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尽不知年》 第1章(1) “今天是七夕,没有约会的就和我出来玩吧。”下班前五分钟经理在办公室宣布。 “万岁!” “老大真好!” 办公室里欢呼声,高兴的谄媚声迅速四起。大家玩乐,老板买单,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吗? “寒尽,你去吧?”荣兰一边存好电脑里文件一边说。荣兰,二十七岁,这是她的第二份工作,在本部门工作资历两年半。“去吧。没有情人的情人节就应该这么过。大家一起热闹热闹才不会触景伤情。”安安也走过来,怂恿道。安安,二十三岁,去年大学一毕业就进了这家公司。 “一定要去吗?”寒尽歪着头想了想。寒尽,二十四岁,也是去年毕业,与安安同一时间应聘进来。 “当然,我们可是单身女郎铁三角,缺哪一角都不行!”荣兰笑着说。 “呵呵。”寒尽傻笑。 “老大老大,几点几点?”安安高兴地问道。 “一会儿就去吃饭,吃完饭后就直接杀过去啦。”经理回答说。 “可是,可是,得回去洗个澡吧。”安安故意急急巴巴地说,有些可爱的焦急。 “在办公室里还会流汗?大家都等不及啦。”一位男同事笑着说。 “唉,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不收拾得光鲜漂亮一点,一身灰头土脸的上班装出去,没人有兴趣多看你一眼的。”安安皱着眉说。 “没事,我们不嫌弃你。”男同事说。 “可我嫌弃你们啊。”安安夸张地叫起来。 那位男同事垮下脸来,“老大,我建议将安安剔除名单。” “男子汉应该经得起打击。”经理拍拍男同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对呀,咱们老大不知经受多少次打击才能修成正果,成就这风度翩翩的成熟男子的魅力形象。”荣兰笑着说。 “阿兰,你是损我还是贬我?”经理似笑非笑地看着荣兰。 “这个,你就自己看着办好了。”荣兰扬眉挑衅。经理名叫邵光远,名校硕士,自主成功设计一台价值五百万的机器正常投入生产,在公司一举成名,很有工作能力,是难得的青年才俊。升上经理才半年,和大家年纪相差无几,平日一起像朋友一样工作聊天,从不摆架子,十分亲切自然。 “寒尽也去吧?”经理笑眯眯地问。 “为什么老大只问寒尽?”安安问道。 “看到你一脸雀跃的表情就知道答案啦。”经理笑着说,“倒是寒尽很少参加这样的活动,她是我们之中的隐者。” “情路坎坷,心如槁灰,恨别恨海情天,弃绝红尘欢爱。”寒尽笑嘻嘻地说。 “这么可怜啊。要不要我来给你疗伤?”经理开玩笑说。 “少来。是谁一回到寝室就拿起言情小说,捧书狂读?”荣兰当下吐槽。 “就是因为现实太残酷,才躲进小说成一统,纸上谈兵,纯粹精神扶贫。”寒尽笑着摆摆手,“做不得数。” “那正好,今晚寒尽一定要和我们去体验一把都市声色犬马的生活。”经理一合掌,“咱们不谈精神,精神,虚无缥缈,又令人想不开。” “老大,吃饭前还是让我们回去整理一下吧。”安安请求道。 “去吧。” “谢谢老大。” “大家就等着我艳光四射的形象闪亮登场吧。”安安比比胜利的手势,轻巧地越过办公室门,如伶俐的小鹿回归大自然。与上班时,那种全部积蓄被人卷走还欠了三十年房屋贷款的欧巴桑一般死气沉沉大相径庭,简直让人无法相信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寒尽不走吗?”经理问道。 “呃,这个夹具图还要再修改一下。”寒尽笑着说。 “明天再改吧。今天可以轻松一下。” “改一下也不累啊。这本来也是今天的工作。” “女孩,你已经尽到薪水以上的努力了。” “难道老板还会良心不安?” “你是让我有点良心不安了。” “那就请加薪吧。” “不,我情愿让我的良心忍受煎熬也不要我的钱包痛苦申吟。” “呵呵,那你就慢慢煎熬去吧。” “老板,我也没走啊。”荣兰笑着说。 “因为你在玩扫雷。而且是利用办公室资源!”经理转过头,凶狠地瞪着她。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我今天扫雷是为了明天更好地工作。” “那你就慢慢扫到十二点吧,这样才能达到我要求的效率。”经理扬眉反驳道。 寒尽微笑着听着两人斗嘴。这样融洽的上司与下属的关系,应该不多见吧。 “好啦,你们也回去整理一下吧,七点半湘味轩三楼见。我也要回去了。祝大家好运!”经理笑着挥挥手离去。 寒尽、荣兰、安安三人赶到湘味轩,人已差不多到齐。三人齐齐亮相,引起男同事玩笑性质的口哨此起彼伏。 “很靓啊。”大家欣赏地赞道。 安安一件levi’s的黑色字母吊带背心,外罩azona的黑纱上衣,bellvilles的米白色长裤,右手无名指和小指上分别套着硕大黑色方面戒指和小巧水晶纯银戒指,相映成趣,更显双手娇白细女敕,十分引人注目。 荣兰比二人年纪稍长,爱好典雅成熟的风格。一袭bcbg的蓝色真丝上衣采用不同深浅色彩来制造层次,给人亮丽的好印象,长穗项链垂到v领中间,引人遐思。蓝晶戒指和蓝晶凉鞋隐隐呼应,细节处匠心独运。 寒尽就差很多了,一件吉普赛风格的白色衬衫十分简单,圆圆的松口大领,大大的灯笼短袖,胸前袖口刺绣着红色的花朵,深蓝色的牛仔裤,十分简约休闲,手上还是平日上班时戴着的那只银色腕表,食指上的纯钢指环是安安贡献出来硬给她套上的,试图挽救一下这过分朴实的着装。其实这身打扮也不能说多失败,老实说还挺称她有点漫不经心的气质,只不过实在是太不用心了。可见大家的赞叹大部分是针对安安、荣兰而言,她只是中了流矢。寒尽在心里做了个鬼脸。 “嗯,不错不错。”经理高兴地打量着她们三人,“果然是我们pe部门的三朵金花。” “呵呵,再过两年,就是金花婆婆了。”寒尽笑道。 “金花婆婆一号,二号,三号在此拜见老大。祝老大今晚桃花运罩顶,抱得美人归。”安安笑道。 “谢谢谢谢。”经理打哈哈,“开始吃饭吧。” 大家一边慢慢吃饭一边开玩笑,反正时间还早,夜生活,当然是愈夜愈美丽喽。 寒尽她们来的这家迪厅秩序还是蛮好,画面暧昧,色彩粗俗的大门口亭亭玉立站着两位迎宾小姐,服装是典型的中西合璧,上半身红底金线喜气洋洋的旗袍款式,下半身蓬蓬松松像包菜一般的白色纱裙!再往里走,是迪厅的正式入口,暗淡的灯光中有检查金属器具的测试仪,还有稍作检查的保安。 “这里不允许带药丸和食品进场。”保安在昏暗的灯光中做出提示。 寒尽有些紧张,紧紧握着荣兰的手,跌跌撞撞在黑暗中模索前进。实在是太黑暗了,什么都看不见,眼睛已经失去了应有的视觉功能。 模黑坐到走道边的椅子上,随即有服务生过来点上蜡烛,递过点餐单。 “六瓶啤酒,两碟锅巴两碟花生两碟杏仁两碟开心果,你们还要什么?”经理看也没看单子,点完后问三个女生。 “就这样啦。”安安表示同意。 “我们桌和他们一样。”旁边桌的男同事说,指指经理这边。 “大家还需要什么自己点吧。” “不行啊,老大,你们那桌三个女生,我们这边一个也没有!不公平!”男同事又在那边叫道。 “这就是当老大的特权!怎么,你们要和老大争女人?”经理开玩笑说。 “是不敢。”男同事笑道,“但是我现在喝醉了,也会做出点平时不敢的事情来。” “胡说,酒还没上来呢。”经理笑着说。 “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好吧,她们谁要过去就过去吧。留得住人留不住心。”经理唉声叹气。 “寒尽,我们过去。”荣兰一拉寒尽的手。 “不要吧,你们走了就只留下我一个。”安安抗议。 “小泵娘,你很害怕吗?”经理阴恻恻地说。 “啊,我好怕啊。”安安咭咭直笑。 “吵死了,你们都过去吧。就留下我一个孤家寡人借着黑夜的掩饰尽情地悲伤吧。” “经理,还这么浪漫啊。你都三个孩子的爹了。”荣兰笑着说。 “阿兰,不要乱说,破坏我行情。” “真的吗?”安安惊讶地问道。 “开玩笑的。”荣兰翻翻白眼,“笨蛋。” “大家干杯!”经理举杯说道。 大家一顿欢呼。 “情人节快乐!”寒尽兴奋地接着说。 “唉!”酒还噎在喉咙,大家已经没了兴致。为什么要提到情人节?对于在场的每个人来说,这可是个没有情人的情人节啊。 “寒尽懊罚!”经理说。 “呵呵。”寒尽无辜地笑着。眼睛已经能适应屋内的黑暗了,但还是看不大清楚。寒尽本应罚三杯,讨价还价后见到一杯。一口饮尽,大家欢呼起来,纷纷举杯畅饮。 “我要去一趟洗手间。”寒尽说。 “借故逃月兑。” “生理反应,正宗无伪,如假包换,假一赔十。”说的什么东西,乱七八糟。但大家耳边轰轰隆隆,也无心仔细辨听。 “要不要人陪?” “不用了。” “那小心点。” 大家正喝酒热烈,贪欢一时,并不想离开团体。 第1章(2) “呼——”寒尽模索着走出来,靠在墙边,有些发晕。捂着发烫的脸,靠着墙壁慢慢蹲下来。怔怔地望着黑白方格的地板,每次都是这样,热闹浮华过后,总有更清晰的孤独紧扣心扉。 “恶……”突然胃里翻腾的酒意带着微微发酸的酵味冲击咽喉。寒尽急忙站起来,捂着嘴巴,摇摇晃晃地朝最近的水龙头走过去。 “恶……”实在忍不住了,她趴在雪白的洗手盆上大吐特吐,吐得眼泪汪汪,好不可怜见。 “小姐,你没事吧?”寒尽正吐得上气不接下气之时,耳边传来陌生的男声。嗓音冰冰凉凉,一点也没有热心助人的亲切感。 “唔?”她偏过头,泪眼迷蒙地看着眼前陌生男子,呆了呆。男子的身量极高,昏黄的灯光下,像座铁塔般屹立在面前,而且还是比萨斜塔,有种无法忽视的迫人之感。 “小姐,有什么要帮忙的吗?”他继续发问,懒洋洋的腔调里有种让人讨厌的讽刺。 “哦,不,谢谢。我没事。”寒尽缓过气来。皱着眉看着瓷盆里一堆恶心的物什。 “恶……”刚说完,喉咙里又涌出酸腐的黏稠物体。她急忙又趴到瓷盆上。 陌生男子走近了,伸出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谢谢,我现在好多了。”寒尽捧水漱过口,礼貌的向人道谢。 “不客气。”他说完立刻后退几步,递过一张纸巾。 寒尽接过来擦擦手。 “谢谢。”寒尽抬起头来,礼貌地微笑。 “女孩子在这种场合应多加注意安全。”陌生男子语气里带着训斥。半眯着眼,打量身高才及自己肩头的娇小女子。没有任何彩妆,灯光下,轮廓还是相当漂亮。小小的瓜子脸如玉般光洁无暇,长长的直发乌黑如墨,流水般披散在肩后,开阔的眉眼显现出恬淡的气息。漂亮是漂亮,却无半点风韵,清淡朴素,令人毫无胃口,适合当峨嵋派的形象代言人!他刻薄地想。“谢谢,我有同伴。”寒尽微笑道。对对方强势的语气微感不悦。 “怎么没人陪你来?” “原计划只是短时间透透气,没想到延时做了点分外事。这个城市的加班真是无孔不入。”寒尽开玩笑说,下意识地掩上口鼻。她本来只是想找个空气好,灯光亮的地方休息一下,没想到喝酒喝得急,胃一下子受不,竟然呕吐出来。 “透气?在这里?”陌生男子一愣,随即怀疑似的抬头看了看洗手间的标志。 “比那里空气要好很多。”寒尽虚弱地指指黑暗的大厅,无力地笑了笑。那样郁结的人气、香烟、酒味交混在一起,形成黑沉沉的云瘴压在头顶。 “不习惯就不要来了。”他笑起来,眼神却冷冷地盯着她,仔细地在她脸上逡巡,似乎要找到什么证据似的。 “呵呵。”寒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张三。”寒尽收敛笑容。她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点过分的警惕。 他低下头一阵闷笑,“你的警觉性不低嘛,虽然看起来挺白痴的。”他丝毫没有冒犯别人的自觉,依旧一个人吃吃地笑。“初次见面就讨论别人的智商这种深层次的问题,不合适吧。”寒尽没有生气,只是叹了口气,“而且在打听别人的名字的同时应该报上自己的名字以表诚意吧。” “我叫……” “不,不用告诉我了。我对你的名字没兴趣,而且也不会告诉你我的名字。”寒尽摇摇头,“我要走了。”她及时地将再见吞进口。 “寒尽,在搞什么。这么久还不过来。”黑暗中传来同事的呼喊。 “哦,就来了。”寒尽慌忙回答,急忙转过身往外走。 “你叫寒尽?”陌生男子微微提高声音,及时抓紧她的胳膊。 “放手!”寒尽压低声音道。 “你真的叫寒尽?寒山寺的寒,白日依山尽的尽?!”陌生男子问道。 “对!”反正他都已经知道了,寒尽也不再隐瞒,索性大方承认。 “咦?”寒尽突然睁大眼睛。 陌生男子在她失神之际翻转她的右臂,在右手臂上部内侧有一小块淡淡的若梅花花瓣的黑斑,那是生下来就带着的胎记。 “你果然是小尽。”陌生男子先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顿时像阳光下的秋霜,霎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是……”寒尽皱起眉头,认真地回忆。就是那个人!那个人啊!明明是认识的,为什么记不起来呢?寒山寺的寒,白日依山尽的尽……好耳熟的话。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男子有点不相信又有点气愤,“你怎么不记得我了呢?” “我……”寒尽偏着头绞尽脑汁地想。 “对不起,我的记忆力不是很好。”寒尽歉然地看着他,“你告诉我好不好?” “不行!自己想起来!我一直都记得你,你怎么可以忘了我?”男子狰狞地说,有些不甘,有些忿然。 “小时候,我还教你玩电子游戏,带你出去钓虾……。” “你是……英理哥。”玉兰花瓣般的脸绽开欢欣的笑容。但心中又有几分犹疑。这,这是英理哥?这才看清男子的长相,不是时下流行的那种阴柔的俊美,浓浓的眉,黑黑的眼,高耸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微微翘起,带着漫不经心的微笑,黑豹,像头休憩中的黑豹,意态闲适中又凝聚着蓄势待发的警觉。心头咯噔一下,记忆中那个健康爽朗又有几分傲慢的少年在时光之轮飞速的转动间变幻成一个富有危险魅力的成年男子。 “总算记起我了。小表!”年英理笑着伸出手,一如过去般揉揉寒尽的头发。 “小尽,你也在这个城市工作?”他关切地问。 “嗯。英理哥呢?” “嗯,我也是。来了都两年了。你来多久了?在哪里上班?” “我才来一年多,在南城区上班。” “我在东城。难怪这么久了咱们都没碰上。”年英理释然地笑了笑,“工作还好吧。同事对你怎么样?” “都不错。”寒尽笑着说。 “寒尽,原来你还在这里。大家都在找你,我们要走了。见你还没回去,担心死了。”安安跑过来,冲着寒尽说,“快走吧。”“不,等一下。”年英理阻止道。 “你是谁?”安安警惕地看了年英理一眼。 “安安,这是我老乡,认识的人。”寒尽连忙解释。 “老乡?”年英理挑高眉毛,不敢置信地重复道。 “只是老乡?”他恼怒地问。 “也是我们家的老邻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后来英理哥搬家了才渐渐失去联系的。”寒尽嫣然笑道。 “那就是说青梅竹马喽?”安安点点头。再投向年英理的目光转为浓厚的兴趣。 “不是。我们只是小时候一起玩而已。”寒尽澄清一下。 “那还不是青梅竹马?”安安耸耸肩。 不是啊,青梅竹马这个词似乎有点暧昧呢。好像少年情侣的感觉,但这不是事实啊。那个时候,英理哥念高中,而她还是读小学的小不点呢。 “还没帮我们介绍呢。小尽。这么漂亮的女士也不帮忙介绍一下,也太不照顾你大哥了。”年英理低低地说道,醇厚的嗓音里包含着浓浓的笑意。 “看吧看吧。暴露出真面目出来了。肯定我在他的脑海的另一个名字叫,帮忙递情书的人,可以介绍美女的人,等等。”寒尽笑着说。英理高一追校花的时候,就曾让小学生的她帮他打电话去校花家里约人。因为校花家教很严。 “安安,这是英理哥,大名年英理。至于你叫他英理哥还是年英理你们俩就自己去商量吧。英理哥,这是我的同事,安安。简短的介绍到此为止,如果要有更高端的服务请缴年费,成为我们的vip客户!” “调皮。”英理看了看寒尽一眼,笑着对安安说,“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案案有些紧张有些兴奋地回答。寒尽偷笑,又一个煞到英理哥的魅力的人。 “安安,寒尽。你们俩都在这里,怎么还不走?”大家久候寒尽不至,让安安去找,也是黄鹤一去不复返,没奈何,荣兰和邵光远只好一起过来看情况。 “哦。”寒尽对年英理笑了笑,“英理,我要走了。祝你玩得开心。再见!” “再见。”安安略有些遗憾地说。 “再见。”年英理笑着跟两人打招呼。看着寒尽将要离去的背影,心念一转,“寒尽,等一等。” “什么事?英理哥。” “我送你回去吧。” “嗯,算了,不麻烦英理哥了。我和大家一起回去,顺路。”寒尽笑了笑。 “小尽……”年英理还想要说什么,看到黑暗中今晚带来的女伴妖娆的身体,影影绰绰地走过来,沉吟半晌说道,“给我电话号码,今晚给你打电话。” 第2章(1) 洗去一身烟熏酒臭,身体清爽多了。穿着胸口印有米奇老鼠的白色大t恤,寒尽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仰头望着灰蓝的夜空。因为光害,这个城市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即使现在是夏天,天空中也只有稀稀落落几颗星子,仿若秋天收获后不慎遗留下的几颗豆子,寒碜碜闪着微弱的光。和那时候的夏天夜空是不一样了,再也看不到那样繁星闪烁的夜空,仿若一株巨大的丁香树将细细密密,挤挤拥拥的花朵开在天空,温暖的夜风吹过,带来似有若无的清香……。 “英理哥啊……”寒尽幽幽地叹了口气。 那年寒尽七岁,母亲吃完晚饭就出去了。因为父亲去世得早,家里现在还能靠过去的积蓄勉强度日,但是坐吃山空,每次母亲去银行取钱总是脸色惨白得好像抽了50的血又被投进河里冬泳,家里一切用度紧缩得似乎明天就要倾家荡产,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一向养尊处优的母亲不得不出去拜托父亲的旧日好友、领导、同事,甚至过去来家中求父亲办事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来谋定一份差事。以前母亲一直很有气质地在家中整理外公遗传下来的乐谱,像生活在象牙塔里一样,现在要抛头露面出卖困境为稻粮谋。原以为气质好像牙齿,好好保护也不是不能拥有,现在看来还真的只是奢侈的玩意儿,家道败落,气质也像乳牙一样弃我去者不可留。人在贫穷中除了生存真的是什么也顾不上。 “小尽,妈妈要出门了。路太远了,可能会很晚回来,今天妈妈就不带你出去了。自己一个人好好在家吧。”母亲一边换下拖鞋一边说,“不要等妈妈回来,困了就自己睡觉。” “好,妈妈早点回来好不好?”寒尽虽然很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但是即使与母亲分离一小会也十分不舍。父亲的早逝让这对母女相依为命,彼此依靠得更紧。 “事情办好了就马上赶回来吧。”对女儿不舍的心情也能了解,母亲安慰道。办好?什么时候能办好呢? 即使寒尽年幼,但也知道,如果父亲还在世,不用母亲出去拜托,自然有人热心上门提供好机遇。而现在,父亲过世都两年多了,工作的事情还云深不知处。 “妈妈要把这些全都拿去?”她眼馋地指着桌上那些所费不赀礼物。 “嗯,求人办事就只能如此。这个世界上谁会对自己没有半分利益地凭白帮助别人呢?”难得过去与父亲优雅唱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母亲也终于明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道理。男人的成长契机是事业,女人的成长仪式也并全非婚礼。 拉亮电灯,金黄的光芒洒满整个房间。屋子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寒尽模仿老师白天上课的模样,用粉笔在小黑板上写写画画。 “同学们,我们今天来学习第十八课……”看着小黑板前空荡荡的地板,软软的童音将带着南方乡音的普通话一点一点地送入夏夜静静的空气中。 “八点了,妈妈还没有回来。” “再等十五分钟就下去。” “再等五分钟……” …… 无限的等待只能带来绝望,为了不忘自己绝望,还能继续等待下去,所以才让等待有个期限。 “妈妈不会有事吧。菩萨保佑妈妈不要死啊!”是撞车,还是碰到坏人,或许还有狗……一联想到无限种可能的危险情况,恐惧抓紧了寒尽的心,让她难受得要哭起来。年纪轻轻生活态度竟如此阴暗,完全是因为父亲的去世让她有一种很轻易就会失去亲人的错觉。而且对于她而言,母亲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的。父亲刚去世时,母亲伤心欲绝有严重的自杀倾向,大人们在劝慰母亲时就让她失去了一般儿童的天真、无忧无虑的安全感。那时才五岁,被大人们常常忽略的听众。 寒尽走到楼梯口。刚从灯光下走出的眼睛不能一下子适应眼前的黑暗,似乎全世界的浓墨集中到此地,涂抹出一片漆黑。平时短短的楼梯此刻那么漫长,走了很久还远远不到出口。楼梯间储放着邻居的蜂窝煤。幽蓝的月光斜射进来,黑色煤堆上的矿石碎片反射着微茫的白色亮光。从煤堆里传来蛐蛐细细的叫声。喉咙紧紧的,发出小狈一样模糊的呜咽声。穿越长长的黑暗到达光明。街上行人稀少,八十年代中期并没有现在这样人声鼎沸、热热闹闹的夜市。高高的路灯沿着马路稀稀的排列着。用纸垫着坐在屋檐下的阶梯上,看着路上或行色匆匆或悠闲散漫的行人。哪一个是妈妈? “你叫什么名字?” 寒尽抬头看一眼,保持沉默。这是个穿着蓝白条海军衫,白色西装短裤的少年,深色的肌肤十分健康,看得出来经常运动,因此也让他有着超越同龄人的身高。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少年笑着,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只有雪白耀眼的牙齿。 “我……等妈妈。”寒尽转过头看着他,迟疑了一会才回答,“你是谁?” 好漂亮的小女孩!少年心中暗暗赞叹。剪到齐耳的学生头露出雪白圆润的耳垂,白女敕细致的皮肤好像牛女乃洗过的玉兰花瓣,亮晶晶的大眼睛好像星星落在水银荡漾的湖湾里,挺俏的鼻子,朱砂点就的红唇,比妹妹用的郁美净包装上的女童还标致几分。脸庞有些清瘦,少了同龄女童的娇憨却多了一份清灵沉稳。 “你是谁啊?”寒尽看着高高的少年。 “你不认识我?我都搬来三个月了!”少年有些惊奇地说。 “不过我也没见过你。那群小孩子中没见过你。”少年有着俊帅的外形,聪明的头脑,在学校,在家族邻里都是让人注意的发光体。更何况,他的父亲是新调来的局长,这个局里的家属区里的人几乎都来他家拜访过。 “我不喜欢跟小孩子玩。”寒尽漠然地说,有着成年人才有的冷漠。 “可是你还是小孩子呢。”少年好笑地说。 “如果认为自己是小孩子,那么就只会做一些小孩子做的事情,那么长大的速度就太慢了。我要快点长大。” “为什么?”少年好奇地问道。 寒尽抿抿嘴,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眼里的水汽一点一点地凝结,如山区的浓雾,由于过度饱和凝结成水滴,一颗一颗坠落在地上。 少年等了许久,看到潮湿的地面。 “为什么哭了?”他轻轻地说道。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温柔地说过话。 “我没哭!”寒尽偷偷地擦去泪水。不幸得很,泪水又止不住地冒出来。 “嗯,你没哭。”少年柔柔地回答,坐在她身边,轻轻拍打她的背。 “你妈妈去哪里了?” 寒尽没有回答。 “那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 “那我陪你一起等吧。没关系,反正我每天夜晚得很晚回家。”少年无所谓地耸耸肩。 “我叫年英理,你叫我英理哥吧。住在你家后面那栋楼。”少年自顾自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寒尽。寒山寺的寒,白日依山尽的尽。”这是爸爸教她的。爸爸极为看重她,才三岁多时就教女儿唱英语歌,背唐诗宋词。 “这么有学问哪。”年英理赞叹道,“我叫你小尽吧。” 寒尽抿了抿嘴,小脸红红的,微微有些羞窘。 “这样吧,小尽,我抱你到树上去好不好?这样你能早一点看见你妈妈。” “嗯。”寒尽止住了眼泪。 英理将她放在树枝杈间,自己甩掉凉鞋,双臂抱住树干,刷刷刷两三下,伶俐地爬上树和寒尽并肩坐在一起。各种不知名的花香混合在一起,既甜美又清凉在盛夏繁茂的星空下缓缓的飘扬夏虫渴睡的呢喃一点一点渗进渐渐清凉的空气中…… “英理哥呵……”那时儿童乃至少年时代,自己接受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友谊。 看看表,已经是快一点了。寒尽微微地叹了口气,轻轻走回房去。关了灯,屋里陷入黑暗。静静地躺在床上,心事浮翩。在这个城市工作快一年了,依旧陌生。平日很少出门,每个星期去超市大采购一次,熟悉的只是去超市的路线。即使再住上三年五年的,怕也是没有那种身心皆融的归属感吧。或许根本就依旧没有属于自己的城市了。父亲早已去世,母亲在研一那年因病逝世后,自己就变成一颗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落,无论在哪里都不会在意。因为再也没有让自己在意的事物了。这种彻底没有归属的感觉让心裂开一道口,森森地渗着的寒冷黑暗,这辈子怕也是补不上。 好痛!突然间肚子里好像装进了一个锥子,一阵阵尖锐的剧痛毫不留情地折磨着神经。寒尽痛苦地捂着肚子。怎么回事?吃坏肚子了?不对,这不是肠炎的那种钝痛。她苦涩地想,皱着眉头,终于忍不住微微张开嘴,低低地申吟。脸色已经一片青白,喉咙里冒着刻骨蚀心的酸涩液体,冰凉的额前,背脊上已经薄薄地披了一层冷汗,四肢已经动也动不了。不,我不要晕过去。我一个人,晕过去了也没有人救。寒尽吐完,躺在床上闭上眼,喘着粗气。 窗外的圆月银亮得出奇,屋内静悄悄的,弥漫着淡淡的酒味与酸腐的气息。会这样死掉吗?寒尽消极地想。慢慢的,疼痛稍稍减轻,她已经累得昏睡过去。 突然耳边手机铃声音乐大作,将寒尽惊醒过来。 可恶,好不容易睡着!胃部还传来微微的刺痛,但已经好多了。幸好。 强忍着不适,寒尽模起手机看了看,是英理哥的电话。 “小尽,你睡了吧?我只是想打个电话试试,没想到你没关机。” “没事的,英理哥。”寒尽有气无力地说。 “其实是我太想打电话听听你的声音了,等不及到明天。”英理停顿了老半晌才说,“回去还有没有不舒服?”英理哥就是这样,过去也是。读五年级的时候,预报说有流星雨,英理哥非拉上自己,抱着棉被在屋顶上守到半夜看流星。 第2章(2) “还好。” “真的?” “没什么。” “说实话!你这个笨蛋老喜欢逞强。” “真的没什么。” “小尽,你在重逢的第一天就要欺骗你的英理哥吗?” “这已经是第二天了。”寒尽轻轻地喘息。 这下电话那头的年英理听得分明了。“你刺激了我的罪恶感。”他笑着说,“你是不是不舒服?” “是啊。”承认了又怎样?他是你的英理哥,从小必心你爱护你的英理哥,但是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而且那只是小孩子的交往。现在的这个英理哥……还是原来的那个英理哥吗?不,你太过分了,英理哥他能记住你已经是很好很好的了。 “哪里不舒服?”年英理紧张地问。寒尽从小就体质偏弱的事情他还记得。没有用心地去记,但也就是没有忘掉。 “肚子疼。不过现在好了。” “小尽,你现在在哪里?”年英理双唇一抿,心里有了决定。 “家里啊。” “你家在哪里?” “问这个干什么?” “告诉我!” “不!” “那我去问你同事。” “你没她们的电话号码。” “我有。那个叫安安的。” 寒尽无奈,只能乖乖报上地址。其实英理并没有安安的电话。即使是公子,也不会随便吃窝边草,陷朋友于不义之地。只是她太慌乱了,没有想到安安和她一直是在一起的,如果英理问了电话,她应该是知道的。 “我马上过去!”年英理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寒尽非常不安,这样的关心让她无法泰然处之。他的关心却与十七年前相比没有分毫减退。但,毕竟,这毕竟是十七年后的重逢。那个记忆中的是一个意气飞扬的少年,现在面对的却是一个没有记忆的陌生成年男子。 思绪万千间,门铃响起来。黑夜里,声音格外的响亮。黑暗中寒尽来不及找鞋,光着脚按下门铃下的按钮,打开公寓下的铁门。 “来得好快。”寒尽惊讶地说。这一带是老区,新楼旧楼交错混杂在一起,巷间小道弯弯曲曲、错综复杂。她这栋楼又在小区深处,很不好找。而且又是晚上两点多,连问路的人都难以找到。 “呵呵。晚上没警察开罚单嘛。” “英理哥!” 年英理连忙好好解释,“住了两年多了,这个城市很熟。不过找你这栋楼倒是费了不少时间。” 看到寒尽苍白的脸,年英理拭拭她的额头,皱着眉说:“好凉。赶紧去穿鞋。” “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不要。英理哥。明天去好了,反正一会就天亮了。我现在真的没事了。” “不行,万一你又胃痛起来怎么办?” “不会了,我已经一点都不痛了。真的,英理哥,明天去吧,不要逼我。” “吃药了吗?”寒尽躺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年英理坐在旁边。 “吃了片止痛药。” “再喝点热水吧。” “没有热水。” “你用冷水服药?”年英理声音又提高起来,勉强压抑着怒火,为她不善于照顾自己而心疼。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年来,他没有刻意地想念过,却也没有忘记寒尽。不然怎么在迪厅,一听到“寒尽”两个字,他就马上想起了她,那个年幼文弱又好强倔强,凡事不输于大人的气度的小女孩。 “那个时候很不舒服,根本就没办法烧水。我现在就去烧水。”寒尽又坐起来。 “不要动。一切我来。不然我月黑风高地模来干什么的?采花?我才不采一朵毫无生气的干燥花。”他故作鄙夷地看着寒尽。 年英理烧好开水,右臂小心地托着寒尽的背,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将杯子放到唇边试了试水温,“喝点热水会舒服些。” “好。喝了这杯水就好好休息。” “你的卧房呢?”年英理四处打量,有一扇紧闭的门,走过去拧了拧门上的把手,门已经上锁。转头看着寒尽有些不自然的表情,沉下脸来再一次发问:“不要告诉我,这不是卧室。” “嗯……”寒尽支支吾吾。 “怎么啦?”看到她的古怪深色,越发生疑,“这就是你的卧房对不对?” 寒尽红着脸没有表示。 “把门打开啊。” 寒尽坐着没动。 “里面有人?”他有点不是滋味地问,“我的热情关心是不是有点多余?是不是打扰到你什么了?” “不,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打开。” “我……” “钥匙。我帮你开门。你应该躺到床上好好睡一觉,明天陪你去医院检查。” “我说钥匙丢了,你会不会放弃?”寒尽不抱希冀地问。 丙然,他坚定地摇摇头。 “小尽,为什么不开门?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秘密么?” 寒尽依旧没有说话。 “小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对不对?”他装出一副挟恩图报的小人嘴脸。 “你这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寒尽被他逗笑了,说。 “好吧,那你就滴水相报也行。我帮你烧开水,你也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好不好?” 话都说到这分上了,寒尽也不好再推三阻四。拿起茶几上的钥匙,打开门,卧房里还残留着酸腐的气息。虽然刚刚在英理到来之前,她勉强将呕吐的脏物清扫干净,但是呕吐过后筋疲力尽,眼前发黑,肚子仿若被人狠揍一拳的钝痛,浑身绵软无力,根本没有办法再做进一步清洁工作。 “我、我没来得及拖地板。”寒尽微微红了脸。 “这就是你把门锁起来的原因?”他一脸不可置信。 “嗯。” “傻瓜!”他叹了口气,“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今晚我在这里陪着你,有什么事叫我。” 看着寒尽扁着脚走在地上,皱起眉头问:“你的拖鞋呢?” “弄脏了。” “你就是这样,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叫我怎么放心?”英理深感无奈地摇摇头,伸过手来,一把打横抱起她走向卧室。 “放下我!”寒尽轻轻地说,脸又红了。这样被他抱着,虽然小时候英理哥也抱过自己,但是那是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强壮的胳膊,薄薄的衬衣下的体温,坚实的肌肉,还有怎么也忽视不了萦绕于鼻的男性的体味。这一切是那么陌生,让人心生惶惶却有矛盾的有安全感。 “到啦。”英理轻轻地放下她,小心地盖好毛巾被。看着灯光下娇怯憔悴的脸,心中怜意顿生,柔情万千。修长的手指抚着她的脸,慢慢俯,亲亲她的额角,“晚安。” 寒尽微微一笑,这样的亲昵如手足亲情,是母亲去世后一直无法感受到的。心里温暖而舒畅。就好像雪夜里,坐在柴火烧得很旺的壁炉前,懒洋洋地看侦探小说,还有一直牧羊犬躺在脚边。 第3章(1)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请假。一大早,英理就开着车送寒尽去红十字会医院看病。医生望闻听切后建议做个胃镜检查。 看胃病的人很多,而且为数不少都是年轻人。据报纸上说,工作压力太大容易导致胃病,现在白领阶层的胃病患者逐年上升,年龄段集中在25岁到35岁之间。看来此话不假。队伍排得很长,大约有25米。虽然很讨厌等待,但是却不得不排队。(这点就是作者不对了,谁听说过言情小说里还要排队?那些倒霉的医生没有被用枪指着就就是作者仁慈了。) “小尽,阿姨现在身体还好吗?” 寒尽敛去脸上淡淡的笑意,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沉默了半晌,抿抿嘴,努力控制突如其来的心绪,低低地说:“我妈,在研一的时候去世了。” 英理没有说话只是搂紧她的肩。他完全能明白寒尽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感情。寒尽的父亲死后,她妈妈就一直没有再婚。带着对丈夫的思念与对女儿的怜惜努力生活下去。 “妈妈躺在病床上不住地叮嘱我,一定要坚持把书念下去,一定要坚持到硕士毕业。这是她对我最后一个要求。”寒尽垂下头,即使心里明白此刻身在公共场所要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依旧声音有些哽咽,“妈妈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而我却没有多为她考虑。读大学的时候,明明知道她那么盼着我回家,但每次寒假暑假都早早地离开家去学校,也不多陪她一下。也不知道她生病了,自己在学校里过着没有负累的舒适生活……我觉得自己真个卑鄙自私的人!妈妈临走的时候还握着我的手跟我说不要伤心,要好好活下去。那个时候,我就下定决心,我一定活下去,把自己当作妈妈的生命的延续好好活下去。我的成功,我的失败,我的喜乐哀愁,都替妈妈好好品尝。” “小尽……”英理看着她,外表看似平静,盈盈的双眼却泄露了太多的悲伤。心底不由阵阵揪痛。寒尽家也没什么亲戚,一个舅舅一个伯父,彼此几乎没有来往。这样一个人,孤独地活在世界上。就像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土,冉冉浮动,不知去向,没有着落。 “你现在的工作怎么样?”英理换了个话题,不想让寒尽沉浸在悲伤的回忆中。 “我是工程师。”寒尽吸吸鼻子,配合地回答,“每天就是画图,对机器进行优化设计。” “你学的什么专业?” “机电。英理哥你呢?” “机电?和我一样啊。我在大学教书。不过,在科技园也开了家公司。”年英理没有详细说的是他大学本科念的经管,硕士读的计算机,后来出国念名校,拿了计算机,机电双博士学位。 “那英华姐呢?还有年阿姨,年伯伯呢?他们还好吧?” “英华大学一毕业就嫁人了。现在在家做全职太太。爸爸妈妈身体还好,也都快退休了。” “嗯。那个时候真是谢谢你们了。”年家夫妇都是不错的善心人,给过寒尽家不少帮助。英华是英理小两岁的妹妹,小时候漂亮得跟个粉嘟嘟的洋女圭女圭一般。是诚恳善良的好孩子。 “这样说太生疏了。” “对不起。”寒尽望望蜿蜒绵长的队伍,“今天做检查的人真多,得等好久。英理哥,要不你现在先回去吧。可能还有什么事情等着你处理呢。” “没关系。有事他们会打电话给我。”年英理说。 “即使这样,英理哥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吧。昨晚为了照顾我,都没有好好休息。实在是太累了。” “小尽,你这么讨厌看到我,以至于寻找种种借口来拒绝我的陪伴吗?” 寒尽轻呼一声:“英理哥,你知道不是这样。” “那就好。”英理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还以为被小尽嫌弃了呢。真伤心。” “现在得胃病的好多,大家忙于工作,疏忽身体。”周围的一个病人议论说。 “就是说嘛。四十岁前用健康来换钱,四十岁后用钱来换健康。”另外一个感叹道。 “听说照胃镜很难受啊。还要吃糨糊的一样的钡餐。”寒尽鼻子眉毛眼睛全挤到一块了,像包子一般,“还听说有长长的管子从咽喉伸下去,一直到胃里。”她露出一个很恐怖的表情。 “你听说很多了啊。”英理笑着说。 “是啊,有经验的人很多嘛。” “不管人家说什么,待会要做的检查是不变的。” “话是这么说,但我要做心理准备嘛。”寒尽做一个鬼脸。 “我怎么觉得你在自己吓唬自己。” “凡事做最坏的打算才不会失望嘛。” “年纪轻轻,这么悲观啊。”他笑着说。 “这是经验之谈嘛。” “看来你的经验不是很好喽。” “确实没有什么好运到青睐我。” “也许,从现在开始就有好运气了。” 寒尽微笑,但明显不对好运道抱有希望。 检查完毕出来,寒尽一眼就看到英理双手抱在胸前,脑袋靠着墙壁,阖着眼休息。早晨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洁净的玻璃跳跃着点点金光。英俊的脸庞正好落在反射进来的光影里,长长的睫毛微微卷翘,在眼敛下落下一小块淡青的阴翳。 寒尽落座在英理旁边的椅子上。尽避她的动作很小心,但英理还是察觉到她的靠近,睁开眼问道:“检查完了吗?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毛病。医生说是急性胃炎。开了许多药,还要打针。”她做出一个苦恼的表情。 “嗯,我会好好监督你打针的。”年英理笑道。 “不用了。其实我很自觉。”寒尽跋紧说,一脸敬谢不敏。 “是吗?”英理挑眉问道,明显不信任的表情。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寒尽不满地问道。 “不、信、任。”他一字一顿地回答,仿若跳针的唱片。 “我看得出来,不用解释得这么清楚了。”寒尽嘟囔着。 “在下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有时候你这点也挺讨人厌。” “谢谢你的夸奖。”他嘴角噙着笑。为两人这样小小的斗嘴感到一点淡淡的喜悦,过去的感觉像慢慢高涨的海潮,而现在正在一点一点漫上岸。 医院的大道两边开满了紫荆花。大朵大朵的粉色花朵沉甸甸地压满枝头,开得热闹,开得无心。 “紫荆花?”寒尽停下脚步,走到树下。仰起头,微风轻过,轻盈的花瓣缓缓坠落,一点点微红,如剪碎的彩霞。她闭上眼睛,感受着空气里飘浮着的清香,时间仿若停止般,心灵安详而平静。紫荆花瓣,被轻风吹拂,飘过她的脸颊,她的眉睫。 好香……很特别的香味,清清幽幽,如浩渺神思难以捕捉,又潜入心田无法忽视。 “这个……”看着她疑问的眼神,檀越伸过手指,轻轻地拈起飘落到她头发上的花瓣递到眼前,温柔地微笑。 抬起眉眼,淡色的花瓣轻轻飘舞在两人中间,一场漫天漫地的花雨让整个世界变得不太真切,温和亲善的笑容时隐时现,心中缓缓流过陌生而微妙的情绪。 早上没有吃饭,加上昨晚的呕吐,现在胃里已经空无一物。 “好饿哦。”寒尽深吸一口气,眯着眼,懒洋洋地看着上午的阳光。 “现在胃部很虚弱,不能吃太刺激的食物。”英理看了看周围的景致,接着说,“正好附近有家粥铺,虽然很小,但是环境不错。我们可以走着去。” 寒尽的目光被音像店里大大的海报吸引。 “很帅吗?”英理问道。 “英理哥不觉得吗?”寒尽歪着头,视线依旧没有离开海报。 “人数比较多而已。”英理轻声哼道。在英理眼中,海报上五个男子穿着末日战士一样的服装,没有习以为常的俊美,也没有独树一帜的气质。他刻薄地点评,“服装风格奇怪,像夜市地摊货。他们是环保宣传大使吧?旧货回收?教育人们要节约?” “因为过于追求个性反而失去了应有的风范气度。礼帽、无袖坎肩、七分裤、皮手套、靴子……根本不知道他们生活在什么季节。”寒尽说道,“上半身生活在夏季,下半身生活在冬季。穿这样的衣服也很辛苦。” “你不喜欢?” “一般般。” “那你还看得那么入神?” “他们是最近电视剧里的主角。” “你喜欢看电视剧?什么电视?” “爱之船。” “爱之船?”眼角末梢的余光瞟向寒尽,“听名字也知道是言情剧。” “完整点说是,言情伦理大悲剧。” “哦?” “讲得是a、b、c、d、e五兄弟从小案母早亡,为了生存下去,他们不得不兄弟分开。后来又因为一些原因聚在一起了。a喜欢上了b的未婚妻,而b的未婚妻是他养父的女儿,为了报恩,才订婚。b想成全a与未婚妻,但是其实b的未婚妻暗恋c。而c已经有了女朋友,他女朋友的妹夫就是d。四兄弟团聚后找e,他们不知道他们找的e其实早就与他们相遇,但是又每次机缘错过。这个时候,e的养父养母不同意e与自己的兄弟来往……听明白了吗?”一口气说下来,逼得寒尽直喘气。“一万年也不明白。”英理轻飘飘地丢过一句话,根本没把她的卖力解说放在心上。 与英理并肩走在街道边,慢慢的步调,闲散的话题,看大片大片阳光落在楼厦的缝隙间。拐进幽曲的小巷,幽幽的檀香飘入鼻腔。这一带是民居区,本地人好拜神,几乎每家都有神像,早晚膜拜。 “到了。” 黄玉色的竹帘卷起,窗户外面影影绰绰的是树的身影,阳光被筛成细小的金色光斑,碎钻般地闪烁在阴影中。清凉的室内飘扬着旖旎香艳的粤调丝竹。 寒尽对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摇摇头,她对粤菜不熟悉。本身也不是一个老饕食客。对于食物本身没有太高的要求。刚点一个麻婆豆腐被英理赶紧打住,免得服务员脸色泛青。倒是他自己驾轻就熟地点了好几个菜,要了两份鱼片粥。 “用饥饿为调料的菜总是使人胃口大开。”寒尽笑着为自己的好胃口解释。 英理点的“蜜汁火腿”果然不错。 “蜜汁火腿最重要的有两个特色:第一,色泽嫣红,纹理细腻;第二,瘦而不柴,甜咸适度。所以要小心切成薄薄的柳叶片。叉烧的表面要看起来湿润有光泽,夹起来却不可汤水淋漓,这样才清爽。然而盘底又要有少许余汁这才显得意犹未尽。一片叉烧入口咀嚼之际汩汩流出汁水,似咸非咸,似甘非甘,迷惑唇齿,让人欲罢不能。” “英理哥的解说比食物本身诱人十倍。我倒是粗人一个了,囫囵吃进肚中只要能饱就行。除了觉得好吃倒没有这么丰富细腻的感觉。”寒尽笑道,“简直是牛嚼牡丹花,白白糟蹋了这盘好菜。” 第3章(2) 罢走回医院大门口,要去停车场取车的时候寒尽看见了她们经理。 “寒尽……”邵光远走过来,笑着打招呼。 “老大。”寒尽本想装作没看见,现在看来是避不过了。 “寒尽,说了公司以外的地方都叫我名字就好了。邵光远,或者光远更好。”邵光远笑得爽朗得像个大男孩,满脸满眼都是快乐的意味,毫无保留,十分阳光。英理也笑,但是仿若线路有点堵塞,笑意总是到达不了眼中。笑对于他来说,只是脸部肌肉的运动,与心情无关。这种笑容懒洋洋,毫无诚意。面对男人,蕴含深沉心机;面对女人,带有让人飞蛾扑火的危险。在工作中,让下属惴惴不安;在日常生活中,也算是恪尽了礼仪。 “呃。”寒尽礼貌地微笑。 “你怎么在这里?身体不舒服吗?哪儿不舒服?”邵光远一连串急切的发问溢满了关心。 “谢谢。还好。有点急性胃炎。” “嗯,工作辛勤的人最容易的胃炎了。不愧是寒尽。” “老大,这算是夸奖吗?”寒尽苦着脸笑道。 “算是吧。不然就不知道其余两个人怎么就没有。” “如果她们在这里肯定会说,那是因为她们懂基本劳动法,不会像某个傻蛋被老板压榨劳工。” “我没那么黑吧?你们这完全是对上司的偏见。” “也不是那么偏哪。” “寒尽,我以为你是站在我这边的。”邵光远苦着脸,一副可怜的表情将寒尽逗得开怀大笑。 见两人完全沉浸在偶遇的喜悦中,美女背后估量地盘入侵者,磨着利牙的某只野性动物再也不能忍受被他们忽视为医院里的一尊无关要紧的背景雕塑。 “小尽,这是你同事吗?还没有为我们介绍哪。”英理笑了笑说。 寒尽跋紧为两人介绍完毕,英理又问:“邵先生今天来医院不是为了偶遇我们家小尽的吧?” 我们家?邵光远暗忖,疑惑地看着寒尽,又看看他,视线落在搂住寒尽的手臂上,“哦,上个星期做了体检的,今天顺便过来去报告。” “哦。那就不耽误你了。再见。”英理说完,飞也似的搂着寒尽走到车位上,将她推进车里。 “等等,英理哥,我跟他话还没说完呢。” “对不起,昨晚为了照顾某人彻夜未眠,现在憔悴得像根黄花菜一般,急需补眠。” 寒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英理哥,你不用送我了。出去就是公交站,我自己坐车回去,你回家好好休息吧。” “为了那个笑起来像个烂石榴的家伙,你要跟我生气吗?”英理沉着脸说。若是其他女伴这么说,英理也就不说二话,将之赶下车,扬长而去。因此,他的过去式、现在时的女朋友只要一听到“混蛋”这两个字眼,马上脑海里反射性地浮现出他那一张欠扁又迷人,让人欲罢不能的脸。 “我哪有。”寒尽有点委屈,“是英理哥说累了嘛。”因为面对的是英理,寒尽不自觉地一副小女儿的娇态,如果是其他男子,她早就冰着脸,一言不发,冷冷地瞪着他,看得人心里发寒背脊发凉。 “你不生气?我破坏了你和烂石榴的好事。” “好事?什么好事?” “不要告诉我你没看出来。那个洋葱头看着你就好像饿了三天的青蛙虎视眈眈地等着一盘油煎蚱蜢。” “你的意思是,邵光远对我有……有……”寒尽缺乏想象力,结结巴巴怎么也不敢将意思两个字说出口。 “对,邪念。他对你有邪念。你也知道了?” “不对!”寒尽打断他的话,“我说的是……意思。”话都已经说出来了,寒尽不再扭捏,“你的意思是说他对我,对我有点意思?” “对啊。”英理点点头,“我在一边,那双色眼都要粘在你身上了。我不在的时候,还了得。现在利用权力威逼下属的衣冠禽兽比比皆是。小尽,以后要小心点。” “怎么可能嘛。”寒尽弄清他的担心,不禁哑然失笑,“怎么可能嘛。我们部门有个女同事暗恋他好久了,这几天正思量着如何挑明呢。她还是我的朋友。我可不想搅进这趟浑水。” “趁浑水好模鱼啊。” “办公室这水池不比大江大河,搅浑了,有多少鱼什么的大家都一清二楚。” “你很聪明嘛。办公室恋情最不明智了,相处尴尬。看来你是想清楚了。” “那为什么英理哥的秘书全都是这样的?而且她们在对老板私生活协助方面要比工作方面得心应手得多?”寒尽眨眨眼睛,企图抛出个媚眼。 “乱说!哪里听来的谣言?”英理敲敲她的脑袋,“她们都是我在外面认识的,认识后才调进公司。你本末倒置了。” 寒尽先是吓一跳,她本来只是拿出言情小说里的情节开玩笑,没想到歪打正着。继而恍然大悟,“原来英理哥真的是与女秘书不清不白的色胚啊。”这点倒蛮符合那句古语“人看极小”,英理哥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读幼儿园的时候就知道抢小女朋友大打出手,争风吃醋。到了初中高中学会耍酷了,不再轻易为女人出手,出手必是校园美女排行榜前十名。他身边的美女如云,但对每个人不偏不倚,不拒绝女生的到来也绝不挽留她们的离去。这种去留无意的态度经常让女孩为之神伤。那个时候英理哥根本说不上帅,一脸青春痘,还拽得要命,可是偏偏受女生欢迎得很。成绩好,运动佳,会吹箫,连打架也不输于人。真是全面发展啊! “什么叫色胚啊?小妞,注意你的用词!”英理捏紧她的鼻子,见她透不过气来,脸色通红才放手。 握着驾驶盘的手突然灵活地一拐,别进幽长的小巷中。车子慢慢停下来,已经到了寒尽家楼下。 “谢谢英理哥,再见。”寒尽含笑挥手。 “如果你的谢意用行动来表示才能更显诚意。”英理又忍不住逗她。 “不,我一向都是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寒尽知道他不怀好意,倒退两步,警戒地看着他。英理一向喜欢逗弄她,到现在也是,但是她一向擅长处理这类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英理将手搭在车门上,似笑非笑地瞥着她,“小尽怎么这么防着我?难道要将我纯洁安全的关心归为像石榴对女人那种不入流的殷勤中去?” 寒尽尴尬得满面通红,连忙喃喃道歉:“不敢不敢。英理哥笑起来迷死人,冷起来酷死人,不说话有不说话的优雅淡漠,说起话来又有说话的高贵睿智。总之不是凡夫俗子能望其项背的。之所以几番谢绝你善良的好意,实在是诚惶诚恐,受宠若惊。不知如何心安理得地享用这种超凡入圣的关心,才做出这样不识抬举的冒犯之举。” 英理瞅着她,怀疑地问:“难道长这么大,连男生的殷勤也不曾享用过吗?而且还是理工院校的女生,读的是机电系。” 确实确实,理工院校女生人数为少,而到了机电系更是男女比例失调,像寒尽大学班上的男女比达至九比一。寒尽尽避相貌不错,性格也没什么不好,就是有点孤僻,兼冷情冰心的。在同学中流传一个笑话,有个男生想追她,每个晚上就寻遍学校所有的教室装作偶遇的样子和她上晚自习。但是人家整整找了一个半月,从来没有找到过。因为人家下了课就回寝室,从来不上晚自习,从来不去英语角,从来不接受男生的邀约。即使到了考试要看书,也是在寝室看。以至于有无聊的男生在寝室里猜测她是不是有隐疾。 寒尽汗颜不已,连连声称惭愧惭愧。 英理努起嘴唇,展颜一笑,“不过这也有可能。谁见了你这副清汤寡水小尼姑样情愿单身到底,也不愿花前月下还要念大慈大悲咒搞得荷尔蒙分泌失调,不死即伤。但显然,刚才那个烂石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英理哥和我混在一起,就不担心荷尔蒙分泌失调了?”寒尽问道。 “你看我也老了,也该到了娶妻生子的时候。所以在此之前,不介意短时间内做个色即是空的云水僧。”英理今年三十有四,每次接电话都被老母念三念四,比午睡的时候被一百只青蛙齐唱婚礼进行曲还烦。为了让鼓膜少受几年折磨,他毅然开始考虑收山结婚的事情了。 “英理哥要结婚了?倒霉的是哪家小姐?”寒尽笑着问。 “什么叫倒霉?”英理装出不悦的表情。 “英理哥明明应该是清仓处理,打折销售,却趁着还有点剩余魅力把自己包装成当作新品上市。这明显就是欺骗客户的诈骗行为!” “你还挺忿忿不平的呢。” “对不起,因为我不久前在网上买了个笔记本,说是新货实际上却是组装机。所以能明白消费者受骗上当的切肤之痛。”“那么你要像月光美少女一般,打听好人家的姓名地址上门揭发喽?”英理狰狞地说,目露威胁的寒光。 “不,我为她祈祷,略尽心力即可。”寒尽怕怕地说,赶紧见风使舵。 英理格格地笑起来,“没见过这么胆小的正义使者。” “如果不加上不需要的修饰词既能少废口水,也能让我身心愉悦。点到为止,这也是门艺术。” “我显然是个粗人。” “所以我将来的嫂子肯定也是那种妖艳火辣的大型哺乳动物?”寒尽做了个葫芦形的手势。 “这你就猜错了。找老婆,我恰恰偏好那种先天不佳、后天努力,清高孤傲、一本正经的知识女性。” 寒尽瞅着他笑意盈盈的脸,无从猜测这话的真假,就顺着他的语气说:“但凭英理哥那点原始魅力的余热,要找一位文雅有修养的新娘比去热带雨林狩猎北极熊来的还要难上加难呢。” “那你看在我俩自小交情好的分上,能不能发扬一下谁进地狱我进地狱的精神?”英理忽然凑过来,在她耳边轻轻地说。热热的呼气吹拂在她耳垂上,耳根霎时充血。 寒尽红着脸,睁大眼问道:“你要我舍身饲虎?” “不错呀。” 寒尽沉默了半晌,才消化这句玩笑话,“死道友不死贫道。” “是吗?真遗憾呢。”英理满眼含笑,微微嘲讽说,“不过你还真是富有自我牺牲的精神呢。” 第4章(1) 周一上班,大家由邵光远的口中得知寒尽患病这一不幸消息纷纷来表示慰问。 “怎么样?没事吧。”安安问道。 荣兰站在她身后投来关切的目光。 “嗯,没什么大问题。胃部发了点小炎而已啦。”寒尽笑着说,放下鼠标,“怎么?工作做完了?” “没有。过来看看你嘛。”安安道。 “小心被老大抓住。”寒尽提醒道。在工作上,邵光远对大家是要求严格的。 “没关系,我们是发扬同事友爱探病的。”安安笑着说,“托你的福啦。” “嗯,这倒是。给我买几斤香蕉感恩吧。”寒尽道。 “咄咄咄,你又不是大猩猩,怎么那么爱吃香蕉。”安安取笑道。 “咄咄咄,你又不是黄鼠狼,怎么那么爱吃肯德基的麦辣鸡翅?”寒尽学着她的语气反驳道。 “真讨厌,说美女是黄鼠狼。”安安笑着拧拧她的脸颊。 “我是病号呢,还这么虐待我。”寒尽揉着脸说。 “病号才好欺负,没有能力反抗啊。” “落井下石啊。狠毒的女人。” “这叫艳若桃李,毒如蛇蝎。”安安得意洋洋地说。 “前半句有待考证,后半句毋庸置疑。” “这么麻烦,一起承认了算了嘛。” “对不起,我不能让你这样鱼目混珠。” “讨厌。”安安跺脚道,“昨天找了本小说,很好看呢。”她们把用来谈恋爱的时间用来看言情小说了。 “是很精彩。那个女的把男主角虐待坏了。很少见的类型。一般都是女的忍辱偷生,守得云开见月出。”荣兰道。 “咦?你说的是不是《爱到哭死无尽处》啊。”寒尽问道。 “bingo!回答正确!不愧是言情小说女王!”荣兰伸出大拇指。 “寒尽,你那个旧相识好帅啊!”安安感叹道。 “是吗?你不是喜欢五官秀美,肤白胜雪,纤细优雅的娘娘腔吗?”寒尽疑惑地问。 “请教叫他们美少年或美青年。”安安啪地打了一下寒尽的肩。她对男子的审美品味最近受bl影响很严重。 “对不起。”寒尽痹乖道歉,她很识时务。安安手上敲她肩的书由一本薄薄的五十来页的操作说明书换成两千多页砖头厚的产品目录! “但是前天晚上看到你的老邻居,有点受到震撼耶。”安安边思索边说,“现在觉得那种奸冷佞邪酷的男生也不错。” “什么意思?”寒尽有不妙的预感。 “你邻居啊——显然就是奸冷佞邪酷这个种族呢——”安安每句后的语气助词拖得老长,好像在唱咏叹调。 “不是吧?虽然他看起来是有点不像好人,但说他奸冷佞邪酷这样太夸张了!”寒尽哑然失笑。 “不用这么谦虚啦。言情小说里有百分之七十三的男主角都是这种类型。证明这个品种还是蛮受大家欢迎的嘛。”安安嘟着嘴说(喂,你的数据怎么统计出来的?)。 “奇怪的是小兰啊。你看我们俩,喜欢过那么多类型的男主角,秦倦、石无忌、耶律烈,元卿……但小兰就喜欢一种,青年才俊型。” “是啊。我就是对那种工作认真,头脑聪明的男人没抵抗力。”荣兰的嘴角翘起来。 “啧啧,真是忠贞,小说里那么多幽默的成熟男子,她就喜欢那一个到现在。我想给你立牌坊啦。”安安说。 “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寒尽笑着说。 “你说呢?”荣兰没有回答,反问道。 “对了,我觉得我们老大也是这一类型哦。”安安突然咭咭直笑,“小兰,要不要拿下?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们都会帮你的。” “你们呢?你们俩没意见我就要下手喽。”荣兰开玩笑说,“不过,我倒觉得他对寒尽比较好。” “那是胡萝卜政策,老大最狡猾了,每天说嗯嗯,干得不错,但我的薪水袋还是跟护垫一样薄。”寒尽笑着说。 发工资了,大家根据各人工资的多少开玩笑,说经理的薪水袋厚度是夜用加长型,高级工程师则是普通日用型,寒尽他们中级工程师是护垫,不过还好,每个月都会来一次,挺准时。 “是啊,寒尽吧起活来任劳任怨,老板自然和颜悦色得多。”安安点点头很是赞同。 “对了,你们看信箱了吗?”荣兰问道。 “看了看了。好棒哦!下周一就五一了,要放整整七天假呢。哗,超级豪华黄金假!简直做梦都在笑。” “而且本周六周天公司提供公费旅游,就在今天报名。”荣兰补充说,“寒尽,你能不能去?没有什么大问题吧?” “去哪里?” “去肇庆、清远。可以洗温泉哦。”安安诱惑道。 洗温泉?寒尽怦然心动。看了好多动画片,几乎百分之九十的动画片里都有泡温泉的情节。热气腾腾的温泉,棉质浴衣,头上顶着白毛巾,还能一边洗澡一边喝饮料……很令人向往哦。不过,那么远,还是算了吧。 “算了吧,我还是好好休息吧。” “是吗?如果能去的话还是尽量去吧。公司的活动你参加得太少了。”荣兰劝告说。 这时电话铃响了。是邵光远打内线电话进来,“寒尽,进来一下。” “什么事?”安安问道。 “老大叫我过去一下。” “可怜的寒尽,看来老大又有任务要交给你了。” “是啊。就这么几天了,也不能好好酝酿放假的情绪。”寒尽笑着说。 “能者多劳嘛。呵呵。”荣兰开玩笑道。 “这样的安慰更加我伤心。”寒尽拉下嘴唇。 “老大,什么事啊?” “哦,你把这份数据分析一下,然后做出报告。后天要。可以吗?”邵光远指指手上的u盘。 “没问题。发邮件给我就行了嘛。”寒尽依旧微笑,“体检结果怎么样?还好吧?” “嗯。没什么问题,不过是每年的例行检查。” “那就太好了。还有什么事吗?” “哦,没什么了。” “那我出去了。” “不,等一下。” 寒尽停下脚步,偏着头疑惑地看着他。 “你坐下。”他抿起嘴唇做出微笑状。 寒尽依言坐下来,静静地等待着。自从前天英理哥说了那番话以后,在看到他心里总是有点不自然。 “那个,年先生真的只是你邻居吗?” 寒尽看着他,小心地回答:“是啊。” “哦,他好像很讨厌我啊。” “是吗?可能英理哥对陌生人有点冷淡,这样容易让人误解吧。他,性格有点内向。”这可真是弥天大谎!内向的人能叫那么多族繁不及备载的女朋友? “是这样啊。抱歉了,我误解他了。”邵光远没有再去深究英理的态度,毕竟他对英理的事情没多少兴趣。 寒尽有些不安,邵光远怎么突然就对她的私事感兴趣起来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呵呵,我还以为他是你男朋友呢。”邵光远说完仔细观察寒尽的表情。 寒尽没有答话,只是沉默地微笑。 “他是你的男朋友吗?” “老大还喜欢听别人的八卦啊?”寒尽笑道,避开这个话题。是或者不是都不是她想给他的答案。如果英理哥说的话是事实的话,那么她不想给个否定的回答来鼓励他的进一步行动。如果不是事实,她也不想和别人交代自己的个人感情生活。 “不……” “啊,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还要去车间一趟。刚刚已经打电话下来,现在出了点问题。”寒尽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看着迅速消失的背影,邵光远叹了口气。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对,英理没有看错,他是对寒尽有着埋藏在心底的喜爱,喜欢她认真又随和,淡泊而幽默。虽然这样的性格和他大相迥异,但是还是忍不住受到她吸引。只是,原来不能确定自己能定下来,而且一直也没有什么机会表白。但是,看到那个英理哥后,让他有点按捺不住。 第4章(2) 从车间下来,看看时间已经十点半了。 “寒尽,刚才你手机响了好几次。”安安告诉她。 “哦。谢谢。”看看来电记录,是英理哥打来的。 寒尽拿起手机走出办公室,“喂,英理哥吗?什么事?” “看来你是忘了。”电话那头,英理笑道。 “什么事?” “忘了今天还要去医院继续打针吗?” “呀。是忘了。不过这种不愉快的事情不必来提醒吧。” “你的记忆力这么不好?” “不错。” “我看你是选择性失忆吧。” “对。对不好的事情我就是忘记得比较快!喂,你是谁啊?你看,我立刻选择忘记你了。” “呵呵。你不会忘记我的,我还会押着你多打一个星期的针。打完了消炎针,我们还可以打氨基酸,打葡萄糖嘛。” “啊,英理哥。我觉得这几天打针吃药,让我的记忆里有明显好转。你瞧,我不仅记起了你,连过去的事情都一起记起来了。我记得那个时候英理哥对我最好了,从不跟我生气。宽容大度,和善可亲……” “呵呵,小尽……”他语调和缓,温柔中掺杂令人头疼的威胁,“宽容大度,和善可亲这类美德向来和我绝缘,你又忘了吗?” “啊……”寒尽惨叫一声。 “好了,小尽,我们要去打针了。现在我在你们公司门外等你,快去请假吧。” 寒尽去跟邵光远请假,他毫不迟疑地答应了,还慷慨地说下午都不用回公司了,而且还责怪她怎么不请假多休息几天,接着热情地表示自己可以开车送她过去,当听到年英理已经在门外等她,语气淡下去很多,最后这样告诉她,“下午一定要准时来上班。不然扣掉这个季度的奖金!”他就是不希望多给寒尽与年英理过多的相处机会,虽然这是徒劳,但有一份希望就要付出十分努力! “我们公司这个周六周天要去肇庆、清远玩。”寒尽版诉英理。 “哦?你去吗?” “第一,身体不舒服,还是不要劳累得好;第二,太远了,懒得跑;第三,玩也是很累的。而且我的心灵比较粗俗,对大自然的优美风光没有什么感动……” 英理眯着眼,笑着看她。 “你怎么这种笑容?” “什么笑容?” “一肚子坏水的狐狸,让人毛骨悚然。” “不老实。” “呃?” “你是为了躲避某个人,对不对?” “你是妖怪啊!”寒尽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呵呵。不然你为什么要特地告诉我你不去肇庆?还详细说明理由。真是谢谢你的亲切解释呢。” “哦……”寒尽没精打采地靠在车椅上。 “打起精神来,要去吃饭了。”英理笑眯眯地说。 “看到我不开心,你好像很高兴哪。” “是啊。”英理拧拧她挺俏的鼻尖。 “妖怪!”寒尽瞪着他下车的背影。 “你在烦恼什么啊?”英理托着下巴无聊地问。 “你说得没错,那个人对我好像是有点好感,而且我的一位同事想在最近跟他表白,可能就是去肇庆游玩的时候吧……” “这么说来是三角恋喽?”英理懒洋洋地抬起眉毛说。 “不用归纳总结得这么精确!”寒尽蹙着眉,一副牙酸的表情。 “我还是不明白你在担心什么。” “如果那位同事知道这个人对我有好感……” “等等,这么这个人,那个人的,听得一头雾水。” “是你智商不高,反应迟钝,思路混乱,逻辑不清。”寒尽一口气饮尽杯中水,“现在,这么说。我担心同事c如果知道b对我有好感,会怨恨我。觉得我不老实。因为她跟我们坦白她的秘密时,我却在鼓励她。” “你太坏了,是有点不老实。” “喂,我怎么说?难道要我跟她说,算了,你没戏了,他比较对我有好感,你放弃吧。我还不被人家挫骨扬灰啊。再说那个时候,我也不确定人家对我有好感啊。他又没有明说,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我有什么证据就认定人家欣赏我?” “那你不必鼓励人家吧。” “这是女孩子的友谊,你懂不懂?一个女孩子要主动跟自己喜欢的人表白,得需要多大的勇气?算了,说你也不明白。你这种追求感官刺激,沉溺的人根本体会不到这种柏拉图之恋。” “你都觉得你没做错,那你还想东想西干什么?” “我觉得自己没错,她可能觉得自己被骗了啊。唉……”寒尽自己也觉复杂麻烦,不支倒地。算了,不想了,自己问心无愧就行。可是,荣兰是朋友,邵光远是老板,谁都不能得罪。办公室恋情真麻烦! “你们公司去玩,能不能带家属?”英理突然问道。 “可以啊。家属部分的开支自己买单就可以。不过,比自己一个人出游还是要便宜很多。” “我有个办法。” “哦?”寒尽兴致缺缺地抬起眉眼。 “先发制人。你这次去肇庆带上男朋友,这样可以阻止b跟你表白。即使他要表白,你也容易拒绝得多,对不对?而且还能一劳永逸。” “嗯,有道理。不过我传说中的男朋友还流落民间呢,从哪找去?”寒尽一边说一边垂涎地看着他。 “香格里拉,一个星期的晚餐。” “想得美!你趁火打劫啊。夜市,三元炒面,五餐。” “香格里拉,四餐。” “回家吃自己,四餐。” “啊,其实我这个星期也有不少事情呢。譬如说,我答应了露露要陪她做头发……” “跳楼价!香格里拉,三餐。不行拉倒!” “好吧。”英理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微笑,“期待下次合作。” “算了。这种事情不能再多来几次了,不然就要破产了。”寒尽垂头丧气,如打败的公鸡。 “为什么呀?”寒尽惨叫,“为什么别人遇到这种事情总是有凯子送钻戒、送宝马的好财运,我还得自己破费啊。” “因为你被穷神附体了。” “你说的穷神就是你吧。”寒尽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对了,小尽,你为什么不接受你们老板的追求?”他别有用意地问道。 “我是讲义气的!” “真的是这样吗?”淡淡的声音,在午后的空气中慢慢漾开。 接下来几天都很平静,邵光远也没有再试图将寒尽叫到办公室去——聊天。他已经听荣兰说过寒尽这次也参加五一旅游活动。在那个湖光山色的地方表白,景色佳,气氛好,机会还多。因此也就不急在一时啦。不过莫名的,寒尽觉得有点不安。让英理哥冒充男朋友真的好吗?会不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最重要的是邵光远欣赏她和荣兰暗恋邵光远跟她有什么关系啊?为什么要这么麻烦自己啊。不过想是这么想,但是大家同在一个部门,抬头不见低头见,来日方长,大家能和睦相处,还是和睦相处的好。尽量努力吧。反正人事已尽。 第5章(1) “寒尽,昨晚你就说今天要带帅哥来了,让我们好期待哦。”一大早安安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过来,“是谁啊?一会就要见面了,现在告诉我也没有关系吧。” “既然一会就要见面了,那干吗现在还要说啊?”寒尽一边讲电话一边收拾个人盥洗用品。虽然旅馆里面有提供这些物品,但还是比较用自己准备的比较习惯。 “怎么这么小气啊?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嘛。”安安撒娇说。pe部门三朵花里,她年纪最小,也最娇憨可人。 “你的东西收拾好了没有?啊,不跟你说了,有人来了,我要去开门。” 门外当然是英理,他一身白色的休闲装,十分清爽闲适,轻便得当。这样穿十分得宜,本来天气很热,再穿一身黑,耍酷只会让人觉得路途更加漫长遥远,行李加倍沉重。 “哗……不错啊,穿得真像个白马王子。”寒尽笑着赞美道。 “谢谢。”英理走进来,在她莹洁的额上落下轻轻一吻,“早上好。” 寒尽的笑容霎时凝固了,自过了童年时代以来,除了父亲就没有任何异性对她做过如此亲密的动作。心怦怦地跳,仿佛要撞出胸腔,但又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蜜感在泛滥。她抬起头迷惑地看着他,只见他一脸极其温柔的笑意。 “早上好。”她稳定心绪,冷静地打招呼,并且提醒他,“对了,在中国并没有早安吻的习惯。” “哦。”他淡淡地哦了一声就没有了下文。 哦?就这样?让寒尽很纳闷但又不好意思再提起这个话题。虽然心里很困惑,但会努力忘掉这件事情,想不开的事情就丢到一边,避免被它困扰太久。 英理看出她深受困扰的表情,不由暗暗偷笑,小尽好像很不习惯这类举动呢。是不是就意味着……她与异性很少有过密的交往?这样想着,心里有种莫名的开心。对英理来说,方才亲吻她的额头并不在计划之内。只是看到她清丽的笑脸,就觉得那么做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虽然答应要帮寒尽解决麻烦,但是这次他主要还是有点不放心寒尽在有人对她充满强烈的企图心的情况下一个人前去。即使还有部门的一大群同事同去,不过一想到寒尽有可能和石榴头在月黑风高的花前树下,互诉衷肠就直觉很危险。就他的个人经验而言,一个男人若真要想做点什么,即使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也会寻找到契机。而寒尽,在这方面是个傻瓜,她虽说不爱与异性接近,但对方一旦接近,她却没有足够的经验与有效的手段来制止。例如说,刚才。 “好了。我们出发吧。”寒尽拎起一个小小的背包,换洗的衣物和卫生用品已经尽纳其中。 “就这么点?”英理问道。 “是啊。只有两天时间啊,用不了多少东西。”寒尽愉快地说。 “日霜、晚霜、眼霜、粉底霜、防晒霜、精华素、护发素、洗发水、?喱水、眼影、粉饼、睫毛夹……” “你说的睫毛夹之类的那些东西我都没有啊。我就拿了包洗发水,防晒霜。护发素就不拿了,反正也只有一天。”寒尽眨眨眼,莫名其妙地说。 英理看着她笑了起来,一件宽松的字母t恤,一条直筒牛仔裤,一双登山鞋,一个桔色的休闲包,亭亭玉立地站在房间里,若清水芙蓉。真是简单朴素啊。不过他就是喜欢她这么土的样子。为什么?不招蜂引蝶(喂,女孩子青春年少不招点蜂引点蝶,这样下去会变成老姑婆的。)。 “我来帮你拿包吧。”英理伸过手去。 “不用了。我的包又不重。你不是也有自己的包要背吗?” 英理看着她,“你真的没有享受过男生的献殷勤啊?” “什么意思?” “这个时候你就应该合抱着手,一脸很感激的表情,娇滴滴地说,‘啊,你真好。要我怎么感谢你才好呢?’然后我说不客气。接着你就很纯真地给了我一个感谢之吻。” “现在不上演少女漫画。”寒尽都听得呆了。 “那是什么片?” “嘿嘿,动作片。应该是这么演的,我说,真是谢谢你哦。你肯定挟恩图报,你才没那么君子呢。你说,香格里拉,一星期晚餐。我大喝一声,你下地狱去吧!说完飞起一脚,贴了个鞋印在你脸上。” “真是不可爱。难怪很少有男士为你提供免费服务。” “真的是免费的吗?”寒尽很不信任地说。那些小殷小勤下满是深入交往的要求。 邵光远看到寒尽与英理一起出现,脸色有点发白。他勉强笑着打招呼,“早啊。寒尽。你好,年先生。” “早啊。”英理与寒尽一起回应。 “寒尽,他真的只是你邻居吗?”荣兰将寒尽拉到一边,私底下问。 “你说呢?”寒尽没有给予肯定的回答。 “谁旅游会带邻居啊。你们关系不简单哦。”荣兰暧昧地眨眨眼。 “但是你们不是上次才相遇么?”安安疑惑地问。 寒尽扯扯嘴角,心想,连编个言情故事也需要这么缜密啊?漫应道:“其实我们原来就是……一种很不简单的关系,后来英理哥去了英国,联系就不是很紧密了。不过现在重逢,发现我们还是忘不了对方。所以又走到一起喽。”老套得都快吐了。寒尽想道。 “哦,原来这样啊。祝福你们哦。”荣兰笑着说。 “不错哦。我们堂堂一代废寝忘食的看言情小说的清纯玉女就偏爱这种悲惨崎岖的恋爱。”安安兴奋地说。 “也不是很悲惨啦。”寒尽牙酸得眉毛直跳。 “唉,我还以为寒尽最后会找一个清纯美青年谈恋爱呢,没想到是这种奸冷戾邪酷的地雷男。”安安感叹道。 相对于这三个女人叽叽喳喳热火朝天,那厢就冷清多了。 邵光远心事重重,“年先生,祝你玩得愉快。” “谢谢,你也是。”英理冷淡地回答。 “我看你们聊得挺开心的嘛。”寒尽笔意说。 “我和毛茸茸的大男人之间永远也不会有开心的话题。”英理给她一个假笑,“上车吧。” 车上有个惊喜,这是对于雄性动物而言。 一辆车里,一共有三个部门的人。待人数到齐就开车出发了。往鼎湖山前进之前,要先去东城区的饭店里接导游小姐。导游小姐一上车,车厢里顿时一片的口哨声此起彼伏。哇哇的惊艳声让女同胞面上有点不好看。导游小姐姓刘,不过真是漂亮。大约二十岁,一米六五的个子,身材苗条纤长。离子烫的黑色长发飘在脑后,清纯飘逸无比。鹅蛋脸面,肤色有些偏黑,但更映得一双水眸灿亮无比,若夜空繁星。盈盈美目往车厢里溜一圈,将刚刚稍稍沉息的赞叹又扬舞起来,满坑满谷都是男性骨头酥软的呢喃。 突然,导游小姐双目一亮,“英理!”声音如雏莺出谷、乳燕投林。她快步走到车厢后面,在英理面前停下,“英理,没想到你在这里。” “哦,刘小姐啊。”英理睁开微闭的眼,看清来人。脸上并无特别的喜色。 “讨厌,英理怎么还叫人家刘小姐。”小女生娇嗔道,“上次不是说好了叫我玉棋吗?” “玉棋,不公平,你只和他说话。”前面的男同事叫起来。 导游小姐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英理有些为难。她不想离开英理,但是现在确实有工作在身。 “你去前面吧。不要耽误工作。”英理淡淡地说。 “那好吧。这车中午才能到肇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导游小姐笑着说。 “抱歉。我已经约好人了。”英理婉拒。 看了看旁边坐着默不作声的寒尽,导游小姐了然地点点头,笑着说,“那好吧。有机会再说。”说完,身形飘逸地走到车头部分。 “英理哥还真是广结善缘哪。”看着女导游远去的背影,寒尽嘲讽道。 “怎么,吃醋啦?”英理低下头仔细看着她的表情。黑黑的眼眸看得她有些不安。 寒尽没有再回答,丢给他一个你真无聊的眼神,转过头去看窗外。 “和玉棋认识,是半年前她在饭店被客人纠缠,我不过过去请她帮我带个路,帮她摆月兑了那个无品客人,然后就认识了。”英理解释道。他很少和人解释什么,但是现在他极其不愿意被寒尽误会。 “听起来还真是热心助人、见义勇为的英雄好汉。但是为什么你帮助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寒尽比了个葫芦形的手势,还眨眨眼,噘起小嘴,做出一个很妩媚的表情。 “好心有好报嘛。”他嬉皮笑脸地说。 寒尽懒得理他,闭上眼,靠在窗户上小憩一阵。本来寒尽与英理同来让邵光远心如死灰,但看到英理“桃李芬芳满天下”的交友状况又让他死灰复燃,顿生一片希望。 “啪。”从寒尽口袋里滑落一本小书。 “那是什么?”英理说。寒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英理已经俯身下去捡起来。 “你的书。”他笑着说,将小本的言情小说递到寒尽面前,好奇地看看封面的题目,“《魂缘二品官》。”他念出来。因为旅途困闷,寒尽觉得可以在车上看看书打发时间,或者晚上睡觉前帮助入睡。 “呃,谢谢。”寒尽接过来,有些庆幸这本小说名字还不是很伤风败俗,不是前一阵子在租书店里看到的那个书名很耸人听闻的那个系列的书:《推倒皇帝》、《压上宰相》、《侵犯将军》、《凌虐太上皇》。 “讲的什么?”英理顺口问道。 “掺杂了一点稗官野史的鬼故事。你应该不感兴趣。” “看题目,挺像的。”英理正要放弃,但看寒尽微微紧张的态度,这下他感兴趣了。 “那,借我看看好不好?” “你不会有耐心看下去的。” “不会,我原来挺喜欢看《搜神记》的。” “好讲鬼故事吓唬女生,是吧。” 英理但笑不语。寒尽每次都能歪曲他的行为。 “不过让你失望了,这其实是本掺杂了稗官野史、鬼故事的言情小说。” “不会啊。我原来还看过琼瑶的小说,叫《剪刀风》。” “是《翦翦风》吧。”寒尽暗自庆幸,幸好他是看的是琼瑶的,对言情小说的印象还保持在纯纯的真爱阶段。不然,还真有点尴尬。 “哦。好像是。正奇怪那个名字好像挺浪漫诗意的,但刚才说出来有点怪怪的。” “你怎么会有兴趣看言情小说?” “英华喜欢看。我得帮她过滤过滤,不要精神被毒害了。” “哦,你真是位好哥哥啊。” “是啊。所以现在也得帮你检查一下有没有文化毒草在毒害你。” 怎么又绕回原来的话题了,寒尽很郁闷地想。 “给我吧。不然用抢的了。” 不管怎么样,他现在势在必看。而寒尽也不想引起大家的瞩目,只好屈服。将书递给他,只盼着他快快翻两页后不感兴趣地将书还给她。 英理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将书页哗啦哗啦地翻响,突然眼前一亮,停下来。饶有兴致地阅读起来,还不时贼贼地看她两眼。 “怎么啦?”寒尽顿生不好的预感。 “这一段写得真好。来,附耳过来,我念给你听。” “不,我不要听。” 第5章(2) 英理不理会她的抗议,看书背下几句后在她耳边轻轻念道:“红纱帐内,无限旖旎风光,男女交缠的喘息,那般急促。一声比一声高昂的申吟,随着震动的薄薄艳色激烈起伏,两具缠绕的赤果躯体,在波涛里载浮载沉,难分难解……” “不要念了。”寒尽哀嚎。一时之间,只觉得所有的血液都冲上脑门,快要得脑溢血了。 英理看着她涨红得快要滴血的脸,恶作剧地说:“我觉得写得很有文采啊。你看下面还有。”英理又念起来,“‘大人!’一人无视于房内的汹涌大战,在门外急切叫唤。谁有那个空理会?床上的中年男子继续创造他的丰功伟业,使尽吃女乃的力气冲刺。女人赏脸地给予鼓励,提高声量要人别煞风景地来打扰……” “给我,香格里拉,四顿晚餐!”寒尽一咬牙。听到英理念这些就好像孙悟空听唐僧念紧箍咒一般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呀,我觉得精神食粮比较重要呢。” “香格里拉,五餐。” “再加帮我做家务一个礼拜。” “算你狠!成交!”寒尽恶狠狠地瞪着他,一点也没有谈判结束后的轻松。如果可以,她真想把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一脚踹倒地狱里去。谁说让他陪自己来是个好主意? 邵光远被安安强行拉到坐在前面,荣兰的附近。一路上他魂不守舍,不时回头观望,看到年英理与寒尽凑在一起,脸挨得那么近,不由心如刀绞,妒意横生。连荣兰和他说什么都没听到。 “老大,今晚是不是有舞会?”荣兰问。 “嗯。” “老大,今晚可不可以请我跳舞?”荣兰羞答答地问。 “嗯。” “光远,其实……我对你……我一直……” “嗯。”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嗯。” “你去死吧。” “嗯……对不起。”发现自己心不在焉,惹恼了荣兰,赶紧收回视线,不由有些抱歉。 上午九点发车,中午十二点半到达目的地时,大家已经饥肠辘辘。导游小姐告诉大家已经订好餐位,是风景区附近的一家自助餐厅。说完,车内一顿欢呼,立刻又有不少鲁男子趁机邀约,但都被导游一一谢绝。 “我可以坐这里吗?”导游小姐托着餐盘,轻轻地走过来,巧笑倩兮地问。 “当然可以。”趁英理开口前,寒尽抢着说,“请坐吧。”心里想,这次帮英理哥成就好事,一定要狠狠地敲诈,最好能将香格里拉五顿饭取消掉。 “谢谢。”导游小姐礼貌地道谢。 英理一言不发,冷眼看着导游小姐和寒尽两人友好的废话。 “唉,我就是特别喜欢自助餐。”寒尽特别幸福地叹了口气。 “是吗?太好了。”导游小姐问。 “原来读书的时候,我们寝室就我在外面打工,每次辛苦的血汗钱一拿到手,总被大家拿到打牙祭。但每次金钱用度紧张,选择自助餐才能放肆吃一顿。” “寒小姐在学校的人缘很好啊。”导游小姐不失时机地恭维。 “唉,不过是酒肉朋友罢了。每次一起的议题总是唯一的,吃饭。”寒尽摆摆手,意为不值一提,心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民以食为天。” “但是我这片天空老要下点名叫破财的蒙蒙细雨。”无奈地摇摇头,回想起校园里大家热火朝天一起吃饭的情景,嘴角边不由抿起一丝微笑。 “回忆总是美好的。” “也不全是。回忆到为了请吃饭花了那么多钱还是有点心疼。你呢?” “我什么?” “导游这个工作做起来应该还很愉快吧。”觉察到一直在以自己为话题,寒尽连忙转移谈话的中心。 “嗯,本来就喜欢旅游,这下算是得偿所愿了。”导游小姐显然有心事,不像寒尽那样胃口好,谈兴浓。每句回话都很简短,还不时偷看英理。 寒尽见她如此,也就不再费尽心思寻找话题,只想换个地方安然享受美食。 “啊,不好意思,我要去加菜了。”寒尽站起来,打算借此机会逃遁。 “你坐下,我去帮你拿来。”英理说出导游小姐过来后的第一句话。 “不,不用了,你也不知道我要什么菜。再说,你们可以好好聊聊嘛。” “我和她没什么好聊的。”英理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的导游小姐。 寒尽顿时呆住了,惊讶地看着他。导游小姐涨红了脸,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对,对不起。”她低着头,像个旧社会逆来顺受的小媳妇般啜嚅着,泪水如夏天午后急来的阵雨,豆大的水珠啪啪啪滴在桌面上。 “对不起对不起,今天英理哥情绪有点不好,他不是有意的。”已经有人看过来,寒尽连忙慌手慌脚地安慰她。心里却在哀叹,为什么,为什么我要遇到这种事情,自己令人头大的事情一大堆,还要帮英理哥安慰旧情人。 “不,我是故意的。刘小姐,你一向都知道我的态度从不作伪。”英理一点也不挽救场面,继续他杀伤力极强的冷言冷语。 “英理哥……”寒尽压低声音叫道。她的立场很为难。在导游小姐看来,自己还是英理哥的女朋友,如果仗义责备英理哥,在人家眼中倒反而是像为了彰显得自己地位超群的示威,让人觉得惺惺作态。她保持中立是最合适不过了的。自己的义愤或者同情对她来讲都是一种难堪。毕竟在正常情况下,帮着一个素不相识的“情敌”这也太奇怪了吧。 “英理……英理……”导游小姐喃喃地叫着,抬起头来,一张苍白的小脸如花带雨,可怜兮兮。待看到英理冰冷无情的眼神,含泪的双眸转为惊惧。 “接下来,我想好好用餐。”英理又接着说。 寒尽默然不语,只能苦笑。 “对不起,打扰了。”导游小姐低着头,端起盘子快步离开。她没有继续就餐,将餐盘放到餐具回收处就跑了出去。怕是躲在哪个角落里哭泣去了吧。毕竟哪个女孩子能泰然接受这么无理的对待? “吃什么?”英理问道。 寒尽惊讶地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谁知道前两秒钟,他还是那样冰冷鸷猛呢。这是寒尽所不熟悉的一面。 “倒尽了胃口。因为你。”寒尽平静地说。 “你在为情敌伸张正义吗?”他没有生气,要笑不笑似的看着她。 “她不是我的情敌,你知道。” “不错。但是在其他人眼中你是。” 寒尽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走到食物区挑选好自己喜欢的食品后又坐下来。英理跟着她后面,也落座在她身边的位子上。 沉默了半晌,英理停下筷子,“小尽,你要一直为这事跟英理哥生气吗?” 寒尽没有回答,伸手捡起大龙虾“啪”的一声将龙虾的大钳子扳下,淋漓的汁水飞溅到脸上。 英理低低地笑起来,浑厚的笑声在喉腔里滚动。托着她的下巴将脸拧饼来,抽出纸巾细心地拭去汤汁。 拿掉她手中的龙虾,柔声说:“你不能吃。现在胃部还很脆弱,不宜吃这样刺激的食品。” 寒尽抬眸静静地望着他,好半晌才说:“英理哥,你对导游小姐太残忍了。一点面子都不给。” “你怪我?” “有人说:看一个男人,不是看他如何对待深爱的女人,而是如何对待分手的女人。” “那我肯定是个很差劲的男人。” “我一直以为英理哥是个很温柔亲切的人。英理哥那么做不太好。” “你早就应该知道,我不是对每个人都亲切的。” 寒尽默然不语,她不能苟同英理的行为,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合理也罢不合理也罢,一切都是他自己承担。他人是不容置喙的。不能认同,可以道不同不相为谋。 第6章(1) 下午,第一站,七星岩。上午的导游小姐请假,接替的是位男导游。大家纷纷表示遗憾,虽然开玩笑的成分居多,但也让寒尽尴尬不已。 “小尽,对不起。”英理附在她耳边说。 “什么?”寒尽睁大眼睛望着他,“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给你惹麻烦了。” 寒尽醒悟过来,笑着说:“这有什么。这种偶遇也不是英理哥能预料到的。但是,这种偶遇的几率,英理哥要比一般人高一百倍。”寒尽一边坏笑一边损他。 “不过这下,大家都知道我有男朋友了。” “而且还是拈花惹草的男朋友。” “对啊。我遇人不淑,好可怜啊!”寒尽哀怨地说。 英理默然不语。 “英理哥,真的没事。我保证!即使大家要说什么,我也不在乎。因为我没有做错什么啊。为什么要去烦恼呢。” “就是因为你什么也没做,才无辜。” “我真的觉得没什么。如果是我真和新的男朋友一起遇上旧情人了,那样才尴尬啊。现在情况不是这样嘛。英理哥,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既然要当公子,就要抛弃一切羞耻心和道德观啊。” “你这是安慰我还是责骂我?”英理瞥了她一眼,淡淡地笑着,“再说,她不是我的情人。只是认识而已。我不会招惹这种纠缠不休的小女孩的。” “哦。”寒尽点点头。 “你哦什么?”英理好笑地问。 “言情小说里的公子都喜欢用这句台词。” 英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早知道她这么不领情,就什么也不说了。但是听到她说那句看一个男人,不是看他如何对待深爱的女人,而是如何对待分手的女人。他又忍不住要解释。不管其他人怎么想,他不希望自己给小尽一个不好的印象。 “寒尽,过来,我们三个人合影一张。”安安在前面挥手,大声说。 “好的。我就过去。”寒尽冲着英理点点头,正要往前走,又被英理拉住手。 怎么啦?她用眼神询问。英理帮她整了整耳边的发丝。 “好啦。可以啦。”英理笑着看她迅速泛红的脸庞。 “哇,好甜蜜哦。”安安大笑,嘲弄这个两人,“拜托,不要演言情剧了。” 寒尽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红着脸跑过去。 “你说是这花红还是寒尽的脸红?”荣兰笑着打趣。 此刻她们三人就站在一树红花下拍照。从路边的山坡上,斜斜垂吊下来的花蔓,满枝殷红胜火的花朵在午后灼灼的阳光下似要燃烧般绽放出逼人的芳华。据导游说,这也是此地一景,叫火树红花。只有本地区才有的景观。虽然其他地区也能种植,但始终开的没有这么美这么艳。 “来,你们俩也合一张吧。”安安建议道。 “好啊。”英理含笑走过来,“谢谢。” “嗯嗯。不客气。”一向青春活泼、大而化之的安安竟有些腼腆。 “小尽。” “嗯?”寒尽抬起头看着他。 “香格里拉五餐饭只需要改请三餐,好不好?” “真的?”寒尽闻言心喜,顿时心花怒放,望着英理发自内心地灿烂微笑。 喀嚓。执相机的同事抓住这个美妙的瞬间,按下快门。 事后不明就里的群众演员对着照片进行各种不负责任的评价,例如:照得好好哦。从没见过寒尽露出这样真实甜蜜的笑容。一定是因为爱情的伟大力量吧。看哪,沉浸在爱河里的幸福的小女人……唔,不过五顿饭减少到三顿,的确是让人觉得挺幸福的。 山谷口树立四方天王白玉塑像,横眉怒目,百鬼皆惊。往里走,一路唤名白千层的树木陈立路边,宛若患皮肤病办层层剥落。据说此树皮有药用,能止血。待走过白千层铺阴蔽的林,里面豁然开朗,好风好景美不胜收,一幅绝美的山水画慢慢铺陈于眼前。怪石嶙峋的小山,一树碧绿、亭亭玉立于水中的水杉,弯折迂回的白玉小桥,密林掩映的飞檐一角。一山一水,一树一木,一楼阁一钟庙,皆于古拙处见野趣,于细致处见万千气象,于巧工处见秀美。 “前面是千经洞。自南北朝年间就有文人墨客在此题刻佛经或吟诵佳句。大家可以进去看看,或许还能辟邪驱魔。”导游给大家介绍说。 “要不要去看看?”寒尽笑着问安安。 “算了吧。导游不是说里面不过是一个洞而已吗?而且四壁都是雕刻的经文。看到那密密麻麻的字啊,又好像学生时代考试的噩梦呢。铺天盖地的试卷猛扑过来……”安安说是这么说,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往里走。 洞口的四壁果然都是密密麻麻雕刻着红色的蝇头小楷,秀劲洒落。再往里走,森森的寒气直逼薄薄的衣衫。千经洞的中央供者一尊白玉观音,香桌上还有善男信女点着的香烛。渺渺青烟在光线昏暗的洞里袅袅上升。外面酷暑难当,里面却阴凉潮湿,隔绝洞外万丈红尘,只听闻静静的水滴声。知道此处寒气甚重,不宜久留。寒尽拜了三拜,走出洞去。 千经洞旁边开发了一个旅游景点,名唤龙宫,不过是个噱头。因山月复内中空,又积聚了地下水,汇聚成小池,暗通地下河。且此处有少数钟乳岩,便有人架设一些彩灯,映照在水面岩石间,五光十色,迷离玄幻。又拖来几艘小船租赁,名曰游龙宫。寒尽不是很感兴趣,站在门口看了口,就出去在外面等好奇心浓厚,热爱尝试的同事。 “游完此处,我们的下一站是莲花峰。山不高,才500米。但是崎岖险峻。希望大家注意安全。切记切记!而且要求原路上原路下,不然一不小心走到山的另一边再回来的要一个多小时。这样就来不及游仙女湖了。”导游一再叮嘱大家。 一路走到莲花山下去,路上遇到不少小商店出售旅游纪念品。诸如十八罗汉檀木珠、水晶玛瑙手链,印有风景区标志的团扇等等。凡是风景区的纪念品都是大同小异,寒尽也没什么兴趣。看也懒得看,直接往前走。但是快接近莲花山的时候,出售纪念品的小店里的货物有所变化。最明显的就是,出现了很多关于砚石的广告招牌。端砚正是此处的特产。传说在明朝的时候,此处的砚石还并不出名。那是在北京的冬天,滴水成冰。写字用的墨干难以研开,因为化墨的水在砚石上结成了薄冰。有个进京赶考的广东士子家境贫困,根本买不起木炭生火取暖,但是他却有一块好砚,不管气温多低,他的砚石上的水总是不会结冰。就这样,端砚名声大噪。此后成为贡品。专产贡品的砚出于老坑。由于开采过度,现在产砚石的山已经有倒塌的危险,而且产量极低。过去开采砚石的老坑已经封闭,重开新坑,新坑砚质量不如老坑,但最差的品种也至少要卖到两三千元人民币。 这些路边的小店皆表明自己出售的是老坑砚,当然标出了个天价。大家看看,只觉得浮雕精美细致,但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不时为那些价钱惊叹一番后就甩手走人。就算这些砚石真正的老坑砚,他们中任何一人也无购买意愿。连圆珠笔都不用了,文件书信往来渐渐无纸化,还要砚石干什么? 眼看莲花山不高,但是爬山的时候又觉得路途也不如想象中那么近。为了安全起见,爬山的台阶都有护栏,但也有某些路段缺失。山势险峻,路径窄小,不知道是否平日缺少运动。攀登到半路就气喘吁吁。不过是不能停下来歇息的。因为后面还有许多人往上攀,而爬山的台阶仅能容一人过身。一人停下来,后面全部交通阻塞。不想引起众怒,还是得发挥潜能,继续上攀。 “喝口水吧。”一直护在寒尽身边的英理从包里拿出纯净水递给她。 “谢谢。”寒尽喘了口气,感激地看着他。 “小尽,前面不远有处香火庙,再撑一把,我们就在那里休息。”看着她惨白的脸仿若要虚月兑的样子,英理十分担心。 “好的。”寒尽站着喝了口水,发现双腿竟不受控制地颤抖。站在此处往下看,似乎悬在半空中,一不小心就栽倒下去。香火庙小小的一间,大约五平方米,除了供了一座金身佛像,什么也没有。从房顶掉下来大盘大盘的像蚊香一样的盘香。浓烈的檀香味呛得寒尽连连咳嗽。赶紧移开脚步,尽可能离远一点庙门。寒尽与英理坐在香火庙前一方小小的水泥坪台上休息。 “接下来,我背你上去吧。”英理说道。 “不用了。被人背着上去怎么能叫爬山。” “但我看你一副撑不住的样子。”英理模模她冰凉的手。 “没事。我说我是装出来的,你会不会夸我演技好?” “你以为我是白痴啊?”英理瞪了她一眼,又笑了起来。 不过,小尽自小就是这样,有时候倔强得可爱,有时候又拗得令人发指。她体质不好,但那小小的身体里有时候总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这个人的实力和潜力之间没有任何函数关系(这情形好熟悉,唔,你是说圣斗士星矢啊。 英理关切地看着寒尽,她懒懒地靠在石头上阖眼歇息,金色的阳光透过翠绿的树叶如点点金币洒在她的头发上、额面上。白净秀气的脸庞一片安宁。 “看着我干什么?脸上有脏东西吗?”休息够了,寒尽一张开眼就看到英理看着她发愣。 “嗯。”英理勾起嘴角笑了笑,长腿一撑,站起来,走过去,用力拧拧她的脸颊,又扬长而去。 “有没有搞错!”寒尽皱着眉头看着傲然远去的背影,十分不爽。 “对了。”他转过身来,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碧绿莹莹的玉佛,“刚才在水月观音庙里给你求的弥勒佛。已经开光过的,你戴在身上保平安。” “谢谢英理哥。”寒尽接过来,小心地放在牛仔裤兜里。想来大概是方才大家在外面玩龙吐珠的时候,英理哥在侧殿买的吧。心里不由一阵温暖。水月观音庙掌管姻缘,求婚求子据说都很灵验。那个时候自己还跟英理哥开玩笑说,英理哥就不要求子了,在未婚妻没有搞定之前蹦出个儿子只能是加大攻关难度,不幸的话还被三振出局。 颀长的身躯优雅地一旋,转过身来说:“我还是帮你把它戴上吧。” 寒尽把玉佛放在英理手上,捋起光滑黑亮的发丝,以便于英理戴上玉佛。 第6章(2) “你的头发很漂亮。”英理模了模她的发丝说道。 “都分岔了。” “你非得要破坏气氛吗?”英理气愤地敲敲她的头。 寒尽知错地吐了吐舌头。大家一向只见她沉静如水的模样,这样轻松娇俏的小女儿态十分罕见。连英理都有些看呆了。但是和英理在一起,她的确是比较放松。可能因为是旧识的原因吧。她是这么想的。 “怎么啦?”她看着他问。 “没什么。”英理摇摇头,他不想告诉她她方才的样子是多么可爱,也许说了以后,她就再也不做那样的表情了吧。 全身的感官似乎都变得异样的敏感起来。英理哥在脖子后面结好红穗,修长温暖的指尖不时碰触到肌肤,仿若施了魔法的指头,让身体变成导体,那指尖成了电源,每碰触到一处的肌肤都变得酥酥麻麻,迅速汇聚成一道道电流往心脏猛窜。心都变成了夏日清晨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颤巍巍,一不小心就会跌落尘埃,裂成几瓣。 “好啦。”英理收回在她耳后轻轻地说。她这才如梦方醒,咧起嘴角傻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方才温热柔滑的触感还被记忆在指尖,心里怅然若失。 从香火庙再到山顶就不远了。而且路也好走得多。虽然台阶还是一样的逼仄,但两边皆有石壁,没有凌空下坠的错觉后就感到十分安全。 上了山顶,荣兰、安安、邵光远已经在等候了。大家自然又免不了举起数码相机狂拍一顿。英理被安安、荣兰那两个女人抓去合影了。安安说:“一定要和帅哥合影,回去以后跟她们炫耀炫耀。哈哈。看到会计部那帮女人嫉妒得双眼发红是我人生最大的乐趣。” 寒尽躲在一旁,躺在树阴下的石头上。山顶的风很大,身子下的时候很沁凉,吹散身上的燥热。“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闭上眼,不禁悠然吟道。想象着幽静闲适的山居生活。闲门向山路,落花流水香的深柳读书堂是她少女时代最向往的读书所在。但是基于现实的原因,这样的生活只能存在于想象中。也许将来老了,退休了,可以选择一处僻静所在过着晨钟暮鼓的半隐居生活。 英理拍完照后四下寻找寒尽的身影,看到树下安然独卧的她便立刻走过来,静静地站在旁边。小巧的瓜子脸在枝叶投下的晃动的阴影中半明半昧。英理垂下头,困惑地看着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这个娴静清雅的小泵娘照拂有加。总是忍不住要和她亲近,喜欢和她闲聊,开玩笑。欣赏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若说是恋妹情结,那就是他血缘亲生的妹妹英华他也不见得照顾这么周全;若说是怜她命运乖蹇,他也向来非同情心可供展销拍卖的善心人士;若说是她聪慧可人,但这时代,如花解语、冰雪聪明,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也满坑满谷。小时候,他也是从不多管闲事的。但看到她被人欺负,总是忍不住要替她出气,而且宣告院子里的众小孩,她将会被纳入他的护翼之下。自己虽然喜爱英华,但并不与以小孩子交谈为乐趣。不过她,却是个例外。那个时候,小模小样的她就不像其他女孩子般天真可爱,相反冷情冷面一点也不讨喜。但自己就是爱逗她,亲她抱她,看到她生气又隐忍的表情所有邪恶的潜因子都爆发出来,以惹恼她为乐事,以安抚她为成就。这是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家远远地望过去,看到树下卧石而眠的寒尽,一旁站立守候的英理。寒尽温柔随和,英理冷漠孤独,表面上彼此截然迥异的两个人,此时置于同一个画面中竟有说不出的和谐。一片晴朗的蓝天下,一株野旷中碰触到天幕的榕树,两道相依相守的背影。那样静静流淌在他们之间的情愫,此刻在众人眼里竟变得清晰可辨。 邵光远远远地看着,将头拧到一旁。 三点多游仙女湖,导游自然得讲一些关于此湖的传说典故之类。每个地方都有这样一些传说神话,有一些的确是年代不可考的时候就流传,但大多数还是新近为了开发旅游区,找一些人编出来的。不知道此处是不是。你看,大凡是湖的形成分两种,一种是相思泪,另一种是,就是眼下导游正在绘声绘色讲述的这一种,话说某年某月,此地大旱,为了拯救这块干涸的土地,有一位杰出的村姑站出来献身,用乳汁哺乳了这片大地。村姑乳尽而亡,形成了这片湖。后人出于感恩和纪念将此湖命名为“仙女湖”。很多民间故事里的湖都是大旱之时,由女性的乳汁汇聚而成。 “这位仙姑还真是心胸宽广,‘波’澜壮阔啊。”英理讽刺地说。 寒尽莞尔,但还是制止了他继续不敬的言论。原来寒尽是不信鬼神的,但现在想法有些改变。也许冥冥中自有他们不知道的存在。人类,以有限的生命探索无限的未知,到目前为止,未解之谜太多了,心存谦卑比较好。 大家在湖心小岛上漫步,踩在软软的沙滩上十分惬意。此处还有一座姻缘桥,桥的护栏上捆绑了许多红丝线,应该是情侣在此许下心愿留下的吧。据说在此一起走过有情人定能终成眷属。也是一个美丽的传说。 天有不测风云,待船游到江心,突然狂风大作,彤云密布,不一会儿噼噼啪啪下起暴雨来。开船的老板有些担忧,因为湖面风雨更大,船载人多,恐生不测,急忙将船就近靠岸。江面茫茫一片,满是氤氲的水雾。船舷跳跃着银亮的雨滴,岛上的繁枝茂叶风雨飘摇,似乎就要折断,但又差之毫厘,继续挺抗风雨。窗户上满是水珠,看不清楚外面的景致了。若是开窗,雨水又会流进来。单薄的船体随着水浪轻轻晃动。似乎整个被外面的世界隔绝,人在孤岛。老板一直安慰大家,说这暴雨来得快去得快,不会误了大家的行程。毕竟,被立在水中央也不是他所愿。雨不但没停,反而有愈下愈大的趋势。舱内闷热,令人烦躁。同事们的闲谈断断续续传过来。 “我有一位高中同学现在在美国,本来是去读博士,现在却开了家粤菜馆。哈哈,出国就一定是去了天堂也说不准。”一位同事说道。 “但起码能吹吹牛。像我们在家里怎么吹?你那点鸡毛蒜皮的事谁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明人面前不说假话。”另一个同事也在感叹。 “华人海外开餐馆非常普遍,不过近些年来,涉足高科技领域的华裔倒也有一些了。” “上一辈人筚路篮缕开创事业,为后一代提供经济资助。中国人望子成龙,辛苦一辈子都是为了子孙后代。这样几代几代地累积下来,也差不多在这一代出成果了。” “英理哥说说在外面读书的事情吧。”寒尽笑着要求。 “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就说说你在外面打架斗殴耍流氓的事情。” “确实很精彩。”英理咧嘴笑道。 “我对你深具信心。” “所以现在英语说得最好的部分在工作上面都不大用得上。只有在谈判破裂的时候,大家一起拍桌子,群情激动的时候,同事才意识到我真的在英国待过两年。” “看来学生的身份做得勉强,街头小霸王的角色倒是扮演得惟妙惟肖。” “这完全是本色演出。” “我想每个人都明白。”寒尽笑着说,“英理哥小时候就是我们当地一霸。由盖世小太保转型为海龟精英派,英理哥真是功力深厚收放自如。世事无常啊,我本来还以为在社会法制版上能看到英理哥的大名呢。” “原来你对我这么不看好啊?” “不。在别人眼中,英理哥是个调皮的小捣蛋,在我眼中,英理哥是我生命中的骑士。总是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寒尽徐徐地说。 “不要用小捣蛋这个名字形容我。”英理酸得眉毛都要掉下来了,“我承认我是小尽生命中的骑士,但是打败恶龙的骑士,公主是不是可以把自己作为奖品来奖励他的英勇呢?”英理忍不住要逗弄她,故意摆出色迷迷的表情。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真的是年少无知。”寒尽狠狠地下了结论,推翻方才一番柔情缱绻的话。 但是,晃动的心情如被石子敲击的水面,久久不能平息……。 快六点的时候雨停了。风散云收,现出一片碧蓝如洗的天空。岛上的树叶碧绿新鲜,生气盎然。夕阳中翠绿的树叶反射着润泽的光,淡红淡绿的小花星星点点布满堤岸。白絮般的浮云镀着淡金的边,散在天空。烟水茫茫处划来小船,水面皱褶起来。圆圆的夕阳如一枚火红的珠丹逗留在山谷间,慢慢地滑落。 “这就是十景之一的卧佛含丹。”导游告诉大家。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去,西边青青的山峨静静地躺在碧波荡漾的江面上。连绵起伏的山峰天然形成人体的侧面像。那轮红日正好嵌在好似嘴唇的峰谷间,形成奇景。 “看到这一景观的人,皆是有福之人。”导游的话确实让人开心。 船尾的马达轰轰地响起,小小的渡轮在雨后微浊的江面上划开一道水痕。清风徐来,心旷神怡。 第7章(1) 回宾馆的路途中,大家的心情十分放松,疲惫而满足。车厢里人声鼎沸,大家打打闹闹,传递零食小吃,一派亲热和谐的气氛。导游拿着话筒叫了好几次暂停大家才安静下来。 “我们今晚要入住的宾馆今晚将会为大家举行一场盛大的舞会。当然哪,在那里还有许多别的旅游团,出门在外,大家尽量和睦相处。我特别要提醒大家的是,我是指男同胞们,晚上可能会接到甜美女音的电话要求为你服务。我想,这种热情服务大家最好是拒绝。因为上个月带团旅游,有一位男同胞接到这样的电话就出去接受人家无微不至的服务——花了六千块洗脚。这种服务到处都是,在家里想去随时都可以。现在出门在外,势单力薄。大家就没必要在这里享受这种服务了,对不对?” 导游的话一说完,男同事们又激动起来了。同车的女同事纷纷投以鄙夷的目光。寒尽似笑非笑地看着英理,他没有理会,故作不解。 宾馆在半山腰上,掩映在翠绿的芭蕉、棕榈树间,白色的建筑在夕阳下一片粉红。上山的坡度很大,坐在车里,身体都往后仰,寒尽都不由得担心车子会不会倒滑下去。等车子开到宾馆大门前,她才发现手心里捏了把冷汗。 吃完晚饭,大家急急回房沐浴包衣。寒尽坐在床上看电视,另一个部门的女同事在浴室里洗澡。安安和荣兰都不愿意和陌生人睡同一个房间,她倒无所谓,于是就这么安排了。英理同样,也是和别的部门的同事一间屋。还好还好。这位女同事稳重亲热、善于交际,看到寒尽一见如故似的,两人拿了钥匙卡就一前一后进了房间,一路上她叽里哇啦地说,寒尽在后面默默地听。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帮我拿一下他们这里的拖鞋?”女同事在浴室里喊道。 寒尽放下遥控,从床前柜子里取出一双一次性的拖鞋。 “谢谢你。我自己的鞋在里面湿了,这样走出来,会把地毯弄湿的。”女同事用大毛巾包住头发走出来,笑着说。 “不客气。” “我洗完了,你进去洗吧。” 虽然房间里备有浴白,但是寒尽并不想用。站在莲蓬头下任水哗哗地冲洗身体,带走一天的脏秽与疲惫。脑海里不禁回想到刚刚从邵光远手中取出房间的钥匙卡的时候,他低低地说:“待会舞会见,我有话要跟你说。” 寒尽还来不及拒绝,又有其他的同事过来拿钥匙卡。他要说什么,她也能猜想到一点。她不擅长拒绝别人,而且会心有愧意。还好,英理哥陪在身边,即使不是男朋友这个挡箭牌的身份,但是知道自己有他陪着,就会心安。虽然免不了有大家的议论纷纷,但知道有一个怀抱可期待,在那里能得到许多安慰。 “很漂亮啊。”寒尽洗完澡出来,那位女同事正坐在化妆台前夹睫毛。一身莱姆绿的雪纺纱裙顺着曲线柔和的覆在身体上,烫卷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山茶花的水钻发箍在染黄的发间一闪一闪。 “真的吗?”女同事高兴地问道。 “嗯。”寒尽重重地点点头以示诚恳。心里想,这些行头也挺麻烦的吧。难怪她们的行李大包小包的。不过这才是对女性这一天职敬业的表现。 寒尽擦干头发,抹点晒后修复露,又坐在床上看电视。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门口有人在敲门。 “我去开门吧。”寒尽站起来,反正她也无所事事。这时候,女同事的盛大化妆也接近尾声。 “英理哥?” “方便进去吗?” “里面有人。” “没事,进来吧。我过两分钟就走。”女同事手下在忙,耳朵还是照常灵敏。 “打扰了。”英理走进来。一米八三的身高过于挺拔,一进来,室内的空间仿佛窄小了许多。 “坐吧。”寒尽指指床沿,自己也坐下来继续看电视。 “小尽待会不去舞会吗?”英理打量了她一眼,随口问道。 “英理哥想去的话,我可以陪你。” “你若不想去就不要勉强。”英理看了她一眼,“看电视也不错。我还想将上午那本小说看完呢。” 寒尽的脸腾地红了起来。幸好屋里的光线不甚明朗。现在天色已黑,这间房间里有很多灯,床前灯、落地灯、酒柜灯、玄关灯,但每盏灯泡都不明亮。 “不过,我可能还是要去一下舞会厅。”如果自己不去的话,邵光远也还是会找到寝室里来的吧。 “哦?”英理大概知道是什么原因,“要我陪你去吗?” “我出去了。拜拜。”女同事招呼一声,摇曳着脚步走出门。 “当然。” “你真的要去?”英理问道。 “嗯。” “那你还不赶快换衣服?” “就是这样啊。我就拿了一套衣服,已经穿上了。” 英理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不禁叹了口气,还真是随意。 “你不担心就这样去舞会,不会被人当作服务员?” “应该不至于吧。我没穿制服。”她一本正经地说。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就是安安的叫喊,“寒尽在吗?” 寒尽连忙打开门。安安和荣兰都在。 “年英理也在这里啊。”安安说道,“走,我们一起去吧。” 荣兰一边走一边说:“寒尽不知道今晚有舞会吗?” “呃,是啊。你们怎么知道的?”寒尽第一次有为自己不得礼的着装感到羞愧。主要是大家都太隆重啦,相形之下,自己太格格不入。既然已经犯了错,她就只有装傻喽。 “大概周四的时候,文员给大家发的邮件里有说明啊。你没注意啊?”荣兰笑着说。她有些激动,话比平时还多一些。 “是啊。没看到呢。” “哦,我应该提醒你一下的。” 舞厅里的人还不是很多,大家坐在一起聊天说笑。舞池了已经有人翩翩起舞。 “安安真漂亮。”邵光远夸奖说。吊带露背的蓝色连衣裙腰间点缀着玫瑰花朵,耀眼的松石项链绕在纤长的脖上,美丽自然。但是哪一天安安不是这么漂亮呢? “那是当然。”安安姿态美美地睥睨着他,一脸陶醉地吟诵,“如何遇见你,在我最美丽的时候。” “哈哈,我看是航空母舰刷上新漆啦。”一位男同事开玩笑道。安 安年纪小,一经逗弄就像点燃了火药桶。虽然不时被她炸了个灰头土脸,但有人就是有被虐情结。 “你这只该死的猩猩怎么不去动物园捡香蕉皮吃,以为穿上西装就是人了吗?”安安回得又毒又狠。 “美国调查大规模杀生武器怎么不把她查出来?”邵光远调侃道。这小妮子她牙尖嘴利,说起话来就像施放毒气的化学药弹。 “荣兰今天也很漂亮啊。”邵光远看了看荣兰。她打扮得漂亮又低调。一条蓝色调腰果花纹的连衣裙显得身材娉婷,配上光滑的珍珠项链,白色针织纱外套,优雅矜持。 再看看寒尽,真是乏善可陈。平时上班一样的着装,浅蓝泼彩图案的衣衫,白色的七分裤,头发半干,水草一般覆在背后,但在他眼中也是一样的清新自然、轻盈飘逸。 “我要跳舞我要跳舞。”安安坐在椅子上,一边喝橙汁一边念叨。 “我请你,好不好?”先前调侃她的同事伸出友谊之手。 “不要。这是今晚的第一支舞,不能浪费。”她一点也不给面子地说。 男同事为之气结,说什么哪,和他跳舞是浪费?这小妞,白眼狼! “谢谢你提醒了我。”男同事悻悻地退下去。 安安气鼓鼓地坐在位子上,四处张望,仿若蹲在绿叶上寻捕飞虫的青蛙。 “美丽的小姐,可以邀请你跳支舞吗?”英理走过去,彬彬有礼地问道。 安安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又不安地看看寒尽。寒尽没有说话,坐在黑暗里认真地喝果汁。 “可是,你和寒尽还没有跳舞呢。” “安安,还是你觉得第一支舞不应该浪费在英理哥手上啊?不过你这样想,我真的很能理解。”诚恳的嗓音饱含着笑意,顺着幽幽的光线漂移过来。 “寒尽,你知道人家不是这个意思。”安安撒娇道,“寒尽,这样吧。你们现在去跳第一支舞……”突然她停下不说了,双眼发亮地看着走到自己跟前衣着翩翩的帅哥。 “迷人的女士,能否赏光共舞一曲?” 安安二话不说,将手交给他,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回眸一笑,“你们就不用等我啦。” “请问小姐可否告知芳名?” “安安。你呢?” “费历朴。我可以叫你另外一个名字吗?” “什么?” “费历朴今晚的专属舞伴。” “为什么?” “有猪肉卷的话,谁还会吃老鼠呢?”费历朴引用加菲猫的经典名言。有了安安这么漂亮出众的舞伴,不想再找其他人了。 “当然可以。”加菲猫正是安安的偶像,安安笑得十分开心,热情风趣的男子她也很喜欢,“保质期,今天晚上。” 第7章(2) 英理也牵着寒尽的手步入舞池。 “为什么要请我跳舞?”寒尽仰起头问道。昏暗迷离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更加深刻英俊,全身散发着属于黑夜的魅惑气质。 “你是我的女朋友,不是吗?” 寒尽微笑地看着他,微微带点狡黠,一副你又来了的样子,她说:“可是我不会跳舞。” “但是,如果有你喜欢的曲子,也不妨试一下。对不对?”他说得不错,现在的奏乐正是《维也纳森林圆舞曲》,是寒尽喜欢的,散发着绿色森林芬芳的一首曲子。 “是很喜欢。但是现在没法好好欣赏。因为我有点紧张。我想,可以选择的话,更愿意和蓝鲸跳。” “为什么?” “因为它没有脚可以让我踩。” 英理低低地笑,胸腔都在震动。 “这么没自信?”他亲昵地在她耳边说。 “我的舞技实在是太差了。”寒尽低着头,为自己连累到别人感到愧意。 “确实。”英理毫不同情地批评,“为了不扰乱舞池的秩序,影响别人,我们应该换个地方。” “你让我想起一句话。”寒尽嘟囔着。 “什么话?” “一粒老鼠屎破坏一锅汤。” “嗯嗯,确实很贴切。”英理一副与我心有戚戚焉的表情。 英理搂着她,慢慢地跳到房间尽头,掀开帷幔,推开白木门,外面是一个宽敞的半圆形平台。平台上放了不少白色镂空雕花的欧式座椅和小圆桌,可供客人欣赏美景。 “珍惜此刻。”他在耳边低低地说,温热的呼吸吹拂在耳边,仿若夜晚的春风,令人沉醉。停下的舞步又旋转起来,她的头颅无力地倚靠在他怀里,任温暖妥帖的气息将她包围。仿佛踏进了海妖赛壬所在的海域,她们弹奏着悦耳的乐曲,用迷人的微笑吸引着,让人迷恋沉沦,无法抗拒。 天上一勾弦月无声地在云层中滑翔,薄薄的云彩随意的流动,高大的芭蕉树将肥厚的叶子伸到二楼,月光辉映下,反射出莹莹辉光。不远的小河,波光粼粼,似波动的水银,水面上升起氤氲薄雾。 从未这样安详满足过,抱着怀里娇小玲珑的身躯,心就像被喜悦鼓得满满的风帆。将下巴舒服地靠在她的头顶上,幽幽的发香渗入鼻内,一点一点,身心皆醉。看着她,如玉般清润的肌肤在月光下更显得莹洁皎白。弯弯的眉毛若两片柳叶呵护着一双光华流转的盈盈美目,如月光下闪耀点点银辉的溪流,安详中不乏灵动。四周太安静,这样的夜晚太魔魅,心蠢蠢欲动,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扼住他的理智,似中了邪般,他忍不住低下头,唇印轻轻地落在额间、眉上、眼睛、脸颊、嘴唇……肌肤的触碰,气味的侵袭,恍如一道道电流,击遍她全身。寒尽一时惊呆了,什么反应也来不及做出,只是呆呆地任轻柔深情的吻,雨点般纷纷落下。好像狂风海浪里的一叶扁舟,起伏倾翻全不由自己做主。讶然、恐慌,甚至还有喜悦、甜蜜的情绪迅速充斥在她心扉里,整个人晕陶陶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也想不了。 深蓝天幕上弯弯的弦月半隐进云层。英理停下来稍稍松开怀抱,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迷蒙的星眸,娇艳欲滴的红唇,满足地叹息。微风穿透过去,胸前一片冰凉空虚,使得英理更加收紧怀抱,似要把她捻碎般揉进怀里,在柔软的唇上一次又一次辗转缠绵。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在浩瀚的星空下,洋溢着阵阵花香的夏夜里,洁白的楼台前,只剩下相拥相属的彼此,仿若万丈红尘里,熙熙攘攘,辗转流离,终于寻找到自己的另一半,于是圆满。那些纷纷杂杂的人群和事务如星埃尘土般以光一样的速度在身后飞逝…… “小尽,我爱你。”他的声音满足得像叹息。说出这句话,心里顿时空明起来。长期以来,心里隐隐作祟的那种感情终于寻找到一个突破口,喷薄而出。那些妒忌、怜爱、焦虑、关切,一切难以言喻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寒尽呆住了,惊讶地看着他。英理哥,从小就认识的大哥哥般的英理哥,公子的英理哥,对她爱护有加的英理哥,冷酷对待导游小姐的英理哥,温柔地呵护她的英理哥……各种不同面貌的英理哥在眼前迅速闪过,让她无法思索无法动弹。心里没有洋溢着喜悦,而是震惊,手足冰凉。英理哥,不会为任何女人停下追逐爱情脚步的英理哥,她,也终不会是他停靠的港湾……方才是一时迷了心绪,蒙蔽了双眼,才让她那样陶醉忘我地沉浸在英理哥的怀抱中,深吻里…… 突然,有声音传来,打破了魔力的静谧。此刻寒尽这才从魔咒中清醒过来,羞窘得双颊酡红,用力挣月兑出来,企图赶紧离开。 英理握住她的手臂,黑黑的眼眸瞅着她。 “呵呵,呵呵。”寒尽吧笑几声,“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英理没有说话,继续看着她。 那样阴森晦暗,幽冥难测的眸光让她心绪大乱,结结巴巴地说:“呵呵,晚,晚安吻。哈,哈,哈哈。” 说完,猛一用力,挣月兑他的控制,迅速闪进刚刚出来的门内。 英理静静地站在白色的护栏边,目光投向远处,有些迷乱。晚风吹过,吹乱了心绪…… 有人出来了。嘈杂的脚步声、谈话声,调笑声灌入耳内。 “哇,还有这样一个所在呢。” “能听到舞曲,在月光下翩翩起舞不是很浪漫的一件事吗?” …… 英理瞥了他们一眼,走了进去。 “你们去哪里了?方才整个舞池都没看见你们?”荣兰问道。她没有跳舞,陪着邵光远坐在原地,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此刻不是吐露心声的好机会。 “我们一直跳到另一头去了,就在那边休息了一会。”寒尽解释道。 荣兰点点头,她也只是随口问问,而且这个解释很合理,舞池这么大,灯光又昏暗,现在人也越来越多了,看不到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寒尽,可以请你跳支舞吗?”邵光远问道。 荣兰惊讶地看着他,又看看寒尽,她这一晚上也没跳舞呢,就坐在邵光远的身边陪着他,看着他喝闷酒。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心里有不妙的预感。 好吧,早也是一刀晚也是一刀,早点了断,不用这么捉弄人。寒尽想到,站起来。 邵光远心跳得很快,虽然这并不是初恋,但是他很看重。看到寒尽与英理相处的情形,也许已经没有他介入的余地,但是,从第一眼看到她就喜欢她的心情还是想告诉她。不想让自己的暗恋无声无息地无疾而终。不战而逃比异首沙场要失败多了。而且,年英理并不像能为某一个女子安定下来的人。 他想好的话此刻都记不起来了。只是这样相拥,迷离在人海里,有种天长地久的感觉。 寒尽频频朝荣兰坐的方向张望。英理、荣兰依旧坐在原地。他的手搁在腰间,如一块烙铁。带着酒味的呼吸有些浊重。自然而然的不适让她将邵光远推开一些。 “不要。”邵光远低低地呢喃,“我想这样和你一起,没有任何人……” 寒尽没有说话,抗拒的意味更重。 “不,不要拒绝我。”他乘着酒意,低下头,企图一亲芳泽。 寒尽猛地推开他,迅速穿越人群,往外疾走。邵光远紧随其后。 看到从舞池里出来的两个人,荣兰高兴着,正要打招呼,但寒尽和邵光远两人看也没看她,径直往外走去。笑容在脸上僵住,荣兰咬咬嘴唇,迅速跟上去。 穿越走廊,穿越大厅,寒尽知道后面紧随着邵光远,但是她只想立刻回寝室逃避尴尬的一刻。不过,自己不正是希望今天能把问题解决好吗?这样逃避又要拖到什么时候呢?逃避是根本不能解决问题的啊。 这么想着,她放缓了脚步,转过身,看着一脸焦急的邵光远,“我想你有话要对我说吧?” 邵光远点点头。 “那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说吧。”她抿紧嘴唇,勉强笑了一下。这种事情,她没遇见过,也始终大方不起来,也没法做到完全不在意。 第8章(1) 邵光远相貌非常好。聪颖明亮是给人的第一印象。宽阔的额角,修长的剑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明亮的眼神采奕奕,每个见过那双眼睛的人都会想到一个词“目若朗星”。他是个沟通高手,但在自己最需要沟通的女子面前却有严重的沟通障碍。 两人坐在二楼的咖啡厅里。飘香的咖啡,精致的甜点,让寒尽紧张的情绪有所缓解。两人默默相向,谁也不知道开口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最终还是邵光远开口了:“寒尽,他是你男朋友吗?” 他没说英理的名字,但是彼此心知肚明,他,就是指英理。 “嗯。” “寒尽,你很爱他吗?” “是啊。”寒尽认真的语气像背书。 邵光远沉默了半晌,冲动地抓起寒尽放在桌面上的双手,“可是,可是,你可知道他,他并不是可靠的男人啊。你看今天上午,他和那个女导游……” “可是,那不是英理哥的错啊。”寒尽低低地呼道。 “但是安分守己的男人是不会制造这种麻烦的!”他急切地说。 是不会。寒尽心里嘀咕,安分守己,这个词与英理哥的距离大概就是地球到冥王星那么远吧。 “寒尽,如果你不是不可自拔,就不要泥足深陷了吧!” 寒尽低头不语。邵光远说的每句话都对,但这种苦口婆心的劝告不应该是他,而且对象也应该是年轻漂亮的导游小姐。难道自己就不应该接收这种劝告吗?心底一个冥冥的声音嘲笑她。与英理哥,不是兄妹之情那么简单的吧。起码,兄妹间是没有那样的……拥吻的。英理哥居然说爱她?!真是难以相信。自己说那是晚安吻,真是拙劣的借口!哪有那么激情四射的晚安吻,即使有也是在恋人之间。她现在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心意,也许小时候的确是视英理哥为兄长,但长大重逢后,她的心思不再那么清纯如水。看到导游小姐心中也会微有酸意;听到英理哥承认自己的复杂交往生活,也会难过妒忌;拐弯抹角地探知英理哥过去的生活,故作漫不经心地讽刺……这一切难以解释的行为,莫测难辨的心思她统统压抑在心底,不愿正视,不愿承认,只是不断地给自我催眠,让自己在兄妹之情的保护罩下安心享受英理哥的关心,把自己也骗过…… 她不说话,也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邵光远不知她的态度究竟如何。 “寒尽,你知道吗?那个时候去你们学校招聘,看到你,我就想,真希望你能来我们公司上班。后来又看到你投了我们公司的简历,我真的很高兴……”那一天在邵光远印象中十分深刻。招聘会在体育馆举行,时值十一月,寒尽穿着粉色的羽绒服,捏着薄薄的简历站在汹涌的人群中。不知道在看什么,出神地望着体育馆高高的窗棂,上午淡金色的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清薄的尘埃在阳光中飞舞。突然间,回过头,微微诧异地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那一眼深深的印刻在他的心扉,那样清澈、澄宁、空明的眼神。 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想这种事情,但是英理的一个吻就像一场大风,吹翻了她的全盘计划,让她陷入混乱中,难以找回清明的神志。现在,全部思绪都被英理的一吻占据。她已经明白自己对英理哥,并不是单纯的孺慕兄长的感情。那么,英理哥呢?他又是怎么看待的?对他来说,那个吻,只是一个意外吗?那样浪漫的月光,温柔的晚风,还有阵阵花香,一切都是罗曼史开始的舞台,所以,一时意乱情迷也是很正常的吧。英理哥“交游甚广”,应该常发生这样的事情吧。也许,对于英理哥来说,情人不计其数,而一个记忆中的邻家小妹妹才是他需要的存在吧。英理哥一向疼爱妹妹,英华小学时候,都是英理哥帮她记住老师留置的家庭作业,英华不喜欢抄数学应用题,也是英理哥给帮忙抄题目的。对自己,他也是移情作用吧。 但是,他说他爱她?!他真的爱她吗?好了,那个吻就留在记忆深处吧。左想右想,寒尽做出个伺机而动的决定。如果英理哥只是一时冲动,那么就算了,自己还是他记忆中的邻家小妹,毕竟这个身份她适应得很好;若英理哥真的……真的有意于她,但英理哥在男女情事方面多半靠不住,与其一晌贪欢,从此陌路相向,她倒情愿在兄妹之情这个安全罩下,与英理哥相互关心。爱一个人,并不一定要占有他,而是能够拥有那份美好的感情。唉,真麻烦,如果没有发生刚刚那件事就好了。寒尽思前想后,终于想出了解决办法,心里一阵轻松。微蹙起眉头,隐隐约约听到隔壁似乎有人轻轻地抽泣。 “我在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已经……喜欢你了……”邵光远继续说。 “对、对不起。我和英理哥,已经订婚了。”寒尽叹了口气,为了让他死心,她撒下弥天大谎。正要继续说话。从刚才传来哭泣声的隔壁跑出一抹熟悉的身影。 “荣兰?”寒尽惊讶地叫起来。什么也没想,下意识地跟上去。她没注意到荣兰也在这里,因为两张桌子间隔了一道薄薄的围栏,围栏上面摆放满着的绿色叶类植物正好挡住了视线。 邵光远不明就里,也跟着跑出去。 荣兰见身后有人跟来,低着头跑得更快了。心里一片迷茫,伤心、失望、嫉妒、愤怒……各种情绪如混凝土般搅拌在一起,让她晕晕乎乎,所有的行为只是下意识。根本不去想动机与后果。只想赶快离开这讨厌的地方。啊,寒尽知道她喜欢邵光远的事情呢,还那样诚恳地鼓励她!真是讨厌啊。 “荣兰,你等等。”寒尽在身后焦急地喊道。 “我讨厌你!”她一边哭一边喊。又跑得更快了,经过大厅,出了门廊,跑过庭院大块的草地,一会到了宾馆前的坡口那里。 “荣兰,你停下来!”邵光远大声喊道。 荣兰回过头,愤怒倔强地瞪着他俩越来越近的身影,头一拧,继续埋头往前跑。 “小心!”寒尽惊慌地叫起来。一辆黑色的小车从侧面开过来,大概是要下山的。 荣兰诧异地转过头去,看着慢慢逼近的小车,惨然一笑,突然间想,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了。便这么站着,动也不动。 车已经下坡了,按刹车也来不及。寒尽离得不远,正好看清荣兰闭上眼睛,丝毫不闪避,吓得心都跳到喉咙口了。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居然冲动地扑过去,抱着她滚到在地。荣兰后脑勺撞在车道边的墙壁上晕了过去,寒尽放心地松开手,自己却由于惯性,身体没稳住,咕咚咕咚往下滚。三百多米的坡道,刹也刹不住,一路滚倒底。后脑勺磕在水泥地面上,晕了过去。 待大家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跑到坡底,微弱的灯光中,只见她闭着眼,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看着寒尽被邵光远带进舞池,明明知道寒尽并不打算接受他的爱意,但一想到邀舞者并不是怀揣着纯洁的友谊之心而发出的邀请,心里总是有点别扭。怎么看怎么碍眼。想了想,有点郁闷,英理决定出去抽支烟再进来。 经过通向平台的门时,一只柔软香馥的手臂搭上他的肩。 “嗨,我叫莉莉。你呢?”涂满黑色蔻丹的手指似蜘蛛腕足。 “jack。”英理平静地回答。既不阻止也不鼓励,没有表情的脸庞看不清他的心思。 “jack?ijumpyoujump的那个jack?”蜘蛛手的主人试图碰触他的下巴,被阻止了。 "“ijump,youdon’tjump。小姐这么漂亮,我只想跳到水里从新投胎才有自信来跟你搭讪。”英理兴致缺缺地说。" “你已经从水里出来投胎过了。因为……”蜘蛛手的主人并不为他冷淡的态度却步,反倒被他吊起胃口来了。低低地笑了笑,仿若金属刮在玻璃上的声音,“你确实很帅。” 若在平时,这种搭讪,英理并不拒绝。但是今天他真的没有兴致。“不,我还不够满意,得再投胎一次。”说完,将蜘蛛手拿下,继续往平台走去。 蜘蛛手看着修长挺拔的背影在月光中消失,遗憾地叹了口气。 平台上,也不见得是个好环境。每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都是大热门,四周随便一扫,就有好几对打得热火朝天的情侣。英理大步向前,寻张桌子坐下来,狠狠抽烟。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纷至沓来。要不要吻一个女人,讨论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毫无价值,吻过了,更不值得浪费时间,花费脑力去想。但是看到寒尽那样惊慌又强作镇定的神情,他不由得破天荒地起了点罪恶感。在此之前,天知道他的罪恶感在哪里,还以为在异空间呢。不过,亲吻寒尽的感觉又该死的好!他狠吸一口烟。心里也明白,自己那一不得当的举动很可能就破坏了多年来的兄妹之情。但是并没有多少后悔的感觉。只记得当时抱住她的满足感,似乎多年来的空虚都已经被填塞得满满的。突然间,他意识到,自己对于寒尽,不仅仅是兄妹之情了。其实,多年前,这个小女孩的身影就已经留在他的心扉上。他说他爱她,天哪,他真的说出来了,他爱她。不错,他就是爱她,这样的心情从来没有过。虽然青葱岁月的惨绿少年时代也谈过几场无疾而终的恋爱,但是这样甜蜜深刻,想要天荒地老的感觉却从来没有过。那个时候还小,没有想过要和某个人牵手走过一辈子。一辈子,太久了,久得像无限的时间,少年人不知道一辈子其实也很短,更无法定下心来天长地久地面对同一个人。后来却觉得没有可以牵手走过一辈子的人了。而现在,既有共度此生的想法,又有想要朝夕相对的对象。 认知这个事实,他突然站起来,惹得周围的人吓了一跳。他想立刻见到她,再一次温柔地吻她,告诉她,他爱她,她是他此生唯一的爱。 迅速地回到舞厅,座位上没有寒尽的身影。急切地张望,舞池里,也没见到让他心动的娇俏俪影。看看邵光远、荣兰,大家都也不在。心变得好慌,那种不确定的不安在他脑海里掀起滔天巨浪。 在哪里?小尽去哪里了?他焦急地想。他立刻走出舞厅去她们寝室看看。门紧锁着,敲了半天也没有人应门。掏出手机打她电话,门后面传来悦耳的手机铃声。该死,她把手机放在寝室里了。 只能再回到舞厅再仔细找找,或者找个人问一下。经过二楼大厅,这才注意到有不寻常的骚动。 “怎么啦?”他拉住一个跑得慌慌张张的服务员问道。 “有个女孩从门口的坡上摔下去了。”若是平时服务员定会比对他人更加加倍的热情周到,但此时,竟没有和他唧唧歪歪半句,看也没多看他半眼,又急匆匆地跑出去。 女孩?他的心突地一下,跳得好猛! 急急忙忙跑出去,才到大门口就远远看见一群人站在山坡下。 大力扒开围观的人群,仿佛被恶魔扼住了喉咙,一下子连呼吸都忘了。邵光远一只脚半跪在地上伸开双臂,护着寒尽。“怎么回事?”他一把拎起邵光远的衣领,恶狠狠地问道,双目射出杀人的眼光。 第8章(2) “寒尽从坡上面滚下来了。”邵光远呼吸困难地说。 “人交给你才几分钟就变成这样了?你怎么保护她的?”英理激怒攻心地吼道。 看着他急于疯狂的骇人神情,邵光远面色灰败,“我知道是我的错。不过现在救寒尽要紧。” 英理强自压抑着几欲崩裂的神经,将他往旁边一甩。 “你照顾寒尽,我去看看荣兰,她也受伤了。”邵光远低沉地说。 英理没理他,半跪下去,握着寒尽冰凉的手。他没敢移动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是不能任意移动的,如果伤到内脏的话,会内出血。 “打急救电话了吗?”英理专注地看着寒尽苍白的脸,头也没抬地问道。 “打过了。” “救护车什么时候来?” “十五分钟后。” “要十五分钟?” “这已经是最快的了。” 救护车没来之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英理紧紧地握着寒尽的手,竭力挽留她一点一点流失的体温。就这样看着她,什么也做不了。她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不能动也不能笑,这单薄的身体也就这样融入黑暗的大地一般,心在痛,不是心理作用,那样的痛,仿佛被冷藏的冰库了,又被放在烈火上炙烤,从僵硬得像化石一样的心脏的中心一点一点生出裂纹。 “这么久了,救护车怎么还没来?” “才过三分钟。” “都三分钟了。”接话的人好脾气地模模鼻子,他是很能体谅伤者家属的心情哪,但这位仁兄怎么这么暴烈啊。 “现在过了多久了?” “五分钟了。” “怎么才五分钟?” 嗯?这位老兄怎么回事?刚才还在那里给自己上语法课,说三分钟前应该用都而不是才,现在五分钟了,他自己在那里说还才五分钟? “还有多久到十五分钟?” “七分钟。” 他一拳捶打在地面。哇!吓了他一跳。看看站着血丝的地面,喂喂,这位仁兄,你也要包扎一下吧,如果这样继续下去,伤口会感染,细菌会入侵,可能会的败血症,破伤风……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说了,可不可以把你的拳头挪开一点点,好让我漂亮的脸不碰触到它,沾上血?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说了,可不可以不要摆那么吓人的表情,我会连着三个月做噩梦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说了,你们之间感情真好啊,看得在下我都心酸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 对不起,我想我要晕了,对了,现在要介绍一下昏迷之前的天地异象:一阵黑色的旋风在我柔女敕的脸颊上刮过,接着眼前满是金色的星星飞舞,然后,就是这样了……对了,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啥?对!路人甲,好了,我终于可以安心的……晕了…… 英理靠墙站在急救室外面,虽然有很多空座,但是他还是站着。嘴唇像蚌壳一般抿得死紧死紧,脸色铁灰,双手紧握成拳,真希望还能多一个聒噪多话的路人甲,这样他就有理由借由体力的运动来宣泄心中的不安。 脑袋撞着墙的荣兰昏迷没多久就醒来了,她就跟着邵光远赶到医院跟英理道歉。 “你们搞错对象了,我可没为救你让自己滚下山坡。”英理冷冷地说,说完转过身去,彰然地传达自己不想理会他们的意思。 荣兰有些尴尬,但也能理解英理的心情。如果,躺在那里的是邵光远,自己也没多少好心情来跟罪魁祸首寒暄。事实上,当英理了解到事情的经过后,狠狠地瞪着她,吓得她手脚发软,还以为自己会被他掐死呢。邵光远体贴地说,寒尽的一切有他和英理在,她应该去好好休息,避免脑震荡,明天检查一下脑部有没有受损。顺从他这个建议可真是让她松了口气,在他杀人的眼光下,每走一步都好像走在沼泽里,好艰辛。 英理紧瞪着急救室的大门,好在大门一开,能在第一时间赶过去。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现在就能进去陪着寒尽。门那么厚重,站在外面什么也看不到。这一门之隔,似乎就将他和寒尽棒离得山高水远。如果可以,他情愿躺在救急室里的身受重伤的是他,这样他就可以免除这锥心痛楚的酷刑。这样恐惧难受的经历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受,就在一瞬间,就方丢进冰柜里的鱼,血液霎时冻结成冰,连喉咙都被扼住了,呼吸难继。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那扇门快要被他焦急的目光灼烧了,终于走出来一位中年医生。 “怎么样?”英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 医生皱起眉头,拿掉口罩,慢悠悠地说:“大致上是没有什么伤害,最多只是些皮肉伤,左腿膝盖部位有点粉碎性骨折。”“粉碎性骨折?”英理皱起眉头紧盯着医生,“这还叫没什么伤害?” “我的意思是,没有内脏出血,或脑部受损之类让人更头疼的伤害。”医生咽了咽口水。 “会有后遗症吗?” “年轻人复原能力强,好好养伤,是没什么问题的。” 英理总算松了口气。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迟疑了一会问道:“那还有,大致是什么意思?” 紧盯着医生的眼睛。心里如有十五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 看着他慑人的眼神,饶是经验丰富的医生也不禁有些不安,后悔自己习惯性地加了个大致。 “就是说,目前没什么问题,但是还需要观察。哈,哈哈。” “谢谢。”英理低声说。 啥?这阴霾男子方才一脸要杀人的表情现在居然低声下气跟他说谢谢(喂,想多了,低声下气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我现在可以去看看她吗?” “病患还没有醒来,她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只看一眼就好。”英理诚恳地说。 看着他满眼血丝与焦急,医生犹豫了一会,点点头,“就只能是一眼。” 英理点点头,“真的很谢谢你。” 怀着激动的心情,英理推开那扇他早就想撞开的大门。安慰的笑容在看到寒尽后转为冷凝。方才在黑暗中没有看清,现在才发现,她脑袋上裹着白色绷带,长长的发丝凌乱的散落在胸前背后。脸上满是伤痕,稠稠的血,粘着沙土,还有红红黑黑的血痂,纵横交错,犹如一张诡异的印象派画作。脖子上,白天送她的那块玉佛上也沾了一丝血迹。头发暗红,一缕一缕,用血凝固。菱形饱满的嘴唇毫无血色。整张脸像死人般的青灰,毫无生气与血色。只有覆盖在身躯上的薄薄的床单随着微弱的呼吸微微起伏,几乎让人以为…… “天哪。”邵光远也跟在后面走进来,看到寒尽这副惨状,忍不住惊叹。 英理轻轻地走到病床前,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他的寒尽,他的小寒尽。轻触着冰凉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仿若没有生命力的木偶女圭女圭。 “对不起,你们该走了……”医生看到英理一脸冰天雪地的表情,差点把舌头都冻僵,医生的天职支持着他把话继续说下去,“等明天转到住院部了再来探望吧。” 第9章(1) 据说,最初的人类每个个体都是球状的,长有四手四脚,脖子上顶着一个可以反向转动的头,他们叫“球状原人”。由于他们过于强壮,又自高自大,经常攻击诸神,宙斯便把他们劈为两半。球状原人不存在爱,但被劈为两半后,爱也就出现了,每一半都想念被分开的另一半。今天早上洗漱的时候突然想起这个传说。昨天一晚上都没睡好,只是和衣躺在床上。脑海里不断地闪过寒尽的身影。寒尽,是一个如此倔犟好强又善良孤独的复杂矛盾的综合体。小时候的寒尽才七岁却有着成人般清冷模样,不爱说话不爱笑不与人亲近,受了委屈也不声张。而现在这个寒尽,温和知礼、进退得宜、善良婉和、乐于助人、清雅自处。但是不管他的小寒尽如何长大,如何变化,眼睛里那抹寂寞也是始终未变。那温和的笑容下依旧还是那颗隐忍情绪、从不任性,清冷孤独的心,还是那个孤孤单单,没有任何亲人牵挂,一个人走在天地间的寒尽……英理将手枕在脑后,望着黑暗的天花板,紧抿着唇,一股热气突然涌上他的双眼。他突然醒悟到,他不能失去寒尽,绝对不能!当看到她满身伤痕,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时,好像有一半生命力从身上迅速流失,灵魂不再完整。 她又做了那样的梦。又回到儿时住的那间那老房子里,空旷的房间粉刷得雪白雪白,四周的门都紧闭着。她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高声的叫唤:妈……妈妈,妈妈你在哪里?一张温柔熟悉的笑脸出现在眼前。她急切地奔过去,一把紧紧抓住那双粗糙瘦削的手,泪流满面。 妈妈妈妈,原来你在这里。 …… 你去哪里了怎么不告诉我啊? ……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 妈妈,你现在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母亲依旧没有说话,一直微笑着看着她,摇摇头。 妈妈,你为什么不和我回去?呜呜呜,我发誓我一定听你的话,什么都听你的。 她的心里很难过。妈妈和她在一起时,她没有好好照顾母亲,反而让她操心良多。朝为青丝暮成雪。为了她,母亲日夜劳累,形容憔悴,连鬓边的头发也白了很多。起先她还帮母亲将白了的头发拔掉,后来连母亲都放弃了。淡淡地说,算了,不要拔了,再拔,头发都拔光了。 妈妈,你是不是因为照顾我太累了,所以不想回来了?我以后一定什么家务活都干,不要你劳累!妈妈,你回来好不好?母亲亲切地看着她,依旧摇头。 妈妈,我求求你了。和我回去好不好? 小尽,我不回去了。我要和你爸爸在一起。 妈妈,你忘了。爸爸早死了,我四岁的时候他就死了。你忘了吗?寒尽着急地说。 没有,你爸爸没死,你看,他没死。母亲笑了起来,十分高兴的样子。 寒尽惊讶地看着她,四处寻找,再回过头来的时候母亲已经不见了。 妈妈……妈妈……妈妈……她大声喊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母亲怎么不见了,她看了看双手,手还是温暖的。那双手刚刚还被自己握在手心里呢。怎么就不见了?她试图推开客厅周围的门搜寻。 卧房?没有。 书房?没有! 厨房?还是没有! 她跑到前后的阳台上都仔细找了,还是没有!每个房间都是雪白透亮,一个家具都没有。 妈妈……妈妈……手里的温暖是真实存在的啊。妈妈呢? 她又回到客厅,迷茫无助地站在房间中央,怯生生地打量四周,一脸悲伤。 什么都没有了!慈爱娇宠自己的爸爸死了;喜爱保护自己的英理哥也搬家了;还有妈妈,也不要自己了。是那么那么的喜欢他们啊,所以现在才这样伤心难过。心好像沉到黑暗冰冷的海底一样。越是喜欢越是难过。虽然爸爸、妈妈、英理哥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才离开,但是人生中总是有这样或者那样不得已的原因让人悲伤。如果太在意他人,就总会为他人伤心。如果喜欢一个人,就总会失去。上天绝不会让人永远的拥有某种东西。如果不再有喜欢某个人这种事情发生的话,那么即使是分别,即使被别人伤害,那么也没有什么关系了。顶多也只是愤怒,却不会再伤心。伤心的滋味已经尝过好几次,不想再尝了。 望着空荡荡的四周,她握紧拳头,泪流满面地告诉自己,伤心的滋味不想再尝了。与其失去,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拥有! 忽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一个劲地叫她,“小尽,小尽,快醒醒!” 寒尽睁开眼睛,迷惘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一阵恍惚。 “醒醒,小尽,醒醒!”英理不敢用力摇她,只能在耳边低声呼喊。看到她睁开眼,心里一阵欢喜。 寒尽看到一张焦急的容颜。 “太好了,你醒过来了!”英理眨眨眼,偷偷地擦干眼角的水汽。用力冲着病房的门口大声喊道,“医生,医生,快来医生。”一大早,他就赶往医院。虽然不知道寒尽醒了没有,英理还是买了点猪肝粥带进医院去。到了医院,寒尽还没有醒。问医生怎么回事,医生也很奇怪,说是照道理是应该早醒了的。他好害怕,从来没有过这样忐忑不安的心情。即使是创业阶段,谈第一笔生意的时候,他虽然很紧张,但是也没有这样无力自主,一切指望天意的无助与慌乱。因为那个时候他知道,一次失败不算什么,没有什么事情是顺利的。但是,寒尽,那样孤单无助地躺在病床上,现在是夏天,亚热带地区的夏天空气温度是很高的,但是她手足冰凉,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脸色惨白得跟床单一样,双目紧闭着,一动也不动。他好害怕,她就永远这么躺在病床上。听过不少报道,很多人受到车祸或者严重的撞击,没有死亡,却一直躺在病床上没有苏醒。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也许一天,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十年,一辈子……他不要看到寒尽那个样子,活着却完全没有生命力。不能说,不能笑,不能动,他有好多话要跟寒尽说,有好多事情要和寒尽一起分享,还有未来好多个太阳升起、降落的日子一起共度…… 看看四周白色的天花板,天蓝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被子,还有刺鼻的药水味,寒尽疑惑地问:“你是谁……我怎么在医院?” “什么?”英理皱起眉头问。 “你是谁?”她迟疑地问,突然间低低地申吟一声,好痛,浑身都在痛。好像被一群大象踩过一般。 “你问我是谁?”英理不敢置信地高声问道。 寒尽缩了缩身子,苍白的手指紧紧地绞着白色的床单,看着英理激动暴怒的脸,心里一阵恐惧。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正是昨晚帮忙急救的医生。他紧张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医生,她醒了。” 医生缓过气来,平静地说道:“嗯,也确实该醒了。” “但是,她忘记了一切。” “什么叫忘记了一切?”医生挑起眉问道。 “她,忘记了我。”英理指着惊惧害怕的寒尽,几乎是控诉道。他太激动了!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失忆?这不是三流连续剧的才采用的桥段吗?居然发生在现实。而且还是寒尽身上!寒尽居然将他忘了!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事情。怎么可以忘了他呢?那样一直珍藏在彼此心里的回忆居然就被她这么轻易的忘掉了!他要和她说好多话,还有好多事情可以一起去做,他还要告诉她,他爱她。对,他爱她,他不能失去她。 “你就是他的一切?”医生很想这么反问他,不过昨晚见识过这个人并不是个和平主义者,决定还是保持缄默。 “你叫什么名字?”医生明白病人的惊慌与不安,放缓语气,温和地问。 “我?忘了。我记不起来了。”寒尽带着哭腔回答。 “没关系没关系。你能记起来什么?”医生又问道。 “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寒尽想了想回答道。接着又惊慌地问,“医生,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怎么办?” “不不,你只是有些事情记不起来。”医生安慰说,“例如说,你知道我叫医生。” “哦,对。”寒尽点点头,神情有些乖巧,突然又皱起眉头来,“我怎么觉得好痛好痛。还有,我不是在寝室里睡觉吗?怎么到医院里来了。” “你如果只是单纯地睡觉的话是不会睡到遍体鳞伤的。”英理嘲讽地笑了笑,他在努力克制自己的不快。很显然,寒尽害怕他,他与医生之间,他信任后者多一点。 “昨天晚上,你为了救荣兰自己从宾馆前的山坡上滚下去受伤了。”英理解释道。 “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从哪里来,我是谁,我全不知道……”寒尽使劲摇摇头,仿佛要力图清醒过来的样子,但是头更疼了。 医生连忙制止她,察觉到她的不安,连忙安慰说:“没事。一般头部受到剧烈的冲撞,会有短暂失忆的情况。可能是受到脑内淤血的影响才会让你有些事情记不起来。等你伤好了,也许就能记起来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要做一些检查。你现在需要休息。” “医生,她什么时候能恢复?”英理问道。 “这个很难说。可能过一会就能想起来,可能等伤好了,脑内部的淤血消了,技艺就恢复了。如果是精神上的创伤,心理出于保护的目的,为了规避痛苦的回忆,那么可能一辈子……也说不定。”医生看了看英理阴沉若暴风雨来临前的表情,真想拔腿就跑。 “你真的忘了我吗?”英理忍不住轻轻地问道。 寒尽无奈地苦笑。 等医生走了,英理冷静下来,试图慢慢地接受这个事实。看着那种无辜苦恼的脸,他忍住没有再问什么,“来,喝点粥吧。喝完粥休息一下。” “对不起。”寒尽忍不住说。 “对不起什么?”英理垂着眼帘,打开保温瓶,将粥盛在碗里。 “我不记得你了。”寒尽内疚地说。 “那有什么办法?你有你要忘记我的理由吧。”英理讽刺地说。 “什么意思?”寒尽问道。 “你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啊?”寒尽一头雾水地问。 英理不想再谈,他要好好想想这是怎么回事。 “来,喝粥。把嘴张开。”英理用小勺舀起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我自己来吧。”她害羞地说。 英理看看了她,并不劝阻,帮她垫好枕头,将勺子放在她手里。 第9章(2) 寒尽靶激地笑了笑,开始舀粥。 “猪肝粥?”她嫌恶皱皱鼻子。 “猪肝粥有营养。” 因为不熟,她没有像以前一样撒娇耍赖、讨价还价。忍耐着,试图将粥放进嘴了。 “哎呀,滴到被单上了。”寒尽低低地叫道。她现在受伤了,即使是皮肉伤,胳膊弯起来又伸展,牵扯伤口还是十分疼痛。因此,手不是很稳,有时候不免摇晃,滴落在被上。 “还是我来吧。”英理没有趁机埋怨,数落。只是用纸巾小心地将被面上的粥擦干净。 寒尽抬起眼,看到他认真的神情,心中泛起一阵阵涟漪。英理细心地将粥一口一口吹凉,小心地送入口内。看见她不喜欢吃猪肝,就要勺子将猪肝碾成一小块一小块,还像诱哄小孩子般,不住地说:“不多了不多了,就吃这一块了。” “啊,小尽真是厉害,不知不觉吃了不少呢……” 窗外的绿树沐浴早晨湿润沁凉的空气中,每一片树叶经过夜晚的安眠,在朝阳下渐渐舒展。清晨的风穿过窗口,吹进来,病床上两个人的身影在光影交错中微微晃动,静谧和谐。 “我们来啦。”安安跳进来,笑着招呼,打破了魔力般的寂静。 寒尽抬起头,迷惑地朝那张活泼热情的脸笑了笑。 “寒尽,你怎么样啊?医生说什么了?没什么大碍吧?”安安一连串问题,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谢谢你。”寒尽只得讷讷地说。 荣兰磨磨蹭蹭走到寒尽床前,支支吾吾地说:“寒尽,对不起,都是我把你还成这个样子的。对不起。” 寒尽也没说什么,只是微笑。尽避面对的这一大群人对于她而言都是陌生人,但是他努力地压抑着内心的慌张,镇定地应对。英理依稀又看到小时候那个倔犟勇敢的小泵娘的影子。 还是一旁的邵光远发现有点不对劲,将英理拉到一旁问道:“寒尽的伤势怎么样?现在清醒过来,应该没什么危险吧?”“下午得做一个脑部检查。她失忆了。”英理并不想隐瞒这一事实,事实上,也是瞒不住的,除非他现在就将寒尽带走,而且不与任何人联系。 “什么?失忆?”邵光远十分惊讶,“失忆?” 看见英理沉静地点点头,一脸严肃,才确定他不是开玩笑,慢慢消化这一事实。 安安的耳朵像雷达般,立即捕捉到这一信号,蹦蹦跳跳过来,“你是说,寒尽现在失忆了?” 英理点点头。 “真的假的?太完美了,太梦幻……”看到大家瞪住她的眼光,安安识相地住口。看看小说没什么感觉,但是发生在现实生活中,不见得是件愉快的事情。人本来就是孤独的,而失忆则会将这份孤独感放大更多倍。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张大眼睛,走到寒尽的病床前,问道:“寒尽,你现在是不是不知道我叫安安?” “我知道。”寒尽出乎意料地说道。 “你骗我。”安安扭过头,控诉地望着英理。 “你不是说了你叫安安么?”寒尽奇怪地看着她。 “哦。”安安模模鼻子笑了。 “那么,我叫什么?”荣兰迟疑地问道。 “对不起。”寒尽摇摇头,大眼睛闪了闪。 “那么,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安安感兴趣地问道。 寒尽没有再说话。 英理已经走过来,“大家先回去吧。寒尽的身体没什么大碍,需要的是多休养。而且,对于她来说,大家还不是很熟悉,这么多人围着她,会造成她的恐慌。等有时间,她恢复好了,再来探望吧。” “那你不也是陌生人吗?”安安不服气地问。 “不,年先生是寒尽的未婚夫。”邵光远说道。 “未婚夫?”寒尽讶然道,不解地望着邵光远。英理也吃了一惊,但是他不动声色,所有的情绪完好地掩藏在眼里。 邵光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寒尽,这是你告诉我的。但是你现在已是想不起来了。” 未婚夫?寒尽呆了呆,心里暗暗叫惨,但又无法反驳。因为她失忆了!对于失忆期间的任何事都没有发言权。 下午检查的结果出来了,脑部是有血块淤积,但是谁撞到脑袋了不会淤血呢?三天以后,医生观察情况很稳定,伤口复原的情况也很好。但是,失忆的状况没有什么改善。英理决定转院。毕竟,这里离住的地方太远了。学校里的课可以请人代上,公司的事情,虽然可以打电话处理,但是有些事还是要亲自跑一趟。这样来来去去,路上耽误不少时间。虽然邵光远、荣兰、安安都表示可以来帮忙,但是都被寒尽谢绝了。说是医院里有护士,不应该耽误大家的工作。寒尽一再表示,让大家这么担心,她很不安。心情也会不好,复原得更慢。他们再一坚持,寒尽就要下床来甩动胳膊来“表示”她真的很好很健康。大家拗不过她,再加上公司上班确实请假不易,而且部门最近的项目也赶得很紧,医院里有护士,英理还自己请了看护。他们在此也帮不上什么忙。当天晚上,大家坐车回去赶第二天上班。 转进医院又住了一个星期院,伤口已经复原了,但还需要静养。英理给她看照片,唤醒她童年的回忆。邵光远、荣兰、安安经常来探望她,给她讲述她们相处的事情。也许加上脑部的淤血也在慢慢消去,效果还不错,一个星期后,记忆恢复了百分之八十。但是仅限于进公司后的半年内。进公司半年以后的记忆就模模糊糊了。即使众人如何努力,总之效果不彰。不过,大家也不苛求了,少了半年会也没什么影响。但是英理很不爽。小时候的事情,寒尽都能记住,最近半年就印象模糊。而他,与寒尽相遇就在今年二月份。也就是说,寒尽把他们重逢后的事情全忘了。为什么?英理每次来探病的时候总是满月复疑问地看着她,看得寒尽心虚极了。只好每次都装作睡觉。好在病人需要休养,英理也没有什么异议。天天来看她,晚上就在病床旁边的临时铺位休息。 “英理哥,你不用天天来了。白天要上课,还有公司的事情,晚上还要来照顾我。就像一根蜡烛两头烧。你会撑不住的。”寒尽劝告说。 “没事。这可是未婚夫表现的好机会啊。”英理懒洋洋地躺在临时铺位上,伸长双腿,那是一张帆布床,有一节腿悬空在外面。 寒尽不知道他为什么老要强调自己未婚夫的身份。看着他健美性感的身材,富有魅力的脸,勾魂夺魄的笑容,怎么也不像那种把自己的爱情生活一股脑全拴在未婚妻裙带上的家伙。 “英理哥,我们真的是未婚夫妻吗?”寒尽疑惑地问。 “当然。”英理轻松地说,为了表示他们的关系真的很亲密,立刻凑过来,在寒尽唇上吻一下以示证明。 “可是,我觉得我对英理哥的心情就像对着兄长的心情一般。”寒尽咽了咽口水说。 英理瞥了她一眼,看着那酡红如醉酒般的红颜,慢吞吞地说:“我们当然是未婚夫妻。你看,连邵光远也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夫。” “哦。”寒尽点点头,又提出疑问,“会不会我们订婚是不是另有隐情?” “当然不是。我们完全是出于爱情才订婚的。”英理义正词严地说,“我们一起做过很多事情,可惜你都忘了。不过没关系,你不用为此难过,等你身体好了,我会帮你一一复习起来的。谁让我们是未婚夫妻呢?” 寒尽悻悻然,谁让她失忆呢?对于失忆期间,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英理具有绝对权威。唉,失忆真不好。虽然她现在已经成功地将他们两人的关系定义为兄妹关系了,但那只是她片面认为,英理完全不接受。 沉睡了两天,她笑得甜蜜得像只偷到蜜的狐狸,又问:“英理哥,为什么我没有订婚戒指?” 哦,这个倒是他疏忽了。 “你本来是有的。但滚下山坡的时候掉了。第二天我去找的时候,找不到了。我找了整整三个小时,每一块石头都编上号翻个遍了。连附近蚂蚁的身份证都检查了。真是辛苦啊。后来有个捡垃圾的老头过来跟我说,小伙子,要捡塑料瓶得到风景区,这里是没有的。” 寒尽被他那副故作苦恼的样子逗得笑了起来,但是还是没有忘记继续发问:“那么,英理哥的戒指呢?” “我们的戒指本来是一对,你的不见了我的要来什么用?在医院门口的时候,为了求上天保佑你平安,我捐给慈善机构了。” 寒尽沮丧万分,自己提出来的任何疑点他都能迅速反应,实在是太机灵太狡猾了。 “想不到小尽这么在乎那对婚戒。我本来是想等小尽伤好了,我们再一起去珠宝行里挑选。既然这样,我明天就买一对过来,和我们原来一模一样的。”英理笑着说。一副为他人着想反被误会的委屈表情。 “算了,还是等我好了咱们一起去挑选吧。我累了。”寒尽要蒙上被子,痛哭一场。 “对了,是订婚戒指,不是婚戒。”她掀开蒙在头上的被子强调,又把头蒙进去。幸好,她当时还没跟邵光远说她和英理哥已经秘密结婚了。 英理眯着眼,嘴角得意地扬起来。小尽她忘了,之前一直忙着和他撇清,反复强调两人之间时清白的兄妹关系,但方才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承认了两人的未婚夫妻关系。 第10章(1) 一个星期后,医生说复原得很好,记忆也恢复了大半,可以出院了。但是左腿仍是不方便,还须静养一段时间。出院后住哪里,又是令寒尽头疼的问题。她当然想快快回到自己住的地方,但是遭到大家的全体反对。英理说,接寒尽住到他那里。反正他租了一间套房,地方宽敞得很,照顾寒尽也方便。需要的是再多买一张床。寒尽当然反对。但是却被大家零票反对通过。因为这一阵子,英理模范未婚夫这一角色担当的相当成功,获得同事、病友、护士等广大劳动人民的一致好评。就天天躺在床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啥活也不干的寒尽还有些唧唧歪歪。 “小尽,明天出院后住到我那里,好吗?” “不好。”寒尽坐在床上,沉着脸说。 “我已经把家里都收拾好了。买了床。我睡书房,你睡卧室。”英理仿佛没听见似的,继续说。英理老是这样,假装发问询问你的意见。你觉得怎么样呢,好不好之类。但也不给她回答的机会。明明是疑问的语气,却每次被处理成不需要回答的反问。 “我可以一个人住的。不是可以请人照顾我吗?”寒尽说。 “不行。虽然请人照顾你,但是熟悉的人比较上心。例如说盯着你吃药,打针,吃饭,你那么爱挑食。若有什么意外,我来处理也比较方便。你看,你还有一段记忆找不到了。我们住一起,我还可以帮你。”英理一本正经地说。 “不行,我喜欢一个人住。” “那等你好了再说。你一个人,很有可能做一些危险的事情。” “我保证我不会。” “那可说不定。你有时候并不知道什么是危险的事情。不然你怎么受伤的?” “我只是失忆,不是失去智商。再说,我是为了救人。” “咦?你想起来了吗?” “呃,这不是你们告诉我的吗?还有个梨花带雨的姑娘用眼泪作证。” “你为什么不让我照顾你?” “这一个星期来已经耽误你很多时间了,你的事情那么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是应该的,你还跟我客气什么。因为我是你的未婚夫嘛。明天上午来帮你办理出院手续。” 寒尽不支倒地。未婚夫,这个身份他倒是适应得很快。在需要的时候,随时都能拿出来做最充分的理由。为什么要承认这个未婚夫的身份呢?英理哥一向都是那种谈爱至上,结婚面谈的单身主义者啊。难道是因为让邵光远知道了,迫于群众的舆论压力?如果这样,她是不是该努力找回自己的记忆?如果现在恢复记忆的话,能不能不住到英理哥家去?试试吧。 “英理哥,我想去庭院里走走。”其他地方的皮肉伤已经好了,除了腿部还打着石膏。但有轮椅,下床散散步是没有问题的。 “好啊。”英理停下收拾物品的手,朝她温柔地一笑。笑得她的心怦怦地跳。是紧张,是紧张,太紧张的缘故。她告诉自己。 “终于可以出院了,在里面待了那么久。一个星期?好像过了七年一样。看来医院使用的异空间的历法。”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医院外面的世界对于刚出院的人来说是天堂。”英理站在她身边,护着她,防止来来往往的人不小心撞到她的手臂。 “这是一个病人的深切体会。”寒尽重重地点点头。 “这是紫荆树?”寒尽站在树下,仰望着。紫荆树树体高大,枝叶繁茂,铺盖如冠。现在花已凋零,只剩下满树苍苍的绿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若吟唱一首流水的歌。 “是啊。”英理回答道,“我们也曾这样站在树下过,就在半个月前。可惜你忘了。” “是吗?”寒尽转头犹豫地望着英理。银色的月光为他俊挺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宛若神〗癨〗般俊美无比。 “英理哥,看到这棵树好熟悉啊。真的存在在我的记忆中过呢。”寒尽装出欢快的语调。 “是吗?看来这棵树有助于你记忆恢复。”英理恍然大悟,“过去怎么没有想到?” “是啊是啊。医生不也说过,去过去到过的地方,看过去认识的人,可能会刺激大脑,有助于记忆恢复呢。”寒尽说得心怀鬼胎。 “嗯,医生是这么说过。不过,这看起来不过是一棵普通的树而已,怎么你还会有印象呢?” “不知道。正奇怪这点呢。”寒尽摇摇头,将问题抛给英理,“英理哥知道吗?” “当然知道。我可没有失忆。”英理翘起嘴唇,嘴角边泛起高深莫测的笑。 “小尽,你不记得真遗憾,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肯定能唤起你的回忆。” “哦?”寒尽戒慎地说。 “之所以你能记住这棵树,是因为就是在这棵树下,我们山盟海誓,许下定情之吻。” “啊?”寒尽惊讶地看着他,这是弥天大谎! “没有,那天我们只是站在树下看紫荆花,什么也没做!”她月兑口而出。反正都决定要恢复记忆了,这种冲动是许可的。“你记起来啦?所有的事情都回忆起来啦?”英理笑着问道。 “是啊。我还知道,英理哥不是未婚夫。”既然已经恢复记忆了,那么一切都可以说开了。 “看来,这棵树还真的深深地刺激到你了啊。”英理冷笑道,“还是我说我们曾有过山盟海誓的话刺激到你了?”他真想问她是不是真的失去记忆了。为什么要假装失忆。但是,他忍住了,如果真的说了的话,寒尽也许就觉得从此无法面对他吧。也许就真的从此陌路相向了吧。虽然他生气,生气小尽不坦率,想逃避,还欺骗他,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要喜欢她。可能,先爱上的人是注定要吃点亏的。 “那么,你失去记忆是不是也是因为我吻了你呢?”他忍了,但是没有全忍住生气,就像水龙头拧紧了,还会有水珠滴下。 “还是你到现在那种选择性失忆症还是没有全好?恰巧把这段忘了?” “你那么讨厌这段记忆吗?怎么我当时没有感觉到你的厌恶?相反,你一样也是陶醉其中的!” “我真像一次性纸巾,被人使用后就扔了,不想再用第二次。” 面对他的怒气,寒尽满脸涨得通红,但始终没有说话。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流下,也知道,如果她现在哭出来,英理哥会原谅她,还会安慰她,但是这是她应该承受的,如果哭泣的话就太狡猾了。 其实她早就恢复记忆了,一个星期前!失忆不是假装的,脑部由于震荡,睁开眼看到英理的一刹那,脑子确实片刻的空白。但是没多久,眩晕消了,大脑工作也就正常了。那个时候,冲动之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那样的谎言来。后来也觉得就这样很好。这样和英理哥的关系重新开始。还记得英理说爱她,每当想起这句话,心都会一阵悸动,久久不能平息。他对她的影响如此之大!患得患失的烈爱炙情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是一份温馨平静的兄妹温情。像夏天的午后,喝碗绿豆沙,躺在竹床上午休那样自自然然。其实,说谎的滋味很不好受,说了一句谎言就要说千千万万句谎言来遮掩。现在终于说出口了,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现在夜深了,回去早点休息吧。”发泄一通,英理平静下来。往外走,意兴萧索。 “英理哥,这么晚了,你去哪?” “你还关心我吗?你不是急着和我撇清关系吗?居然还努力将我们之间的一切忘掉,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这样才更让我生气。” “英理哥……” 看着她祈求的眼光,英理心中一软,不想去质问她,反而还帮着她继续那拙劣的谎言。“我出去走走。”扔下这句话,他努力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微笑,转身离去。 看着他疲惫的身影,寒尽愧疚万分。 一走出病房,维持起码温和的面具立即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面色冷凝、眼神冰寒的英理让人看了心惊肉跳。 他早就怀疑寒尽失忆的真实性。她是失忆了,不认识同事,却毫不排斥他们,甚至言谈间还有一份不易觉察的熟稔。而对于他,她一直在划清界限,不断强调他们是兄妹关系。她就那么抗拒他们的新关系吗?她真的希望他们之间只是兄妹关系?对于他的关心体贴,也接受得不情不愿。为什么小尽要假装失忆?就为了和他撇清关系么?他就那么叫她讨厌吗?自己付出的关心被人视若无物,而且还令人深受困扰。这对英理来说,不能不说是个打击。而且还是被寒尽拒绝。这个打击更大!他觉得很累,很累,真的有点心灰意冷。但是同时他又不幸地发现,现在虽是疲惫了,但是只要看到小尽有需要,他又会控制不住地走到她身边,供她差遣。真是,前世欠她的啊,这辈子来让她作践。唉,她希望是兄妹,那么自己就如她所愿,做位好哥哥吧。吸一口烟,看着青幽的烟雾在夜色中缥缈难收,正如他的心情。 不知不觉,又走到方才的紫荆树下。他叹了口气,靠着树干站着,掏出一支烟点燃。看着天幕上姿态万千的浮云,每朵云彩看似很近,实际距离却很遥远。随着风的吹动,不断变换姿态。闭上眼睛再睁开,你已经找不到你原来看见的那朵云彩。寒尽见英理出去,也轻轻地尾随其后。她知道英理哥生气了,很生气很生气。尽避他已经说出了那么激烈的话,但是他的怒火远不止这么一点,他在努力压抑自己激动的情绪。她也知道,他是不能容忍欺骗的人。虽然临走时,还保持着温和的笑意,但那种笑容如面具般僵硬,根本没有到达眼里。 他站在紫荆树下,脸掩映在黑暗中,浓密的树阴里只有红亮的烟头一闪一闪。不知怎么的,心里闪过一丝悔意。知道英理哥不会轻易相信她失忆的鬼话,但是他没有穷追不舍地逼问她。只是默默地接受她的每一句话,毫不吝惜地付出自己的关心。和英理哥相比,自己似乎太过分了,太自私了点。其实,英理一直都是这样,在她需要的时候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她的身边,默默地帮助她。例如,在她读小学的时候就一直接受英理哥的庇护。那个时候,因为她年幼体弱,比平常小孩要更孱弱一些。没有爸爸的自己,在他们眼中有异于常人。那个时候,院子里的小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然后高声地笑着喊,“你爸爸呢?寒尽,你爸爸是不是死了?”一开始每次都是哭着回家,当明白她的眼泪只能更加刺激那帮天真又残忍的小孩乐此不疲地进行此类游戏后,尽避那一声声嘲弄的叫喊让她心里发酸,眼睛发烫,但是始终倔强地不再流泪,冷冷地看着那帮懵懂顽劣的同龄人。这样的游戏他们玩腻了,于是便怂恿院子里一个高高大大,身材一直猛长,智力却停滞不前的痴傻女孩揍她。直到有一天,那个白痴女在同伴的恶意鼓舞下,将小女孩向破布女圭女圭一样摆弄,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英理哥出现了。他制止了他们的行为,并且警告他们,以后不许再动她,她是受他保护的!从那以后开始,直到英理哥搬家离开,她一直没有在受到欺负。等英理哥在她年初中离开后,她已经学会了保护自己,优异的成绩、老师的赏识、同学的爱戴,这些甚至赢得了院子里那群同龄人的某种尊敬。但却是英理哥帮她走过那段艰难的岁月。 寒尽叹了口气,悄然回到病房。思绪乱如麻。不由得有些后悔恢复记忆,让和睦的表面撕裂开来。不一会,英理也回来了,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烟草味。 “英理哥抽烟了?”寒尽躺在病床上问道。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她现在又急于说点什么,好探知英理此刻的情绪。 “哦?是啊。”英理低头看着她,她的气色好很多了。脸色不再那么苍白,有了一点血色。 “对不起,我忘了你闻到烟味会头疼。”英理歉然地说。 看着他冷淡的神情,寒尽心里一阵悸痛,合上眼,慢慢说:“没事。味道很淡。我只是随便问问。” “那好好休息吧。” “晚安。” “晚安。” 寒尽很想再说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说:“英理哥,我住你那里会影响到你的。还是一个人住好。” 英理睁开眼,看着她,“小尽,你一个人住着,行动不方便,我实在是不能放心。你难道与其麻烦同事也不愿意让我来照顾你?” “当然不是。” “尽避现在你恢复了记忆……”英理笑了笑,他的表情就像一位兄长关心小妹妹一般,温和而亲切,“尽避我不是你的未婚夫,但是我还是关心你的英理哥。照顾你,并不以为苦。与其我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心神不定地想你是不是磕到哪碰到哪了,还不如把你放在身边,让我能安心工作。” “谢谢英理哥。”寒尽有些迟疑,但是她不能再拒绝英理哥的好意了。 “小尽,我会将你当作亲妹妹来照顾的。”英理突然说。 寒尽侧过头看他,他的头转向另一边。 第二天早晨一觉醒来,英理已经梳洗好,神清气爽地站在床前。 “早上好!”他笑眯眯地说。 “早上好!”寒尽眨了眨惺忪的眼。昨晚她没睡好,一直在想和英理哥之间的事情。和英理哥之间保持永久的兄妹关系,这是她的希望。但是一旦英理哥对她谦恭客气,礼貌下透着冷淡,又让她若有所失。最后也没有想明白。但是她知道,不管怎么做,目的只有一个,和英理哥永远在一起。 “送给你的。”英理从背后捧出一束蓝色的勿忘我。他起得很早,花店都还没有开门,他就站在外面等着。虽然下定决心,要演好一个为人兄长的角色,但有些心情,不是说能放下就能放下的。 “谢谢。”寒尽惊喜地看着靛蓝幽幽的花朵,“我最喜欢的花就是勿忘我了。” “你小的时候喜欢的花就是勿忘我。”在家附近有条小河,每到春夏,河边开满了蓝色的勿忘我。不过,毋忘我是后来从花店里看来的叫法,当时本地人叫琉璃草。 “你那个时候也是送给我勿忘我,还告诉我说,当一个人从另一个人手中接过它时,就不会再忘记那个人了。”英理若有所思地笑,神情怅然,“看来这花确实有神奇功效,我接受了你的勿忘我,就再也没有忘记你。可是我当时忘了回送一把给你,你看,你就曾忘记了我。” 寒尽低下头,装作吸取鲜花芬芳的样子,掩饰红晕渐生的脸颊。 她不要他做恋人,他也就真的转变心情将她当作妹妹看待,态度开始有微妙的变化,将为人兄长的角色演得出神入化。他依然关心她,但不再像扮演未婚夫那样,常有情人之间的亲昵调笑,当然不再和她说一些让人脸热心跳的话。开始像个兄长一般,亲近却不逾越男女之礼。说话、行为规矩了很多,不再随意碰触她。 本来英理要请人来全天候照顾寒尽,但是被寒尽婉拒了。因为除了左腿膝盖的地方,不能随意碰动,其他地方都已经恢复如常了。而且她喜欢一个人独处,若是请个人在家里,总不能对着她不言不语,反而还要找些话来寒暄,她本性并不多言,实在很麻烦。英理想想也有道理,于是叮嘱她,有什么状况一定要及时打电话。 白天英理上班,寒尽看电视或者上网。本来英理说帮她租几本言情小说来看,被她再三拒绝了。 “小尽不是很喜欢看言情小说吗?”英理故意逗她说,“租回来了,我们可以一起看啊。奇文共赏析嘛。” “言情小说的程度,对于英理哥来说太低级了吧?” “没有啊。我很纯洁的。” “见鬼了。你电脑上那么多三级片都是哪来的?还有你床下的《藏春阁》、《龙虎豹》!上面全是口水和手指印。”寒尽一脸发麻疹的表情。 英理忍不住炳哈大笑,扬长而去。 晚上,英理回来,让寒尽出去透透气,顺便吃炖品。拣了个靠窗的位置,隔着茶色的玻璃,可看到窗户外,华灯初上,街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比白天更热闹。因为白日大家大多在公司上班,而且暑气很盛,到了晚上,下班了,温度降低了,和好友,三五成群,逛夜市,走步行街,去商场血拼。 一会功夫,点好的食物就端上来了。豉汁排骨饭、窝蛋粥、川弓鱼头汤,都是寒尽喜欢吃的。吃完饭,英理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到轮椅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看着玻璃上反射的身影,认真地神情,细腻的举止,珍惜的眼神……一股微妙的情愫在心中默默地滋长。 “吃完饭逛夜市好不好?”寒尽问道。 “人太多了,若是碰到你的伤口了不好。” “可是我很久没逛夜市了。好怀念啊。反正有你会保护我的嘛。”寒尽忍不住有些撒娇地说。 英理一时被她不多见的娇憨迷惑了,看了她许久,才缓缓地点头。 “我要吃烤玉米、酸辣粉、麻辣烫、麻辣小龙虾……”寒尽兴奋地叫嚷。 “可是,你刚刚吃过饭了,还能吃得下吗?”英理怀疑地看着她,她的体形很娇小,和她吹嘘的食量没有任何函数关系。 “告诉你一个秘密。”寒尽突然凑近了,一脸假货推销商的诡异表情,“你看我像个普通的地球人,是吧?其实我是外星球派来吃尽地球粮食的食欲魔王!” “是吗?真可怕,应该如何阻止你呢?”英理低着头阴险的笑,附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有句话在地球上很流行,你一定知道。” “什么话?” “你们言情小说界里应该很流行吧。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或者我应该用爱情来感化你,避免地球的一场浩劫。” “你想和番?而且是星际和番?” “完全正确。这种行为也可以叫做与其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那个‘一指’还真是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啊。”寒尽为他这种伟大的奉献精神叹服。 “那么,你可以向我保证地球的和平牢不可破了吗?” “我得在你破坏我的食欲之前,今天晚上抓紧时机大肆侵略一番!”寒尽不置可否。英理的语气半真半假,她不是很能确定他的意图。 英理推着轮椅走了一段路,忽然又忍不住说:“小尽,我其实不是那个‘一指’对吧?” “英理哥,我对食物的执著可是很坚韧的哦。”寒尽彼左右而言他。 住在英理哥这里,受到他百般照顾,生活起居总的来说很方便、很舒适、很惬意,不过,偶尔也有不方便的时候。例如,英理哥洗完澡以后,老喜欢围着浴巾走来走去。赤果着上身,水滴顺着一缕一缕乌黑潮湿的头发滴在肩膀上、胸膛上。那副景象啊,简直让人直喷鼻血,血尽而亡。每次都只能平心静气,低声诵念见半果美男不动心咒:“空即色,色即空,无色无相,方为真谛……。” 例如,有一天,寒尽忍不住了,问道:“你不用穿衣服吗?” “这是我第二最喜欢的着装。印象派的。”英理笑着说。 “那你怎么不穿皇帝的新装?”寒尽嘀咕。 “小尽,你好了解我,那正是我最喜欢的衣服。”英理微笑起来,心中余情未了,忍不住走过去拥抱她。 靶官一下子前所未有的敏锐起来。记忆中的男子的体温那样毫无阻碍地直接辐射到肌肤上,让她焦躁,于是激烈挣扎。 “不要动,否则我的‘衣服’会掉下来。里面穿的正是‘皇帝的新装’哦。”英理怕寒尽恼羞成怒,忍住笑意说。怀抱里的寒尽丙然不敢再动,身体僵硬。 英理低头看着自己下面的衣服,轻轻吹了一声口哨,自言自语道:“这身打扮可真好,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 寒尽不能直接站在花洒下洗头,因为那样会弄湿膝盖。这样坐着洗头,还要照顾到不淋湿脚,实在是很不方便。 “我来帮你吧。”英理无声无息地走进来,看到寒尽正拿着毛巾发呆。 “谢谢。” 他用毛巾将头发一点一点浸湿,到洗发水到手中,在手掌里搓两把,揉起泡沫后将洗发水抚到头发上。温暖结实的手掌在脑袋上轻轻地按摩,她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在壁炉前烤火午睡的猫,半眯着眼接受主人的,舒服得都想申吟出来。 英理帮寒尽洗完头发用毛巾包好。然后走进房里取出吹风机。轻轻地拨弄潮湿的头发,喜极了这股宠爱的味道。 温热的风从电吹风吹进发缝,在头皮上像摇摇的莲叶上欲坠的水滴滚来淌去。修长的手指极其温柔地穿行在发丝中,好像仲夏时徜徉在竹林中的清风。好舒服,好想睡……寒尽闭上眼睛。 “喂喂,小尽可不能睡着啊。我正在为你辛苦地吹干头发啊。说什么也得陪着聊聊天什么的吧。” “这只是举手之劳吧。难道英理哥已经衰老得连拈根头发也会汗流浃背地辛苦吗?”寒尽懒洋洋地说。 “小尽即使想睡觉也不能讲这样残忍的话,真的很打击人哪。” 寒尽将头微仰,虽然英理语气里饱含不满,但脸上淡淡的笑意却充满了调侃。 “英理老说怎么打击啊,残忍啊,好像真的被人伤害了,好像啊,一颗七窍玲珑心就真的像海底珊瑚一般百孔千疮了。不过实际上呢,英理哥的心脏可是活蹦乱跳的,比谁的抗打击性能都强。” “这样不是可以给小尽带来安全感吗?” “但英理哥老用伤心来叫人担心,这样的行径也叫做给人安全感吗?” “原来小尽一直在担心我啊。真是幸福。” “才没有呢。不要自作主张下自己喜欢的结论好不好?”寒尽抗议道,不过忽然又笑起来,话音一转,“不过这个自作主张的结论是对的呢。英理哥当然会很让我挂念……” …… 第10章(2) “睡着了吗?”英理低下头。恬静安然的睡容,均匀温暖的呼吸。 “傻瓜。”不禁爱怜万分地在额前印下一吻。英理摇头笑道,伸手到颈后膝下抱起寒尽。 “嗯……”寒尽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又阖上歪头睡去。 醒了。张开眼,蓝色的窗帘,雪白的墙壁,乳白的书架……在卧室里。 还没有刷牙呢,寒尽皱了皱眉,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她很喜欢睡觉,每天要睡十个小时,如果有可能,在周日周天得睡上十二个小时以上。寒尽毫无平衡感地走进浴室。 麦色结实的背部,清澈的水流顺着发梢,顺着背脊缓缓下滑。 “啊!”寒尽倒抽一口冷气,呆呆地站在门口。 “小尽,怎么啦?”背部上的人头转过来,熟悉又陌生的容颜,清晰又遥远的声音远远近近如影院里的光线般忽明忽暗的飘在耳边。 “英理哥,你背上怎么会有伤痕?”无意识地伸过手臂,指尖触着浅褐色的伤痕。 “打架留下的。我原来可是个叛逆少年啊。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纪念品?你忘了吗?是不是很丑陋?” “嗯。” “不要回答得这么直爽嘛。”英理哀嚎,“这个,一般都叫做‘英勇的勋章’。”他暧昧地眨眨眼。 “谁说的?” “女朋友们。”他诡异地一笑。 “看来你对女朋友的要求不只是美丽,还得愚蠢,不明事理。” “小尽,你知道太过聪明的下场吗?《杨修之死》那篇课文还记得吧?”英理邪邪地笑,将花洒取下来,意图朝寒尽喷去。“啊,其实这道伤痕配上足以让天下女子叹息的俊脸很有性格。”势头不好,寒尽连忙见风使舵。 “那,小尽现在为止一直咭咭呱呱的叹息好有特色呢。”英理变脸般,那副邪恶威胁的表情瞬间换成善良无害的微笑,逗弄她道。 “在美丽的人面前之发出单调的感叹,岂不太失礼了?” “应该是在美丽的背部面前发出单调的叹息?”英理轻笑声中含着捉弄。 “啊……啊……啊,我……我……天哪!”恍若晴天霹雳,寒尽从无意识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羞愧万分,脸热得快燃烧起来了,连脚趾头都是红的。老天啊,这是什么状况?!竟然在与一位一丝不挂的在浴室里说话?而且按照时间的长度来看叫聊天更合适?!即……即使是亲生兄长,这么做也是不合宜的。 寒尽忘了腿伤,连连后退,慌乱中打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英理眼疾手快,伸手过去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板上。英理垫在下面作缓冲。 “小心你的脚。”英理着急地说。 “没事。”在要摔倒一瞬间,寒尽就将腿提起来。情愿身体像米袋一样砸在地上,也要保住腿。 她被他搂在怀里,结实坚硬的肌肉,灼热的体温,染湿的衣衫,萦绕鼻尖的浓重的男子气息混合着沐浴露的淡香,那双漆黑的眼里有着炙热的火焰,让她全身发烫。 英理看着她,目光不同寻常,有着仿若要将她一口吞下的鸷猛。这真是一大考验,她的身体那么柔软馥郁,熨帖在他的身体上,丰盈的酥胸隔着薄薄的衣衫每一个微微起伏他都能立刻清晰地感觉到。那双乌亮的眼仿若蒙上水雾的黑瞿石,迷迷蒙蒙,让人沉醉迷失。他的头稍微一抬,捕捉到她的唇,失去理智般贪婪地吮吸。 他的拥抱是弱水三千,入而坠之。她都被他这样紧紧拥抱,今生再无上岸的希望。 “小尽,我爱你。”英理热切地看着她,他说今后要将她当作妹妹一样看待,但是,这种由少年时代的友情一旦转化成爱情,就没办法再回到起点,这是一种不可逆转的反应。经过这么多天的心理调适,他不但没有扭转心情,反而心中的情愫宛如杰克的魔豆,日夜滋长,没有停息。对她的爱,从来没有停止过。 “小尽,你呢?”英理期盼地望着她。 寒尽呆住了,脸上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他。 “阿欠……”寒尽打了个喷嚏,衣衫湿了,她的身体还很弱,马上感觉到凉意。 两人从魔魅中惊醒,看到彼此眼中尚未退却的激情,那样赤果果的火热与悸动。慢慢平静下来,仿若经过了一场天荒地老。 “呃……”寒尽急忙缩回搂着他脖子的手,从头到脚趾都要燃烧般。连滚带爬地往后移动,双腿有些发软,不由自主又坐在地上捂住唇,有些恐慌地看着他。心脏跳得好快,嘴唇咸咸的,温温的。 英理将她抱起来,走出浴室,放到沙发上,蹲在她身边,继续追问:“小尽,告诉我,你爱我吗?”他不想就此放过她了。他已受尽煎熬,爱或不爱,总要有个结果,要么上天堂,要么下地狱! “英理哥……我……”寒尽蹙着眉。 “小尽,告诉我,告诉我你的答案。”英理紧张地握着她的手,企盼地望着她,心里默默地祈祷希望是使他幸福的答案。 “小尽,你告诉我。今后不会再拿这类问题烦扰你。”他感觉得到,小尽对于他并非全然的兄妹之情。 “英理哥,我……”寒尽不敢看他的眼,头别到一边。她想对他说同样的话,她也爱他,在今年二月份重逢后,她对他的感情早已不再是对兄长的那种单纯的感情了。但是想到导游小姐,想到那些“英勇的勋章”的称赞者们,她难以说出他想要的答案。她爱他,但是她此刻却不能告诉他,明知道他有多失望,还可能会生气,可是,她没有足够的勇气将自己的心情说出来。 英理看着吞吞吐吐,表情为难的她,热切地目光慢慢暗淡下来。 “小尽,是不是你的态度已经表露你的答案了?”他冷静下来,沉郁痛苦地问道。 “对不起。” “为什么?”过了好半天,他轻轻地问道。 “我、我没办法……我没有信心能做英理哥的女朋友。” “我知道了。” 英理的反应出乎意料,没有失望也没有生气,只是定定地盯着她,想要望进她的灵魂深处,“如果这真是你希望的,那就这样吧。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他站起来,轻轻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双手握得死紧死紧,指关节泛白了。猛地一拳打在墙上。为什么?为什么要她拒绝他?就像那个时候一样,为了逃避这个问题,她甚至装失忆!爱自己就这么难吗?他绝对不相信小尽对他只是兄妹之情。如果是那样,在他吻她的时候,她早给他一巴掌了。而且那个时候,她并没有抗拒,不是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心仿佛被掏空了一块,一下子没有力气,滑落到地上,颓然跪坐在沙发前。眼泪,没来由地滚烫而下。 “哭什么?我不是答应你了吗?以后一直将你当作妹妹疼。”英理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哭泣得像个无助的小女圭女圭的她。她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哭泣,无法解释心里空荡荡的感觉。泪水就是从那里流出,没有任何可以阻挡的事物。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这么固执?为什么让自己这么痛苦,让英理哥那么不开心。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答应英理哥的要求很难吗?和他在一起是一件幸福快乐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拒绝?即使只有片刻欢愉,但是能让英理哥开心,让他没有遗憾,自己的感受又算得了什么?她实在是一个没有开阔胸襟且只为自己打算,自私自利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很难熬,英理哥依旧如原来般悉心照顾她,但能明显感受到他的态度疏远多了。对她总是那么客气,礼貌中透露着冷淡。真令人伤心。但是这些都是必须忍受的,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把大家弄得不好过。不,也许英理哥在慢慢恢复过来,受煎熬的只有她一个。但这就是她把事情弄糟的惩罚。英理已经和过去那帮女友恢复了交情,这件事他没有特意在她面前公告,但也没有刻意的隐瞒。反正她心里没有他,她不在乎他做什么,不是吗? “小尽,我帮你点好快餐了,一会他们就给你送过去。你不要等我吃晚饭了。我在外面吃。”五点半的时候,英理打电话给她。他说在外面吃,寒尽也知道,他不会是一个人。方才都有人打电话到家里,问他是不是回家了,还说在俄罗斯餐厅已经订好座位。 “知道了。”寒尽努力提起精神回答。放下电话,她又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神情沮丧得像要哭出来。这一阵子,英理哥神龙见首不见尾。早上一早出去上班,晚上在外就餐,等到十二点以后在一身酒味回来。看到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他,只是告诉她不用等门。但是见她依然固执等他回家,也不置一词。他再也不勉强她,待她有礼生疏,没有过去那种亲热的霸道。 丙然,十五分钟后,快餐送到。 香菇竹丝鸡汤、圆白菜炒小虾、干烧四季豆,都是她爱吃的菜。这是他关心体贴的全部体现。但是她现在一点也不爱吃这些菜了,用筷子拨弄两下,又食之无味地放下。动画片、言情小说,再也无法吸引她的全部注意力。原来还一直以为只要有动画片和言情小说就会与空虚、寂寞、无聊这类词一生绝缘。 他现在在干什么?一定有如花似玉的女朋友陪着吧。他们轻松自如地享受俄罗斯套餐,还是三辆马车呢!察觉到自己酸溜溜的语气,寒尽跋紧猛摇头,自己有什么立场不高兴呢?她不过是个妹妹,有什么权力过问兄长寻求快乐?何况,自己并不是出于对兄长的爱护,而是一颗妒忌狭隘的心。 她这样,一会想象过旺而妒忌,一会摇头叹气以自醒,折腾来折腾去,不知不觉到了十二点,英理还没有回来,今晚还回来吗?他不带女伴回家,毕竟为人兄长,应表现出应有的道德观。起码,表面上应当维持。而且时间又不长,寒尽伤好了,回去了,他想怎么就怎么。不用急在一时。 快一点了,寒尽呵欠连连,抱着靠垫晕晕沉沉地睡过去。 英理一回到家就看见寒尽抱着靠垫躺在沙发上沉睡:长长的发丝披散在背后、肩前,在灯光下晕着幽幽的光泽,右手抱着抱枕,一截雪白的皓腕被墨蓝的抱枕映衬得更加晶莹剔透。双眼紧阖着,长而翘的睫毛如蝴蝶的翅膀在灯光下微弱地颤动,两片淡粉的嘴唇可怜兮兮地紧抿着……这时她翻了一个身,黑色的发丝从她背后滑落到胸前,露出一小段雪白的粉颈十分诱人,让人心跳不已。他还是舍不下她,就像今晚和女朋友在一起,却总是心不在焉。到最后,人家邀他去她家看去年秋天去欧洲买回来的贝壳风铃,他也假装没有听出对方含蓄的邀请,礼貌地谢绝了人家就为了回家看她睡了没有。这几天她都很晚睡,一直坐在客厅里等他回家。却又不承认,说是午夜电视剧实在太好看了。对啊,还好看到让她坐在沙发声呼呼大睡,睡得像块毫无知觉的人形泥团,雷打不醒。 怔怔地望着她秀雅的脸庞,忽然长叹一声,俯去将她抱起来送回卧房。 罢一松手,寒尽就醒了。迷迷糊糊地眨眨眼睛,一看到他,立刻清醒过来。 “英理哥,你回来了。” “嗯。睡吧。”英理转过身立刻出去。 “请等一下,我有事情要说。”寒尽叫住他。 “什么事?”英理转过身来,身形却定在门口,没有再向前走一步,客厅里的灯斜射进来,将他高高的身影拖得长长的,投落在卧室的地板上。 “我最近的腿伤是不是好多了。” “是啊。”英理露出宽慰的笑容。 “几乎都全好了。一点也不痛了。” “是吗?医生也说你恢复得不错。” “那么,我想去上班了。可以吗?”寒尽忐忑不安地问。他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英理沉吟了一下,“多休息两天再去上班,好不好?” “好啊。”没想到英理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寒尽松了口气。 “你的腿伤好了,三天后我也要去出差了。” “嗯?去多久?” “一个星期或者半个月。青岛的那批货有点问题。我得去看看。”其实,一个星期前英理就应该动身去了,但是不放心寒尽便后延了这么久。现在那边催得实在很厉害了。 三天后,寒尽开始上班了。光是接受大家的关心就花上了一上午的时间。 邵光远看着她清秀消瘦的脸,关心地说:“可以多休息几天再来上班,没问题的。” “是啊是啊。如果是我,至少要请一个月的假!”安安连忙点头说。 “所以说,这个季度的季度奖要少给你百分之二十五。”邵光远瞪了她一眼。 “我只是说说而已,又没有真的请假。”安安不服气地嚷着。 “动机未遂也一样要受到惩罚。”邵光远说。 大家依旧这样吵吵闹闹,好像五一节前出游的小插曲已被所有人遗忘。除了荣兰再一次表示道歉和谢意时才能回想起来一点。 五月的下旬,亚热带的雨季来临。潮湿闷热的空气中漂浮着阴晴不定的因子。 “寒尽,麻烦你把这些数据整理一下,明天早上开会的时候需要。”邵光远递给她一张表,她许久都没反应,“寒尽?寒尽……。” “嗯?”寒尽从茫然中清醒过来,“怎么啦?” “哦,没什么。”邵光远看了看她,有些担忧,她工作时一向认真可靠,尽职尽责,很少有这样神思恍惚的情况。 “麻烦你把这张表的数据整理一下,做好报告。明天给我。谢谢。” “哦,好的。” 这是今天上午她第五次发呆了!英理哥昨天送她回家后就走了。今天上午十点的飞机,现在应该在飞机上吧,还是已经到青岛了? 不知道公事办理得顺利不顺利,这次是出公差,应该没有女朋友陪伴吧。唉,即使有又怎么样?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中午吃饭了吗?英理哥工作的时候那么投入,总是忘记吃午餐。 寒尽买好午饭,就捧着饭盒直奔办公楼顶楼上的天台。风很大,带来潮湿的水汽,又要下雨了吧。抬头望望天空,早晨还碧蓝晴朗的天空此时已淡灰蒙蒙。头发吹乱了,扑打着脸庞。一会,天边传来滚滚的闷雷,白亮的雨滴砸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土味。这个时候的青岛应该还是一片瓦蓝瓦蓝得让人沉醉的天空吧。 她在公司的lotus信箱系统里写了很多没有发出去的信件。 英理哥: 你现在到了青岛吧。工作还顺利吗? 呵呵,我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但是总想和你说点什么。英理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真的好想你。呵呵,可惜,我总是没有勇气跟你当面说。现在,这种勇气也不需要了吧。 希望你能早点工作结束回来,即使看不到你,但是知道你和我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共享同一块蓝天,喝同一个牌子的纯净水,呼吸同样被污染的空气,心里便有满满的充实感。 三万九千九百五十二 英理哥: 现在怎么样?今天的工作还顺利吧?我现在也很好。已经完全适应了朝九晚五的生活,本来休息了那么久,整个人变得懒懒散散的,像松松垮垮的旧袜子。这么快适应,说明我还是一个本质热爱工作的人吧。工作是唯一能让我觉得充实的事情,这句话真悲哀,不过,值得高兴的是我的工作能力还不错。也许今年十月份升职有希望。 现在已经到了梅雨季节。被子、床铺都潮潮的。想拿出去晒又没有太阳。昨晚睡觉的时候没有关窗,晚上下起临盆大雨。雨水从窗口飘进来,将书桌淋得透湿。我的漫画书……我的漫画书都能拧出水来了。t-t 昨天的晚餐吃的是桂林米粉。由于下雨,夜市也没了。吃米粉的时候,想到你为我做的龙骨汤。这种行为叫什么?忆甜思苦? 我记起来了你是怎么做龙骨汤的。今晚就回家做。 那个时候你将龙骨放入沸水中滚烫去血,然后将胡萝卜、玉米切成段。我在旁边用水果刀将红枣一颗一颗剥开,以便于能将红枣味迅速煮入汤内。每剖开一个,就放在手里感叹不已的看着,还不时扔进嘴里,所以我的效率非常之低下。 最后就将龙骨、胡萝卜、玉米、红枣放入锅里,再放点盐,盖上盖子焖煮。啊,对了,没法做龙骨汤。因为我没有电砂锅啊。算了,还是去超市买来吃吧。用白色的塑料碗装着的,才两块五一碗。方便得很。 三万九千九百五十三 英理哥: 昨晚吃了超市买的龙骨汤。他们的没有放红枣,所以汤一点也不甜,和你做的味道很不一样。我端着小碗,坐在超市外面的桌椅上慢悠悠地吃。天色已经黑了,下着雨,接到对面的美发厅又换了新的转动的霓虹灯。黄色和黑色的斜条纹,像黄蜂的警戒色,刺眼得很。 今天早上破天荒地起得早,突然心血来潮决定自己做早餐。我为自己煎了份荷包蛋,还有牛女乃、全麦面包。是不是营养很丰富的早餐? 我现在能把鸡蛋煎得很好看,形状圆圆的,蛋清白白的,里面包裹着的蛋黄呈半液态状。比前些日子在你那里煎的好多了。那个时候你拒绝吃我做的鸡蛋,找借口说,不喜欢晚上吃得太饱。我直接问你说是不是鸡蛋做得很难吃。那样的鸡蛋确实没人喜欢。蛋黄流出来,沾了一盘子,我也不知道煎蛋前要洗锅,因此,鸡蛋上面还有黑黑的粉末,有时候还能吃出碎蛋壳。你安慰我说,绝对不是。我逼着问你,一直坚持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做的鸡蛋?你完全可以直说,不必找什么借口。”无奈之下,你说出了实话,“那也能叫鸡蛋?”不过,我却没有受到严重打击的沮丧感,因为这么难吃的鸡蛋你还是把它吃下了。对了,你有没有偷偷吐掉啊。 很遗憾让你吃到堪称此生噩梦的煎鸡蛋,我现在水平能与五星级厨师相比(就煎蛋方面)。不过,大概没机会能为你做了。 三万九千九百五十四 英理哥: 今天每个人看到我,都问一遍,“今天怎么这么没精神啊?”弄得我莫名其妙。真的有那么明显吗?这几天晚上没有睡好觉。主要是……被子潮了,让我觉得难以入眠。为了避免大家太过关心,转移了在工作上的注意力,我决定去车间走走。可是,到了车间,拉上的小女孩一看见我就说,你的黑眼圈好明显啊。接着又用暧昧的语气邪恶的思想意图不良地猜测黑眼圈产生的原因。我落荒而逃。不过想给你讲个笑话:熊猫告诉记者一生有两个愿望:第一就是找个中医把黑眼圈治一治;第二就是能照张彩色照片。我也有两个愿望,不过,不能说,连自己也不能告诉。 三万九千九百五十五 英理哥: 这是你离开的第五天,这是我的第五封信。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来?到时候能告诉我吗?没有你的电话,没有你的短信,没有你的邮件,什么也没有,你在生我气吗? 记得今年二月的时候,英理哥就说要收心准备结婚了。嫂子人选现在有着落了吗?也许你不喜欢我问这类问题吧?是啊,好像……刺探军情。即使我很想知道,也会拼命忍住,不会问英理哥这样的事情的。 真可笑。原以为我们做兄妹,就像小时候,就像刚重逢那一阵那样亲密和谐,但是事与愿违,现在的我们渐行渐远,就像两条曾经交叉的铁轨,短暂的相交后分离得更远。在各自不知通向何处的远方,也许就再也没有相遇的机会了吧。 原以为这是最好的结局,但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痛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不管怎么样,希望你一切都好。快点结婚吧,我一定给你一个超级大红包! 对了,今天上午我告诉邵光远,愿意去香港工作半年。他惊讶地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本来也是要派我去的,但是他一直以为我真的和你订婚了,为了照顾我,一直在考虑别的人选。他真是个好人,对不对? 好了,我要去车间看看试制品做得怎么样了,再和那些小泵娘聊聊新版的《神雕侠侣》。李莫愁的造型真不错,那才是魔女的造型呢。 寒尽写完信,满月复思绪得到一点发泄,不再堵得发慌,但随之而来又是一阵茫然和空虚。这些天,她不得不一直写信,虽然一封也未发出,但是不写这些信,茫然迷乱的心根本无法沉静下来。写信的过程,也是将美好的回忆重新温习的过程,一点一点体味那些曾留在心里的美好感觉,浮躁不安的心情慢慢沉淀。 昨天晚上看电视,剧中的女主角对朋友说,即使我们的感情总有一天会结束那又有什么关系?连生命都会结束呢。难道因为吃了饭以后,消化了还会饿,就不吃饭了吗?我绝对不会因为害怕失去爱而放弃爱的。 听到这句台词,她泪如雨下,哭得直打嗝。即使英理哥在男女之情方面靠不住又有什么关系?谁能知道以后能发生什么?起码,没有什么情况比她现在更糟糕了。即使与英理哥之间就像一场满天的烟花,短暂的绚丽之后,是无尽的黑暗那又怎么样?起码曾经照亮过她的生命。也许在原来,她情愿独守漫漫长夜,也不要烟花一瞬后无尽的黑暗。因为如果没见过烟花的绽放就不知道黑夜的冷清与寂寥。但是她现在改变想法了,虽然烟花过后繁华不再,但在以后的黑暗岁月里还拥有那一刹那的美好回忆。美好的回忆也是一笔财富,为什么就要轻易放弃掉呢?不能天长地久,那么曾经拥有也能稍补遗憾。 “寒尽,要不要再去拉上看看?”安安跑过来问。她最讨厌去车间了,每次不得不去的时候总是要拉个人做伴。这个人一般都是寒尽。 看到安安越来越近的身影,寒尽急忙将信存好,慌乱之下,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点的是发送键。 尾声 “早啊。”寒尽慢慢地走进办公室,和同事打招呼。 “早啊。怎么这些天你来得这么早?”同事问道。平时寒尽一般提前五分钟打卡上班。虽然她工作认真,从不迟到,但是早上一般都爱睡懒觉,所以从来没有像最近这一段时间,将近提前一个小时到办公室。 如前几天一样打开信箱写邮件,突然间看到有英理的来信。心怦怦地跳起来,在胸腔间猛烈的撞击。全身的血液被抽干了般,浑身冰凉。手都有点不受控制地颤抖。 小尽: 最近还好吗?一切顺利,我明天下三点半到达。对了,把你其余给我的信件发过来。 寒尽惊讶地张大嘴巴,瞳孔收缩!天哪,他收到她的信了。是哪封?只要不是前天那封就行!怀着侥幸的心理,寒尽跋紧查看发件箱。上帝没有听到她的祈祷,耳边响起魔鬼恶作剧得逞的笑声。 完了。怎么办,怎么办?下面还有英理的信,也是昨晚发的,与第一封信时间相差才三分钟。 小尽: 一定要将其余的信发给我,你八点上班对不对?在明天上午九点以前我要收到你所有的信!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两封信如两颗炸弹在寒尽的脑海里炸开,她掩着口,惊恐的盯着电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手机响起短信的铃声,是英理发来的短信。 小尽,现在起来了吗?快点去上班,把我的信赶快发过来。 一看到邵光远来上班的身影,寒尽立刻跑过去跟他请一下午的假。 “请假干什么?”他问。 “接机。” “接年英理?” 寒尽点点头。 “难怪你这几天没精神,原来他不在你身边啊。”他了然地微笑,笑容里有些释然有些惆怅。 英理现在的心情十分好,一边哼着歌一边收拾好行李,然后坐在笔记本前再一次阅读寒尽在他的胁迫下发来的邮件。给她发的邮件、短信,虽然看到她其余信件的心情那么迫切与期待,但是语气却粗暴生硬。他是故意的,小尽傍他那么多苦头吃,他也是有自尊心、想要报复的好不好?她曾经让他那么难受,现在吃点这样的小苦头也是应该的。 “老大,今天心情不错啊。”英理公司里的一位工程师笑着说。 英理看了他一眼,把脚放在房间的茶几上,继续得意地哼着歌。 “事情办完了这么高兴啊。” “你不高兴吗?”英理奇怪地看着他。 “当然高兴啊。” “那不就对了?” 才不对咧!堡程师有点迷惑不解,事情办好了心情当然也愉悦,但是也不至于高兴成这个样子吧?瞧他笑得那么得意,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坚持可以去做牙膏广告了!就像前几天杀气腾腾地跑过来一样,虽然这边事情不顺利,但是这种事情又不是第一次,比这更严重的时候他都能沉得住气,那几天像吃了火药似的,谁碰到他谁倒霉!那个时候,他简直就是一颗移动的不定时炸弹。搞得大家纷纷奔走相告,只要他出现的场合,只要和自己无关,就决不出现,避免成为炮灰!差点官逼民反了! 他的迷惑在英理下飞机的一刻找到了答案。 罢出关,便看见一抹轻烟流水般的身姿悄然静立。他们老大努力克制心中的激动,快步走过去。 “嗨,你在这里干什么?”他故作冷淡地问,一张平时还算英俊的脸此刻因为要拼命克制笑容而肌肉扭曲显得有些古怪。 “等你啊,英理哥。”看着地板上反映的人影,熟悉的气息已经逼近。寒尽惊喜地抬头。 “你回来实在是太好了,英理哥。”寒尽轻轻地靠在他怀里,却被英理轻轻推开。 寒尽不解地看着他,心中惶惶惑惑。毕竟是自己太自以为是了。做过那样的事情,即使是英理哥,也不能轻易原谅她啊。 “对不起,英理哥。” 英理顿时好像尾巴甩到火炉上的猫,暴跳如雷,“你就只有这样的话对我说吗?” 看着寒尽惊慌愕然的眼神,英理压下怒火,“我回来可不是为了听这个的。还有没有别的话要说啊。” 努力装酷想表现的冷淡却又克制不住急切的英理哥突然变得十分可爱,寒尽瞅着他,青色的长睫轻轻上翻,仿若翩翩粉蝶栖息于上,嫣然一笑,英理晃神醉倒。 “我爱你!”寒尽不慌不忙地轻言细语。轻柔的声音从口中逸出,柔情绰约。 英理还是一副挨了炮弹的表情。 这这这……英理心中狂喜。 “花都没有,一点诚意都没有。”英理继续冷着脸,抬抬眼皮挑剔道。 寒尽扭捏了一下,眼光瞟向别处,递给英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打开它吧。”寒尽低垂着头,黑色发丝从脑后滑开一些,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英理狐疑地拉开袋子,九十九朵鲜红的玫瑰含苞未吐,芳香四溢。 “居然……居然……正常一点捧着鲜花来接我又怎么样啊?送给我鲜花有那样见不得人吗?”英理不满地唠唠叨叨。 “还不行吗?”寒尽失望地说,目露狡黠,“那我下次再努力好了。”说完就往外走。 “谁说不行啊。”英理紧跟上去,急切地说。看见她隐藏的笑脸不甘心地说:“小尽太过分了。居然骗我!道歉一点都没有耐心。” 寒尽停下脚步,看着英理微笑的脸,忍不住踮起脚,凑近虔诚一吻。他太高了,只能够到下巴。 “可以解释一下刚才的行为吗?” 寒尽的脸可爱地红了红,嘟囔着:“重逢的冲动。” “嗯?因此小尽就用这样不负责任的理由随便亲我吗?”英理故作沉思道。 “应该是这样。”从喉咙汩汩流出低沉的笑声,英理托着寒尽的下颌,俯,“应该是这样,认真地负责地亲吻呢……” “小尽……”轻密的吻辗转唇齿间,低醇的嗓音充满了无法抗拒的诱惑。空气都从肺部抽空了一般,脑子晕沉沉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着。尽避这是穿拂绿柳的春风那般的温柔,但是彼此却好像经受了一场暴风骤雨的洗礼。 “太肉麻了,实在是太肉麻了!我还在这里呢!”同行的工程师一边打寒战一边提醒道,“这对我影响不好吧。” “算了吧,你都三个孩子的爹了!”英理一脚踢过去,不屑地说。 番外篇 “傻子,打她!打她!” “打她,我们就跟你一起玩。” …… 一群懵懂顽劣的孩童在路旁嘈杂地尖叫,兴奋地怂恿着穿着粉红衣服的女孩。女孩身材较这群孩子们高出许多,脸色苍白得有些病态,表情迟钝,眼神痴呆,行动也不是很灵活。 “打她,大家就跟我玩吗?”粉红衣服的女孩歪着头看着身材较同龄儿童更为瘦小单薄的小女孩。 寒尽恐惧地看着那个一步一步走近她的痴傻女孩,那样高大壮硕的身材充满了暴力的危险,像卡通片里的怪兽一样。很想拔腿就跑但是脚却没有移动一步。并非想为基督那种别人打你的左脸奉献右脸让别人抽刮还隐忍的精神殉道,而是如果她跑的话,那些旁观的儿童虽然害怕家里大人责骂,不敢直接动手打她,但是绝对会在前面拦截。跑也是跑不掉的,自己的恐惧只是让他们更加高兴,或许对于他们来说看到别人痛苦才能更加体会到自己所拥有的幸福吧。寒尽现在的逃跑将会成为他们努力恐吓的甜美果实。而且逃跑的话,将自己的害怕那样明白地表现出来会让自己失去尊严。 “扯掉她的头发。”一个女孩子叫道。 寒尽看着那个女孩,很希望自己仇恨的眼光将她灼烧,自己并不是那些高来高去一出掌天崩地裂、惊天动地、地动山摇好像放核弹的武林高手。否则随之而来的一定是要让他们一整晚抱着噩梦痛哭流涕。因为给别人施加痛苦的人自己往往更不能忍受痛苦。 可惜虚幻的想象对于解除现实的痛苦帮助不是很大。痴傻的女孩揪住她头发将她拖到角落里。狠命地扯着头发,寒尽的脑袋随着那股力道摇动,不是撞倒坚硬粗糙的墙壁上。 “扯不下来。”痴傻女孩捏着一小撮黑色的发丝,转过头说道。 寒尽将眼睛瞪得大大的,免得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 “她都没哭,真没用。”男孩子们说,“算了,踢她肚子吧。”他们可以将刚出生的老鼠想出各种花招玩弄两个小时才弄死,然后放进她的书包。寒尽回家吐了一场,两天没有吃饭。梦里被一只破膛开肚的老鼠追赶。这群孩子的所作所为很清楚地显示了人类的确是由兽类进化而来,他们做出了残忍的事情却不自知,毫无不安,毫无愧疚,也不会受到众人的鄙视与谴责,只因为他们还是天真懵懂孩子。这才是最恐怖的。 痴傻女孩一脚一脚踹向寒尽的肚子,用手拧着她,发挥自己那点比竹箔更单薄的智慧来努力想象暴力的动作,将眼前的小女孩当作破布女圭女圭一样毫不在意地摆弄。寒尽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翻滚起来,肠子像毒蛇一般在月复腔内游动。 “你们在干什么?”少年淡淡的嗓音突然响起。 “要你……”待看清来人,那个“管”字懦弱地缩回喉腔,并不能如前面二字一样堂堂正正、气势如虹地迸发出来。 “你不要管啦,这又不关你的事。”孩群中的一个女孩子柔柔地劝慰道。 “是谁把她打成这样的?”少年低头俯视着帮小孩,他正直发育的时候,个头也比同龄人长得高很多。 “是她。”七八双小手齐齐指向一直后缩到人群中的痴傻女孩,被人轻易地利用必定会被人廉价地出卖。 “是你们支使的吧。”后面连着一串冷笑,“你们若再欺负她,我一定十倍报复到你们身上。告诉你们,她现在是受我保护的。” 顽劣儿童顿作鸟兽散。 “你还好吧?”少年轻巧地抱起小女孩,将她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小女孩发育不良,抱起来像片树叶,轻飘飘的。 寒尽头晕晕的,无力地靠在少年的胸前,本已眯上的眼半睁开来,少年关切的脸撞如视线,背着阳光,眉目依旧不甚清晰,发丝上晕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宛若神话中的天神降临。 “你哪里痛啊?” 寒尽没有说话,垂着眼帘。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寒尽看着这个前天晚上陪着自己等妈妈的少年,无力地闭上眼睛。这个人如果知道了自己一直是被欺负的对象,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欺负自己呢?因为在组织的压力下,暴力的力量只是大巫见小巫。人是社会性的动物,是无法忍受孤独的,特别是小孩子若被大家隔离,哪怕只是一分钟,那种无形的压力也会让他哭爹叫妈。 “不记得我了?哎呀,脑袋没有撞坏吧。”英理伸手胡乱揉了揉寒尽的头,“我是英理哥啊。” 英理又忍不住揉揉她的头发。寒尽的发丝并非柔丝如碧草的那一种,相反,有些发丝还过于粗硬。但是看着那张美丽的脸上的笑容就忍不住想亲近。 寒尽看了看她,方才的笑容隐去,脸上又恢复与年龄不称的冷嘲的神情。没有爸爸真的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吗?与众不同真的是罪大恶极,真的是那样不能容忍吗?如果这个人知道我跟他不一样,他会怎样看待我呢? “他们说因为我没有爸爸。” “嗯?” “我跟大家不一样,我没有爸爸。” “嗯?”英理半晌没有反应过来,涩涩地问道,“你是说他们说你没有爸爸,所以就要欺负你?” “嗯。”寒尽淡漠地点点头。 “笨蛋!”英理看出无表情的面具下的孤独与恐慌,一把抱住她,低低地咒骂。声音里满是怜惜。寒尽脸上的伤痕摩擦在他的确良的衬衣上,刮得生疼生疼。 “他们欺负你,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师?还有你妈妈?” “我告诉过老师,但是老师顶多批评他们几句,而且次数多了,老师也习以为常了吧。我也告诉过妈妈,妈妈带着我去他们家,他们家长也就是道歉,安慰我,叫我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寒尽这句话说得极为讥诮,“因为他们还是孩子嘛。但是妈妈一回来就抱着我哭。爸爸死了,妈妈也哭;妈妈找不到工作,回到家里也哭;现在我被别人欺负,妈妈也只能哭。我害怕妈妈哭。她一哭,我也要哭。我不想妈妈哭,我也不想自己哭,我们实在哭得太多了。”寒尽保持平静述说,鼻子一酸,蒙蒙雾气过度饱和在眼眶里凝结。自知这是流泪的前兆,她眯着眼咧开嘴笑起来。每次母亲哭的时候总会说“我的小尽命好苦”。每当母亲说这样的话,寒尽不由打个寒战,好像自己已被厄运的锁链缠绕住。 “那你干吗不跑?” “如果我刚才跑的话,那群旁观的人就会堵住我。他们很喜欢看见我害怕的样子。我平时都会走大路,有很多大人在街上会阻止他们,今天一下课我就冲出来,以为不会被他们追上才走小路,运气不好,才被抓住了。”寒尽耐心地解释。 “没关系。以后我会保护你,谁也不敢欺负你了。”英理将瘦小单薄的身体拥入怀中。他明白眼前这个倔强的小女孩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眼泪。 好像仲夏午时的阵雨,先是一滴一滴滴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接着便是哗哗的倾盆大雨,衬衫被泪水浸润一点,然后湿了一小片,后来布料贴在整个肩部。那样汹涌的泪水令人不敢相信是从这具小小的身体中涌现出来,那样多的泪水好像正在耗尽身体中的最后一颗水滴。 “好了吗?”看着寒尽红眼眶、红鼻子,连嘴唇也有些微肿殷红的凄惨模样,英理赶紧笑道:“像桃花一样漂亮的小泵娘现在哭得像个桃子了。” 寒尽尴尬地笑了笑。 “太阳雨!”她叫起来。 真的是太阳雨,淅淅沥沥的雨丝带着金色的光芒从天空细细密密地洒下,翠绿的树叶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更加光华闪亮。 “小尽,彩虹!” 真的是彩虹!七色彩虹如一座巨大的拱桥横跨天际,红的热情,橙的活力,黄的娇女敕,绿的希望,蓝的宁静,靛的朴素,紫的神秘…… “好漂亮啊……”屋檐下,少年与小女孩的身体并坐着,两颗黑色的脑袋仰起遥望金色的太阳。 “我要永远保护你。”低低的誓言溶入美丽灿烂、光华夺目的太阳雨中。 你的笑是甜的 我的笑是酸的 你的泪是快乐的 我的泪是忧郁的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