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色生香》 楔子 月如钩,冷。 半掩的山门。 门,永远都是供人进进出出的。 每次,都会从门的一边,走向另一边。 每次走出或走进的时候,你都不会想着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这样地走进走出。 因为,你也没有必要去想。 半掩的山门。 门的每一边,都站着人。 一老一少。 老和尚太老了,以至于白白的眉毛,快要挡住了脸。 不是小和尚,一个少年。 门里,站着老和尚;门外,是翩翩少年。 “走吧,找到了再回来。”老和尚挥了挥手。 那少年不语,默默地趴在地上,磕了个头。 “走吧。”老和尚关上了山门。 紧闭的山门。 门的里面,老和尚叹了口气。 门的外面,少年站起了身,走在九曲山路上。 第1章(1) 人的一生所望,不过食色。 食在江南。那小桥,那流水,映了多少珍馐美味。 色在江南。那乌瓦,那白墙,听了多少佳人笑。 品香楼——江南最有名的食馆。 品的是酒香、菜香、美人香。 美人如花。 夕阳已斜。 如果说江南是天下的精华,那么西湖,便是江南的精华。西湖已经演绎了不知多少个春夏秋冬,但却仍然是一个风花雪月千年不变的梦。不知多少个人曾经在西湖边上找着梦,更不知有多少个人在那里编织着自己的梦。 “说过了,你不能见的颇师傅。”账房先生一句话不知说了多少遍,但对面的姑娘却丝毫不动。 一个漂亮的姑娘。 “我说过了,不见到的颇师傅我是不会走的。”那姑娘的确很执拗。 账房先生摇了摇头,“的颇师傅不是想见就见得到的,姑娘,你还是走吧。” “见不到他,我是不会走的。”那姑娘坚定地看着账房先生,“就算是你关门或是报官,我都不会走的。” 唉——账房先生叹了口气,“姑娘,不是我不让你见他,如果站在这里等着,就能见到的颇师傅,那我这品香楼门口的人,还不站到西湖上呀。” 那姑娘闻言,冲账房先生眨了眨眼,突然大声地喊了起来:“的颇师傅,我想见你,我要学最好的厨艺——”那声音很大。 账房先生惊得张大了嘴,食客们一个个都扭头向那姑娘看去。 “我是的颇。” 素衣如雪。一个很好看的男人。 他就站在那姑娘的面前。他是的颇——品香楼的掌厨。 他还有个名字——天下第一厨。 皇帝南巡的时候,在品香楼尝到的颇师傅做的菜,便要他随驾入宫,但的颇师傅不肯,皇帝便赐了天下第一厨的招牌。 有人说,的颇师傅很幸运。 因为天下第一厨,品香楼自然成了天下第一楼。 因为天下第一厨,品香楼自然成了天下食客汇聚的地方。 但是天下第一厨,并不每日做菜,他只是在自己喜欢的时候才会下厨。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站在灶前,看着其他的师傅在忙。而皇帝恰恰跋在他下厨的那一天来到品香楼。 所以,不知是谁幸运。 有的人说,是品香楼成全了的颇师傅;也有的人说,使的颇师傅成全了这品香楼。 但是,的颇师傅很明白,一切都是因为这西湖。若是没有这西湖,一切都只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有了西湖,它周围的一切便都有了灵性。 然而,他做的菜,的确天下第一。 其实,按照的颇师傅的话,做菜是需要看心情的。的颇师傅从不轻易出手,更多的时候,他都会站在灶台前。 但每日,他必定素衣如雪。 他从不见任何想见他的人,不论官阶,不论江湖地位。 这就是的颇。他就站在那个姑娘的面前。 “你跟我进来。”他说,随即转身走进了后堂。 那姑娘满意地一笑,跟在的颇师傅的身后,走了。只留下一屋食客,目瞪口呆。 “以后不要在品香楼喊叫,扰了食客的心情。”的颇师傅淡淡地说。 “是,我记下了。”那姑娘点头。 “你找我要学厨艺?”的颇师傅喝了口茶。 “是。”那姑娘回答。 “为什么?”的颇师傅问。 “因为我的梦想就是要做厨师,让每个人都尝到我做的菜。”那姑娘答得开心,眼中不自主流露出另一种不相称的神采。 很快,却被的颇捕捉到,他微微一笑。 “为什么找我?”的颇师傅又问。 “因为你是天下第一厨,你的徒弟做出的菜,自然有很多人吃。”那姑娘眨了眨眼。 的颇师傅淡淡一笑,对那姑娘说:“哦?有人吃你做的菜,并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徒弟。换句话说,不是因为你的人,而是因为你的手。只有做出最好的菜,才会有人去吃。懂吗?” 那姑娘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的颇问。 “我叫古香,请你记住这名字,因为这将是你最得意的徒弟的名字。” “嗯,叫管家为你找个房间,今日先休息,明天再学艺。”的颇淡淡地说。 迸香开心地说:“谢谢师傅。”说完,转身就走。 “不必,你学艺并不是因为要做厨师,这点我很清楚。但我并不想知道为什么。”的颇师傅在古香身后,淡淡地说。 迸香听后一惊,但并没有回头,继续走着。 是夜,一片西湖。 明月高悬,品香楼。 深院,古香抬头望月。她的唇边,有一种古怪的微笑。看着明亮的月亮,古香仿佛看见了那个人,那个她想尽办法要见的人。 只是仿佛,只是看见了淡淡的轮廓。 或者说,连轮廓都不曾瞧见。 因为,古香从未见过那人。尽避她一直想见他。 只要迈出了第一步,路就很近了,古香想。有细细的风吹来,吹乱了古香额前的刘海。她随手拨了拨刘海,却赫然发现远处坐着一个人。 那人也在抬头望月。 “你好,我叫古香。”古香走到那人面前。 那人似乎想事情想得出神,听到古香的声音,慢慢地抬起头,目光似乎还有些呆滞。 “我叫古香,是这里的颇师傅的徒弟。”古香甜甜一笑。 那人似乎清醒了一些,对古香说:“哦,我叫如笙。” “你是这里的伙计?”古香试探地问。 如笙摇了摇头,道:“不是,但也差不了多少。”而后他似乎又觉得说得不对,忙补上了一句,“哦,我也是的颇师傅的徒弟,但我并不向他学做菜。” “哦?”古香觉得奇怪,“那么你每天都干些什么?” “我在前面招呼客人。”如笙道。 “为——为什么?”古香有些惊讶。 “因为我来并不是要学厨艺,而是要找东西。”如笙道。 “找东西?”古香重复着如笙的话。 如笙点头,“没错,找东西。” 迸香本想问问,如笙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但又觉得有些唐突。她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你找的颇师傅,是要学厨艺?”如笙问道。 “是。”古香回答,“就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学一样东西,要专心。”如笙纠正道。 “哦,是呀。”古香再次甜甜一笑,但这次却是十分勉强。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睡了,明天见了。”如笙说。 迸香点头,“好的,明天见。” “哦,对了。”如笙叫住迸香,“明天的颇师傅可能会为你做道菜,要知道,每个来这里向他学厨的人,都会得到他亲手做的一道菜。” “哦?”古香一下来了兴致,忙问,“是什么?” 如笙耸了耸肩,无奈地说:“不知道,菜色是因人而异的。” “这样呀。”古香心里又多了份期待,调皮地问,“你的是什么?” 如笙看了看古香,随后低下了头,“一碗白饭。” 迸香无语。 第二日。 日出东方。 品香楼从来就没有日上三竿。每一个人,只要是品香楼的人,都要早起。 辛勤工作,不养闲人——这点,古香早就知道。但是她又似乎刚刚做到。有时候,你所处的环境,是可以感染人的。 此时,古香站在的颇师傅面前,就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的颇师傅似乎并不想让她做什么,只是分配着其他人的活儿。 当然,那个叫如笙的少年,得到了他一贯的工作——招呼客人。 “我应该做些什么?师傅。”古香忍不住问。 “作为我的徒弟,你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的颇师傅淡淡地笑着说,“因为,我要让你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古香开心地问。 “呐——”的颇师傅用手指着桌上的材料,开心地说,“切菜。” “哦?”古香目瞪口呆,“要切多少?” “随便,切什么,切多少都随你便。但是——”的颇师傅故意拉长声说,“不——能——停——下。” “为——为什么?”古香问。 “你想知道答案?”的颇师傅兴致勃勃地问。 迸香点头。 “答案吗,你一直切,就明白了。”的颇师傅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刀子敲着木板的声音。 这不是江湖。 所以,没有血。 这是厨房。 所以,也会有血。 但是,这时没有。因为古香切的是萝卜白菜,不是鱼和肉。她,还在切着。 这世上,总会有一些事情,你不想做,但又不得不做。但是,明明是不想做的事情,却依然在做,不能停下。古香就在做着一件她并不愿意做的事,同样的,她也没有停下。 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道理。 明知不愿,而为之。则必有不可为人道的原因。 迸香知道,只有做了这件她并不想做的事情,她才有机会,做更多她想做的事。 “切得好难看。”冷不防,背后有人在说话。 迸香回头看了一眼,是如笙。 “是你呀,不许说三道四的。”古香假装生气地噘起了嘴,“你为什么偷懒,不去前面干活?” “我么?”如笙轻松地说,“我想干的时候,自然会出去。” “什么呀。”古香不去理他,继续切菜。 “是真的。”如笙接着说,“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不同,所以我可以不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而你,不行。” “讨厌。”古香被他说中了心事。 第1章(2) “就算不愿意,你也要做,因为,的颇师傅是最好的师傅。”如笙认真地说。 迸香摇头,“我来这里是要学厨艺的,可不是切一些萝卜白菜。” “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你这样做么?”如笙反问。 迸香又摇头,“不知。” “做菜就像是写文章,切菜就像是学写字,不会写字,文章再好,也体会不出用词的精妙;而不会切菜,饭做得再好,也不会体会到用料的讲究。”如笙说完,拍了拍古香的肩膀,“这是基础,用心学吧。” 迸香回味着如笙的话,“这里面还有那么多学问呀。”她自言自语。 “是呀,你要学的还多着呢。”如笙说着走到了院子里。 “如笙。”古香叫住了如笙,“你到底是不是要学厨呀,怎么懂这么多?” “我说过了,我们来这儿的目的是不同的,你要学厨,而我要找东西。”如笙对古香说。 “那,可不可以问问,你要找什么?”古香还是好奇。 “我的梦想是做一名厨师,所以,我在找一颗厨师的心。”说完,如笙冲古香灿烂地笑着。 那是一种向往的笑容,像是晚归的旅者找到了家门。那笑,让古香想到了太阳的温暖,那是一种有感染力的笑。感染着每一个看见的人,让每个人的心都暖暖的。那笑,就算是如笙走了之后,她也记住了。甚至是古香在面对最艰难的日子的时候,也会想起如笙的笑容。那笑,古香此后一直记得。她记了一辈子。 迸香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梦想,心里便更加温暖,“一颗心?”古香问。 “是的,一颗属于厨师的心,加上厨师的手,这就是一个真正的厨师。”如笙说完走了。 “一颗属于厨师的心。”古香自言自语道。看来,我要学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她想。 夜很静。 迸香闻到一股清香。白白的汤汁。 素衣如雪。 的颇师傅在一个小小的炉火前坐着,对面坐着古香。 “这就是给我的见面礼呀。”古香问。 “是呀。很喜欢吧。”的颇师傅说。 迸香摇头,“我以为会是一锅炖猪手呢。我切了一天的菜,需要补一补。” “臭丫头,挑三拣四,要知道想吃我的颇做菜的人多得很。”的颇敲了敲古香的头说。 迸香做了个鬼脸,对的颇说:“知道了,只是有必要煮这么长时间吗,我总要不被饿死,才会享用你这锅汤吧。” 的颇笑了笑,掀开锅盖看了看,又将锅盖盖上。 他对古香说:“学做菜,最重要的是有耐心。更何况,这是鱼。”说着,他拿了些叶子放到了锅里。 迸香顿时闻到一股无法形容的香气。 “好香呀,你放了什么,师傅。”古香忙问。 的颇一笑,“薄荷。记住它可是去鱼腥的好东西。” 迸香点头,“在家的时候,我也知道薄荷。” “这很好,有样东西记着,人最可怕的是什么都不曾记得。”的颇师傅温和地说。 迸香摇头,“不,那是你的日子过得太好了,没有人愿意记着一些不愉快的事。” 的颇师傅的眼中闪过一丝怪异的光芒,是那种忧伤夹杂着痛苦的眼神。 这眼神古香没有看见。不是因为的颇会掩饰自己,而是古香面前正对着一碗新鲜的鱼汤。 “尝尝吧。”的颇将碗递到古香面前。 迸香甜甜一笑,轻轻吹了吹碗边的热气。鱼汤很鲜,有着淡淡薄荷的冰凉。或许是热气蒸到了古香的眼睛,又或许是薄荷的味道有些清凉,古香不禁掉下了眼泪。 “我家的边上,有一条南北向的水沟,沟边就长着一片薄荷,是一大片。”古香轻声地说着,像是在讲一个发生在很久以前的故事,“夏天很热,有风吹过那片薄荷的时候,总是会很清凉。” 的颇没有说话,轻轻地拍了拍古香的肩膀。 迸香没有再说什么,开始喝汤。 “你的家是在江西吧,那里长着成片的薄荷。”的颇突然问。 “是,我是住在那里。”古香继续喝汤。 “从小?”的颇问。 迸香犹豫了一下,连忙答道:“是的,从小。” 的颇这次没有再问,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古香。那眼睛中的光实在好看,但古香并不想去看。或者说,她根本不敢看。那是一种能够窥视到别人心里面去的光彩。 迸香知道,一旦自己的眼睛看到那光彩,一切的秘密便无法再隐瞒下去了。于是,她转开了话题:“听如笙说,他来这里的时候,你为他做了一碗白饭。” 的颇师傅点头,“没错,我做的东西向来因人而异。” “那为什么他的是白饭,而我的是鱼汤?”古香问。 的颇师傅笑了笑,对古香说:“因为你们来这里的目的不同,虽然你们都告诉我要当一个最好的厨师。” “是吗?”古香轻声地回应,似乎不愿再提。 但的颇师傅却继续说:“如笙有一双厨师的手,能做出很好吃的斋菜,但他却少了一颗厨师的心,所以他来这里是为了找东西。” “这事你知道?”古香问。 “是,所以我做了一碗白饭,是要告诉他任何东西都要自己去想,等着别人告诉是不行的,就像一碗白饭,那滋味终要自己去品尝。”的颇师傅道。 迸香点头,“那为什么我的是鱼汤呢。” “我说过,我做菜向来因人而异。”的颇师傅笑了,这笑令古香有些坐立不安,“你既没有厨师的手,也没有厨师的心,就连对厨师的向往也没有,我做鱼汤给你,只是想让你喜欢上做菜,千煮豆腐万煮鱼,这事情不急,总要慢慢来的。” “我是很向往做个厨师的。”古香忙说。 “不。”的颇打断了古香的话,“要做一个最好的厨师,他的动机必须是单纯的,而你不是。” 迸香此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突然觉得的颇很可怕,因为他可以看清每一个人的心。在的颇面前,似乎没有秘密可言。 这世上最令人害怕的,不是可以预见的危险,而是无法预见的。从这一点说,的颇师傅确实是个无畏的人。在一个这样的人面前,谁都会害怕。 因为,没有人没有秘密。没有人,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别人面前而不害怕的。 迸香在怕。但是,这不是她第一次感到害怕,她见过更多令她害怕的事情。不然,古香是不会来到品香楼的。在踏入品香楼的刹那,她做好了一切准备。当然,全是坏的准备。而且,古香还很聪明,不然,她不会来品香楼完成自己的计划。古香很快想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面对一个根本容不下任何秘密的人,古香唯一能做的只有——诚实。有的时候,诚实是最厉害的武器。但这武器不似宝剑般锋利,却是最好的防御利器。 迸香慢慢地抬起头,对的颇师傅说:“是的,我的动机并不单纯,但我却是一心要做厨师的。” 的颇师傅摇摇头,“你这么聪明,为何从如笙的身上看不到自己呢?” “自己?”古香很是不解。 “我就算是把所有的东西教给你,你依然只是有了一双厨师的手,没有厨师的心,怎么能成为厨师呢?”的颇师傅叹了口气。 迸香将脸侧到一边,低声说:“或许,我只要一双厨师的手就够了。” 的颇师傅笑了,笑得有些凄然,“这或许就是你和如笙不同的地方,他会有一双厨师的手,而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 “为什么?”古香忙问。 “因为他有爱,他愿意去接纳别人,而你心里只有防备。”的颇师傅说着站起身来,将面前的小炉灶,抬回了厨房。临走前,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却很大,“不要说梦想做厨师,处处提防着别人的人,根本谈不到梦想,因为没有人能够走进他们,而梦想总是需要通过各种方法实现的。” 迸香就在的颇的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素衣如雪。 他的话,她都听见了。静静地听着。夜很静,偶尔有风吹过。古香的心里依然在回荡着那句话。 笔人来访。 的颇一早起来,便特意穿了件新衣服,却依然是素衣如雪。他在等一个人。 如期而至的是一个很特别的男人。特别到令你不经意间愿意站在他身边,令你觉得他是个好人,很好的人。这种信任感,不是每个人都会给别人留下的。 他叫楼湘阁,是江南和堂的堂主。 江南和堂,一个江湖上神秘的组织,它掌握着江湖中很多人的秘密。 那些人当然不是平凡如你我的人,他们都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算他们都是江湖中叱咤风云的大人物,他们也都是人。 没有人是没有秘密的。因为这世界本不存在着绝对的黑与白。每个人都是灰色的,只是有的人深些,有的人浅些罢了。然而这简单的道理却很少有人能真正明白。 那些叱咤风云的大人物们,偏偏要让自己非黑即白。因而,掌握了他们的秘密,就是掌握了他们的命,在这个将名誉看得比命还重要的江湖上面。 然而每个人都愿意这样被操纵着,因为每个人都愿意知道对手的秘密。因而,江南和堂一直存在着,它就像是一张张开的大网,每时每刻都在搜罗着这个江湖的秘密。它一直这样神秘地存在着,很神秘,就像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张开那张无形的大网的。 同样的,没有人知道江南和堂的堂主是谁,就像江南和堂那样神秘。这种神秘,却又代表了威严,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楼湘阁,就是江南和堂的堂主。这件事情,的颇知道。因为,的颇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见到的颇,微微笑着,而后握住了他的手。两手相握,昭示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友情。 的颇也给了他信任的笑容。他笑着说:“你果然来得守时。” 楼湘阁叹了口气,道:“有了珍馐美味,自然要守时一些。” 的颇凑近他,闻了闻,皱了皱眉,道:“这次没有斋戒熏香,你平时好像很爱干净的。” 楼湘阁又叹了口气,道:“没有办法,因为我已经七天没有洗澡了。” 的颇问道:“几天?” 楼湘阁答道:“七天。” 的颇道:“七天?” 楼湘阁点头。 的颇笑了,那笑里有一种戏谑的神情。他说道:“你现在很想吃我做的菜?” 楼湘阁摇了摇头,道:“不想,我只想洗个澡,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的颇道:“睡觉?” 楼湘阁点头,“是。” 的颇问道:“这七天里,你在干什么?” 楼湘阁答道:“逃命。” 的颇没有再说些什么,他为自己倒了杯热茶。 第2章(1) 水很热,不是茶水。微微地飘着香气,不是茶香。茶水是要放到茶壶里面的,茶香便从壶中飘来。这里的水是放到大木桶里面的,飘出的是淡淡的花香。 楼湘阁便舒舒服服地待在这大木桶里。他吹熄了灯,闭上了眼睛。 水热得让人觉得放松,一种得来不易的放松。若你像楼湘阁那样,一直在逃命,突然间有了这样好的时光,你也会觉得这放松是得来不易的。 楼湘阁是个很懂得满足的人,只消这片刻的放松,他便已经觉得很舒心了。所以,他并没有在想逃命的事情。似乎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此时,他就是他,根本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去伤脑筋。 容易满足的人,自然是爱自己的人,换句话说,应该是个爱生命的人。楼湘阁就是个爱生命的人,因而他也不会轻易地被杀掉。 他不去想被追杀的事情,并不是因为不怕死,而是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事情。此时,他只想休息。他需要这片刻的放松。 但是,老人们总不会说错话的。老人们说:“天不遂人愿。”因而,这话是对的。 脚步声,匆忙的脚步声。这声音很小,似乎并不想让人知道。因而来的人,有意地轻手轻脚,但却有些踉跄。但楼湘阁还是听到了,他的耳朵很好,不是一般的好,什么声音,似乎他都会听得到。 很快,他便发现这声音和平日里追杀他的人不同。他穿上了衣服,躲了起来。 门开了。 一个人很快地钻了进来,匆匆地关上门,似乎都快要站不稳了。 楼湘阁很快发现那是个女人。那人坐到床头,蹲子,模索着。很快,她找到了一个纸包,哆嗦着打开,就着月光,模到了茶杯,倒了水,将纸包里的东西就着喝了下去。 突然,她猛地一惊,发现面前有一个人影,立刻站了起来。这人本想叫出声,但最后还是止住了。那人轻声地问:“你是谁?” 楼湘阁听到了一把很好听的女子的声音,他笑了,对她说:“你又是谁?” 那人低声道:“我叫古香,你为什么偷跑到别人的房里?” 楼湘阁耸了耸肩,很无辜地说:“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这本来就是我的房间。” 迸香愣了一下,道:“你——你是的颇师傅的客人?” 楼湘阁道:“没错,而你是他新收的徒弟。” 迸香道:“那又怎样?” 楼湘阁道:“如果没猜错的话,你吃的是寒食散。” 迸香语气奇怪地说:“那又怎样?”听得出,她的心里很恐惧。 楼湘阁叹了口气,道:“这东西本是害人的,可偏偏很多人都认为它可以救命。” 迸香冷冷地说道:“这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楼湘阁又说:“可惜,我是个好管闲事的人,这点似乎也与你无关。” 迸香似乎被激怒了,恶狠狠地说:“你到底想怎样?” 楼湘阁听了古香的话,反而笑了,他轻声道:“我——不想怎样。” 迸香这次真的被激怒了,道:“你是的颇师傅的客人,对你的尊敬是应该的,但这并不代表我在任何时候都会尊敬你。”楼湘阁并不生气,似乎惹人生气是他的爱好一般,无辜地说:“那样,真的不是很好。”他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但突然语气变了,对古香说,“别出声,有人。”楼湘阁的语调很低,也很急促,说完他便高高跃起,整个身子贴在了房顶。 迸香本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她似乎从楼湘阁的语气里听到了危险,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新漆的木门,雕着镂空的图案。 在夜晚,这门总是会给人带来恐惧。 这恐惧似乎源于无知,没有人知道门外是什么,除非你打开那扇门。而这恐惧似乎又源于勇气,要想打开那扇门,需要的是很大的勇气。其实这恐惧源于心里,门只是激化了我们心里的恐惧罢了。 迸香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眼睛盯着那扇门。她在等着那扇门的开启。 门是开了,但首先进来的是一支箭,一支很快的箭。随后,跳进来一个人。借着敞开的房门,传来的月光,古香发现那人很高,也很壮,有很浓很浓的胡须。那人也看见了古香,而后他很快发现房里没有其他人。 其实,在古香的想法中,这样一个又高又壮的人,是绝对不适合练轻功的。原因很简单,只有轻飘飘的人,才有动作迅速的可能。 但就在这晚她发现自己错了。总会是这样,当你发现自己错了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古香也知道晚了,因为此时,她细细长长的脖子上,顶着一把短刀。那刀很锋利,因为古香感到了死一般的冰凉,那刀就贴着她的脖子。 迸香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因为她知道这刀很锋利,只有细细的伤口才会让人感觉不到疼痛,同样的,这样的伤口,流血很慢。她并没有闻到血腥味。 那个大汉道:“我只问一次,刚刚屋里的人呢?” 迸香很平静地说:“这世上只有我一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你放下刀,我自然会告诉你,不然就算我死了,你一样找不到他。” 要人服从的方法很多,威胁就是一种。 大汉收回了短刀,问道:“说,他在哪里?” 迸香并不急着回答,反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大汉道:“亥时三刻。” 迸香笑了,笑得很甜,“看来是老天救了我。我问你,你知道我是谁么?” 大汉道:“不知。” 迸香道:“很好,若是让你瞬间杀了我,你可有把握?” 大汉摇头,道:“没有。” 迸香道:“那就好,我是不会被你杀了的。” 大汉道:“为何?” 迸香道:“因为老天并没有留下你杀掉我的时间,因为他留给你的时间并不多。” 大汉道:“他人在哪里?” 迸香道:“你现在去找他似乎有些来不及了,他子时就会走了,到时你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大汉道:“子时?” 迸香点头,道:“是的,所以你的时间并不多,我劝你还是不要在我这里耽搁了。” 大汉转身就走,却被古香叫住:“等等,他去了生水码头,说要去出海,你真的要快些,不然到了海外,你就更找不到他了。” 大汉转身走了。 门开着。门外吹来一阵风,轻轻扬起了古香额前的刘海。 迸香听到身后有人在轻笑。她回手模了模脖子,此时已经有血渗出来。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门外,她轻声说:“混蛋。”楼湘阁此时已经站在她身后,道:“他的确是混蛋,君子是不会将刀架在女人的脖子上的。” 迸香没有看他,轻声道:“真正的混蛋是看到了这些却什么都不做,让女人挡在前面。” 楼湘阁道:“以后不会了。”这话古香只当是楼湘阁随口一说,不想,他却当真了。 这当然是以后的事情,所以古香此时并不知道这是他的真话。她转过头,虽然屋里很黑,她还是冲着楼湘阁的方向问道:“他是谁?为何能一下子到我的面前?” 楼湘阁道:“他是周斌,大汉周斌。” 迸香道:“鹰派的那个?” 楼湘阁道:“是。” 迸香点头,道:“怪不得,他一下就冲到了我的面前。” 楼湘阁道:“但凡这种武功很好的人,都有个弱点。” 迸香问道:“是什么?” 楼湘阁道:“没有脑子。” 迸香问:“为什么?” 楼湘阁道:“但凡有脑子的人,一定会先杀了你,再去追我。” 迸香问:“为什么?” 楼湘阁道:“因为你不想死。” 迸香叫道:“这算什么理由。” 楼湘阁道:“有脑子的人,通常都是狡猾的人,他们都不愿让别人如愿。” 迸香笑道:“这又算什么理由?” 楼湘阁道:“这的确不是理由,可是我要让你知道一件事情。” 迸香问:“什么事情?” “我是个聪明人。”楼湘阁说着,走到了桌边。 迸香问:“我可没什么愿望。” 楼湘阁道:“可我是不会让你再吃寒食散的。” “你——”古香还想要说些什么,但突然间,楼湘阁把灯点着了。古香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她有眼睛,她的眼睛能看东西。古香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一张脸,如此的亲近。 楼湘阁是长着一张让人觉得亲切的脸的,这点他自己也知道。此时,他正对着古香笑。 迸香很快从恍惚中惊醒,看着楼湘阁道:“我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楼湘阁道:“恐怕这不只是你的事。” 迸香威胁道:“你若是把这件事告诉的颇师傅,我就算变成鬼也会与你纠缠的。” 楼湘阁笑了,笑得很大声,“有这样美的女鬼纠缠,也是人生的乐事。” 迸香气得双腮微红,瞪着楼湘阁道:“你这混蛋。” 楼湘阁并没有生气,他对她说:“我就是混蛋,但有两件事混蛋是一定会做的。” 迸香问:“什么事?” 楼湘阁道:“一,我不会把这事告诉的颇。” “二呢?”古香问。 “我不想救你两次。”楼湘阁道。 迸香叫道:“开什么玩笑,是我救了你一次才对。” 楼湘阁很固执,纠正道:“不,是我救你两次。” 迸香叹了口气,问道:“你何时救过我?” 楼湘阁道:“马上。”随后他又补了一句,“周斌很快就会回来的,到时候只有我能救你。” 迸香咬着牙道:“小人。” 楼湘阁道:“随你怎么说,但我敢打赌,周斌这次来,肯定会杀了你。” 迸香道:“我可是为了救你,才会骗他出去的。” 楼湘阁耸了耸肩,邪气地一笑,“我并没有要求你这样做。”而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好像周斌要过来了。” 迸香道:“你必须救我,因为我救了你。” 楼湘阁道:“好吧,就算你救了我,可你当时并没有要求我也救你。” 迸香无奈,“好吧,你究竟想怎样?” “你不再吃寒食散。”楼湘阁语气坚决。 “不可能。”古香也回得坚决。 “你为什么一定要吃?”楼湘阁有些好奇。 “这不关你的事。”古香道。 楼湘阁摇头,道:“或许你说了,我会同意呢。” 迸香低头,想了想说:“我告诉你,你答应我不把这事告诉的颇师傅。” “可以。”楼湘阁答得干脆,好像已经猜到古香会同意。 迸香叹了口气,她想要说些什么,但突然又不说了。因为她发现楼湘阁在看着她,是那种目不转睛地看着。 楼湘阁就这样看着古香,什么也没说。不是因为他不知该说些什么。而是因为他听到了脚步声,周斌的脚步声。 周斌是鹰派的几员猛将之一,他的武功了得,本来走路可以不发出任何声响的,但楼湘阁却听到了。 楼湘阁转过身,笑着看走进来的周斌。 “你果然在这里。”周斌道。 楼湘阁一笑,道:“你似乎知道得有些晚。” 周斌点头,道:“确实有些晚。” 楼湘阁道:“那你想怎么对付我呢?” 周斌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而后眼光又扫过了古香,“杀了你,而后杀了她。”周斌道。 楼湘阁似乎来了兴致,问周斌:“杀了我似乎应该,但为何杀了她?” 周斌又一次看了古香。古香是美丽的,走在街上也会有人看她。但此刻,周斌看着她,却令她想到了屈从。一种被人掌握的屈从。许久,周斌冷冷地说:“因为,她不想死。” 楼湘阁笑了,他看着古香。 迸香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楼湘阁此时却开口了:“可是,你这次似乎杀不了她。” 周斌道:“没关系,我说过我会先杀了你,再杀了她。” 楼湘阁道:“这就是你杀不了她的原因,因为我不会让你杀了我。” 周斌不屑地说:“这种事情,总不会自己做主的。” 楼湘阁道:“这种事情,别人同样无法做主。” 周斌就这样看着楼湘阁,楼湘阁也在看着他,两个人谁也不动,他们都在等待着时机,一个很短,但足以致命的机会。 第2章(2) 周斌终于出手了,短刀切向楼湘阁的心脏。 杀机,一股致命的杀机。并不来自周斌的短刀,而是来自后面,犀利的掌风同样劈向楼湘阁的心脏。刀锋很利,那一掌来得同样很快,两者同样是致命的。 真正的危险,总是会潜藏在你的身后,这正如你看到的,其实大抵不如你所经历过的。 楼湘阁并没有死,他还活着,他还在笑,笑看着面前的两个大汉。楼湘阁终究还是躲开了。虽然古香站得很近,却依然没有看清。但古香还是看见一些东西,正如眼前—— 两个周斌。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我果真没有杀了你。”持着短刀的周斌说。 楼湘阁说:“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周斌。” “在哪里?”大汉问。 “周斌天下闻名,试问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舍得把这样一个美人的脖子划破呢?”楼湘阁道。 “不错,我就是周斌。”手上没拿东西的大汉道,“我在你身后,只是为了找到机会杀了你。” “现在呢?”楼湘阁挑眉问道。 真正的周斌道:“现在,就算你看到了我,我也还是要杀你。” 楼湘阁问道:“为什么?这一路上,要杀我的人,你不是第一个,我猜也不是最后一个。” 两个周斌对视了一下,持刀的那个说:“因为我们收到了选金帖,你不死,我们就得死。” 听到选金帖两个字,古香突然抬起头,看了看说话的周斌。 楼湘阁摇了摇头,道:“又是选金帖,早听说江湖上闹得人心惶惶,想不到真有这东西。” “不错。”周斌点头,“若是不杀了你,也会有别人收到选金帖而杀了我们。” 楼湘阁叹了口气,道:“可你们终究是杀不了我的。” 两个周斌又对视了一下,空着手的那个道:“没错,但我们也要试试,反正都是一死,同归于尽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楼湘阁挑了挑眉,对他说:“可惜我还年轻,还不想死得这么早,而且我更不想死在这么没来由的选金帖上。” 持刀的周斌冷笑了一下,道:“这世上的事,总有些是没来由的,就像我们收到了这选金帖一样,轮到了你,你也只能认命。”说完,他挥手一掷,短刀瞬间出手,不是掷向楼湘阁,而是掷向了古香。 "那刀风奇快,古香吓得睁大了眼睛。她突然发现原来人在紧张的时候,胃会狠劲地收缩,让人想吐。" 楼湘阁伸出拇指和中指想要弹开刀锋,但很快,他便发现这是计中计。两个周斌都用右手,两人同时伸出手,锋利的掌风切向楼湘阁的心脏。 楼湘阁此时若是救了古香,自己便一定会被打中,若是不救,古香必定会被杀死。 这游戏注定会死人。一切都几乎是同时的,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事情是只消片刻便会结束的。两具死尸。楼湘阁和古香还活着,他们就站在死尸的面前。 楼湘阁还活着,因为他是楼湘阁。古香还活着,因为楼湘阁救了她。那一刹那,楼湘阁选择了用手指弹开飞来的短刀,然而那力道恰到好处,刀子在空中做了个旋转,刀锋又指向了两个大汉,划过了两个人的喉咙。 被割断了喉咙,总是会流血的,而且还会是很多。古香皱了皱眉,忍住了想吐的冲动,这样血淋淋的场面,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实在太过残忍。 “你——你为什么杀了他们?”古香问。 “因为我说过了,从此以后,我会挡在你的前面。”楼湘阁一语看似随意,但眼睛却看着古香。 但凡被这样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看过,女孩子总会脸红,再加上楼湘阁像是保证般的话,让古香觉得安全。古香突然觉得不安,为了掩饰,她又说:“那你怎能杀了他们呢?” 楼湘阁挑了挑眉,对她说:“杀人与被杀,本是常事,难道要他们杀了我?” 迸香摇头,对他说:“我并不是在同情他们,生死有命,但你就这样杀了他们,还怎样能追问出究竟谁要杀了你?” 楼湘阁笑了,他对古香说:“我已经知道了。” “是谁?”古香月兑口而出,似乎又觉得有些唐突,便又说,“我可能有些多事了。” 楼湘阁道:“不,我也不清楚究竟是谁,但我只知道是发给他们选金帖的人。” 迸香问:“你不知道那人是谁?” 楼湘阁点头。 “那为何不问?”古香不解。 楼湘阁道:“之前我问过杀我的人,他们并不知道是谁给了他们选金帖,所以这两个人也不会知道。” “这就是他们一定要死的原因?”古香道。 楼湘阁摇了摇头,“不,就算我不杀他们,他们也会死。” “为什么?”古香问。 楼湘阁道:“拿到选金帖的人,若是完不成选金帖上的任务,便会被其他拿到选金帖的人杀掉。” 迸香有些怀疑,“真的?那个选金帖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楼湘阁没有回答,他弯下腰,模着地上的两具尸体,最后在那个本来拿着短刀的人身上模出了一个帖子,递给了古香。 这是一张镶金的帖子,不大,上面写着楼湘阁三个字,帖子并不特别,但那字是用一种很特别的墨写上去的,那墨的颜色是七彩的,不论从哪个方向看,都显示出了一种诡异的光。 “就是这个?”古香问。 “是。”楼湘阁答道,“不论是谁,一旦收到这个帖子,便要在十日之内杀掉上面名字的人。” “要是没成功呢?”古香又问。 楼湘阁道:“若是不成功,自己的名字便会被写在选金帖上,被其他人杀掉。” 迸香又问:“凭你的武功,也有杀不了的人?” 楼湘阁不解,“为什么这样问?” 迸香道:“若不是你没有杀了选金帖上的人,为何自己的名字会被写在选金帖上?” 楼湘阁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也觉得奇怪,因为我并不曾收到选金帖。” “总不会是选金帖没有送到吧?”古香怀疑。 楼湘阁耸了耸肩,道:“这个……应该不会。” “你已被追杀了几日?”古香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 楼湘阁想了想道:“算上今日,应是八天。” “那就不对了,收到选金帖后,每个人会有十天的时间去杀人,为何你在十日之内已经被多人追杀?”古香问道。 楼湘阁摇了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发出选金帖的人料定我不容易被杀吧。” “也可能你被别人盯紧了,才会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人来找。”古香道。 “你果然很聪明,聪明的女人总会让别人多加小心的。”楼湘阁道。 迸香淡淡一笑,“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楼湘阁也轻轻一笑,对古香说:“是呀,我还以为你对这事很关心呢。” 迸香闻言,抬眼看了看楼湘阁,道:“我只是关心,你得罪了什么人,会这样置你于死地。看来我多虑了。” “哦?为什么?”楼湘阁问道。 迸香笑着走了出去,与楼湘阁擦身而过时,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你的确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得罪人,应是很平常的事情。” 楼湘阁听后并没有反驳,只是在古香身后纵声大笑。 茶香,是新茶,香气中还和着一种新鲜的味道。品茶,是需要一种意境的。 若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那便要准备几十坛好酒,纵情豪饮。若是小桥流水,长亭日暮,便只需一套茶具,静听风云流转。而此时,一般人看来,应是最不适宜品茶的时候了。楼湘阁和的颇却对桌而坐,中间放着一壶新沏的茶。两个人就坐在天井中,看着伙计们不声不响地处理着尸体。楼湘阁边看边不忘与的颇说话:“看来你的伙计,真是不一般。” 的颇师傅笑了,对他说:“他们都曾经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死人定是见过不少的。” “看来这里真是藏龙卧虎呀。”楼湘阁笑着说。 “好说,好说。”的颇道,“对了,昨晚找你的人是谁?” “是鹰派的周斌,另一个就不知道是谁了。”楼湘阁轻描淡写地说。 “哦?”的颇有些惊讶,问道,“你怎么会得罪鹰派的人呢?” “我没有得罪鹰派的人。”楼湘阁道,“只是,他们收到了选金帖,那上面偏偏写了我的名字。” “选金帖?”的颇师傅皱眉。 楼湘阁点头。 “他们若是一次不杀了你,难保不会再派人来。”的颇师傅担忧地说。 楼湘阁喝了口茶,点头说:“是呀,所以我要尽快做一件事。” “什么事?”的颇问道。 楼湘阁笑了笑,说:“在我有生之年吃到你做的菜。” 的颇叹了口气,道:“听你这话,我这顿饭做也不是,不做更不是了。” 楼湘阁摇了摇头,拍了拍的颇的肩膀,对他说:“你一定要做的,而我也愿意活得更长一些。” “这就好,这就好。”的颇道,“对了,你总不会一直等着有人来杀你吧。” 楼湘阁叹了口气道:“不这样做,似乎没有什么办法,不过我还是会慢慢地去查选金帖的事情,毕竟这件事牵扯很大。”的颇又问:“你要从什么地方开始查呢?” 楼湘阁没有说设么,从衣袋里掏出那张选金帖,递给了的颇。 的颇仔细地看了看,又将那东西交给楼湘阁,对他说:“这用墨的确特别。” 楼湘阁点头,“没错,所以我打算先从这墨入手。” 的颇点头,拍了拍楼湘阁的肩头,他想说什么,但又觉得不妥。最后他说:“我们是朋友。” 楼湘阁笑着说:“这点我知道,能用到你的地方,我一定会叫你帮忙。” 的颇也笑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哦,对了,可以借一个人吗?”楼湘阁笑着问。 的颇道:“可以,是谁?” “你新收的小徒弟,好像叫古香。”楼湘阁道。 “古香?”的颇挑了挑眉,对楼湘阁说,“为什么是她?” “哦,没什么,只是觉得她很有意思。”楼湘阁道。 “可以,但是这个古香好像不一般。”的颇道。 “为什么?” 的颇想了想道:“她虽然口口声声说要学厨,但是她根本就不是为了这个来的,而且——”他欲言又止。 “怎么?”楼湘阁问道。 “她应该在吃寒食散。”的颇有些为难地说。 “你怎么知道?”楼湘阁一惊。 “她每次经过的时候,都可以闻到一股寒食散的味道,很淡,但还是可以闻到。”的颇道,而后他又看着楼湘阁,问道,“难道你也知道。” 楼湘阁点头,对他说:“我昨天恰巧看到她在吃。” “她吃下去了?”的颇追问。 “是,但是古香叮嘱我不要告诉你,看来她还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了。”楼湘阁说。 “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想不明白她的来历,才没有去揭穿她。”的颇道。 “你在怀疑她什么?”楼湘阁问道。 的颇摇头,“说不上来,就只是觉得她怪怪的,怪在什么地方我又说不清,所以就更加觉得她奇怪。” “你不会是因为想要解开这个秘密,才留她在身边的吧?”楼湘阁问道。 的颇想了一下,对他说:“也不全是这个原因,古香既然说要做厨师,我就想让她彻底地喜欢做厨师。” “这是什么理由?”楼湘阁轻笑出声。 的颇也笑了,而后他又问:“你把古香留在身边,不会是想帮她戒掉寒食散吧?” 楼湘阁点头,“那东西,吃多了总是不好。”其实,连楼湘阁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将古香带在身边。 第3章(1) 厨房,不是正午,便少了几分忙碌。 迸香还在切菜,这是的颇交代的,她每天都在做着同一件事,不过古香确实没有什么怨言。 “在切菜?”楼湘阁走到古香对面,明知故问道。 迸香没有抬头,听声音知道了是楼湘阁,她只是用眼睛翻了翻,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楼湘阁笑了对古香说:“走吧,先帮我一个忙。” 迸香摇了摇头,道:“不行,我在学厨。” 楼湘阁道:“是你师傅同意的。” 迸香这次没有说话,看了楼湘阁一眼,好一会儿才说:“好吧。”说完,她放下了手中的菜刀,跟着楼湘阁出去了。 “你要带我去哪?”古香在楼湘阁身后问着。 从品香楼到大街上,她已经问了不知多少遍,可楼湘阁并没有回答,甚至连回答她的意思也没有。撞了几次钉子,古香似乎有些恼怒,她站在街口,一动不动,只用一双漂亮的眼睛盯着楼湘阁,“若是不说,就不要去了。”古香道。 楼湘阁闻言,停了下来,转身看着古香,笑着说:“你要怎样,才会跟我走?” “很简单,你告诉我,我们要去哪,干什么去。”古香说。 楼湘阁还是嬉皮笑脸的,对古香说:“我刚才好像说过了,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古香问。 楼湘阁道:“帮我找到选金帖的秘密。” “选金帖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别人要杀的也是你,为什么会让我帮你?”古香问。 楼湘阁耸耸肩,对古香说:“因为你聪明,也很机灵,能够骗过周斌,也就证明你可以在我有危险的时候,替我通风报信。” 迸香冷笑,道:“恐怕这不是主要的原因吧,你只是想看住我,免得我再吃寒食散。” 楼湘阁一怔,无奈地笑了笑,点了点头,“有的时候,女孩子还是不要太聪明的好。”他叹了口气。 “你刚刚好像说过,要借我的聪明,帮你的忙。”古香道。 “怕了你了,现在你能跟我走了吗?”楼湘阁避重就轻地说。 “可以。”古香点头道,说完便走到了楼湘阁旁边,她似乎并不想死缠烂打。 楼湘阁松了口气,跟在古香身边。 迸香偏头问道:“对了,你要从哪查起?” 楼湘阁道:“我们去博古斋。” 江南,素来是人文胜地,这个地方,从来就不缺少文人雅士,从来也不缺少文人雅士。 博古斋,江南最大的古玩书画行。 博古斋,可以说代表了江南,甚至是全国的风雅之事。博古斋的后堂,一般外人很难进入,只有成了名的老师傅才会在此坐堂,同样的,也只有价值连城的珍品,才会来到后堂,一出一进的,往往是数以万计的黄金。今日,博古斋的后堂,来了两个人,古香和楼湘阁。和他们对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师傅,那师傅慈眉善目,长得很是干净。 “这是卜易师傅。”楼湘阁给古香介绍。 迸香连忙笑脸相迎,道:“原来是江南第一画匠,见到您真是荣幸,我叫古香。” 卜易师傅点头,对古香说:“既然是楼湘阁的朋友,大家就不用客气了,况且,这么漂亮的姑娘,任谁都会喜欢的。” 迸香听了很开心,冲着卜易甜甜一笑。 “找我有事吗?”卜易问楼湘阁。 楼湘阁点头,有些事情不方便说。 卜易很快明白了楼湘阁的意思,对他说:“你们跟我去我的房里吧。” 卜易的房间很干净,像他的人一样,古董架上,摆着许多卷轴,不用看,也知道是名人字画。卜易不喜欢将他收藏的东西示人,但也不愿意像守财奴一样,将那些东西藏起来。这是他的习惯,就像每个人都有习惯一样。 卜易给楼湘阁和古香每人倒了杯水,自己坐在他们对面,问楼湘阁:“发生了什么事?” 楼湘阁从衣袋里掏出选金帖,交给了卜易。 “想不到你竟有这样的好运气,上面写的居然是你的名字。”卜易笑着说。 楼湘阁也还以微笑,道:“若是有一天你的名字也写在这上面,我会专程登门道贺的。” 卜易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画匠,怎么可能轮到我有这等荣幸。” “是的,是的。”楼湘阁道,“所以才要你帮忙,看看是谁如此照顾我。” “这七彩墨,是只有皇宫大内才有的,如果没错的话,应该是波斯的贡品。”卜易道。 楼湘阁想了想,对他说:“你再看看这帖子的用纸。” 卜易仔细地模了模帖子的纸质,对楼湘阁说:“这纸——”他欲言又止。 “有什么不同的吗?”楼湘阁问道。 卜易又仔细模了模,道:“这——好像——是一种布。” “布?”楼湘阁不解。 卜易点头,道:“这帖子是特制的,中间是纸,两面被烫上了布。” “需要这么麻烦?” “嗯。”卜易又模了模帖子,道,“我想有一个原因,让这种帖子的制作变得这么复杂。” “什么原因?”楼湘阁问道。 “据说,为了让七彩墨的七种色彩不融合,制墨人在墨中加了一种特殊的蜡,而加了蜡的墨,在一般的纸上便不容易着色,所以才会将字写在布上。”卜易道。 “皇宫里的人,也是这样用这种七彩墨的吗?”楼湘阁问道。 “是。”卜易道。 “也就是说,这帖子只能来自皇宫?”楼湘阁问道。 “应该是,但是这七彩墨是禁品,可这种帖子不是。”卜易道。 “哦?哪里能做这种帖子?”楼湘阁问道。 “这帖子会裱画的师傅都会,但是能织出这种细密的布,就只有苏州的绫罗坊。”卜易道。 “绫罗坊?”楼湘阁皱眉。 “没错。”卜易玩味地看着楼湘阁,“听说,你和老板娘,很熟。” 楼湘阁有些无奈地苦笑。 出了博古斋,古香问楼湘阁:“你怎么会和皇宫里的人扯上关系?” “我为什么会和皇宫里的人扯上关系?”楼湘阁不解地问。 “七彩墨,不是只有皇宫里才会有吗?”古香问道。 楼湘阁道:“可是,写选金帖用的墨,并不一定来自皇宫呀。那是波斯的贡品,也可能来自波斯。最重要的,这选金帖在江湖中流传了很长时间,死在这上面的人很多。” “可是,发出选金帖的人为什么会用这么特别的七彩墨呢?难道他希望我们找到他?”古香问道。 “可能他希望别人会从七彩墨中着手,找出选金帖背后的事情。”楼湘阁道。 “那我们也要查这七彩墨吗?”古香问。 楼湘阁摇头,“不,要是能从七彩墨中找出选金帖后面的秘密的话,早就有人查出了。” “那我们从哪里查?”古香问。 “我还没想好。”楼湘阁向品香楼走去。 品香楼。 午时已过,品香楼里吃饭的人少了许多。 楼湘阁此时正坐在的颇师傅的对面。的颇师傅此时却是一派悠然,对楼湘阁说:“你也知道,这时候正是西湖最好的季节,品香楼的生意自然很好,这么重要的时候,我怎么能凭空少了个伙计呢?” 楼湘阁一脸无奈,“我是真的需要有人跟我去绫罗坊。” 的颇师傅左顾右看,“我这品香楼伙计有得是,可为什么是古香呢?” “好了,我怕了你了,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楼湘阁道。 的颇师傅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楼湘阁面前摇了摇,对他说:“恐怕你欠的不是我的人情。” 听了这话,楼湘阁并没有说话,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难缠的女人。 而的颇似乎并不想多说那个女人,他对楼湘阁说:“你和古香在一起,是不是想要帮她戒掉寒食散?” 楼湘阁老实地点头,“寒食散这种东西,本是要用来治病的,可吃多了也就成了病。” 的颇看着楼湘阁,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但却让楼湘阁很不自在。 “有事?”楼湘阁问道。 的颇温和地说:“我在想,像你这样悟性很高的人,在武学上不会有更高的造诣,真是可惜。” 楼湘阁同样语气温和地说:“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在称赞我。” 的颇道:“但凡武功精进的人都会是心无杂念,这些人虽然天资不同,经历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楼湘阁问道:“是什么?” 的颇道:“他们往往都不爱管闲事。” 楼湘阁道:“我的确太爱管闲事。” 的颇道:“因而你的武功再怎么练也不行了。” 楼湘阁道:“我也并不想武功如何了得,那些武学上造诣极高的人,往往要戒骄、戒躁、心无旁骛,而这些是我做不来的。” 的颇道:“不是做不来,而是不愿做。” 楼湘阁道:“那样的人往往抛下了人生最快乐的东西,他们心里多少都会有些问题的,这样的人练武总不会登峰造极的。” 的颇道:“你最不愿抛下的就是女人。” 楼湘阁问道:“你在指古香?” 的颇点点头,“没错,不知为什么,我对她还是很多怀疑的。” 楼湘阁道:“怀疑?” 的颇道:“初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告诉我她的梦想是做世上最好的厨师,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当她发现被揭穿的时候,她又如实回答自己并不是为做厨师而来,那种冷静,是你无法想象的,她还是个孩子,但那个时候却让你无法相信这一点。” 楼湘阁道:“每个人都是有秘密的,这也不奇怪,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把她留在这里?” 的颇笑了,他看着门外,“这样一个女孩子,每时每刻都在撒谎,那么会保护自己,我很想知道她的秘密。” 楼湘阁也笑了,点头道:“这样的秘密,确实是每个人都想知道的。” 的颇道:“和她在一起,你要小心了,她太会说谎了。” 楼湘阁突然想到了昨晚古香骗走大汉周斌的一幕,对的颇说:“这点我知道,还亲眼见识过。” 的颇看着楼湘阁,像是要看出什么般,“这样狡猾的女人在身边,总会有些乐趣的。” 楼湘阁笑着点头。 “你们什么时候走?”的颇问道。 “现在吧。”楼湘阁答道。 “现在?”的颇有些吃惊。 “我迫不及待想要知道选金帖背后的事情。”楼湘阁眼睛里闪着猎豹般的光芒。 的颇点了点头,“我会等你回来,给你做我的拿手菜的。” 而此时,古香正趴在柜台上,看着账房先生算账。 “怎么不去后面切菜呀,古香,一会儿你师傅看见了会骂你偷懒的。”账房先生和气地说。 迸香撇了撇嘴,对他说:“没有,的颇师傅说了,菜要现切才好,我现在刀工已经有长进了,所以不必每时每刻都在切菜。” “哦。”账房先生点了点头。 “先生,我帮你算账吧。”古香用手指着自己说。 “你?”账房先生怀疑地看着古香,“算了吧,这账我已经算了一半了,你要算错了,我就更麻烦了。” “切——”古香噘着嘴,“别小看人嘛,我可以帮忙的。” 账房先生看了看古香,而古香也向账房先生做了个鬼脸。 “你真想帮忙?”账房先生问道。 “嗯。”古香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和以前一样,还是帮我数数这些铜钱吧。”账房先生指着桌上的一堆铜钱说。 “哎,又是数钱,这些铜钱每天不是要晚上关店时才数的么。”古香将那一堆铜钱揽到桌子的一边。 “是你说要帮忙的,这会儿又挑肥拣瘦了。”账房先生唠叨道。 “不是,不是。”古香打着哈哈。 账房先生不忘叮嘱道:“可要数对了。” “嗯——”古香拉长了音,对他说。 迸香接过铜钱,刚要数,却被的颇师傅叫住了:“古香。” “的颇师傅,您有事?”古香问道。 的颇点头,“你随楼湘阁出去一趟,详细的事情他会跟你说。” 迸香看了看的颇师傅,又看了看楼湘阁,点头道:“好的。” 第3章(2) 品香楼外。 迸香停下了脚步,她看着楼湘阁,道:“若是去苏州绫罗坊,就不去了。” 楼湘阁道:“但你师傅要你跟着我。” 迸香道:“的颇师傅是叫我跟你去,但并没有叫我去送死。” 楼湘阁点头,“我知道这事你很为难。” 迸香语气缓和地说:“不是我不想帮你,可你要知道,你要查的事情很危险,我也不是怕死,而是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楼湘阁若有所思地看着古香,道:“你的确很会把握时机,好吧,我们做个交易。” 迸香道:“什么交易?” 楼湘阁道:“你帮我查选金帖的事情,我帮你做你说的更重要的事情,如何?” 迸香道:“这条件似乎很吸引人。” 楼湘阁道:“我若是答应的事情,从来都会办到,我想,你应该很希望我帮忙。” 迸香道:“我能问你件事吗?” 楼湘阁道:“什么事?” 迸香道:“你为什么要我帮你的忙?” 楼湘阁道:“因为我需要你。” 迸香道:“我什么都不会,只是单单能够在品香楼做个学徒。” 楼湘阁道:“你很聪明知道随机应变,而且最重要的——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迸香有些不解地看着楼湘阁,“什么意思?” “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并不在百晓生的兵器谱中,最厉害的武器,是女人。”楼湘阁笑着对古香说,“一个聪明的女人,往往是制胜的底牌。” “你这么有信心,我能够帮到你?”古香问。 楼湘阁看着古香,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看着楼湘阁明亮的眼睛,古香笑了。在楼湘阁的意识里,古香似乎很少笑,尽避她会有很多调皮的表情,但却很少笑。古香知道笑是女人最厉害的武器,任何人都敌不过一个美丽的笑。但是,最厉害的武器,也要有出手的时候。一样兵器,若是留得太久了,就算是再会使用的人,出手的时候,也会显得生涩。最厉害的武器,源于他的神秘。若是时时拿在身边,在厉害的武器,也总会有被人看穿的时候。古香的确是个聪明的人,一个聪明的女人。 迸香知道她的武器,应该在什么时候用。 楼湘阁的眼中,都是古香的笑,古香的笑,像是阳春白雪,让人忘掉一切,却又发现遥不可及。 “我同意和你做这个交易。”古香调皮地说。 “你笑起来很美,应该常笑的。”楼湘阁道。 “会的。”古香道,“但是,要等到我和你很熟的时候。” 无限风光,尽在杭州名城。 几多沧桑,难读西湖一书。 苏堤上,垂柳茵茵,苏堤就像是一个情人,温柔地拥抱着西湖。而西湖也像个温婉的女子,紧紧地依偎在苏堤的怀抱。行至苏堤,若是不加流连,岂不是荒废了这沁人的美景。 任何一个会享受的人,都不会荒废这般醉人的风景。 楼湘阁就是这样一个会享受的人,他自然不会让美景与他擦身而过。 “你可曾来过西湖?”他问古香。 迸香道:“有。” 楼湘阁道:“来过西湖的人,都不会想走了,因为这风景就像是从上古时代酿制的美酒,会醉人的。” 迸香点头,“是很美,但凡一个地方有了水,就像是有了灵气。” 楼湘阁看着古香,问道:“你应该见过更美的地方,因为西湖似乎没有打动你。” 迸香看着远处的湖面,脸上浮现出一种平和而向往的笑容。 “我曾经去过藏边,那里的一切和这江湖是完全不同的,人们都信奉着自己的宗教,纯朴得令你难以相信,他们祈求来世吉祥,因而这世行善。”古香陷入了甜蜜的回忆,“那里的天很高,太阳也很刺眼,一切都是不动的,像是被凝固的丹青。”“丹青的颜色,没有藏边风景的厚重。”楼湘阁道。 迸香转头看着他,吃惊地说:“你也去过那里?” 楼湘阁道:“是,那儿的确是个好地方。” 迸香温和地说:“初次来品香楼的时候,我告诉的颇师傅我的梦想是做一个厨师,因为这个,他把我留在了品香楼,尽避他知道我说的是假话。” 楼湘阁道:“一个人若是有了梦想,他所做的任何事情就变得有了理由。” 迸香点头,“其实我的梦想就是能够在藏边过一辈子。” 楼湘阁道:“这梦想似乎可以实现。” 迸香摇头,“看似简单,但若是要无忧无虑地生活在那里,对我来说似乎很难。” 楼湘阁道:“既然制造了梦想,努力实现,应该是无可厚非的。” 迸香点头,“对了,我们要走快些了,晚了就没有到苏州的船了。” 楼湘阁道:“不急,我们要先去个地方。” 迸香问道:“什么地方?” 楼湘阁道:“虎跑寺。” 虎跑寺,两人要去的地方。 虎跑寺,始建于唐元和十四年,是南北两大寺院之一。 虎跑寺中,高僧辈出,而古香面前坐着的便是一个。 “古香,这是有吉师傅,是虎跑寺的名僧。”楼湘阁给古香介绍着面前的和尚。 迸香笑着向有吉师傅问好。而此时,有吉师傅正笑眯眯地给古香布茶。古香看着有吉师傅笑眯眯的脸,突然觉得像他那样清清静静地过一生,应该算是大智慧了。而这样的笑眯眯,应该是一种最高的遁世的态度了。 看着有吉师傅,古香突然想到了自己那个遥远的梦。想到了自己现在受的苦,在那美好的梦前面,这样的苦又算得了什么呢。想着想着,古香突然发现心里有一股暖暖的感觉。 迸香问道:“有吉师傅,这寺为何叫虎跑寺呢?” 有吉师傅示意古香喝茶,而后解释道:“建寺之初,苦于无水,开山僧人便萌生了迁寺的念头,一日,僧人梦见西方之神对他说,南岳有童子泉,当遣二虎移来。次日僧人起来做早课,果然看见有虎‘跑地作穴’,泉水突涌,这泉便被茶圣陆羽唤作虎跑泉。寺以泉名,便称虎跑寺了。” “哦——”古香点头,“那这茶可是用这虎跑泉的水泡的?” 有吉师傅点头。 “看来我要多喝一些了。”古香淘气地说。 “不急,我们今晚要住在寺里,你有的是时间。”楼湘阁道。 “我还是第一次住在寺里呢。”古香说。 楼湘阁一笑,转脸对有吉师傅说:“今晚就打扰您了。” 有吉师傅摇摇头,对他说:“佛讲随缘,既是在这里,一切自有安排。” 迸寺,清泉,高僧。 茶香,花香,书香。 明月高挂,虎跑的泉水依然清晰明澈。 楼湘阁似乎没有心情欣赏这美景良宵,走出虎跑寺,他又回到了博古斋,他要找卜易,因为他们有约定。 但凡做这种字画古董生意的,有三怕——怕火、怕水、怕人。 水与火自然不好掌控,而人还是可以一防的,因而博古斋早早地就关上了门。 楼湘阁自然是选择了一种非君子的方式进了博古斋,来到卜易师傅的房门口,他却停下了脚步。房门紧闭,周围很静,静得令人生畏。 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历,当周围突然变得出人意料的寂静时,我们能够得到的,并不是心安,我们得到的是一种恐惧,一种对于未知的恐惧。楼湘阁此时就很怕,因为他发现这种安静是十分不正常的,是一种没有生气的安静。 卜易是博古斋的老板,是一方的绅士名流,这样的良辰,若是没有一班友人相聚,本就有些奇怪。 若是没有朋友,自己也应临窗赏月,不能错过这样的风雅时刻。更何况,江南才子本就将风雅多情融进了骨血之中。 因而,这样的月夜,如此的寂静,却是不寻常的。 楼湘阁此时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然而,他就是紧张。 他走近房门,伸出手,将手搭在房门上,想推却又觉得不妥。 “卜易师傅,有故人来访。”楼湘阁在门外轻唤。 依然寂静。然而这次的寂静,却让楼湘阁感到绝望。搭在房门的手,加重了力道,门就这样开了。卜易师傅躺在地上,脸朝下。 这时,楼湘阁已经不紧张了。 人就是这样,紧张源于你对未知的猜测,这种猜测往往都是最不好的,当这种猜测不幸言中时,我们反而得到了一种内心的平和。 这种平和,就像是将死之人的挣扎,都在等待着沉入深渊的时刻。 楼湘阁一步步走近卜易师傅,将卜易的身子翻了过来,他的身子还是热的,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下意识地,楼湘阁想要立刻冲出去,找到那个凶手。然而他是楼湘阁,他并没有这么做,他知道那个凶手已经走远了,就算是没走远,那人也会在自己站在卜易房门口犹豫的时候,找到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藏起来的。 可是楼湘阁知道,死人也是会说话的。他发现卜易的身上并没有伤痕,地上也没有血。然而很快,他便发现了卜易的死因。 卜易的头顶,有一些渗出的脑浆,很少。卜易是被人从头顶用剑刺入而死的,然而那一剑又太快,卜易并没有来得及反应,所以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地上并没有血。 突然,楼湘阁像是想起了什么,站起身,向卜易的桌子走去,桌子上笔墨摆放得很整齐,桌子正中还放着一方画轴。楼湘阁展开画轴,里面绘着一个女子。看到画轴,完好无损,楼湘阁从心里长舒了口气。 卜易师傅是江南第一画匠,他的画功了得,里面的女子栩栩如生,然而楼湘阁却知道从今而后,江南再也没有如此的画匠了。楼湘阁走到卜易师傅的尸体前,蹲子,用手覆上了他的眼睛,而后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楼湘阁又到了前院,随便找了个房间,轻轻拍了拍门。听到里面有了声响,他便高声说:“老板叫你过去。”说完,跳上了房檐,离开了博古斋。 虎跑寺外,有四个人。 楼湘阁到虎跑寺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四个人站得很整齐,他们在等楼湘阁。楼湘阁站在他们面前。 “药带来了吗?”他问道。 其中一个人从衣袋中掏出一个精致的药瓶,交给楼湘阁。 楼湘阁接过药瓶,将从卜易师傅那里拿来的画轴交给其中一个人,“有福,去查查这个人。” 那个叫有福的人接过了画轴,恭敬地站在一边。 “她叫古香,尽快回复我。”楼湘阁吩咐。 有福点头,四人转身要走。 “等一下。”楼湘阁唤住了他们,“查查最近博古斋的卜易师傅在和什么人来往。”说完,他转身走进了虎跑寺。 虽然天还没有大亮,但做早课的和尚们已经起床了,楼湘阁看到了有吉师傅。 “有吉师傅,能不能求你件事情。”楼湘阁道。 有吉师傅一笑,“请说。” “博古斋的卜易是我的故交,昨晚暴毙,能否请您予以超度。”楼湘阁对他说。 有吉师傅点头,“友人相托,自会帮忙,但生死有命,你也不必计较。” 楼湘阁本想礼貌地笑笑,但这笑容来得太难,“今日,我和古香就离开,和您告个别。” 有吉一笑,“好说。” 第4章(1) 从杭州到苏州,最快的方法便是坐船。 这种船,在杭州的每个渡口都能雇到,船很大,一次可以容下很多人。船上的人,有商贾,有百姓,一条船就像是一座茶社,什么人都有。 迸香坐在楼湘阁身边,低着头,什么也没说,因为她发现楼湘阁今天心情很不好。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招惹他。但古香的耳朵却并没有闲下来,她听着船上人们的谈话。 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是没有秘密的。 一个商人打扮的胖子,对旁边一人说:“你知道现在什么宝贝最值钱吗?” 那人摇了摇头。 那胖子得意地说:“是博古斋卜易师傅的画卷。” 那人很不以为意,“江湖人都知道他的画值钱,这有什么稀奇的。” 那胖子听了这话更是得意,故意抬高了声调说:“昨晚卜易师傅死在博古斋,现在他的画是价值连城。” 这消息无疑很吸引人,船上很多人都向胖子那边看,还有一些好事的人在打听着。 迸香也听到了那人的话,她吃惊地抬起头,看看胖子,而后看着楼湘阁。 楼湘阁并没有什么反应,眼睛依然看着远处的山。 迸香似乎明白了什么,低声对楼湘阁说:“他说的,是真话?” 楼湘阁转过脸来,默默地看着古香,依然没有说话。 迸香突然感觉心里很压抑,虽然自己和卜易师傅只有一面之缘,但是知道死了人,心里还是不好受。 “你——”古香想对楼湘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因而低声支吾着。 楼湘阁低声说:“我二十岁就认识了他,我昨晚看见他的时候,他的身子还没凉掉。”他的眼圈有些泛红。 迸香从侧面抱住了楼湘阁,她觉得这个时候什么安慰的话,都是没有用的。 楼湘阁也没有说话,虽然他比古香高很多,但还是弯下了腰,将头靠在了古香的肩膀。他突然觉得很温暖,觉得这一刻,古香究竟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迸香突然推开了楼湘阁,急促地对他说:“会不会是跟选金帖有关,若是这样,绫罗坊的老板娘岂不是很危险。” 楼湘阁摇头,“应该不会,我昨晚到博古斋的时候,卜易刚死不久,若是与选金帖有关,杀他的人会赶在我们之前,而不是我们走后那么长时间。” “这就好。”古香像是松了口气。 楼湘阁却抱住了古香,将头枕在她肩膀,“让我靠一下吧。”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有了魔力,古香竟然忘记了躲开,就这样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肩膀。 江月照人。 船行江上。 有小小的浪,船有些摇晃。 迸香站在船头,抬头看着月亮,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江风吹在脸上,像情人的手,温柔而多情。不知何时,楼湘阁站在她身边,他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一边。 两个人都不知要说什么,古香想到了早上楼湘阁将头枕在自己肩上,心里不觉有些不自在,肩头也有些热热的感觉。 最后,还是楼湘阁开口:“出个对联,你对对试试?” 迸香觉得很有意思,“好呀,但对上来要有奖励。” 楼湘阁笑着说:“日在东,月在西,天上生成明字。” 迸香低头想了想,说道:“女居左,子居右,世间配成好人。” “对得很好呀。”楼湘阁称赞道。 迸香洋洋得意地说:“那是自然。” 月就照在古香的脸上,衬出柔和的光芒,古香明亮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看着古香的眼睛,楼湘阁笑了。 “你笑什么?”古香问道。 “觉得你的眼睛很漂亮。”楼湘阁道,“你娘一定是偷了天上最亮的星星,放到了你的眼睛里。” 迸香开心地说:“那是当然。”而后,她顽皮地凑到楼湘阁面前,神秘兮兮地说,“可是你用这话,究竟骗了多少女孩子?”“这话,我只对你说过。”楼湘阁道。 但凡女孩子都是喜欢虚荣的,自己总是希望会做第一个人。 迸香又追问道:“真的?” “是。”楼湘阁的脸上显出平和的光彩,似乎天上的月亮也不及他眼中的柔情。 两个人靠得那样的近,近到楼湘阁温柔的眼睛可以印进古香的心里。 迸香不知为什么,觉得很开心,便说:“对了,我的奖励呢?” 楼湘阁从衣袋里模出个精致的药瓶,递给古香,“每隔六个时辰吃一颗。” 迸香接过药瓶,看了看,说:“这是戒掉寒食散的药?” 楼湘阁点头,“是。” 迸香又递给了他,“我不要。” 楼湘阁并没有接古香递来的药瓶,坚定地说:“不行。” “你——”古香有些生气。 “若是戒不掉它,你一辈子都得被它支配。”楼湘阁道。 迸香低下了头,但并没有收回拿着药瓶的手,“这事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戒掉它?”楼湘阁问道。 “因为我需要它,它可以给我一种幻象,让我知道我离自己的梦想很近。”古香道。 “再美的幻象,也是假的。”楼湘阁道。 “这我也知道,但只有这样,我才能看到自己的梦想,我才能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努力着。”古香道。 “你的梦想是什么?你就这样不相信自己能够实现它?”楼湘阁很不解。 你若是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应该不会在这里劝我了吧,古香想。 “吃了这药吧,把寒食散戒掉,就算你每次都看到你的梦想,那也是幻象,这点连你自己都知道。”楼湘阁继续劝道。 迸香看着他,还是没有说话。 楼湘阁还在说着:“你若是每次都在幻象中实现你的梦想,日子久了,你对于梦想就模糊了,因为你每日见到,你便不再觉得珍惜。” 迸香慢慢抬起头,对楼湘阁说:“可是,我害怕自己没办法实现这梦想,所以我宁愿每日见到它。” 楼湘阁摇头,“你制造了这梦想,说明在你心里是愿意有朝一日实现它的。” “可是我现在越来越不知道,我为了这梦想做的是不是对的。”古香道。 “我记得你告诉过我,你的梦想是在藏边过一辈子?”楼湘阁道。 迸香点头。 “在藏边的时候,你有没有见过那里的雪山?”楼湘阁问道。 迸香道:“见过。” “那也见过转山的藏民了?”楼湘阁问道。 “是。”古香回答,“我也跟着他们转过山。”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转吗?”楼湘阁问道。 迸香回答:“为了祈求平安。” 楼湘阁摇了摇头,对她说:“因为山在那里。” “因为山在那里?”古香重复道。 “实现梦想也是一样,因为梦想就在那里,转山的路很多,就像实现梦想,并不只有一种办法。”楼湘阁此时已经握住了古香的手,那只拿着药瓶的手,“若发现一条路是错的,就再找一条吧。” “再找一条?”古香看着楼湘阁。 楼湘阁点头,他很坚定,古香从自己被握住的手中,感到一种坚定的包容。 “答应我,戒掉寒食散。”楼湘阁将古香的手举到眼前。 迸香想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也不要放弃自己的梦想。”楼湘阁又说。 “我在想,应该找一条其他的路了。”古香道。 “古香,你可知道我在想什么?”楼湘阁问道。 迸香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在想,我该怎样做才能帮你实现你的梦想。”楼湘阁轻轻地说。 迸香看着楼湘阁,不知要说什么。江月照人,不知是谁照见了谁。古香在楼湘阁身边,迎着月光,看着船在江中划出的波线。 江月是温柔的,把人的心都照得很温柔。 苏州城外。 斑家老店。 门外有风,高家老店的招牌被风吹得有些摇晃。 “今晚我们就住在这里,明日进城。”楼湘阁对古香说。 迸香点头。 来到店中,楼湘阁找了一张干净的桌子坐下。 时近夜晚,高家老店显得很冷清。 店小二可能觉得天色晚了,因而不很殷勤,“客官吃些什么?”他问。 楼湘阁看了看古香,古香也在看着他,一副你做主的表情。 “要两碗牛肉面吧。”楼湘阁对店小二说。 “牛肉面两碗——”店小二拉长了声音喊道,随后他又问,“客官,您还有什么吩咐?” “要两间上房。”楼湘阁回答。 “好的,您稍等。”店小二说着走开了。 店小二已经走开,而牛肉面汤还没有上,古香借着这个机会,四下打量着。 斑家老店不是很大,和品香楼一比应该是天壤之别,但是在这样的郊外,有这样的一家店,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零星的几张桌子,稀稀拉拉地坐着三个人。靠窗有一张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一老一少,一个老太太带着一个小泵娘。那老太太穿着很讲究,一看便知道是江南最讲究的丝绸。对面的姑娘羞羞答答的,一直没有抬头,和那老太太默默地吃着桌上的菜。 在古香的桌子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人,那人戴着玄色的斗篷,宽大的斗篷罩住了他的脸,但还可以看出他是个男人,应该不过三十岁。那男人桌上只摆着很简单的酒菜,只有一盘酱牛肉,但却有一个大大的酒坛,那人在不停地喝着酒。 这时店小二已经端着两碗牛肉面走了过来,突然一支筷子从坐在窗边的姑娘手中打出,店小二只觉得手一下子酥麻,端着面的手下意识地一抖,托盘中的牛肉面跟着泼向了古香。 迸香吓得睁大了眼睛,楼湘阁想要拉开古香,但同一时间,一支筷子再次从窗口那姑娘手中打出。 楼湘阁伸出手,拍了那装着牛肉面的托盘,托盘旋转着打向飞来的筷子。这一切发生得很快,但是却结束在碗盘打碎的声音中,那声音很刺耳。 邻桌的男人也被惊动了,抬起眼看了看,醉醺醺地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走上了楼,就像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不过这事情好像真的与他无关,因为那老太太已经说话了。 “功夫不错呀,年轻人。”老太太说道。 “若不是为了保命,我也不会如此的。”楼湘阁说。 老太太笑了,笑得就像是几岁的孩子得到了糖果。 “没关系,不论怎样,你若是想保住命,都很难。”她对楼湘阁说。 “这点我知道,只有鬼才能从夺命婆婆那里讨到便宜。”楼湘阁道。 “知道就好,只是为什么总有些事情,知道得总是太晚。”老太太慢悠悠地说。 “不晚不晚,什么事情只要知道了,总还会有转机的。”楼湘阁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似乎这种攸关生死的事情,与他无关一样。 老太太又笑了,这次笑得很阴森,古香听了,觉得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难道你还期待什么转机?”她语气里尽是讥讽。 楼湘阁也回以轻蔑,“我这人很喜欢我的命,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不想死。” 第4章(2) “很好、很好——”老太太点着头,突然她抬起头,眼光一闪,整个人腾空飞了起来,掌风准确地切向楼湘阁的心脏。 楼湘阁猛地向后倒退,老太太那一掌打空,而随即她又是一个腾空,掌风再次切向楼湘阁的心脏。楼湘阁已经不可能再向后倒退了,因为,他后面是桌子,他只能用自己的掌风将老太太的掌风切开。然而同时,他发现致命的一击并不来自这掌风,或者说不只来自这掌风。和老太太在一起的那姑娘从桌上抓起一根筷子,用腕力准确地掷向楼湘阁的眉心。 这一击,楼湘阁似乎避无可避。若是避开了掌风,则那筷子必然钉在他的眉心。若是避开筷子,那么老太太的一掌一定会打在他的心脏上。楼湘阁这次真的意识到,为什么只有鬼才能从夺命婆婆那里讨到便宜。因为真正的危险,在于两面的杀机。 楼湘阁并没有死,这次救了他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判断,“古香,打掉筷子!”楼湘阁对古香喊道。 迸香立即从桌上拿起一个茶碗,打掉了飞来的筷子。而几乎同一时间,古香又抓起一根筷子,同样地打了回去。 那姑娘似乎没有楼湘阁幸运,她应该没有想到古香还有这一招,因而直挺挺地躺了下去。一根筷子打在了她的眉心上,很深。 楼湘阁一只手挡开了老太太的掌风,用另一只手打在了老太太的头上,那老太太也倒了下去。 这只是在很短短时间里发生的事情,短到店小二刚刚有所反应。 “救——救命——”店小二边喊边向外面跑去。 迸香拉住了他,狠狠地说:“若是想要活命,就闭上嘴!” 让人闭嘴的方法很多,威胁是最直接而又最管用的方法,古香很清楚这一点。 店小二马上闭上了嘴,哆哆嗦嗦地跪到了地上。 “走,马上去绫罗坊。”楼湘阁边说边向外走。 迸香放开了店小二,跟在了楼湘阁的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高家老店。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借着朦胧的月光,两个人走得很急,“你为什么不让她们杀了你?”古香边走边问。 “因为我不想死。”楼湘阁答得轻巧。 “可你宁愿拿你的命去赌我会救你。”古香质问道。 “可你确实救了我。”楼湘阁回答得像是个无辜的孩子。 “我可以袖手旁观的。”古香道。 “这我相信,但是我救了你这么多次,你应该出手的。”楼湘阁笑嘻嘻地回答。 停了一会儿,古香又问:“从什么时候起,你知道我会武功的?” “昨晚,在船上,我握着你的手,发现那是一双练武的人的手。”楼湘阁回答。 迸香道:“这回答,我似乎可以接受。但这一路上,你都没有着急,为什么现在又急着去绫罗坊呢?” “因为既然有人知道我的路线,那么肯定会知道我要去绫罗坊,就算不是问事情,救人也是应该的。”楼湘阁答道。 迸香冷笑道:“看来你对这老板娘还真是有情有义呀。” 楼湘阁闻言,突然嬉皮笑脸地说:“这话听来,真是酸酸的。” 迸香瞥了他一眼道:“你不要没事找事。” 楼湘阁道:“我本是不想见她的,这也是我一定要你与我一起去的原因,我想让你去绫罗坊查查选金帖的事情,但是我没想到会有人赶在了我的前面。” “赶在你的前面?”古香重复道。 楼湘阁点头,“是,因为我们到高家老店的时候,夺命婆婆已经在等着我们了,这说明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知道。” “你就不怕害你的人是我?”古香反问道。 “嗯,或许我是应该好好想想。”楼湘阁说。 “你——”古香瞥了他一眼。 “对了,你杀人之后反应很正常。”楼湘阁道。 迸香冷笑道:“我杀过很多人。” 绫罗坊外,冷冷清清。 绫罗坊内,觥筹交错。 绫罗坊的老板娘,叫朱叶,她是个很有风韵的女人,也懂得风情。她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但是她似乎并不忌讳别人知道她的年纪。要知道,女人年纪越大,就越是不愿意让人知道她有多大。可是也要知道,绫罗坊的老板娘说自己有二十五岁已经不知说了多少个年头了。 不过幸运的是,从她的外表上看,你的确可以认为她只有二十五岁。因而每个来到绫罗坊陪她喝酒的男人,对于她的年纪都会一笑置之。朱叶的身边,从来不缺少各式的男人,她的绫罗坊也从来不缺少各式各样的来客。不论那些人是因为朱叶来到绫罗坊,还是因为绫罗坊来找朱叶。 “你进去叫老板娘出来。”楼湘阁对古香说。 迸香摇摇头,“我不,我又没见过她,怎么会知道哪一个是老板娘。” “屋子里只有一个女人,她的丫环都在外面。”楼湘阁道。 迸香又摇头,“我叫她出来,她也并不一定会出来。” “你若叫她,她便一定会出来。”楼湘阁神色不免有些得意。 一个男人,若是有个这样对自己的女人,的确应该得意的。古香瞥了他一眼,推门走进了绫罗坊。 很快的,绫罗坊内便一前一后走出了两个人。一个自然是古香,她走在后面;走在前面的,便是绫罗坊的老板娘朱叶。朱叶的确是个天生的老板娘,她虽不及古香美丽,但那眼角的风情,却是一万个古香也比不上的。 一个女人可以长得美,但不能没有了风情。那种风情,便是一个女人的魂魄。这就像杭州不能没有了西湖,云贵不能没有了青山,这是一个道理的。 朱叶翩翩地走到了楼湘阁面前,姗姗一笑,“我已猜到你会来的。” “我没有事的时候,也是会来的。”楼湘阁一笑。 “这姑娘是——”朱叶有意让到一边,原先古香是站在她身后的,现在却站在了楼湘阁和朱叶的对面。 “我是古香,杭州品香楼的伙计。”古香回答道。 “品香楼能请到这样的伙计,也是的颇的福气了。”朱叶道。 迸香嫣然一笑,没有再说什么,毕竟今天要找朱叶的人是楼湘阁。 “叶子,你们绫罗坊的布,最近有没有卖给其他人?”楼湘阁问道。 “每天来我这里买布的人很多。”朱叶道。 “我说的是你们这里织得最密的布,这布是你们的招牌,不是人人都可以买到的。”楼湘阁道。 “你既然知道这布不易买到,那我们卖出的也只是一些熟人。”朱叶道。 “没卖给其他人?”楼湘阁问道。 朱叶笑了,笑得很美,“没有,只是去年丢了一批布,恰恰就是你说的那种。” 楼湘阁的眼睛有些闪光,忙问:“依你看,那些是什么人?” 朱叶摇了摇头,对他说:“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选金帖所用的并不是我们绫罗坊所用的布。” 楼湘阁忙问:“为什么?” 朱叶道:“我们绫罗坊的布,为了方便上色,在染料里面加了醋,这样的布,若是经过裱糊,必然会变色,而选金帖所用的布经过裱糊并没有退色。” 楼湘阁道:“也就是说有人让我们认为这不是绫罗坊的。” 朱叶道:“可以这样说。” 楼湘阁闻言,叹了口气,不免失望。 “楼,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是怎样知道选金帖用的布,和我们绫罗坊不同呢?”朱叶向前走了一步,对楼湘阁说。 楼湘阁也觉得奇怪,问道:“是呀,叶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朱叶脸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笑,“我昨天收到了选金帖。”说完,朱叶将身子向左偏了一小步。 “啊——”朱叶叫了一声,随即身子瘫软了下来,楼湘阁连忙伸手接住了她。 “叶子——”楼湘阁叫道。 叶子的后背,已经被血浸湿了,一支弩箭就钉在了她的后背上。 迸香顺着弩箭的方向发现对面的房檐上有人,微弱的月光,映着那人的脸。 玄色斗篷,古香认出那人是刚刚在高家老店那个喝酒的男人,于是,她连忙追去。 “不要去——”朱叶喊道。 迸香随即停下了脚步,不解地看着朱叶。 “别动,我带你去看郎中。”楼湘阁抱着朱叶的手臂,有着微微的颤抖。 朱叶摇头,“太晚了,给你看样东西——”说着,朱叶从腰际模出了一把匕首,递到了楼湘阁面前。 楼湘阁接过匕首,看着朱叶。 “那晚,一个独眼和尚给了我选金帖,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朱叶说着哭了起来。 “我宁愿死的是我,叶子。”楼湘阁抱着朱叶的手臂猛地收紧。 朱叶的神志已经有些模糊了,两只眼睛无神地看着楼湘阁,“我下不了手,我下不了手——”朱叶的泪珠大颗大颗地从脸颊滑落。 “我知道,我知道,叶子,我对不起你——”楼湘阁声音颤抖地说。 “没有——”朱叶气息微弱地说,“是我舍不得杀你,是我——”朱叶看着楼湘阁,那眼神是绝望,是不舍。 迸香就在朱叶旁边站着,朱叶的那种错综复杂的眼神,一直在她眼前回闪。古香仿佛也看到了自己,她不忍再看下去,便将头转向对面的房檐。 房檐上的人正在向着他们的方向瞄着,另一支弩箭蓄势待发。 迸香由于听了朱叶的话,犹豫着要不要追过去。就在这时,另一支弩箭射向了楼湘阁。古香连忙用手中的包袱挡开了弩箭,跟着追了过去。房檐上的那个人,看到有人追了过来,急忙向古香射出了一支弩箭,转身便跑。 那人似乎是太着急了,以至于那支弩箭,并没有射中古香,甚至丝毫没有减缓古香追逐的速度。但是,他似乎并不想射中古香,因为他离古香太近了,想要射中,似乎太容易了。 那人跳下了房檐,古香也跳下了房檐,两个人在大街上追着。 第5章(1) 今夜有风,南方特有的夏日的风。 城外竹林,古香还在追着。 那人不停地回头看,古香也在追着,但两人的速度并不快,因为他们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距离。 竹林内,风吹得竹叶簌簌地响着。前面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古香。古香也停下了脚步,急促地喘着气,慢慢地走到那人面前。 “师兄——”古香道。 “你为什么挡开那箭?”玄色斗篷迎风而动。 迸香并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为什么杀了绫罗坊的老板娘?” “我并没有杀她。”那人道,随即掀开了斗篷的帽子,露出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充满阳刚的脸,那种刚毅的气质,连月光也不能使之柔和。 他叫陶青,是古香的师兄。 陶青,江湖上尽人皆知的名字,但从没有人见过他。 因为,见过陶青的人,都已经死了。只要陶青现身江湖,便只会有一个目的,那便是杀人。 所以,人们更愿意相信,陶青是鬼。似乎在陶青的心里,杀人是一项神圣的事情。因此,他每次去杀人,也只是为了完成这个他愿意做的事情罢了。但是,没有人知道陶青为什么杀人,就像没有人见过他的样子一样。 人们只知道,陶青的手就是他杀人的工具,因为任何的东西,到了陶青的手中,便会成为杀人的利器。可人们也知道,陶青不会随意杀人,但是,若是他要杀的人,从没有一个活着逃走的。 陶青若是要杀人,那人便一定会死。 迸香看着她的师兄,许久说道:“那弩箭不是你射的?” “是我。”陶青回答道。 “你为什么要杀了她?”古香质问道。 “我没有杀她,那弩箭并没有要射向要害,是她自己挪动了位置。”陶青语气平静,丝毫听不出争辩。 迸香突然想到了朱叶临死前,曾经将一把匕首交给楼湘阁,便说:“难道,你和朱叶已经商量过了,要杀楼湘阁。” “其实,只要那女人站着不动,弩箭便会射中她,楼湘阁扶住她的时候,那匕首就可以要了楼湘阁的命。”陶青继续说,“只可惜她动了,而我之前告诉过她,叫她不要动。” “朱叶杀不了楼湘阁,因为她太爱他了。”古香不免伤感地说。 陶青叹了口气,道:“我花了很大力气才说服她的。” 迸香问道:“你为什么会找到朱叶?” 陶青道:“因为她收到了选金帖。” “你怎么知道的?”古香问道。 “因为我也在查选金帖的事情,恰巧查到了绫罗坊,看到独眼和尚给老板娘送选金帖,而贴上的名字又恰恰是楼湘阁,所以就帮了她。”陶青道。 迸香也叹了口气,低声说:“她在最后时刻,还是发现自己杀不了他,所以宁愿死,因为她知道,不杀楼湘阁,自己一定会被别人杀了的,她宁愿死在楼湘阁怀里。” “就算是这样,刚刚也可以杀了楼湘阁的。”陶青盯着古香,锐利的眼睛,像是要看进古香的心里。 “楼湘阁并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简单。”古香道。 “那么,你打算怎么杀了他?”陶青问道,那声音像极了质问。 迸香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不要忘了,这路是你自己选的。”陶青道。 “师兄,我现在连路都看不见了。”古香说道,她的声音已经小得有些听不到了。 “莫要忘了,当初在师傅面前,你曾经说过的话。”陶青走到古香面前,轻拍着她的肩膀。 “我知道,若是杀不了他,一切都完了。”古香低着头,继续说,“可他应该是好人,我不知道师傅为什么要杀了他。” 陶青摇晃着古香,强迫她与他面对面,“现在不是要问原因,而是你一定要杀了他,你只要知道,你自己为什么要杀了他!” 迸香委屈地哭了,她对陶青说:“我刚才看到老板娘,我看到她的眼睛,我怕我会和她一样。” “那你记不记得,让我给你帮忙那晚你说的话?”陶青逼问道。 迸香抽泣着,并没有回答。 “你告诉你。”陶青用手抬起了古香的头,看着古香的眼睛,“你说,杀了楼湘阁,是你唯一完成梦想的方法,要我帮你实现你的梦想。” “是——”古香断断续续地说,“只有杀了他,师傅才会让我走。” “那你究竟在干什么?”陶青皱眉说道,“你不但没有杀他,而且错过了那么多次机会。” “我之所以救他,是因为他的武功很高,根本就不需要我去救他,我担心他是在试探我。”古香皱眉说。 “希望你真的是这样想的。”陶青道。 迸香道:“能在藏边生活是我的梦,但我不知道,靠着杀人才可以实现它,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 “香儿,你不是小孩子,你应该清楚,若是要想实现梦想,这是你唯一的路。”陶青对古香说。 迸香点头,却又突然摇头,“还会有其他方法的,这是我的梦想,无论如何我也要实现它。” 听了古香的话,陶青一愣,而后他语气平静地对古香说:“香儿,有件事情你必须知道。” 迸香看着陶青,静静地听着。 “若是不杀了楼湘阁,不要谈什么梦想,师傅一定不会放过你,因为你有了走的心,因为你放过了你要杀的人。”陶青认真地说。 “我知道,可我还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杀了他。”古香道。 “你若是杀不了他,我来。”陶青坚定地说。 “可是——”古香依然犹豫。 “香儿,这不单是实现梦想的事情,若是任务没完成,你怎么和师傅交代!”陶青对古香说。 迸香叹了口气,“可我怎么杀他,他的武功你也不是没见到。在高家老店,他只是想试探我,才会让我出手救他的。” 陶青想了想说:“总会有破绽,他总会有弱点,就像今天朱叶也差点得手的。” “师兄,你要答应我,你动手之前一定要让我知道。”古香说。 陶青点了点头,“只怕你又要阻拦我了。” 迸香摇了摇头,看着陶青的眼睛说道:“不会,至少在我没有想出其他办法之前。” “香儿,不论怎么拖延,你在八月初一之前一定要杀了他。”陶青叮嘱道。 “我知道,我只希望现在帮他查出选金帖的事情,让他给自己的朋友报仇。”古香对陶青说。 陶青叹了口气,“只怕,你在他身边越久,你越是杀不了他。” 绫罗坊外,一片死寂。 大道上,只有楼湘阁抱着朱叶的尸体。朱叶已经死了,死在了楼湘阁的怀里。她应该是幸运的,因为在临死时还能死在挚爱的怀中。 楼湘阁抱着朱叶,他觉得很愧疚,他是知道老板娘的心的,但他实在没法接受。楼湘阁觉得这种勉强,是件让两人都痛苦的事情。远处传来了更夫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迸香从后面走了过去,蹲在了楼湘阁身边。 “追上那人了吗?”楼湘阁问道。 迸香摇了摇头,轻声说:“没有。” 楼湘阁闭上了眼睛,叹了口气,道:“算了,他也是帮叶子的忙。” “我知道你很难过。”古香在楼湘阁旁边轻声说,“但是你不要自责,没有人希望事情会如此的。” 楼湘阁摇了摇头,像是在对古香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可以跟我说的。” 迸香道:“老板娘也许觉得这样很好,不然她不知道要怎样做。” “古香。”楼湘阁道,“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迸香不解地看着楼湘阁,“错了?” “我们不该来的。”楼湘阁目光茫然。 “为什么?”古香问道。 “我们每一步都在情理之中,就像打猎,猎物总在视线之内,就总会被捕杀的。”楼湘阁道。 “可是要查选金帖,就要查七彩墨,查到七彩墨,就会查到绫罗坊,没有别的路。”古香说。 “就是这样,我们一辈子都不会查到选金帖的秘密。”楼湘阁看着古香,慢慢地说,“就像是两人过招,你的套路对方完全熟悉,你用什么去赢。” “那我们怎么做?”古香问道。 “只要知道为什么我的名字会在选金帖上,一切就明白了。”楼湘阁道。 “杀人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寻仇,一是避祸。”古香道。 楼湘阁没有说话,眼睛看向远方。古香也没有打扰楼湘阁,就让他一个人想着。 “很晚了,我把她送回去,她要回家。”楼湘阁低声说,随即抱着朱叶站了起来,向着绫罗坊走去。 迸香还是在原地没有动,她默默地看着楼湘阁的背影,却又突然想起朱叶临死之前绝望的眼睛。 夜是无边的,它可以让人觉得无限温柔,却又可以给你无限的深渊。古香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走上了一条奇怪路,她可以看见远行的目标,那便是她心中圣洁的梦想。 四周是那样的光明,古香几乎可以看见刺眼的光芒,但那光亮却照不清自己脚下的路,古香只有看着自己的梦想,却不知怎样走才会走到那里。 红日升东方,早。 来福客栈。 由于昨晚发生了太多的事,古香起来的时候,脑袋还是朦朦胧胧的。古香摇晃着脑袋,强迫自己清醒,她走到楼湘阁门口,发现房门还是锁上的。古香笑了笑,心想这样早的时候,楼湘阁怎么会起来呢。 迸香又走回了自己的客房,拿出桌上的纸笔,写了个条子,而后夹在了楼湘阁的房门上。 “睡醒后,在房里等我。古香。” 迸香走下楼,在楼下遇到了正在打哈欠的店小二。古香甜甜一笑,“小二哥,跟你商量个事情。” 店小二还很年轻,这样一个少年,遇到古香这样的漂亮姑娘,脾气总是很好的,“姑娘请说。”店小二笑脸相迎。 迸香从衣袋里模出十两银子,递给店小二,笑着说:“这是些银子,我想借你们客栈里的厨房一用。” 店小二看见了银子,笑得合不拢嘴,忙说:“我去给你问问掌柜的,应该没问题。” 迸香嫣然一笑,“那多谢了,对了,我还要厨房里的材料,如果银子不够,我再给。” “好的,好的。”店小二转身走进了后堂。 不一会儿,店小二便笑嘻嘻地走了回来,“我们掌柜的说可以,厨房的材料您随便用。” 迸香笑着说:“那谢谢小二哥了。” “好说,好说,我给你带路。”店小二边说边走,“我们的菜新鲜得很,都是师傅刚刚去集市买回来的。” 第5章(2) 临近中午,天气已经热了起来。这样的日子,只要太阳出来一些时间,天气总会热的。古香提着食盒,轻轻敲了敲楼湘阁的房门。 “可以进来么,我是古香。”古香在房门外问道。 房门很快就打开了,古香迎面看到了楼湘阁。楼湘阁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依然愿意让人相信,依然给人一种信任感。这种感觉,并不会因为发生了令他伤心的事情而有丝毫减少。 “找我有事。”楼湘阁问道。 迸香点头,将食盒拉到身前,笑眯眯地说:“给你带了点东西。” 楼湘阁将身子挪了挪,让开了房门口的位置,对古香说:“进来吧。” 迸香点头,提着食盒走进了楼湘阁的房间。 “我做了点东西给你吃,你尝尝看。”古香边说边将食盒里的东西放到桌上。 楼湘阁好奇地走到桌子边,看着桌上的东西。 桌子上只有一个砂锅,虽然盖着盖子,但是还可以微微闻到一种淡淡的香气。 “我好像记得,你师傅并没有教你怎样做菜?”楼湘阁问道。 迸香点点头,对他说:“没错,但是不要忘了我是人见人爱的古香。”古香说着,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楼湘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过来尝尝吧,我做了一早上了。”说着,古香将瓷勺递给了楼湘阁。 楼湘阁接过了古香手中的瓷勺,坐在了她的面前,依然在看着古香。 迸香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楼湘阁说道:“你吃吧,放心,我每天晚上都有叫如笙偷偷教我。” “如笙?”楼湘阁看着古香,脑海里回想着如笙的样子。 “吃吧,什么事情都需要试一试的。”古香催促说。 楼湘阁将砂锅的盖子打开,屋子里顿时充满了一股诱人的香味。 土黄的砂锅,白白的汤,零星地飘着青绿的香菜,汤上还闪着一朵一朵的红油。黄色、白色、绿色、红色四种颜色肆意地开在砂锅里,惹人食欲。 迸香得意地说:“这汤叫三分辣点红白鱼汤,是如笙的关门绝技。” “的确很好看。”楼湘阁说。 “嗯,不但好看,相——当好吃。”古香顽皮地说。 楼湘阁舀了一口汤,细细地喝着。鱼汤女敕白,稠得粘唇,滑腻地穿过舌头,楼湘阁突然觉得很舒服。人的一生,追求的不过是食色。 楼湘阁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沉到了这美味的鱼汤里,一切不顺心的事,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 “好喝吧?”古香问道。 楼湘阁点头,又舀了几口鱼汤,他的唇边闪出了丝丝微笑。这笑很快,但一直看着楼湘阁的古香却捕捉到了。 “的颇师傅说过的,千煮豆腐万煮鱼,鱼煮得越久,鱼肉越鲜醇。”古香将砂锅向楼湘阁面前又推了推。 “回去之后,我一定告诉的颇,他有个好徒弟。”楼湘阁边吃边说。 “是呀,我起了个大早,就为了做出这个汤。”古香明亮的眼睛看着楼湘阁,“我虽然不能算是个厨师,但我却知道一颗厨师的心是什么。” 楼湘阁拿着瓷勺,看着古香,听着她把话说完。 迸香笑了,笑得很清淡,她的眼睛还是看着楼湘阁,轻轻地说:“一个厨师,应该用他的菜,给别人带来快乐。” 楼湘阁带笑的眼睛,看着古香,而后他淡淡地说:“若是这样,你的确做到了。” “每个人都有一颗厨师的心的,因为我们总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够快乐。”古香对楼湘阁说。 “我们是朋友?”楼湘阁问道。 迸香点头,“当然是,所以我希望你能快乐。” “我也希望你会快乐。”楼湘阁道。 迸香摇了摇头,“我希望你能够忘了这些日子中不好的事情。” 楼湘阁点头,“这些日子,不如意的事情的确很多。” “我做菜的时候,总是希望什么状况也没有,但是站在灶台前,所有事情都会变的。”古香又看着面前的三分辣点红白鱼汤,继续说,“这就像这些日子,我们谁也不会预料到将发生什么。” 楼湘阁低下了头,不再说什么。 迸香站起了身,对他说:“你慢慢吃,汤里的鱼更好吃,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做成的,你一定要吃光。”说完,她向房门走去。 “古香。”楼湘阁叫住了她。 突然,楼湘阁从后面抱住了古香,古香吃了一惊,但并没有挣开。 许久,楼湘阁松开了他的手臂,道:“吃完了鱼,你和我回杭州,事情还没有完,做事情总不能做一半。” 迸香回过头,惊讶地看着楼湘阁。此时的楼湘阁,正笑着看她。 苏州城,一派繁华锦绣。但这个时候,江南都是这样的。不论你身在杭州、苏州、镇江,或是一个你叫得出名字的地方。古香有些想念杭州了,她想回去了。 杭州,西湖,行船。 垂柳,繁花,美人。 湖水、清泉、晚风。 夏天的西湖,一切都来得惬意。更何况,是在如此醉人的夏夜。新月如眉,却称出了满天的繁星,颗颗耀眼。 江南督造衙门,是江南地区的物资向朝廷输运的地方,也是朝廷在江南贸易权力的象征。但凡一种象征,若是想要落在物阜民丰的江南,总要有些来历的,或者是要有些威严的。 朝廷的官员,自然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很清楚江南督造衙门的这种威严来自何方,因而衙门被修建得富丽堂皇。无论任何朝代,朝廷都总还是需要这些象征的。就如这里的夜晚,江南督造衙门门前的气死风灯却还是高高地挂起的。 就像这样,月光浅淡的夜晚,很远的人也能够知道江南督造衙门在哪里。古香和楼湘阁就站在江南督造衙门的后墙外。 “我翻不过去,这墙也太高了。”古香小声地向楼湘阁抱怨道。 “那也要进去,我一会儿有事情麻烦你。”楼湘阁示意古香不要说话。 楼湘阁再一次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后,突然抱住了古香。 “啊——”古香轻声地叫了出来,“你干什么?” “嘘,我带你过去。”楼湘阁说着纵身而起,跳上了高高的院墙。 迸香感到自己突然间飞了起来,耳边传来簌簌的声音。但古香更清楚一件事情,她的心就快要跳出来了。她的身子就这样紧紧地贴着楼湘阁,她完全可以感到楼湘阁的心跳,甚至是楼湘阁衣服上留下的皂角的味道, 迸香很想像这样近地看看楼湘阁的脸,因为古香一直觉得楼湘阁的脸,有一种天生让人想要亲近的魔力。但是古香并没有看到,因为跳起的刹那,古香闭上了眼睛。或许是江南督造衙门的院墙的确很高,又或许是古香和楼湘阁贴得太紧,古香只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因而她闭上了眼睛。 迸香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双脚已经稳稳地落在了江南督造衙门的后院中,而看见的却是楼湘阁带笑的眼睛。楼湘阁并没有松开抱着古香的手臂,有一刹那,他竟然希望永远这样下去。因此他看了眼古香,却发现古香闭着眼睛,不敢抬头。 于是楼湘阁就一直看着古香,他很想知道古香究竟什么时候会把眼睛睁开,就算楼湘阁知道这只是自己的一个借口罢了。但他就是没有松开古香,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离开她。 “你——你看什么?”古香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结巴,说着,摆开了楼湘阁环保的手臂。 楼湘阁也没有觉得意外,用手掸了掸衣上的尘土,“没什么,只是记得你曾经说过自己杀过很多人。”楼湘阁有些戏谑地说。 迸香此时正想要找回些面子,便扬起了头说:“没错,这事我没必要骗你。” 楼湘阁点头,“我也的确见过你杀人。” 迸香忙问:“见过又怎样?” “我只是好奇一件事情。”楼湘阁道。 “什么事情?”古香问道。 “一个这样胆大的人,为什么刚刚会闭上眼睛?”楼湘阁狡猾的样子很讨人生气。 “你——” 迸香刚要开骂,却被楼湘阁打断:“嘘,有人来了。”说着,楼湘阁拉着古香躲到山石的后面。 这时的后院,正好有一批巡逻的官兵路过。 也许是因为月光实在微浅,也许是因为没人敢夜闯江南督造衙门,巡逻的守军并没有看到楼湘阁和古香。大队在后院绕了一圈,便很快走开了。 “你来这里到底要干什么?”古香小声问道。 “找人。”楼湘阁回答。 “找谁?”古香问。 “江南督造衙门织造大人范佩西。”楼湘阁回答道。 “这么大的衙门你上哪找呀?”古香觉得泄气。 “你觉得大,并不代表我也觉得大,你跟着我走就对了。”楼湘阁道。 江南督造衙门的确很大,可楼湘阁好像是这里的常客一样,带着古香穿过了一进进院子。走到一间房的门口,楼湘阁停下了脚步。 第6章(1) 朱漆门房。 “就是这里?”古香小声问道。 楼湘阁点头,低声说:“你一会儿就站在门口,听到我说‘古香,敲敲门。’你便敲敲门,但是这地方,每隔一刻,便会有守军过来,他们会从长廊过来,你只要看到长廊处有灯光,便敲敲门提醒我。” 迸香想了想说:“从你进去开始,我都要在外面听着?” 楼湘阁又点头。 “为什么每次我都要干这样危险的事情?”古香有些生气。 “这可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你只要照做就好了。”楼湘阁回答道。 “你走吧。”古香催促道。 “相信我,不论有什么危险,我都会挡在你的前面的。”楼湘阁顽皮地说。随后,他转身走到了门前,刚要推开门,却又停下了手,转头轻声地对古香说:“小心呀。” 迸香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楼湘阁快些进去。 “越来越唠叨了。”古香小声地抱怨道。 楼湘阁绕过了门口,来到窗户前面。夏天的晚上,各家总是会常开窗户透透气的,楼湘阁便从敞开的窗户,溜进了房间里。 迸香将头贴在门上,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虽然夜已经深了,但织造大人范佩西还是没有睡。不知详情的百姓,会说是范大人勤政,这么晚了还是在操劳。平心而论,哪个百姓不希望自己能碰上这样好的官员呢? 但楼湘阁心里很清楚,范佩西范大人之所以没有睡下,的确是因为有件事情很让他烦心。夏日的夜晚越是蝉鸣蛙叫,他便越是夜不能寐。 “什么人?”范佩西一惊,叫出声来。 楼湘阁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冲到范佩西的面前,伸出一只手,掐住了范佩西的脖子,低声说:“你敢叫,我就宰了你。” 这种威胁,的确收到了很好的效果,范佩西果然闭上了嘴。楼湘阁也并不与他纠缠,放开了钳制的手。 “你——你要干什么?”到底是朝廷大员,范佩西最后还是稳住了心神。 “我一不打劫,二不杀人,我只想问你些事情。”楼湘阁回答道。 “你是什么人?”范佩西追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关键是我知道你是谁,范佩西范大人。”楼湘阁加重了语气。 范佩西看着楼湘阁,问道:“你要问什么?” 楼湘阁扫了一眼范佩西的书桌,看了看桌上的文房四宝,说道:“当初皇上下旨要江南督造衙门选精工巧将,绘制西湖十景图作为国礼,回赠给波斯国王,这事情可是由你操办?” “不错,是我。”范佩西回答道。 “当日内务府下令拨出七彩墨三两,要你们掺在其他墨色中,以此绘出西湖十景图,可有此事?”楼湘阁又问道。 范佩西点头,说:“不错,确有此事,江南督造衙门便派人专程去了趟博古斋,请到了江南第一画匠卜易师傅作画,此事全杭州的人都知道。” 楼湘阁一笑,对他说:“不错,此事人尽皆知,但人们似乎不知道一件事情。”说完,他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范佩西。范佩西冷静地笑了,对楼湘阁说:“不知道什么事情?” 楼湘阁伸手拿起了范佩西桌上的茶盅,倒了些茶水在砚台上,随即砚台上生出了浅浅的墨花。他看似轻描淡写地说:“在卜易师傅拿到的墨里,七彩墨只有二两三钱,范大人,剩下的七钱在哪里?” 范佩西冷笑道:“这事情我哪里知道,墨色配得浓或淡,本就是平常之事。” “七彩墨是朝中禁品,织造大员家中私藏禁品,应该是什么罪过,范大人应该比我清楚。”楼湘阁冷冷地看着范佩西。 范佩西道:“那墨也许是在运送途中,遗失了一些才会如此。” “范大人。”楼湘阁将茶盅向桌子上一摔,范佩西被吓得一惊。 “依你的为人,若是内务府遗失了七彩墨,你又怎会善罢甘休?”楼湘阁还是语气平静地说。 “或许是卜易师傅偷偷拿了一些,他是江南第一画匠,若是想在墨中动手脚,依他的技艺,应该不会被人知道。”范佩西说道。 “不巧的是,发现这事情的人就是卜易师傅。”楼湘阁逼问着范佩西,“你之所以不用江南督造衙门自己的画匠,是希望人们将注意力都放到卜易师傅的画工上,以此掩盖你私藏宫中禁品的秘密。” “你要知道两件事。”范佩西阴邪地看着楼湘阁。 楼湘阁一笑,问道:“什么事情?” “第一,你单凭卜易师傅的一句话便认定我私藏七彩墨,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况且你翻遍我这江南督造衙门,也不会找到七彩墨的。”范佩西悠然地说,“第二,守夜的军兵每一刻时辰便会巡视一次,只要我一喊,你便只能带着这秘密到棺材里。” 楼湘阁又笑了,笑得很放肆,他对范佩西说:“你也要明白两件事。第一,在官兵没赶到这里的时候,我会先杀了你。第二,就算我会把这秘密带到棺材里,也有人会替我把这事情告诉天下的人,只要有了风声,大内侍卫也会查出来的,就算查不出来,你也不会再坐在这里了。” “难道你变成了鬼,还要将这事情昭告天下。”范佩西不屑地说。 楼湘阁道:“我的确不会,但门外的人会替我把这事说出去。” “门口有人?”范佩西慌忙地抬头看着门口。 “不信?”楼湘阁道,“古香,敲敲门。”他冲门外说道。 门外果然传出了一阵敲门声。 “你记住,我们两个只要有一人活着,这事便会天下皆知。”楼湘阁盯着范佩西。 “你要怎样?”范佩西已经有些慌张。 “五月二十,江南督造衙门在扬州城外丢了三十箱官铜,而这些官铜却是要铸造今年的制钱的。这件事你不敢张扬,一直在派人秘密查访,至今还无音讯,可有此事?”楼湘阁再次逼问道。 “不错,难道是你?”范佩西反问道。 “我要那些破铜烂铁没有用,我只是告诉你,你在我面前根本没有秘密,你还是实话实说的好。”楼湘阁冷冷地说,“而且,你还要知道一件事情,卜易师傅已经死了,任何和他有关的人,我都会认为是杀他的凶手,我会替他报仇的。” “卜易师傅死了?”范佩西也是吃了一惊。 “对,可是你们之间还有这样的秘密,你觉得我会不怀疑是你杀了他么?”楼湘阁抓住了范佩西的衣领。 “我没有,我绝没有干过这种事情。”范佩西连忙争辩道。 “是不是你私藏了七彩墨?在哪里?”楼湘阁追问道。 “我是私藏了七彩墨,也的确是为了掩人耳目才会让卜易师傅来画西湖十景图,但是墨不在我手上。”范佩西回答道。“胡说,你私藏了这催命的东西,还能四处乱放!”楼湘阁瞪着范佩西。 “真的,我藏了七钱七彩墨,因为没有想好放到哪里,便先放到了书房博古架的夹层中,后来就不见了。”范佩西指着前面的博古架。 楼湘阁回头看了看架子,紧抓着范佩西的手松了松,又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范佩西松了一口气,接着说:“就是卜易师傅画完西湖十景图的那天,我在江南督造衙门设宴,款待杭州的士绅名流,七彩墨就是在那晚被人偷走了,丢了这种东西,我哪里敢声张。” “真的?”楼湘阁问道。 “真的,全杭州的士绅名流那晚都来了,我们还特意请到了的颇师傅主厨,的颇师傅向来是不外出掌勺的,这件事情全杭州的人都知道。”范佩西认真地说。 楼湘阁又问道:“那么重要的东西,你为什么就只放到书房中?” 范佩西道:“我的书房旁人是不敢进来的,每次只有丫环云喜来打扫。” “云喜?”范佩西重复道。 “这事说来奇怪,东西丢了的那晚,云喜不明不白地就死在了我的书房里。”范佩西回忆说。 “死了?”楼湘阁觉得事有蹊跷,便问道,“怎么死的?” “我怕惊动别人,根本就没敢声张,并没有请仵作,但我看云喜全身上下一点伤都没有,死的时候,还是睁着眼睛的。”范佩西回答。 “你把她埋到哪了?”楼湘阁继续问道。 范佩西刚要张口,门外却传来了敲门声。楼湘阁连忙一掌打晕了范佩西,开门走出了书房。 迸香见楼湘阁走出了房间,顺手给他指了指远处的长廊,一对巡逻的守军正向这面过来。 楼湘阁拉着古香的手,跑到了墙边。 迸香以为他又要越墙而走,看到守军正向书房那边走来,便很自然地揽住了楼湘阁的腰。 “你很想我搂着你跳吗?”楼湘阁忽然在古香耳边小声说。 “你——”古香又气又羞,松开手推开了楼湘阁。 楼湘阁连忙环住迸香,打趣地说:“好了,我只是开个玩笑,其实我很愿意抱着你的。” “我才不用——”古香赌气地挣月兑着。 “嘘——这个时候了,别使性子。”说着,他抱起古香跳到了墙外。 当古香的双脚踩到硬实的地面的时候,古香心里也显得底气十足,她推开了楼湘阁,狠狠地瞥了他一眼,径自往前走着。 身后却传来楼湘阁的笑声。 迸香回头看着楼湘阁,问道:“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楼湘阁故作无辜地耸了耸肩,对古香说。 迸香听完,转身继续向前走。楼湘阁快步从后面追上古香,拉着古香的胳膊,不做声地看着古香。古香被拉住后,火气更大,转头看着楼湘阁。 “你——”古香本想开骂,但却撞见楼湘阁温柔的眼睛。 楼湘阁的长相本来就容易让人亲近,现在古香又看到他温柔的眼睛,自己突然忘了为什么要生气。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说也没有说话,仿佛时间就在这一刻停了下来。两个人靠得很近,仿佛他们从不曾分开过一样。好像在很久的时候,两人便彼此相识一般。 迸香明亮如水的眼睛里,映着楼湘阁温柔而多情的眼睛,这一刻,古香仿佛看到了藏边美丽的青山,柔软的白云。古香似乎看到了心中的梦想,正一步步向她走来。 “刚刚我并不是要取笑你,我真的很感激你愿意帮我的忙。”楼湘阁轻声地说。 “没什么——”古香只觉得心跳得厉害,说话也显得不知所云。 “那么,你不走了?”楼湘阁轻声地问。 迸香突然被拉回到了眼前,想起自己刚刚曾负气离开,便说:“走,为什么不走,你这么淘气。” 楼湘阁被古香的话逗乐了,开心地笑着。古香佯装生气地捶了楼湘阁的肩膀。 第6章(2) 楼湘阁突然抱住了古香,并且弯子,将头靠到了古香的肩膀。他在古香耳边,温柔地说:“不要走,不论我有多么淘气,也不要离开我,好吗?” 他的话像是有了魔力,古香的心漏跳了一拍,古香几乎是没有考虑地点点头,“嗯——”古香轻声说。 楼湘阁笑了,他直起了身子,抱住了古香。 而后,他轻轻地在古香的唇上,落上了一吻。 这吻轻柔得像棉花,古香忍不住轻轻呢喃。 楼湘阁看着古香道:“记住,我叫楼湘阁,你一定要记住这名字。” “为什么呀?”古香此时神志有些涣散,迷茫地问道。 楼湘阁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又吻在了古香的唇上,这次的吻,让古香觉得整个人都在燃烧着。而后,楼湘阁用手端起了古香害羞的小脸,温柔地说:“因为,楼湘阁这个名字,将是陪伴你一生的那个人的名字。”说完,楼湘阁将古香紧紧地搂抱着。 迸香的头枕在楼湘阁结实的胸前,突然感觉这就是幸福,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古香突然挣开了楼湘阁的怀抱。 因为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梦想,想到了实现这个梦想的唯一方式——杀了楼湘阁。古香什么都不愿意再想下去了,低着头没有说话。 楼湘阁突然被古香推开,开始觉得奇怪,但看到低着头的古香,他以为她觉得不好意思,便不再怀疑。 “走吧。”楼湘阁对古香说。 “去哪儿?”古香问道。 “当然是回品香楼。”楼湘阁回答道。 “那昨日到了杭州,为什么不回去?”古香问道。 “昨日我有件事情不明白,今日有件事情更不明白,所以还是回去吧。”楼湘阁说着古香听不懂的话。 “我也有件事情不明白,能问问你吗?”古香道。 “什么事情?” “你为什么又从七彩墨开始查起了呢?我们之前上苏州所做的事情不是白做了吗?”古香不解地问。 “老板娘死的那晚,我就在想,我的每一步都被别人算准了,而我做的每一件事,又好像是被人诱导着去做,一个线索被理出来后,总会有新的线索,这一切似乎太顺利。”楼湘阁分析道。 “所以,你并没有急着去找那个独眼和尚。”古香问道。 楼湘阁点头,“是,之前每一个拿到选金帖的人都不知道是谁给他们的,可巧的是只有朱叶知道,我发觉每一个新线索出来后,原来的线索总会被剪断,就像卜易和朱叶的死一样,让我们没有任何机会回去。” 迸香想了想说:“也就是说,那个真正的凶手并不希望你会回头。” “没错。”楼湘阁点了点头,继续说,“真正的线索应该还在原点,所以我又从七彩墨开始查起。” 迸香一皱眉,问道:“你刚才问范佩西的那些话可是真的?” 楼湘阁奇怪地看着古香,回答道:“当然是真的。” “之前你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件事?”古香问道。 “因为我也觉得选金帖最大的破绽不会在七彩墨上,这是个人人都会想到的地方,这线索实在是明显。”楼湘阁回答道。 “现在它成了最关键的一环?”古香问道。 楼湘阁又点了点头。 “这也就是大家都查不出选金帖秘密的原因了,这道门太容易进去,却发现每打开一扇门,还有一百扇门在等着打开。”古香说道。 “没错,所以我们还是回到了杭州。”楼湘阁道。 迸香想了想,又问楼湘阁:“范佩西的话,你都相信么?” “相信,他不敢说谎的。”楼湘阁回答道。 “为什么?”古香追问道,“他可是连宫中禁品都敢私藏的。” 楼湘阁回答道:“就是因为这样,才证明他太贪心,但凡这样的人总会认为别人也一样,给了好处,便不会再有人纠缠下去。况且我知道他太多秘密,他不跟我合作,也要跟我合作。” 迸香看了看楼湘阁,又问:“你说,会不会是范佩西找人杀了卜易师傅?” 楼湘阁摇头,“不会,若是要杀,他早该动手了,更何况他并不知道是谁偷了七彩墨,所以做什么事情都会投鼠忌器的。” “那会是谁杀了卜易师傅呢?”古香问道。 “不知道。”楼湘阁回答得老实,“但这个人也一定是偷走七彩墨的人。” “为什么?”古香问。 “杀人的方法是一样的,都是被人从头顶刺下一剑的。”楼湘阁回答道。 “从头顶。”古香的脸吓得煞白。 楼湘阁对于古香的反应并没有觉得奇怪,以为古香是被吓到了,便说:“好了,胆大的古香小姐,你杀过那么多人,这种杀人方法应该并不可怕吧。” 迸香似乎没有听到楼湘阁的话,一个人呆呆地想着事情。 楼湘阁推了推古香,她这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楼湘阁问道。 迸香摇了摇头,勉强地笑了笑,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杀人,很可怕。” 楼湘阁开始并不觉得奇怪,但听古香一说,便觉得有什么事情,他疑惑地看着古香。 迸香被看得有些心虚,连忙说:“看什么呀,你不是要回品香楼么,我们现在就走么?” “不了,这么晚了,品香楼早关门了,我们还是先找个客栈住下,明日一早再回去。”楼湘阁回答道。 迸香点头同意,“这也是个好主意。” 累了一天,古香的房间,早早地吹熄了灯。楼湘阁却没有睡,因为有人来访。 楼湘阁有四个随从,他唤他们叫福禄寿喜,这名字土气得叫的颇师傅都摇头,但楼湘阁却不在乎,他觉得名字嘛,只是个代号,好认好记就可以了。 这四个字,就算没读过书的妇女也是认识的,谁家过年不贴些吉庆的字句呢。所以,他觉得这名字起得实在好。此时的楼湘阁坐在桌边,悠哉地喝着茶水。 “事情都查到了,有福?”楼湘阁问站在面前的人。 有福恭敬地回答:“都查清楚了,少爷。” “等我喝完水再说。”楼湘阁突然打断了有福的话,不知为什么,对于有福要说的事情,他从心里就很抗拒。他想要喝茶,却无非为了能够更晚地听到。 因为,在他的心里,从叫有福去查的那天,便似乎有了答案。 茶总是要喝完的,就算茶杯再大。这就像是人总是会死的,就算活得再长。没有一件事情,是我们可以逃避的,或是我们想要逃避却又能逃避得了的。 “你说吧。”楼湘阁低着头,不只是不想面对有福,还是不想面对自己。好像有福就是他所有的秘密,是他最不愿见到的。 “古香,鬼伶陶青的师妹,出身于碧水寒潭,一个月前不知什么原因离开碧水寒潭,在品香楼学艺。”有福声音平静地说着,就像是平时向楼湘阁报备事情一样,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楚,清楚得每个字都砍向了楼湘阁的心。 江南和堂,碧水寒潭。两个都是江南的秘密组织,少有人知道他们的首领,因为他们太过神秘,也因为没有人愿意去招惹他们。 若是说江南和堂专门收集人的秘密,那么碧水寒潭便是收集人的命。碧水寒潭,是个让所有江湖中人嗤之以鼻的组织,但却不能不承认没有人不畏惧它。 碧水寒潭也做生意,这生意都是人命和钱的交换。可笑的是,碧水寒潭这样一个阴森恐怖的地方,却是在烟花弥漫的扬州。没有人愿意将碧水寒潭看作是一个杀人的组织,因为它太过隐秘,人们宁愿相信碧水寒潭只有一个人,这人便是魔鬼。 碧水寒潭做生意,从不管什么叫正义公理,他们只知道,银子就是公理,在银子面前,人命总是理所应当被舍弃的。因而,碧水寒潭杀的人中,有很多都是江湖中的大侠,真正的忠义之士。因为忠义之士总是逃不过小人的算计。这道理,就像是老人们常说的一句话——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所以,每个江湖上的人都看不起碧水寒潭,但是这种看不起是需要仰着头的。因为每个人都畏惧着这个神秘的组织。“我杀过很多人的。” 楼湘阁突然想起,苏州城外高家老店中古香杀人的情景,而后想起了古香的那句话。人在江湖中,骨血里都是有风的。每时每刻都有人死掉,杀人或者被杀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在这个江湖上,没有绝对的公理,因为手中的刀就是公理。 楼湘阁知道杀人有时是不可避免的,但他此时却发现古香那句话的可怕——很多,究竟是多少。 “还有卜易师傅的事——”有福见楼湘阁一直不语,便决定继续说下去。 “应该没有什么特别吧。”楼湘阁问道。 “是,一切都很正常,只是他死的那天傍晚,有人曾在品香楼见过他。”有福如实回答。 楼湘阁点点头,“应该是去送东西了,我之前见过他,要他给古香画像。” “好像,卜易师傅什么都没带。”有福说。 楼湘阁闻言,突然抬头看了看有福,而后说:“还有其他吗?” 有福摇头。 “我知道了,你让我静静。”楼湘阁说。 “是,少爷。”有福转身,但突然像又想起了件事情,对楼湘阁说,“古香的师兄鬼伶陶青也已经离开了碧水寒潭。” 楼湘阁点头,示意他离开。 迸香,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楼湘阁突然发现自己也会茫然无助。 第7章(1) 阴雨,闷热。品香楼。 当古香蹦蹦跳跳地来到的颇师傅面前的时候,的颇师傅有说不出的惊讶。 “古香?”的颇师傅说。 “是呀。”古香满脸笑意。 “楼湘阁呢?”的颇师傅问道。 “在后面。”古香用手指了指门口。 此时,楼湘阁正将伞放在门口,站直了身子,走了进来。 的颇迎了上去,拍了拍楼湘阁的肩膀,笑着说:“看来今晚我要亲自下厨了。” 楼湘阁也笑了,“好,今天就看你的手艺了。” “师傅,我虽然不能算是一个厨师,但我替如笙找到了样东西。”古香开心地说。 的颇师傅一脸好奇,“是什么,说来听听。” “我找到了一颗厨师的心。”古香道。 “哦?是什么?”的颇师傅问道。 迸香笑着说:“一个厨师,应该用他的菜,给别人带来快乐。” 的颇师傅点点头,“我的确应该考虑让你做一名厨师。” “谢谢师傅。”古香连忙拉住了的颇师傅的衣袖,“那就说定了。” 的颇师傅无奈地笑了,“可不要告诉如笙呀。” 迸香不解,“为什么呀,如笙还教过我做菜呢。” “这就更不要告诉他了,有些事情,是需要自己去做的,你现在告诉了他,他便少了做厨师的热情了。”的颇师傅道。 迸香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楼湘阁,对的颇师傅说:“师傅,我先出去了,累了这么长时间,今天可不可以不切菜呀?” “还学会讨价还价了,去吧。”的颇师傅道。 “师傅同意了呀。”古香开心地走了出去。 迸香不论在什么时候,总是快乐的,这种快乐有时可以感染周围的人。 迸香出去后,屋里就显得清静了许多。 “看来,我的徒弟给你带来了不少快乐。”的颇师傅话有深意地说。 楼湘阁叹了口气,“你的确教了个好徒弟。” 的颇故作惋惜地说:“可惜呀,这么好的徒弟,很快就要去江南和堂了。” 楼湘阁瞥了他一眼,“别瞎说,那么狡猾的徒弟,谁敢要呀。” “可有人,就是喜欢狡猾的狐狸,看来你已经让她戒掉寒食散了?”的颇师傅说。 “嗯,你的徒弟倔强得很。”楼湘阁回答说。 “你不是很喜欢倔强的人吗?”的颇师傅道。 “哪有?”楼湘阁争辩道。 “你看看你身边的人,福禄寿喜不用说了吧,现在又多了个小倔驴。”的颇师傅数落着。 楼湘阁闻言,无奈地笑了。 “事情查得怎么样了?”的颇师傅关切地问。 楼湘阁摇了摇头,皱眉道:“总是像是查到了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查到。” “慢慢来,任何事情总会有转机的。”的颇师傅安慰道。 “对了,卜易的事情你知道了吧。”楼湘阁问道。 的颇师傅点了点头,“对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死的那晚,我正巧去找他。”楼湘阁回忆道。 “他可留下什么线索?”的颇师傅忙问。 楼湘阁摇了摇头,“没有,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的颇师傅点了点头,“只可惜没有见他最后一面。” “是呀,他是我们的朋友,但他死之前,我们谁也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楼湘阁若有所感地说。 的颇师傅又点了点头,“生死总是有命的。” 楼湘阁看了的颇一眼,说:“是呀,总有些事情,是我们想不到的。” 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一个值得你留恋的地方,品香楼的房间,便是古香留恋的地方。虽然古香知道,自己不会在这里住很久,她也知道,这地方从没有属于过她,但是古香还是愿意回来,愿意在这里。尽避她并没有得到完全的自由,但是片刻的安宁,还是让古香感激不尽的。 所以古香愿意回来,因为这至少说明她还是活着的。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回家。即使古香并没有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但她还是愿意回来的。 迸香喜欢切菜的时候,听着其他师傅们斗嘴,也喜欢每次偷吃师傅们炒出来的菜。当然,还有如笙,喜欢如笙偷偷地教她做菜。古香并不是突然想起如笙,而是她在走廊看见了他。 “古香回来了。”如笙叫住了古香,跑了过来。 “嗯。”古香点头,“有胳膊有腿,还能吃饭。” “对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如笙开心得像是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什么事呀,进来说。”古香推开了门,把如笙让进了屋里。 屋子已经几天没有人住了,有了一种江南夏季特有的潮气,但也是因为有了这种潮气,灰尘便很少进来,屋子里也干净了不少。古香推开了窗户,尽避外面也是阴雨连连,但她还是希望这屋里有新鲜的空气的。 “说说呀,你要告诉我什么事情?”古香坐到了如笙对面,问道。 “我好像找到一颗厨师的心了,但我又怕不对,所以没敢告诉的颇师傅。”如笙说。 “我刚刚知道了正确的答案,你说说,我来听。”古香一脸兴奋。 如笙有些不自信地说:“一个厨师,应该用自己做的菜,让食客忘掉不开心的事情。” 迸香开心地跳了起来,“差不多,我说的是‘一个厨师,应该用他的菜,给别人带来快乐。’的颇师傅就已经说对了,如笙,你现在是一个真正的厨师了。” “真的吗?”如笙如释重负地说。 “当然是真的,可你是怎么想到的呢?”古香问道。 “这还要感谢博古斋的卜易师傅。”如笙回忆说。 “卜易师傅?”古香皱了皱眉,问道,“为什么呀?” 如笙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那天发生的事。 暮色,江南。 这个时候,没有人不会被这诗般的江南浸染得多愁善感。 卜易师傅走进了品香楼,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 “卜易师傅来了。”如笙连忙擦了擦桌子。 “如笙还在跑堂呀,这么好的手艺可是埋没了。”卜易师傅平时总是和如笙说说笑笑的,可今天却变得心事重重。 如笙也不便多问,便说:“您要吃点什么?今天不巧,的颇师傅不在。” 卜易师傅说:“不了,我想找楼湘阁,他在吗?” 如笙回答:“他下午的时候已经走了。” “已经走了?”卜易师傅皱眉,“什么事情都不顺利。” “您有什么烦心的事情吗?”如笙问道。 “哎——”卜易师傅叹了口气,“也没什么事情,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卜易师傅,您要是信得过我的手艺,我给您做道菜,您尝尝看,我们这儿有个新来的伙计,一不开心就吃东西,吃完了心情就好很多了。”如笙建议道。 “也好,反正也是做什么都不顺心。”卜易师傅点头。 “就是这样。”如笙对古香说,“我后来给他做了道西湖醋鱼,他吃完便开心地走了,所以我想,作为一个厨师,虽然不能分担食客的难过,但总可以让他们开心一些。” “如笙,你太棒了,你应该告诉的颇师傅的,你真的找到了一颗厨师的心了。”古香开心地说。 “真的?”如笙孩子气地模了模脑袋。 “快去告诉的颇师傅吧,不过的颇师傅嘱咐过我,不要把答案告诉你,所以你不要跟他提起找过我的事,而且我也不会和的颇师傅说的,好吧?”古香对如笙说。 “行,那我去了。”如笙站起了身。 迸香夸张地点了一下头,“去吧,别说找过我,不然的颇师傅会埋怨的。” 夏夜,月半弯。 蛙鸣,柳扶风。 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在最后的时候停了下来,天气还是闷的,但出来透透气总会比憋在屋子里好受些。 迸香就坐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无声地望着天。 “你在发呆呀?”不知什么时候,楼湘阁坐到了古香的身边。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古香被吓了一跳。 “你发呆的时候我就来了。”楼湘阁双手托着自己的脸,做了个可爱的表情,而后,楼湘阁很自然地将手搭在了古香的肩膀。 迸香无奈地摇了摇头,问道:“找我有事?” 楼湘阁也摇了摇头,“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迸香看了他一眼,说道:“可以。” “我小的时候,每到夏天,都会跳到房檐上,因为觉得那里凉快。”楼湘阁对古香说。 迸香一笑,“你还真是淘气呀。” “古香,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吧,我想知道。”楼湘阁突然低声说。 “我小时候?”古香觉得奇怪。 “是呀,说说吧,我都告诉你我小时候的事了。”楼湘阁不依不饶。 “我又没要和你交换,你干吗非要知道我的事情呀。”古香回答道。 楼湘阁没有说话。 迸香见他不说话,便轻声地问道:“干什么不说话,生气了?” 楼湘阁抬起头,看着古香,“我喜欢你,所以我想知道你的事情,我也愿意把我的事情告诉给你。” 迸香一愣,随即低下了头,小声地说:“你还是不要知道我的事情,我不想让你讨厌我。” 楼湘阁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和将来,但你知道重要的是什么呢?” 迸香抬起头,看着楼湘阁,“是什么?” “重要的是现在,因为只有它最真实,弃我去者,总是昨日之事,乱我心者,才是今日之事。”楼湘阁亦看着古香。 迸香摇了摇头,“可是那些不愿想着过去事情的人,并不是没有东西可以回忆,而是他们不愿回忆。” “不论过去是什么,一个有了梦想,并且愿意实现它的人都会是好人。”楼湘阁眼中满是坚定。 迸香又摇了摇头,不再说些什么。 楼湘阁不再追问,对古香说:“哎呀,今天也没看到如笙,应该好好谢谢他教你做的鱼汤的。” 迸香见岔开了话题,便很合作地说:“谢如笙,还是谢鱼汤呀?” “都有,都要谢。”楼湘阁说着,伸了个懒腰。 “你知道么,其实如笙已经找到了一颗厨师的心了。”古香对楼湘阁说。 “是吗?你告诉他的?”楼湘阁问道。 “才没有,是他自己想明白的。”古香辩解道。 “你没有提示?”楼湘阁不信。 迸香摇了摇头,“是有人提示,但不是我。” “是谁?” “卜易师傅。” “为什么?”楼湘阁问道。 迸香说:“我们走的那天傍晚,卜易师傅来找你,可你不在,恰巧的颇师傅也不在——” “原来他也不在呀。”楼湘阁小声说。 “你要不要听我说?”古香显然很不高兴自己的话被打断。 “你说,我不会插嘴了。”楼湘阁保证道。 “这还差不多。”古香继续说,“卜易师傅那天应该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所以如笙就给他做了一盘西湖醋鱼,他吃得很高兴地走了。” 楼湘阁点了点头,“他走之前还是吃过一顿美味的。” “你今天不是也吃了顿美味吗?”古香说。 “什么时候?”楼湘阁觉得奇怪。 “的颇师傅说要给你做的呀。”古香回答。 “的颇带着如笙走了,你不知道吗?”楼湘阁说。 迸香觉得突然,“不知道呀,什么时候?” “下午吧,所以的颇也没给我做饭,我也没见到如笙。”楼湘阁说。 “你是一定要吃了他做的菜才会走?”古香问道。 “应该是吧,我每年都回来这里,吃一次的颇做的菜。”楼湘阁回答。 “难怪如笙认识你。”古香回答。 楼湘阁突然转过头,对古香说:“古香,你能不能跟我去个地方?” “这么晚了,你又要查什么?”古香有些不解。 “去了就知道。”楼湘阁拉着古香的手,走了出去。 竹林,有月,但几乎是漆黑的。零零散散摇晃的竹叶,像是鬼的影子。竹林中传来了竹叶簌簌的声响,有了声响,说明竹叶在动,竹叶在动,可能有风。 迸香身上在流着汗,她不知道这汗是因为天气的闷热,还是自己被吓到了。 应该是被吓到了,因为她并没有感觉到热,她感觉到了阵阵凉意,不是一般的凉风,而是从脖子后面冒出来的凉风。 那是一股杀气。古香看到了闪光的东西。 因为,有眼睛在看着他们两个人。 不是一双眼睛。四个人,四双眼睛,就在他们对面。映着不明的月光,四双眼睛闪着幽蓝的光。就像是草原上的狼,在捕食的时候,总会紧紧地盯着猎物。四双带着杀气的眼睛。 这目光像是义无反顾的,正如江湖中的浪子,除了杀人,便是被杀。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古香感到无所遁形。 迸香向楼湘阁贴近了一些,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害怕。面对着这样冲天的杀气,不害怕也是不行的。 四个人,就像是一个人。因为,他们都有着共同的目标。人做事总是这样,一旦目标明确,那么总是要全力以赴。 杀人,不留活口。 杀气,凝聚在一起。 四个人,身着黑衣,渐渐逼近。 第7章(2) 迸香有些发抖,她似乎感觉到了全身的血都在向上冒,她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仿佛她的耳朵就已经听到了这种心跳。一个人,若是紧张到了极点,他的胃便会急剧地收缩,那是一种抽搐的疼痛。古香就感到了这种紧张,因为她的胃在收缩,牙齿在不停地相碰。 这种时候,无论如何都会紧张的,不论是什么人。但还是有人体会不到这种紧张了,因为他什么都体会不到了。这个时候,真的没什么可害怕的了,古香反而不再慌张了。 因为,古香感到脖子被狠狠地劈了一掌,随后她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古香被打晕了,身子瘫软在楼湘阁的身旁。 很快,竹林里便闪出了一个身影。 玄色斗篷。 他是陶青。此时的陶青正笑盈盈地看着将古香打晕的楼湘阁。 竹叶飘摇,风影摇动。 月色不明。 “你就是故乡的师兄,鬼伶陶青。”楼湘阁问道。 陶青笑着说:“这名号不过是江湖中以讹传讹罢了。” “我希望你能够跟我合作。”楼湘阁放下了被打晕的古香,将她靠在了一块青石上。 楼湘阁笑意迎人地看着面前的人。 “你打晕古香,无非是要引我出来。”陶青是个你敬我一尺,我便敬你一丈的人,因而面对楼湘阁的笑脸,他也笑着说话。 “你猜得不错,陶青,其实你也很想见我,不然你不会出来,因为你知道我是不会伤害她的。”楼湘阁道。 “那么,福禄寿喜四个随从也是来演戏的了,楼堂主。”陶青故意加重了语气。 楼湘阁摇了摇头,对陶青说:“他们也干了些别的事情,比如帮我查了查谁叫古香,碧水寒潭又在哪里。” 陶青一笑,“看来,没有什么秘密能够躲过江南和堂。” “可是总是有些人要杀了我。”楼湘阁笑着说,他又转头,对福禄寿喜说,“你们走吧。” 埃禄寿喜四个随从很听话,转身消失在迷迭的竹林之中。待他们走远,楼湘阁看了看靠在青石边的古香,问道:“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要杀了我?” 陶青看了看古香,道:“她想离开碧水寒潭,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楼湘阁一笑,“那么,杀了我,她就可以离开了吗?” “她杀不了你,而我便是另一个杀你的人。”陶青冷冷地说。 “你也不会杀了我,至少我不会让你轻易地杀了我。”楼湘阁看着陶青。 陶青点头,“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们若是再杀你就难了。” “古香就算是杀了我,她要走的路也很难。杀了我,她除了留在碧水寒潭,同样没有第二条路。”楼湘阁道。 “所以,今日你才会那么容易引我现身。”陶青道。 “那晚射死朱叶的,可是你?”楼湘阁问道。 “我并没有要射死她,是她挪动了位置。”陶青道。 “是你给了她选金帖?”楼湘阁问道。 陶青摇头,“不是我,我只是猜到你要查选金帖便一定会去苏州绫罗坊,我一直在那里等,恰巧看到一个独眼和尚给老板娘送东西。” “那主意是你出的。”楼湘阁问道。 “不错,本来是成功的,这样你也死了,古香也完成了任务,更不会被江南和堂的人追杀,只可惜老板娘并没有杀了你。”陶青看了看古香,道,“女人若是想杀了你,的确很难。” “我是一定要给老板娘报仇的,不是对你,而是找出写选金帖的人。”楼湘阁道。 “这就是你希望我们帮你的原因。”陶青问道。 楼湘阁点头,“作为回报,我也会死给你看。” 陶青觉得奇怪,不解地看着楼湘阁。 “你只要说答不答应,其他的我自会处理。”楼湘阁看着陶青,等着对方的答复。 陶青想了想,回答道:“好,我答应你,但是你要怎样做呢。” 楼湘阁道:“我会诈死,而后你和古香就可以回到碧水寒潭。” “我师傅若是知道了,不会放过古香的。”陶青说道。 “我若是真的死了,你师傅同样不会放过古香的,因为碧水寒潭总要交人给江南和堂的。”楼湘阁分析道。 “你想要一辈子诈死?”陶青问道。 “那样和我真死了是没有区别的,你师傅同样会要古香一命换一命。”楼湘阁说道。 陶青想了想说道:“那么,你为什么要诈死?” 楼湘阁伸手接住了一片飘下来的竹叶,二指轻轻一弹,那叶子便钉到了旁边的竹上,“我诈死是要引出你的师傅,也就是碧水寒潭的潭主。”楼湘阁轻描淡写地说。 陶青果断地摇了摇头,对楼湘阁说:“不行,我不会出卖我的师傅,这事古香也不会同意。古香不愿意伤害你,同样的她也不愿意伤害自己的师傅。” “若是不引出他,古香怎么会活下来?”楼湘阁反问道。 陶青一笑,冷冷地说:“古香可以杀了你,而后躲在碧水寒潭。” “你师傅不可能让古香在碧水寒潭活着,他若是要古香杀了我,就已经想好了要古香来背这个黑锅。”楼湘阁道。 “他毕竟是古香的师傅,不会这样对古香的。”陶青反驳道。 楼湘阁叹了口气,对陶青说:“我能问你件事吗?” 陶青看着楼湘阁,说:“请问。” 楼湘阁问道:“你为什么要帮古香的忙,帮她杀了我。” 陶青道:“香儿与师傅谈完条件后,便找到我,要我帮她的忙。” 楼湘阁摇了摇头,说道:“我问的不是这些,古香是怎样说服你,要你帮她的忙?” 陶青想了想,笑了,他实在是觉得古香那天很可爱,“香儿告诉我,她的梦想是在藏边过一辈子,但她不想偷偷模模地走,那样会被师傅找到,所以她和师傅做了一个交易,只要杀了楼湘阁,师傅便放她走。” 楼湘阁点点头,“听了她的梦想,你有什么感觉?” “这梦想很好,我会帮着她的。”陶青道。 “你都可以这样想,你师傅为什么不这样想?”楼湘阁问道。 “师傅说过,只要杀了你,便可给古香自——”陶青说着说着,突然睁大了眼睛,“难道——” “你师傅本应该答应的,为何还要与古香交易?”楼湘阁蹲在了古香的身边,用手将古香额前的刘海拨开,“就算是普通百姓家的子女,若是有了这样的梦想,试问天下那个父母不会成全?” “师傅难道就是想要古香去死?”陶青不敢再想下去。 “对你师傅有了异心的人,他是不会留下的。包括你,包括古香。”楼湘阁对陶青说。 陶青低下了头,不说话。 楼湘阁也看着陶青,你不说话,我也不要说,只有你一人想明白了,这事情才好做,老天保佑,古香可不要醒过来。楼湘阁想到这里,偷眼看了看古香。 此时的古香,还是靠在那块青石上,没有说话。因为,这个时候,若是要古香说话,似乎很难。楼湘阁那一掌,力气着实不小。 “我可以答应你引出我的师傅,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陶青想了许久后,抬头对楼湘阁说。 楼湘阁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条件?” “不能伤害我的师傅。”陶青一字一顿,说得清楚。 “这不可能。”楼湘阁很干脆地拒绝了陶青。 “那么这件事情就此作罢,我和古香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陶青盯着楼湘阁,仿佛一触即发。 “我已知道你们要杀了我,自会小心提防,你们又有多少胜算?”楼湘阁轻描淡写地说,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过客,看到了路边的一件事,兴起帮帮忙罢了。 “不是你死,便是我们死,我们若是抱了这种决心,试问你又有多少胜算?”陶青同样处变不惊地回敬道。 楼湘阁笑了,笑得很无邪,他看着陶青,仿佛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倔强的孩子,“为什么死的一定是我们三个人中的一个,为什么不是挑起事端的人?老天是有眼的,每个人都有他的报应。” 陶青叹了口气,他的目光游移到远处,那里一根竹管上还有楼湘阁钉上的竹叶。 “他是你和古香的师傅,但他训练你们只是为了替他杀人,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日子是不是你要过的?”楼湘阁见陶青有些动摇,便说。 陶青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又怎么会对你的父亲下此毒手?” 楼湘阁摇了摇头,对陶青说:“古香说过她杀了很多人,那些人里面,又有多少儿子的父亲,你们碧水寒潭杀的从来就是威名一方的大侠,从来就都是好人。” 陶青冷冷地说:“拿人钱财,便要与人消灾。” “所以说,你师傅从来没有好好地教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楼湘阁冷笑道。 陶青似乎有些恼怒,瞪向楼湘阁,“我们师徒的事情,你还是少管。” “古香的事情,我便一定要管。”楼湘阁亦看着陶青,而后又说,“她偷吃寒食散的事情,你可知道?” 陶青一愣,而后说:“寒食散是我给她的,她为了要的颇师傅减低戒心,随身带着,让寒食散的味道可以弥散。” 楼湘阁摇了摇头,“她没有带在身上,而是每日服用,这事情你应该不知道。” “她为什么要吃那东西?”陶青不解。 “这件事情她曾经告诉过我原因,她说吃了寒食散,可以产生幻觉,幻象中她可以看到自己的梦想,可以知道为了什么在努力。”楼湘阁转头看着古香。 有风吹乱了古香额前的刘海,但古香却像是在甜美地睡着。 “她不想因为杀人而去实现梦想,你为什么要逼她这样做呢?”楼湘阁问陶青。 陶青看了看古香,对楼湘阁说:“你不要说了,我绝不会伤害我师傅,况且,若是我师傅有不测,那碧水寒潭就毁了。” “若是你师傅要你在他和古香之间做选择呢?你要如何做?”楼湘阁追问道。 “我师傅不会这样做的。”陶青冷冷地说。 “好,这东西你拿着,有一天你会用得到。”楼湘阁将一个荷包交给了陶青,而后又说,“除掉你师傅还有另一个原因。”“是什么?”陶青看着他问道。 “我们怀疑,你师傅就是这些日子,那个散发选金帖的人。”楼湘阁很有把握地说。 “不可能,若是杀人,我师傅完全可以动用碧水寒潭的人。”陶青坚决地说。 楼湘阁淡淡一笑,“或许,你师傅正是抓住了这个借口,碧水寒潭只是他另一个幌子,只要选金帖在江湖上人尽皆知,到时候他要杀什么人,都可以不费一兵一卒,他还要你们做什么,还要碧水寒潭做什么。” 陶青看着楼湘阁,想了一会儿说:“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暂时没有,但可以给你看看这个。”楼湘阁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一张选金帖,上面用七彩墨工工整整地写着楼湘阁的名字。 陶青看了一眼,道:“这东西我在绫罗坊老板娘那里已经见过。” “可上面是我的名字。”楼湘阁指了指自己。 “那又如何?”陶青问道。 “若是我死了,全天下的人便都会知道一件事情,只要选金帖选上的人,不论是谁,都只有一条死路,到那个时候,每个人都会为了选金帖而杀人,你师傅还要碧水寒潭干什么?”楼湘阁从陶青手里拿过选金帖,又放回了衣袋里。 “可这只是你的猜测,我从未在师傅身边看到这种东西。”陶青坚决否认。 “是不是猜测,只要将你师傅引来,便自有分晓,只看你敢不敢赌这一回。”楼湘阁看着陶青,仿佛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也就是,你愿意跟我合作?”楼湘阁喜出望外。 “可以,我答应你,你要我做什么?”陶青问道。 “第一,我们今晚的话,不要让古香知道;第二,我还想问你个问题。”楼湘阁嬉皮笑脸地说道。 “可以。”陶青点头,示意楼湘阁问下去。 “那日,你为何会出现在高家老店,我想你就是那个喝醉了酒的人。”楼湘阁笑着说。 “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杀你的机会,而且我看到催命婆婆,担心古香,才会在那里等你们。”陶青回忆道。 “为何战到一半,你却上楼了?”楼湘阁问道。 “我看有你在那里,古香不会吃亏,自然就走了。”陶青答得理直气壮。 “看来我还要谢谢你。”楼湘阁说得有些无奈。 “好说,好说。”陶青笑意迎人,“我要不要现在就走?” 楼湘阁看了看古香,笑着说:“她恐怕睡了太长时间了。” 第8章(1) 人总是不知道珍惜的,并不是要等到失去才会珍惜,而是要等到不能够再占有而感到珍惜。古香就是这样想的,当她又一次睁开眼睛的,她突然感觉醒着很好。因为她看到了楼湘阁关切的脸。 “古香——”楼湘阁还在叫着。 迸香摇了摇脑袋,发现脖子疼得厉害。她努力地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事情,却发现记忆断断续续的,连不到一起。 “你还好吧?”见古香清醒了过来,楼湘阁关切地问。 “怎么可能还好,对了,我们还活着吗?”古香不知所云地说。 “活着,那五个人已经走了。”楼湘阁道。 “五个人?不是四个人吗?”古香问道。 “还要加上你身后打晕你的人。”楼湘阁解释说。 “我的确是被人打晕了,那些人都跑了?”古香见四下无人,也没有尸体,便问道。 “他们不像是为了选金帖来的,因为并没有一定要杀死我,他们还是知道逃的。”楼湘阁道。 迸香站起身,对楼湘阁说:“走吧,我们要去哪?” 楼湘阁摇摇头,“哪也不去了,若是去什么地方都有人知道,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是什么?”古香问。 “站在原处,等着。”楼湘阁说着,向竹林外面走着。 竹叶依旧簌簌地响着,但楼湘阁却感到这竹叶像是被风带来的,把他的心吹得很清明。 第二天,日上三竿,故人来访。古香不语地坐在桌前,默默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迸香的对面坐着陶青,陶青已经来了很久,可是古香还是没有想好要说些什么。 “这是扬州的水晶饼,你先吃吧。”陶青将手上的纸包放到桌上。 迸香将纸包拉到面前,里面装的是扬州十里铺的水晶饼。古香捻了一块,放到嘴里。 这水晶饼很甜,不愧是扬州十里铺的特产,古香一直很喜欢吃,但今天吃起来,却少了些味道。 “师兄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谢谢师兄了。”古香还是给了陶青一个大大的笑脸。 “你师兄记住的事情还很多,只怕你记住的事情不多。”陶青若有所指地说。 迸香又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还是我出手吧。”陶青道。 “不要。”古香抬起了头。 “那么就由你来杀了他。”陶青接着说。 迸香摇了摇头,对陶青说:“我们谁都不用去做,因为我有一个好办法。” 陶青看了看古香问道:“什么办法?” “明天,我就回碧水寒潭,去找师傅,告诉他我不再需要什么梦想,所以也不用再杀了楼湘阁。”古香坚定地说。 “还有呢?”陶青继续问道。 “去藏边生活只是一个并不实际的梦想,我只会在碧水寒潭过一辈子。”古香难过地说。 曾几何时,古香看到了藏边矗立的雪山,看到了藏民门前的青稞地,看到了虔诚转山的信徒,古香知道这美丽的地方,就应该是她的家,这里没有江湖,没有刀剑,没有除了那连绵的远山,这里没有任何的秘密。 迸香去找了她师傅,告诉他自己不惜一切代价要离开碧水寒潭。她师傅便有了一个交换古香自由的条件——去杭州品香楼,等着楼湘阁而后杀了他。 这是古香为梦想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所以她义无反顾。 迸香并不是第一次杀人,就像她所说,她杀过很多人,因为她师傅把她带到碧水寒潭,就是为了让她杀人,这点古香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是,楼湘阁还是说对了,一个有了梦想的人会是善良的,古香越来越发现原来杀人是不容易的,她离那梦想是在太远,太远。 “就这样放弃你的梦想?”陶青问道。 迸香摇了摇头,“藏边的雪山,被太阳照得金黄的青稞地,都住在了我的心里,就算回到了碧水寒潭,我也并不是孤独的。” “想听听我的意见吗?”陶青笑着说。 “你是我的师兄,你的话对我很重要。”古香如实以告。 “有的时候,牺牲是很重要的,但你这样做,除了白白牺牲掉你的梦想,什么都不会得到。”陶青说。 “没有关系的,因为我实在没有办法杀了他。”古香说。 陶青摇了摇头,冷冷地说:“你以为这样,楼湘阁就会活下来吗?” 迸香看着陶青,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你来碧水寒潭不是一天两天,碧水寒潭要杀的人能逃得了吗?”陶青叹了口气,继续说,“你不去杀楼湘阁,师傅总会再找人杀了他的,所以,你杀不杀他,他都得死。” 迸香沉默了一阵,突然抬头,看着陶青,“师兄,你如实告诉我,若是我杀不了楼湘阁,师傅便要你动手,对不对?” 陶青点了点头。 “楼湘阁是好人,他不该死。”古香争辩道。 “死在碧水寒潭手下的并不乏好人,你难道不明白么,并不是因为你有了梦想,师傅才要你去杀楼湘阁,而是本该杀楼湘阁,而你恰好向师傅提出了要求。”陶青语气平静地说。 迸香愣住了,她一下子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个专门杀人的人,若是有一次下不了手,以后便再也不能杀人了,你觉得师傅会留着这样一个废物在碧水寒潭吗?”陶青双手搭在古香的肩膀,用力地摇着。 迸香突然被摇清醒了,“难道我和楼湘阁只能活一个?” “你知道楼湘阁是谁吗?”陶青没有回答古香的问题,却突然问道。 “是谁?”古香回应道。 “楼湘阁是江南和堂的堂主。”陶青道。 迸香一惊,“若是杀了楼湘阁,便是和江南和堂作对,我就算到了藏边,也只是一条死路。” “没错。”说话的并不是陶青,而是门外的人。 门,应声而开,楼湘阁从门外走了进来。 楼湘阁一笑,“所以,我希望你们能跟我合作。” 迸香目瞪口呆地看着楼湘阁,“你都听见了?”古香问道。 楼湘阁点了点头,“不但听到,我还知道你们已经无路可走了。” “我的确是要来杀你的。”古香说道。 “能够坦白地告诉我,我应该很感谢。”楼湘阁笑着说。 “我若是杀了你,便可以去藏边。”古香如实地说。 “那是你的梦想,我能理解。”楼湘阁点头,“可是,碧水寒潭会这么轻易地让你走吗?” “那你要怎样?”古香问道。 楼湘阁一笑随即从衣袋里,掏出一个青色的药瓶,“这是唐门密制的浅尝草,喝下去立刻毙命。”楼湘阁对古香说。 “我说过,我不会杀了你的。”古香瞥了一眼药瓶。 “我也没说我想死,这种药会让人昏睡十二个时辰,症状就像暴毙的人一样,七窍流血。”楼湘阁看了一眼陶青,“十二个时辰之内,若是没有服解药,便真的死了。” “你想让我在你喝了浅尝草之后,把解药喂给你?”陶青问道。 楼湘阁点头。 “若是我没有给你解药,你便真的死了。”陶青道。 “你刚才不是说有四个随从吗,让他们救你吧。”古香说。 “这件事我会瞒着他们,所以,只要你一得手,就要马上逃回碧水寒潭,因为福禄寿喜会在后面追你。”楼湘阁道。 “他们若是真的追进了碧水寒潭,便只有死路一条。”古香说。 “那些事情就不需你管了,你要做的就是逃命,你要真的逃,因为福禄寿喜会真的追。”楼湘阁认真地说。 “可你为什么要相信我,我们是要杀你的人。”陶青道。 “因为,我相信古香。”楼湘阁道,“就算你们真的杀了我,也没关系,我很希望能够帮古香实现她的梦想。” 迸香看了楼湘阁一眼,没有说话。 “看来我的命还很值钱。”楼湘阁嬉皮笑脸地说。 “我并不想事事都欠着你的。”古香说。 楼湘阁摇了摇头,“这是我愿意的。” “这事情很危险,你真的要这样做?”古香抬头看着楼湘阁。 “你要想的便是逃命,其他的你不用想了。”楼湘阁对古香说。 “可你为什么要诈死?”古香问道。 “这事不能告诉你,不过你早晚会知道的。”楼湘阁道。 “你若是为了帮我实现梦想,就不必了,我自己的事情——”古香还要说下去,却被楼湘阁打断。 “我说过了,实现梦想的方法就像是转山的路,有很多,我现在已经帮你找到了另一个方法,理所应当要帮你。”楼湘阁说道。 迸香很感激地冲楼湘阁一笑。 “这是解药。”楼湘阁说着,将一个翠绿的瓶子交给了陶青。 “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的,因为我也很想让古香的梦想能够实现。”陶青说。 楼湘阁冲古香一笑,随即拿起了那个青色的瓶子,“记住,福禄寿喜会真的找你偿命,所以你要真的逃跑,这不是儿戏。” 迸香随即抓住了楼湘阁的手,“你——”古香不知要说些什么。 “你只要记得在江南督造衙门外答应我的事情就行了,真想和你一起去看看藏边的雪山。”说完,楼湘阁拿起了药瓶,一饮而尽。 “楼——”古香想要抓住什么,却发现楼湘阁的手已经滑了下来。 第8章(2) 月如钩,行船,将至扬州。 船上,一派歌舞升平。 在江南的夜晚,这样的行船很多。 这船也会从一个地方划到另一个地方,但只是船上的人不同罢了。 美人如花,这船上便都是佳人,属于江南的佳人,凝脂流彩,美不胜收。这时,只要是身在船上,便不能不说江南的风景再美,也都敌不过这船上唱曲的女子。在这样的船上,翩翩少年总是最得意的。 船中就坐着一个这样一个少年,因而唱曲的姑娘或是陪酒的姑娘都会向他那边偷偷地瞄上两眼。 这种事情,往往都是一个少年最自豪的时候。可换作是谁,身旁陪酒的女子,总是偷瞄别的男人,心里总是不爽的。那少年身前就站着这样一个人。 “小子,敢不敢比比酒量。”那大汉火气冲天,手上拎着一坛刚刚启封的酒。 那少年像是偏要斗气一般,看了大汉一眼,唇边掠过一丝轻蔑的笑。那大汉果然被激怒了,将酒坛摔在少年面前的桌上。那少年还是没有说话,这次并没有抬眼看他,只是冷哼了一声。 这个时候,任你是再内敛的人也会发怒,更何况是在一船女子之间。那大汉抓住了少年的衣领,将少年拎了起来,“王八蛋,给脸不要脸。”说着,将少年用力甩了出去。 那少年借力使力,又在旁边站好。船有了微微的摇晃。 “妈的。”那大汉又猛地扑向那少年,那少年身形一闪,闪过扑来的人,并在那人背后轻轻一推。 可能是那大汉用力太猛,又可能是有几分醉意,那大汉飞入了河中。少年看着水中的人,朗声大笑。船上本是歌舞升平的,有了这种情况,一船的人都看向了少年那边。 “戏也散了,姑娘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船上最年长的妈妈说话了。 紧接着,人们又听到了琵琶的声音。 那少年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喝着酒。只是,那少年身边却多了个陪酒的姑娘。那姑娘长得还算漂亮,虽然有一个瓜子脸,但皮肤却很黑。她端着酒杯,递到了少年的面前。一个女人为你递酒,这是任何男人都很享受的事情。 那少年也不例外,轻轻一笑,喝下了那杯酒,并在那陪酒女人的脸上轻轻地一吻。那女人笑了,笑得很甜。 罢刚少年和大汉的事情,这陪酒女人都看到了,那少年一下子就成了她的英雄,在这种花船上,能陪在这样年少多金的少年身边,本就是每个女人最希望的事情。更何况,那少年刚刚做了一件英武的事情。 陪酒女人模着自己的脸,像是在炫耀着什么般,眼睛扫着周围的人,“再喝一杯如何?”那女人声音很柔和。 “再喝就醉了。”那少年柔声说。 “这一点点酒怎么会醉?”那陪酒女人伸出手来又倒了杯酒,递到了少年的面前。 “酒不醉人,可人却让我醉了。”那少年看着身边的女人。 那女人又笑了,刚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身边多了个人。那人给了她几两银子,示意她离开。那陪酒女人知趣地离开了。很快,那少年身边就换了一个人。那人开始并不说话,径自坐在少年旁边,而后,竟端起桌上的小酒坛,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那少年也不动气,只是微微地向那人瞥了一眼。只消一眼,那少年便吃了一惊。 “的颇师傅。”那少年轻声唤道。 那人看了他一眼,低声说:“能够躲在这里,你的确是个聪明的人。” 那少年将手中的酒杯放下,说道:“的颇师傅找我有事?” 的颇师傅微微一笑,“只是最近变得贪财,什么银子都想挣,可恰巧江南和堂有一笔大买卖。” “这银子你若想得到,是任谁也阻拦不了的。”那少年说。 的颇师傅喝了一大口酒,顺势将酒坛向桌上一放,酒坛里的酒立刻闪出了一个个圆圈,“我就要捉了你,到楼湘阁面前去要银子,看看楼湘阁是什么反应。” 那少年闻言起身要走,却被的颇师傅一把拉回,“你要去哪里,古香?” “师傅,您是要替楼湘阁报仇的?”古香问道。 的颇师傅摇了摇头,看着古香道:“他若真这么容易杀死就不叫楼湘阁了,我带了你回去,羞羞他。” “羞羞谁?”古香战战兢兢地问道。 “当然是楼湘阁了,我们是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了,他若死了我不会不知道。”的颇师傅说。 迸香又问:“您说的江南和堂的买卖是什么?” “你杀了他们的堂主,福禄寿喜悬赏天下十万两银子买你的命。”的颇师傅道。 “那么师傅您捉了我只为银子,并不是为了报仇?”古香试探地问道。 “这有什么说法吗?”的颇师傅道。 迸香点点头,回答道:“若是为了银子,我可以给师傅二十万两买我的贱命。” “若是为了报仇呢?”的颇师傅打断了她的话,饶有兴趣地看着古香。 迸香想了想,坚定地说:“我杀了你的朋友,你又是我的师傅,你若取我性命,我也无话可说。” “傻孩子,我刚才只是随口说笑了,你又没有真杀了楼湘阁?”的颇师傅说着又举起了酒坛,痛快地喝了一口,说道,“不过逆向的逃生方法还真是能够掩人耳目呢。” 迸香听了的颇师傅的话,眼圈红了,低声说道:“我也真希望自己没有杀了楼湘阁,可一切都晚了。” “你哭什么,楼湘阁已经跟我说了,他是诈死。”的颇师傅说道。 迸香闻言,突然抓住了的颇师傅的手臂,瞪大了眼睛说道:“师傅,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这样,我现在很后悔杀了他,你打死我好了。” 的颇师傅看着古香,朗声大笑,只是这笑声再大,也遮不住这一船人的喧闹。 “师傅,您是不是受了太大打击,我不想杀了楼湘阁的,我没有办法。”古香哭着说。 “哎——”的颇师傅叹了口气,说,“看来我输了。” “您输了什么?”古香问道。 “我和楼湘阁打赌,看他这次诈死能不能成功,他硬要说你不会出卖他的,我只要能够让你讲出实情,楼湘阁就要给我捉鱼,这次我是输了。”的颇师傅开心地喝着酒。 “师傅,你不要戏弄古香了,古香知道你一心只是想给楼湘阁报仇,你若要动手,就请吧,但你要相信徒弟是不得已的。”古香说着闭上了眼睛。 的颇师傅摆了摆手,笑着说:“好了好了,你若还不改口就算了,反正明日船行靠岸,见到楼湘阁就一切都明白了。” 迸香睁开眼睛,摇了摇头道:“见不到了,我是从师兄那里拿来的毒药。” “好了,不说这个了,说说你为什么要杀了楼湘阁。”的颇师傅岔开了话题。 “我和别人有了交易,杀了楼湘阁,就可以实现我的梦想。”古香回答。 的颇师傅摇了摇头,“靠杀人来实现梦想,这实在太不应该。” 迸香点头,说道:“是,我已经知道了这一点,所以我不会再想这梦想的事情,回去后我会在原来的地方待一辈子。” “哎,楼湘阁又没有死,你何必自责呢?”的颇师傅道。 “我亲手杀了他,他又怎么会不死?”古香道。 的颇师傅没有说话,咕嘟喝了一口酒。 清晨,日刚升,船行靠岸。 这种船,本就和一般的船不同的。一般的船,最忙碌的时候是白天,傍晚靠岸。而这种船,却是清晨靠岸。 迸香望着扬州城的河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曾经她离开的时候,她只有一个目的,而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的颇师傅可能是昨晚喝了太多酒,此时并没有醒酒,昏昏沉沉地趴在桌子上。古香并没有叫醒的颇师傅,而是自己下了船。 清晨的扬州,还没有平日里的繁华,但是薄薄的水汽,却浸润了这块土地。 快些走,回到碧水寒潭才是最安全的,这是古香心里唯一的想法。古香走得很快,虽然这清晨的美景是应该去看的,但是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前提,就是命还在。所以,她走得很快。 “古香。”古香诧异地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是楼湘阁的声音。 迸香回头,发现楼湘阁就站在身后。 迸香愣愣地看着楼湘阁,什么话也没说。 “这些日子还好吧?”楼湘阁关切地问。 迸香突然开心地笑了,她扑向了楼湘阁。 楼湘阁也抱着古香,“你来了就好。” “是呀。”古香奇怪地说。 而后,古香感到楼湘阁的身子在一点点地往下沉,她并没有去扶住,而是松开了手臂,让楼湘阁慢慢滑下来。 迸香的手并不是空的,因为她拿着一把匕首。匕首上还流着血,古香应该很会使用匕首的,因为她的匕首刚刚不偏不倚地扎进了楼湘阁的心脏。周围的人已经开始惊呼了,人们纷纷地逃开了,古香收回了匕首,跟在了逃跑的人中。 回到碧水寒潭,这是古香此时唯一想的。 第9章(1) 碧水寒潭,其实是一个搭建在山中的城寨。 一样东西,只要进了山中便很难找到,因而碧水寒潭也并不好找到,因而有的人甚至不知道它在哪里。或者说,人们不愿去找的原因是心理的恐惧,这样的一个杀人组织,已经被描绘得嗜血了。 迸香并不觉得碧水寒潭可怕,相反的,这一段时间里她做梦都想回到这里。可是为了逃避追杀,这几日她似乎并没有怎么睡上一觉。 烈日当空,渴。 迸香还在跑着,她的速度已经很慢了,因为她已经跑了一上午,从清晨跑到了正午。她不敢停下来,就算再慢,跑着总会比等着快。 要快,古香要最快赶到碧水寒潭,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碰到福禄寿喜四个侍卫。这是古香第五次摔倒了,山路太滑,而她又太累,脚就像是长在了别人的身上,很不听使唤。 快,必须到碧水寒潭,古香挣扎着要站起来,但还是又一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古香这时候最想要的,应该是如笙煮给她喝的冰糖莲子粥,用快马运来的冰镇着,新鲜的莲子不时散发着清香。 也许是幻觉,古香的确闻到了莲子的清香,古香甜甜地笑了。而后,古香看见了自己的房间,看见了师兄陶青,也看见了师傅脸上的面具。 就在这里吧,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就让一切,回到原点。 迸香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刚刚的一切都变成了真实的,她此时正躺在自己舒服的大床上。 她的耳边传来的是轻轻绵绵的雨丝的声音,带着扬州特有的柔柔绵绵的声音。夹杂在雨声中间的,是水滴滴落房檐的声音,清脆而悦耳。 这样的扬州,本就是需要雨来滋养的。 迸香看见了陶青,的确是他没错,就是冰糖莲子粥,因为那粥就在陶青的手上。陶青的旁边,站着戴着面具的师傅,师傅的旁边,站着自己的二师兄柯奇。 陶青见古香醒了过来,便关心地问道:“香儿,你醒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呀?”古香问。 “我在山上看见了你,就把你带回来了。”陶青道。 迸香点了点头,眼睛马上扫向了那碗冰糖莲子粥,她很想抢过来大口大口地喝起来。她的确太需要了,因为她曾经尝试过又渴又累的滋味。 “香儿,一切事情等养好了身子再说。”说话的是戴着面具的师傅。 迸香点头,“香儿全听师傅吩咐。” “你放心,为师既然答应了你,便一定会遵守和你的约定。”戴面具的师傅接着说。 “师傅。”古香打断了师傅的话,“那个梦想,对香儿来说以经不重要了,香儿只想留在碧水寒潭。” “你既然那样想实现自己的梦想,现在可以给你自由了,为何又不要了?”师傅问道。 迸香从师傅的面具上,丝毫察觉不出面具后面那张脸的表情,因而她试探地说:“香儿起初对实现这个梦想,都还是义无反顾的,但是昨晚香儿突然觉得,用杀人来实现这个梦想,并不是香儿想要的,而且香儿发觉原来的梦想,已经不再吸引我了。” 师傅点了点头,说道:“先好好休息吧,以后的事情再说。”说完,他转身走了。 二师兄柯奇见师傅走了,便笑着模了模古香的头,“古香,你这次立了这么大的功劳,留在碧水寒潭一定大有作为呀。”古香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柯奇似乎并没有停下来,继续说:“古香,到时候可不要忘了二师兄呀,我们都是师兄妹,可要互相扶持呀。” 迸香依然没有说话,别过脸去。 陶青见状,对柯奇说:“师弟,让香儿好好休息吧。” “那我走了,古香,你可要好好休息吧。”柯奇对古香说。 迸香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你不走么?”柯奇又转头问陶青。 “我再等一下,这粥是师傅特意叫人做的,我等她喝完把碗拿出去。”陶青说道。 “那我先走了。”柯奇拍了拍陶青的肩膀,走了出去。 迸香见柯奇走了,便在他身后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此时,空空的房间,只剩下古香和陶青两个人。 “真的决定不再去藏边了?”陶青问古香。 迸香摇了摇头,轻声说:“不去了,永远都不要去了。” 陶青将手中的一碗冰糖莲子粥递给了古香,说:“喝了吧,这是师傅特地叫人为你做的。” 迸香点了点头,接过了碗。 “闻着就知道好喝,这几日逃回碧水寒潭,路上不知想了多少回了。”古香笑着说。 陶青拍了拍古香的头,道:“师傅想到了你这一路定会艰苦,特地让我吩咐厨房给你熬的。” 迸香笑着说:“闻着就觉得清凉。”说着,古香拿起了瓷勺舀了一勺。 “香儿——”陶青喊住了她。 迸香漂亮的大眼睛,笑意盈盈地看着陶青,“有事么?” 陶青笑着摇了摇头,“没事,这东西清凉得很,你要慢慢喝。” “好——”古香应道,却突然又转头,对陶青说道,“外面下了雨?” 陶青点头,“是,下了很久。” “你喂我喝吧。”古香突然无赖地要求陶青。 陶青一愣,“我喂你?” “嗯——”古香夸张地点了点头,随后将碗递到了陶青面前。 陶青抬手要接住迸香递来的碗,却突然发现手像钉了铅板,摇摇晃晃就是抬不起来。 迸香噘起了嘴,翻着大大的眼睛等着陶青,“师兄都不疼香儿了。” “没有。”说着,陶青接过了碗。 “嗯——”古香开心一笑,跟着夸张地张大了嘴巴。 陶青舀了一勺粥,放到了古香的嘴里。 迸香开心地喝了下去,“还是师兄对我最好。” 陶青笑了笑,却把脸别向了旁边,他的目光正巧落在窗外。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下来,细细密密的雨丝将外面的群山,掩映得朦朦胧胧的,仿佛是仙境一般。 陶青端着空碗,走出了古香的房门,返身又把门关上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无奈地叹了口气。 雨还在下着,此时陶青眼中的景物全是朦朦胧胧的,不是因为雨丝细密,而是因为陶青眼中有了眼泪。 “她把粥喝下了?”声音来自旁边的房间,古香的师傅此时就站在门口。 陶青没有说话,依然看着远处。 迸香的师傅走到了古香门前,推开房门,向里面看了看。 迸香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整理得干干净净,古香也还是躺在她最喜欢的那张大床上,只是她已经死了。 迸香的师傅点了点头,他戴着面具,没有人能看得到他的表情,他随手又关上了古香的房门。 陶青将碗放到了古香师傅的手中,并没有抬眼看他,而是选择了转身走掉。 “青儿,你不要怨恨为师。”古香的师傅在后面,唤住了陶青。 “师者为天,青儿没有什么怨言。”陶青没有回头。 “你们一起习武多年,我这样做,你对我没有怨言是不可能的。”他说。 陶青终于转回了头,看了看他的师傅,陶青只能看见他师傅脸上的面具,他突然觉得其实他的师傅就像这面具,永远有别人不知的一面。甚至是面具唯一遮不住的眼睛,同样让人觉得是不真实的。 陶青叹了口气,对师傅说:“既然我们跟师傅习武多年,您为何不能给古香一条生路呢?” 师傅摇了摇头,低声说:“我又何尝不想给她生路,但江南和堂总会查出这事的。” 陶青反驳道:“我可以保护她,甚至你可以把她藏起来。” 师傅叹了口气,看着陶青,“碧水寒潭必须给人家一个交代。” 陶青怒视着他的师傅,不解地说:“当日,是您让古香刺杀楼湘阁的,现在又谈到要给江南和堂一个交代。” “为了碧水寒潭,楼湘阁是一定要死的,但是总要有人为了碧水寒潭牺牲。”古香的师傅看着陶青说道。 “所以,你就选了古香,因为她要离开碧水寒潭?”陶青逼问道。 迸香的师傅点了点头,“她告诉我她要离开碧水寒潭,所以我才选择让她去杀掉楼湘阁,现在古香也是离开了碧水寒潭,这又有什么不妥呢?” 陶青失望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古香要离开碧水寒潭,是因为她将去藏边作为自己的梦想,她想为实现自己的梦想努力。” 迸香的师傅叹了口气,对陶青说道:“她刚才已经说了,要放弃自己的梦想。” “她放弃梦想是因为她已经没有路可走了,一个人若是为了实现梦想而去杀人,那梦想不如不去实现。”陶青看着他的师傅,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 “她是碧水寒潭的人,生死都要为了碧水寒潭,根本不应该有那种可笑的梦想。”古香的师傅说着,走到了陶青的面前,拍了拍陶青的肩膀,“若是到了藏边,她就会逃开这种追杀吗?” “所以,从一开始你根本就没有要古香实现自己的梦想。”陶青轻声说。 “我说过,一个碧水寒潭的人没有任何梦想,也不应该有。”古香的师傅淡淡地说。 陶青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你告诉我若是古香杀不了楼湘阁,就让我来完成任务,若是我杀了楼湘阁,你是不是会把我交给江南和堂?” “不会。”古香的师傅没有丝毫的犹豫,看着陶青说道,“古香杀不了楼湘阁,就会死在楼湘阁手上,到时候,还是会把她交给江南和堂。” 陶青失望地摇了摇头,挪了一子,躲开了搭在肩膀上的手,“从一开始,你就要古香去死,不论她能不能杀了楼湘阁?” “她若一定要离开碧水寒潭,那么这是她唯一的路。”古香的师傅冷冷地说。 陶青惊讶地看着他的师傅,几年来,他一直面对这个戴着面具的人,就像那面具不曾摘下一般,陶青也从不曾真正见过他的师傅。 “青儿,你和古香不同,你是我最得意的徒弟,你不会让为师失望吧?”古香的师傅又伸出手,拍了拍陶青的肩膀。 陶青默默不语,什么也没说,他走进了古香的房间,从床上抱起了古香,走到了门口,陶青看见师傅还没有走,便说:“谁也不要碰她,我要带她走,你闪开。” 迸香的师傅看着陶青,说道:“青儿,你不要糊涂了,古香已经死了,你要带她去哪?” 陶青抬头看着他的师傅,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带她去藏边。” 迸香的师傅摇了摇头,拦住了陶青,“她都死了,你带她去那里干什么?” 陶青看了看自己师傅阻拦的手臂,冷冷地说:“这是她的梦想,她宁愿跑到杭州去杀人,也要实现它,我们有什么理由不替她实现呢?” “你——”古香的师傅有些生气,“这个时候了,你带她走了又有什么用呢。” 陶青笑了,笑得有些可怖,他盯着他师傅的眼睛,说道:“古香宁死也要实现的梦想,你难道连她死后也不让这个梦想实现吗?” 陶青说完,闪开了拦住的手臂,大步地走着。古香的师傅收回了拦出去的手臂,看着陶青的背影,说道:“青儿,碧水寒潭随时等你回来。” 陶青并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头。 第9章(2) 江南和堂,大丧。 今日的江南和堂来了很多人,这些人大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武林各派凡是有头脸的人都来了。 同样的,一如江南和堂的神秘,没有人知道江南和堂的堂主是谁,人们只知道,江南和堂,大丧。 但没有人敢不来。来到江南和堂的人,大致上分为两类,一类是慑于江南和堂的名声,不敢不来,另一类是惧于江南和堂的威力,依然是不敢不来。前者,可以说是因为担心会被江南和堂盯上,而后者,便是已经被江南和堂盯上,或是已经有把柄在人家手上。 之所以说是大致,在于还有一些人并不是因为这些原因而来的,这些人都是楼湘阁的朋友。这些人中,有的是和楼湘阁对饮三日的豪士,也有的是和楼湘阁清酒卧膝的雅士,但今天,他们似乎既没有豪饮的心情,也没有闲谈的雅兴。 因为,已经没有这机会了。 在这里的人,凡是楼湘阁的朋友,都会很伤心难过,但还有的人是为了看热闹,毕竟江南和堂还是要选出新的主人的。 “碧水寒潭来人——”门应在门口喊着。 大堂内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都在互相看着,而后每个人又都会看向一个地方——门口。 埃禄寿喜已经握起了拳头,很简单,杀人,便要偿命。 一个戴面具的人,出现在了大家的面前,他走到灵位前面,请了炷香。 有福出手拦住了他,“你就是碧水寒潭的潭主?” 那人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大堂里顿时一片哗然,更多的人,握紧了拳头。 形势变得紧张,仿佛一切都要发生,而一切又不知要如何发生。 这个时候,任何人都能猜得到开始,可没有一个人会猜到结局。 不掀开底牌,游戏总不会结束。 有禄、有寿、有喜已经向有福靠了过来。四个人,每人眼中都是杀气。 但戴面具的人没有动,福禄寿喜也没有动。 “别人来这里,应该上香。”有福冷冷地说。 此时,地上已经有了淡淡的香灰。戴面具的人还是没有说话。 “你来这里,应该给我们别的东西。”有福说道。 戴面具的人将香插在了香炉中,转过头对有福说:“杀人便要偿命,碧水寒潭既然敢来,就定会给你们带来了东西,而且,会是你们想要的东西。” 所有的人,面面相觑。 戴面具的人高声说:“碧水寒潭已将古香的命顶了楼堂主的命,不知这事情可是你们愿意见到的。”说完,他眼睛死死地盯着有福。 有福亦看着他,许久有福挤出了几个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尸首已被鬼伶陶青运到了藏边,若是不信,你们可以去找。”戴面具的人说道。 “不必。”有福又向前逼近了一步,“若是碧水寒潭只出这样一条命,江南和堂是不会答应的。” “你要怎样?”戴面具的人问道。 “我们要你的命。”有福字字说得清楚。 笑声,戴面具的人朗声大笑,“我既然敢来,便不会把命留在这里。” “这似乎由不得你——”说话的不是有福,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个和尚。 “这位师傅是?”戴面具的人问道。 “阿弥陀佛,贫曾虎跑寺有吉。”那和尚回答道。 “素闻虎跑寺有吉师傅与楼湘阁是至交,难道有吉师傅也要出头?”戴面具的人语气充满了不屑。 “既是至交,这种时候总还是要帮忙的。”有吉师傅回答得不紧不慢。 “你要怎样?”戴面具的人又问道。 “贫僧自是出家人,便应以慈悲为本,因而不愿再造杀戮。”有吉师傅道。 “那就闪到一边。”戴面具的人冷冷地说道。 有吉师傅并不动怒,笑着说道:“但是贫僧却不愿看到与好友有关的人横遭杀戮,所以若是有人要伤害江南和堂的人,贫僧便不会坐视不理。” 啪——戴面具的人鼓起了掌,“说得好,但是这还要看你有没有这本事。” 有吉师傅一笑,淡淡地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错,成事在我。”戴面具的人淡淡一笑,用手指着刚刚上的那炷香。 “这是西域的软筋香,很贵的,所以大家死前算是享受了。”他目光扫向每一个人。 “你——”有吉师傅此时已经坐到了地上,接着,大堂的人都坐到了地上,甚至有的人是趴在了地上。 “若是从您杀起,应该还好吧,出家人,莫要见了过多杀戮。”戴面具的人抽出了刀,向有吉师傅走去。 有福突然抓住了那人的衣服,试图阻止,但却被那人狠狠地踢开。 那人的刀很亮,亮得可以照见有吉师傅头上的戒疤。 有吉师傅闭上了眼睛,“善哉,善哉。” 若是这样,整个大堂的人便会被屠杀殆尽,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楼湘阁的灵位突然倒了下来。 啪——戴面具的人被吓得手抖了一下,转头看了过去。 这是白天,却不是梦。 楼湘阁的棺材盖子被突然扭了开来,楼湘阁坐了起来。 “我的江南和堂,是不允许杀人的。”楼湘阁冷冷地说。 “你——”那人一阵奇怪。 “我是不是应该死了?”楼湘阁手把着棺材的边,笑着说,“只是这棺材里面太闷热,我实在很难受。” “哼——”那人摇了摇头,“你并不是真的楼湘阁,真的楼湘阁已经死了。” “楼湘阁不死,又怎会引出你来?”楼湘阁道。 “引出我来又有何用?”那人道。 “擒贼先擒王,碧水寒潭确实应该在江湖上绝迹了。”有吉师傅说着站了起来。跟着站起来的还有福禄寿喜四个侍从。“你利用了古香?”戴面具的人问道。 楼湘阁摇了摇头,“只是你要古香杀我,我才会将计就计。” 戴面具的人点了点头,说道:“古香死得真是冤枉。” “你认为她会死吗?既然设了局骗你,我就不会不想到这些。”楼湘阁笑着说。 “什么意思?”戴面具的人问道。 “我既然能用毒药诈死,古香也可以,不过你还是有件事情说对了。”楼湘阁笑着说。 “什么事情?”戴面具的人看着楼湘阁。 “古香此时正和鬼伶陶青在一起,但不是在藏边,而是在赶到这里的路上。”楼湘阁字字清楚地说。 “陶青不会背叛师傅的。”那人不信地摇了摇头。 楼湘阁笑着从棺材里面站了起来,笑着看着眼前的人,似乎这就是游戏的结局。 然而楼湘阁却眼睁睁地看着那人的身子越来越沉,渐渐地倒了下去。 地上没有血。 的颇师傅提着剑,站在旁边。 楼湘阁的笑容渐渐僵了起来,他眼睁睁地看着的颇师傅从房顶坠落下来,一剑刺穿了戴面具的人的头顶。 “善哉、善哉。”有吉师傅闭上了眼睛。 “看来,我来得并不晚。”的颇师傅笑着说。 “我倒要看看这人长什么样。”有喜跑到了那人面前,摘下了他的面具。 一张清秀的脸,似乎与江湖中对于碧水寒潭的传言并不相同。 “劳烦有喜,翻翻他的身上,有没有解药。”说话的是一个趴在地下的人。 有喜翻着那人的身上,找着解药。 这是大厅里已经有了嘈杂的声音。 “大家不要着急,江南和堂也有软筋香的解药,若是他身上没有,我们也会给大家的。”有福冲大家喊道,说着吩咐手下人去拿。 有喜翻着那人的身上,突然掉出了一个纸包,有喜以为那就是解药,便将它打开。 七彩的光芒——这包里居然是传说中的七彩墨。 “这是七彩墨——” “选金帖原来出自碧水寒潭呀——” 大厅里人们交头接耳。 有吉师傅听到有喜的话,也是一愣,从有喜手中接过了那个纸包。 的颇师傅走到有吉师傅面前,问道:“您看这可真是七彩墨?” 有吉师傅点头,“这应该就是七彩墨。” “各位,既然七彩墨出自碧水寒潭,我们也应该为死在选金帖上的人报仇。”的颇师傅英气勃发地说,说着,他已经走到了楼湘阁的旁边,似乎是要寻找着支援。 楼湘阁就站在棺材旁边,漠然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事情,“有福,吩咐下人们,将解药给大家。”楼湘阁没有回应的颇师傅的话,转而对有吉师傅说,“高僧,还请你帮忙,让有福协助您。” 有吉师傅一笑,“阿弥陀佛,好说,好说。”说完,便和福禄寿喜一起察看着刚刚中毒的人们。 第10章(1) 江南和堂的人很多,但是今天来的客人也不少,人们在分吃着解药,没有人注意到另一角发生的事情。 “的颇,我问你,我们认识多久了?”楼湘阁突然没来由地问道。 的颇师傅显然被问愣了,木然地回答道:“十几年了吧。” “可我今天突然知道了一件事情,想告诉你。”楼湘阁的眼光锐利地盯着的颇师傅。 “什么事情?”的颇师傅觉得奇怪,笑着问道。 楼湘阁以一种尽可能压抑的声音说:“原来,自始至终,古香都只有一个师傅。” 的颇师傅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换来的是僵木的表情,他问楼湘阁:“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楼湘阁一阵冷笑,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的颇师傅,而后对他说:“古香在碧水寒潭有一个师傅,而在品香楼也有一个师傅,但是,她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师傅,就是你——的颇。” 的颇师傅又笑了,但笑容显然很僵硬,“楼,难道你认为我就是那个碧水寒潭的潭主?笑话,那你告诉我,死的人是谁?”“我也不知死的人是谁,碧水寒潭的潭主向来以面具示人,没人见过。”楼湘阁心灰意冷地说。 “所以,你不要开玩笑了。”的颇师傅拍了拍楼湘阁的肩膀。 “你可知道,我为何让有吉师傅去帮忙,而单独和你在一起?”楼湘阁冷冷地看着的颇师傅,问道。 的颇师傅轻轻地一笑,淡然地说:“难道,你想在这个时候杀了我?” 楼湘阁笑了,笑得很苦,“我是不会杀了你的,你杀了碧水寒潭的潭主,救了这些门派高手,此时江湖上已经将你奉为英雄了,我又怎会杀了你?” 的颇师傅得意地一笑,轻轻地扫了楼湘阁一眼。 “不错,你猜得不错,但我很想知道,你是何时发觉这件事的?”的颇师傅问道。 “刚刚。”楼湘阁从牙缝中挤出两字。 “刚刚?我似乎没有做过什么。”的颇师傅一脸无奈。 “我见过你刚刚的杀人方法,从头顶刺入,一击毙名,不留血迹。”楼湘阁道。 “哦?你在哪里见过?”的颇师傅显然很好奇。 “江南第一画匠卜易,就是这样死的。”楼湘阁低声说道。 “你怎知是我杀了他?”的颇师傅辩解道。 “卜易死的那天晚上,他找过你,而你不在,我想那时你已经躲在了博古斋,也就因为这点,你担心如笙会将这件事情告诉我,所以你早早地送走了如笙。”楼湘阁冷冷地说。 的颇师傅满脸不信,“不可能,这件事情如笙没告诉任何人。” 楼湘阁一笑,道:“这只是小孩子玩的游戏,之前如笙已将整件事情告诉了古香。” “这好像也不能证明我杀了他。”的颇师傅满脸不屑。 楼湘阁点了点头,说道:“你杀他是因为担心他会告诉我七彩墨的事情,我猜他那天也的确为了这事情找我。” 的颇师傅轻哼,“我为什么要担心?” “因为你偷了七彩墨。”楼湘阁一字一顿地说。 “那是宫中禁品,我怎么会偷到?”的颇师傅辩白道。 “这就是你杀卜易的原因,他知道江南督造衙门给他的七彩墨少了七钱,你担心我会知道这件事情。”楼湘阁说道。 “那我干脆杀了你,一切都来得清闲。”的颇师傅不屑地说。 “你的确要杀了我,帮你杀人的是古香。”楼湘阁指控道。 “好,那你凭什么说我偷了七彩墨?”的颇师傅步步紧逼。 “因为你还用同样的方法,在江南督造衙门的书房,杀了丫环,进而拿走了七彩墨。”楼湘阁逼近他,说道。 “笑话,你有什么证据?”的颇问道。 “证据就在那个死人身上,他若来杀人,为什么平白带着七彩墨?”楼湘阁问道。 “可能是要炫耀吧。”的颇师傅回答得轻描淡写。 “错,这是你的退路!不过也就因为如此,我才会断定,你就是碧水寒潭的潭主,也就是古香的师傅。”楼湘阁又向的颇师傅逼近了一步。 “这又有什么关系?”的颇师傅一脸无辜。 “既然是你偷了七彩墨,又怎么会随便示人?”楼湘阁追问道。 “所以才证明不是我偷了七彩墨,而是碧水寒潭的人。”的颇师傅终于抓到了把柄。 “所以证明你与那人早已串通!这么特别的杀人方法只有你会,所以就是你偷了七彩墨!”楼湘阁说道。 的颇师傅笑了,笑得很无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楼湘阁道:“我每年都会去品香楼,这事情只有你知道,可古香却偏偏在那里等我,这之后我的行程,变得人人都知,所以一定是我身边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的颇师傅点头,“不错,是我。” “可是古香只是想离开碧水寒潭,你为何要除掉她?”楼湘阁问道。 “只因为她要离开,没有任何原因。”的颇师傅冷冷地说。 楼湘阁表情很是失望,对的颇说:“你知道么,之前我诈死要引出碧水寒潭的潭主,可是陶青不同意,因为他说你是他师傅。” “他们还是做了。”的颇狠狠地说,“不过没关系,所有的事情,还都是走我这边的。” “你错了,陶青并没有做什么,这一切都源于你要陶青杀了古香。”楼湘阁说道。 “只有杀了古香,我才会有借口来江南和堂,这本是应该的。”的颇师傅道。 楼湘阁摇了摇头,问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来江南和堂?” 的颇师傅淡淡一笑,道:“我本想在江南和堂杀了所有人,再嫁祸给江南和堂,我便可以号令武林,只可惜你没有死,而且福禄寿喜也没有中毒,害得我不得不改变计划。” “若我没猜错,你的计划中,本来就要牺牲掉碧水寒潭的。”楼湘阁道。 的颇师傅挑了挑眉,道:“没错,因为我找到了新的杀人工具——选金帖。” “选金帖这招,实在高明,而我确实给你做了个很好的幌子。”楼湘阁指了指自己道。 “不过事情都坏在你是诈死。”的颇师傅恶狠狠地说。 “这又与我有何关系,我不论是否死了,你都要来江南和堂的。”楼湘阁觉得无辜。 “你没有死,我便不可能杀掉所有的人,只要留下一个活口,我的计划就都完了。”的颇师傅说道。 “所以你今天才会现身?”楼湘阁问道。 “没错,其实我今天本可以不必现身的,只是没有办法才会走此下策。”的颇师傅有些惋惜地说道。 “怎么会是下策,现在所有的人都知道,品香楼的天下第一厨的颇师傅,杀了碧水寒潭的潭主,为江湖人出了口恶气,而且还救了江南和堂里的各派高手。”楼湘阁语含嘲讽。 “这也不错,所以你看到了,连老天都在帮我,你千算万算,赢的还是我。”的颇师傅朗声大笑。 他笑得很开心,也很大声,所以江南和堂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他的笑声,所有人都将头转到了这边。 的颇师傅见大家都在看他,便说:“刚刚楼堂主说了件好事,让我很开心。” 众人也都报以微笑,大家看着楼湘阁。 楼湘阁见状,叹了口气开心地说:“是呀,这事的确让人开心,还多亏了的颇师傅有心听了。” 大家听了,便也都不再说些什么,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待一切都静了下来,的颇看着楼湘阁,一副胜利者的态度。 “我和你独处,只是要告诉你,就算你骗了天下人,而终究还是有人把你看穿了。”楼湘阁似笑非笑地看着的颇师傅。 的颇师傅笑得更加得意,仿佛他全身都在嘲笑着楼湘阁,“那又怎样,就算你诈死,骗了所有人,但一切还是空空一场。” “的确是空空一场,我没有料到你会叫人假扮。”楼湘阁语气中不乏失望。 的颇师傅像是要安慰楼湘阁般,说道:“不过,你还是扳回一些的,我的确以为你已经死了。古香这丫头,我试探了她多次,还是被她给骗了。” 的颇师傅阴险的样子,让楼湘阁觉得自己似乎从不认识他,或许他的确应该有个面具的,只是这面具不光是在脸上,他的心里同样有。 “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的颇师傅突然说。 “你说。”楼湘阁回答道。 “我明明见到古香七窍流血而死,她是怎么活过来的?”的颇师傅看着楼湘阁,一字一顿地问道。 楼湘阁轻轻一笑,回答道:“这很简单,我是怎么死的,她便怎么死的。唐门有种毒药叫浅尝草,吃了它的人,就会七窍流血而死,但是浅尝草却是一种有解药的剧毒,只要在十二个时辰之内,吃了解药,人就会活过来。”楼湘阁手搭在自己的棺材板上,笑着说,“所以才会叫浅尝草,取浅尝即止之意。” 的颇师傅点了点头,回想起当日发生的事情,道:“难怪陶青一定要带古香去藏边,其实是为古香解毒。” “看来古香和陶青背叛你,似乎是错了。”楼湘阁叹了口气。 “哼——”的颇师傅冷哼道,“这两个牲畜,我会处理的,而且我会让你看到,我是怎样做的。” 而后的颇师傅更为阴险地笑着,楼湘阁突然觉得心都是凉的,有一种寒冷,似乎将他冻住了。 此时,大多数中毒的人已经能够站了起来。 “楼堂主,既然碧水寒潭的潭主已经死了,就让各位英雄早些离开吧。”的颇师傅对楼湘阁建议道。 楼湘阁静静地看着的颇师傅,许久,他轻轻地说:“福禄寿喜,送客。” 大堂里的人,陆续走了,就像是一出闹剧,最后还是会结束。 一个紫面大汉,站在了的颇师傅的面前,抱拳道:“的颇师傅,在下同罗门张青平,承蒙您今日救命之恩,他日您若是有事情,能赏光找到在下,在下必定效这犬马之劳。” 的颇师傅淡淡一笑,搀起了张青平的手,说道:“好说,我只是恰巧到了而已。” 旁边不时有人在向的颇道谢,的颇师傅也都是一笑置之。 “时候也不早了,既然今日能够杀掉碧水寒潭的潭主,为武林除一公害,也是大快人心之事。”的颇师傅笑着说。 “的颇师傅说的是——”大堂中的各门派高手应和着。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各位能否帮忙?”的颇师傅高声说道。 “的颇师傅请讲,又何谈帮忙,我们的命都是您救的——”各门派高手争相应和着。 的颇师傅顿了顿,待大堂之内静了下来,便说:“众所周知,碧水寒潭杀了无数武林同辈,近日死的只有潭主一人,显然有失公理,我们应集武林中众人之力,杀鬼伶陶青,杀他的师妹古香,给那些惨死在他手下的武林同辈们一个交代!” “对!杀陶青,杀陶青!”此时的江南和堂,人声鼎沸。 这时,门外却传来一个声音——“我就是陶青,谁要找我?” 江南和堂,鸦雀无声。 我就是陶青。 陶青笑着看着大堂内的每一个人,静静地等待着回音。 但大堂里刚刚那些义愤填膺的武林豪杰们,此时却噤若寒蝉。 人总是这样。 表伶陶青,他若是要杀人,便没人会逃月兑。 江湖上,每个人都在传着这句像是传说的话。 有些话,我们以讹传讹后,便会忘记,不论自己的话曾给别人什么样的伤害。 但还有些话,相传的人总会记住,而且记得很牢,就像记住自己叫什么是一样的。 表伶陶青,他若是要杀人,便没人会逃月兑——这话人们便都记得。 没有人不忌惮,就算是这里面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见陶青,就算是他们中几乎没有任何陶青交过手,就算是这里面没有人真正知道陶青的武功。 所以,没有人敢站出来说——陶青,我要杀了你。 此时,陶青突然觉得很得意。 人在得意的时候,眼睛总是会四处乱看的,每个人都会。 所以陶青看到了地上的死尸。 由于福禄寿喜四个随从刚刚忙着救人,所以并没有理会地上的死人。 然而陶青却看到了,接着古香也看到了。 他们师兄妹还看到了一样东西——一张面具。 这张面具是属于他们师傅的。 迸香和陶青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师傅的样子,这面具后面的脸,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衣服是师傅的,面具也是师傅的,或许古香和陶青还有些怀疑这地上人的真实身份的话,那么整个江南和堂的声讨之声,便让他们确信。 地上的死尸,就是他们师傅的。 这个时候,不信是不可能的。 迸香扑过去,拿起了那个面具,这个时候,似乎她师傅曾经要她死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在古香面前的,是她的师傅,而她面对的,便是一群凶手。 “是谁干的?”陶青握紧了拳头,看着楼湘阁。 陶青坚定的眼睛,告诉楼湘阁,若是你,那我们也要决出生死。 楼湘阁站在棺材旁边,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是楼湘阁自己的棺材,他刚刚从里面爬出来,里面又湿又热,若是有可能,楼湘阁愿意永远不进去,但此时,他却愿意再进去一次。 因为,该说些什么呢? 楼湘阁总是巧舌如簧的,但却还是不知道说些什么,或许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也有无法应对的局面。 总是有人,在最关键的时候,充当最不应该的角色的。 一个紫面大汉站了出来,对的颇说:“的颇师傅,你不用怕,我说过的,若是要帮忙,我张青平责无旁贷。” 闻言,陶青转过了头,看着的颇师傅。 “师傅——”古香叫了起来。 的颇师傅这时就看着陶青和古香两个人,他实在是不知要说些什么。 第10章(2) 楼湘阁在他身旁叹了口气,轻声说:“你应是从没想过这结果吧。” 楼湘阁的声音很小,小得只有他和的颇师傅能够听到,但这似乎已经够了。 因为这只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别人要听,也是不懂的。 的颇师傅的确听到了楼湘阁的话,但是他却宁愿什么也没听到,因为这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嘲笑。 他此时还能说些什么?告诉陶青,我就是你的师傅;还是告诉天下的人,我就是碧水寒潭的潭主? 他还在想,他此时还能想些什么?想着如何月兑身,或是想着如何月兑罪。 老人们,常常会教训不听话的小儿子——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的。 此时的颇师傅,突然很想哭。 这话的确在他身上应验了。 就像是渔夫每日晚归的时候,都会湿着衣服一样,一个在悬崖边走路的人,你难道要相信他一辈子也不会掉下去么? 的颇师傅站在那里来,没有动,他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虽然,他看见了陶青凌厉的剑光,从他头上闪过。 他没有动,仿佛他看见了迷茫的命数。 他没有逃,因为他知道自己无处可逃。 同样致命的一击,只是这次的颇师傅的目光却看向远方。 也许在的颇师傅倒地的瞬间,他的确看到了远方。 远方有什么呢。 或许是命数,逃不开的命数。 的颇师傅并没有躲闪,在他看到了陶青剑光的刹那,他似乎看到了这是他无可逃月兑的命数。 的颇师傅的身后,就站着楼湘阁。 他倒下的瞬间,楼湘阁做了一个决定,他和的颇师傅之间的事情,他永远不会说。 大厅内,一片哗然。 此时,有人已经亮出了兵器。 楼湘阁突然听不到大厅的哗然,突然什么也听不到了,他只能看着的颇师傅倒在了地上,看着陶青完成那一击。 迸香却听见了,而且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人们手中的兵器。 她拾起地上的剑,站在了陶青旁边。 那剑,的颇师傅刚刚用过。 “陶青,今天你必须给出一个交代——”叫喊声此起彼伏。 陶青冷眼看着众人,他拎着自己的剑,像是巡视的豹子,看着自己的猎物。 “陶青,我张青平说过,对的颇师傅的事,责——”张青平迎向陶青的身子,突然摔倒,他甚至没有说完最后一句话。 一剑封喉。 陶青不想听他说完,所以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 那一剑太快,人们甚至不曾看清陶青是如何出手的,地上便有了大片的血迹,血从张青平脖子上冒出。 陶青持剑,依旧冷眼看着周围的人。 此时再没有敢出手的人了。 人们有一种最深的恐惧,不知那几乎无法看见的快剑,会落在什么人的脖子上。 僵持。 每个人都拎着自己的兵器,在江湖上,兵器便是每个人的命。 “诸位,既然今日碧水寒潭潭主一死,而陶青又为师傅报了仇,那事情就算是结束了,碧水寒潭自家的事,自己处理完,我们这些外人,似乎不应插手。”站在一旁的楼湘阁终于说话了。 在场的人,有的已经收回了兵器,有很多人都是心有不甘的。 毕竟,楼湘阁这样处理,很明白是有意偏袒。 但是,江南和堂就是公理,更何况是为了碧水寒潭的事情。 在这个江湖上,实力就是公理,这点没有人会去辩驳,也没人敢去辩驳。 其实,兵器收得最早的,是最不甘心的,他们也只有把怨气,发泄到兵器上。 “今日之事,在江南和堂就是一个了断,我不希望还有人,会对碧水寒潭的人纠缠不清,当然,我想我可以代表江南和堂。”楼湘阁的语气傲视众人。 有的人已经渐渐退去,更多的人收回了兵器。 这事情已经结束,就算没有结束,也已经结束在楼湘阁的话中。 “福禄寿喜,送客。”楼湘阁唤道。 人们已经陆续地走了,这种地方大部分人还是希望永远不要来。 半个时辰后,该走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埃禄寿喜还在指挥着下人们打扫着。 陶青对楼湘阁一笑,“谢谢你,虽然有很多事都要谢谢你。” 楼湘阁说道:“好说,你要去哪里?” 陶青想了想道:“我想,我还是会待在碧水寒潭吧。” “我想日后,碧水寒潭和江南和堂便不会是对立的两个组织了吧?”楼湘阁问道。 陶青笑着点头,“这是自然。” 楼湘阁也笑了,他向来都是很容易交到朋友的人,正如今天,他又找到了一个好朋友。 陶青向四周看了看,说道:“看来,你这里还需要打扫,我就不久留了,改日我再来找你,下次找你,可就是要试试你的酒量了。” 楼湘阁一笑,“好呀,我准备十坛好酒,等着你。” “好,就在你的江南和堂等着我吧。”陶青笑道。 “为何是在我这里?”楼湘阁不解地问道。 “免得你喝醉了,我还要抬你回去。”陶青说完开怀大笑。 江南和堂,门外。 陶青看着古香,问道:“你不留在这里?” 迸香摇了摇头,“毕竟我要杀了他,我不知道该怎样看着他。” “这事情,楼湘阁根本就不在乎,况且这段感情,丢了可惜。”陶青道。 迸香本想勉强一笑,但怎奈一抬起头,眼泪就掉了下来。 迸香深吸了口气,道:“我的梦想便是能在藏边过一辈子,现在这梦想可以实现了,我还有事情要做。” “香儿,你不要勉强自己。”陶青担心地说。 迸香一笑,抹掉了眼泪,“这又怎么会勉强呢?” “我送你去藏边吧。”陶青道。 迸香摇了摇头,“从现在开始,我每走的一步,都是属于我自己的了,我自己可以走到那里。” “可我还是不放心你。”陶青道。 “师兄你放心吧,到了藏边,我会想办法和你联系的,况且你在碧水寒潭又不会走,我还可以去找你。”古香笑着说。 “那样也好。”陶青终于被古香说动了。 “先走吧师兄,我还要再四处逛逛。”古香道。 陶青看了看古香,道:“到了藏边,要和我联系。” 迸香点了点头,“师兄放心吧。” 陶青闻言,也不再说些什么,一个人走了。路上,他不住地回头,直到他看到楼湘阁就站在古香身后。 陶青笑了,他大步向前走去。 迸香见陶青走远了,便难过地哭了起来。 “不听话的孩子,总是要受到些教训的。” 迸香听到身后有熟悉的声音。 是楼湘阁,古香惊喜地回头,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 迸香更是难过,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了下来。 但当古香将头回过来时,却赫然发现楼湘阁就站在她身前。 “有人答应我,一辈子都不离开我,不论我有多淘气,可她却说话不算话,你说应不应该给她些教训。”楼湘阁孩子气地说。 迸香看到楼湘阁,惊喜地笑了。 “应不应该?”楼湘阁又问。 迸香笑着点点头。 “应该怎样罚她?”楼湘阁又问道。 “你说吧。”古香回答道。 “我说你就听?”楼湘阁问道。 迸香点头。 “那就罚她嫁给我吧。”楼湘阁道。 迸香笑了,笑得很好看。 楼湘阁转身就走,古香追了上去。 “你要去哪?”古香问道。 “陪你去藏边。”楼湘阁回答道。 “可你应该留在这里的。”古香说道。 “没关系,我离不开你,所以要和你一起走。”楼湘阁笑嘻嘻地说。 “我可以陪你留在这里。”古香道。 “真的?”楼湘阁问道。 迸香点了点头。 “去藏边是你的梦想。”楼湘阁提醒道,“况且,我已经帮你实现了它,现在又怎么能不让你去呢?” “因为我有了新的梦想。”古香道。 “哦,是什么?”楼湘阁问道。 “就是你。”古香轻声说。 “真的?”楼湘阁问道。 迸香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吧,去藏边住上一阵子还是可以的。”楼湘阁笑着说。 “真的?”古香问道。 楼湘阁点点头。 “你要记住迸香这个名字。” “为什么?”楼湘阁问道。 “因为她将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古香回答。 尾声 圆月当空。 半掩的山门。 门,永远都是供人进进出出的。 每次,都会从门的一边,走向另一边。 每次走出或走进的时候,你都不会想着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这样走进走出。 因为,你也没有必要去想。 半掩的山门。 门的每一边,都站着人。 一老一少。 老和尚太老了,以至于白白的眉毛,快要挡住了脸。 不是小和尚,一个少年。 门里,站着老和尚。门外,是翩翩少年。 “师傅,我找到了。”少年高兴地说。 老和尚笑了,“说来听听。” “一个厨师,应该用自己做的菜让吃的人快乐。” 老和尚点头,“看来你真的找到了,如笙。” “师傅,我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少年道。 “哦?” “我可以做一个真正的厨师了。” 暑中,圆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