“真是多亏了公子,先进来说,请——”沈黎月闪身一旁让二人进了雅间。 二人走到桌边落座,苏子叙对沈黎月问道:“还没有问少侠怎么称呼?” 沈黎月说:“在下姓沈,单名一个黎字。” 苏子叙说:“沈兄,我叫苏子叙。你刚才说多亏了我,多亏我什么?” 沈黎月为他斟酒说:“你不是告诉我去西域可以找到承影,你不记得了。向西走,翻过三座山,越过三座河,走过一个沼泽,再越过三座河,翻过——” 苏子叙有些尴尬地笑了一笑,忙打断了她的话:“那你怎么还坐在这里?” 沈黎月从桌上拿起一把剑,对苏子叙说:“我找到了,你果然没有骗我,我爹说世事险恶,我看还是像苏公子这样的好人多。” 苏子叙大惊,拿着酒杯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再定睛一看沈黎月拿在手中的剑,不过是一把普通的铁剑,按住好奇心,疑惑地问道:“这把剑你哪来的?” 沈黎月说:“我就是按你的说法向西走呀,没走多久就遇到剑的主人了,我向他借,他不肯,我就干脆买下来了。” 苏子叙一个头两个大,说到这里他就明白了八九分。这少年看似斯文、满月复经纶,只怕是有给人卖掉的潜力,看来他是被骗了。虽然单纯是件好事,不过像他这样被人骗了还不知道,实在是有些…… “那么你花了多少钱?”苏子叙问。 沈黎月摆了摆手,笑着说:“不多,不多,一百两。” 的确不算太多,看来这骗子还有些良心。 沈黎月补充说:“一百两黄金。” 苏子叙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来。 沈黎月接着添油加醋地说:“我想,既然是名剑,就出了一百两问那人卖不卖,想不到他和你一样是好人呢,马上就答应了。” “唉,真是可惜了,这把剑——”苏子叙叹了一声。 “怎么了?” “你把剑拿过来,你自己看看,”苏子叙拿过沈黎月手中的剑,指着剑说:“这剑鞘说有多粗糙就有多粗糙,这剑穗都退色了,”打开剑鞘,指着剑刃又说:“这简直不是一般的钝,用来杀猪都要多砍两刀。沈兄,你被人骗啦!” 那剑被他说得一无用处,被重重地丢在桌子上。 沈黎月一张脸惨白惨白,这是她努力憋气才造就的效果。 苏子叙心里那个心痛啊,一百两——黄金! 沈黎月重重地哼了一声,她拿起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我去找那个人!” “你当真以为他们是树桩一动不动等着你回去。”苏子叙安慰她说,“算了,吃一堑长一智,我看你还是当花钱买教训吧。”只不过这钱花得太流水了一些。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苏子叙问。 “可是我身上没钱了!”沈黎月嚷道。 苏子叙说:“你怎么打算?”心里面重重地叹了一声,子非我所杀,却因我而死。为今之计,自己顶多能帮多少忙就帮多少忙。 沈黎月说:“如今身无分文,我有个表亲在荆州,我想去投靠他。” “荆州,从这里快马加鞭也要走上十天。”苏子叙说。 沈黎月故意皱了皱眉说:“我想我还是先想法子赚点钱,再西去荆州。” 苏子叙朗声说:“俗话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沈兄说句话,要多少,我明天给你送过来。” 沈黎月嘴上推辞道:“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苏子叙说,他本来就心里有愧疚,原是他让他去西域的,只盼他一时想通了,不去找承影剑,免招杀身之祸。苏子叙心意是好的,只想不到横生了些事端。 “话虽然是这样说,不过,我爹常教我无功不受禄。我刚才经过青云阁的时候,看到那管家正在招家丁呢,若是——”沈黎月瞟了一眼苏子叙,语气慢慢弱了下去。 苏子叙拍了拍胸口,说:“这有何难,青云阁阁主是我义结金兰的兄弟,沈兄若想去,那是没有什么难的。” “当真?” “当真,大丈夫一言九鼎。”可是为什么偏是青云阁呢? 苏子叙说:“你确定你只要赚到钱了就离开?” “确定。”拿到剑就离开,不离开,难不成还等着你来抓我? 商讨完毕,沈黎月便提意,马不停蹄地向青云阁去。 “沈兄何必要如此着急呢?”苏子叙问。 沈黎月心道,等我查明了剑在什么地方,拿了便走,自然是越快越好。却对苏子叙说:“等我存到了钱,好快些去找我的表亲。” 青云阁的管家是五十来岁的人,沈黎月一眼便认出是那日晚上“领”她去取剑的中年男子,她开始还错把他当成青云阁主了。因为是苏子叙推荐来的人,管家直言不讳地说:“苏公子,阁里面只差一个打杂的家丁。你的朋友——”他看他斯文,像是读书人,手不能抬,肩不能挑,心里着实有些犹豫。 沈黎月抢着问:“打杂是做什么的?” 避家说:“端茶倒水,扫扫院子之类的。” “扫院子,”沈黎月眼睛一转,说:“是不是所有的院子都要扫的?” “那是自然。”总管说。 沈黎月说:“这个我行。” 苏子叙问:“沈兄,你确定,其实我大可以借你些银子。” ?嗦,我要你的银子干吗!“苏兄,我堂堂七尺男儿,自然要自食其力。总管,我现在就去扫院子。”走马上任为第一要事。 苏子叙看他远走,很为沈黎月的高风亮节所吸引,无不感慨:“果然是谈笑慷慨真俊杰,总管,看在他是我朋友的分上,平时可多担待一点。” 总管唯诺地说:“苏少爷放心好了。” “对了,”苏子叙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你们阁主!” 总管不明就里,这是为何? 苏子叙心想,沈兄志高和寡,他今日一时糊涂,决不能让他以身犯险。他对总管说:“不能说就是不能说,你可明白?” 总管笑了一笑,主子的命,下人那里敢问为什么,便说:“明白了。” 却说沈黎月当真当起青云阁的打杂,这天下打杂的不知道有没有如她这般激动的,第一天便走马上任。她去后院的管事那里领了衣服,拿家伙,那管事直夸他上进,夸得沈黎月都不好意思起来,直说:“应该的,应该的。” 她好不容易拿着扫帚出来了,在前院逛了一圈,心思该从哪里开始扫呢?前院不太可能放剑,还是先从后院开始的好。 青云阁里叠叠假山,层层古木,美景成片。她也无心欣赏,穿过几个月洞门。来往一些家丁,看他拿着扫帚,又穿着家丁的衣物,也没有挡他,眼看着到了后院深处。穿过月洞门,里面是一排房屋,看四下无人,沈黎月推了中间一间进门而入。 那房间里陈设也还简单,左手几排书架子一排挨着一排,正中一张红木方桌,上面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沈黎月绕到书架的后面,上下翻看了看,想来剑盒也不能放下。墙上一副山水画,她也挑了起来,看看下面是不是有机关,可是白色的墙壁什么也没有。失望之余,却听到门外传来对话,她赶紧拿起扫帚做扫地状。 沈黎月用眼角瞟到门外走进来一个紫衣男子,他一边走一边说:“再过几日我便要去铸剑山庄。阁里的一切,我先吩咐好你,我走了以后,你照着做便成。若是有突发事件,能处理的你便自己做主,不能处理的,便拖到我回来。” 他身后又走进一人,那人回道:“知道了。” 沈黎月抬头一看,认出是步青云和管家。忙一低头,她和步青云也算有一面之缘,虽是在夜里,此刻生怕步青云认出自己来。认出来,不就前功尽弃了? 步青云在她面前两步之前站住,“你怎么进来的?”如无必要,他严禁家丁出入书房,书房里突然多了一个人,倒让他吓了一跳。 沈黎月抬起头,看到步青云看着自己,便是问自己了,她扬起手中扫帚,心里骂道,你瞎眼了,没看到本小姐在扫地吗? 避家对沈黎月嗔怨道:“你怎么扫到这里来了?”又对步青云说:“这是新来的打杂,不懂规矩,不知道这兰谷园里旁的人是不能来的。” 沈黎月进来的时候,看到园子里种满兰花,兰谷园这名子倒也十分贴切。什么是旁人不能来,这里面定然大有文章。沈黎月想不到自己运气这般好,第一天就直捣黄龙,不由得眉飞色舞起来。 避家对沈黎月挥了挥手,示意让她快走。沈黎月巴不得呢,却被步青云叫住了。他在她面前绕了一个圈,沈黎月不敢抬头看他。 “新来的?”步青云明知故问。 沈黎月正想如何回答,管家说:“是啊。”突然又想起苏子叙的话来,便接着说,“来了几天了,不过是阁里事情忙,还没找人带着。” 步青云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突然抬起了手,扣住沈黎月的腕。她明明看到他伸手了,这是不是在试探她的武功,只是如果她回避,那不是说她会武功了?身份难免被揭穿,沈黎月所以一动也不敢动,任由着他扣住自己的手腕。步青云用力向前一带,沈黎月向前一扑,二人相距不过是半步的距离。沈黎月不得不抬起头看他,一脸惶恐的表情,自然是装出来的。心里却也惊得大气也不敢出,不知道步青云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却微微一笑,放开了她的手,向红木方桌走去,连头也不回地说:“下去吧。” 沈黎月这才拍了拍胸口,低身退了下去。 又听到步青云说:“把房门带上。” 她扣上房门的时候,听到步青云对管家说:“……承影剑……”眼睛顿时一亮,悄然走到窗边,贴着窗框,听到步青云在里面说:“我把承影剑放在北厢,那人若是再来,她上过一次当,自然不会想到真剑还是在北厢房里。” 丙然是妙计,却被她偷听去了。 第2章(2) 子夜时分。 沈黎月换上了夜行衣,向北厢房里奔去。 青云阁五进五出,每进一道子门,便有人把守。家丁住在三院里,北厢在第四道子门之内,中间要过一道子门。沈黎月在子门的屋梁上暗自奇怪,她上次来的时候,为了避开那些守卫还花了些工夫,今夜却没有人把守。管他呢,真是天助我也。沈黎月未多想,直向北厢房飞奔而去。一路上也出奇的安静,不要说是丫头,连个守卫也看不见。 缕空的房门被她轻轻推开,幽暗的室内里承影剑一片银亮之色,和上次见到的情景一模一样。沈黎月怕剑架上有机关,先用剑尖挑了挑承影剑,没有任何机关。她才放心从剑架上把剑拿了下来,这次要认真仔细地看!轻轻抽出剑刃,“讷讷”丝线般的声音划过,利刃更是在月光下闪亮。她拿在手中晃动几个招式,口中喃喃低语了一声:“果然不同凡响。” 居然如此轻松地拿到承影,心里面却一点成就感也没有。沈黎月正想要不要给步青云来个下马威,拿剑到他面前去晃晃,沈黎月自语道:“我偏要在你面前晃一晃,死气你!”想到这,不由得心花努放。 “姑娘真是好雅兴啊。”黑暗里猛地冒出一句话来。 沈黎月转背靠在剑架前,手握长剑,对着声音来的方向说:“谁,出来!表鬼祟祟的干什么?” 步青云从黑暗处走到窗前,依然是紫衣,月光拂了他一身。他说:“姑娘此言差已。”那鬼鬼祟祟的人分明是她。 沈黎月才不想去他绕这种无聊的口舌之争,心想,来得正好,新仇旧恨一并算了。当下提剑向步青云刺去。 步青云说:“姑娘的相见之礼着实特别。”二人两度相见,均是以兵刃相见。 “本小姐今天就好好让你开开眼见。”沈黎月一招招刺来,步青云只是闪避,却不见还手,“喂,你干吗不还手,这么迫不急待地找死吗?”沈黎月心里有气,他莫不是把人看扁了,以为这样便能制住她。 步青云微一笑,二人在空中一个错身。步青云侧脸微笑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沈黎月哼了一声,说:“那今天就让你去做你的风流鬼。”说完向他胸襟一刺。 步青云再次以指尖之力夹住了剑尖,和他们第一次对招时的情况一样。 步青云笑道:“这园子太小,不如我们打出去吧。城西有个枫桥,花前月下倒也不错。” 沈黎月抽出剑来,怒道:“谁跟你花前月下!城北还有座乱坟岗呢!” “这里除了我就是你,自然是我跟你,”步青云嬉皮笑脸地说,“你跟我也可以。”说毕身影一跃,从沈黎月身边擦过,在她耳边低声说:“看谁先到,若是输了——” 沈黎月双掌一翻便要打在他胸前,步青云侧身闪过,却又再次闪到她身边,笑道:“若是输了——”沈黎月每次打他,均让他以巧力闪开,心里不免有气,怒道:“输你个头!” 步青云朗声笑了起来,二人一边打步青云一边把她向枫桥引去。青云阁里众多家丁,他怕二人还没有过几招,众人便赶来了。 沈黎月看步青云简直是在戏弄自己,心里气结,“死小贼,看剑!” 步青云说:“看什么剑,看星星!”他的左手比沈黎月的剑更快,捉住她的腕,自己一个健步上前,左手再绕一个圈,沈黎月便被他圈在怀里,背部抵在他胸前。沈黎月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步青云伸出右手在她眼前一晃,对她说道:“我要摘你面纱啦。” “你敢!” 步青云伸手向她鬓角划去,说:“有什么不敢。” 沈黎月右手被他扣住,左手肘向后用力向他胸前一用力,步青云佯装吃痛,便放开了她。沈黎月趁着他无防,一把剑就指在他的颈间。心里却想,他故意放了自己一马,这会自己拿剑指着他,倒有些难为情。转念又想,他轻薄我在先,出言轻佻,是个伪君子,和这种人讲什么江湖道义。 沈黎月怒目而视,“我不杀你,不要跟着我。这剑就当是借的,用完了以后,我自当会还你。我说还便是要还的,若是你不信,我们三击掌为誓。” 那剑就在他的颈边,步青云却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向沈黎月问道:“你要承影剑干什么?” 沈黎月说:“你借给我了,管我干什么?” “我又没有要借给你?” 沈黎月怒道:“你怎么这样,不是说好了以三击掌为誓。” 步青云邪气地一笑说:“你定规矩不如我定规矩,如果你能从我手中一连三次拿走它,你便赢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沈黎月心想,他还真是老奸臣猾,明知道我不是他的对手。 步青云猜到她心里所想,激她说:“怎么,怕了?我让你一只手。” “谁怕谁?”沈黎月冲口而出,“比就比。” “那天晚上和今天晚上都算你赢了,那么还剩下一次。”步青云说,“这样也算公平,免得人家说我欺负一个弱质女流。”“好,这可是你说的,输了可别赖我,”沈黎月放下手中的长剑,笑道,“我就堂堂正正地和你比一次,你输定了。”她这样说着,心里却还是有些心虚的,不过是想到不急一时,自己总能想到一个出奇制胜的办法。 她把手中长剑向步青云抛去,剑鞘在夜空是划过一道美丽弧线,他再纵身接住,动作衔接得天衣无缝般。 沈黎月向后退了两步,对步青云说:“我会再来的。”转身便向夜空里急驰而去。 “等一下。”步青云突然叫住了她,沈黎月回头,听到步青云问道:“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沈黎月微一停顿,心里笑了笑,也不回答,扭过头去。 想不到步青云快步向前走了几步,一起一跃就到了沈黎月的面前,再次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干吗,放手!”沈黎月有些生气了。 步青云并不理她,却也没有看她,一双眼向枫桥边的林子望去。沈黎月见他一脸严肃,跟刚才与自己说话的嬉笑表情全然不同,不由得问了一句:“怎么了?” “有人来了。”步青云说,“走。” 他拉着她向西南而去,全完不等她回应,二人片刻之间便到了善枷寺外,这才停了下来。沈黎月甩开他的手,有些生气地说:“你装腔作势的干吗,我要走啦。” 却听到远处隐隐传来一声:“三哥,我要把他的心挖出来,你拦着我做什么?” 别一人回声说道:“四妹,你已经挖去他的双眼,挖心做什么?” 只是这一问一答,沈黎月听得毛骨悚然,不由得四下看了一看,黑蒙蒙的一片,这会她也不敢走了,向步青云靠近了一点。 步青云微一笑,说:“先到寺里去。” 善枷寺的寺门早就关了,二人翻身进了高墙,隐身在大殿中三手观音的后面。步青云说:“料想他们不会到这寺里来,等他们走了,我们再走。” 沈黎月扬起眉,挑衅地说:“你怕了?” 步青云说:“你刚才的样子,眼睛突闪突闪的很好看。” 沈黎月瞪了他一眼,不再和他说话,脸也转向一边。这种登徒子,越是理他越是气焰高涨。 步青云突然从后面按住了她的肩。 “你很欠扁!”沈黎月提高声音嚷了一句,话音未落肩下一麻,却是被步青云扣住了穴道,他做了一个禁声的动手。 沈黎月听到有人推门而进。 “我刚才明明看到有人影进了寺里。”是刚才那个女子的声音。 沈黎月转眼看了步青云,他附在她的耳边小声说:“是幽谷四怪。” 幽谷四怪?沈黎月想起曾听爹提起过,居说每个人都长得奇丑无比,武功却又高得惊人。行为怪癖,举止嚣张。 沈黎月侧耳倾听,男子说:“四妹,走啦,老大让我们去和他会合,这会才走到一半,老大怪下来,可不得了。” 女子恨恨地说:“若不是刚才那个小子,这会——” 男子打断她说:“你还说,那人不过是对你笑了笑,你便挖去人家的眼睛。” “三哥,你这么好心干吗,他又不知道,知道了也不知会不会感激你半分。他笑得这般轻薄,定是个风流浪子,我杀了他让世上少几个伤心的女子,有什么不对?”女子理直气壮地说。 二人在寺里转了一转,沈黎月听到脚步向佛像逼近,想到以前听爹说幽谷四怪如何如何狠毒却也不觉得,这会听见只是看了老四一眼便被挖去了眼,心里恶心,身子微颤了一下。 步青云站在她的面前,耳鬓厮磨地对她说:“别怕。”沈黎月白了他一眼,掩饰自己的心虚。步青云轻佻地笑了一笑,对她说:“你生气的样子,眼睛真好看,若是把面纱取下来……”沈黎月心里一惊,皱眉看了他一眼,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这会还有心思谈情说爱。步青云说:“你说不取便不取。” 沈黎月这才安心,却见步青云俯来,在她脸不到二寸的地方停了一停。他的呼吸触到脸上,两个人隔着暧昧的距离,沈黎月想去推他,只是被他点了穴道,动不得。 步青云隔着面纱轻轻地吻了吻她,迎上沈黎月一脸怒色,只是淡淡笑了。 沈黎月又羞又恼,如果眼光可以杀人,步青云这会不知死了多少次。 步青云意犹未尽地又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一只手按上她的肩,解了她的穴。 “啪——”沈黎月扬手给了他一巴掌,在黑夜里声音清脆,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此时幽谷四怪的老三和老四,早已经走得不知去向。 步青云悠然地看着她,连刚才的笑也没有了。沈黎月屏住呼吸,却是不敢看他,越过步青云向寺外走了出去。步青云回头看她背影,二人却是一句话也没再说。 第3章(1) 青云阁兰谷的回廊里,园子里垂柳假山,园中间的空地上,此刻放了几排木架,架子上放了好几种不同的兵器。 天色尚早,苏子叙走进来的时候,正看到步青云手拿长剑在园子里练功。长剑突刺,原来严肃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微微泛起笑意,长剑在空中划了一个圈。 苏子叙在回廊里,拍手说:“这招怎么以前没见过?”话音刚落,觉得颈间生风,银光一闪,剑尖指到他胸前,步青云一身紫衣站在他的面前,表情严肃,却不是先前的柔和神态。 步青云恼道:“江湖之中,各门各派最看重武功招式,若是知道被人瞧见了自己练功的招式,这颗项上头颅就不保了。”他抽回剑,转身走回院中。 苏子叙跟在后面,心里莫名其妙:我又不是一次两次瞧见你练功,怪了,他今天怎么好像发起火来,他平素都是嬉笑惯了。苏子叙哪里知道步青云心里想的,他长剑一刺,用的却是沈黎月最常用的方式,想到那日晚上,他扣她手腕也是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她便被圈在他怀中;又想到她生气的样子,便不由得微笑了起来。 步青云叹了一口气,那晚唐突佳人,如今已过了三天。是不是那日在寺里,她恼了自己。又想到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心思着下次见面,定要套出她的名字。 他这一回身到园子,心里便想了这许多。苏子叙原不会看人心思,却是一点也不知道。苏子叙跟在后面,问道:“你是不是明天启程去铸剑山庄?” 步青云放下铁剑,对苏子叙说:“今天初八,燕老前辈的寿辰在十八,差不多就在这一两天里启程。”铸剑山庄的庄主叫做燕无极,是苏子叙母亲的哥哥,也就是苏子叙的舅舅。 苏子叙问说:“步青云,我们是不是兄弟?” 步青云皱了皱眉头,他每次这样问的时候,便是他有事要麻烦他。步青云说:“你也想去?”苏子叙虽然是云龙帮主的公子,却不怎么习武,他不爱舞刀弄剑,只爱诗词,心里坚定君子之礼——动之以情,束之以法,行之以矩,晓之以理,不是武力就能解决所有的事情。因为他不会武功,又有些书生的傻气,苏式明便严禁让他独自外出。 这会步青云一猜便猜到他的心思,他想去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有个如花似玉的表妹,他喜欢他表妹喜欢得死心塌地。说起这个表妹燕若雪,却并不是燕无极的亲生女儿,是前些年才收的义女,聪明伶俐,讨得燕无极喜欢。这不,连苏子叙也喜欢上了。如今铸剑山庄燕无极大寿,这么好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偏要去看看表妹。 苏子叙一脸为难地说:“你也知道,我爹不会让我出门,他约法三章,说要我打过大师兄,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他。”再练十年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步青云擦着剑身,不着痕迹地打断他说:“既然你们都约定好了,打不过,你只好愿赌服输,不去了。” “步青云,你去给我爹说说,我跟你一起走。本为以前舅舅生辰我都是跟爹一起去的,这次爹反而不让我去了。”苏子叙说,“我知道我爹是担心我,江湖事以武功论高下,我爹怕我吃亏,才不让我离开苏州。和你在一起就不同了,我爹铁定放一百二十个心。”虽然有一点拍马屁的嫌疑,但是还算没有说错。 步青云说:“燕庄主大寿的同时铸剑山庄要向江湖展示最新打造的兵器,据说是一把无双剑。” “我没有和你说这个。”他莫名其妙地说上一句,苏子叙模不到头绪。 步青云放下锦布,又取了另一块,细细擦着剑身,有条不紊地说:“我是想说,这一次大寿可能有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你爹的顾虑是没有错。至于你表妹,什么时候见,不是都可以的吗?”他倒是没有见过燕若雪。 江湖事苏子叙是不感兴趣的,但是一想到能见到若雪表妹,苏子叙便有了勇气,一把想夺过步青云手中的剑,这个时候还擦什么剑!步青云一个闪身躲了开去,苏子叙急着对他说:“虽然是天下名剑,你也不用这么宝贝啊,我这个大活人站在你的面前,你也视若无睹?步青云?” 步青云这才放下了剑,对苏子叙说:“不行就是不行,没得商量,你打败了你大师兄再来。” “你——”苏子叙心里嘀咕,要是我能打得过,我还和你说吗?算了,失败也要失败得有骨气,你爱擦剑就擦个够。苏子叙气势汹汹地转身,气急败坏地冲出了兰谷。 一个家丁和他重重地撞上,被摔在地上。苏子叙心情不好,正想骂谁这么不长眼了,定神一看是沈黎,忙扶了他起来。“苏兄。”沈黎月揉了揉发痛的手肘,看到苏子叙,便问:“哇,你赶着去投胎啊,走这么急。”她自己一边走一边发呆,这才撞上了苏子叙。 苏子叙忙问:“你没事吧?” “不会死啦,看你脸色发青,”沈黎月学着苏子叙的口气,反问:“你没事吧?” 苏子叙叹了声,问沈黎月:“你怎么还没走?银子凑齐了没?” 沈黎月说:“快了,正准备这几天走呢。”她那晚离去之后,心中越想越是不平,她原来是借剑来玩一玩。年初离开家以后,便一路闲逛到江南,反正无所事事,便来做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却不想让步青去占了自己的便宜。心里越想越气,一时钻到死胡同里去,一会想,算了,他武功那么高,自己肯定不是对手;一会又想,就这么算了,自己心里气难平。她一想到那天晚上,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这样想来想去,听到总管说,阁主过几日便要出门。沈黎月略一盘算,算了是便宜了他,非要让他瞧瞧本小姐的厉害,她便做下准备,决定等步青云离开青云阁后,再行动不迟。哪知不小心偷听总管说话,他说:“阁主突然说要带着承影剑在身边。”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正想怎么办才好,便与苏子叙撞上了。 苏子叙问:“你的表亲在荆州?” “对啊。”有问题吗? 苏子叙叹声说:“我本想上铸剑山庄去,铸剑山庄虽不在荆州,却相去不远,若你要去荆州,还可有个伴,唉,可惜啊。” 沈黎月问:“怎么去不了?” 苏子叙前前后后说了一通,大抵是他爹怕他出事,步青云如何回绝他之类的。 沈黎月说:“不去便不去,能怎么样,又不会死人。” 苏子叙苦笑不语。 沈黎月看他神情凄怆,还记得当日在“善枷寺”里,他许愿要娶表妹为妻。他当日说他表妹沉鱼落雁之姿,自己还曾想去瞧一瞧呢。便问道:“莫非你口口声声想娶的表妹在铸剑山庄?” 苏子叙说:“我表妹叫燕若雪,是铸剑山庄庄主的女儿。” 咦?沈黎月略一沉吟,拍了拍苏子叙的肩低声说:“那你等你爹走了,再偷跑出去,你爹也不会知道。”这种事情,她最在行了。呵呵! 苏子叙侧头看了她一眼,略有些惊讶。深思片刻,却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当下便说:“这个法子倒是好。” 苏子叙越想越对,怎么自己就没有想到?兴奋之情难掩,对沈黎月说:“这次真是多亏了沈兄。” 沈黎月见他当了真,一个劲乐呵呵地傻笑,心想,他还真是个呆子。 “对了,你这是准备上哪?”苏子叙问。 沈黎月心里大叫不好,她撞上苏子叙便把重要的事给忘了。总管说,让她打扫兰谷。苏子叙指着里面对沈黎月做了一个手势,低声说:“里面的人火大了。” “里面有人?”沈黎月跨出去的脚收了回来。不用说里面的人自然是步青云,这些天她都尽力地避开他绕着走了。 苏子叙说:“自然有人。” 沈黎月耸了耸肩,一副从容就义的模样走了进去。 她那晚蒙着面纱,就算他记住了自己的眼睛,这会自己着男装,他应该认不出了,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步青云是不认得她的,那晚过后的第二天,两个人曾在青云阁中堂大院的池中曲栏里见过一面。沈黎月忙低下了头,半是担心,另一半却是害羞。步青云和总管和她擦身而过。 那个时候,步青云微停了脚步,沈黎月觉得有一股灼热的眼神在脑后。可是她不敢回头,冲出了曲栏。 沈黎月推开房门,压着声音说:“总管让我来打扫房间。” 步青云正低着头,在红木桌上写书信。他头也没有抬,既不看他,也不说话,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沈黎月吐了吐舌头,绕到书架子后面,拿起尘拂开始扫起那些书上的尘埃。一双眼不时隔着书架的空隙向步青云瞟去。 被她的眼神千刀万剐之后,冷不防,坐在红木桌后的人冒了一句:“我听聂总管说,你要去荆州投亲?” 沈黎月吓了一跳,拿着尘拂的手“啪”地打在书架上,她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问道:“你在问我?” “这里除了我,便是你,我不问你,还自言自语不成?”步青云从桌后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书架。 沈黎月闪到书架的背面,令他看不到自己,说了一声是。 步青云开门见山地说:“那你随我先去铸剑山庄,我正好差个人。”他才不想和她玩这种无聊的躲猫猫的游戏,他跨到她的面前,故意打量了她一翻,一语双关地说:“我看你人倒是蛮机灵的。” 他在红木桌子后面观察了她半天,这个小女人以为他没有认出她的女儿身,哪知他步青云堂堂青云阁主岂是浪得虚名,她进到青云阁的第一天,他便知道她是女子。他猜测她是那晚盗剑的刺客,便故意试探她,引她晚上重到北厢取剑。她果然不负重望前去“赴约”。 他在善枷寺里吻过她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更多的行动,步青云还等着她来找自己,他们不是曾定下“夺剑之约”,她不行动,这个游戏便不好玩了,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棋逢对手的人了。眼看着铸剑山庄的燕庄主的大寿临近,步青云要离开青云阁。他坐在红木桌后,想着有怎样的借口,让她留在自己身边继续这个游戏,左想右想却总是想不到,干脆直截了当地问她。 沈黎月自己正愁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这会步青云倒主动找上门来,心里先是一惊,继而眉欢眼笑地应了一声好。步青云见她开口说太自然,心里反而觉得上当般,看她双眼狡黠,不知道又有什么鬼主意,只想我怕她做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两个人就这样各怀鬼胎地铆上了。 次日,沈黎月“欢天喜地”地和步青云离开苏州。她的大计划隆重地登场了—— 第3章(2) 十一月的天空灰暗,两匹快骑一前一后在官道上扬起满天的尘埃,前面的英姿飒爽越来越快,后面病恹恹地慢了下来。 步青云向后望了一望,不由得拉紧马缰,让马打横停了下来,他看了看天边的暗云,对后面骑在马上的人说:“翻过这座山头,前面应该有农家,再不快点,就要下雨了。” 后面坐在马上的人是沈黎月没错,她此时像胯下病恹恹的马,整个人病恹恹地半倚在上面。真是失策,想不到骑马是一件这么累人的事。每看到人家骑着都是英姿焕发的样子,怎么自己一骑就完全不对了? “走不动了,我的腿麻了。”外带全身酸痛。 步青云暗笑道:“这不过一天的工夫,你就累成这样,以后这些天怎么办?” “以后?到铸剑山庄要多少天?”沈黎月勉强打起精神问了一句。 步青云略为算了一下,说:“大约三四天的样子。” “三四天?!”她眼快瞪出来了,痛苦的表情不言而喻。 “也可能五六天。”步青云补充道。 “五六天?!”如果六天都在马背上度过,哼,剑没有到手,人都要瘫掉了。不行,一定要想个法子。 “怎么不走水路?步——嗯——阁主,我们可以走水路的。” 她还不笨嘛,步青云说:“你确定吗?可是我听总管说你从北方来,北方的人大多不识水性,还有水中颠簸,你不会晕船吗?” 沈黎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听着像是为她好一般。可是现在她一点也不好啊,晕船?会有在马上坐一天难受吗?她承认自己不识水性,但是又不是人人都会晕船的。沈黎月摆了摆手,笑道:“不会,不会。” 步青云若有所思,指着前面山头,说:“先过了这座山再说,再不快些天就要下雨了。” 沈黎月抬头看天,天气越发的阴了下来。 步青云用剑在她的马背上一拍,那马一时间受了惊吓,如离弦之箭一般地冲了出去,沈黎月差点一声尖叫。步青云微笑着跟了上去。 两匹轻骑,依然是一前一后。前面慢了下来,后面的自然也跟着慢了下来。 他看沈黎月越发病恹恹的表情,暗想,这样下去,天黑了也过不了这山岗。他俯身对着沈黎月的马蹄轻轻一弹,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只见那马一声长嘶,前蹄向天一抬,沈黎月差点甩了下来,精神全来了。 马匹不住地长嘶,前蹄刨着地面。 沈黎月跃下马背,揉着它的综毛,对后面缓行的步青云问道:“它怎么了?” 步青云翻身下了马,很有经验地说:“你看它的前蹄。”那马前蹄本是极厚,缝隙之间竟渗出血丝。 沈黎月奇道:“怎么受了伤?” 步青云煞有介事地说:“可能是石子卡了进去。”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只是极为少见。步青云并不打算解释,反正他要的只是结果。 沈黎月问:“那怎么办?” “可能一时半会好不了了。”步青云跨上马背。 沈黎月抬头看他,不是吧,他是想一走了之,把她丢在这里?她向四周看了一看,但见周围都是群山,她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楚了。 “你要去哪?”沈黎月问。 步青云扬起一抹笑意,心想逗逗她也不错,便说:“当然是向前走。难不成还等着风雨过来?” “可是——”沈黎月说,“我的马不能走了。” 步青云嗯了一声,他知道啊。 沈黎月重重重申说:“我的马不能走了!” “你不用重复两次吧。”步青云说,“我又不是聋子。”他扬起长剑在马背上拍了拍,回头对沈黎月温柔地一笑,“我先走了。” 笑得沈黎月直恶心,他也太没品了吧,真的这样子走掉?沈黎月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直到那马蹄扬起的尘埃里,再也看不到他的影子。 “真的很恶劣!”她用力地踢了踢路边的石子。可是踢石子有什么用,西边的云越来越靠近,黄昏已过,天色越发暗了下来,空荡的山涧中,不时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吼声,像是狼又像是熊,总不会是鬼吧,沈黎月打了个冷颤。 冷不防身后有人拍了她的肩,沈黎月转身看到一抹黑色的影子,却是没有半个人,“谁?!”她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机警地看着四周,后肩再被人拍了一下。转头,依然没有半个人。不是吧,真的遇到鬼了。山林中的怪声都自动向后退却一般,沈黎月只听到自己一颗心“怦怦”地跳动着。就算是鬼她也不怕,心里愤慨地想,下次若再见到步青云定然剥了他的皮! “缩头缩尾,有本事就站出来。”沈黎月对着空气说话,突见眼角衣带闪过,她转头,一张无限放大的脸就在自己的面前。 “啊——”她本能向后退了一步,却被石头绊住。还好有人及时拉住了她。 “你不用发出这种比杀猪还惨的声音吧。” 沈黎月的眼睛都要喷出火来,面前这人正是前一刻被她骂得体无完肤的步青云。 “原来你不想见我,那我马上走。” “喂——” 步青云转过了头,一脸无害的微笑。真是虚伪,沈黎月真想把他的脸撕下来。 步青云说:“青云阁的家丁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他是说她女扮男装的事。 沈黎月嘀咕接了一句:“还要被你捉弄嘛,一点怨言都不敢说。” 步青云仰头笑了起来,捉住沈黎月的肩。 “你干吗?”他现下被她列入十大恶人之首,绝不能近身十米,她自然要小心一些。沈黎月觉得双脚轻飘飘的悬了空,步青云以轻功渡步提着她离开。 想不到他的轻功如此的出神入化,她平素里还要以脚尖点地才能托起。怪不得他来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感觉。沈黎月心想,糟糕,虽然步青云说给她一次机会,还说让她一只手,可是他武功这般高,如何夺剑? 才想到这里,二人落在山道上。 步青云解开拴马的缰绳,上了马背,把手伸向她。 “干吗?” 步青云说:“你除了这两个字,没有新鲜一点的词?”他一把捉住她的手,用力一带,沈黎月打横坐在他的前面。 步青云说:“再不快点,就要在荒山过夜了。”他拉了马绳,快马便奔了出去。 沈黎月有些不自在,扭了一下,还是不自在,再扭一下,抬头对上步青云凌厉的眼睛。 “那个——好像有点不对?”沈黎月说。 “什么?”步青云问,依然没有放慢马的速度。 沈黎月比划了一下说:“两个大男人,这样子好像有点不妥。”她说得还真是理直气壮。 步青云笑了一声,说:“那你不要当自己是男人好了。” “喂——”这个人真是没得救了,刚才的事,她还没有和他算账呢,劣行又加一笔。沈黎月偏过头,决定不去理他。 那段路比步青云想象的要长,他以为翻过那座山必然会有农家,二人可以借住一宿。可是,看来他判断有误,山坳里竟没有人家。步青云看看天色已黑,越发冷了起来,暗叫糟糕。催马加鞭,看看能不能在沿路找到人家。 沈黎月一语不发地坐在前面,倒困了起来,索性闭了眼。 步青云摇了摇她,说:“跟我讲话!” 沈黎月瞪了他一眼,心想真是白费力气,晚上他又看不到。更是不开口,突然觉得腮边凉凉的,用手一模是水。看天空满天飘着白色小点,不由起了兴致,“下雪了。” 她用手去接雪花。 步青云说:“别看。”他把披风搭在她肩上。 沈黎月本想抗拒,可是身边一股暖意,整个人都暖暖的,比起寒风,沈黎月想这样也不错。 沈黎月靠在步青云的胸前,那种感觉有点奇怪。 每每她要睡去的时候,便听到步青云叫她一声。若是她不应,他便叫到她应为止,吵得她不能好好入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到马停了下来。她迷迷糊糊地被人抱下了马。面前一座小屋子,屋子里透着灯光。步青云上前去敲门,沈黎月突然睡醒了一般,精神全来了,她伸手去接那些雪花。有人来开了门,步青云和那个寒暄了几句,转身对她说:“今晚先住在这里。” 沈黎月跟着一个老人进了里间,那老人微笑着说:“外面冷吧,这大雪天赶路,雪花打在脸上生痛的,快来洗洗脸。” 可是她并没有觉得啊,那些雪花都很漂亮。屋子里有火炉,沈黎月围了上去。 老人说:“二位要先歇着吗?赶了大半天的路,也该累了。”他打量了沈黎月一番,笑道:“这位小扮好俊,比我家闺女还俊呢。” 步青云“扑哧”笑了出来,沈黎月却不知是该笑还是哭。 “老人家,今天晚上就打扰了,这附近可有码头?” “码头?向东两里就有一个码头。你们这是去哪呀?” “洛阳。” “那码头正好有洛阳的船。” 第4章(1) 次日清晨,沈黎月走上码头的时候,雪依然在下,深呼吸冰凉的空气,转入鼻翼。沈黎月伸开手臂,想到以后不用再骑马了,空气真是新鲜呢。 “小扮,去洛阳吗?”她兴高采烈地走在前面,对一个码头边船上的人问道。 “洛阳?船还没来呢。” “没来?” 站在船上撑着划杆的渡般人说:“是啊,明天早上才来。这里到洛阳的船,要三天才有一班,你要去洛阳吗?明天再来吧,前面不远就是汇江县,你若是无聊可以先去城里。船要明天早上才到,你记得来,可别误了时辰。” 沈黎月愁着一张脸,转头对步青云说:“没船啦,现在怎么办?”她拂了拂肩头的雪花。 “先去汇江县,找个客栈住一晚。”步青云云淡风轻地说。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沈黎月突然想到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没船?好啊!她要去洛阳干吗,一心想的不就是承影剑吗?若是在半路就到手,她在心底嘿嘿地笑了两声。侧头看了步青去一眼,哼,神气什么,过了今天晚上,便让你知道本姑娘的厉害。 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向汇江城里走去。小城不大,却很热闹,可能是因为有个码头的关系。步青云在一间大酒楼前停了下来。店小二从门里走了出来,鞠躬哈腰地说:“二位吃饭还是打尖?”不等回答,小二又热情地说:“先上二楼厢房上座,本店的菜色可是汇江一绝。”这家酒楼,在汇江县算是最大的大酒楼了,虽不若苏州的酒楼气派,却有自己的小家碧玉气质。那些路过汇江的商队,大都把这里视为落脚歇息之处。 “小二,你刚说什么汇江一绝?”沈黎月一边跟着小二向楼上走一边问着。 小二满脸笑容地回话:“贵妃鸡翼是本店的招牌菜。” 沈黎月上了梯子,一声如铃清脆的娇嗔在街道上传了过来:“大师兄,我跟不上了。”酒楼外的街道上,一抹红色身影正向前追去,那个男子——不看还好,这一看,沈黎月吓得转过了头,一溜烟地上了楼。生怕那男子看到自己! 步青云玩味地回过头去,那男子正向这边看过来。他脸部线条刚硬,眼神显得有些冷淡。步青云看他手中握着长剑,便对他点了点头。那男子却是对他不理不睬,他自己却是碰了一鼻子灰。有趣,真是有趣。 步青云跟着沈黎月上了楼,看到她正鬼鬼祟祟地在栏边张望。步青云扑在栏上,看到楼下那两个人向北而去。 沈黎月定下心来,拍了拍衣裳,看着步青云一脸好奇地打量自己。“这里风景不错,”她说着坐在临窗的桌子边,再若无其事地对小二说:“把你们店里好吃的全都拿上来。” 她避开步青云探试一般的眼神,步青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他对她是知之甚少呢。就像刚才那个男子,她明明是认得的,只是出于某些原因,却是不愿见到他。是什么愿因呢?情人或是仇人? “你家住在哪里?”步青云对她的身世好奇起来。 家?沈黎月从炸得金灿灿的贵妃鸡翼里抬起头来。自然不能说真的,若是我拿走剑,还怕他上门找呢,找到我没有关系,要是让爹知道了,她就惨了。所以,她想了想说:“西域。” “西域?”她果然没有说真话,他在她的酒杯里满上一些酒,顺着她的话说:“那你怎么到了中原?我看你倒像是中原人。” 沈黎月端起来轻啐了一口,添油加醋地说:“唉,你不知道,我爷爷年轻的时候,纵横江湖无敌手,可是招人妒忌,不得不远走西域。后来生下我爹,我爹年轻的时候,纵横西域无敌手,可是,你知道啦,武功冠绝天下也是一种孤独境界,所以我爹想看看中原的博大武学,在中原遇到了我娘。我呢,虽然长在西域,血统上却是中原人。” 步青云“哦”了一声,她还真能掰。 “那你爹娘现在在哪?” “我娘死了,在我小时候便死。”沈黎月暗然神伤,这句倒是真的,“我爹也——嗯——我爹还在西域。”总不能咒爹死吧,他老人家会很生气的呢。 “那你来中原干什么?”步青云向她杯里又斟满了酒。 沈黎月抬起了头,不对劲,他像是在审犯人似的,想套她的话?哼,这点小伎俩。 步青云看她不再说话,为了掩饰自己的意图,把话题岔开了:“我听青云阁总管说你要去荆州投亲?这里离荆州不远,不如你在此上路,也免得到了洛阳再绕一个圈子。” 这一招让谎言无所遁形,步青云想象着沈黎月左右为难的样子,谁知她利落地说:“好呀!” 步青云自己反吃了一惊,手里的酒瓶差点掉下来,心里想她又要耍什么花样? 沈黎月想,反正我今天晚上拿到剑就走人,还留在这里不成?再说,她抬起头向街北看了一看,此地不宜久留。 步青云还想问话,只听到楼下又传来一声娇嗔:“大师兄,你等等我。”然后是“嗒嗒”几声上楼的声音。沈黎月一颗心“嗵嗵”地跳。楼上跳下去吗,这样好像很奇怪啊;走楼梯,这样会正面遇到呢。她还心里挣扎不已的时候,二楼的入口处走上来一个年轻的男子,正是刚才去而复返的人。 男子在入口处停了几秒钟,双眼向四下警觉地扫了一眼。他对上沈黎月的眼,又移开了。他没有认出自己来,沈黎月低头看了自己的男装,先前的担心全都不见了,很安全呢,连他也没有认出自己,想到此不由觉得雀跃不已,乐得偷偷地笑。 “我跟不上了。”男子的身后是个二八芳华的红衣女子。瓜子脸,眼神清澈,显得单纯而不世故。她在男子的身边蹦来蹦去。不时问他一些问题,只是那个男子看上去很是无趣,只简单地回答一两个字,有时候只是看看她并不作答,真是惜字如金呢。 这二人真是有趣得很,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叽叽喳喳。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看到漂亮姑娘一双眼都掉下来了!”沈黎月碰了碰步青云的手肘,恶狠狠地说。不是她想说他,只是哪有人像他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两人不放,就像人家欠他几百两银子几百年没有还似的。他看倒不打紧,只是如果引起人家的注意,却是大大的不好了。她躲都来不及呢。 步青云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男子果然侧目看了过来,但不是因为他的咳嗽声,是因为刚才这说话的声音,好熟悉呢。 沈黎月转过头去,找了个背对二人的位置坐下。步青云越看越觉得有趣,隔着桌子对着男子说:“这位兄弟,过来喝一杯。” 他的声音兀自响起,那二楼上的人都瞧了过来。 小丫头拉了拉男子的手说:“大师兄,他请你喝酒呢。”不过以他的个性,多半是不会理他的吧。小丫头撇了撇嘴,无趣。这次却出乎她的意料,男子虽然还是冰冷的表情,他从桌上拿起剑,却二话不说地走到了步青云的面前,丫头屁颠屁颠跟在后面。她才是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沈黎月脸色阴沉,现在只求佛祖保佑了,看在她没有做过错事的分上,至少不要让他认出自己来。 “兄台,如何称呼?”步青云让小二拿多两套餐具,四个人坐了下来。 还没有等男子回答,小丫头说:“我叫左容容,他是我大师兄,我们是要去铸剑山庄。” 步青云呵呵地笑了起来,这丫头果然没有半分的防人之心,不过是问个称呼,便把他们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男子冷眼看了左容容一眼,并不说话,却吓得她吐了吐舌头。 步青云端起酒杯,看似无意地浅浅尝了一口。他在心里盘算着男子的底细。左?这个姓倒是没有听过?既然不知道,他就来试一试好了。步青云放下酒杯,突如其来的力道,在放杯的那一瞬间,男子的长剑跃了起来。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步青云居然看到似有似无的微笑。 男子依然坐在椅子上,食指和姆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那剑好好地跌落在他的手中。这次步青云也笑了起来,他笑是因为,他知道他的身份,只不过一招而已。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是“千里追风”寒天彻?”步青云扬了扬眉。 小丫头拍了拍手,“你好神奇哦,我都没有说他是谁,你怎么知道的?你会仙术不成?教教我。” 步青云笑着说:“虽然我没有领教过,不过江湖传言的寒手神功,却是有听过。”他刚才在转圈的时候,双手隐隐有白色烟雾,如此明显的手法,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再说,”步青云接着说,对上寒天彻警告一般的眼神,却也不知退让,对着左容容小声说道:“整个人就像一块冰雕,不姓寒实在是太可怜了,你说是不是?” 小丫头格格地笑,说:“你猜错了,我大师兄以前不姓寒的。” 沈黎月低头猛吃,却是全不知味。 步青云说:“沈黎,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沈黎?”寒天彻听到步青云叫沈黎,不由得月兑口而出。他打量起沈黎月来,却对左容容说:“你不是饿了吗?吃完了东西好赶路。” “正巧,我们也要去铸剑山庄,不如同行。寒兄你说呢?” “没兴趣。”三个字。 步青云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 第4章(2) 不过是一顿饭的工夫,沈黎月大气也不敢出。眼看着二人吃完,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寒天彻便起身告辞了。 步青云向小二要了两间上房,那小二临走前对沈黎月说:“小扮,这是刚才那位爷要我给你的。”他塞给她一个纸团。 步青云回过头说:“怎么了?” 沈黎月把双手藏在身后,“没事,没事。” 那纸团上写着——三更,北门。 原来他还是认出了自己。 正如左容容所说,寒天彻并不是一开始就姓寒的,他姓沈,叫沈毕。是福威镖局沈万三的长子。 沈万三膝下有一男一女,长子沈毕,学技于天山,次女便是沈黎月。沈黎月一直跟在沈万三的身边,倒不是沈万三重男轻女不让女儿拜师学武,只是这个女儿着实让人头痛。这不,离家出走,这算是件大事吧。沈万三让人通知了沈毕,他正好随师门南下铸剑山庄,一路也顺便找小妹,说好到铸剑山庄再与父亲汇合。 那晚三更,沈黎月乖乖地出现在汇江北门。不是她突然懂事,实是她还算有自知之明,以他大哥的身手,他看上的猎物,怎么可以逃月兑。惨了,这次铁定要被押送回家。不仅要按时出现,还要乖乖地穿回原来的女装。 “大哥。”沈黎月到北门的时候,便看到寒天彻,乖巧地叫一声,显得柔顺又有礼,当然她心里可不是这般想的。 “你怎么到了这里?你知不知道爹派人在找你?出来了怎么不捎个信回去?”寒天彻本想说说她女扮男装的事,只是见她现在穿女装,想了想到嘴边的话也咽了下去,他本是个不多话的人。 沈黎月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说:“大哥,你是太久没有回家了,自从上次爹在逾北走镖回来以后,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老是说要把我嫁掉。我才不要嫁呢,何况那个人我根本就不认识,所以……”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寒天彻挑了挑眉,这事,他倒是没有听爹说起,“他要你嫁给谁?” 沈黎月想了一想,摇头说:“我听到嫁字就火大,哪有认真听是谁。不管是谁,我都不嫁!”她这次离家出走便是打定了主意,什么事都可以屈服,只是这件事,没得商量。 “那你怎么不找个时间好好地和爹商量一下?至少让他知道你的想法,你这样负气离开,根本就是逃避的办法,还害爹担心你。” 沈黎月“哦”了一声,这点倒是默认了。 寒天彻说:“你和步青云是不是去铸剑山庄?” “咦,你怎么知道他是步青云?”沈黎月好奇地问。 “青云阁主,江湖上不知道的人倒是不多。你怎么和他走在一起的?还有你怎么着男装?”寒天彻问。 这个——这个过程并不重要,沈黎月避重就轻地说:“反正步青云他没有看出我的身份。” 寒天彻摇了摇头,这个妹妹,表面上精灵古怪,是没有遇到比她更精灵古怪的人,他从步青云看她的表情里面发现,他应该知道她的身份吧。 寒天彻说:“未必。” 沈黎月说:“未必什么?” 城北的墙角里,突然传来一声。寒天彻素来机警,一跃而至,墙角下一只绿眼小猫,无辜地看着他,好像他才是突然闯进它地盘的人。 “真可爱。”沈黎月弯腰想要把它抱起来。那猫野性,“喵喵”地叫了两声,跑走了。 沈黎月想要去追。 寒天彻在她身后说:“爹在铸剑山庄。你记得去铸剑山庄找爹,然后跟他一起回去。”江湖险恶,他怕她出事,“至于婚事,我再找时间跟爹商量一下。” 沈黎月扬起胜利的微笑,有大哥出马,万事好商量。她蹭到他的身边,“我真该一出镖局就去找你。” 寒天彻微笑了一下,他还是过于纵容她了。 “那我走了,我还有要事在身,记得去铸剑山庄。”他一再提醒她。 “等一下。”沈黎月拉住他的衣袖,“左容容是谁?” “容容?” “嗯,就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子。”居然叫她容容这般亲切,她更有问一问的必要了。 “你还是先关心你自己的事重要一点。”寒天彻一口回绝。 “我只是奇怪,你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师妹……”沈黎月还没有说完,寒天彻就已消失在夜色中。 “喂,怎么说走就走?”沈黎月嘀咕了一句,重重地跺跺脚,“你不担心我不去铸剑山庄吗?大哥——”沈黎月对着夜空嚷了一声,寒天彻依然没有踪迹。 除了跺脚之外,沈黎月只得乖乖地回客栈,真是糟糕,她之前还对步青云说,要去荆州呢,这下好了,如何自圆其说? 沈黎月走得远了,城墙下衣角闪动。步青云从暗处走了出来,心想原来她是沈万三的女儿,嘴角不由得扬起笑意。 “你终于出来了。”空无一人的夜空里,传来寒天彻的声音,原来他并没有走。 步青云笑了笑,看到寒天彻寒冰般的一张脸。 “你想怎么样?”寒天彻问。 你想怎么样?这句话不是该由他来说吗?步青云说:“很有趣不是吗?” 寒天彻的脸更是冷得吓人,步青云倒怀疑,那个叫左容容的女子,怎么受得了他? 步青云说:“她没有对你说实话。” 寒天彻皱了皱眉,这点他倒是没想到过,“那实话是什么?” “不是我要跟着她转,是她跟着我转。”步青云晃了晃手中的剑,“她二次入青云阁,不过想拿到承影剑!” 寒天彻似有不信,“她要剑干吗?” 步青云耸了耸肩,“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还想问你呢。” “就算如此那又怎样,以你的身手,若是想让她离开,多的是方法。” 步青云反问着:“左容容叽叽喳喳的性格,你怎么容忍得了她?” 寒天彻出手就是一剑,步青云挡在胸前,“我会带她安全地到铸剑山庄。” 寒天彻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不相信吗?”步青云问。 寒天彻退了开去,一个字也“舍不得”说,目光如炬,透露着——那么,我们在铸剑山庄见了。夜色中转眼间便只留下步青云一个人,这个人还真是——奇怪! 第5章(1) 弃马乘舟又过了两日,第三天傍晚时分,沈黎月跟着步青云住进一家客栈。 客栈的老板看到步青云腰悬佩剑,很是热情地问道:“公子是不是前去铸剑山庄,此去不过半日的路程。” 铸剑山庄已经不远,只是步青云想,今日若去,到庄上必定天黑,显得有些唐突,不如明日白天前去,让庄主也好有个准备。 再说——步青云看了看身后的沈黎月,没精打采的样子,这丫头从未坐过船,晕了两日,也够她受的,这样倒好,她倒安分些,不如让她在这里好好休息一晚。 客栈老板说:“铸剑山庄庄主大寿是江湖大事呢。”因为有一把无双剑。他又不是跑江湖的,什么剑不剑的,他本来就不关心,只是突然这样,他的生意倒好了起来,心里也乐滋滋的,逢人便说上两句。 晚膳用过之后,天是完全黑了,蜡火换了一支又一支,客栈的老板还在喋喋不休。沈黎月有几次脑袋重重地垂下来,迷蒙蒙地睁开眼睛。 步青云说:“沈黎,你先上去睡吧。” 沈黎月应了一声,歪歪扭扭地上了楼,一沾到床便和衣倒下了。一边困得要死,一边心里还在想,我先睡一会,等我不困了,晚上再去偷他的剑。这样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人推了推,她听到步青云说:“沈黎,你到我的房间去。” “干吗?”沈黎月迷迷蒙蒙地问了一句,扯了旁边的被子,人还往被子里钻。 “这房间留给这位姑娘,今晚你和我睡一个房间。” 什么? 沈黎月像弹簧一般从床上弹了起来,睡意全无。昏暗的房间里站着两个人,一个不用说是步青,他身旁站着一个女子,半夜三更的怎么跑出来一个女子? 步青云说:“这位姑娘也是去铸剑山庄的。天色已晚,客栈已经没有客房了,所以,我把你这间腾出来给她暂住一晚。”“啊,那个——”这是什么话,不是说是我的房间吗,好歹也要问一问我的意思啊,哪有这样先斩后奏的。 “怎么,有问题?” “没、没问题。”沈黎月打心里想说,有问题,有大大的问题。只是她看到步青去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凉了一片,若非她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身,她真怀疑——他是故意的! 想到那个女子孤身一人,沈黎月最终还是妥协了,认命地卷着被子跟在步青云的后面,进了他的房间。 “你睡床,我睡地上。”房门一关,沈黎月抢先声明。她恨不得捶胸顿足,这次真是入了狼窝。 步青云说:“这床蛮大的,你睡里面,我睡外面。”语气轻浮,沈黎月不由得回想起那天晚上他在自己唇上一吻,虽是隔着面纱,却也令她红了脸。 “不好!”对上步青云的眼睛,沈黎月硬生生地转了一个弯说:“我是说,家丁怎么能和主子一起睡呢?” 步青云双手环抱在胸前说:“这一路上我哪里当你是家丁了?”一直都是他在照顾她呢,“若是我真摆主人的架子,又怎么会与你同骑一马?”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沈黎月脸阴云密布了起来。 她咬牙切齿地说:“我是说,我不习惯和别人睡,就是我晚上会蹬人。”她是想说男女授受不亲。 “现在已是初冬了,看你身体单薄,睡在地上怕是要生病。那你睡床,我睡地上。”他本是和她说笑的。 “不好,不好,”沈黎月说,“那有主子睡地上,家丁睡床的?” 像害怕步青云突然反悔一样,沈黎月忙把被子在地上一铺,说:“你看,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我就睡这里。” 二人争得不亦乐乎,大街上打更的人经过,已是三更天。 沈黎月睡在地上说:“再不睡就要天亮了。”又埋怨起来,“怎么突然把我的房间让给那位姑娘了,都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 步青云心想,我管她什么身份,却并不说话,嘴角微微上扬。 二人都和衣睡下,渐渐没了声音。 “沈黎?”步青云叫了一声,没有人回应,显然她睡着了。他翻身下了床来,靠近她,又叫了一声:“沈黎?”窗外的月光照到屋子里来,步青云看她熟睡的表情,笑了一笑,把她抱到了床上。 他原本是想逗一逗她,故意把她的房间让给了那位素不相识的女子,也没有想要她睡地上的,想不到她性子这么倔强。只怕两个人争来争去争到五更天也没有结果,不如先顺了她的意。 他自己在地上躺了下来,窗外风乍起,树枝打在关着的窗户上,摇晃着印下暗黑的影子,加上风吹呼呼的声音。 步青云突然从地上坐了起来,习惯了黑暗,房间的一切陈设倒也看得一清二楚。“啪”的一声,像是有东西打在窗框上,他心里一惊。走到窗边,正准备着伸手打开窗。 只是他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窗子的缝隙里,飘进来一阵白烟。 步青云忙屏住呼吸,是迷烟。他转身闪到床前,却听到沈黎月一声尖叫。她被那拍窗的声音惊醒,猛一睁眼看到一个黑影蹿到眼前,并没看清是步青云,不由得尖叫了一声。 “怎么了?”步青云问了一声。 沈黎月这才看清楚了,刚想开口说话,头晕晕糊糊的,又闭上了眼睛,这回是被迷香迷晕了。 房间这时被人踹开了。 “出了什么事?”是刚才和他同上楼的女子,还未等步青云开口问,女子说:“我在隔壁听到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 步青云示意她不要走近,“不要过来,是迷香。” 可是女子还是向前走来,行不到三步,她用手抚住头。 “姑娘,你没事吧?”步青云上前询问,突然发觉不对劲,想要转身却已来不及。女子突然抬起头来,右手在他胸前玉堂穴上一点。 “你——”他是没有防她。 女子把他扶到床边,和沈黎月并肩躺下,“十二个时辰以后,你的穴道会自动解开。” 步青云问:“你是谁?” 那女子悠悠叹了口气,从颈边揭开一张人皮面具,柔声说:“你曾救过我一命,这次我不拖不欠一并还了。大哥、二哥和三哥,要去铸剑山庄取无双剑,公子还是别以身涉险。” 步青云想要说话,看了她的样子,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女子怕他用内功冲开穴道,便接着点了他另三处大穴,幽然道:“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我是为你好。” 这一闹,窗外天刚蒙蒙亮。 女子说:“就此别过。”那表情却是舍不得走一般。 她向门边走去,又转身看了步青云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才转身扣门而去。 当你不能动,不能说,听觉就会变得异常的灵敏,步青云现在就处在这种状态。 女子走了之后,天色尚早。走廊上根本没有人走动的声音。沈黎月在旁边睡得像死猪一般。 初冬季节,还有些冷。二人和衣在床上,也没有盖被子,沈黎月越睡越觉得有些冷,翻身触到步青云,暖的!整个就贴了上来,挽住他整个手臂,她本来就是小女儿,睡时流露本相,步青云侧头看她,虽被点了穴,心里却想美人在侧,这样未必是件坏事。却也是乐滋滋的,倒不生气。 沈黎月睡了一会,依然很冷,又向里翻了个身,手碰到被子,这次把自己裹得个严严实实地睡去。 这一睡就到了午时,等她迷蒙蒙地睁开眼睛,看到陌生的屋顶,脑子里闪过昨天晚上的画面,不是睡在地上吗,怎么到了床上。侧头看到步青云,一张嘴张成o形。 步青云笑着说:“你醒啦?” “你怎么在这里?那个,我不是睡在地上吗?” 步青云语气无辜加无奈地说:“我被人点了穴,有人放了迷香。”可是看他的表情没有半分无辜加无奈。 沈黎月半信半疑。 步青云说:“把手伸到我的腰际。” “干吗?” “解穴!” “哦。” 沈黎月横过手来,问道:“在哪?” 步青云忍不住笑了起来,沈黎月怒目而视,步青云说:“你点到我的笑穴。” “乱讲,我都没有点呢。”她这才发现自己一手横在步青云腰上,姿态暧昧。居然捉弄她,沈黎月正打算在他笑穴点上一点。步青云握住她的左手,嬉皮笑脸一脸洋洋得意。 沈黎月这才恍然大悟,知道他不过是在戏耍自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右手抑起便要给他一掌。 “沈黎,你怎么了?脸色不好哦。” 她的掌力在这句话之后,硬生生地停住,她忘了现在还是青云阁的“家丁”。这次算他走运,日后慢慢讨回来便是了。 第5章(2) 铸剑山庄前山石坊盘龙石柱的牌坊,四周绿林成阴,一派平静。铸剑山庄的大门外,却是波涛汹涌,庄里弟子吹响了迎敌的号角。 “燕无极,你给我出来!”有人在大门外叫嚣。 朱红色的大门打开,七八个人从里面赶了出来,庄主燕无极打头,是个身体硬朗的中年人,身后身旁是所收的四个弟子和女儿燕若雪和一排家丁。 大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满头银发,脸上却没有半点皱纹的人,第二个拿着一把金丝大环刀,第三人左脸是全红色的,像是被烧过一般。 这三人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人称“幽谷四怪”。“幽谷四怪”的老四是个女子,却从来没有人见过她。这是这三四年才蹿起的名号,师出何派却也不得知,只是这四人行迹都是非正非邪,不按理出牌。 铸剑山庄前山守山的家丁左手捂着受伤的右手臂对燕无极说:“老爷,这三人杀了守庄的弟子,硬是闯了进来。” 燕无极挥手让家丁下去疗伤。 银发的幽老大说:“我杀了便杀了,你要怎的?”语气颇有些无理取闹。 幽二站了出来,一把大刀指着燕无极说:“燕无极,我大哥早就发了帖子,告诉你我们的来意,识相的把无双剑交出来。” 燕若雪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二八芳华,一张俏颜,眉间还有一颗红痔。她年少气盛,经不起激将,开口说道:“笑话,无双剑是我铸剑山庄所造,哪里轮到你们说怎么就怎么!” “啧,啧,还真是个美女。”说话的人是幽三,语气轻薄。 燕若雪哪能容忍他在这里放肆,话不投机,出手就是一剑。 “若雪!” “师妹!” 燕无极和四个弟子都惊呼一声,想要阻止她,只见燕若雪长剑一刺,和老三交上了手。她毕竟是个小女子,也没有多少临敌经验,那里比得过老三。几招下来,占不到半点上风,倒是有几次被老三有意轻薄,她自己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剑招也越来越狠。凌空长剑又是一刺,老三反手握住她手腕,嬉皮笑脸地往怀中一带。 燕若雪正要恼羞成怒,老三突然“哎哟”地叫了一声,放开手去。他放得太过突然,燕若雪一个重心不稳,人便要甩了出去。突然觉得有人带住自己腰际,偏头一看,那人手中握着宝剑,面如紫玉,目若明珠。却是一个少年。 幽老大瞧了来人一眼,轻蔑地笑道:“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青云阁主。” 步青云搂着燕若雪双脚落地,沈黎月便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张脸红通通的。原来二人在铸剑山庄的石坊处下马。石坊一个人也没有,步青云想,守庄的弟子一个也不在,里面肯定出事了。 步青云放开燕若雪,对燕无极抱拳说:“燕前辈,晚辈来迟了。” 燕无极脸露喜色,这个时候来了就好。 幽老二“哼”了一声,怒道:“喂,小子,我大哥跟你讲话。” “来得正好,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幽三说。 步青云朗声说:“你们还是离开吧。” “燕无极,你把无双剑双手奉上,我们兄弟三人就离开。” “冥顽不灵。”步青云不再多话手中长剑一提,对四人说了一句请教,那剑尖便向四人扫来,内力透过剑尖化为一股无形的力量。三怪同时一跃而起。 能够连挑三大庄的功夫自然不是江湖虚吹的。 “看不出来,还真有两把刷子。”沈黎月在旁看得喃喃自语,想到他曾与自己对招,那个时候,完全不是这样的招式。 以一敌三,纵使步青云有再好的武功,双拳难敌四手,虽然他略占上风,时间一长还是有些吃力。 步青云想这样下去,自己便要吃亏,不如速战速决,长剑在他手中掷了出去。 “大哥,小心。”幽老二喊了一声,却已是来不及。那剑擦过老大的手臂,稳稳地插在院中的假山上。 幽老大的手臂上渗出血来,啐了一口说:“呸,不小心着了这小子的道。”谁都知道,若是那剑用力一些,他的手便是要废了,是步青云手下留情了。 燕若雪这个时候站了出来,指着三人道:“你们还不走,难道只知道以多欺少?” 幽老大受了伤,却是个爱面子的人,嘴里逞强说:“一起上,一起上,我今天就要见识见识这名振江湖的青云阁主有何厉害之处。” 俗话说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胜负顷刻便见了分晓。 幽二还算有骨气,将生死置之度外地说:“要杀便杀,不要多废唇舌,老子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二哥说得对!”幽三附和着。 三个人被擒住了,却是毫无惧意。 燕无极心想再过几天就是自己五十大寿,杀人有所忌讳。只是心里还有些挣扎,所谓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步青云说:“前辈,依在下之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老夫有个疑问不解,想问问三位侠士?”燕无极倒是很有修养,这会还一口一个侠士地叫三人。 “你想问什么?”幽三问。 “我铸剑山庄和‘幽谷四怪’向来没有恩怨,井水不犯河水。”言下之意是,怎么幽谷四怪莫名其妙地找上门来? 幽老大狂笑道:“哈哈——自然是冲着无双剑来的。” 燕无极点了点头,心里微叹,对三怪说:“今天的事就这样算了,老夫再过几天就要过生辰了,也不想开杀戒,三位若还看得起老夫,到时捧个场。”说毕哈哈笑了三声,正印了那句老话——姜还是老的辣。 沈黎月见这边休战了,便跑到步青云的身边说:“你没事吧?”实则问安,眼睛却在承影剑上转来转去。 燕若雪见三怪还站在原地,便娇声说:“你们怎么还不走?” 手下败将,老大无话可说。 这三人正要离去,那老二突然一个转身,也不知是什么轻功步法,眨眼就转到步青云的背后,当下就是一掌。 步青云惊觉背后有人,回头却听到一声惨叫直冲云霄。 那掌着实打在沈黎月的背后,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跑到他背后去的。 老二眼见失手,三人更不再逗留,跳上高墙,顷刻间无影无踪,远远地传来老大的声音:“今日技不如人,他日定还要前来讨教讨教。” 步青云扶着沈黎月,看她脸色惨白,这掌挨得真是不轻! 燕无极迎上来说:“贤侄,你这家丁真是好样的,舍身护主。” 沈黎月痛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却骂道,什么舍身护主,他爱死不死关我什么事。真是天下再也找不到像她一样倒霉的人。不过是想看看承影剑,却被剑穗勾住了衣角。你以为她爱挡这一掌吗,大家都是血肉之躯啊。 步青云先还一阵感激,但看她脸色微有愤慨,暗笑了一下,这次知道厉害了吧,她也该受点教训了。又见她痛得哎哎呀呀的,心里反而难受,便顺着燕无极的话对她说:“你有这心倒是好的,那掌打在你身上却比打在我身上要糟糕得多。” 沈黎月听不懂。 燕无极让人准备了上房,步青云扶着她进了上房。只是还没有走几步,半路上沈黎月就痛晕了过去。 步青云在铸剑山庄左厢房为她疗伤,燕无极说:“我已经吩咐下去,任何人都不能接近左厢房。”江湖人最忌讳疗伤的时候,有人打扰,轻则口吐鲜血,伤及五脏;重则七窍流血,走火入魔。 步青云道了谢,左厢房里便只剩下他和沈黎月。 步青云扶正沈黎月的身子坐在床上,他集中精力为她运功,只是过去了好几个时辰,沈黎月依然昏睡,虽把黑血吐了出来,却没有醒来的迹象。 步青云想,这幽谷四怪的掌力莫非有什么特别之处?若是换了旁人,这会早就醒来了。究竟有什么特别?步青云“啊”了一声,突然想莫非掌中有毒。想到此处,便想看看沈黎月的伤口。 他扶着沈黎月躺下,解开她的上衣。突然停了下来,虽然这会沈黎月做小厮打扮,他已然知道她是女子,只怕这样有些不妥。转念又想,我行得正,今日是情势所迫,礼教规矩不如性命来得重要。 沈黎月伤口牵痛,申吟了一声,步青云这才回过神来,江湖儿女不拘小节。那伤口在锁骨下方,是个红色掌印,衬着沈黎月雪白肌肤更显得暗红。若是中毒,伤口会变黑,她的伤口并无这种迹象。步青云确认无误了以后,为她穿上衣物,竟然忙得一头大汗。 第6章(1) 沈黎月原来打算在中途向步青云下手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这会无辜被伤,在铸剑山庄休养好了,又过了四五天。进出铸剑山庄的人越来越多,离燕无极的寿辰也越来越近了。 那天早上,她路过迎客大厅的时候,听到铸剑山庄的家丁对燕无极说:“庄主,福威镖局的沈万三沈镖头来了。” 她听到这话吓得魂不附体,刚要踏进大厅的脚忙收了回来,屏气躲到屏风后面。 燕无极说:“快请进来。” 那个时候步青云,燕若雪均在场。燕无极对步青云说:“福威镖局的沈镖头你可曾听说过,是老夫旧时好友。” 步青云笑说:“曾有一面之缘。” 沈黎月咦了一声,他什么时候见过我爹?我怎么没有听爹提起过?虽然我爹说很佩服青云阁,却没有说过可有和他见过面。 大门外进来三四个人,打头一个和燕无极年岁相当,一身襦衫,正是沈黎月的爹,福威镖局的镖头沈万三。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沈黎月依依看去,是大师兄、三师兄和四师兄。 沈万三隔着远远的距离便对燕无极喊道:“燕兄。” 燕无极迎了上去说:“齐兄,别来无恙?” 二人话了一些家常,步青云在旁看着,也没插嘴,却瞄到屏风后面沈黎月的影子。她生怕步青云叫她,忙闪了身,隐在屏风后。 沈万三这时突见了步青云,忙叫了一声,起身相迎:“步少侠?” “沈前辈在面前,何敢当侠一字。” 燕无极说:“看来还是我多事了,本想要好好介绍一番,齐兄,原来你们是旧识。” 沈万三笑说:“一年前在河南官道上,这位小兄弟曾帮我解过一次围。” 沈黎月在屏风后听得清楚,爹老是说青云阁的好话,原来是为他以前救过爹一次。 步青云说:“区区小事,难得沈前辈还记在心。” 三人笑了一回。 燕无极拉着燕若雪到沈万三的跟前,说:“沈兄,这是小女若雪。若雪,这就是爹常和你提起的好友沈世伯。若雪,来见过沈世伯。” “沈世伯好。”燕若雪上前柔声欠身问了安。 沈万三微笑地扶她起来,“真是乖巧懂事。”说毕叹了口气,“不像我那个女儿小月,野着呢。” “怎么不见世侄女?”燕无极向沈万三身后望了一望,除了师徒四人,并无女眷。 “不要提了,提起那丫头我就有气。” “小孩子总有些想法是让我们这做长辈的猜不透,这也是人之常情。” “她一天不让我气上一次,便不称心。”沈万三嬉笑着说,虽然说着生气的事,脸上却是红光满面,人人都看得出他是如何宠溺女儿。 沈黎月却是在后面听得面如死灰,想到爹不是骂她,就是在外人前面说她的不是,心里便闷闷不乐。 沈万三想到爱女,心里便是一痛。 他对步青云甚有好感,自从一年前在官道上与步青云有过一面之缘后,觉得他是真英雄,做事豪爽。自己有一女,便想将自己的女儿下嫁于他,这会趁着好友的寿辰下了江南,一来是想旧友重聚,二来是想若是有机会见到步青云,便探探他的口风,这会意想不到见了他,更是格外开心,看来全是天意。也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小月留书出走,说什么偏不嫁,也怪自己平素宠坏了。不过若是小月能与步青云见上一面,沈万三想,他与众不同,人中龙凤,小月也定然会喜欢他的。 他哪知道二人此时已经铆上了,沈黎月正在屏风后,心想爹来了,她便要赶快撤。 燕无极庄里事物多,谈了一会,便被家丁叫了出去。 厅里剩下沈万三和步青云。二人聊些旧事,沈万三见人少清静,心想此时正好探一下他的口风,他向来是个急性子之人,便委婉地问道:“步少侠一个人来的吗,可有家眷相随?” “前辈过赞了,在前辈面前,这‘侠’字愧不敢当,前辈直呼其名便可。至于家眷,”步青云笑道,“在下并未娶妻。” 沈万三点了点头,半开玩笑地说:“你尊我一声前辈,我也不怕脸皮厚,不如由我做媒,家有小女唤名小月,待字闺中,不是我夸口,虽说不上沉鱼落雁绝世之容,却也清秀可人。” 步青云显然愣了一下,没有想到沈万三这会便说起媒来,他虽然早知道沈黎月是沈万三的女儿,这会她与自己一屏之隔,这话想必她也听到了吧。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沈万三本想来个长篇待继之类的说词,他铿锵一句,只有一个字,大事便成了。得偿所愿,心里说不出来的高兴。当下朗朗一笑,又说:“也不瞒你,一年前在官道上与你作别之后,老夫便想成全此事,小月刁钻古怪,唉。合该让人来管教管教,自她娘死去之后,老夫只得一女,更是宠爱有加,现下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步青云笑道:“虎父无犬女,令千金必也是女中巾帼。” 沈万三摆了摆手,“她不给我捣乱我就安心了。” 这二人一来一往,沈黎月在屏风后听得一清二楚,真是没脸见人!什么?爹要她嫁的人是步青云?沈黎月真想就此晕过去。其实细细想来,步青云也没有什么不好,虽然有些霸气又莫名其妙,但是关键时刻,他还是挺有用的,只是沈黎月的逆反心理早已生成。 答应得这么爽快,就让她来气!沈黎月眼珠一转,心里便有了主意。今晚定要拿到承影剑,在他脸上写大字,杀杀他的威风,然后离开铸剑山庄,让他为天下人所耻笑。 写什么字好呢?真伤脑筋。 那天晚上,沈黎月在铸剑山庄的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她从小到大还没有这般用心地下过厨。当然她很用心,等这乌鸡汤做好了以后,她会很用心地下好料。 “哇,好烫。”她端着汤穿过小院,不得不把汤放在石桌上,“好烫,好烫。” 一双手握着耳垂,却看到燕若雪的身影在园子里徘徊。 这么晚了,她干吗? 沈黎月对着燕若雪叫了一声,走上前去:“燕姑娘,这么晚了还没有睡。” 燕若雪转过头来,沈黎月看到一秒钟的失神,只是她马上镇定下来。沈黎月才看到她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面是一碗——汤。 嗯,今天流行煮汤。 沈黎月指指圆形石门的里面,“是给步……嗯……公子的吗?”心想,燕大小姐倒是很殷勤地招待他们。可能是上次与幽谷四怪对战的时候,步青云出手相助,心里颇有好感,二人暗中眉目传情顿生情愫也是有可能的。 燕若雪笑笑不语,全当是默认。她手中鸡汤正热着,一时间香气四溢,钻到沈黎月鼻翼中。 “好香啊,这汤好像不错呢,是什么汤?” “是乌鸡汤。” 乌鸡汤?!嗯——今天流行煮乌鸡汤。 沈黎月用力吸了吸那香味,虽然吃过晚饭还没有饿,可是那汤真的是该死的香。 “可是乌鸡汤不会这么香。”她不是也煮了一碗,就没这么香。她是看到厨房里正好有乌鸡的材料,原来是她煮过剩下的。 燕若雪说:“放了一些桂圆,莲子……我是看你家公子这些天为庄里的事劳心劳神,所以……不知道你家公子会不会喜欢?” 不用解释,沈黎月当然明白,这不过是托词,一切尽在不言中,她看燕若雪在门外徘徊,心想她可能是不好意思,便自告奋勇地说:“我帮你端进去吧。” “那就有劳了。”燕若雪说着把拖盘交于她手中。 真是天助我也,有人要为我当替死鬼,沈黎月想到此处心花怒放。 燕若雪离开以后,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迷药,倒在汤里。她一边加料,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反正已经有桂圆、莲子、八宝,再加一点也没有什么关系。把他迷晕了,我再拿走他的剑,在他脸上写大字,让他被天下人耻笑,然后回家等我爹。”想到这高兴了一阵,摇匀了汤,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向着步青云的房间走去。 “公子。”沈黎月在门外敲了门。 步青云抬起看书的头,看到沈黎月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是什么?”他问。 沈黎月把托盘放在桌子上,本来想白他一眼,外加恶狠狠地说,你没长眼啊,没吃过乌鸡也闻过鸡香吧。才要发做,却柔柔地说:“乌鸡汤。” 她的表情也太过丰富了吧。步青云警铃大作起来。 “怎么有两碗?” 沈黎月说:“这一碗是燕姑娘做的,我看她在门外不好意进来,就帮她端进来了,燕姑娘说,你这些天为庄里的事劳心劳神她很过意不去。燕姑娘还说……” “另一碗呢?”步青云不着痕迹地打断她的话。 沈黎月说:“还有一碗是我煮的。” “你煮的?你煮来干什么?”步青提高警惕地问。 沈黎月说:“煮来当然是要吃的。” “你是煮给我吃?”步青云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她什么时候这般好心来着? 沈黎月避而不答,心想步青云这般聪明,答得多错得多,便把燕若雪的汤端到步青云面前,说:“人家燕姑娘一片美意,你一定要喝。”她害怕步青云不吃,又加了一句:“燕姑娘的汤好香,公子,我看她八成是喜欢上你了。” “你胡说什么?”步青云说,“她若听到定要恼火。” “公子,你就是不懂女孩子的心思,她是脸皮薄,不好意思。” 步青云反问她:“你不是也煮了一碗,难道你也喜欢上我了?”末了他又故意加了一句:“我好像忘了你也是男人。” 沈黎月被他说得直想摔盘子摔碗。 第6章(2) 步青云突然又说:“谁在敲门?” “大少爷,哪有人敲门?”真是难伺候。 “你去看看,有人敲门。” 沈黎月气鼓鼓地打开了房门,指着空空荡荡的院子说:“你看,哪有人敲门?” “哦,”步青云说,“我听错了,坐下来喝汤吧。” 沈黎月舀了一勺汤,嗯,味道还不错。她又吃了几口,嗯,想不到自己多年没有下厨,厨艺居然没有退化,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她会自我膨胀的。 嗯,这是什么,汤匙里怎么会有白白的东西? 沈黎月对着光看了又看,对着步青云问:“这是什么?” “桂圆吧。”他说。 她的鸡汤里面怎么会有桂圆?“怎么会有桂圆?” “不知道,这些不是你端进来的?” “你喝的是什么?”沈黎月抢过步青云的碗,用勺子勺了一勺,清淡的鸡汤,果然是鸡汤,除了鸡肉就是汤。 “你不是说是乌鸡汤吗?” “我知道,可是有两种,你喝的哪一种?” 步青云皱了皱眉,听不懂她的话似的反问:“不都是乌鸡汤吗,乌鸡汤有什么不同?” 当然有不同,是很大的不同。一种是下过好料,另一种是没有下过的,“我是问你,我端给你的不是燕姑娘的吗?” “你不是说燕姑娘的汤很香吗,我换给你了。”步青云又喝了一口汤,说,“说实在的,你做汤的手艺还有待加强。” 他刚说完,沈黎月脑子一片空白,头有些晕晕然,糟了,是不是下得太重了?怎么现在头就开始有些晕糊糊了?不会有生命危险吧?这回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那个——公子,我先回去了。”沈黎月站了起来,身子打了个趔。 步青云皱了皱眉,心里暗自嘀咕,不知道她下了多少迷药,扶住她问:“没事吧?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沈黎月说:“不用!”自己跌跌撞撞向外跑去。 步青云出得门来,正要去看看她,正巧一个家丁跑了进来说:“步公子,庄主大厅里有请。”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小的不清楚。” 步青云向沈黎月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心想,她精明着呢。他对来人点了点头说:“我和你一起去。” 沈黎月自己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间,心里越发不清楚了,却还是倔强地打算赶快洗个澡,上床睡觉。真应了古人那句话——祸不单行。 那天晚上铸剑山庄发生了火灾事件,就在她房间的旁边! 至于火灾的起因?当大火燃起来以后,谁去管起因,当然是救火要紧。 家丁慌慌张张地跑到大厅里对燕无极说:“庄主,后院起火了。”那时步青云和沈万三正在对弈。原本是燕无极和沈万三对弈的,只是输了几场,便让下人去叫步青云来助阵,势必要挽回颜面。 只是一局未终,家丁突然来报起火了,这下可不得了,三人下棋的心也没有,燕无极忙问是何处。 家丁说是后院的西北,就是步少侠住的秋月庭。步青云叫了一声糟了,众人一刻也不敢耽搁便向后院去,只见西北角里火光冲天,一片浓烟,风声阵阵火势直冲上天,顷刻间那火便烧了两三间屋子。救火的人进进出出,观火的人围在院外,一片乱轰轰。 步青云皱眉看大火弥漫,心里不知道沈黎月是否在里面,拉住一个正在忙着救火的家丁问道:“你可看到有人出来吗?” 那家丁说:“这火来得太快了,怎么出得来?” 步青云心里一紧,在人群里转了一圈,连声叫道:“沈黎!沈黎!”也没有人回应,只是这一叫吓得沈万三七魄也惊去三魄,拉住燕无极问:“沈黎是谁呀?” 答案是青云阁的小厮,他这才放下心来。 步青云叫了几声,没有人回应,心里更着急。其实大火一起,人多嘴杂,没有人回应是正常不过的。只是他心里担心,便想得过火了些,只想她吃了迷香,不知道这时候是不是还清醒。若是不清醒,只怕是连起火了都不知道。他心里直后悔,本是想戏弄一下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却不想横空出了这意外。一阵微风吹来,火借风势又大了一些。一个家丁因为靠得太近,衣角燃了起来,众人的叫声,火的噼啪声交错在一起,步青云也一时乱了手脚。 他向秋月庭跨了几步,燕无极忙拉住他说:“这火太大了,闪开一点的好!”他看他又向前走了几步,不明就里拉住步青云说:“步少侠?” 步青云推开他的手,一脸严肃地说:“沈黎可能还在里面,我要去找她!” 燕无极说:“火势如此之大——” 他还没有说完,步青云早已跃了开,从欲垮未垮的大门钻了进去。 身后是众人的高呼:“步少侠!”他却置若罔闻。 步青云绕身到园前,四处皆是火苗,浓烟昏暗,刺得人眼睛睁不开。他在院子里叫了一声:“沈黎!”这会更有些心痛,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原因,只想到若是她死了,便再也不敢想下去。 步青云推开沈黎月的房门,屋子的房梁上都是火,罗帐已被点着。屋子的中间,四四方方地放着四个小屏风。因为在中间,火势还未到,只是房间里浓烟密布,可见度很低。 屏风的背后,步青云看到沈黎月,她居然还在睡觉!沈黎月回来之后,本想洗个澡睡觉,不想迷香实在是自己放得过火,当初怕迷不了步青云,这会反迷了自己,洗澡的时候洗着洗着就睡着了。 步青云看她熟睡,这才放下心来,也不管她能不能听到,嗔了一句:“你还真是懂得享受。”他这会也不急了,满脸微笑,却是一脸的宠溺,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 他把沈黎月抱了起来,也不管什么男女有别,拿了衣物裹在她身上,现在是要想办法赶快出去。她的长发倾泻而下,他也来不及管,这下子她想瞒也是瞒不了。 沈黎月给他一拥微微被振醒了,发现四周好热,好像是火烧一般。睁开眼来,全身无力,发现步青云正抱着自己,当下一个耳光打了过去。 步青云不及防,被打了耳光反高兴起来,“还有力气嘛。” “你——”那一掌几乎用尽全身力气,这会发不出半点声来,又被浓烟呛到,连声咳嗽起来,才发现四周都是火苗,真的起火了。 “秋月庭起火了,你睡得真是安稳。”步青云说着,一边抱着她一边转出了房间,沈黎月看到火光冲天,半分有些如梦,皱了皱眉,脑子也是迷迷糊糊的,向步青云怀里缩了一缩。 步青云柔声说:“别怕,我会带你离开。” 沈黎月向身后的屋子望了一望,突然开口说:“步青云。”声音很是微弱。 步青云倒是第一次听她这样叫自己,她好像要对他说什么,步青云附耳在她唇边,沈黎月断断续续地说:“玉佩——在——在桌子上。” 步青云听她说要回去拿玉佩,当下说:“我先带你出去。”是性命重要还是玉佩重要? 沈黎月拉住他的衣袖,无力地晃了晃,又叫了一声:“步青云。” 步青云没有理她,向前走去。几个转弯眼看快到了秋月庭的大门边。他低头看到沈黎月双目微红,也不知是不是被火熏出来的。她又晃了晃步青云的衣角,楚楚可怜地说:“步青云。”似在恳求他一般。 步青云停下脚步,大门在望,说:“我先把你送出去,再回来取!” 沈黎月望了他一眼,好似不信,步青云说:“我说到做到!” 脚下却是一刻也不停留,出了秋月庭。 外面众人见他进去好些时候,怎么这会还没出来,正在担心是不是出了事,却见秋月庭石门里,步青云抱着一个女子从里头走了出来,众人均感意外。沈万三一看他怀中女子,不由得大呼了一声:“小月!”迎了上去。 把沈黎月交给沈万三,步青云又飞身进了火场,若是为这一块玉佩赔了性命…… 唉——我的一世英名。 第7章(1) 所谓知女莫若父,沈万三见沈黎月被步青云抱出秋月庭时,便满心生疑。燕无极要叫大夫,步青云悠然说,不必了,等她睡醒了就好了。他的悠然态度和之前的心急如焚全然不同。沈黎月果然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沈万三在第一时间里“提审”沈黎月。沈黎月平素的嚣张气焰无影无踪,她还是怕她爹的,因为敬畏的感情,所以才担惊受怕。不是怕他会对自己怎么样,是怕他觉得自己不够好,达不到他的期望。 沈黎月老老实实地对沈万三交待,从“善枷寺”到“铸剑山庄”,至于那天晚上,自己是下了迷药在先——她说的时候,抬起眼看了一下沈万三的表情。她想,他一定会气得暴跳如雷。 沈万三厉声说:“你就是这样爱给我闯祸!” 沈黎月摇了摇他的手,转移话题说:“还好娘的玉佩还好好的。” “你还好意思说,是人家冒着生命危险给你去取的。” 沈黎月撇了撇嘴,这个头开得不好,真是哪壶不开提那壶。 “小月,你年纪也不小了……” “爹!” 沈万三盯着打断自己说话的女儿。 “那个……我去看看……看看步……哦,我去看看他的伤。” “你哪也不准去!”沈万三堵在大门挡住沈黎月的去路,一张脸铁青地说:“我已经向青云阁提亲了。”哪有这样的,从来都是男方向女方提亲的好不好,这样好像她很着急非他不嫁不可,她才不要呢。 “爹,你不是真的要把我嫁给步青云吧?”沈黎月心里发毛,撒起娇来,“爹!” “这招没用,等我选了日子,你不嫁也得嫁。人家都救过你一命,你就当以身相许好了。”他实在不知道步青云到底哪点不好,“平常的事情都由得你的性子来,这件事我和青云商量过了,由不得你胡来。” “可是我跟他又没有感情,很凄惨的。”她试图滴几滴眼泪出来,可是不成功。 “是吗?可是青云说你们的感情已经很好了。我好歹也是你爹,你可不要糊弄我。” “什么?这完全是打击报复。” “什么打击报复?越说越离谱。” 沈黎月气得跺脚,“爹就是我让他去取娘留下来的玉佩,他一百个心不甘情不愿,所以……” “胡扯!”沈万三拂袖离去,“记住了,给我安安分分地待着,不要再出什么乱子。”所谓乱子,就是这个时候派上用场的。 沈黎月叹了口气,爹这次是铁了心软硬不吃,一定要把自己给嫁出去,那要想个好办法,来来来,想个什么好办法呢?凭她的聪明才智一定会想到好办法的。 沈黎月想自己必须要好好地反省一下,如果不是她太笨,就是这件事的确十分棘手。前一种可能性在她看来是微乎其微的,然后理所当然地剩下第二种。这件事真的太棘手了! 被沈万三训示的那天晚上,沈黎月一个人在园中游荡,想破头也想不到好的办法。索性安慰自己道,反正日子都还没有定下来,还有时间。秋月庭已经付之一炬。沈黎月搬到沈万三的望月楼,燕无极则安排了别的地方给步青云。这样也好,免得她早晚见他不顺眼。 她在园子里迷迷糊糊地走了一圈,听到花草沙沙的响动。一个黑色的影子在地上闪动,让她的睡意全无。听说越是年代久远的房子,越容易有不干净的东西。为了给自己壮胆,沈黎月头也不敢回地大声说:“你不要过来啊,我是好人来的。你不要跟着我,我等一会去厨房,如果你饿了,我顺便找点东西给你吃。” “喂。”她想撒腿就跑,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 “啊——唔——”沈黎吓得一声尖叫,被人从后面即时地捂住了嘴。 “不要叫啊。”这声音比她的声音还要大声呢,到底是谁在鬼叫?沈黎月转过头去,看到月光下一张惨白的脸。 “啊——” “啊——” “苏子叙,你叫什么?” “我还想问你叫什么?你叫得那么恐怖,你见鬼了?”苏子叙问。 “三更半夜的,你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干吗?” “你不也是三更半夜?” “……我来赏月好不好?”她指了指天上一轮圆月,“床前明月——”她的诗句一句未完,冷不防苏子叙拉她跪在花丛间,又捂住了她的嘴。 “唔唔——唔唔——” 他向外看了一看,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让她没有声音这才放松手,小声怨道:“你唔什么唔?” 沈黎月怒道:“你要死啊?”她从花丛的间隙看到一个绿衣闪过,“啊——你跟——唔唔——” 苏子叙再次捂住了她的嘴,直到那绿影转了弯消失在视线里。 沈黎月打掉他的手,喘了一口气,“你杀人啊?”看他痴望那背影,又说:“啊,被我逮到了,你和你表妹私会!” 苏子叙没好气地说:“什么私会,就不能找个好听一点的词?再说我哪有什么私会。” “那你表妹这么晚了去哪?” “我怎么知道?” 沈黎月若有所悟地指着苏子叙,又指了燕若雪离去的方向,说:“你跟踪她?” 苏子叙不理她,向着燕若雪转弯的方向走去。 “等等我,我也去。”沈黎月叫了一声,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他二人跟着燕若雪走了一小段。 苏子叙自言自语问道:“不知道表妹要上哪去?” 沈黎月说:“三更半夜,你表妹该不会有人格分裂,多重性格——”她还没有说话,对上苏子叙杀人一般的眼神,忙闭了嘴。二人看着燕若雪转过一个回廊,向里面的一排屋子走去。那屋子的上头挂有一副对联,夜晚也看不清,门上有一扁,借得月光只看清一个“清”字。 “哦——” “你哦什么?”苏子叙问。 “你个呆子,笨,这院子里住着步青云,你表妹八成是找步青云。” “表妹找步青云做什么?” 沈黎月双眼一转说:“你表妹那天晚上还给步青云熬鸡汤呢,不是打击你,你没戏了,我看她可能嗯嗯步青云。” “你嗯什么嗯?” 沈黎月重重拍了一下苏子叙的头,“我是说你表妹喜欢步青云!”呆子。 苏子叙愣了一愣,看到燕若雪在步青云的房间外犹犹豫豫。 沈黎月说:“我赌她会敲步青云的房间,十两。” 丙然,燕若雪徘徊一阵,手指在门上提起又放下,终于还是忍不住敲了房门。 沈黎月扯着苏子叙的袖子,难掩兴奋地说:“欠我十两。”也不管他是否答应。苏子叙拉开她拉住自己袖口的手,一双眼在燕若雪身上一眨也不眨。 那边门“哎”地打开,步青云出了房门,看到房外之人,表情似略有些吃惊:“燕姑娘,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燕若雪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药瓶,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受伤,所以拿了冰肌玉骨膏。”她这会有些紧张,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若是知道他没有受伤,还拿什么冰肌玉骨膏。 步青云知道她说的是昨天晚上冲进火场的事,他接过药瓶,礼貌而疏远地说声:“有劳。”心里不免长叹,真正受过他“恩惠”的人,这会都没有出现来瞧一瞧他。 “我……我……你……”燕若雪低声说了一句,却是支吾不清。 步青云佯装没有听到,若真问起来,二人都尴尬,他步出房门,站到天井中间,指着天上月亮说:“今天晚上的月色真好。”现在谈天气最好。 “嗯?”燕若雪一时没有会意。 步青云微笑着站在回廊里,月色打在他的身上。他说:“燕姑娘不觉得吗?” 沈黎月心里暗骂了一句,真是假正经,她吐了吐舌头。看到燕若雪抬头也望了望天边一轮明月,回了步青云一笑。 沈黎月低声对苏子叙说:“喂,你表妹笑得真漂亮,我要是男人也要陶醉死。啊——你掐我干吗?” 燕若雪站在步青云的身后,几次想开口却又欲言又止。暗处的二人看在眼中,沈黎月对苏子叙说:“看样子,你表妹是要对步青云表白,再加十两。” 苏子叙说:“不会的,我对我表妹有信心,我出五十两。” 沈黎月低声说:“事实摆在眼前,你出一百两也没用!” 苏子叙说:“二百两!” 二人正在抬杠,却听燕若雪说:“我今天听我爹说,那火是庄里的家丁不小心走火,今天被爹着实骂了一顿,还好没有什么人受重伤,倒是想不到沈黎会是沈世伯的女儿,不晓得她女扮男装是为什么?” 步青云说:“她是沈前辈的女儿,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当然是从寒天彻的身份猜出来的。 燕若雪说:“这么说来,你是一早便知道她是女子了?” 步青云点头一笑,故意大声地说:“她第一次进青云阁的时候,我便知道了。女子跟男子有一个区别,就是男子有喉结,女子没有。” 沈黎月想起,她第一天进青云阁时,步青云扣进她的手,心想他一定是在那个时候知道自己不是男子的。那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想到此更是怒火中烧,这些天,她都被他耍得团团转。 二人在院子里谈了一会,只说些天气,无关痛痒。 步青云说:“时候不早了,明日便是燕前辈的寿辰,燕姑娘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燕若雪点头欠了欠身,说:“你不用燕姑娘长,燕姑娘短的,若是不嫌弃,叫我若雪就可以了。” 步青云点了点头,也没多说。 燕若雪低咕了一句,步青云没有听清楚。 “公子还是早些睡吧,我先告辞了。” 步青云一脸惘然,却没有细想,只待她远走,转头对着花园深处说:“你们两个出来吧,躲躲闪闪的做什么?” 沈黎月正在疑惑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苏子叙却是想也不想一脚跨了出去,沈黎月差点被他推倒,他走上前怒气冲天就问:“步青云,我表妹跟你说什么了?” 步青云反问道:“没听清。你猜她给我说什么了?” 沈黎月一脸幸灾乐祸地在一旁比划道:“我嗯嗯你。” “嗯嗯?”步青云学着她的发音。 “哎呀,”沈黎月对着步青云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步青云故意重复了一遍。 沈黎月心里直冒冷汗,“不是,不是,是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步青云笑着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沈黎月已经有点晕了,指着燕若雪离去的方向说:“不是,不是,是她喜欢你!” 苏子叙说:“沈黎月,你胡说什么,我表妹怎么可能喜欢他!”他对步青云哼了一声,向燕若雪离开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追去。 第7章(2) 沈黎月摇摇头一脸受不了,问步青云说:“他什么时候来了铸剑山庄?” 步青云说:“你睡着的时候。” 沈黎月想他绝对是故意这样说的。 “我跟去看看。”离开是上上策。 “你连谢谢都不跟我说一声吗?” 沈黎月不得不停下来,先做一个鬼脸,再微笑端庄地转身对他说:“谢谢你把玉佩还给我。”她偏头粲笑如花,这下我可以走了吧。 “……你有受伤吗?”步青云问,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着女装,淡黄色的衣衫衬着她白皙肤色,很是清新。一双眼睛转来转去,却是又带几分俏丽。步青云着实心动,恨不得能抱她一抱。 “没有。” “想来也是,受了伤怎么会这般活蹦乱跳?” 沈黎月皮笑肉不笑。 “之前的刺客、昨天晚上的迷药、女扮男装,你是想拿到承影剑吧?” 沈黎月没有想到他会问得这般直接,真是挑日子不如撞日子,那她也挑明了说吧。 “步青云?” “嗯?”继上次火灾之后,她第二次严肃表情,第一次已够让他受的了。 “我们不要成亲,好不好?”要先礼后兵,若是他的想法和自己不谋而合,那就太完美了。 步青云问:“为什么?” “其实我之前向你拿承影便是为了讨爹欢心,爹一高兴,说不定就答应我不嫁。” 步青云若有所思地说:“我曾经跟你说过,给你三次机会,还有最后一次。” “可是,现在不是剑的问题,我们是在讨论成亲,我爹好像铁了心要我嫁给你,那个——” “你想说什么?” “你不想娶我吧?” “谁说我不想?” 沈黎月背着月光,看到他严肃的表情,用力眨了眨了眼,“你为什么要娶我?” “你为什么不嫁给我?” “因为……我们都没有感情。” 步青云有些气馁了,口气变得烦躁:“成亲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说感情不是可以培养的吗?” 她有些失望,还指望他有一丁点的喜欢自己。 “也是。”沈黎月淡淡地笑了,反而不想开口争辩,“你不会是在报复我女扮男装这件事吧?”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也是。”也说不定。 虽然没有感情,不过看来这婚是结定了,这反应倒在沈黎月意料中之,“礼”是“礼”不成了。沈黎月笑了笑找个借口离开,便说:“我去看苏子叙,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她刚一转身,步青云再次叫住了她:“小月。” 小月?沈黎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想到步青云从一开始就在捉弄她,沈黎月想,平素要整人的时候,总是先下蜜,再见血。实在不知道这次他要耍什么花招。 沈黎月嬉皮笑脸地回过头去,正在想要不要恶心叭啦地回他一声——青云,却看到步青云一脸正色地站在月光下。他说:“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了,这般涉险地来救你。”连命都不要了似的。 沈黎月心里没由来地窒息,脚也挪不开了。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她的面前,在她耳边如蛊惑一般地说:“我……你。” “什么?”沈黎月问。 “忘了告诉你。” “嗯?”他笑得好诡异。 “我们的婚期定在下个月初一,算一算,还有十二天。”步青云笑了一笑,像那天晚上在寺院里一样邪气。 沈黎月瞪大了眼睛,极不自然地干笑了一声,说:“我去找苏子叙。”逃命似的向回廊的那边跑去。 苏子叙在园子里叫表妹、表妹,叫得沈黎月越发心烦。 “你不要叫了好不好?”沈黎月支着脸看着月光。 他突然安静下来,垂头丧气地坐在沈黎月旁边。 沈黎月看他无精打采的表情,她又把苏子叙推到园子的中间,说:“你还是继续叫吧。” 苏子叙回头又坐回她的身边,还真是伤心人对伤心人。 二人抬头看天,想着各自的心事。苏子叙想,明天是舅舅的大寿,不知道舅舅会不会招步青云入赘到燕家。沈黎月想,步青云他刚刚说什么来着,还有十二天? 苏子叙说:“我一定要娶我表妹为妻。” 沈黎月说:“他一定是在骂我蠢。” “问世间情为何物。”他在月下底下低低念了起来。沈黎月想起他们第一次在“善枷寺”的时候,他也是念这一段来着。沈黎月看他也快算得天下第一痴情人了,明知道表妹心有所属,还是痴心不改,便问道:“你表妹哪里好呢?你这个人还真是死心眼。我爹要我嫁给步青云呢?我都不想嫁,你还急着往下跳。” “嫁给步青云?”苏子叙的眼睛亮了起来,是重见希望的光辉。 “怎么办,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当然是嫁给他。” 沈黎月转头直直地盯着苏子叙,“可是我不想嫁。” “其实他这个人蛮好的,表面上对人冰冷冷的,其实是一个热心人,只是从来没有表现出来。喜欢帮助别人,助人为乐,见义勇为,只是很少有他发挥的地方……” “你脑子坏掉了。”沈黎月敲了敲他的头。 苏子叙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没对你说实话,就是你不是一直在找承影剑吗,其实就在青云阁步青云的手上,还害你花了一百两黄金,我一直很内疚,我知道沈前辈付得起不介意。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有一个不用去偷去抢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拿到承影剑的方法,手到擒来?” 虽然沈黎月很想回他一句:“我现在根本不想要那把剑了!”但是看到苏子叙一脸坚定的表情,不得不小声问他一声,那表情虔诚得就像是二人正在商讨如何找一个宝藏的入口,“什么方法?” “嫁给他!只要嫁给他,你就是青云阁的当家主母,承影剑就是你的囊中物!”苏子叙一边说,一边以势在必得的决心握紧了拳头。 沈黎月跟着慢慢点了点头,“妙!” “砰”的一声,回响在空旷的夜空中。 苏子叙看着微笑着的沈黎月,此刻她的手中多了一根不知从哪来的木棍。以他敏锐的直觉,这根木棍就是造成他后脑火烧般疼痛的罪魁祸首。 “现在的问题是我不想嫁给他!” “你怎么能够不嫁给他,你嫁给他,我表妹就不用嫁给他。我可以娶表妹,这样算来,你拯救了天下苍生。” “呵,你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沈黎月不屑地回了他一句。 苏子叙说:“我从小就立志要娶表妹为妻,她生我生,她死我亦死。若是有人拿一把剑站在我的面前,我情愿那把剑刺到我的胸前,也绝不让表妹受半点伤。” 沈黎月想说,你就那三脚猫的功夫,才不是你表妹的对手。却见他月光之下表情虔诚,说道:“你这个呆子!” 心里难免有一点感动,若是有人这般对我…… 若是有人这般对我…… 此时,亭院的那边—— 若是他这般对我,燕若雪想,这一生便已足够。 他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吧,他对她说:“我们的婚期定在下个月初一,算一算,还有十二天。”那个时候燕若雪在墙角,并没有真正离去。 “恭喜你。”她说。 步青云一张脸表情严肃,“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叫燕若雪。我不知道你在耍什么花样,只是如果你想拿到无双剑的话,我不会坐视不理。” “你不该来的。” 第8章(1) 燕无极寿辰的那天早上,东方刚明,下人便已起身,后院里一片兵荒马乱的忙碌。前院里人人拿着请柬,东一个“寿比南山”,西一个“福如东海”,铸剑山庄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沈黎月乖乖地与步青云坐在大厅里,人多却也没有几个人在意二人。偶尔看到,顶多瞧上一眼,便走开了。 步青云看到沈万三在远处和一个中年汉子说话,燕无极在前门招待客人。 沈黎月用手肘碰了碰他的手肘,他端着茶杯的手在唇前震了一震,水撒了几滴出来,落在他的衣襟前。 沈黎月吐了吐舌头,像是说我不是故意的,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呢。 “喂,你怎么不去?”沈黎月问。 “去干吗?” “你没见我爹和燕伯伯跟那些人打得火热。” 步青云转头看她说:“你怎么又不去呢?以你的性子,坐了这大半天,也真是难为你了。”这到底是在表扬她还是在损她!沈黎月心里哼了一声,要不是我有事想问你,你以为我想和你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地呆坐半天? “今天怎么没见燕姑娘?”沈黎月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问道。 “你很想见她吗?”步青云反问。 这个人今天说有多横就有多横,她这是哪里招他惹他了?沈黎月的手扣在珐琅茶杯上,有一声没一声地轻击,实不知步青云心里所想。 一场无情的大火,却挑起了他心里面最温情的思绪。他当真是爱上了她,真心想娶她为妻,却总是模不清楚她的想法。这爱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她第一次闯入青云阁的时候开始,还是在“善枷寺”的那情不自禁的一吻开始,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沈黎月的手依然在茶杯上,“喀喀”地响,不时用眼角瞄一瞄步青云。 步青云放下了茶杯,却不看她,“你有什么就说吧,憋在心里,你不难受,我都替你难受了。” 沈黎月尴尬地笑了笑,俯得近些,问道:“如果——”这样问好像有些不妥。 “如果什么?”步青云等着下文,不由得侧过了头。她的眼,她的眉,她的鼻尖,她的唇,和他隔得太近,有一种蛊惑的错觉。 沈黎月眨了眨眼,心想,哼,豁出去了,“那个——如果——如果是燕姑娘和我,你会想要娶谁?” “咳咳——咳——”步青云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 沈黎月皱了皱眉,这个问题真是不太高明,可是为了她的“大义”,忍了吧。 步青云先是一阵惊愕,随后便笑了起来,他想她点算开窍了,懂得了他的心思,反问道:“你说呢?” 沈黎月说:“如果是燕姑娘,你会娶她对不对?” 步青云心里叹了口气,心想,她昨晚看到燕姑娘来找我,这番会不会是在试探我对燕姑娘是否用情?想到此处,心里更是坚定。看她目光流转,不由得心生爱怜,却顾及旁人,只拉了她的手,柔声说:“十二天以后,你便是我的妻子。” 沈黎月任他拉着,全然没有觉得不妥,只问道:“可是,万一我身处险地或者万一我不见了,你会不会找我,不惜任何条件都会救我?” 步青云笑道:“你怎么老在这些不可能发生的问题上打圈?” 沈黎月有些心急,小女儿态尽显,摇着步青云的手说:“说嘛,说嘛。” 在步青云看来,她倒有七分在撒娇一般,心里柔肠千转便说:“你生我生,你死我亦不独活。” 这话来得毫无预兆,沈黎月傻了片刻,心里莫地一酸,连刚才的问题也忘了。一颗心七上八下,预感到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一般。他说这话的表情,好像爱上了自己似的。沈黎月转头,深呼吸了一口,心里重复想到,他不会爱上自己了吧,而她居然有点心动。 二个人正在说话,听到门外有人大吹唢呐,又有人高呼道:“燕庄主到,各位入席。” 家丁跑来对步青云说:“步少侠、沈姑娘,庄主让你们去正前厅里入座。” 步青云拉着沈黎月便要走,沈黎月缩回了手,脸上一片胭红。步青云回头看她,尽是柔情蜜意,淡淡一笑却也不强迫她,只在前面引路。 沈万三和燕无极坐在前厅的当首,步青云不便坐在那里,便找了一个西下。 燕无极眼尖瞧见了他,招呼道:“步少侠。” 步青云不得不向他走去,想推月兑说些恭敬的话。 燕无极起身迎了上来,对步青云低语说:“以防万一,不必拘礼。” 步青云当下便会意了,这无双剑一出,不知道要引起什么江湖事端来。秋月庭的大火,燕无极佯装说是家丁所为,其实这当中别有内情,那家丁闪烁其词,燕无极想此内必大有文章。只是时间不允许,他想若是这场寿宴安安稳稳地结束,再去盘问他,定要问个子丑寅卯出来。 沈黎月坐在沈万三的旁边,他本有意招步青云为乘龙快婿,见二人同进同出,此刻满心欢喜,又是好友生辰,更是喜上加喜,却也不免感叹流年易逝。只是人生得意须尽欢,他为人豪爽,叹叹便过。与众人把酒言欢,不在话下。 酒过数巡,沈黎月站了起身。 “小月,你要去哪?”沈万三开口。 沈黎月说:“我头晕,那酒劲太大,你们敬来敬去,我都没有喝呢,都熏得我头晕,我出去晃晃。” “你要去哪?”步青云抬头问。 沈黎月嫣然一笑,说多错多,只说:“我一会便回来。” 她出了正厅,心思这会儿大家都忙,要找人需要到厨房。一路向厨房走来,却不小心与燕若雪迎面撞上。 燕若雪扶起沈黎月说:“你没事吧。” “没事。” “你不在前面,怎么到这里来了?”燕若雪问。 她的目的,当然不能让她知道。沈黎月随口说:“到处走走。” 燕若雪对她笑了笑,低声问道:“我今早听我爹说你和步公子要成亲了?”她的眼神有些哀怨,让沈黎月有些心虚,她又没有欠她什么,怎么会感到心虚?是了,是她的眼神和她说话的语气,无可奈何,又爱莫能助。 “你是不是喜欢步青云?”沈黎月踌躇了一下,她也不知道怎么就问出口了,当然这是她心里一直想要问的问题,因为……嗯……苏子叙? 燕若雪淡淡地牵起嘴角,只是这种表情,什么都不必说,沈黎月已经全明白了。她喜欢的人十二天以后要娶自己过门,做他的妻子。一种内疚的情绪浮上沈黎月的心头,于是她只能这样贬低自己去安慰她:“那个步青云也没有什么好的,燕姑娘你这样的大家闺秀,比我好太多了。如果他先遇上你,一定会喜欢你。再说我爹……哈哈……我爹……” 燕若雪对她感激地笑了笑,幽然说:“就算比你先遇到他,他喜欢的人终究是你。” 喜欢我?他不是说这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燕若雪对沈黎月微欠了身,单手拿着一个拖盘向外走去。她对她说:“一定要幸福。” 沈黎月还没有来得及消化她的话,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等她回过神来,看到铸剑山庄韩总管的老婆正向自己走来。 “韩家婶子。” “沈姑娘,怎么到后面来了,这会忙得一团乱。姑娘要找什么东西吗?还是庄主有什么事情?”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精明着呢。 沈黎月在这里住了几天跟她也混熟了,便开门见山地说:“能不能帮我找四个人?” “找人?哪边忙不开了,我叫几个丫头过去。”说毕便要回头叫人, 沈黎月摆了摆手说:“不是。是我要找的,我要找四个会功夫的人,婶子你帮我找找。” “沈姑娘,你找人做什么?” 沈黎月想若是不对她全盘说明,以她精明的个性必定不会答应自己,她又不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便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那韩家婶子听完吓得面如死灰,忙说:“不行,这事可不能做,庄主怪罪下来,可不得了。” 沈黎月说:“没关系啦。有什么事情我顶着。” 韩家婶子依然摇了摇头,说:“沈姑娘,这事可不是闹得玩的,你还是先回前面吧,这院子里我还忙呢!” 沈黎月见她不答应,眼珠一转,便说:“你若不答应,那我只有去找别人了。若是出了岔子——”沈黎月见她有些动心,又连叫了好几声婶子,说:“天大的事情我顶着,不会有事的,你只管找人来,其他的事情包在我身上。若是我去找人,你更不放心,是不是?” 韩家婶子叹了口气说:“沈姑娘,这样让我做下人的难做。” 沈黎月见她口气软了,便说:“就这一次,下不为例。”仅此一次,反正她也不会天天向铸剑山庄跑。 韩家婶子摇头说:“好吧。” 沈黎月面露喜色说:“今晚三更,投石为暗号,你叫他们四个人到我的房间来。” “沈姑娘。”韩家婶子依然十分不放心地问道。 “放心,绝对没有问题。” 这次绝对没有任何问题,连爹也想不到呢,她完美的计划。今夜就可以大大方方离开铸剑山庄,成亲,想得美呢。 第8章(2) 打更的经过,“梆梆梆”地打三次,吆喝一声。夜里极静,那声音直传到步青云的耳朵里,已经是三更天了,铸剑山庄的宴席已散,这会大家都睡下来,他独坐在窗下,却也没有点灯,衣服好好地穿在身上,一点睡意也没有。 “已经三更天了。”喃喃自语一翻,他心里着实矛盾,要不要去呢?若是去,他必然会跟着她假戏真做;若是不去,要是她真的出意外了怎么办?她那么鬼精灵,能出什么问题?可是,不去的话,他又感觉到不安。 唉,这长夜被沈黎月闹得不可安宁,还是顺其自然吧。他正想到此处,突听得暗夜里传来一阵兵刃相交的声音,这会好戏已经开场了。 那声音在夜空中丁丁当当,只怕把铸剑山庄的人都引了过去。步青云心里挣扎不已,去还是不去呢?若非韩家婶子事先告知他,他这会断不会还站在这里。 那夜空里又传来了一声:“走啊。”这一声,步青云听得真切,说话的人是沈黎月。他心里突然一惊,不对,她是要逃跑,这么大声引大家都去么,这不是她会做的事情,对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可是说不定是她布下的棋子。步青云右手扣住在窗边的长剑,这一次却是毫不迟疑地向窗外一跃,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奔去。 明知是陷阱还是忍不住想要去自投罗网。 声音是从沈黎月住的地方传来,步青云到的时候,燕无极和众家丁早已在那,众人围在院前不敢向前靠近。步青云没有见到沈万三,想来必是夜间多喝了几杯,这会雷也打不醒。这丫头还真会挑时间。 他略感吃惊的是,一个黑衣人拿剑架在沈黎月的颈边,旁边一个小丫环也被擒住。四个黑衣人,和韩家婶子说的情况一点不差。他见那丫头挣扎不已,步青云想,真要好好地教训一下沈黎月了,牵到了旁人便是她的不对。只怕真与她面对面起来,她软语一出,自己便开不了重口,当下叹了一声,只道随机应变好了。 燕无极显然不知情,对黑衣人说:“阁下若是到庄里做客,燕某人自当欢迎,只是这时候,擒下在下庄里之人,不知意欲何为?” 沈黎月身后为首的黑衣人说:“燕庄主,我们兄弟四人仰慕贵庄铸剑手艺,欲借无双剑一观。”这人说得含蓄,想来燕无极也听得明白,直言不过是说,要拿走无双剑。借来一观不过是好听的词罢了。 步青云心里一惊,她要无双剑干吗,转念一想,她这么聪明,凡事都要转个弯才觉得自然。 燕无极说:“无双剑只有一把,你今儿个也瞧见了,我已把它赠给少林高僧,这是铸剑山庄的最后一把剑,老夫此后再不铸剑了。” 黑衣人在擒住沈黎月的手上一用力,她“啊”地叫了一声,黑衣人说:“燕庄主,话不要说得太绝了,你的客人还在我们手上。” 沈黎月说:“明明只有一把无双剑,这会自然没有了,拿什么给你。” 为首那人说:“铸剑山庄,当得起‘铸剑’二字,除了无双剑,自然还有别的剑,燕庄主任拿一把出来,只要比得上无双剑,我四人便离去。” 步青云不由得“扑哧”笑了出来。众人一听有人发笑,不由得都转头看他。 黑衣人微怒道:“你笑什么?” 步青云从后面走了出来。 黑衣人打量了他一翻,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青云阁主。” 旁边一黑衣人接口说:“和他?嗦什么,没有无双剑,拿了他青云阁的承影剑便是。” 步青云摇头笑了一笑。 黑衣人把剑向沈黎月的脖子里逼近了一些,说:“识相的把承影剑交给我们,否则我杀了她。” 沈黎月颈间参出一道血红色,步青云心下大惊,演戏不用演得如此过火。明知道是沈黎月在做戏给他看,可是刀剑无眼,不免有些心悸。当下向前走了一步,对沈黎月说:“小月,别玩了。”话声刚落,却见黑衣人也向前跨了数步,转到自己身边就是一剑,他打了一个圈,和剑侧身而过,一脸惊骇,不由得月兑口而出:“幽谷四怪!”他向四人一扫,这才看到老四站在三人之后。 四个人,有四个人!极少出面的老四,也在其中。 燕无极一听是幽谷四怪,心想:这四人行事真是奇怪,上次是明着来,这次却又是一身黑衣,个个蒙面而来,真是大有蹊跷。步青云更是一头雾水,这和韩家婶子给他说的情况不符。他刚才还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这会却不敢大意。 最感“无辜”的莫过于沈黎月。她白天让韩家婶子找了四个人,本来她的如意算盘打得可响了。要她成亲,是不太可能的,她曾经有那么一点希望若是步青云说有那么一点喜欢她,她或者会留下来试一试,可是现在完全没有必要了。离开,当然是上上策,只是这个时候自己一意孤行地离去,难保爹的面子上过不去,所以她想了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让人绑架她,这下子她总算不是“自愿”要离开的吧。 她让四人三更在房顶上三敲瓦片为暗号,沈黎月跃上房梁,正想与四人说话,便感不对,剑一出鞘只挡了一剑,便被老三点了穴。沈黎月原来对自己的计划极为满意,让步青云来个“英雄救美”,当然是做做样子,她会让四人以性命相要挟,然后她就可以快快乐乐,高高兴兴地离开。只是这会“英雄救美”未成,却快成了“刀下亡魂”。 老四说:“以人换剑。” 燕无极说:“四位还真是不死心,几番前来,若是老夫猜得不错,那日在秋月庭里放火的也是四位。” 老大说:“明人不做暗事,便是我们。”他这话说得理直,却也不想想那放火的事根本就是“暗事”。 燕无极说:“‘幽谷四怪’在江湖也颇有名气,这会绑了小孩子,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步青云看沈黎月被点了穴,极是辛苦,便对老四说:“你先把她的穴解开,反正她在你们手中,难不成以你们的武功还怕她跑了?”这样自然是说她的武功不好了,沈黎月瞪了他一眼。 老大依言解了她的穴,说:“解便解了,不要说我们四个欺负她。” 燕无极上前一步说:“幽谷四怪,铸剑山庄的确没有剑。无双剑,我已给了少林的高僧,这是今日大家有目共睹的事。”老三说:“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子打发了不成?若是不拿剑出来,哼哼——也让你知道我们幽谷四怪的手段。”他站在沈黎月左边,出其不意在她肩上一点,沈黎月只觉得如千针刺过一般,痛得叫出声来。 步青云忙说:“燕前辈的确没有欺骗四位的意思,铸剑山庄向来铸剑不留剑,”他向四人扫了一眼,“这一点,你们应该很清楚才对。” “清楚个屁,我们又不是铸剑山庄的人,你拿这话来唬我们不成?”幽二说。 幽三跟着附和:“对,反正我们今天定要拿一把剑走。” 步青云向沈黎月看了一眼,长剑在手中打了一个转,他伸出左手,承影在他手心,“承影剑,你们取走便是,只是人要留下来。” 老大嘿嘿笑出了声,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步青云说:“我们各自向前三步,一手交剑,一手放人。” 老大沉吟道:“只许你一个人过来。” 步青云说好,双方各向前走了三步,现下他和沈黎月相离不过一步之遥。 沈黎月小声问道:“你当真要换剑?” 还未等步青云回答,老大的剑在她颈边又近了寸许,步青云心里却是一惊。老大说:“少?嗦,交剑!” 步青云心无杂念,只道是幽谷四怪与自己一样,他这次倒是诚心交剑,只想先救了她再说。剑终有取回的一天,只是人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一把剑又弥补了什么呢? 可是幽谷四怪的老大可不这般想,步青云把剑递了出去的同时,老大左手向前一探抓住长剑,右手提起沈黎月的衣领,向后猛退。 步青云一时措手不及,眼看着他带着沈黎月离开,呼了一声:“小月!”想要捉住她的衣带,却连衣角也没有碰到。二人眼光交会,那一刻沈黎月在他眼中看到真真切切的担忧。 四人跃上高墙,老大对步青云说:“步少侠,山不转水转,后会有期!”又得意般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夜里传来,让人毛骨悚然。 开始还听到沈黎月的声音传来:“放开我,步青云救我。”叫了两声,却突然无声,想是被四怪点了哑穴。 所谓关心则乱,步青云心里早已乱如麻,一跃上了高墙,黑夜中早已不见了五人的影子。步青云对着夜空朗声说道:“幽谷四怪,想不到是不守江湖道义之徒!” 老大说:“守了那江湖规矩,我们名字里面有个‘怪’字用来做什么?”他话声一出,便后悔了,上了步青云的当,他是想探出他们身在何方。 步青云听他说话在西南方,心下稍宽了心,展开轻功向西南方追了去。 第9章(1) 幽谷四怪在夜里狂奔了一段路,在一颗大槐树下停住,沈黎月看四面都是丛林,只知道这里离铸剑山庄只怕有好几公里。 老四走上前来,指着沈黎月说:“大哥,你拿了剑,怎不把她放了?” 沈黎月回过头去,这声音好熟。那女子蒙着黑纱。 “四妹,你一向心狠手辣,怎么遇上了那小子,便心软了?上次若不是你事先在客栈对步青云动了手脚,他怎么知道我们在铸剑山庄?”老二哼了一声,说:“他想要人,我们就偏不让他如愿。” 老四粉脸微红,好在夜里却看不清,只说:“二哥的意思,是怪我上次把事情弄砸了?我们本来就不是他的对手,我迷晕了他,不过是少了一个大敌而已。” 沈黎月想起了客栈里的女子,这女子必定是客栈中的女子。心想她必是用了易容术,心里突然明亮起来,心下叹了一口气,自己还真是蠢到家了,今日落到这些人的手中,也算是咎由自取,不知道步青云能不能救得了自己? 老二和老四还在争吵不休,老大厉声说:“你们别斗嘴了!” 只见到林外有人高呼:“小月,小月!”沈黎月心下一动,知道是步青云来了,直想说我在这里,只是哑穴被点,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老二低声说:“想不到他还追得真紧。”他向沈黎月看了一眼,说:“定是舍不下这小美人,老四,你的苦心怕是白费了,不如你把她给杀了。”他一面说得轻佻,另一方面连带讽刺了老四。 沈黎月想起初次在“善枷寺”外见到老四的时候,她正打算要挖去别人的心,不由得心里一阵发冷,心怕老四顺了他的意,一刀把自己杀了。她平素天不怕地不怕的,是没有亲自偿到生死个中滋味,只是真到了紧要关头,谁不是把性命放在首位。 老大嗔了一声:“老二,这个时候,你还胡闹什么?” 老三说:“大哥,现下如何是好?” 老二说:“我们四人还怕他一人不成,上次让他侥幸得胜,不过是有燕无极在旁相助,现下他单枪匹马,定不是我们的对手,再说我们还有一张免死金牌在手。”说毕向沈黎月看了一眼。 “嗯,”老大微一思索,“老二说得不错,毛头小子,何足为惧!今天就给他点教训瞧瞧。”说毕,他解开了沈黎月的哑穴,沈黎月不知他意欲何为,却一时不敢发出半点声来。 老二说:“你这丫头,不是想让他来救你吗?你叫啊,你叫了他自然会来。” 沈黎月想,原来是想用我引来步青云,她心里一阵厌恶。双眉紧锁却是一声不吭,她从小受教四书五经,人情大义分晓得清清楚楚,步青云救她在先,这会决不让他入虎口。 老二冷笑了一声,“啧啧,想不到你这丫头还真是倔强,这性子我倒喜欢。”他扳开她的嘴,沈黎月只觉得一阵暗香从喉咙里面滑过,不由得脸色剧变,“你给我吃什么?” 老四责道:“二哥,你那伤筋错骨丸,她怎么受得了?” “自然是要她受不了。”老二说。 沈黎月只觉得一阵绞心之痛从月复部慢慢传到四肢,连力气也没有半分能使出来,她顺着树干蹲了下来,顿时满头大汗。 老二说:“药效这般快,丫头你叫了一声步青云,他便会来救你。” 沈黎月低声说:“你自己怎么不叫?” 老二一阵大怒,在她双肩用力一捏,沈黎月原来就受不了伤筋错骨丸的痛,这会给他一捏,不由得轻叫了一声。 老二得意地说:“知道痛了吧,你再不说话,我便在你脸上划一个口子。”说毕,他抽出随身的小刀,逼近她的脸。 沈黎月无力阻止,心里却是很明白,恨恨地说:“你有本事就杀了我,我爹一定会为我报仇的。”她嘴上说得痛快,却终是受不住伤筋错骨丸的绞心之痛,不由得滴落两滴泪水,却逞强不吭一声。 老二本是和她开开玩笑,没有当真要划她的脸,却见她如此冥顽不灵,当下就要划去。只听黑暗中,“飕飕”地传来两声,老二虎口一麻,小刀落地。 “‘幽谷四怪’何至于欺负一个弱女子?”远远传来的却是步青云的声音。他看沈黎月满头大汗,极力忍痛,不由得怒火中烧,对四怪怒道:“你们给她吃了什么?” 老大并不回答,只说:“来得正好,省得我们去找你。”当下舞剑就是一刺。 步青云见沈黎月很是痛苦,心想速战速决,要把她带走。他招式见狠,没有那日的半点仁慈之心。老大接了他几招,不由得大惊,他那日原没有使出真功夫,心里不由得也暗暗佩服,青云阁主也不是浪得虚名的。 二人斗了几招,老大闪身到老二身边,看他纹丝不动,一点要打的意思也没有,不由得大喝道:“老二,你干吗不来助阵?” 老二嘿嘿笑了两声,说:“大哥,我们不是他对手啦。”这一说,余下三怪都不由得暗自生气,当初是你说要斗上一斗,这会最先怯阵的又是你,怯阵也就罢了,却又在这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老大接不住步青云的剑招,眼见他一步一步向沈黎月逼近。 老二又说:“老大,让他救人吧,我们不是他对手。救人要紧,他也决不会使杀招要杀我们。等他救人耗上几个时辰,我们早走出几十里外,量他也追不上,剑不就是我们的了。” 老大觉得有理,二人罢了兵器,步青云巴不得他不打,他哪里有心思和他耗时间,便说:“剑可以拿走,人一定要留下。”说毕想要奔到沈黎月身边,却被老大挡在身前。 老四拉了大哥一把,说:“走。”老大哼了一声,四人便向丛林深处走去。 老二回头笑道:“她吃了我的伤筋错骨丸,等你带她回了铸剑山庄,只怕早给痛死了。”又笑了两声,自是得意。 步青云任由四人离开,无心去追。俯在沈黎月身前,看她一脸惨白,满头大汗,恨不得吃了伤筋错骨丸的是自己。 “小月!”他叫了一声,看她被痛楚折磨得有些神志不清,快速在她背心的灵台穴上一点,以蔓延痛楚的发作。 此时三更刚过,天色昏暗,无月无星,更撒下几颗雨来。步青云抱起沈黎月,想到来时曾见到一个山洞,当下脚不停地向那山洞奔去。 他让沈黎月小心倚在石壁上,她早已晕了过去。步青云轻轻握了她的手连叫:“小月。” 沈黎月才眼光涣散地看着他。 步青云说:“别睡。” 沈黎月只觉一股热气从掌心传来,痛楚似减去不少。 步青云拂去她鬓角碎发,柔声问:“有没有好一点?” 沈黎月点了点头,她这会痛得七荤八素,她还没有说话,步青云一把搂她入怀里,也不说话。 沈黎月吃痛地申吟了一声,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步青云说,“我不会让你死!” 沈黎月苦笑了一下,说:“可是,可是我全身都好痛。刚才老二说——” “我不会让你死的!”步青云打断了她的话,“有我在这里,相信我吗?” 沈黎月点了点头,心里莫名一酸。 “你坐好,我把内力输给你,然后你向东走,去铸剑山庄。”只要她平安到达铸剑山庄,燕前辈便会救她。 “那你呢?” “我引开幽谷四怪,以我的武功,你还怕我受伤吗?” 沈黎月点了点头,他的武功自然是极好的。 半个时辰以后,步青云脸色惨白地收回了双掌。 “你好些了吗?” “没有刚才那么痛了。” “站起来试一试,”步青云拉起她站了起来,“可以走吗?如果可以走的话,小月,马上离开这里。”他催她赶快离开。 “可是……” “我引幽谷四怪离开,你放心。” “可是你……” 他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一个笑容,“担心我吗?” 洞外的雨渐渐小了下来,他引她离开山洞,直到她向东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步青云扶着树干颓然坐了下来。 “你这是何苦呢,明知道是二哥的计,明知道是陷阱,还是心甘情愿地向下跳。”她的声音从树林后面传了出来。 步青云知道是幽四,她一直在那里。她真正的名字叫徐林花,只是这世上知道她身份的人并不多。她的父母都是乡下人,种田耕地,没有什么知识,给她取了个林花为名。父母早死,她的师傅叫徐广。幽谷四怪是有师门的,江湖上谁也不知道的事,这是江湖的秘密,是秘密呵。秘密的秘密在于——她站在树下,风吹散她的长发,她有没有戴面纱。远远望去站在那里的人,是铸剑山庄的燕若雪。 她们是同一个人。 明知道是陷阱,自然更加要保护她。步青云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 “你这又是何必呢,带着她离开不是更好?”燕若雪说。 “离开?哼,谁也别想离开这里!”声音从树林的后面响起,从来都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现在知道我不离开的原因了吧?”步青云说,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如果只能有一个人活着离开,他希望那个人是沈黎月。 “师傅!”燕若雪惊叫了一声。 “你还有脸叫我师傅?” 以为被人叫做师傅的人必定是一个五六十岁左右,他从树林后面走了出来,却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身后是幽谷四怪的其他三个人。 幽老二一见燕若雪就骂说:“老四,师傅早就看出你有二心,心里装着这个男人。这次若不是瞒着你,只怕你早就泄密给他知道了吧。” “师傅,弟子不敢。”燕若雪跪了下来。 “嘴上说不敢,做的可都是胆大包天的事情呢!”幽二说。 徐广走到她的面前,轻蔑地哼了一声:“我叫你去迷惑他,你却被他迷得晕头转向,你真有本事啊!” “师傅。”她想要为自己解释,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她还有什么立场呢,她的心里明明是爱着他的啊! 步青云这个时候开口了,说:“徐广,你若是要杀我,就趁现在;若是我还能活着离开,我便要杀你。”他和他的仇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年月累积起来的。 徐广哈哈地笑了起来,“杀我?你早就该杀了我,那时我的手筋被挑断的时候,便该杀了我!没有想到会有落在我手上的一天吧。” 步青云冷笑,毫无惧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求死吗,我偏不让死,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无门!”恐怖的笑声摇撼着整个树林,“你现在是不是后悔了,当初没有杀了我。” 步青云淡淡地想,其实他是后悔了,那个时候的年少气盛。他不发一言。 “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无门。”他把所有的积怨发泄到他的身上,一个挑断手筋的剑客,你能想象吗?无助、凄苦,他在那些冷嘲热讽里活下来,不过是为了今天,他要报仇! 第9章(2) “步青云!” 沈黎月的声音颤动地响在耳边。步青云回过头去,吃惊地发现,她竟然没有离开! “小娘子。”幽三轻薄地对着树林的那边叫了一声。 步青云的长剑已然出鞘。 沈黎月忍着痛跑到他的身后,他轻叹了一声:“你怎么没有离开?”想来,这倒是她的作风。 “你没有告诉我。”她是想说你没有告诉我会是这样的情况。 “马上离开这里!”他严厉地说。 “离开?哼,谁都别想离开这里。” 徐广把二人带到地牢的时候,沈黎月已昏了过去,地牢狭隘,不见天日,还有一股难闻的发霉味道。步青云在沈黎月“膻中穴”上推了推。 沈黎月悠悠醒转,柔声问道:“我是不是坏了你的事?” “这倒是很像你的性子。” 她向四周打量了番,不解地问:“这是什么地方,他为什么要把我们关起来?他是你的仇人吗?” “嗯,说来话长。这里是徐家以前的旧址。” “他口口声声要杀你报仇,为什么?” “因为……我杀了他爹,他的手筋不是我挑断的,却是因为我之故。我想他恨我是理所当然的。” 那是一件五年前的往事。 他那个时候,年少气盛,以挑战江湖高手为乐。徐广的父亲是华山的俗家弟子,他们约定在三月十五那天决战。那年他找上徐家的时候,并不知道,徐家将要面临一场灭门之灾。 他赢了徐广的父亲,他却因为羞惭而自尽。 步青云想不出来他为什么要自尽,只是他的表情深深印在他的心上,是感激。他感激他这个时候胜了他,他要找一个自杀的借口。他居然还对他说了一句——谢谢。 步青云再次回到徐家的时候,满地狼藉。他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说谢谢,有着太多的包袱,人生对他来说是一件极苦的事,他想要解月兑。 步青云在徐家看到徐广和一个女子。 那个女子挑断了他的手筋,他趴在地上,她指着他口口声声地骂说:“这个残人的儿子,有什么脸活在世上。” 又是一段他所不知的爱恨情仇,他那个时候,原本可以救他的,只是他没有。 步青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那是他剑客生崖的最后一次向别人挑战,而后,他便回了苏州。 地牢里黑暗,谁也看不清谁。 “你后悔了吧?” “我那个时候,其实应该救他的。” “幽谷四怪和他是什么关系?” “徐家有一套独门的拳法,徐广把这些拳法融合成剑法,传授给幽谷四怪。” “难怪他们叫他师傅。” “从遇到幽谷四怪的第一天,我便清楚那是他们和徐家的来往。” “所以,刚才你才要让我离开,你明知道有危险的?” “你……怎么又回来了?”步青云问。 “你明知道有危险的,偏要叫我离开!”她说得蛮横无理,心里却感激得一塌糊涂。 步青云说:“现在你不是在这里吗,你刚才说了什么话,我没有听清楚?” “什么?”沈黎月脸红了,还好地牢里黑暗,步青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那是一时情急,徐广在树林要杀步青云,他的内功还没有恢复,全是因为自己的关系。难道她挺身而出也有错,错就错在她说:“除非我死了,绝不让你伤到他!” “你求死吗?” “不能同生,便求同死。” 步青云生平纵横江湖,论武功,天下无双。从来都是他保护着别人。只是今天突有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站在你面前说要保护你,这种震撼前所未有,何况那个女人正好是他心之所属。 那种羞人的话,她才不想说第二次呢。 “可惜,现在我们都出不去了。”沈黎月说。 “你后悔了吗?” “嗯?” “其实你应该离开的。” “可是,我总不能丢下你一个人独生。你不是说你生我生,你死我死?”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沈黎月想她是爱上了他。她的眼泪扑扑地掉了下来,黑暗里谁也看不到。 她依在步青云的胸前,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上。 “你一生里还有什么没有完成的心愿吗?”步青云问。 “我爹很爱我,纵容我,常常骂我。其实我很关心他,也爱他,可是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每次都是给他惹麻烦。我大哥看上去很冷淡,对人不好,不爱理人。其实他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还有呢?” “其实这次都是我不好,我本来是叫韩家婶子找人来做一场戏,没有想到……” “小月。” “嗯?” “我有一件没有完成的心愿。” “什么?” “我还没有成亲呢!” 沈黎月呆了一呆,从他怀里坐了起来。 步青云拉着她跪了下来,说:“黄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步青云诚心诚意娶沈黎月为妻,她生亦生,她死,我亦死。来生来世,生生世世,永为夫妻。” 沈黎月没有话话。 步青云说:“如果我要死了,这便是我的最后心愿,不答应吗?” 沈黎月说:“黄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沈黎月诚心诚意嫁步青云为妻,他生亦生,他死……”她正想发一个誓言,嘴上却觉得一阵温暖,步青云的手掌上已经按在她的唇上。 他摩挲着她的脸颊,这三生之约已然许下,他微笑了一下,向沈黎月靠得近些,想要吻一吻她。牢门“吱”的一声被打开了。 扁线从牢门里射了进来,乍一看到,照得二人眼花。 燕若雪从牢门外走了起来,她走得很轻,开门的声音也很轻。 “步公子。”她叫了一声。 二人在黑暗里看清了她,除了她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人。沈黎月疑惑地看了看步青云,步青云握住她的手,暗暗示意她不用担心。 燕若雪蹲了下来,深情地看了一眼步青云,说:“拿着!”她向步青云递来一件东西,牢门外的光反射在上面,沈黎月看清是一串钥匙。 “燕姑娘。” “别说,谢谢这两个字,从来都是我想说的。” “你师傅他知道吗?” “钥匙是我偷偷拿出来的,师傅他并不知道。”她的语气在笑,声调上扬,像是调皮的女孩做了一件任性的事,而这事情无伤大雅。 步青云把钥匙推回她的手心,“你拿回去吧,你师傅若是知道,便要责罚你了。” 燕若雪格格地笑了,她想说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可是她只能说:“这是最后一次了,还你的恩情,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以后……我们……各不相干!”她说这句的时候,脸上扬着微笑。“你若留在这里危险便多一分,或者连命都要赔上”。她想这样说的,只怕步青云反而更要留下来。 “再说,”燕若雪看了一眼沈黎月,“你能等,沈姑娘能等吗?你别忘了她中了伤筋错骨丸,多留一刻便多一刻的危险。”她把钥匙重新塞到步青云的手中,“现在是子时,一个时辰以后,你们便离开这里。我会事先为你们引开其他人。” “你师傅……”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们各不相干。”她说,“我出来得太久了,我先走了。” 燕若雪掩上牢门,回首对着步青云和沈黎月说了声保重,这才转身离去。 步青云默默无语。 沈黎月说:“她好奇怪,”她碰了碰了步青云的手肘,“燕姑娘怎么会是‘幽谷四怪’的老四?” “我也没有想到,我见过她,只是不知道她是燕前辈的义女,那天在铸剑山庄见到她的时候,也吃了一惊,只是她并不是大恶不赦之人。” “她好像喜欢你。” “我以前救过她的命。” “啊?” “说来话长,徐广本来是让她来杀我的……” “哦,原来你认识她。”难怪她说——就算比你先遇到他,他喜欢的人终究是你。 “你在吃我的醋吗?” “嗯。什么……才没有呢……” “步青云,你为什么想要娶我?” “……” 第10章(1) 月明星稀,两条人影在山路上行走。 “过了前面这座山,就是当初徐广带走我们的那个树林,再向东便是铸剑山庄。” 沈黎月向山后回望,徐家的旧宅,远远地被甩在了后面,看不清了。 不知道燕姑娘怎么样?她心下想了一想。 步青云说:“其实我也很担心她。”他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 沈黎月摇摇他的手,说:“不知道她师傅知道她放走我们,会怎么责罚她?” 他暗暗沉吟了一下。 “不如我们回去找她吧!”两个人竟然异口同声地说。 “你不怕吗?”步青云问。 “怕什么?” “再被抓回牢里去,徐广可能会因为我的关系也把你杀掉。”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她问,眼光一闪一闪。 “会!” 他微笑着向她伸出手去,她冲他笑了一笑,把手放在他的手心上。 “那我就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无所不能?” 步青云轻轻笑道:“我又不是神,怎么可能无所不能。” “可是,在我心里,你便是无所不能的。”她很认真地回答。 “小月。” “嗯?” 他看着她月下清秀可人的模样,忍不住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紧紧地怀抱着她,他说:“我们一定会回去的!” 沈黎月依在他的胸前皱了皱眉,并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步青云指着山的那边,他们才走的地方,对沈黎月说:“这里一条小道,直通到徐家旧宅,你从这里绕过去,找到徐姑娘。” 她拉住他的手,“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吗?” 他反手握住她手,“我沿着来时路回去,我们分开走。” “可是——为什么?天还没有亮,我一个人怕黑。” 步青云有些不忍,生硬地说:“小月,这里有两条路,那条小道最近,我想如果她来追我们,必定会走那条道。” “那我们一起走小道回去,不就可以遇到她了。” “那万一她没有走小道呢,所以我们分开走,在徐家的大门前集合。” 虽然沈黎月有些不愿意,但是步青云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条小道果然是通向徐家旧宅的,比沈黎月离开徐家的路程差不多快了一倍。她在徐家大门后的树丛里站了一会,并不见步青云从大路上走来。心里不由得奇怪起来,这条小道明明比大路快上很多,他们之前从徐家逃出来的时候,步青云怎么会选大道而弃小路,若是要逃命的话,不是应该走最短的路程吗? 那些想法像走马灯一样,一个一个从她的脑子里冒了出来。越想越不安,大路上步青云的影子也看不到。 徐家的旧宅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是间空屋,沈黎月在大门前站了许久,不见一个人走动,也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声响。此时天色已经快要发亮了,五更天了。虽然是空屋,但是幽谷四怪不是住在这里面吗?习武的人大多早起练功,可是宅子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沈黎月沿着大门走了进去,开始时还小心翼翼,只是穿过花厅,穿过回廊,一个人也没有!这宅子里根本一个人也没有!她在屋子里横冲直撞,推开厢房的门,所有的卧房,都没有一个人。若不是她几个时辰前从这里离开,她便以为这里根本就没有人住饼一样。 她想,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她路过偏厅的时候,听到有“沙沙”的声音,沈黎月停了下来,慢慢推开偏厅的门,偏厅里坐着一个人,沈黎月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却是燕若雪,她被人点了穴道,一动不动。 “徐姑娘。”她伸手为她解了穴道。 “你们怎么回来了?”燕若雪问道,“我师傅呢,他们不是去追你们了吗?步公子呢?”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向偏厅外面看去,却只有沈黎月一个人。 “步公子呢?我师傅呢?” 骗人!骗人!沈黎月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原来如此,他一定是知道徐广会去找他们,所以他才支开她! “沈姑娘,我不是存心要害你们的,我不知道这是师傅的计,他骗我取得你们的信任,我是真心想拿钥匙让你们离开的……” 她不等幽四说完,便飞一般地跑了出去。 步青云,你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便和你没完没了! 沈黎月沿着小路,气喘吁吁地回到与步青云分手的原地。风吹满山落叶,却没有步青云的影子。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燕若雪从后面跟了上来。 一定是他回了铸剑山庄,沈黎月安慰自己道,正要向前走,却听到山那边传来几声刀刃相交的声音。 沈黎月看到步青云的时候,他靠在树边,闭着眼睛。半个手臂都是血样的红色,红得让她心惊。 “步青云,步青云!”沈黎月摇了摇他,零乱的头发飘散在眼角,步青云一动也不动。 “步青云,你不要死!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步青云!”沈黎月心里像是被什么刺痛,用力地摇着步青云。泪水已然滑落,她后悔自己离开他身边,后悔得要死。 燕若雪拉住她的手,“沈姑娘,你不要那么激动!” “步青云,你说你要娶我的,我不要你死,你起来,步青云!我还有好多话还没有告诉你,你不要死!我还有好多话还没有告诉你。” “小月,你在干吗?”那个声音好熟悉,从头上传来。沈黎月回头看了一眼,是大哥寒天彻,他怎么在这里?可是她现在哪里有心里去管站在她身后的人是谁,哇哇地抱着步青云哭起来。 “大哥,他死了。” “步青云,你马上给我起来!”寒天彻冰冷的声音回荡在山间,“我不过是点了你的穴道,你装什么死,马上给我起来!”步青云轻轻睁开眼睛,对着沈黎月问:“你要给我说什么?” “你——你、你……” 沈黎月觉得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沈黎月再醒来的时候,人好好地在铸剑山庄,原来那天大哥怕步青云受了内伤还强行动手,会走火入魔,才点了他的穴道,可是——可是——他居然骗自己!他流了那么多血,害得她真的以为他快要死了,哭得呼天抢地的。好丢脸! 大哥废了徐广的武功,燕若雪和他们回到了铸剑山庄,现在正坐在她面前。 “燕姑娘,你真的要走吗?”沈黎月问。 “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所。” “可是到底是女子,你又长得这般漂亮……”她想说她的左臂空荡荡,却不忍心开口。 燕若雪笑了笑,想到一件往事,悠悠地说:“‘幽谷四怪’本来个个都是相貌丑陋的。” 沈黎月咦了一声,向徐林花脸上看去,皮肤虽然算不上白皙,离相貌丑陋也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燕若雪下意识地模了模自己的脸,“我本来也是那样的,我练过一种毒功,每练一层,容貌便要毁一次。你一定在想天下会有这种武功吗,只怕有,也没有女子肯练吧,若是练一次毁一次容,比让人死去更让人难以忍受。” 燕若雪摇了摇头,“可是光有容貌,人是活不下去的。比起生和死,容貌什么都算不上。” 沈黎月默默地听她讲,她想她必定经历了一些难堪的过往。 “我第一次见步青云的时候,很讨厌他。因为师傅要我去迷惑他,所以我不能练功。”燕若雪格格地笑了起来。 “我本来想让他死心塌地地爱上我,”沈黎月被她坦白的话吓了一跳,燕若雪说:“可是他死心塌地地爱上了你。爱情本来就没有对和错。”爱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是宿命吧。 “你一定会幸福的!”她离开铸剑山庄的时候,沈黎月是这样说的。 她只留下一封信—— 爹: 我走了。 在铸剑山庄的日子,是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快乐时光。 对不起。我骗了您,我没有对您说实话。我知道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只是想让您相信,我是真的做想您的女儿,伺候您到老。 版诉表哥,他会遇到让他更珍惜的女子。 若雪留 燕若雪离开铸剑山庄的第二天,沈万三带着女儿也离开了,并不是回北方。 “为什么要去青云阁?”沈黎月在马车里大叫了一声。从自回到铸剑山庄以后,她便再也没有单独和步青云说过话了。其实她有些气馁,想到和步青云在徐家地牢里的夫妻之约,再也没有谁提过了。她想他那个时候说的话,不必当真吧。可是——若是这样和爹回去了,她好像有点甘心。 燕若雪走了,大哥带着左姑娘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步青云倒是还在跟前,只是,他们难得说上几句话了。沈黎月想,男人说的话果然都是不能当真的。 “爹,我们去青云阁干吗?”沈黎月问。 “人人都说江南好,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你不想去吗,我这把老骨头,没有几天好享受的,趁早去瞧瞧。” “爹,你说什么?”沈黎月嘟起了嘴,掀起马车的帘子,看到步青云和苏子叙并肩骑在马上。 说到苏子叙,唉,燕若雪走了之后,他便闷闷不乐。这会在前面骑着马,步青云和他说着话,他却是一脸爱理不理的样子。 沈黎月摇了摇头,认命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向苏州而去。 车马劳顿,转眼几天到了汇江县,沈黎月来铸剑山庄的时候,也曾来过这里。这会旧地重游,活像半个主人似的。众人在在一间大酒楼前停了下来,沈黎月说:“这里最有名的便是贵妃鸡翼。” 沈黎月拉着沈万三的手上了二楼,一边说道,上次便是这里遇到大哥的。她在楼梯口探出头,在二楼上从左到右扫了一眼,心里倏地一震,站在阶梯上不知该不该向上走了。 沈万三在后面摧,沈黎月不得不闪过身。 原来巧了,二楼里坐着两个人,都是极熟的。一个是燕若雪,她离众人离开铸剑山庄已过了几日,照理说沈黎月看到她应该高兴的,只是她身边坐着那个人是——徐广!原本高兴的心情,又透着一点无奈。 他的手筋原本就被人挑断了,寒天彻又消去了他的内功。其实沈黎月虽然心里对他有些畏惧,只是想到他整个就是废人一个了,不由得心里便生出一些怜意。可是她还是觉得他是个大恶人。 “当作不认识就好。”步青云在她耳边提醒她,推着她向墙角一张桌子走去。 苏子叙为沈黎月擦好了桌椅,步青云要为她拉开椅子,沈黎月忙说:“我自己来!”她抢先坐了下去。 装作不认识是不太可能的。徐广“哗”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这边走来。他端着酒杯,对步青云说:“我想寒天彻说得对,我当初的确不该把怒气迁到你的头上来。”他端着的酒因为他的手晃,而撒了出来。他有些激动,仇恨怎么可能说没有就没有,一笑抿恩仇,这种事情想来只有戏台上才有。 只是他从来便知道,他是在迁怒于他——是他毁了他的家,还毁了他的一生。他一开始便是这样告诫自己的,只有这样他才能活得下去,有时候仇恨也是活下去的理由。 第10章(2) “步青云,这一杯,我给你赔罪。”他说得磊落大方,仰头便要喝下,只是燕若雪夺过他的酒杯,喝得一滴也不剩。 “有时候,活下去需要更大的勇气。”她微笑着说,嘴角竟渗出血丝,她说,“我知道,你想求死。” “燕姑娘!”沈黎月惊叫起来。 “表妹!” “你……为什么?”他扶着她缓缓倒下的身子。 “我代你去死,代你赎罪,师傅你……要活下去……”燕若雪说,“死去是一个多么简单的事情,活下去才有希望,师傅没有希望的事吗,没有想要完成的心愿吗,没有就算拼死也想要完成的心愿吗?” 他的眼中突然忆起很久以前的某个清晨。 “爹,你练的是什么?” “我们徐家的拳法。” “什么是拳法?为什么要练?” “可是保护你不让人家欺负。” “那我也要练,练得好好的,保护爹还有娘。” 他从记忆的游丝里回神。 燕若雪说:“我从小便是一个孤儿,在没有大哥,二哥、三哥之前,常常被人欺负。尊严是什么,如果你连活下去都觉得吃力,尊严根本什么也不是!师傅这些年为了自尊心,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才充满仇恨,可是能活下去,就是一种幸福!” “师傅你以前说,师公不是也曾拼死救你,那个女子已经死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师公拼死也要保护你,不是正想让你活着吗?” “师傅……活下去……” 燕若雪说到这里已经语不成调,她对沈黎月招了招手,在她耳边低声说:“沈姑娘,你一定会幸福的。”她不是也曾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吗,燕若雪喘着气说:“其实我师傅……他……很……可怜……” 她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 “表妹!” “苏子叙你干吗?”他抱着她从楼梯急急走了下去,沈黎月急得大叫起来,她想哭。 “她中了百练散,如果现在去找人救她,或者还有一线希望。”他抱着她下了楼。 爱情到底是什么呢? “你有爱上过她吗?” “比爱更钦佩她。” “若是没有遇到我,你会爱上她吗?” “不会。” “你这样讲很无情呢!” “可是爱情又不是施舍,我偏爱你,不爱旁人。” 爱情又不是施舍,不是我给你,你就会回应我。 一个月以后。 西湖平静无波,沈黎月突然心血来潮起来,对着步青云招手道:“我们来比比,谁先到对岸去,输了的人可是要重罚的。” 说毕她提起裙裾,踏着湖水便向对岸奔去。她每踏一处,湖水便荡起涟漪,一时间湖水波光鳞鳞。 步青云对她孩子气的举动摇了摇头,却不忍违逆,跟着她在湖上嬉戏起来。每每快要超过她了,沈黎月便拉住他的衣袖,嘟着嘴,摆出一副“若是你超过我的,你就死定了”的表情。 他理所当然地搂着她的腰,离开湖面,踏上对岸的陆地。这样谁也不输,谁也不赢。 沈黎月说:“啊,这是耍诈!”赢的人从来只能是她! 步青云耸了耸肩,两人一起到对岸这是不争的实事。 “重来!” 她转身向西湖,步青云拦在她面前,说:“天快黑了,小月,走了。”他左手握剑,右边温柔拉起她的手,那知沈黎月的手向他腰里一滑,却是去拿他左手的剑。步青云抬起左手,右手再次握住她的手,瞪了她一眼,说:“别玩了,走了。” 沈黎月干瞪眼,翘起了嘴。走了两步,她突然蹲了下来,“啊哟”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步青云急切地回头问她。 她捂住脚踝说:“拐了一下。” 步青云伸手去握她的脚踝,还未碰到,沈黎月就哇哇地大叫起来,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很痛一样。 步青云皱了皱眉,说:“我背你。”他背对着她,让她靠上来。沈黎月一个转身,动作利落地转到他的右手边,哪里像是脚拐了走不得路。 长剑终于不负所望地被她拿在手中。 沈黎月拍着手大笑了起来,“呵呵,终于拿到了,承影剑,呵呵。” 步青云怔了一怔,看她在湖边开心地转着圈圈,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看着沈黎月脚下一滑,步青云用手搂住她的腰,这才避免了她连人带剑落水的命运。 “你晕头了。”步青云轻嗔道,语气里却饱含溺爱,“天快黑了,走了。” 这次,他放开她,大步地向前走去。 半晌,后面也没有人跟来。回头,沈黎月半蹲在地上,捂住脚踝说:“真的拐了一下。” 步青云流星大步地回到她身边,这次是说也没说一声地抱起了她。沈黎月原本以为他是要背她的,不由得羞红了脸。夕阳快要落下去了,暮霭由红色慢慢变成了暗色。 沈黎月盯着步青云,他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他的眼睛其实不大,他的皮色是黝黑色的,他的嘴唇很薄…… 沈黎月靠在步青云的肩上,这个肩膀都是宽厚又安全。她猛地抬起了头,对上步青云看过来的眼睛。 “你……你跟我爹说的话是真的吗?”她问,竟然没有勇气直视他的眼。 “什么话?偷听我们讲话?” “就是你说……你说……你要……嗯嗯……我。” “嗯嗯?”他学她说话的语气。 呵,他这个人真的是很恶劣呢,他明知道她不好意思说出口来。 “算了。”她说。 “嗯嗯什么?”他不依不饶地问,“你不说清楚,我怎么回答,嗯什么?” 沈黎月把头埋在他的胸前,这下好了,没脸见人了。 步青云依然喋喋不休地说:“你总要说明白啊,你刚才说什么?” 她把头埋得更深了。 “再说一次,我没有听清楚。” “事情总是要解决的,你不说出来,怎么解决?” “……” “你要娶我!”沈黎月实在是受够了,吼了起来。 她看到步青云表情停了一下,转而笑了起来。这下是真的没脸见人了,她说:“我爹……你……就是说你不要管我爹和我大哥,你大可不必……唔……” 步青云的吻突如其来。 沈黎月瞪大了眼睛,良久才说出自己刚才没有说完的话:“你不必娶我的,不用勉强。” 步青云不理她呢,怎么办? “我爹也真是的,硬要你娶我,你很为难吧,你不必娶我的。” “你不要怕我大哥啦,他其实看上去对人都很凶,不会为难你的,你不必娶我的。” “……” “你再说下去,我就把你丢进西湖!”步青云实在是忍无可忍,他都吻过她了,还不明白吗? 沈黎月这下子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二人的影子,被夕阳拖得老长老长,长到地老天荒。 沈黎月圈住他的颈,步青云怪异地看了她一眼,她从未这样对自己示好过。她甜甜地笑着在他耳边说:“不论你娶不娶我,我都想要告诉你的,”他有些生气了,只是她接着说:“我喜欢你!” 最柔软的话语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心上。 “再说一次。” 沈黎月捂住自己的嘴巴,“你不会把我丢进西湖吧?” “再说一次!” “我再也不敢了,马上闭嘴。” “沈黎月,我叫你再说一次!” …… 就是这种感觉——甜蜜,像是永远也不会腻。 …… 我也爱着你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