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雨浥轻尘》 楔子 轩辕王朝十六年,皇帝病逝,年仅八岁的皇子承位登基。 只是前朝皇帝昏庸跋扈,以至朝野动乱,早已失尽天下人心。而新帝年幼,在世人眼中根本不足担当大任。 适时,执掌兵权的安淮王发动政变,以天下归心之姿将登基仅一月的小皇帝废黜,择得吉日登基为帝。 新帝登基这一日,放眼四海,普天同庆。 千重宫闱,亦是装点得华美绝伦。 朝臣伏地高颂:“吾皇万岁万万岁!” 那一身绣金龙袍、器宇威仪的男子,便在这万众屏息的时刻,踏着晨光,自红毡的那一方,朝着殿堂之上那最至高无上的位置稳步踏来。 当朝天子,曾经的安淮王,不过年方二十八岁,乃是已故老皇帝最小的兄弟。十六岁便随军出征,十多年征战沙场换来了今日的地位。先帝在世时已是对他多有忌惮,奈何大势难转,立得自己最小的皇儿做皇帝,也不过是为了赌最后的一把。 安淮王是个极其理智的人,心机深沉,外人很难窥见其弱点。老皇帝也是费了一番心机才找到了一个可以牵制他的人,至于那个人在他心里有没有期望中那么重要,却是谁也不知道。 蹦乐和鸣,眼见新帝已走至龙椅旁,正欲落座,自那偏厅处却急急忙忙地跑出一名小爆女来。 内侍总管大惊,连忙低声喝止。 那小爆女也是没见过如此大的场面,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哆嗦着禀告道:“启……启禀皇上,玉妃娘娘在素芳殿……服……服毒自尽了……” 皇帝闻言一愣,脸色瞬间转了煞白,竟是不自禁地后退了一大步,失了仪态而不自知。 内侍总管赶忙上前欲搀扶住他,“皇上!” 皇帝挥开他的手,待回过神来,拔步就往后宫方向行去。 满朝文武一片愕然,却是人人屏息伏地,无人敢喧哗一声。 内侍总管亦是跪在一旁,欲出言阻止:“皇上,请以大局为重!” 他自皇帝年幼时便随侍在旁,身份与情分自是不比常人,也因此只有他敢在这个时候、这样的地点,对皇帝出言劝诫。 皇帝怒然瞠目,一脚将挡路的内侍总管踢开,在众目之下,连所有的约束礼仪都是不顾了,急步朝后宫奔了去。 九曲回廊,今日即便是奔跑起来,也觉得是如此的漫长难行。 想不到她终究还是选择了背离,以这样的方式来对抗。 只是她却忘了,这样的责任加诸在他和她的身上,又何曾公平? 玉哲,你好糊涂! 第1章(1) 蓝天白云,草盛鹰飞,遥遥望去,草原像一块铺展的毯子,一直延伸到看不到边际的天那头去。 一骑快马自一处小山坡上急驰而来,伴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随后便有另一匹马跟着驰了下来,马背上的人脸上有几分焦惶之色,高声喊道:“郡主,您跑慢些,等等奴婢!” 跑在前面的那匹马通透雪白,撒蹄跑得正欢。 马背上的女子,一袭锦缎红衣,长及腰际的头发编成两根粗黑的辫子垂在胸前,妆容简单,但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却水灵灵煞是好看。 她见身后的侍女跑得太慢,便神采飞扬地回过头喊道:“明珠,你跑得也太慢了,哪里还像是草原儿女该有的风范?” 明珠的职责便是保护郡主,能护得主子安全才是首要的,哪里有闲心思管自己有没有什么劳什子的风范。 好不容易才追得近些,她大声道:“郡主,出来的时候族长特地交代过奴婢,说今日草原上有远客要来,要奴婢务必提醒您早些回去。” 红衣女子扬眉一笑,回道:“我才不理那些呢,招待客人有阿爹在就行了,与我有什么相干?” 短鞭一扬,当下马儿跑得更欢了。 马队徐缓前行。 领头位置,一匹马率先跑出几里远去,探了探前方的路况,转而回身禀报:“启禀王爷,前方已经可以看见蒙族的帐篷了。” 一匹黑鬃高马自队伍里缓缓踱了出来,马背上的男子,一身绣金紫袍,面容俊秀,眉宇间一抹逼人的英气。 他自马背上眺目远望了一下四周,被这碧空万里的好风景感染了心情,于是神色愉悦地笑道:“本王许久没有策马扬鞭了,段辰,吩咐队伍直接往帐篷方向去,你随我先去赏一赏这草原的风光。” 段辰领了命便去后方传达指令,而再回身时,只见主子的骏马早已经奔驰出老远了去,于是立即策马跟上。 他是中原人,生在帝王之家,排行十六,乃是当朝天子最小的兄弟,封号安淮王。 轩辕王朝是东方家族的天下,他则是单名一个“离”字。 他的容貌承袭自母亲,有着江南人的清俊与文质,以至别人在初识他时,都会以为他是一个温文儒雅的弱质文生。而事实上,他自十六岁那年便随军出征,十多年征战沙场,浴血厮杀才换来了今日的地位,边关的十万大军亦是隶属于他的麾下。 这几年,外界早已经渐渐地谣言四起了,说他拥兵自重,怀有谋反之心。 同胞兄弟原有九人,当年父皇驾崩之时为了争夺皇位,相互设计陷害死了五个。剩下的两个资质庸碌,得了各自的封地就远离了京城,亦是远离了是非。 谋反,即便是事实,也是时机尚未成熟,他自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就同皇帝撕破脸皮弄得鱼死网破。 他既然有了今日的成就,自然就会怀有自己的野心和抱负。而自古都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斗的,也不过是谁的心机更深一筹。 他知道皇帝此次派人来科尔沁草原的目的,他不会傻到自己乖乖栽进圈套里去。 想至此,他的脸上闪过一抹冷然,使力扬鞭一策马,胯下的“黑风”便跑得更快了。 段辰自后面追了上来,突然高兴地大喊一声:“王爷快看,那是海冬青啊!” 海冬青是极其罕见的一种猎鹰,在满人和蒙人眼中,那几乎等同于神物。 而且这草原虽大,海冬青却是十分难得才能遇上一回。 东方离抬头望去,果然在头顶上方见到那只以迅猛姿态盘旋飞翔的大鸟。 贝唇一笑,在减慢马速的同时也已经身手利落地探身自背后取出弓箭,满弓上弦,那箭便似破空的闪电一般,“噗”地夺空而去。 却在此时,有另一支箭先他一步自旁侧射了过来,目标不是那猎物,居然是他射空而去的那支箭。 两箭相击,他的箭被拦中射断,可见对方的射术有多精准。 他微一蹙眉,侧目望了过去。 一道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无辜,传至他的耳边来:“哎呀,真糟糕,看来我的射术又退步了,阿爹知道肯定要骂我不思进取整日只知道玩。”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小泵娘,一袭的红缎衣衫,柳眉杏目,笑容明媚,第一眼瞧着,便让人忍不住定下目光,再次去将她细细地打量一番。 他也不开口责难,只是拉停了马,神色沉静地候在那里,等着她来给他一个交代。 她果然也放缓了马速,慢慢朝他这边靠了过来。 陌生人相见,她又只是一个势单力弱的姑娘家,可是即便面对他这样一个脸色难看的陌生男子,她也丝毫未见有避讳畏惧的神色出现。 包甚至,她做了错事,还能笑得那样的一脸无辜且理直气壮。 “这位大哥真是对不住,我方才也是想去射那只鹰的,只可惜准头不够才误射了你的箭,莫怪莫怪啊!” 他微微一哂。她方才的那一箭,哪里是什么准头不够,分明是射术太好,才能将他那支使了九分力气的利箭给拦了下来。 不过看她一个小小的姑娘家,能拦下他一箭,倒也是有些不简单。 “你无缘无故射断我的箭,我原本可以不同你计较,但倘若你拿这种搪塞的理由来应付我,我却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红衣女子听着他的话,有些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这人也真是好笑,他捕猎草原神物犯错在先,她都没有同他计较,他反而还想来个恶人先告状。 不过表面上,她还是笑嘻嘻地回:“我真的只是技术不佳,准头太差的缘故……” 后面的话,却在他的警告眼神下打住了。 虽然她并不畏惧于那副冷冰冰的眼神,但心想如此也好,正好同他理论一番。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那样一只鲜活的生命。你这外乡人,不懂我们草原的规矩也就罢了,怎么还敢在这里做出些乱射乱捕的事?我那一箭,其实是好心地救了你一命,否则你若让族里的人抓住,非饶不了你!” 段辰在一旁呵斥道:“放肆!” 主人却挥手制止他多言,“照你说来,我岂不是还要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了?” 她扬眉一笑,大方回道:“哪里哪里,该是我多谢你承让才对。” 他却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闪过一抹玩味的笑,看着她,用听似认真的语气回道:“可是我偏不想承这个让,怎么办?” 她一听这话倒是愣了一下。听这意思,是打算同她算账吗? 这里可是她的地盘,她又怎会惧他一个外乡人的威胁? 翩然一笑,无赖地回道:“你不想承让也不行,老鹰早已经飞走了,反正我是没本事再给你抓回来,阁下看着办吧。” 他想了想,抬眼一笑,道:“告诉我你的名字,这账我便同意消了。” 她扬眉,“就这么简单?” 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赫舍兰·玉哲。”告诉他又何妨,反正在这偌大的草原上,人人都是识得她的。 他蓦地眉目一凝,“你就是古族首领的女儿?” 她没有回答,而是悄然一笑道:“该你了。” “东方离。” 她同样微微一怔。 瞧他的打扮她早已知道他是来自中原,只是却没有想过,他会是皇族中人。 当下脸色一暗,她迅速地掉转了马头,朝山坡的另一边跑去了。 山坡上,一名看似侍女模样的人迎了上去。 他瞧着眼前那渐渐离远的背影,已然在心中笃定了她的身份。无须等她亲口承认,因为他知道赫舍兰是古族最尊贵的姓氏,而她,显然便是他此次前来要找的人。 眉宇间的神色依旧凝重,他缓缓地拉起缰绳掉转方向,却又再次回头观望,待见到那抹红色人影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他才转过身往另一方行去。 草原的夜晚,月亮总是升得早。逢上月中,满月便银盘似的静静悬于墨蓝色的夜空里,旁边碎星几点。 四月天,草原早已换上了青葱的颜色,浅草没蹄,月色之下策马徐行,呼吸间尽是属于泥土的味道。 虽然这样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的确适合在草原上走一走赏赏月光,但前提是在吃饱喝足了之后,人才有可能生出这样的雅兴来。 主仆二人的马一前一后地走着。 明珠忍了又忍,终于小声道:“郡主,很晚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整整在草原上骑了一日的马,闲晃荡了这么久,早就过了晚膳的时辰,她实在是饿坏了,呜呜。 只是郡主此刻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自打先前偶遇那个汉人之后,她整个人便安静下来,连带着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郡主不喜欢汉人,她知道,可是也不该因此就折腾自己的身体啊。 前方的人并未回话,而是看着渐渐接近的帐篷群,蹙起了眉头。 遥遥望去,已经可以看到帐篷前升起的火堆,有许多簇火光,染亮了半边的夜空。想必那里早已是一片热闹景象,足见阿爹对那个来客的重视程度。 “明珠,你可知我阿爹要招待的客人是谁?” “奴婢不知。” 她笑了笑,心想也对,既然说了是贵客,明珠身为仆人不知道是理所当然的。 先前在草原上偶遇到的那个中原人,来自中原皇室,于是悬念便已揭开,阿爹口中的贵客,自然是除了他再无别人。 她并非厌恶汉人,她憎恶的,只是那九曲深宫里住着的皇室中人。 只是憎恶归憎恶,眼见避不开,她也不该再去刻意地躲避。 收起心底的沉重,她回头扬眉一笑道:“我知道你这丫头催我的意思,一定是肚子饿了对吧?” 明珠不好意思地笑。 “走吧,这个时候赶回去,应当还不至于吃剩下的酒菜。” 那个东方离,她是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来路,不过乍见之下已能隐约感觉出他气度间的凌厉之气,想必是个不太好惹的人。 所以即便他品貌端正、气度从容,在她看来也不过是迷惑他人的假象罢了。 与当朝皇帝同根同族的人,必然不会是什么好人。 至此时,她突然又很想去会一会他。 宴席设在了帐篷之外。 蒙人喜歌善舞,红彤彤的火堆生了起来,年轻的男女们便和着马头琴的曲声,围着火堆兴高采烈地载歌载舞。 主席之上,上宾的位子自然是留给了远来的尊贵客人,族长索铎则是陪坐于一旁。 “久闻十六王爷骁勇善战,乃是横扫千军的英勇之士,今日一见,说句实话,倒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东方离执起酒碗浅啜一口,淡然一笑道:“那原先在族长的眼中,本王该是怎样的一个人?” 索铎笑回:“我原先是将王爷想象成我古族勇士的剽悍模样了,可是一见之下,觉得王爷您不着战袍,倒更像是一个读书人。” 只是这样一个看似笑意温浅毫无攻击性的人,怕才是最具危险性的人物。 东方离低眉一笑,未再回话。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他都是见得多了,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与这样的说辞。 放下酒碗,余光及处,瞥见有一道红色身影在移近。 他侧目望去一眼。 火光映天,她那一身红衣越发显得出挑扎眼。 知道她会出现,只是都这个时辰才回返,想必是在草原上流连到现在。 她是直接朝着索铎而去的,眉眼带笑地喊了声:“阿爹!” 仿佛自始至终都不曾留意到他的存在。只是太过刻意的举动,反而泄露了她的心机。 他垂下眉眼,无声一笑。 索铎见女儿归来,原本一脸喜色,记起此刻有客在旁,于是故意将脸色一板,假训道:“你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说是出去转转,结果玩到这个时辰才回来。” 偏偏他的宝贝女儿还回他一句:“倘若不是明珠喊肚子饿,我还没打算这么早回来呢!” 索铎为了提防她再说些毫无忌讳的话,于是转了话题道:“快来见过安淮王爷!” 他转而向一旁的东方离道:“让王爷见笑了,这是我最小的女儿。” 玉哲看向眼前的人,朗然一笑,丝毫不见白天那副忽然转冷的神色。 “见过王爷。” 白天里只是仓促一逢,并未认认真真将她打量清楚。而现下仔细一瞧之后,她娇俏秀丽的容貌,毫无意外地令他感到了熟悉。 他几不可见地蹙起了眉。 见她神色疏远,仿佛白日里并未与他相逢过一般,他便也敛去目光里的深沉之色,温然一笑道:“郡主不必多礼。”顿了一顿,却又状似不经意地继续道:“都说草原儿女善骑射,本王这一回倒是在郡主身上见识了一回。” 玉哲表面神色未动,心中却不免想,他这是要在她阿爹面前同她清算那“一箭之仇”吗?想不到他堂堂一个男子汉,竟然如此的爱计较。 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再假装不认识他。沉默了片刻,故意装作恍然大悟的表情,惊讶地道:“哎呀,我说为何一见王爷您便觉得面善,原来今日在草原上要射海冬青的那人,正是您呀。” 看她在那里摆出一副夸张的表情,他不禁低笑一声。难为她唱念俱佳,还有这份闲心思在这里逗他开心。 索铎诧异地问道:“王爷已经见过小女了吗?” “的确已经有过一面之缘,在本王来的路上。” 索铎的第一反应就是瞪了女儿一眼,低声道:“哲儿,你是不是又闯祸了?” 东方离先她一步,淡然一笑回道:“其实说来,倒是本王差点闯了祸,幸得郡主出手相阻,才避免犯下错误。” 玉哲并不领他的情。虽然他话说得漂亮,但谁知道又会是什么叵测的居心。 “也没有,就是女儿一时失手,错射了王爷的箭。”她端起笑脸,转看向他,“王爷乃是堂堂大丈夫,相信一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弄得心中不快吧?” 他回了她一个颇具深意的笑,扬起半边眉梢回道:“当然。” “那我就放心了。”她将目光移开,嘴角闪过一抹得意之色,“阿爹,女儿先告退了。” 她会自己主动来打招呼,是因为知道即便她不来,依照阿爹那种凡事爱顾虑的脾气,自然也会担心她失了礼而遣人来找她。 现下面也见过了招呼也打了,而且最重要的,那个身份尊贵的男人,他的模样她也借着火光瞧了个仔细。不为别的,她其实是想知道,中原的男人到底特别在什么地方,才会让许多年前,阿姐那般的倾心倾情,至死也不逾。 如今她看了之后,也没觉出有什么特别之处来。容貌是很好看,眉眼修长,雪肤玉面。只是那样的容貌,在她看来倒更适合女子。一个大男人长出一副眉目清秀的模样,其实也不是什么好骄傲的事情。 尤其关键的是,他是心机狡诈的皇室中人,所以如何看,她都没有喜欢他的道理。 她也没有等父亲发话,便径自转了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了。 第1章(2) 东方离则是微微抬眼,望向她离去的背影。 索铎见东方离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女儿而去,心中微微闪过一阵不安,于是借着敬酒引回他的注意力,“王爷,我再敬你一杯。” 东方离收回目光,浅笑应承,将手里的酒一口饮尽,然后抬起眼,听似温然地道:“先前族长说,这草原之上,只要是本王看上的东西,你都可以赠送与我,这话可是当真?” 索铎是何等敏锐的一个人,只一言便已隐约猜出他接下来的话是什么,心中不禁暗暗叫糟。只是面子上,既然他已经把话放了出去,也就再收不回来了。 “自然当真,王爷您是否已经有看上的东西了?”他加重了“东西”二字。 东方离只是温然浅笑。从来他开了口就必然要达到目的,无论是对看中的东西,还是对看上的人。 “玉哲公主生得娇艳动人,本王对她一见倾心,只是不知族长你是否舍得割爱?” 索铎虽然已经猜到八九分,但听着话从眼前这个看似随和的人口中说出,心还是一惊之后瞬间变凉,“王爷,这……” 眼前的安淮王,玉质一般的脸上闪过一抹冷然,缓声问道:“怎么,难道族长是嫌本王不够身份?不似许多年前前来的皇朝天子那般尊贵,所以不够格求娶你的女儿?” 索铎看着他瞬间转冷的眼神,再听着他话里明显的指责之意,整个人便泄了气般瘫坐下来。 “至少,请让我先去问问哲儿的意思。” 东方离撩起宽大的衣袖,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酒,恢复先前的温然之色,淡然笑道:“本王等你的好消息。” “阿爹,我不愿意。” 真是好笑,她同那个东方离不过一面之缘而已,且还算不上是什么愉快的相遇,他居然会说出那样的要求,简直是莫名其妙。 索铎自帐外走进,坐了下来,低头叹气。 他没有摆出苦口婆心的姿态来劝解,而是道:“哲儿,虽然容桢过世的时候你才十岁,但你们姐妹自幼感情好,我记得你那时候难过得整整有一年未说过一句话。” 玉哲心头一酸,蹙眉道:“阿爹,你干吗又提这些伤心事?” 索铎看着她日渐长开的容貌,便依稀间又像是看到了长女容桢的模样。 “你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如果身在中原兴许女圭女圭都满地跑了。阿爹一直还把你当小孩子看待,才不忍心将一些残酷的事情告诉你。如今情况不同,加上你也已经长成且懂事了,所以有些事,我也应当告诉你知道。” “阿爹……”姐姐容桢一直是他们避免去提及的人,因为每回提起来都免不了好一阵子伤心。今日阿爹却这样突兀地提起来,再看看他沉重的脸色,便知一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 “容桢十六岁被轩辕王朝的皇帝看中,带回宫中封妃,这原本是件荣光的事,可惜她福薄,进宫不过两年便过世了。当初宫中传回来的消息,只说是暴病身亡,什么病却说得含糊其辞。我深知其中有内情,却苦于山长水远顾及不上,加上皇帝在军事上施加给我们古族的压力,我也不敢多说什么话,才会一直忍气吞声过了这么多年。” 玉哲凝起神色,缓缓地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阿爹说的这些事,她都知道。 “你应当也记得三年前我去了趟京城广安,其实我在那里偶然遇到了塔娜,她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塔娜是容桢姐姐的贴身丫头,当年随着一起嫁进宫里去了。 “塔娜说,你姐姐并非是暴病笔去,而是因为难产。” “难产……”她一时有些怔了。 “汉人皇帝的后宫,妃嫔粉黛上千人,平日里互相吃醋争宠,都是很正常的事。容桢自小脾性温良,又是长在草原少与世俗接触,耍心机上自然不是别人的对手,别人想陷害她也是轻而易举。当年皇帝对她宠幸有加,眼见她就要产下龙子,于是就有别的妃子嫉妒成恨,设计害得容桢摔跤早产,也导致了后来的悲剧。” 玉哲愕然地睁大眼睛,眼泪也落了下来,愤恨地道:“究竟是什么人如此歹毒?太可恨了!” 索铎叹气:“后来那个妃子也被人给供了出来,皇帝将她处决了,可是即便如此,也挽不回容桢的性命。” 玉哲忽然想起一个关键的问题来——“那姐姐的孩子,如今还活着在吗?” 索铎点点头。 “哲儿,我同你说这些,为的是让你明白一些事。轩辕王朝称霸中原,像我们这样的边界小族只能对他们俯首称臣好保全族人的平安。这么多年来我们也的确是一直受着他们庇护,当年是看在容桢的分上,这么多年过去,倘若我们无法求得一个稳实的人来做依靠,只怕不久的将来万一轩辕王朝风云政变,我们的日子会更难过。” 玉哲终于明白了父亲的用心。 “所以您要我跟随安淮王,拉住他来当我们的靠山,是吗?” 索铎听着女儿的话,汗颜地低下头叹了口气。 “还有一点便是,倘若你随他去了广安,想必会有很多进宫的机会,那样你也就可以多照看一下容桢的孩子了。” 这句话直直戳到了玉哲的心里去。 虽然直至今日她才知道有这个孩子的存在,可是血亲的缘分让她立即对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生起了怜惜的心思。那是姐姐的骨肉,亦是她生命的延续。 既然她知道了这件事,不用阿爹说,她也会想尽办法去守护好那个孩子。 “我都明白了。” “哲儿,倘若你怨阿爹心狠,你就骂几句吧。” 玉哲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阿爹,我心中已经有了主意。那个东方离虽然看起来并不好惹,但目前看来的确是除了他,再无别人能帮助我达成心愿了。等一下,您就按我说的去做,我会让他打定主意带我去京城的。” 索铎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她,是个半朵牡丹花形状的玉佩,小巧精致。 “这是我和你母妃当年的定情信物,原本是一对。当年我和你母妃相识之时,正逢中原的谷雨时节,牡丹花开。我与你母妃一见倾心,于是互赠了玉佩,当作定情之物。容桢走的时候,我给了她其中半只,这半只原本是打算留到你出嫁的……” 玉哲接了过去,握在手里,眼泪忍不住宾了下来。 “你和容儿的生辰都赶得巧,按中原人的算法,都恰好是谷雨时节。你母妃在世时常常说,这个时节寓意着希望,所以出生在这个时候,定会一生平安幸福。容儿福薄,阿爹却相信你一定有个不一样的人生。今年你的生辰,阿爹不能在你身边,你也要开开心心的。” “阿爹,我不能在您身边孝顺,您自己要保重。” 索铎终是忍不住老泪纵横,“孩子,你也是。” 席上虽然喝了一些酒,但还不至于混淆到他的思维及神志。 族长说他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特地让人准备了热水侍候他沐浴。 他也未推辞,去到另一处帐篷里,沐浴包衣。 待再回到休息的帐篷时,人尚未走进去,却见有两名侍女神色匆匆地自他帐中走了出来。那二人行走匆忙,险些撞到他的身上,慌忙中抬起头来,当下跪倒在地。 “参见王爷!”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帐篷一眼,回道:“起来吧。” 两名侍女立刻起了身离开了。 太过张慌的模样,必然有什么古怪之处,而答案很显然就在他眼前的帐篷里。 驻足停顿了片刻,他一撩帐帘,神色从容地走了进去,却是未曾想过会出现眼前的状况。 房中烛火明灭,照得满室昏黄颜色。而不远处的矮榻之上,躺了一个人,一个只看衣衫已能确定身份的人。 虽然先前他是有言在先,但出现眼前的状况,总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关于他先前的要求,他原以为族长索铎会想出借口推辞,即便不敢推辞,也会想出其他方法来应付他。没想到他竟然会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还使出眼下这一招。 瞧一眼榻上的人,双目紧闭,此刻正处于昏睡的状态,再回想一下方才那两名形色仓惶的侍女,一切便有了答案。 他淡然蹙眉,缓步走向榻边站定。 看情形应当是她不愿意,才会被弄昏了直接送进他的帐中来。 族长这一回的举动,干脆利落得不似平常,所以他开始觉得,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醒一醒。” 榻上的人眉睫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他走到矮桌旁坐下,斟满一杯茶,低下眉眼浅啜一口。 榻上的人已经完全转醒过来,神色迷茫地环视了一眼四周,见到桌旁的人影之后,当下惊叫一声:“啊!” 他扬眉侧目,勾唇一笑。 她环住肩膀往榻里缩了缩,眼中闪过张惶的神色,但气势上仍维持着倔强与自尊,“你休要打我的主意,倘若我不愿意,谁强迫也不成!” 他放下茶杯,起身站了起来,走到矮榻旁。 她下意识又往后瑟缩了一下。 他俯身过来,寸寸逼近,脸上是几近邪恶的笑容,自上至下将她打量了一番后才道:“你这话是不是说得有些早了?” 她虽然身体瑟瑟发抖,但仍旧恶声恶气地道:“我是没想过阿爹会如此狠心,为了笼络你连自己的女儿也可以出卖,我也不知道你对我阿爹提出这样过分的要求是何居心,我只知道一条,便是你若敢对我做出什么逾礼的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他低下眼帘,无声一笑,突然动作迅捷地手指一扬,伸手挑起了她的下巴,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俯身贴住了她的呼吸。 偌大的帐篷里瞬间转为安静,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他撤身离开,颇为遗憾地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你的‘不放过’会是什么样子,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 她除了怔愣失神,脸上似乎再找不出别的表情来。 他倒是没料想她的身手会那么利落,举眉抬眼间,她手中已经多出一把匕首来,半点转圜的余地不留,那短刀已经使力朝他胸口刺下。 他微微一闪身便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中指一弹点中她的手腕,匕首直直落了下来,正好落入他的手中。 情势瞬间逆转,这一次短暂的交手,她便明白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眼见自己的身手不如人,她便立即转了态度,神色倔强地理论道:“你们中原皇朝里的人,都喜欢做这种强迫他人的事吗?” 他的眼神里分明有戏弄之意,“你们草原上的儿女,都是这么的蛮不讲理牙尖嘴厉吗?”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是你无理在先,竟然还敢说是我蛮不讲理!” 他淡然蹙眉,脸上的悦色依旧,只是笑容越发让人瞧着心里发毛,“你在发脾气之前,最好先弄清楚,此刻你会在这里,到底是出自谁的意思?” “倘若不是你对我阿爹开口,他又怎会做出这种强迫我的事?” 他凝眸看了她一会,突然淡淡一笑。 很好,口舌伶俐,性格强悍,除了容貌上相似,她的身上再找不出半分那人的影子。 “我决定的事,通常不太接受别人的违逆。你有两个选择:自己乖乖随我回京,或是再像之前这样被弄昏让我带回京去。” 玉哲到了这个时候,脸上的惧色已经退了去,正色问他:“你强迫我的理由是什么?” 他嘴角的笑容疏淡,听似玩笑地道:“也许,是因为你够强悍吧。” 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这叫什么话? “倘若我抵死不从呢?” “盲目忤逆只会弄得自己受伤,我瞧你也是聪慧模样,想必懂得识时务的道理。” 很好,她低头,掩去眼中的得逞之色。 她要去京城,但如果一开始就摆出顺从的态度,在尚不知道他心思的时候,轻易地就露出自己的底牌,只怕很容易就让他厌弃或产生怀疑。 他身份尊贵,想来也是极少碰到不顺从的人和不顺心的事,她的反其道而行,果然让她顺利地得偿了心愿。 “既然如此,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便随你回去。” 他微微挑眉,微笑,“你这么快就领悟了识时务的道理?” 她冷然一笑,“我可不会去做什么识时务的俊杰,我只知道自己的确有两个选择——随你走或是自尽。既然杀不了你,我至少可以杀死我自己,如果你希望带着一具尸体离开的话,那就尽避为难我吧。” 他扬眉,回想方才她险些刺伤他的举动,便知她的确敢做出这种事来。 “说说看。” “在我自己愿意之前,你不要妄图轻薄我。我不会像你们中原女子那样哭哭啼啼,到时候我真的会找机会杀了你再自尽。” 他眯起眼睛沉默了一瞬,随即朗声大笑,眸光却是瞬间转厉,凝视着她道:“你并非天姿绝色,本王恐怕还没有饥不择食到将就的程度。带你走,自然是有我的考量,你只管乖乖配合,千万不要生出其他的遐想。” 不管他说这番话是否出自真心,玉哲总是觉得稍稍安下心来。将来的事谁也无法预测,她明白自己需要屏起心神小心地去周旋。随他走,就意味着她要离开阿爹的庇护从此孤身为人。 “既然如此,我便随你走。” 千里之外的京城,那是另一个世界,她厌弃却陌生的世界。 抬头,便对上了东方离略带思量的眸光。 声名赫赫的十六王爷,十年战功威震漠北的少年英雄,抑或是山雨欲来中那个即将掀风覆雨的人物,他将会在她未来的人生中承当怎样的角色? 东方离的脾性阴晴不定,自然不会是值得托付的人。倘若它日能觅得机会,她还是要离得他远远的才是上策。 第2章(1) 十里长街,行人穿梭,商铺林立,京城的繁华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她自幼长于草原,住边了帐篷,从未见过如此气派的楼宇。小时候听母妃描述过,却远不及亲眼所见带来的新奇与震撼。 而一路上小心防备的心思,此刻也因为眼前的热闹景象而稍稍放松下来。 突然,马车颠了一下,前方似是出了什么状况,才导致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玉哲撩开帘子,抬头望了出去。 原来是街中央突然闯出一个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是一个模样娇俏的姑娘,同她一般大的年纪,粉雕玉琢的面容瞧起来很是讨喜,穿着粉红锦缎的衣裳,一见便知是出自富贵人家。 京城天子脚下,敢拦住安淮王去路的人,统共也找不出几个来。 避走的路人自然是认识她的,皇上册下封号静阳郡主、当朝左相最宠爱的掌上明珠苏宛然。 段辰在前面驾马,自然是认得她的,且一见她便露出想避而远之的表情,可又回避不了,只好跳下马车,硬着头皮道:“拜见郡主。” 苏宛然叉着腰,笑眯眯地看了段辰一眼,却是冲着马车里唤道:“东方离,出来同我谈谈吧。” 车帘撩开,东方离自马车里望了过来,逢上她的笑脸,亦回了一个温然的笑容,道:“敢拦住我去路的人,我想也只有你这丫头了。” 苏宛然半点愧疚之色也无,理直气壮地回道:“我拦你自然是有正事要说。而且为了等你,我都已经在此候了几个时辰,很闷人的哪!” 东方离也任她抱怨,笑了笑道:“我还要先回宫中向皇上复命。你若真有什么事,明日可以去我府上找我。” 苏宛然露出懊恼的神色,心想她为了等他苦候在此许久,结果却是白等了一场。皇命有时候还真是个恼人的东西。 “那好吧,我明日一早就去你家。到时候你可哪里也不准去,我是真的有重要的事要同你说。” 交代完,她既不施礼也不打招呼,直接方向一转便离开了。 马队再次启程,玉哲放下帘子坐了回去。 耙对安淮王那副态度的人,且还是个姑娘家,想来也是关系匪浅。 其实临行之前,阿爹已经将东方离的一些情况告诉了她。所以依照推断,方才那姑娘应当是东方离的未婚妻子无疑。 当朝左相的千金,皇上宠爱的小郡主,亦是幼年时便与安淮王定下鸳盟的未来王妃。想必也只有她这样的身份,才能让安淮王对她露出那般温和的态度。 阿爹告诉她这些,是因为担心她随他回了京城却得不到名分。她却是丝毫也不担心,她同他之间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并非男女之情,她选择靠近皇宫,这一生就未想过再嫁与什么人。 一时的依附也只是权宜之计,待觅到机会,她会很爽快地自他身边离开。 安淮王的府邸位于皇城边郊,依山而建,远离市井的喧闹,几重门庭,显得十分气派。 马队一行刚在门外停顿下来,府中总管已经领着仆人恭敬地迎了出来,而门外候着的还有另一人,内务府的总管。 内务总管见到东方离,行完礼之后便道:“禀王爷,皇上此刻在御花园中等着您,交代老奴通传您一声,要您回来后就直接过去。” 他的皇兄,做了这么多年的帝王,耐心却是依旧未培养出半分来。 另一边,段辰领路,引着玉哲进府中去。 东方离的目光淡淡瞥向那边,停顿了片刻,回道:“知道了,本王现在就过去。” 转过身,他重新登上马车,朝宫中行去。 气候已经入了四月,御花园中好些珍稀的花都开了。 四月天里雨水尤其多,难得一日才放了晴,皇帝便领着最小也是最宠爱的皇子东方胤在后花园里游赏一番。 八角亭中,宫女们正动作利索地撤走石桌上吃残的果饼物什。小皇子因为尚年幼,所以宫规礼仪仍不太懂得遵守,喜怒全都展现在脸上了。 小孩儿眼力尖,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自回廊里缓步走近的人,当下眉开眼笑地喊了一声:“十六叔!” 话音未落,他已经跳下石凳,朝来人跑了过去。 东方离一把接住他,将他抱了起来,模模他的头发笑道:“胤儿,半载未见,有没有想念皇叔?” 走至亭子中央,他将小皇子放下,朝皇帝躬身施了个礼,“臣弟参见皇上。” 皇帝笑了笑,挥手道:“不必多礼。此番出行,想来也是累坏了十六弟,朕还要感谢你才是。” 东方离不露声色地笑回道:“虽然与行军打仗不同,但亦是身为臣子的本分。” 皇帝点点头,“有劳十六弟了。”捋了捋胡须,状似不经意地又问道:“皇弟此行,是否已经将玉哲郡主带回?” 东方离简单回道:“是。” 皇帝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朕实在是有些好奇,那孩子生得怎样一副容貌。” 东方离掩去眼中的冷厉之色,温言回道:“容貌只是中人之姿,不过臣弟却是对她一见倾心,故已经向族长求得了允准,将她带回了府中。” 他说这些话,无非就是想瞧一瞧皇帝的态度。 丙然,皇帝的脸上闪过讶色,随即面露不悦地道:“十六弟你未免有些鲁莽了,我同意你去领那孩子回来,只是因为那时你人在边关离得近。至于将她带来京城是何原因,你只怕并不知晓吧?” “臣弟的确不知,请皇上明示。”他就是因为太知道皇帝的心思,才会说方才的那番话。 “朕念及容桢,心中十分想念,想必她的妹妹与她至少有一两分的相似,即便如此朕也觉得宽慰了,所以原本朕打算立玉哲郡主为妃。” 东方离的眸光瞬间转暗。容桢,这两个字像是带着刺一般自他心上划过,多年之后的今天,依旧会让他心意难平。 “臣弟的确不知皇上的意思,还请皇上恕罪。” 说是这样说,此刻人在他的府上,他与她一路同行回来,发展至哪个程度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皇帝不是傻子,到了这个分上再纠缠也讨不到便宜。说是君臣,安淮王执掌兵权,他这个皇帝在他眼里,其实也不过是形同虚设。 况且他早已做过心理准备,那孩子留在安淮王身边,对自己来说未尝就一定是坏事。 “罢了,既然十六弟你有心且先了朕一步,那就让玉哲公主暂时住在你府上吧。只是你已经定有婚约,朕却因为看在容桢的分上,不愿你委屈了她的亲妹妹。朕说这话,你可明白?” “臣弟明白,谢皇上成全。” 皇帝或许在为政上昏庸无能,但论及心机却并非泛泛之辈。在多年后的今日将容桢的妹妹牵扯出来,全是因为一旁那个正玩得开心的八岁孩童。 东方离状似宠溺地看向小皇子。他知道那是皇帝最后一招的棋子,只不过最终会为谁所执,那就要看各自的本事了。 转眼玉哲已经在王府里住饼半月。 论处境,她一直被当作上宾对待,锦衣玉食,奴仆随侍。 只是这半个月里,她只在匆匆间与东方离照面过几次,大半还都是他离开时,她勉强瞧了个背影而已。他说带她回来有自己的目的,却是迟迟也未见有什么特别的行动,而这种一时的安稳反而令她坐卧难安起来。 最关键的问题是,她连东方离的面都见不着,更别说能够进到宫中去。 被指派来侍候她的婢女叫红映,年纪与玉哲相仿,是个手脚麻利脑筋机灵的丫头。这段日子相处下来,玉哲倒是对她放下了不少心思,心中烦闷了,也会同她说说。 “红映,你可知王爷这段日子在忙些什么?我每回瞧他,总是急匆匆地进出,晚上也回来得极晚。” 红映只当郡主是对王爷倾心却无法相见,才会心中郁结不欢,当下劝慰道:“每年春日里,皇上都会去西山的围场狩猎,王爷这几日是在负责安排一些事物,所以才会忽略了您。” 玉哲点点头,原来如此。想不到他一个领兵疆场的人物,回到京城里居然还要理会这些繁杂的小事情,难道他那个王爷当得并不似外界瞧着的那么风光? “那几时才会结束?” 红映想了想,也不确定地回禀:“总还要个几日吧。” 这样漫无边际地坐等,也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看来她得想想法子才成。 这边她正蹙眉想着,门外有婢女俯身禀告:“郡主,王爷请您过去。” 玉哲的脸上浮现诧异之色。 她这里正愁着呢,没想到他倒像是知她心意似的,立即就来找她了。 “知道了,我就过去。” 避家在前面领路,玉哲一身的汉服装扮,提着裙摆小心地随行其后。 她来到王府也算寄人篱下,自然是人家给什么就穿什么。下人送过来的都是些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穿起来十分繁琐,她努力适应了半个月也未能适应过来。 途中经过花园水榭,瞧见园子里的春花都开了,姹紫嫣红的颜色十分讨喜。她看着,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 避家见她迟迟未跟上来,转过身恭敬地唤道:“郡主,请随老奴这边走。” 她抬头一笑,拾步跟上。 书房中,东方离正背着身擦拭着自己的那把长剑。 避家立于门外低声禀报:“王爷,郡主来了。” 他闻声,侧身望来一眼,“知道了,下去吧。” 避家退了下去,只留下玉哲独自站在门外,心中自然十分别扭。 “王爷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东方离看着眼前的人,一袭的杏色锈金长裙,绾着简单的发髻,如何看,都是一副秀丽温婉娇美动人的模样。尤其是她做这一身打扮,加上容貌上的五分相似,竟依稀让他生出了片刻的恍惚心思。 玉哲见他迟迟不回话,困惑地看了他一眼,“王爷?” 他顿了一瞬,不动声色地回过神,从容应道:“明日皇上要去西山狩猎,下旨召你随行。你准备一下,明日随我一同走。” 皇上狩猎出游,为何会突然找上她这个毫不相干的人?她对那个万人之上的君王提不起丝毫的景仰与敬重之情,事实上,她心中最厌恶的那个人,正是他。 不过转念一想,她或许可以见到那个孩子。 “我知道了。” 再看一眼自己身上的长裙,心中微微有些不满。他找她来也不过就是传个简单的话,既是如此找个下人去告诉她一声不就成了?害她白跑一趟,方才还险些被门槛绊倒。 “没事我就先回房了。”她神色哀怨地提起裙摆,转身出门。 他的声音却自身后传了过来,有几分的停顿,才低声道:“你明日不要穿这一身衣服去,换身简单朴素些的装束。” 玉哲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听他话的意思就是嫌她穿这一身衣服难看了,也不想想到底是谁安排给她的。 “我会记下的。” “嗯,那你去吧。” 房中的人淡应一声,收回目光。 并非是她这一身的装扮难看,而是她如此的模样与某个人太过相像,明日若是让皇帝见着了,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于他眼中,她的利用价值掩盖掉了他心中的其他情绪。而方才第一眼见她时的心思动摇,应当只是出自他对某个人的思念,与她无关。 自多年前心中的人离世之后,在他的人生里,举凡与他相关的事情,都是无关风月情长。他的人生里,亦是再不会出现“感情”这样可笑的字眼。 皇上出行,带的自然都是得力的干将和他愿意放在心上的人。 西山围场位于京城二十里之外,一行队伍浩浩荡荡自广安街上穿过,所到之处百姓皆要跪地恭送。 除去奴仆,皇帝领头前行,高头俊马原本很是神气,只是他已近暮年,自然不似随行一旁那俊美无比的安淮王更能引人目光。 两人年纪相差甚远,那样一前一后行着,倒更像是年迈的父亲与风华正茂的儿子一般。 当然,这种话寻常百姓也都是在心里偷偷说说,又不是不要命了。 安淮王今日一袭暗紫劲装,紧随于皇帝的马匹身后,两侧则是护行的大内侍卫。 而段辰则是紧步跟在自家王爷的身后。他看起来是安淮王的贴身小厮,实际上已经官拜四品带刀护卫,战场上举军杀敌之际,他亦是一马当先的先锋将。 他见皇帝的马骑得远了些,便将马往主人身旁的位置靠近了些,压下声音禀报道:“王爷,玉哲郡主的马车落到队伍后面去了” 东方离闻言,并不担心,低声吩咐道:“你也放慢速度,一路要负责暗中守在她周围。” “是。”段辰领了命,放缓了行进的速度,退到队伍后面去。 东方离回头侧目望去一眼,神色沉了下来。 行去半日,一众人等抵达了西山围场旁的别苑。 别苑早已经接了旨布置妥善,安顿下来之后便是进膳时间。待所有的事情基本安顿完毕,天色也已经晚了下来。 适逢月中,月亮已近似圆盘状。 玉哲待在自己的房中,守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此番出行,小皇子的确是一同前来的。虽然一直到现在她也未能见到他的面,但一想到明日猎场之上必然能见上,她心中便觉得十分欢喜。 之前一路上她还在揣测着皇帝的居心,但眼见一整天都过去了,自己也未受到什么为难,便在心中怀疑这个旨其实根本就是东方离自己下的。 当然于她来说,她还要感谢他才是。 月色太好,她闲坐到现在,却仍旧是了无睡意,索性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来。 虽然只是猎场别馆,但依旧是九曲回廊庭院繁多,十分的气派。 第2章(2) 她一路上悠然踱步,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隔壁的庭院里。 月华如练,照得回廊与庭院里一片雪亮。夜已经有些深了,四周早已经销匿了人声,只是厢房里的人显然同她一样,未能入眠。 她这么晚还贸然闯入别人的园中来,心中也知不妥,便想悄无声响地离开。刚转身,房中却已经传出声音来:“门外什么人?” 玉哲一听声音,当下露出懊恼的神色。 想不到他就住在她的隔壁,早知是他的庭院,她才不会闯进来。 她想加快脚步走出去,房中的人已经动作迅速地拉开了房门。 眼见躲不过了,她索性收敛表情,端庄回身,从容道:“王爷也是出来赏月吗?今夜的月色确实不错。” 东方离看清月色下的人,眼中闪过诧异之色。 “郡主好雅兴,只是为何赏月却赏到本王的园中来了?” 玉哲顿时在心里不屑道:堂堂安淮王爷未免也太小气了,他的庭院比她那边宽敞,她一时兴起越界过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吧? 面子上,她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我见院门没关,不知不觉就走过来了。打扰到王爷休息的确很对不住,只是您不会为这点小事就要降罪吧?” 外人如何畏惧他,她也没见识过。反正打从一开始她对他就是一副违逆的态度,并不怕他会真的一时愤怒治她个大不敬之罪。 东方离自房中走了出来,移步至她的面前。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畏不畏惧都是其次,他凝眸盯着人看的时候,目光里的凌锐之气总是让人不免有些心慌。 他玩味地看着她微微畏缩的神色,缓声徐徐道:“你放心,我既不会治你的罪,也不会为难你,对你,我至多会——驯服。” 她的眼中染上恼羞之色,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休想!” 他低低一笑,神色间尽显戏弄之意。未等她出言反驳,他已经姿态闲适地转过身,回房去了。 玉哲却是一直站在那里,站了许久,站到脸上的热辣褪去,心中的理智重新恢复。 屋里的烛火始终未灭,她又朝那紧闭的门望去一眼,才转身离开。 春光明媚,和风暖日下的围猎场上锦旗猎猎。 玉哲随在队伍里,此刻所有的心思,全都投诸在皇帝身旁的那一道小小人影上。 那孩子才八岁,生得唇红齿白很是讨人喜欢。身为皇上最小的皇子,他显然是备受宠爱的,加之外界都以为他是最得宠的林贵妃所出,所以他会得到皇帝关爱也是很正常的事。 玉哲忍不住将目光转向皇帝身侧的林贵妃,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在她心目中,那女人与姐姐的容貌相比,差得远了,且气质也逊色太多。 皇帝虽然喜掠美色,但子嗣却并不多,至今也不过三位皇子一位公主而已。前两位小王爷均出自已经故去的皇后,资质平平,而最小的三皇子东方胤,虽然只是一个年仅八岁的娃儿,却已经显出他的聪颖与慧质。 皇帝至今未立太子,外人都在猜测,待他百年之时,只怕会立了三皇子也不一定。 那一边,所有人皆已高居马上,整装待发。 小皇子见哥哥们高头大马很是威风,于是缠着皇帝道:“父皇,儿臣也要去。” 皇帝只当他是玩闹,哄道:“胤儿还小,等长到和哥哥们一样大时才可以去。” 小皇子不依,用小大人的口气道:“身为父皇的孩儿,自当从小就接受历练,他日才能学得本事为国效力。” 这话是他缠着母妃,母妃才偷偷教给他的。说父皇一听他这话必定龙颜大悦,应下他的要求。 丙然,皇帝哈哈大笑,宠溺地道:“罢了,朕是缠不过你,就派侍卫骑马带着你去林子里转转吧。” 御林军统领陆齐领了命,小心地扶着小主子上了马,自己则跃身跳上马背。 林贵妃在一旁连忙叮嘱:“陆齐,要好生照顾小王爷的安全,倘若出了任何差池就唯你是问。” 陆齐点头称是,策了马,缓步朝林子方向行去。 玉哲的所有心思,也随向那渐渐离远的身影。 这孩子,小小年纪已经颇有几分英勇之气。而听着方才林贵妃的那一番叮嘱,知道她也是出自肺腑,是真心对待孩子。 如此看来,总算让她稍稍安了些心。 不远处,陆齐的马尚未走出多远,就见小皇子玩心起来,狠狠一脚踢在马月复上。马受了惊吓,陆齐连忙去安顿马的情绪。慌乱之下,一不留神就让小皇子自马上滑落下来。 玉哲在这边瞧见了,几乎是本能地就跃身而起,朝坠落的小皇子飞了过去。 她会武功,来皇宫之前还时时告诫自己要将这一点掩藏起来。今日却是因为情急之下就忘了顾忌,本能地只想去救那孩子。 林贵妃自座位上站了起来,吓得捂住了嘴巴。 皇帝先前的惊慌之色则渐渐被深思的表情代替。这个玉哲郡主,原以为她不过一介平凡女子,姿色稍稍过人一些而已。没想到她居然是会武功的,且一见那轻功便知身手不错。 随立在侧的安淮王,则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玉哲一心想着救人,自然无暇顾及身遭其他人的反应。她险险地将孩子救下之后,护在怀里紧张地问:“有没有事?” 小皇子抬起头来,傻愣愣地看了她一眼,突然眉眼一弯,露出一抹稚气的笑容。 玉哲看在眼里,心中止不住地一软,差点落下泪来。 一旁,陆齐已经驯服了受惊的马,一脸愧色地跪到地上。 小皇子从玉哲的怀里挣开了,朝奔步而来的林贵妃跑了过去。 玉哲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失仪。 斑高在上的皇帝对她发话:“不要愣在那里了,上前来说话。” 玉哲心中懊恼自己一时大意出了风头,但皇帝已经发了话,她只好恭敬地低着头走上前去。 皇帝也未露出诧异之色,而是深沉一笑道:“朕原先只当玉哲郡主生得一副娇好容貌,却没料到竟还有这样的身手。” 玉哲低着头回话:“让皇上见笑了。” 一旁的林贵妃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原来她就是那个被皇上提起的蒙族公主,长得的确不错,只是方才那样贸然出手,是为了引起皇上的注意吗? 如果是的话,那么显然她很有些心机。 “皇上,这后宫之中通晓武功的女子,郡主只怕还是第一人呢。难得今日有机会,臣妾倒是突然生出一个提议。郡主生长于草原之上,想必马术与射术皆是不错,方才一见身手也是相当了得,不如让她一同去狩猎,让我们见识一回草原儿女的风采,陛下以为如何?” 她这个提议很突兀,为的也不过是想惩戒一下这个玉哲郡主出风头的行为。倘若她不应,皇上自然会不悦。即便她应下了,一个弱质女子同一群高壮的男子去争夺猎物,只怕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皇帝来了兴致,问道:“贵妃娘娘的提议,你以为如何?” 玉哲几乎是本能地看向一旁的东方离。 而他高高在上,神色如常地看着她,似乎并不打算插手这件事。 “那玉哲献丑了。” 应下,不代表她会好好表现。相反,她是为了等一下觅寻机会,好借机改观一下她方才在众人心中留下的“神武”形象。 侍从牵来了马,奉上弓剑。 她接过去,利落地纵身上马。 皇帝看着那道离去的矫健身影,笑意深沉,转过身问身旁的安淮王:“十六弟可有兴致一同前往?” 东方离展颜一笑道:“难得风和日丽,臣弟也的确动了纵马的心思。” 侍从也是动作利落地牵马奉弓,他接过去,姿态潇洒地跃上马背,朝那树林方向奔驰而去。 皇家围场,自然不同与一般的山野乡林。里头的动物都是派专人饲养着的,好让每次皇亲贵胄们来打猎,都能尽兴而归。 林子很大,一路行来只偶然能见到那两位小王爷骑着马自树隙间奔驰而过。那般的意气风发,自然是又猎得了什么猎物。 玉哲背着弓,骑在马上缓然前行,观着眼前的杀戮,心中闪过几分惋惜。天大地大,一只蝼蚁也是一个生命,可是在他们这些天潢贵胄们眼里,什么也比不过自己心意畅快重要。很多时候为了逞足自己的心意,杀个人都是易如反掌的事。 倘若是在草原上,她每每见到别人射杀动物,都会出手阻拦。到了这里,她即便无法阻止别人,至少可以管住自己。 “我瞧你这副样子,根本不像是来狩猎,倒更像是来这林子里散步的。”淡然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她暗自一皱眉,脑海中闪过四个字:冤家路窄。 “照你这个进度,只怕到了天黑也猎不到一个猎物。” 她的确是没料到他也会入到林子里来,诧异之余,逢上他嘲弄的目光也只是从容一笑道:“猎不到也没关系,我原本就不善于此,刀弓围猎本就是属于男子的世界。” 东方离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她说出这样违心的话,居然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实在让人很佩服。 “那你为何又同意跟进来?我瞧着,也不像是担心皇命难违。” 她神色自在地回道:“我只是好奇这皇家的猎场是何模样,所以才跟进来瞧瞧而已。猎不到猎物才是正常,我一个不相干的人,可没有抢走小王爷们风头的本事。” 东方离眼中浮起一抹思量的神色。她的巧舌如簧他并非是第一次见识,但每次的理由总能堵得别人说不出话来,想来还真是不简单。 一只灰兔自林子里跳跃着跑过,他拉弓上箭,一箭直奔那小东西而去。 玉哲也瞧见了,眼疾手快,紧随着一箭射出去,刚好击中他的箭,将箭柄劈成了两半,坠落在了半途中。 他拧眉睨了她一眼,见她的注意力还停留在那蹦蹦跳跳的小东西身上,眼中是一片的温暖光芒。 靶知到他的不满目光,她侧脸看了过来,冲着他扬眉一笑,难得一见的俏皮。 “又是技拙失了准头?” 她毫不惭愧地回道:“是啊。何况那总是一条小生命。” 他自嘴角撇出一抹不以为然的笑,回道:“妇人之仁。” 她原本就是女子,怀有妇人之仁有什么不对? 不似他,战场杀戮,活生生的人都是刀下祭品,更别说一只小小的畜生。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既是瞧不上她的妇人之仁,她躲他远一点便是。 “不打扰王爷您狩猎的雅兴了,我走这边。”她掉转了行路的方向,驾着马自他身边越了过去。 其实她还有别的事要办,实在不该在这里与他耗费了时辰,耽误了正事。 有些出乎意料,他并没有出言阻止她,侧目看了一眼,便驾了马朝另一边行去。 玉哲一路骑着马,行至一处无人处,四下又望了望,才放下心来。 然后一扬马鞭,策马突然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前方是一片杂草丛生的林地,她在心中忖着,那里草生得厚,想必摔下来也不会伤得太厉害。 于是做了个深呼吸,松开手里的缰绳,马儿便想月兑了弦的箭一样蹿了出去。而她身下失重,一头自马背上栽了下来。 有道人影自她身后飞掠而至,却仍旧是晚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她摔到草丛里去。 他疾步奔了过去,蹲到她身边,小心地将人扶起来,皱眉询问道:“怎么样?伤到没有?” 玉哲一见是他,心中免不了一阵懊恼。看来他还真是缠定她了,她走到那里都能碰到他。 “没事……呀!”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疼得她痛喊一声。 他伸手去检视她的脚,放轻力道一捏,就见她额头有大滴冷汗滑落下来,可见是伤得不轻。 “随我回去。”不作迟疑,他欲伸手抱起她。 她疼得冷汗直流,却不忘推辞道:“王爷,于礼不合。” 他冷眉瞪了她一眼,不悦道:“你的脚只怕已经伤到了筋骨,又何必还拘泥于这些世俗的礼教?” 其实此刻她心中也是懊悔不已。原先只是想随便摔一下,弄得满身狼狈再回皇上那里复命,好让外人觉得她的确技艺了了。谁知道会一时失了分寸,竟真的伤到了自己。 “还是搀着我就好。”她靠半条腿的力量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额角的冷汗越发流得厉害。 他不再同她废话,直接将她抱进怀里,动作迅速地回到马旁边,小心地将她放了上去。 自己则紧随着跃到她身后位置。 “王爷……” 他撂起缰绳,十分干脆地道:“少废话,你再多言,本王就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玉哲此刻也不想再多言,因为他已经策马奔驰起来。她置身在马背上,如果不想掉下去摔死,就只能任他牢牢地将她锁在怀中。 况且脚踝那里是真的疼得厉害,她亦是没有了避讳顾忌的心思了。 第3章(1) 西山狩猎,已经是半月前的事。 原本那日她只是想故意摔马好造成自己愚钝笨拙的假象,却没料到会真的伤了自己。 东方离将她一路带回别苑,立即召来了随行的御医为她诊视。御医说,脚踝处可能是磕到了尖锐的石头上,好在没有真正伤及筋骨,敷上草药休养一个月就会好了。 玉哲实在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头几日连房门也不能出,每天只能趴在窗边发愣犯傻。 红映见她神情郁闷,不知从哪里弄来些蒙族的小玩意儿逗她开心。 昨日居然带来了一把马头琴。 玉哲拿在手里瞧着,实在觉得有些好笑。红映这丫头倒是一副玲珑剔透心思,连这个东西也能寻来。 “郡主,过来用膳吧。” 红映端着托盘走进房中来。 玉哲提不起兴致地回道:“放着吧,我还不饿。” 红映将东西放下,神色飞扬地走过来道:“今日的膳食可是与平日里不同,奴婢保证您瞧了,就一定有食欲了。” 玉哲不置可否地站了起来,让红映扶着走到八仙桌旁去。 待瞧清了碗盏里的东西之后,当下露出喜悦的神色,欣喜地抬头看了红映一眼。 红映则是笑着道:“府上如今聘了会做蒙古膳食的厨子,以后郡主要想吃什么家乡的东西,尽避告诉奴婢。” 玉哲诧异地问:“王府里怎么会有蒙古厨子?” “是王爷特地吩咐请来的。” 东方离特地吩咐这些,是为了她吗?她养病近半个月,自打他带着她从围场回来之后就再未见过他的面,依她看他根本是忘了她这号人的存在,可是却又为何记得吩咐这种小事? “这府上,还住着其他蒙族的人吗?”她不太相信这些是因她而来。 红映好笑地回道:“郡主您说哪里话,王府里除了您,哪还会再有蒙族的人?” 玉哲不免联想起这连续几日里的事情,于是问道:“那先前你给我带来那些小玩意,难道也是王爷吩咐的?” 红映老实地回道:“是的。” 她心中不免又是几分诧异。 自打相识以来,每回他见了她也没有特地表现出特别和颜悦色的样子,有两次看着她的脸还露出深思的表情,于是她总觉得他是不待见她的。 可是她受了伤之后,被困在房中心里烦闷,他却又记得让人找些家乡的小玩意来给她,甚至还特地为了她找来蒙族的厨子。 传言里的安淮王心机深沉难测,于是她在一开始就对他抱着成见。而由今日的事来看,他似乎也有细心温情的一面。 “之前奴婢见您常常将草原挂在嘴上,觉得您是想家了。王爷虽然公事繁忙,但仍旧十分关心您的伤势,经常会叫奴婢过去问话。前些日子听奴婢提起您想家的事,他便遣了人找了城里最好的木匠师傅为您打了那把马头琴。”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背后,还有这些细节的事情发生。 东方离,在她看不到的性格底下,究竟掩藏着怎样的一颗心?老实说,她是真的开始有些好奇起来。 眼见她脚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应当挑个时间去同他道个谢。因为转念一想,撇去他这段日子暗地里对她的关照不说,同他将关系变得友好,以后倘若她想进宫去,商量的余地自然要大一些。 中原地方,春日里雨水总是十分多,不似草原上那样日日云朗气清。而中原的雨下起来,如幕如织,也不似草原上那般大雨一下就是滂沱之势。 她初来,对这烟雨蒙蒙的景致倒是很喜欢。 园子里的牡丹花已经开了,生机盎然的颜色瞧起来十分的讨喜。 她同红映闲聊道:“不知为何,最近总下雨,中间也未见有过停歇。” 红映笑着回道:“郡主你长在草原,对于中原的节气可能有所不知。今日按民间的节气来算正值谷雨的第一天,谷雨时节雨水丰沛则预示着农耕会有一年的好收成,这是吉兆呀。”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入了谷雨时节了。 这个节气她当然十分熟悉,只是因为最近心思繁重,才会一时忘了。 她有些遗憾地道:“如果不是瞧见外面下着雨,我原本还打算去找王爷道个谢,感谢他这段日子对我的照顾。” 红映闻言,顿时神色紧张地道:“郡主有所不知,王爷每年入谷雨这一天,都会将自己关在房中,谁也不许去打扰,有一回一个丫鬟不知情为他送茶水过去,结果立刻就被逐出了王府。平日里王爷看起来是极其冷静的一个人,只有在这一天,他的脾气似乎特别坏。” 玉哲微微蹙眉,无法想象出东方离动怒发火的样子。 虽然心中好奇,但也不想去讨那个没趣。还是等日后碰上了,再同他说声谢谢吧。 比雨时节,细雨纷纷扬扬地下。 直到入夜,不想下了一日的雨竟然停了,天角边甚至升起月亮来。 都说睹月思乡,她被窗外的月色惹起了思乡的情绪,久久无法入眠。 心里惆怅,她便披了披风,走到园子里散心。只是走着走着她便忍不住走向东方离住的院落外,犹豫了片刻,她悄悄走了进去。 白天红映的话始终在她耳边回旋,兴许是因为她这些日子闲极无聊,一旦对某个人生起了关注的心思,心里的好奇便是压也压不住了。 园子里还湿漉漉积着水,月色投影在上面,越发显出几分寒凉之意。 她脚步轻缓,渐渐走近。 下一刻,却被出现在眼前的人影吓了一跳。 月下回廊,她看到的,是那个躺坐在栏杆上无声独饮的身影。 因为心里没有防备,这样突兀地看到他,她的心几乎本能地重重震了一下。 眼前的人,再不见印象里的模样,夜气冷凉,他却只着了一袭单衫,长发散落,神情哀伤。 月凉如水,仿佛也凉不过他脸上的神色。 她忽然明白为何他不许别人在这个时候闯进来,因为他此刻的模样,完全像是另一个人,一个收起深沉心机内心脆弱的人。 他感知到有人出现,高喝一声:“什么人?” 她自回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因为脚伤未好,步履间仍有些蹒跚。 这样贸然地闯进来,总是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小心走错路了,马上就走。” 她迅速地转过身想躲开,却听到他的声音自背后传来:“过来。” 声音里已隐约带着醉意。 面对一个醉酒的人,她长这么大还真是毫无应对经验,不知是该置若罔闻地继续走她的路,还是配合他的要求回到他旁边去。 “你是自己过来,还是让本王抱你过来?”语气里几分宠溺之意。 她听着他戏弄的语气,有些生气,于是愤然地转回身,走到他身边。 待走近了瞧,才发现他坐的栏杆上还是湿漉漉的,忍不住低声劝道:“你还是起来吧,坐在那上面会着凉的。” 他呵声一笑,眉宇间是她陌生的懒散之色,回道:“好,我起来。”说着当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本能地后退了一小步。 却是没预料到他接下来的举动。 他手一伸便将她勾进怀里,未等她完全回神,那铺天盖地的酒气已经袭面而来。 她大惊,慌忙想将他推开,“你这是做什么?” 他任她推搡着也不肯松手,却是没有再做出轻薄的举动,而是突然加紧了臂弯的力道,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头抵着她的肩,语意含糊地唤:“容儿……容儿……” 玉哲身体一僵,怔得说不出话来。 他仿佛酒意正浓,恍惚间已经忘记了现实里的人和事,径自沦落在自己的回忆里无法拔身。 “容儿,倘若当年我有今日的狠绝与勇气,你也不会弃我而去。你总说我狠心,其实真正狠心的又是谁……” 他口中念着,松开她,目光迷蒙地盯着她细瞧,苦笑着道:“你终于肯回来见我了?!终于肯原谅我了吗?” 下一刻目光却又蓦然转冷,捏紧她的下巴,摇头道:“你不是容儿……” 玉哲目光冰冷,冷笑一声,“我的确不是容儿,只怕是因为长着一副与容儿相似的容貌,才会让王爷错认吧。” 隐隐约约,她似乎感到有某些事实在她的脑海里成形,只差最后的一个确认。 他的眼中闪过避退的狼狈,推开她,转身欲走。 她伸手拦住他的去路,“东方离,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愣了片刻,冷然大笑,“我是这世上最冷酷无情的人。” 一连数日阴雨,天气难得才放了晴。 一大早,安淮王府中便有娇客登门,正是挂着准王妃身份的相府二小姐苏宛然。 当朝左相苏云年乃是东方离幼年时的老师,同时亦是当朝国丈,长女十八岁入宫,如今已贵为皇贵妃。 其实当朝的形势瞧起来十分明了简单,苏云年门生遍布朝野与各州府,算是这王朝之中最有威望的人。皇帝纳苏家长女为妃,为的就是拉拢苏云年。而于安淮王这边,亦是不会放过拉拢恩师的机会。 东方离年长苏家二小姐苏宛然八岁,几乎算是看着她长大。苏宛然十五岁及笄之年,他便上门求娶,顺利地定下了这门姻亲。 同为苏家的女婿,表面上苏云年不偏不倚,但私底下却是同东方离走得很近。无关识时务这一说,他看重的,其实是东方离的睿智与抱负。 当年若非安淮王年幼,在朝的皇帝不一定能稳稳坐上九五至尊的位子。 尤其当今圣上在位这些年,并无任何卓越功绩,庸碌无为且心胸狭隘,轩辕王朝风云政变之日怕也只是朝夕间的事。 苏云年对东方离十分看好,才会将自己最心爱的小女儿许配给他。 而于苏宛然自己这里,她却是丝毫也不乐意。 虽然自幼她便同东方离感情甚好,但他年长她整整八岁,甚至比她的哥哥还大一岁,在她眼中,他亦是如同兄长一般,再无其他感情。 小时候还不太知道理会姻亲这档子事,这两年她渐渐长成,不免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将来。她既是不愿嫁给东方离,就一定要找个机会同他把话好好说个明白。 安淮王府她经常来,早已经是熟门熟路,且因为与东方离太过熟稔,通常连通报也省了,她都是直接过去找他。府中仆人都拿她当未来王妃看待,谁也不敢微词些什么,小心侍候着便是。 一路直闯东方离的书房,管家林忠则是小心地随行在后。 “你家王爷确定是在书房,不是在卧房吗?我这么早来,还当他在睡懒觉呢。” 因为每回他爹上完早朝回来,都会回房中补眠几个时辰。 林忠这么多年来自然也习惯了这位小郡主的快言快语,笑回道:“王爷上完朝回来通常都是在书房处理事务,不到中午不会出房门。” 苏宛然点点头,神采飞扬地加快了脚步。 只是中途穿过花园,脚步却又突然顿住,还后退了好几步,侧身望了过去。 花园临着水榭,那是一名身形纤细的女子,一袭锦缎衣衫,此刻正沿着水榭旁的回廊散步,赏着春日里的清晨景致。 看她举手投足间的气度,便知不会是下人身份。 “那姑娘是谁?模样生得好漂亮。”赞叹是由衷的,虽然她自认自己也生得俏丽可爱,但远不及那黄衫女子那般眉眼灵动。 “是蒙族来的玉哲郡主。” 苏宛然开心地道:“原来她就是那个在围场上勇救小皇子的蒙族公主啊,我原以为她会是一身蒙古装扮,却不想会是眼前这副模样,可是瞧起来真是好看。” 今日难得有机会相见,待她办完正事,一定要找她去叙上交情。而且说不准,她的出现还能替自己解围呢。 这样想着,心中也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走吧。”收回打量的目光,她忍不住粲然一笑,加快脚步朝前行去。 林忠紧步跟上。 书房中,东方离正伏案阅着公文。 苏宛然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示意仆人不要高声禀报。她自己悄悄地探头朝门里望了望。 书案后的人头也未抬,低声笑道:“既然来了,为何又躲在门外,进来吧。” 苏宛然见自己被发现,便大方地迈入房中来,语气里颇有几分遗憾:“虽然你是习武之人,可是耳力如此好,也太离谱了点吧?” 东方离搁下笔,抬头看了过来,“依你那闲不下来的性子,会特地跑过来找我,想必是有十分重要的事。别站在那里了,过来坐。” 苏宛然也不同他客气,走到一旁的高椅上坐下,露出十分苦恼的神色。 “就是上次我想同你商量的事,只是这段日子你一直都那么忙,害得我一个人在那里干着急……” 东方离见她满月复牢骚,不免一笑,问道:“究竟是什么事,会让天不怕地不怕的静阳郡主为难成这样?” 苏宛然眉头一蹙,十分头疼地回道:“还不就是你和我的婚事。” 原来如此。 东方离何等聪明,自然知道她苦恼的原因。在她眼中一直视他如兄长一般,相识至今也未生出什么男女之情,她显然是不愿嫁他的。 只是即便她不愿意嫁,他也是志在必得非娶不可。 于是他装作不懂,笑回道:“皇上一直说你年纪还小,才迟迟未肯赐婚。再过半年你就满十八岁了,到那时我定当八抬花轿迎娶你过门。你等着嫁入王府做我的王妃便是,又有什么可愁的呢?” 第3章(2) 苏宛然瞪了他一眼,不满道:“东方离,你是装傻还是真糊涂啊?我跟你一直都似兄妹一般,没有男女间的那种情分如何能做夫妻?” 东方离站起身,走至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气定神闲地笑了笑,回道:“这话错了。自古以来,多少夫妻在成婚之前连面都未见过,一样举案齐眉留下许多佳话。何况你我早已相识,而我自认人品不差,给你一份平稳生活总是不在话下。” 话似乎是没错,可是在苏宛然看来却总是少了一些什么。她的确对眼前的人印象不错,但却绝无与他相执一生的念头。她要的,不仅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未来。 “也许你能看得开,但我却相信只有两情相悦才能真正长久。”她转了央求的声音,“东方离,你就同我爹去退了这门亲事吧,我可不想将来我们变成一对相顾无言的怨偶。” 东方离看了她一眼,神色微微一暗。她养在深闺可以随性而为,却不知他们这门亲事背后所代表的含义。生在帝王将相之家,儿女情长又岂是随便由得自己愿或不愿那么简单? “宛然,嫁给我不好吗?我记得小时候你还总爱追在我身后玩闹,怎么长大了,倒开始与我变得生分了?” 苏宛然也不傻,自然看出了他话语间的回避之意。她也不想再同他迂回,于是直接说道:“其实我明白这门婚事背后所牵及的人和事,可是对你我又何尝公平,而且我是不愿为了成全别人而让自己受委屈,所以成亲的事,我不同意。” 她会如此着急来找他商量,是因为眼见她就年满十八岁了,前些日子爹和娘也在私下里悄悄议起此事,弄得她心中十分着急不安。 可如今看来,东方离显然是不愿同她站在一边的,看来她只得自己一个人再想别的法子了。 东方离神色淡然,仿佛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是笑了笑道:“我知你是心中不安,可是婚姻大事自当由爹娘做主,此事早已定下,你伤神也只是徒劳,还是安心等着嫁过王府做王妃吧。” 苏宛然心中有些忿忿不满。她虽不真正了解东方离的为人,可是很显然他是一个只看大局的人。至于她心里是否情愿,真若成了夫妻之后他们之间会不会变成陌路,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好像根本不在他关心的范围内。 不过还有半年时间,这半年应当足够她想出阻止的办法来。 “既然你这人说不通,那我也不愿再多说什么了,告辞。” 东方离吩咐一旁的丫鬟:“送郡主出府去。” 看着那道已然离远的身影,他脸上的笑容则缓缓收了起来。 一切都还没有正式开始,而所有的事都不可以月兑离他的设定和掌控。成大事者,其实更应当拘小节,只有做到处处细致,才能避免行差踏错的情况发生。 所以无论是他计划中的事,还是在他计划里的人,他不允许任何一处的差池破坏了他的一番心思。 傍晚时分,又开始下起雨来,由起先的淅淅沥沥渐渐变成滂沱之势,顺着房檐落下,噼啪作响。 用过晚膳,东方离看了眼廊外的雨势,转身欲回房休息,门外却有仆人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匍匐跪地,“王爷,宫里刚刚传来消息,说三皇子突然高烧不退,已经烧到昏迷不省人事了,皇上派人请您也过去看看。” 东方离神色一凝,回道:“速去备车!” 下人领了命迅速退下去准备,他负手立于回廊之下,眸光里闪过冷然之色。 他在想,皇帝让他此刻进宫的原因,只怕不仅仅是念及叔侄情深那么简单吧。 下人已经动作迅速地备好了马车,打着伞来迎他,“王爷,马车已经备好了。” 他接过下人手中的伞,未再多作停滞,大步朝门外走去。 廊外雨势滂沱,房中掌了灯,火光温暖。 玉哲吃过晚饭,闲得无聊,便开了窗户坐在窗下望着外面的雨出神。 红映自门外走进来,搁下手中的热水盆,低声道:“郡主,热水打来了。夜里凉湿气重,您可不能在窗户边待太久,回头若是惹了风寒可就坏了。” 玉哲回头懒然一笑,随手将窗户上,起身走了过来。 红映为她绞了热帕子,递给她,一边闲聊道:“我方才从前院路过,听说王爷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呢。” 玉哲装作不经意地望了她一眼,回道:“是吗?” 红映将自己得来的消息回禀:“听说是宫里派人来了,说三皇子突然高烧不退,所以请王爷进宫去看看。” 玉哲心中一惊,追问道:“可知三皇子的病情严不严重?” 红映只是随口道:“连夜招王爷进宫去,可见病得不轻吧。” 玉哲怔了一下,手中的帕子也掉进脸盆里去。 “那王爷动身了没有?” 红映见她神色不对,有些担心,小心回禀道:“应当已经动身了吧……” 玉哲未作犹豫,拔步就朝前厅跑了去。 红映不明所以,追在身后喊,“郡主!这么晚了您要去哪里呀?” 郡主这是怎么了?这么冷的天气,好歹也披件斗篷再走啊。 那道急匆匆的身影,早已迅速跑远了去。 王府门口,驾车的小仆已经穿好了蓑衣候在那里,见主人出来便动作利落地为他掀开车帘。 东方离俯身坐了进去,帘子刚放下,外面便传来声音:“王爷请等一下!” 他闻及声音,眉头微微一蹙。 “这么晚了,郡主何事?” 玉哲此刻一颗心全挂念着宫中的那个孩子,也忘了她与他之间不久前还闹得不愉快,这几日来关系一直都尴尬僵持着。 她几步走上前来,仆人见状赶忙举高了伞为她挡雨。 “我听说王爷这么晚了进宫是因为三皇子突然病急……” 他不禁几分侧目,露出诧异之色。她倒是消息灵通。 “不错。” 她赶忙道:“我懂些医术,请王爷带我一起去。”为了进得宫中去,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马车里的人沉默了片刻,淡然回道:“宫中会传太医前去诊治,不必劳烦郡主。” 玉哲有些急了,她知自己央求着一起进宫的确名不正言不顺,可是念及小皇子的病情,她实在无法做到稳坐家中静候消息。 “带上我以备它患总是好的。” 马车里,东方离微微一挑眉,略作思忖,随即神色一沉。她是否已经知道了某些事? “你为何独独对此事如此热心?” 玉哲一时语结:“这个……回头我会向王爷解释。” 候了片刻,车里终于传来声音:“上来吧。” 她顿时松下一口气,也顾不得什么避讳,迅速登上了马车。 东方离端坐在中央位置,玉哲见了他,坦荡一笑,拣了个靠外沿的位置坐下,任他一副思量的神色打量着她。 几日前留下的尴尬自然还在,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东方离收回目光,吩咐车外:“走吧。” 太医已经下了诊断,是出天花。 这个病可大可小,八岁大的女圭女圭,身体的抵抗力还太低,这样一直高烧不退,情况不容乐观。 而且太医还说了,这个病饼人,除了侍候的宫女,其他人倘若幼年时未出过花,最好不要靠近。 于是皇帝与林贵妃只能满心焦急地站在帘子外观望。 太监来禀:“启禀皇上,安淮王与玉哲郡主请见。” 皇帝眼中的焦急之色收起,转而闪过一抹计量得逞的神色。特地派人去请安淮王,试的其实是另一个人的心思,而由眼下的状况来看,结果令他很满意。 “宣。” 东方离与玉哲一前一后进到房中来,俯身行礼。 皇帝示意平身,装作诧异地望了一旁的玉哲一眼,问道:“玉哲郡主为何也一同前来?” 先一步回话的却是东方离:“是臣弟听说郡主通晓医术,故带她来看能否帮得上忙。” 皇帝深沉一笑,“哦?还不知郡主原来也通晓医术,那就有劳郡主也进去为小皇子看看吧。” 玉哲这一路赶来,早已是心急如焚,面上却还要维持着从容之态,平声回道:“是。”掀开帘子就要走进去。 皇帝却又出言警示道:“听太医说这个病传人,郡主难道不怕?” 玉哲淡然一笑,“我小时候出过天花,所以即便小皇子真是此病,我也不会被染上。” 皇帝点点头,看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思量之色。 玉哲自然无心顾及这些,迅速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皇帝又将话转向东方离,笑道:“想不到郡主还真是热心肠,”转向一旁的林贵妃,“爱妃,回头你可要好好答谢一下。” 林贵妃虽然心中不满这个郡主为何又莫名其妙跑来插这一手,但还是强笑着应道:“是,臣妾知道了。” 东方离在一旁冷眼看着,心中冷冷一笑。当年的事,皇帝只当他知之不详,事实上若非他当时年少势弱,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令他一生揪怀的遗恨发生? 而那些该清算的账,总有一日他会一条一条清算个明白。 玉哲进去了好一会才出来,见到皇帝,便回禀道:“的确是出天花,太医的方子我也瞧了。”太过保守的治疗,治愈起来只怕会很慢,“除了太医开的那些药之外,玉哲还有一剂偏方,皇上不妨让人找来一试。” “郡主请说。” “还好现在是春日里,可派人去江南寻一株观音柳,采女敕枝条上的叶子做药,用细火熬汤,喝上七日之后,不出差池的话小皇子的病一定会好,且还能得到根治。” 这是民间的土方子,传自江南。其实并非是真的她医术过人,而是当年她出天花时,姐姐费心觅得此方,然后派人传回草原去。 她看了皇帝一眼,续道:“倘若皇上不放心,可去询问一下太医的意见。依玉哲看,太医想必也是知道此偏方的,只是不敢随便用在小皇子身上罢了。” 皇帝一扫眉宇间的迟疑之色,转而话里有话道:“郡主对胤儿的心思一片赤诚,朕心里很清楚,又怎会不相信你呢?”立即唤了人吩咐下去。 东方离到此时已经基本猜出了皇帝连夜招他进宫的意图,叔侄情深的确是假,他真正想找到,想必正是眼前那个依旧眉头紧锁神色担忧的人。 “时候也不早了,皇弟是否要回去了?” 玉哲抢先一步回:“外头雨下得大,加之小皇子的烧还没有退下,所以玉哲想再留些时候,请皇上恩准。” 皇帝点头笑道:“你为了胤儿倒是尽心尽力,既然如此,我们就将他交予你照看吧,太晚了,倘若郡主不愿回去,可在侧殿休息一晚。”说罢又转向一旁的东方离,“朕留郡主住一晚,皇弟没有意见吧?” 东方离温然道:“臣弟没有意见。而且郡主说得没错,外头雨下得太大,一时半会也走不了。不如皇兄皇嫂先去休息,这里就留给我们照看着吧。再过几个时辰就要上朝了,回头臣弟直接过去。” 他的意思很明显,自己陪着留下。 林贵妃自然不放心,而皇帝倒是很好说话地应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劳皇弟和郡主了。”说罢便摆了驾,领着林贵妃离开了。 房中烛火昏黄,玉哲远远站着,虽然感知房中气氛太过安静,此刻倒也没有太多顾忌的心思,在帘子外观望了片刻之后,便又再次掀了帘子走了进去。 反之是她身后的人,静静端坐于高椅之上,看着她太过明显的反常态度,眉目渐渐转了冷然。 第4章(1) 床榻上,小皇子沉沉睡着,脸颊上仍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玉哲静静坐于床沿旁边,望着眼前的这个与自己血缘至亲的孩子,心头便是止不住的酸楚与怜惜。 当然,这孩子自出生之日便受着呵护疼爱,原是过得极好,只是关于他亲生娘亲的事,如果知情人不说,只怕这辈子他都不会知道吧。 只要她能替姐姐守在他身边,待到他长成懂事,她定要将真相告知他。 房中的光线暗了,宫女过来换了烛台,然后走到她身旁低声禀道:“郡主,王爷请您过去。” 玉哲有些意外,她一心在孩子身上,一时倒真的忘了外面的那个人。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四更了。” 已经这么晚了,看来他是真的不打算回去,决定直接待到上朝的时辰。 “知道了,我就过去。” 爆女已经为她掀开帘子,她稍顿了片刻,起身走了出去。 走至前殿,屋外的雨势已经小了,殿门仍旧开着,一阵夜风袭来,冷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东方离背身负手立于门前,似是在望着屋外的雨出神。 她走过去,语态恭敬地道:“不知王爷找我是为何事?” 他未回身,淡淡道:“本王在等你的解释,难道郡主已将此事忘了?” 这个男人的记性未免也太好,一直候在这里,莫非就是为了来质问这件事? 见她迟迟不回话,他又追问一句:“为何不出声?” 如此的咄咄逼人,好像她进宫有什么不轨图谋似的。 放在之前,她并不愿委屈自己对他表现出畏惧的样子,今日却是人在檐下不能再随着性子去同他呛声。京城早已不是她的家乡,如今她置身在他府上,今晚的事更是让她清楚认识到,带她入宫不过一句话的事,连皇帝都没有细加追究,可见以后她若还想能顺利进到宫中来探望,与他打好关系总是没错的。 所以她的脾气,不得不改一改了。 于是忍下心头的不快,她神色如常地回道:“只因我与三皇子十分投缘,听闻他生病,便很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针锋相对不容回避地同她提起此事,不料却被她如此轻描淡写地就应付掉了。 “仅此而已吗?” 她翩然一笑,“王爷以为,会有多复杂?” “你当真懂得医术?”仍是步步紧逼。 玉哲心中暗暗叫恼,也知她一旦冒充下去,以后恐怕都月兑不了身了。 “只是稍懂皮毛而已,我是听闻三皇子发高烧,便料想以他这般年纪,多半可能是出天花。”模糊回应。 听起来似乎很合理,其实不用追问太多,事实他已然心中有数,不必等她亲口承认。 转过身,刚好看到她掩袖打了个喷嚏,不免一笑,语气转为戏谑:“虽然医术只是稍懂皮毛,但这样更深夜冷的天气,多穿件衣服总是该知晓的吧?” 未等她回话,他已经低声吩咐:“来人,去为郡主取一件斗篷过来。” 想不到他还算细心,竟也注意到了这点小事。 “多谢王爷。” 他走至她跟前来,松下神色,淡淡道:“不是你该谢我,而是我要同你致歉。” 玉哲敏锐聪慧,略作思量便知他是在说那天酒后失仪的事。那件事她虽然依旧放在心上,但也深知与他继续僵持下去对自己无益。难得他摆开度量先一步低头,她自然没有继续纠缠不休的道理。 她回了他一个朗然的笑,“我这人呢,记性不太好,不愿记的事转过身就忘了。” 他看着她神色坦荡的笑脸,淡淡扬眉,唇边掠过一抹几不可见的真心笑容。 神思间,却总有几分恍惚,恍惚看到,心中的那个人回来了。 早知将她放在身边不是明智之举,可是他却又不会将她拱手让出去,好成为牵制他的筹码。 而有朝一日如果事成,他该将她置于怎样的位置上,一时之间他有些惑然了。 大雨过后,隔一日天便放了晴。 玉哲照例起了早在院子里散步,心中却在思量着如何才能找到借口继续进宫去看看。 小皇子的烧已经退了,太医也赞同了她提出的方子,以至于她一时也想不到再进宫去的理由,心中自然十分焦急。 东方离那边,虽然看起来她同他之间的关系趋于平和,可是那日他的步步追问她都看在眼中,深知他必然是有所怀疑。 酒后失仪那一日,听到他口中叫着“容儿”,她便已然猜出了大概内情。 当年封锁了后宫消息,说小皇子是林贵妃亲生,或许蒙蔽了一些外人,但以东方离那日的表现来看,他既是对容桢姐姐至今没有忘怀,孩子的事想必也十分清楚。 既是如此,他会以怎样的态度来对待那个孩子? 来之前阿爹说安淮王有谋逆之心早不是什么秘密,皇帝是否会想到,拿容桢姐姐的孩子来阻止东方离想要谋反的步伐? 真若发展至那一步,小皇子的处境将会十分危险。 而她,又该怎样做才能护得孩子的周全? 她这边正烦恼着,身后有丫鬟来报:“郡主,宫中来人了,宣旨说要您立刻进宫去。” 玉哲闻言一惊,本能地追问道:“是不是小皇子病情有变?” 丫鬟摇头,“奴婢不知。” 玉哲立刻转身大步朝前院奔去。 她有些讨厌中原皇朝里的规矩,见了人动不动就要伏地下跪,还要一口一声奴才地自称。 她来了这段日子,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以名字自称,佯装对宫中的规矩并不清楚。在她心中,可跪的除了天地,便只有爹娘。 尤其身前那一身金色龙袍的人,是她自幼便厌恶至极的一个人。 之前几次见他,她都注意力全都放在小皇子身上,一时倒忘了心中的那份厌恶,这一次,御书房内,连服侍的太监宫女都被遣了出去,不知眼前这老头,想对她使些什么把戏。 “玉哲见过皇上。” 虽不服气,可是却不得不顾全大局,终还是俯身跪了下去。 头顶传来听似温和的声音:“郡主不必多礼,平身吧。” 她便大方地起了身,低眉垂目站着。 皇帝笑了笑,问:“郡主可知朕找你来,所为何事?” 她要是知道并非是小皇子病情有变,一定会想个借口推月兑。就说前日熬夜惹了风寒,卧床不起也行。 “玉哲不知。” 皇帝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眼前的人,无论身段与容貌都与当年的容妃有七成相似,将这样一个人放在身边,就不知他那痴情的十六弟,还能强作冷淡到几时? “幸得郡主提出的那一剂偏方,才让胤儿的病情得到了及时的遏制,朕今日招你进宫,自然是为了表达朕同贵妃娘娘对你的谢意。” 突然说这样场面的话,玉哲一时也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对玉哲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但能救得三皇子安全,亦是玉哲的荣幸。” 皇帝看着她滴水不漏的从容神情,深沉一笑,续道:“无论如何,朕都要给你些赏赐,你有什么请求,但说无妨。” 微功受禄,想来也非好事。 “皇上严重了,这都是玉哲的本分,况且主要功劳还在御医,是他开的方子功效显著,三皇子才能好得这么快。” 皇帝自椅子上站了起来,负手走至她近前。 她小心地后退了一小步。 “说到本分,这话也没有错。”顿了一下,皇帝才又道:“不如,朕就赐你一个可以随时随意进宫探望胤儿的特许,郡主以为如何?” 玉哲愕然睁大眼睛,幸好她低着头,皇帝才没有看见她的失态。 “玉哲不懂皇上的意思。” 皇帝阴沉一笑。这个时候,真不懂还是装不懂都已无关紧要,他今日找了她来,为的就是要同她摊牌。 之前在围场,她的突兀出手已让他生出了怀疑的心思。这一回胤儿患病,她所表现出来的焦惶与关心,怎么看也不仅仅是臣下对主子那么简单。更何况她一个外族郡主,根本与皇室中的人八竿子打不着。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她在来京之前就已经知道个中内情。既然如此,为防被东方离抢先一步收拢了她的心,他必须借着这一次的机会,同她将利害关系交代清楚,好让她坚定立场,为他所用。 “有些事,朕左思右想,觉得应当同你说个清楚才是。”皇帝低叹一声,似有无尽惆怅,“你是容妃的亲妹妹,所以这件事朕也不想再瞒你。胤儿其实是容桢所生……” 玉哲不露声色地抬起头来。 皇帝,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将这件事告诉她?如果当年姐姐是屈死,那么这件事不是该隐瞒才对吗? “容桢生胤儿的时候难产,孩子一出世她便过世了。朕念及孩子无辜,又唯恐日后他因为没有娘亲照料而在后宫受欺,便吩咐了林贵妃将孩子收养,对外宣称是她亲生的。” 这些事,她都知道。 她亦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沉着问道:“皇上对我说出此事,是打算让我们姨甥相认吗?” 皇帝看了她一眼,“胤儿目前尚年幼,朕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 既然如此,又何必将此事告知她。无法团圆,其他对她来说都是枉然。 皇帝自然也看出了她眉眼间的失望之色,沉声道:“朕告诉你,其实是因为另一件事。安淮王执掌兵权,拥兵自重,这在朝中上下早已经不是秘密。朕又年近迟暮,无论精力还是心机,都是大不如前了。我知他迟早有一日会谋权篡位,所以在我百年之前,必须为朕孩儿的江山做好打算。” 这些同她有什么关系? “玉哲不懂,皇上为何将如此机密之事告知与我?”她会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只为着自己的一份单纯目的,这些帝王家的争斗,与她一介女子何干? “因为,朕打算百年之后,传位于三子东方胤。”这是他早已定下的算盘。 东方离心机深沉,却并非铜墙铁壁毫无弱点可寻,虽然那个弱点早在八年前已经过身,但庆幸的是她留下了一子。这个孩子,就是他可以牢牢握在手中的最后筹码。 至于眼前的这个女人,则是他加的一个注。 玉哲也瞬间领悟了其中的利害关系。皇帝或许为政庸碌,但显然是十分有心计之人。虽然只是一个八岁大的孩子,还是他的亲生孩儿,他仍旧不肯轻易放过利用。 “三皇子还那么小,您此时便定下此事,是否为时过早了些?”既然他拆穿了她的姨娘身份,那么她就有了不赞同的立场。 皇帝叹了口气,“朕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况且安淮王那边早已在蠢蠢欲动,这件事自当早些定下才是。” “那么您告诉我真相,希望我做些什么?”不愿再同他迂回,她直接问道。 “你倒是心思剔透,一眼就看出了朕的意图。也罢,朕就直话同你说了吧,立胤儿为未来皇帝也是迫不得已之举,至于个中缘由,他日你自会知晓。胤儿尚年幼,自然不是安淮王的对手。而一旦朕归天,安淮王必然兴兵动乱,到时候胤儿的帝位不保,还会有性命危险。你是他的亲姨娘,理应站在他身前,护得他周全。所以,我要你对付安淮王……” 让她一个毫无身家背景的小女子去对付手握千军的安淮王爷,皇帝还真是看得起她。而他所说的那些缘由,其实她心中早已有数。 “既是三皇子年幼,无法胜任,那陛下又何苦将他一个女圭女圭置身于那样危险的位置上?倘若姐姐在世,想必也不愿见到自己孩子因为皇权而身处危险中。” 她的言下之意,那个在中原人眼中至尊无比的皇帝,不当也罢。 皇帝冷笑一声,“你以为即便朕不传位与他,有朝一日安淮王夺权称帝之后,他身为朕的孩儿,会得到善待吗?这件事,并非是朕在请求你,你要清楚,身为容桢的亲妹妹,你这是在为她守护孩儿。” 玉哲不再出声,陷入思量之中。 将来的情势发展至哪一步她无法预见,东方离是否会像皇帝说的那样残暴不仁她亦无从知晓。只有一点她心中清楚,目前她可以做的,便是取得与东方离亲近的关系。以便无论将来走至哪一步,她都有足够的立场与情分拿来同他周旋。 “郡主也是聪慧之人,孰轻孰重想必也能看得清楚。今日的事,你知我知,为了胤儿的安全,朕想你也不会对外人泄露半分。” 玉哲不免在心里冷笑一声。他既是有胆告知她这些事,又何必多此一虑?倘若她真的心怀不轨泄露出去,看他那冷厉的眼神,难道是要杀了她不成? “皇上可以放心,玉哲清楚自己的立场与身份。” 皇帝点点头,“那就好。” 回到王府,管家已经候在门口,一见到她便躬身禀道:“郡主,王爷在书房等您。” 又一个要同她谈话的人吗?一个早上,他们兄弟二人倒真是有志一同,没人肯放她安生休息一下。 她深知东方离找她去的原因,而自皇宫回府的路上,她已在心中定下了计划。对或错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却已是无从选择。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东方离同往常一样,坐在案几后阅着公文。 她自门外走进,放慢了脚步。 “回来了。”那个男人却是耳力非凡,抬头淡淡望了她一眼。 她“嗯”了一声,“王爷找我有事?” 他心思大半还在公文上,随意问道:“皇上宣旨让你进宫,是有什么事吗?” 就知道他肯定要问。 “也没什么,就是说了几句小皇子的病情,顺便细问了一番我提供的那剂偏方的情况。” 东方离笔下一顿,眉头淡淡蹙起。 “是吗?那胤儿的病情如何?”想她一个半吊子的大夫,竟会让皇上特地宣旨召去问话,这样的解释,只怕不太说得过去。 “三皇子福厚,只一日就已经退烧了,王爷不必担心。” 他不禁抬起头来,目光思量地又看了她一眼。 初逢之时,她性格不羁处处对他表现出违逆的态度,这来京里住下才不久,她那性子倒是转变得够快。进退有礼,恭亲得益,原先那一身的爽朗与娇俏之气也是荡然无存。 是什么让她压抑自己的性子,伪装成眼前的模样? “本王见你来京时日不多,这性子倒是变了不少。” 玉哲脸色一黯,随即坦荡一笑道:“中原人有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东方离不禁勾唇一笑,这才像她,听似坦荡却话中带刺。 “听你这话,倒像是在说本王将你置身在矮檐之下,迫得你必须低头。” 她笑意盈然地回道:“我在王府里锦衣玉食地住着,王爷自是待我极厚。只是身在别人府上的人,都应当有这样的自觉才对吧。” 扪心而论,他待她算是不错,当然他心中打着怎样的心思外人就无从得知。而她也不在乎,因为她留在他身边,原也是抱着别的目的。 “玉哲有个请求,还请王爷答应。” 他不置可否,“说来听听。” “三日之后,是我的生辰,我自幼至今还是头一回离家,孤身度过,心中不免几分怅然,所以想请王爷同我一起吃个饭。” 她的生辰?他心中一动,微微扬起眉。 “好,到时我会让下人备一桌酒席,为郡主庆生。” 玉哲明朗一笑,不动声色地看向眼前的人,开始在心中计量起接下来要做的事。 娥眉淡扫,薄粉轻施,再换上一袭素色衣衫,铜镜之中,露出丫头红映一脸惊艳的神色。 “郡主,您虽然生在蒙古,可是这一身打扮实在是像极了江南水乡的女儿家,很美啊!” 玉哲闻言一笑,细细瞧了一眼镜中的人。 她知道自己容貌生得不错,从小到大,身旁的人也曾戏言她为草原第一美人。当然这些在她眼中不过虚华一场,她心目中真正的美人是姐姐容桢,有着云朵一般的容颜,清水一样的性情。至于她,用阿爹的话说只是一匹脾性难驯的野马。 想起草原,心中又不免几分怅然,那些云淡风轻天高日远的景致,这一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这雨不知还要下到什么时候。”绵绵密密,连着下了也近半月了。 红映为她插上簪子,笑着道:“郡主您的生辰也赶得巧,今日是谷雨时节的最后一日,明日就要立夏了呢。等立了夏,这雨水就会少了吧。” 比雨时节,寄托着庄稼人的希望,这是个好时节。母妃出身中原江南的一处农家,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神色怅然地遥想着千里外的家乡。她说,小时候还随在外公身后,下过田插过秧,个中乐趣此生难再寻得。她那时年纪小,自然无法体会母亲的思乡之情。如今她已长大,母妃也已经过世多年,她偶尔念起,便也动了它日一游江南的心思,观一眼陌上的细雨,赏一赏心仪的牡丹花。 也许等这边的事尘埃落定,她便能成行了吧。 当然眼下不是松神想这些事的时候,她还需打起精神面对接下来的事。 她站了起来,旋身转了个圈,“好看吗?” 红映看得有些愣了,忙不迭地点头,“好看!像仙女下凡!” 这样的容貌,这样的如花笑颜,王爷看了,肯定会动心的吧?如果她是男子,瞧见这样的美人,也必然会动心。 玉哲听似玩笑地低语了一句:“就是不知这样的容貌,用去诱惑王爷,会不会得到他的垂青?” 见红映露出诧异之色,她扬眉笑道:“说笑而已,王爷何等人物,自然是什么样的美人都见得多了。” 红映为她拿来披风,却被她挡开,“不用了,反正也是足不出户,不会冷到的。” 门外丫鬟前来禀报:“郡主,王爷在观景阁等候您过去。” 臂景阁吗?听红映说,那里位于王府后山的最高处,是东方离的私密之地,除了定期打扫的丫头,平日里不许外人靠近。 他对她,还真是大方。 “我不认识路,你领我去吧。” 丫鬟领了命,在前头带路。她随步踏出房来,顿时感到一阵凄冷之气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第4章(2) 臂景阁,高居山头之上,可观望大半的京城面貌。 那地方比玉哲想象中要远,走了许久才到达。山上搭了石阶,丫鬟小心地在一旁为她撑伞挡雨,虽然护住了衣衫,脚下却早已被路上的积水给浸湿了。 早知道方才就不该逞强,接过红映的披风穿上,此刻至少能挡去这一路的凉风冷雨。 为了维持美丽的表象,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好冷,她后悔了。 丫鬟的声音唤她回神:“郡主,到了。王爷在阁中候着您,奴婢就送您到这里吧。” 她说着话,将手中的油伞递至玉哲手中,自己则以手挡雨,转身欲下山去。 玉哲一把拉住她,“下这么大的雨,你将伞傍了我,回头不是要淋个湿透?” 丫鬟笑回:“奴婢只是个下人,没事的。” 玉哲未等她多言,直接将伞塞进她手中,“我只有几步就到了,伞你拿去吧。” 丫鬟吓得赶忙推辞,她却早已转了身,小跑着朝几丈外的阁楼去了。 丫鬟望着她的背影不禁有些感叹。这位远道而来的郡主,性情善良,难能可贵的是知道体恤下人。 只是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地在王府中待着,让人都忍不住为她担忧起来。 若是王爷肯将她娶回来当侧王妃,也是他们这些下人的福气啊。 许是阴天的关系,阁中的光线有些暗,烛台上燃了蜡烛,走至门前便能闻到蜡脂燃烧的味道。 她扫了扫被雨珠溅湿的衣袍下摆,努力平复了一下心中的紧张,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绑楼比她想象中要大许多,以屏风为隔分成两间的格局。外面的这一间显然是厅堂,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旁立着一只暖炉,炉上温着酒壶。东方离便端坐在桌后,正执着铁钳去拨弄炭炉里的火炭。 她本能地将目光定在了他的身上。 眼前的男人生得一副清俊容貌,宽额窄面,眉眼过于狭长,此刻低着眼坐在那里,炉中的火光映得他脸上几分温暖颜色。 他完全颠覆了她对于男子相貌好看与否的定义。在她的家乡,男子多生得高大强壮,峰眉朗目,说起话做起事来也都是一副豪爽利落个性。不似他,容貌美得快要盖过女子不说,身量虽高,身形却偏于瘦长,怎么看都无法将他和统兵千万血战沙场的领导者联系在一起。 “你傻站在那里也够久了,外头不冷吗?”他平静抬眼,随意望了过来。 玉哲脸上微微一热,偷看被抓个现形,面子上总是有些挂不住。 可是方才她出门前还再三叮嘱自己,要表现出中原女儿家的那种温和柔顺,切不可一言不合就对他出言顶撞,否则这一身折腾了她半个时辰的妆容就全白费了。 默不作声地走了进来,待走近桌旁,看清了桌上的餐食之后,不禁露出惊喜之色。 全都是她家乡的东西,桌子中央居然摆着一盘看起来就让人很有食欲的烤羊腿。 虽然这些菜色自从府中请来蒙古厨子之后她就时常有吃到,但出现在为她庆生的餐桌上,总是令她心情愉悦。 忍不住偷偷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眼下还有正事要做,断不是胡乱感动的时候。 他见她像尊门神一样杵在那里,抬头淡然一笑道:“为何不坐?” 她心中暗想,眼前这男人的和气态度实属百年难遇,十分的反常。 她不动声色地在对面位置坐了下来。 东方离则是将一只空碗搁到她手边,提起暖炉上的酒壶为她斟满。 而玉哲一闻那一股女乃香,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酒了,难怪要用火炉温着。 “王爷,怎么会有这个?”马女乃酒,远在草原才会出现的东西。 他低着眉,专心为她斟酒,“有心去找,自然就会有。”搁下酒壶,他举起酒杯,“敬你这一杯,庆贺你的生辰。” 她执起酒杯,翩然一笑,“多谢。” 东方离无声凝眸,望向眼前的人。 平静无波也只是刻意维持的假象,她今日的装扮太过熟悉,加之七分相像的容貌和她有意维持的端庄姿态,如何看,都像极了当年的那个人。他也知在她身上寻找别人的影子是件很无趣且无望的事,可是本能却又促使他一点一滴地被她的样子及气质吸引。 只是他却不知,自己此刻的心思牵动,究竟只是因为她映衬了他心中的一个影子,还是根本就因为她本身。 不,他不该心意动摇。 他该关注的是,今日她这一身的素净妆容,到底是无心为之,还是意有所图? “王爷为何总盯着我瞧?”她自是将他的打量目光看在眼里,佯装不懂地问一句。 东方离径自啜下一口酒,未回话。 她温然一笑,状似无心地继续道:“是否王爷在我身上,见到了故人的影子?” 他几乎是凌厉地扫了她一眼。 她并未被那冷厉的眼神吓退,笑容依然,淡淡地道:“此刻没有外人,王爷在我面前仍想隐瞒吗?半月前那一晚,王爷错认了我,那时我心中便已猜测出大抵内情……” 他冷声打断她:“那又如何?之前说记性不佳,现在却又打算同本王来清算吗?” 她平静地与他对视,“我绝无此意。听下人说,王爷这些年来每逢谷雨初时,都会有一日的失常。前几日我才想起来,原来那是姐姐的忌辰……” 东方离手中的酒杯摔了出去,一声碎响阻断她接下来的话。 “回头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碎嘴的奴才,告诉你这些事情!” 她微笑摇头,“王爷何必气恼,这一切我看在眼中,足以证明您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 他冷嗤一声,“这些同你好像没有关系吧?” 怎会没有关系?如果当年姐姐不是与他有情,她今日又怎会从千里之外的草原被带来了这陌生的京城?又怎需要舍弃本性学着伪善做人? “王爷,如果你心中有‘容儿’的位置,就应当明白,我是她的妹妹,不是你的敌人。王爷的痴情令人感动,我也不过念及家姐心中唏嘘感叹,你又何必拿敌对的态度来对我?甚至远离家乡来到这里,也并非是我所愿……” 她说着,忽地悲从心中来,掩眸,眼泪便落了下来。 东方离蹙眉看着她,心中的一丝恼怒被歉意取代。她的确说得不错,她是容儿的妹妹,与他来说至少目前并无什么利害冲突。他也是一时被人戳了伤疤才会恼羞成怒。从袖中取出帕子,递到她手边。 她转过脸,不肯接。 他看着她赌气的举动,不免有些好笑,揶揄道:“好了,是本王态度不好,难道你是要我亲手帮你擦吗?”说着当真伸出手来,佯装要动手了。 玉哲慌忙一避,“刷”地将帕子从他手中拽走。 他脸上的神色转霁,低声一笑。 压抑自己的真性情多难受,这样的理直气壮才是她原本该有的面貌。 思及方才提起的人,他心中不免又是一黯,起身站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烟雨笼罩下的景致,这许多年来,第一回有了想倾诉的冲动。 因为身后的人,不是他的敌人,只是那人的亲妹妹。 “我遇见容儿的时候,十八岁。后来际遇错过,她被皇兄相中,带入皇宫册封为妃。其实也不过是一场少年时的情感,大约是因为那是我们都是情思初动,所以才会格外印象深刻。” 他简单说着,将整件事轻描淡写地带过。或许他心中的弱点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但他仍旧不愿将之扩大到人尽皆知。 这一刻,玉哲听着他的简单描述,心里的唏嘘与失落之意却是真切地油然而生。如果他对姐姐的感情真是如此平淡,那半月前那一夜他的失态所为何来?外人眼中他高高在上,看似冷淡寡情,又有谁知他心中那最刻骨铭心的一份感情,早已经埋葬在多年的深宫庭院中。 而这世上的感情与她看来,也无非两种:懵懂不知和太过执着。东方离,自然是属于后者。 这样一个男人,她忽然不愿与之为敌。 如果不愿为敌,是否就能真正为友? 那日皇帝的一番话逼得她不得不去考虑一些事,这一段日子下来所经历的人和事,都在迫使她学会成熟应对。 她不能因为一时感动于他的痴情,便忘了自己所背负的责任,不能。 无声走至他背后,她放低了声音,淡淡说道:“我知道你带我回来的原因。” 他没有回头。 她深深一呼吸,为自己积蓄勇气和胆量。 “如果我说,不介意你在我身上寻找姐姐的影子,你会如何?” 靠近一步,再一步,伸出去的手却有片刻的犹豫,终还是义无反顾地攀上了他的肩膀,将脸轻轻地贴了上去。 她感触到了他的身体微微一震,接着便是他冷静自持的声音传来:“郡主,你可知自己在做些什么?” 她当然知道,为了今天,这三天里她日日失眠,一颗心分成两半不断地自我肯定再否定。她明知道自己这样做太过冒失,可是她不想失去这个与他靠近的机会。 当真正行至眼前这一步,原来也没有她以为的那样难堪。 “我知道。” “为什么?” “我不是你们中原的女子,我们草原的儿女,一旦对谁倾了心就想大方地告诉他。” 这样听似直白赤诚的理由,足不足以让他相信? 身前的人久久未出声,突然一个迅速转身,她防备不及,便跌进他的怀里。 她知道,他心思敏锐,这个时候哪怕半分的退避之色,都会让他察觉出来。 所以她仰起头,神色坦荡地与他对望。 “你这话,我可以相信几分?” 她心中一警,“什么意思?” 他伸出手,勾起她的下巴,温香软玉在怀,却能依旧维持着从容之态,眯眼嗤笑一声,缓声说道:“我还记得,初见之时你对我态度恶劣,那时还扬言我若对你动歪念,你会杀了我再自尽。这些话说完也没有多久,为何这么快你倒先忘掉了?” 玉哲从容应道:“自然是因为‘此一时彼一时’。” 他低低地笑,“你这心思转变得倒快。” 她见他态度戏弄,眼中染上恼色,愤然道:“我总归是个女儿家,同你表白心思,你不接受便罢了,何必一再追问成心侮辱人?” 微作挣扎,出乎意料他并没有出手为难,放任她从他的怀里退开。 东方离,也难怪他防备心如此重,像他这种人整日都活着算计与被算计里,不肯轻易相信她也是意料中的事。 他唇角带笑,却是越发显得冷淡,“其实这样一个送上门的艳福,我本不该辜负你的美意,只因我这人生计较,对于凭空掉下来的好事素来没有太大的兴趣,相较而言,我更喜欢靠自己双手得来的东西。” 可恶,这是在嘲笑她不知羞耻对他投怀送抱吗?当然,他说得也没错,但那又如何?是她心机不及他重,丢脸她也认了。 “说吧,你这段日子以来表现得如此反常,到底在打些什么主意?” 她讪笑一声,“既然王爷敏锐过人,难道还猜不出来吗?” 他扬起眉梢,点头道:“好,那我就来猜猜看。你肯同本王来京城,无非就是担心本王会迁怒到你的族人。而你刚才的‘舍身’行为,瞧起来也像是为了靠上本王做靠山,才不得已为之。”他将她一脸诧异的表情收入眼底,低声一笑,“我猜得不错吧?” 想不到他当真能猜到八九分,那么她该给出怎样的回应才算合理?她叹了声气,回道:“不错。” 他微微一扬眉,她承认得倒挺爽快。 “如果单只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无需做这样的傻事。” 玉哲别有深意地回道:“其实,也不单单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已。” 东方离睨她一眼,突然手臂一伸,再次将她揽进怀里。 她一时失了防备,神色一惊道:“你做什么?” 他吊儿郎当地笑,“自然是在找你那另外的原因了。怎么,难道只许你对本王动手动脚,本王就不能将刚才遭到的轻薄还给你吗?” 这……这个脾气阴晴不定的男人……发……发什么疯? 方才她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勉强为之,哪似眼下他这般目光危险且一副百无禁忌的架势? 那张白皙的面孔在渐渐移近,就快贴上她的呼吸,她吓得闭起眼睛。 牙一咬心一横,就当是他方才没有回绝她,迟早也会发展至这一步,随他去随他去! 那呼吸停在咫尺之间,却又突然停住了。 她悄悄睁开眼睛,眨了两下,那张迫在眼前的脸便再无顾忌,倾身过来,在她唇上印下一吻,然后勾唇一笑,松开手放她退开。 “方才还一副要对我献身的样子,眼下不过被亲了一下就惊成这样,以你这点道行修为,日后又如何能在本王身边栖身?” 她心中恼火,又不能同他辩驳,末了也只能暗自咬牙,忍下这闷亏。 他眼中的笑容收起,神情间似有几分认真之色,“我要的是有一日,你真心的臣服。” 曲意承欢他见得多了,而不是他认定的人,他却是连看一眼也嫌多余。这许多年过去,他早已习惯了孤身冷情的生活,他所要关注的,亦不该是这些儿女情长。 “今日是你生辰,为何没见你同我讨要礼物?” 他这样脾性古怪一会晴一会阴的样子,她还敢随便开口惹他吗?谁知他是不是个吝啬鬼,她才不想讨那个没趣。 “不必了,不敢劳烦王爷破费。” 计策失败,眼前的人却笑得一副得意模样,她想想也觉得心中郁闷,便没了好脸色给他。 他却突然伸手,自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来,递至她面前,“这个给你。” 玉哲定睛细瞧,当下怔住了。是半朵牡丹花形状的玉佩,她当然是识得它的,与她胸前的那半只合在一起,便是完整。 他见她迟迟不肯接,便直接塞到她手中,低声道:“是容儿留下的。” 玉哲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玉佩,心头哽涩起来。 东方离的目光自玉佩上移开,将她眼中的悲伤之色看在眼里。 她们姐妹想必感情甚好,容儿与他相识相处的那半年里,她最常念起的,永远是那个小她八岁性格爽朗讨喜的妹妹。 “我保存了它八年,想着总有一日会将这东西送到你手上。” 玉哲看着他闪过哀伤的眼神,忽然觉察,至少在这一刻,她是真正对眼前这个看似冷然的男人,心软了。 第5章(1) 日子仿佛过得波澜不惊,玉哲心中却是越发的着急不安起来。 东方离与那位静阳郡主的婚事几年前便已定下,听说大婚的日子都已经择了,就定在年底。 当然,她并无拆毁他人良缘的念头,她只是有些担心一旦东方离成了亲,她若想靠近只怕就更难了。 来之前,阿爹的话都还记在心上,皇帝先前的那一番话亦不是全无道理。眼下她愁的,依旧是如何取得东方离的信任。而她最想得到的,其实是他的一个承诺。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赶在他成亲之前,达成心愿。 气候入了六月,户外已微微显出几分燥热。暖阳照得人昏昏欲睡,就在她几欲合上眼睛的时候,门外似乎传来动静。 她凝起神思,侧耳去听门外传来的说话声。 “回苏小姐的话,玉哲郡主这几日身子不适,一直都在房中卧榻休息。”是红映的声音。 苏小姐?会是谁? 另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语气里颇有几分遗憾:“那真不巧,我见今日天气这么好,原还想邀请郡主一同去出游呢。” 这声音,她似乎在哪里听过。苏小姐,难道会是——苏宛然? 她迅速从榻上起了身,走过去拉开房门。 门外的人正欲转身离开,见到房门打开,便停下脚步回望一眼,目光与她逢上,当下粲然一笑。 丙真是她,东方离即将过门的妻子苏宛然。 她来找自己,会是什么事?闯上门来教训一下她这个赖在她未来夫君府中的女人吗?看那态度分明不是。 “我是苏宛然,其实我见过你哦,当然那时候你并未注意到我。”苏宛然笑容坦荡。 红映看在眼中,心中微微有些不满。虽然说起来她才是未来的王妃,可是这样闯上玉哲郡主的门前来,怎么看都像是要示威似的。她方才故意推月兑,却没想到郡主自己会突然将门打开。 “郡主,您身子还没好,这样出门当心又着了凉。”红映冲她眨着眼睛,示意主人可以顺着她的话将眼前的不速之客打发走。 玉哲摇头道:“我已经没事了。”转向一旁的苏宛然,不卑不亢地微笑致意,“苏小姐,你好。” 苏宛然虽然看出了她眼中的疏离之色,但也不放在心上。她原就是坦荡个性,何况今日上门来找人,其实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难得今日天气晴好,我便想到邀你一起去城中游赏一番。你来京城这么长时间,恐怕还没有四处逛过吧?” 玉哲心中不免有些意外。想不到她这样突兀地跑来找自己,仅是为了邀她同游而已。无论如何,既然人家出言相邀,她也没有拒人千里的道理。 红映在一旁对她打眼色,她则是淡然一笑,回道:“那就有劳苏小姐了。我来了这么久,的确哪里也未曾去过,其实早也动了游城的心思。” 苏宛然一听,面露喜色。 “那咱们也别耽搁了,赶紧走吧。” 玉哲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衫,笑道:“我先换身衣裳。” 便安城乃是几朝古都,城中的繁华远远超出了玉哲之前的想象。 入京那一日她已是略有见识到,今日苏宛然更是将她带到城中最繁华的一条主街道上来。 街道很宽,两侧整齐地立着青墙灰瓦的房子。卖着各式物什的小摊和川流不息的行人将整条街堵得几近拥挤,耳边则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一路走来,苏宛然早已经自来熟地拉起了玉哲的手,拖着她从一个小摊跑到另一个小摊上,顺道也买了一堆有用没用的东西,统统丢给了身后远远跟着的相府护卫。 玉哲则是一脸好奇地看着许多在她看来新奇的小玩意,不时与苏宛然交换意见。两人年纪相当,只半日不到她已经对苏宛然撤下了大半心防。 她原以为身为相府千金,又是皇赐封号的郡主,这样环境下长成的人多半有些娇贵之气,苏宛然身上却出乎意料瞧不见半分自负的态度,对谁都是笑眯眯的,看到侍卫一副可怜相地抱着她胡乱买下的胭脂花粉,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 玉哲忽然有些羡慕她的自在与坦荡。 在草原,她原本也过着这样的日子,可是那样的日子与她来说却是一去不复返了。 “玉哲你瞧,这镯子成色剔透,很漂亮吧?”苏宛然拿着一对颜色通透的玉镯,兴高采烈地给她看。 “玉器我不太懂,不过这颜色看起来的确很漂亮。”她也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 苏宛然一听她也说好,当下十分爽快地对老板道:“这镯子我买了。” 身后的侍卫赶忙上前付账,苏宛然则是拿起镯子,自己顺手套上一只,另一支则直接套到玉哲的腕上。 玉哲慌忙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她方才见到付出去的银子,贵得令人咋舌。 苏宛然不依道:“我买它就是为了你我一人一只的,你不要,我一个人戴着还有什么意思?” 玉哲还欲推辞,她已经神采飞扬地朝前跑了去。 玉哲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浮起几分思量。苏宛然来找她肯定不是单纯逛街这么简单,只是她这样坦荡无伪的态度,反倒令她有些于心不安。因为,她至今还在打着她未来夫婿的主意。 苏宛然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十分兴奋:“玉哲你快来,前面好像有热闹看啊!” 苏大小姐平生没什么崇高的追求,就爱凑个热闹。而且来了兴致,什么不管不顾的事都干得出来。 玉哲收起心里的忧虑,笑着跟上前去。 没想到前方的热闹还真是一场欢欢喜喜的热闹。 是一间酒楼掌柜的女儿抛绣球招亲,这在玉哲眼中自然是新奇极了。 草原上有敖包相会,中原年轻男女想求得缘分,原来还有这样的形式。虽然形式不同,但意义却是一样的。 楼下早已经聚集了一大拨人。 苏宛然拉着玉哲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眼见挤不动,便回头吩咐侍卫道:“你过来,帮我们闯出一条路来。” 可怜侍卫还抱着满手满怀的东西,也不敢违逆她的意思,一边护着东西不能丢,一边拼命杀出一条“血路”来。 玉哲忍不住道:“人家小姐抛绣球,我们两个姑娘家又抢不得,挤到前面去做什么?” 苏宛然理直气壮地回道:“抢不得有什么关系,挤到前面去看热闹也不错啊。” 躲躲撞撞,两个人终于挤到了最前面。 抛绣球的小姐尚未露面,苏宛然属于那种闲不住的个性,于是四下寻望着打发时间。目光转到街对面一家酒楼的二楼靠窗位置,随即停了下来,眯起眼睛看向窗边那个悠然品茶的人。 想不到今日出门不利,居然会撞上死对头。 他不好好在军中待着,为何会一身布衣出现在这不起眼的茶楼里? 那时她还记得,她使尽小计谋也未能让他从军中回来见她一次。而眼下看他的样子像是在等人,究竟是什么人才能劳得动他的身驾? 她倒真是有些好奇了。 玉哲见她神色不太对劲,低声唤她:“你没事吧?” 苏宛然回神,笑应:“嗯?什么?” 玉哲自然不知晓她的心思,指了指阁楼位置,“我是说,那抛绣球的小姐出来了。” 苏宛然一扫眼底的沉郁之色,兴致勃勃地抬头望了过去,随即嘴巴一撇,老实不客气地道:“长得马马虎虎嘛。” 旁边的那一群男子却早已经高喊着摆出跃跃欲试的阵势。 苏宛然眼睛转了转,生出一个捉弄的念头来。 楼上的小姐将绣球执在手里,四下望了望,眼睛一闭抛了出来。 苏宛然牢牢盯准了那个红球,突然一个跃身,伸手便将绣球揽进怀里。众人眼巴巴瞧着这大好的姻缘际遇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抢了去,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唏嘘声。 玉哲也看傻了眼。想不到苏宛然竟然也会武功,且亦是轻功了得。 苏宛然将绣球抢到之后却并未落地,反而一个回身旋转,一脚便将球踢向街对面酒楼的二楼位置。那一脚准头不错,绣球直面而去,让窗户边的那位年轻男子正好接了个满怀。 这一边,苏宛然翩然落地,满意地拍了拍手,扯高了嗓子冲楼上的那名男子喊道:“你自己懒不愿出手,还好本小姐轻功不错,才保住了你的这份好姻缘。” 年轻人并未开腔答话,而是侧目望来一眼,目光淡然,却挡不去眉眼间的沉稳威严之气。 酒楼老板追踪过来,连声喊着:“是哪位摘得了我女儿的绣球?” 苏宛然很配合地伸手一指道:“是他是他!老板你赚到了,你未来的贤婿真是一表人才啊!” 见楼上的人还是不出声,便笑眯眯道:“怎么不说话啊,难道您是惊喜过头了吗,师傅?” 师傅? 顽劣的徒弟还不忘继续邀功:“师傅,我的轻功没有退步吧?” 楼上的男子终于淡淡蹙眉,“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上来将你自己招惹的麻烦带走。” 看呐看呐,身为师傅居然威胁可怜的徒儿。 苏宛然颇有些不满,继续冒死道:“师傅,徒弟也是瞧您年纪一把,觉着也该为我找位师娘了,所以才勉为其难出手的。” 酒楼掌柜远远望见楼上的人似乎器宇不凡,当下心中一喜,仰头道:“既然公子对小女有心,老天又促成了这桩美事,贤婿你赶紧下来吧,喜堂都已经布置好了……” 楼上的男子脸色越发沉得有些吓人,果真起身走了下来。 苏宛然想不声不响地逃跑。 玉哲一直在旁边看着热闹,对于这突发的状况仍有些不明所以,于是抓住苏宛然问道:“那位公子当真是你师傅吗?” 苏宛然眼见那人已经走下楼来,心里暗暗哀号,今日找玉哲出来的正事也顾不得谈了,匆匆留下一句:“改天再同你细说……”拔腿便跑。 任她胆子再大,那人也都是一手教她武功的师傅,她有胆子惹他,可没胆子留下来承担他的怒火,还是先躲了再说。 步下楼来的男子不疾不徐,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道转身欲逃的身影,将绣球递还给酒楼老板,也不作解释,直接脚步一转便追了过去。轻松就将人追上,很没风度地将她领子一拎,钳在怀里走远了去。 没有人拦他,确切地说是没有人敢拦他,因为在这偌大的京城之中,没有人不识得他的身份:定北将军,傅琛。 当年他挥军横扫千里,与安淮王一同风光无限地班师回朝,高头俊马就是自这条街上过去的。 玉哲听着人群里的议论声,对这位定北将军倒是越发好奇了。听起来他似乎是东方离手下的一名得力干将,只是连东方离都温然礼遇的人,为何他却敢对她做出如此不敬的事?是因为那一声“师傅”吗? 她摇头轻笑,热闹也看了,虽然看得有些迷迷糊糊,但眼见热闹已经散场,她也没有继续留下去的打算。 身后那个抛绣球的仪式遭人搅了局,老板也没敢恼火什么,手一挥道再抛一次。 于是身边的人又是一哄而上。 她自人群里退了出来,转身欲往回去的路走。 身旁突然移近的身影却让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先前傅琛走下来的那间酒楼,此刻又跟着走出一个人来。 她只用眼角余光便已断定了他的身份。 其实也不该意外。傅琛是他的下属,来此处与他碰头亦是正常。 不知他是否已经看到了她,倘若没有,她还是不动声色地走开算了。 “想不到,你跟宛然倒是一见如故。” 她见躲不掉,只好微笑回头,“苏姑娘的性格十分讨喜,与她做朋友是件愉快的事。” 他走至她的面前站定。 玉哲看着他神色自若的样子,忍不住又朝方才苏宛然与傅琛离开的方向望去一眼。 方才的状况想必他全看在眼里,他的未婚妻子与自己最得力的下属以那样诡异的方式离开,他都没有觉得哪里不妥吗? “你预备去哪里?”他问。 玉哲扬眉一笑,“自然是回去了,我又没打算像宛然姑娘那样,帮你去抢一回绣球。” 他低笑一声,说道:“既然如此,一同走吧。” 天气入了初夏,已略略显出几分燥热来。 红映捧着新裁好的夏装往主子房中来,进门便见到玉哲正靠在窗边的竹榻上看书。 她将手中的衣服放到床上,笑着道:“郡主,新裁的衣裳拿来了,想不到您选的这些素净颜色做出来的衣衫真的很好看呢。” 玉哲抬头笑了笑,继续看着手中的书,那模样倒像是入了迷。 红映好奇地凑过去瞧,“您看什么呢?都入了神……” 玉哲将封页翻过来让她瞧了一眼。 “《孙子兵法》?”以她的认知,实在想不通郡主一介女儿家会喜欢看这类男子才看的书,“您爱看这个?奴婢听说都是征战沙场的男儿家才会看它……” “我原先也只是随手找来的,没想到看进去了,倒真是觉得很不错。”兵法三十六计,其实也不单单只能用在战场上而已。 红映挠挠头,想起另一件事来,“对了,王爷的生辰就快到了,我瞧管家这几日进进出出张罗着,想必今年还是同往年一样。” 玉哲自书中抬起头来,“王爷的生辰吗?” “是啊,不过王爷素来不喜铺张,每回为了躲开那些借机上门攀附的人,他都是早早就去到济州,一个人在那里过。” “王爷过生辰,为何要去济州那样远的地方?”京城偏北,济州已是地处江南了。而她会知道那个地方,则是因为她母亲的故乡便是与济州相邻的淮扬府。 “因为王爷的母亲是济州人,济州的山水孕育了当年那位风华绝代的嫣妃。只可惜嫣妃体弱多病,在王爷十岁那年便病笔了。” 原来还有这一层根由。 红映看了窗边的人一眼,觉得心里有些话还是不说不快。郡主待下人极厚,从来不摆主子的架子,所以她更加觉得自己身为贴身丫头,有进禀忠言的责任。 “郡主,有些话,奴婢想同您说说。” 玉哲笑看她一眼,“说吧。” 红映便将这段日子以来积在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眼看王爷即将大婚,奴婢却觉得郡主不该委屈自己,应当早些为自己做打算才是。” “你是要我离开王府吗?”她倒是很想那样做,可惜身不由己。 红映连忙摇头,“当然不是。奴婢的意思是,倘若您对王爷有心,就该在他成婚之前至少求个名分。日后如果王妃嫁过来不肯容您,那您岂不是要吃亏了?” 玉哲摇头一笑。红映这丫头心细,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倒真真处出情分来了,私底下真心地为她着想。 外人只当她求不来名分便要吃亏,却不知那才是她希求的结果。东方离并不是真的对她有情,而即使她挣来了名分,也至多是个侧妃身份。没有名分便是没有羁绊,待日后她尽完了自己的责任,才不必受那虚名困缚,想去哪里都是自由。 “我心中有数。” 红映一直随身侍候着,这段日子早已将她的性子模了个透。郡主是个不爱计较的人,或许她的确心中有数,可是却迟迟不见做出什么争取,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她自己不着急,她这个丫头还替她不平呢。 “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您自己倒也上点心呐!” 玉哲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她不稀罕名分不代表她对东方离不上心,有些事却不是干着急就能解决的。虽然那个男人总是一副阴晴不定的脾气,让她的希望瞧起来有些渺茫,她心中却一直没有忘记自己所要面对的事情。 也不敢忘。 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打着借口去江南一趟,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因为是微服出行,他一直都只带着段辰随侍一旁,连行李也不多带,带着只是累赘而已。 休云县是他母妃的故乡,他早年就已经在那里建下别苑,只要从边城回来,他都会抽空去住上几日。 避家在府门外打点着,见主人走出来,便躬身禀告:“王爷,马车和需要带的物什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 轩辕王朝自马背上打得天下,王爷常年驻守边关,素来习惯策马出行。这一回却有些奇怪,临行之前他突然吩咐下人备好马车,包括马车里要放上锦被与一些吃食。难道王爷突然觉悟,开始遵从养生之道了吗? 这头下人们还在偷偷纳闷,那边主子顿住脚步,低声吩咐身旁的段辰:“你去将人带来,就说是本王的吩咐。” 段辰领了命,转身又进府中去了。 只片刻,段辰又自府中走了出来,走到马车前禀报:“王爷,随后就到。” 车里的人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门前送行的下人们自然都不明白主人此举的意图,直到看见门里款步走出的那个人才恍然大悟。难怪会上好的马车备着,原来是要捎上佳人同行。 玉哲郡主的身份特殊自是不必多说,只是打从她随着王爷住进府里之后,王爷似乎已经一次又一次地因为她而破例。关照她的日常生活,从来未进过外人的观景阁她是第一个被允许进入,眼下连这样的私人出行,都要带上她同往。 虽然未来王妃再半年就要过门,可是很显然,玉哲郡主得的荣宠不比未来王妃少啊。 “王爷……”玉哲走到马车前站定,明知外人看她的目光已带着无尽猜测,她却是一副神色平常的模样。 马车里传来平缓的声音:“上来吧。” 她略有迟疑,顺从地踏了上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郡主……” 红映从门里跑了出来,靠近马车却又知礼地放慢了脚步,小声道:“为防天气多变,您还是多带些衣裳备着吧。”伸手将怀里的包袱递了过来。 她特地挑了几套郡主穿起来最漂亮的衣衫。想不到王爷会带上郡主同行,明眼人一看便知晓了个中情势。看来先前王爷的冷淡也只是表象,实际上心中只怕一直都记挂着郡主在。 玉哲回头微笑,接了过去。 待一切都准备妥当,段辰跳上马车,扬鞭一策,车便以平缓的速度驾了出去。 马车内,玉哲挑了最边角的位置坐了下来。 东方离淡淡看了她一眼。待行出一段路程,他见她仍是静静坐着,便终是先开了口:“你难道不好奇本王为何会带你同行?” 她抬头,神色明媚,显然心情极佳。 “若论好奇,我其实更好奇那传言中风景如画的江南地方,会是怎样的一番模样。” 她倒是懂得随遇而安。 “本王料想你会乐意前往,反正是顺道,日后也不一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那最后一句话,他却是放低了声音,像是只说与自己听。 玉哲听在心里,脸上仍旧维持着明朗的神色。 日后的确不一定再有这样可以同他平和相处的机会,所以无论他抱着怎样的目的,她都只管做自己的事,无暇再顾及其他。 他收起脸上的正色,语气转为戏谑:“临时起意带你出来,其实因为是本王突然念及你之前的行为,便想这样一个同行独处的机会,适合让你用来证明你的真心。”扬眉轻笑一声,问道:“如何?你有这份自信,让本王在这一段相处的日子里,对你倾心吗?” 一次失策,如今显然已经成了他嘲弄她的把柄。 不过她眼都未眨一下,回了他一个粲然的笑,“王爷之前不也说,想看着我如何对您真心臣服,可是您自己就一定有自信能够得到我的真心吗?” 激将法可不光光是只有他会用。 他目光明亮地看着他,笑道:“有趣,头一回见识到,原来你还是个牙尖嘴利的丫头。” 她半点不担心地回:“这里也没有外人,王爷您总不至于要治我个不敬之罪吧?” “治罪就免了,我倒要看看,谁会是先认输的那个人。” 第5章(2) 远山似黛,绿阴蔽日,那一方青砖灰瓦犹如水墨画一般的房屋,便在绿阴路的尽头,静静居于山脚之下。 抵时已近傍晚时分,夕阳余晖斜斜照着,将四下的景致勾上一道浅淡的金边。 玉哲惊艳于这温山秀水的景色,不似草原的广袤无垠,而是一切都显得细致温润,仿佛连拂面的风也带上三分的温柔之意。 东方离见她神色间尽是新奇之色,不禁微微一笑。 “江南地方的景致果然名不虚传,美得似画一般。”难怪母妃在世时常常会念起故乡,如果当年不是遇上父王,想必她也舍不得这好山好水的地方而去了那遥远的塞外吧。 “这一趟会住上几日,回头你若嫌别苑里待着无趣,可以四处去转转。” 玉哲闻言十分欢喜,继续掀着帘子朝外探望。 马车放缓了速度,行至府门前停下。守门的仆人见到跃身而下的段辰,立刻迎上前来。 段辰为车里的人掀开帘子,侍候主子下车。 避家得了消息,也匆匆自门内迎了出来,“见过王爷。” 东方离先一步下得马车来,转身回望。 随后走出来的人却是身手利落,自己直接俯身跃了下来。只因她被眼前的景致染亮了心情,平素里假装的矜持也暂时统统忘到脑后去了。 “王爷,房间都按您吩咐的,已经收拾好了。” “嗯,领郡主过去吧。” 玉哲闻言颇有几分意外,想不到连她的房间都已早早备好,难道带她同行并非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定下的计划? “有什么事就直接吩咐下人一声。”东方离先一步迈入府中去。 玉哲在他身后偷偷做了个鬼脸,迎上管家诧异的目光,虽不免尴尬,但还是不动声色地收起脸上的表情,佯作从容地随着踏入府中去。 日光明媚,惹得人不禁动了出门游赏的心思。 她唤了下人来问:“王爷可在府中?” 婢女恭敬地回答:“王爷出门会友去了。” 这倒奇了,他身为统领三军的人物,原是长年驻守在外,如今虽回归朝野,也多半是住在京里,怎会在此地也有朋友? 当然,与她并不相干。那日他发过话了,倘若她想出去,交代一声便是。 于是她吩咐道:“我要出去走走,找个识路的人领我一下吧。” 婢女回话:“郡主若不嫌弃,就让奴婢领着您去近旁走一走可好?” 玉哲看她低眉顺眼的模样,颇得自己的眼缘,于是笑了笑道:“也好。” 出了别苑的府门,一条是直通出去的正道,另一条则是往后山去的青石子路。路的两旁欣木成林,仿佛高耸至云梢去,千丝万缕的阳光便从树的缝隙间散落下来。 “郡主,您要往山里去吗?” 玉哲见丫鬟面露难色,便道:“还是沿着出山的路走一走吧。” 一路绿阴,树丛间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散着几许清香。再往前行出几步,便见到一方草地,几个农家的孩童正在那里奔跑嬉闹着,天上则飞着几只颜色俏丽的纸鸢。 玉哲一时来了兴致,笑道:“我们也过去瞧瞧!” 那些孩童都是些六七岁大的女圭女圭,童声童气的模样让她不禁想起皇宫里的小皇子。一样大的年纪,他却无法像这些孩子那样可以在一个单纯、明澈的环境里长大,也许他自己尚不懂得自己已然面临的命运,但那些即来的风雨却是躲也躲不过的。 放纸鸢的孩子里面,有两个瞧起来稍稍大些的孩子,一男一女,一派青梅竹马的模样。 只是那两只剪作蝴蝶状的风筝突然纠缠到了一起,小泵娘顿时恼了,“都怨你,没事非要靠我那么近,风筝才会缠到一起去!” 少年满不在乎地回道:“不就是两只风筝嘛,倘若真飞了回头我再赔你一只就是。” 小泵娘不理他,焦急地拉着手里的线试图将两只风筝分开,却因手下太用力,结果线一下子被扯断了。两只风筝纠纠缠缠,眼见飞远了去,却又被前方的树枝挂到,吊在了树梢上。 玉哲在一旁看着,瞧见小泵娘一脸的惋惜神色,扬眉一笑,走到树下去,一个飞跃起身,轻松就攀到了树杈上去。 小泵娘与少年都在树下开心地鼓掌叫好,她不禁有些飘飘然起来。从草原出来这么久,一直再无机会施展自己的武功,感觉都快要荒废掉了。 伸手去够那风筝,不料想丝线却被树杈缠住了,她费了好一些工夫才解开。 树底下,随侍而来的小丫鬟吓得声音打哆嗦,在底下喊:“郡主,您小心些啊!” 玉哲的轻功师承自父王在中原的一位高人朋友,这点雕虫小技自是不在话下。她取了风筝正欲纵身跳下来,眼角的余光却仿佛看到有人缓步走了过来。 她抬头望去,当下一个失神便是脚底一滑,很失颜面地自树上摔了下来—— 紫衫人影掠身而至,游刃有余地正好将她接了个满怀。 玉哲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待定下心神,抬眼便逢上东方离微带揶揄的眸光。 可恶,为何总是在他面前失仪出丑?倘若方才不是他悄无声响地突然出现,她也不至于在几个女圭女圭面前狼狈落地失了面子。 “来京不过数月,你这一身的轻功难道已经荒废了?”他明明瞧出了她眼中的懊恼,偏还要继续出言惹她。 玉哲心中很是愤然。是他突然出现扰了她的心神,现在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如果不是王爷您走路连个声响都没有,我也不至连那几尺高的树都应付不了。”她没好气地回道。 东方离朗声一笑,“明明是你自己技艺退步,反倒怨在了本王头上。方才若非我出手相救,你眼下只怕会落个更惨的境遇。” 她了无诚意地回道:“是是,多谢王爷救命之恩,您可否放我下来了?” 四下全是人。随侍她的丫鬟,紧步跟随他的段辰,还有那几个吓得直眨巴眼睛的女圭女圭。而那几个孩子未走开的原因,便是为了她仍牢牢护在怀里的风筝。 东方离松了手,她自他怀里跳开,瞧起来神色如常,仿佛并未对方才的亲近心存什么芥蒂。 孩子里面年纪略长的那个少年小心走上前来,犹豫着道:“您能不能把风筝还给我们?” 玉哲反应过来,赶忙将风筝递还给他。 少年道了谢,领着一帮小萝卜头们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她看着那一群小身影离去的方向,一直看到他们在山角处拐了弯消失不见,才神色怅然地收回目光。 “为何感慨?”东方离自是看出了她神色里的异样。 玉哲抬头望了他一眼,听似随意地回道:“我在想,还是生在寻常人家的孩子有福气,可以无忧无虑地过生活。” 东方离也是听似随口应道:“无论生在什么样的人家,孩提时总是单纯无忧,因为身旁有爹娘至亲庇护着。” “这也是王爷您的切身感受吗?”她笑问。 东方离却是淡淡一蹙眉。 罢才那一番话不过是场面之辞,而他的情形刚好与之相反。 “您不说话,看来生在帝王之家也并非事事都能顺利且无忧。当然,如果身旁的人肯用心体恤一番,那又自当别论。” 她话里有话,东方离心若明镜,自然清楚她话里的意思。 “外人虽有心体恤,但许多事却是要靠自己亲身历经才能学会,谁说磨砺不是一种成长?” 听他这话的意思,就是不愿放弃磨砺小皇子的机会了? 她还待再言,东方离却已经先一步转了身,边走边道:“我瞧你也是闲不住,难得今日天气晴好,你回去换身利落点的衣裳,我带你出门转转去。” 与他一同去游这景色如画的地方吗?她可不可以拒绝? 玉哲回别苑换了衣裳,再出门来,便见到门前早已经候着两匹马来。一白一黑,颜色对比十分鲜明。黑色那头瞧起来要更高壮些,浑身通亮,十分的神气。而另一匹白色的马,虽然稍稍矮小些,那一身的雪白颜色却十分的讨人喜欢。 东方离就立在黑色的马跟前,望着自门内那道渐渐移近的身影。此刻她一袭红衫,分明是她自草原出来时穿的那身衣服。 他不动声色地将眼底的惊艳之色收了起来。 “想不到你会随身带着这身蒙族的衣裳。” “是红映那丫头心细,替我收拾好带来的,想不到真派上用场了。”门口就两匹马立在那里,不出意料那匹白马就是给她骑的。之前试过轻功,还好没有退步,但愿这马上骑射的功夫自己也没有退步。 仆人果然将那匹白马牵到她的面前。 她满心欢喜,接过缰绳,转身回望,“王爷,可有兴趣与我赛一回马?” 东方离一挑眉,显然十分意外于她的自信。他马上征战十多年,她一个小丫头居然敢出言挑战,随即朗声大笑,“郡主好胆识,难道是认为本王久居京城,所以这马上功夫也同你的轻功一般荒废了吗?” 玉哲心中却有些不服气,不过还是顺着他的话说道:“既然如此,王爷就让我三百步好了。” 东方离眼中笑意渐浓,“以郡主如此自尊之人,又岂会接受本王的相让?” 说罢跃身上马,一扬马鞭,他座下的黑色骏马便如闪电一般疾驰了出去。 玉哲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想他身为堂堂一个大男人,不知相让也就罢了,居然……还耍赖啊!不过她十几年的草原生活可不是白白虚度的,虽然她只是一介女子,马背上的骑射功夫未必就会逊色于他。 也是一个利落飞身,跃上马背,扬鞭追了出去。 日头已经偏了西,山峦叠嶂,绿树成林,郁郁葱葱,全被染上一层橘色的霞光。 山路夹在树道中央,一路继续往山中延伸而去。 前方似有波光投来,夹着潺潺水声,待走近些瞧,才发现居然是处水潭。 水自山崖上落下,潭中水色澄碧,波光反射出星星点点的落日余晖。 玉哲被眼前这似仙境一般的明媚景致吸引,放缓了纵马的速度,一拉马缰停了下来。 此地距离别苑少说也有十里路,早已入了深山之中,却不想会有这般的美丽景致。 而一路奔来,她虽然承认得不甚情愿,但显然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马上骑术,确是不及前方那个早已经奔得快不见背影的男人。 也罢,反正不是他的对手,倒不如留下来赏一赏这潭上风光。 东方离一路领先,却留心着身后的动静,回身寻望,发现玉哲没有跟上来,以为发生什么意外,当下神色一紧,迅速调转马头往回奔来。 靠近水潭边的时候,远远已经见到她骑的白马,只是马背上却没有人。 待再行近几步,勒马停步,他望着水旁的那道红色身影,原本冷然的眼眸中浮起一抹深思的光。 一直都知道她是好看的,皓齿明眸,笑容清朗,此刻这样远远一瞧,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却是与她姐姐完全相反的气质。 容桢性格温柔,多愁善感,而眼前的丫头,眉眼明朗,仿佛心中半丝愁怨也不曾有。 一路相处至今,他每每见她,心中的牵动便深了一份,因为人同人之间便是如此,即便初始之时性格与立场对立,相处久了总会对对方放松戒备的心思,眼中所容下的也多是对方的优点。 如果只是单纯的一场相逢,放开所有的恩怨纠葛,能与眼前这个神情明媚的女子执手一生,他承认是他向往的事。 但,他不再是对情懵懂的少年,所以不该再轻易对一个人生出柔软的心思,尤其这个人原只是他将计就计寻来利用的而已。 他要的,至多是她心甘情愿的臣服,而非赔上自己的真心进去。尤其在许多事已经成为定数的情势下,他断不可再因儿女情长而阻碍了自己的脚步。 今日带她出来,原本也是抱着别的心思,他亦不能因为自己一再动摇的心思而就此乱了方寸。 水潭边,玉哲并不知东方离已经在身后打量她许久,受这一汪碧波的吸引,忍不住月兑下靴子朝水中走去。 水质清澈,可以看见水底有许多的鹅卵石,五颜六色十分讨喜。 她将裤脚卷高几分,小心地弯腰去拾那些石头。 “喂!野丫头!” 野……野丫头?这深山之中除了东方离自然再无旁人,她微恼地回头。 “无缘无故为何叫我野丫头?” 他自马背上跃下,笑得颇为可恶,“光天化日之下,哪有姑娘家像你一样毫无顾忌地在男子面前月兑靴示人?你不是野丫头又是什么?” 玉哲毫无愧色地回道:“我不是你们中原的女子,未嫁之前连面都不能随便让陌生男子瞧见。在我们草原,女子可以与男子一样活得自尊自由。” 不想她还如此理直气壮。 他忽然玩心大起,生起了捉弄的心思。 “小心!有蛇!” 玉哲大惊,慌忙跳开,转身就想往岸边跑,脚下却是一滑,一头朝水中栽倒下去—— 溅起一片水花。 东方离没想到她会如此大的反应,奈何离得有些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摔进水里去。 瞧着她浑身湿淋淋地从水中爬起来,模样十分狼狈,他实在是忍俊不禁,朗声笑了起来。 玉哲又气又羞,抬手就将手中捡来的石头朝他砸去。可恶!让他再笑! 东方离轻松躲开,挥挥衣袍上溅到的水珠,继续十分可恶地道:“你是我见过最剽悍的女子!” 玉哲恨恨地瞪着他,“阁下也是我见过的最最最没风度的王爷!” 身上的衣衫几乎湿透,眼见太阳也快下山,山中凉风习习,她若不快些回去换掉这一身湿衣裳,肯定要惹上风寒。 她上岸便走,不料却被身旁的人一把拉住,“你去哪里?” “自然是赶回别苑去了,王爷你莫非想看到玉哲惹上风寒吗?”好歹毒的心肠。 他收起玩笑的心思,扣在她腕上的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而是道:“这里离别苑太远,待你赶回去也晚了。” 好意思提,是谁害得她如此狼狈? 他扣紧她的手,不容置噱地道:“随我来。” 玉哲试图挥开他的钳制,可是他已然转了身,手下力道大得她根本无法对抗。 “松开!” 他回过头来,脸上再无半分戏谑之色,“山里风大,你若不立即将衣服烤干,回头真的病下了怎么办?” “不劳王爷费心。”他害了人,现在知道假仁假义了。 “我知前方有一处废弃柴房,你老实随我过去,不许胡闹。” 听这语气,活似教训晚辈一般。 可是她也犯不着与自己身体过不去,待她收拾好一身的狼狈,定要找机会同他清算今日之仇。 第6章(1) 废弃的柴房原是猎户上山狩猎时的临时居所,安淮王在山脚下建别苑之后,这后山便禁止外人再上山来打猎,于是房子便再无人居住了。 是间土坯房,年久失修的模样瞧起来让人十分不放心,她觉得一阵风或一场雨袭来,那房子就会随时塌掉。 东方离先一步推开柴房的门,见她神情犹豫,便回身催促道:“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外头起风了,快些进来避一避。” 玉哲不甚情愿,“这房子,不会倒吧?” 原是想从他那里得些保证好让自己安心,怎料东方离神色如常地回道:“不知道。” 她更是吓得踯躅不前了。 他心下好笑,还不忘催促她:“快点进来。” 玉哲将心一横,随在他身后踏步进去。 房子里除了杂乱堆放的枯草,再无他物。 东方离动作熟练地抱来一堆枯草堆到屋子中央,从袖中取出方才在河边捡来的打火石,试了几次之后竟然真的将火点着了。 玉哲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不免有些差异。想不到以他的尊贵身份,这种野地求火的粗活做起来也会如此熟练。 他见她一副呆怔的神色,蹙眉道:“为何还傻站在那里不过来烤火?” 她很不争气地打了个喷嚏。 东方离见她浑身湿透,知道单凭烤火已解决不了问题,于是迅速月兑下外衫,递给她,“你的衣服要烤干才能穿,眼下不是避讳的时候,先穿上这件吧。” 玉哲看了他一眼,不愿接。 他直接将衣服塞进她的手中,自己则起身走了出去,反手将门带上。 玉哲怀里抱着他那件质地上乘的紫色外袍,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一时有些怔了。 屋外已是夜色沉沉,从门里望出去,可以瞧见天边半方圆盘似的银月。 屋中火光温暖,映得满目橘红颜色。 玉哲身上穿着那件紫袍,越发衬得身型娇小。她双手环膝,低眉顺眼地立于火堆一旁,难得一见的和气温顺模样。 东方离此刻亦是衣衫不整的模样,见她态度回避,难得还有心思来调侃她:“也不知之前是谁说过,草原的女子不似中原的姑娘那般扭捏作态,眼下这模样,难道是担心本王对你欲行不轨?” 玉哲往一旁又缩了缩,也不同他分辩。孤男寡女独居一室本就是极危险的事,此刻她与他都是衣衫不整,谁知他看似磊落大方,心里装的又是怎样的一番心思。虽然先前他回绝了她的假意示好,却不代表在此时此刻如此特殊的环境下,他仍不会生出什么险恶的心思来。 “为何一句话也不说?” “王爷抱着怎样的心思只有自己知道。” “本王若想得到一个女人,恐怕还不至于需要做出那些苟且之事。不过你这话说得不错,人的心思从来也仅有自己知晓而已。” 他的话里分明有话。 而玉哲也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这一刻他出言试探,是为试探些什么?她的真心吗?又或是他分明早已看出了她的一番心思,不过借着机会来警示她一下。 “其实人人都愿过单纯无忧的生活,只是许多时候情势不由人。” 他沉默地看了她一眼,神色思量,心中忖着她的话里有几分真诚。 “我希望有朝一日还能回到草原去。”至少这一句于她来说是真心的。 “你能舍得下这里的一切吗?”他意有所指。 玉哲故意将话题岔开,笑道:“王爷难道觉得我是那种舍不下荣华富贵的人?” “本王是什么意思,你心中有数。”他伸手拨了拨火堆,漫不经心地笑。 她却听似话不对题地笑道:“我却以为,倘若王爷愿意看着姐姐的面子上,会帮玉哲了了回草原的心愿。”她在拿他对姐姐的情分约束他,想得来他的一个承诺。 他抬起头来,看了她良久,“你错了,若是看着容儿的面子上,你这辈子都休想再回草原,本王会牢牢把你抓在手里。但若是看在你的分上,也许有朝一日,本王会帮你了了这个心愿。” “为何?” 他未回话,而是突然扔了手里的木柴,手一伸就将她拉至身前。 玉哲神色骤变,连忙推搡,“你要做什么?方才说的话难道都是假的吗?”说什么不屑对人用强,那现在这又算是什么? 他的臂弯却收得更紧了,心里反复对峙的念头,终还是理智落了弱势。 玉哲挥手推他,他低声道:“不要动。” 玉哲哪里会听,仍旧使力推搪着。 “你再动,本王可不敢担保会做出什么事来。” 怀里的人果然安分了一些。他不由低声一笑。 “有些话,我只说一次,自此之后,无论你愿走到什么方向去,我都恭候着。” 其实这些话原本并不在他的计划里,会临时起意甚至心软,都只因她眼底那一抹真切的无奈之色。或许她怀着别的心思,却不表示她一定就是心甘情愿的,所以—— “我不知你对我了解多少,而当年那些迫不得已,今日对我来说却已是志在必得。故人的情分或许可以影响我,但不足以困住我前行的脚步。我也不管你心中抱着怎样的心思,只要你愿意月兑离这场是非,我都会成全你。” “你……为何突然同我说这些话?”听着他的一番话,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无奈之意,她便一时也困惑了。相识至今,他从来都是强势的,一副不容违逆的样子,为何此刻愿意出言劝解她? “因为,本王希望你能主动退开。”也因为,他不愿再让自己多出一个供他人钳制的弱点。 相处下来,对她生出好感是很自然的事。她压抑性情委屈在他的身边,偶尔思乡情浓还会偷偷掉眼泪,这些事她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他却早已看在眼里,渐渐生出不忍之心,渐渐觉得心有怜惜。 而他选择在今日将话同她说清楚,是因为他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明知自己对她已经有了几分犹豫,所以便想在那份动心尚未成形之前,将她遣离。 虽然他做出的决定就不容更改,但仍希望她是心甘情愿地离开。 玉哲沉默了许久,才淡淡一笑道:“我方才说过了,有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才会为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认真,“王爷,其实决定的权利在你手中,又何必来我这里强要一个无用的保证?如果我说,我更希望王爷能给我一个许诺,换作你又能做到吗?” 东方离神色静默地盯着她瞧了良久,眉心淡淡一蹙道:“本王不能给你这个承诺。” 迸语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强人所难? 即使此时此刻,宁馨的气氛让她心意动摇;即使眼前这个男人,放软语气温然浅笑的模样,早已悄无声息地刻进了她的心里,她也不能对他点头妥协。 因为,就算她可以妥协,皇帝也绝对不会放过胤儿。 “既然如此,一切就随天定吧。”将话说明白了,她的心中反而一片坦荡。她不会与谁为敌,只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至于她可以守护到哪种程度,那不是她能决定的事。所以尽人事,知天命吧。 门外隐约传来呼唤声,应当是段辰带着人寻来了。 东方离揽在她臂上的手缓缓松开了,脸上是深沉难懂的沉静之色。 玉哲先一步站了起来,似是毫无半分留恋之意,坚定迈出去的脚步,却几不可见地崴了一下。不过她还是维持着表面上的从容之态,她不希望一不小心而泄露了自己的真实心思,因为她心中清楚,东方离在给她机会,而她既然选择了放弃,就容不得再回头。 东方离先一步拉开了门,门外果然是段辰领着一队人马,举着火把渐渐靠近。 他没有再回头,沉声吩咐一句:“侍候郡主上马。”然后纵身跃上自己的那匹黑色骏马,猛地一抽鞭子,马儿吃痛,扬蹄嘶鸣一声,狂奔而去。 玉哲将火堆旁仍没有烤干的衣服收拾好抱在怀里,神色从容地踏出门来。 段辰见她身上还穿着王爷的外衫,表情想当然十分精彩。 玉哲回了他一个笑,接过他手中的马缰,道了句“有劳”,便跃身上马,不疾不徐地踱步朝出山的路行去。 她望着前方那道已然离远的身影,再念及他今日的反常,便料想一定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懊来的,无法再多,亦不必再躲。 回到别苑,已近四更天。她勉强入眠,却是梦境不断。待一觉醒来,发现已是天色大白,户外也早已是日光明媚。 她起身唤道:“来人。” 门外立刻就有了动静,片刻之后便有人推了房门进来,还是那个一直负责侍候她的丫鬟,手中端着洗漱用的热水。 “什么时辰了?” 丫鬟放下脸盆,转身应道:“回郡主的话,已经巳时了。” 玉哲点点头,走过去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 丫鬟在一旁望了她一眼,放低了声音道:“郡主,王爷留了话,说等您醒过来之后要奴婢同您说一声。” “什么事?”她随口应。 “王爷说,要您在别苑里多住些日子,有什么需要就吩咐奴才们。” 玉哲听着这话,隐隐觉出几分不对劲。 “王爷人呢?” “今日一早便启程回京了。” 玉哲神情一怔。他连招呼都不打就仓促回京,是否真如她所料想的那样?或许并非是仓促成行,而是早就定下的计划。将她带来这里却又独独留下她,又是意欲何为? “王爷如此仓促离开,你可知道是什么事?”她佯装随意地问。 丫鬟摇头,“奴婢不知。” “王爷还说其他的话没有?” 丫鬟犹豫了一下才道:“王爷说,要留您至少住饼半个月才能走。” 半个月,他想用这半个月做些什么?不管他意欲何为,她都不会坐以待毙。 这山野别苑自然不能真正困住她,只是她会不动声色地住上几日,想想对策再伺机而动。 待到第三日,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伺机离开。 却没想到门房突然来报,说是有人奉了静阳郡主之命,前来送一封信给玉哲郡主。 想不到苏宛然竟然能找到这里来。 送信的是名年轻小仆,玉哲接过信,并未立即拆开,而是问道:“苏姑娘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小仆老实回道:“奴才不知。不过我家小姐千叮咛万嘱咐,要您看信之后务必给小的回复。” 会是什么事,着急成这样? 玉哲立即拆开信来瞧,字里行间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而她看完信之后,胸口就觉得哽得厉害,一股气堵在心里,渐渐凝成了微酸之意。 原来东方离的仓促离开,并非是打算这个时候起事,而是回去成亲去了。 原来,这便是他留她半个月的理由。 苏宛然在信中向她求救,要她见信之后务必回京,帮忙一起想应对之策。 苏宛然的心思显然不在东方离身上,而东方离也未必是因为对她动了情才求娶的,那样一场镑怀心思的嫁娶,多半还是出自权势的考虑。婚事突然提前,看来东方离这边的确是要有所动静了。 只是苏宛然忘了,她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外人,有何德何能可以阻止这门婚事? 她不是他的谁,也做不了他的谁。 小仆见她脸色难看,十分小心地问:“郡主,您决定同小的一起回京吗?” 也许她的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场婚事礼成而什么都做不了,但她要回京去,越快越好。 “你若是能助我离开这里,我便随你回京。” 第6章(2) 王府上下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气氛。 下人们进进出出,招呼着满堂的宾朋。 东方离一袭的鲜红喜袍,发髻高束,衬得整个人越发的神情俊朗。 新郎的一身行头其实早已换好,他自早上到现在,却一直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着手边的公文,平静得十分异常。 叩门声响起,屋外传来段辰小心翼翼的声音:“王爷,吉时到了,您该去接亲了。” 门里淡然的声音应着:“知道了。” 段辰也不敢再催促,撤了身退到一旁继续候着。王爷今日瞧起来十分反常,换作正常人,身为即将娶亲的新郎官,理应表现得十分喜悦才对。王爷的脸上非但瞧不出半分喜悦之色,大喜的日子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久不出门,到底是怎么了? 正想着,书房的门被拉开了。 东方离自门里踏了出来,出乎意料没有立即动身离开,反是一副闲适姿态,负手望着院子里花草,低声问道:“段辰,在你看来,娶妻应当娶个什么样的人才对?” 段辰一时也困惑了,都这个时候了,王爷为何还有闲心思来说这些不着边的事情? “古人都说两情相悦,奴才以为,嫁或娶的道理一样,都应该找一个情意相投的人。” 这些话,分明说到了东方离的心里去。 他不免嗤笑一声。 连段辰都懂的道理,他又何尝真的不懂。到底是情意相投重要,还是理想抱负重要,在心中左右一权衡,他忽然有些动摇了。 许多年前他已经错过一次,原以为后半生他再不会被感情所牵羁,可是苏宛然的拒绝,他自己内心的排斥,都成了无法回避的事。 当然,即便在此时他觉悟了,也不会改变什么。觉悟是一回事,现实情况又当别论。 “走吧,迎亲去。” 王府门外,迎亲的队伍早已披红挂彩准备妥当,门口也聚集了道贺的人潮。 东方离神色温然地一一道谢,自人群里走出门来。 门前铺着红毡,鞭炮齐鸣,人们纷纷退开为新郎官让行。 红毡的尽头,却亭亭立着一道人影,风尘仆仆却是神色平静。 他自人潮的另一头与她对望,微微一怔。 她露出微笑,款步走上前来。 “王爷大喜,只是连个道贺的机会都不给我,未免有些见外了吧?” 他不禁微微蹙眉。 回京成亲是既定下无法更改的事实,可是却下意识不愿让她知道。他想当她只是一个并不相干的外人,可是心意却止不住地一再动摇。所以才会困住她,却不想她还是知道了。 “既是来道喜的,里面请。”他不容置疑地转身吩咐:“段辰,招呼郡主进去入席。” 玉哲后退一步,摇头,眉眼间却有几分凄楚之色,“我只是来道声贺,这喜宴就免了。您忙您的正事,不必招呼我。”说罢就转了身,朝街的另一边行去。 耳边依旧是震耳的鞭炮鼓乐声,东方离的神色渐渐低沉下来。 段辰小声提醒:“王爷,您该去迎亲了。” 东方离的目光仍旧停在那道渐渐离远的背影上。身旁一片的非议声他全听在耳中,却不以为然,转而沉声吩咐道:“派个人跟着郡主,务必护她安全。” 全城的人都知道,今日安淮王娶亲。 皇帝抱病在床,虽无法亲自道贺,也派人送了厚礼。 手握兵权,又与当朝左相做了姻亲,这皇朝上下,足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怕也仅有他了。 而这一日,在东方离自己看来,他等了十多年,已是够久。权力的巅峰与他来说不过一步之遥,皇帝突然病重,连老天都是向着他这一边。 如此一想,那些儿女情长的小事,实在不该成为他心头的困扰。 如果有一日他坐拥了天下,便是坐拥了一切,包括他想要的人。 斑头骏马,锣鼓喧天,一路热热闹闹地行至相府门前。 有些出乎意料,苏云年亲自迎身出门,神色间不见喜悦,而是带着几分焦急。 东方离下马行礼,苏云年匆匆点头,低声道:“贤婿,里面说话。” 伸手将他拉进府中,也待不到进屋详谈,直接遣退了身旁的下人,叹气道:“宛然那丫头,逃婚了。” 东方离微微扬眉,却没有表现得太过诧异。依他对苏宛然性格的了解,知道她必然不会轻易就妥协,只是没想到她的方式如此直接……逃婚,不过倒的确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与他来说,竟是不自觉地心头一松。 “师傅,您觉得我该怎么做?” 苏云年有些惭愧,“宛然性格任性,都是让我和她娘给惯坏了。” “师傅,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桩婚事势在必行,您也知道,多少人都在暗地里观望着。” 苏云年当然清楚。 “虽然不妥,但眼下也只能对外宣称宛然突然身体抱恙,婚礼暂时延后。” 贻笑大方都是其次,婚事未成,只怕正好称了许多人的心意。 其实苏云年早已定下了自己的立场,促成儿女亲事不过为自己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东方离平静回道:“一切但凭师傅做主。” 外人眼中,婚事是天作之合,好事未成却只给出一个听起来就有些荒唐的理由,谁都知道是背后有所变故。 只是眼下都不是计较那些虚妄名声的时候,而是要尽快找到苏宛然。 迎亲的队伍原道折回,却不见鼓乐齐鸣的热闹景象。人人都四下回避,却又忍不住纷纷伫足观望议论。 新郎官依旧高坐马上,一身的吉服此时瞧来红得有些刺眼。 一名身穿吉服的小厮扬鞭策马,自街的另一头匆匆驰来,待行到近前,勒马扬蹄,迅速跳下马奔至东方离的马前。 “王爷……” 东方离瞥了他一眼,“何事如此仓惶?” 小厮压低了声音,回禀:“玉哲郡主不知为何突然昏倒了……” 东方离脸色一凝,“她现在人在哪里?” “奴才已经将她送回王府,也找了大夫去诊视。” 东方离未作迟疑,迅速拉了缰绳往王府方向奔去。 留下一队人马,互相观望,一时没了主见。 “段护卫,我们该怎么办?” 段辰的目光停在王爷离去的方向。他跟随王爷多年,曾经战场厮杀之时也未见王爷有过如此焦虑的神色,可见玉哲郡主在王爷心目中是不同于一般人的。 都说成大事者不应拘泥于儿女情长,可是在他看来,那多半是尚未遇到真正令自己倾心的人。 王爷这一回,只怕是早已动心了。 “大家收拾好自己的家伙,该干吗干吗去。” 依他看,王爷同苏家小姐的这门亲事根本就成不了了,他倒是挺乐见其成。苏家小姐那性子,寻常人等绝对管教不了,他可不想日后多了那样一个爱捉弄人的王妃以至日后都生活在水深火热里。 阿弥陀佛,老天垂怜。 王府里还聚集着前来庆贺的人,等来的却不是八抬花轿、琴瑟和鸣的喜庆景象,反倒见新郎官飞马归来,脸色铁青,无视众人的目光,一路疾步行至后院方向去。 行到房门前,大夫已经匍匐跪地。 他收住脚步,沉声道:“起来说话。” 大夫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郡主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疲累过度,加之心中郁结难散才会昏倒。草民已经开了方子,喝上几帖之后想必就会恢复过来。” 疲累过度?郁结难散?他不禁蹙眉。 “可曾醒来?” 大夫摇摇头。 “下去吧。” 他迈上台阶,在房门外站了片刻,才伸手推开门。 红映正坐在床沿,小心将绞好的帕子放到玉哲的额头,见是王爷出现,连忙起身欲行礼。 他却是伸手示意她作罢,静静站在门外望着床上闭目沉睡的人。 而此时昏睡中的人却眉睫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红映欢喜地唤了声:“郡主!”转而去看门口的人。 “王爷……” 玉哲听到她这一声唤,迅速将眼一闭,侧头转向里面,不愿多看一眼。 她知他在外面,却不愿见他,至少此刻不愿。 而门外的人也没有进来,站了良久,终是转身离去了。 玉哲侧耳听着屋外的动静,听到脚步声渐渐离远,心头一紧,眼泪不自禁地滚落面颊。 她明知自己没有立场赌气不满,可当知道他丢下她只为回京成亲,胸口不知为何就是一阵哽塞之意。 他同她本就毫无瓜葛,既是如此又何须多此一举回避她? 纵使她这口气赌得并无什么道理,她也不愿委屈自己先低头。 红映见她这样,心中也十分难过,放低了声音道:“郡主,您这又是何苦?王爷此刻本该在拜堂才对,听到您病下就立刻赶了过来,可见对您的心意是不同别人的……” 玉哲脸上却不见诧异之色,只因个中缘由她心中早已有数。回京之后她曾见过苏宛然一面,苏宛然将计划全都告知了她,所以她知道今日必然会是一个缺少新娘子的婚礼。苏宛然一心想促成她与东方离,而眼前的这一切,原本按照计划亦不过是她使的一个苦肉计。可是看着他高冠蟒袍自喜庆的人潮里走出来,那一瞬她承认自己心中泛着丝丝的微酸却是再真实不过的切肤感受。 起始之初他不过是她打算依附的一个毫不相干之人,后来得知他曾是姐姐心中认定的良人,她也多是唏嘘惋惜而已。 那一夜郊外月下半真半假的坦诚,又是谁眉宇间的真诚之色,真正打动了她? 这一切的一切都与她原先的初衷越离越远,她又该如何在他的身边继续从容自若地自处下去? 所有的一切对她来说,忽然变得难以抉择。 第7章(1) 这一夜忽然起了风雨,雨势越下越大,几成滂沱之势。 惊雷闪过天际,惊得床上的人自睡梦中醒来,她下意识唤了一声:“红映……” 房中仍掌着烛火,红映正坐在桌旁打着盹,听闻主子的声音,赶忙走到床边来,“郡主,您又是哪里不舒服吗?” 玉哲摇了摇头,拥着被子半坐了起来,听着屋外呼啸的风雨声,不禁蹙眉,几分怅惘地道:“我小时候便害怕这种天气,大约是一直都住帐篷,每回逢上凄风暴雨的天气,总觉得头顶上的帐篷随时都会被风卷走。” 红映安慰道:“郡主,您现在是在王府里,安全着呢。” 王府与她来说,却不一定再是安全之所。 今夜这雨下得有些反常,她心中突生几分惶然之意,总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一样。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丑时刚过。”红映为她牵好被子,温声劝道:“您身子尚未好,大夫要您务必宽心多休息。” 玉哲点点头,侧了身躺回床上去。 突然门外却隐约传来动静,她心中下意识一惊,再次翻身坐了起来。 红映连忙道:“奴婢去看看。” 片刻之后,红映神色惶然地奔了进来,移至床边,突然屈身一跪道:“宫中传来消息,皇上……驾崩了!” 玉哲瞬间怔住,大病未愈,原就苍白的脸色此刻瞧来更显凄冷。皇帝染病,对外一直都宣称只是微恙,真实情况自然只有宫中的人才知道。 她虽明白这一日迟早要来,却没预料它会来得如此仓促。 “王爷……” “已经进宫去了。” 玉哲呆怔了片刻,突然惊跳着掀开被子,起身就要往屋外走。 红映一把拦住她,“外头下这么大的雨,您这是要去哪儿?您还病着呢……” “我要进宫!” 她要进宫,她要尽一切可能见到胤儿。皇帝驾崩,自然有人早已等着这一刻的到来,宫中注定大乱,她却什么都不想去管,只要护住胤儿安全就好! 红映自然要拦她,“宫中此时一定乱作一团,您怎么可能进得去呢?” 玉哲此刻满脑子回响着的,全是皇帝曾经同她说过的那一番话。她同他之间亦有约定,她知道皇帝已经做出了怎样的决定。胤儿才不过八岁大的女圭女圭,自然无法懂得自己此时的凶险。 可是静下心来想,即便她仓促进了宫去,也断不可能将孩子带出来。 她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红映,你去前房守着,如果王爷回来了就立即来通知我。” “可是您一个人,奴婢不放心……” 她强颜一笑,伸手将红映推出门,“我没事,这么晚了,自然哪里也去不成。不过我担心宫中情况,所以要等着向王爷询问消息。” 询问消息是假,静候其变才是真的。 她要耐下心来等候东方离那边的动静,切不可在形势未明之前就乱了方寸。 红映犹犹豫豫地出了房门,去前院了。 玉哲转身,神情凝重,缓缓在桌旁坐了下来。 恍惚间,她梦到了胤儿一身华服,被人牵着手,自金光万丈的龙椅之上走下,走过她身边,一路走出大殿去。她想伸手去阻拦,却发不出声音来,一口气噎在胸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而一旁那个牵着胤儿手的人漠然转身,赫然分明是东方离的脸。 她惊出一身冷汗,神思混沌地自梦中醒来,被眼前的强光刺得下意识又闭起了眼。 却在此时突然感到臂上一紧,有人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惊诧地抬头,在见到东方离那张冷然迫视的脸孔后,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在宫中吗?或者干脆在他自己的驻军大营,总之绝不该是眼前这样一副神色平静的模样。 “你身子未愈,为何却不知爱惜自己?这样随性妄为,回头病情加重,只怕连御医也救不了你。”他语气严厉,眼中不掩怒色。 玉哲枯坐一夜,想听的当然不是这些。 “你……为何不在宫中?” 昨夜明明是风雨欲来之势,为何仅是一夜风雨过去,屋外的天色却出奇地放了晴?一如他此刻的态度,平静得极其令人不安。 “一切皆有专人打点,我并无留下的必要。”轻描淡写,平淡得仿佛完全事不关己。他与皇帝感情不和,给出这样的态度很正常,可是这样一个本欲风云动荡的局势,为何他还能表现得如此镇定自若? 她一时词穷,不知该怎样问才能显得状似无心。 却又听到他低声道了句:“先皇已经立下遗诏,三日之后便会宣读。” 原来如此。原来他的平静,只不过是在从容恭候着风雨的到来。 低头看了她一眼,眼中蓦地又染上薄怒,“倘若你不想病情再加重,最好立即回床上躺着去。” 玉哲站起身,抬头与他对视,静静言道:“我要进宫。” 他淡淡一蹙眉,神色间闪过思量之色。 “你明明心中有数,此时除去特许,寻常人都不得入宫去。” 她是知道,而她亦知道,寻常人兴许的确办不到,他则不同。 “我想进宫。”她放软语气,转了哀求,“理由相信不必我多言,你心里是清楚的。” 他的确清楚,但在遗诏未宣读之前,他却不可能让她进宫去。 “本王无法答应你。你早些休息,养好身子再说。”他转身欲走。 “王爷!我只是想去看看,并无本事兴起任何风浪。”她伸手拦住他。 此时她的确不会,但将来,却不一定。 “一切待到三日之后遗诏宣读再说。” “王爷……” 他忽地转身,似笑非笑道:“你不上床休息,是等着人抱你上去吗?” 柄丧之际,他竟还有心思说出这种轻妄调笑的话。 玉哲深知求他成全已经无望,于是不愿再同他多作牵扯,转了身朝床边走去。 身后的人却并未立即离开,而是幽幽说了句:“玉哲,你还有三日,择好自己要走的路。”头一回唤她的名字,却不想是为了说这样一句话。 同行或背离,妥协或固执到底,行至眼前,他仍给她一个选择机会。 玉哲蓦地转过身来,瞧见的却是他缓步迈出门去的背影。 许是户外的晨色有些刺眼,才会混乱了她的目光,让她竟会产生了一丝错觉。 因为在她心里,他转身离去的脚步虽然坚定,背影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黯然。倘若他满心想着权倾天下,此刻便是他欲意气风发之际,那一份隐约透露的无奈,却又是源自何来? 爆中大丧,朝殿之上白锻高悬,所有官员皆是一身素服,即便如此,也掩不去那高高在上的至尊宝座所散发的刺眼光芒。 左相苏云年自林贵妃手中接过封缄未拆的诏书,神色凛然地环视一眼四下,缓缓打开。 那上头的内容他其实不用看心中已有八九分知晓,只是末尾加诸的那一条,却令他惊诧地蹙起眉头,抬眼望向安淮王所站的方向。 林贵妃在身后悄声催促一句:“相爷,该念诏书了。” “承朕之意,传位三皇子东方胤。另册封蒙族郡主赫舍兰·玉哲为朕之遗妃,赐号玉妃,辅佐新帝直至成人……” 东方离的脸色渐渐阴沉铁青,全然不再将宫廷礼数放在眼中,径自站起身来。 林贵妃见他神色阴霾,心中虽有恐惧,但还是强作镇定道:“安淮王,先皇遗诏尚未宣读完毕,你这是意欲何为?” 苏云年亦同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该在此时冲动行事。 东方离伫立片刻,大步转身,离殿而去。 所有人瞠目偷望,却没有一人敢出言微词。 他一路旁若无人地朝着宫外行去,越行越快。 他心中确实后悔了,千算万算,想不到终究还是让皇帝摆了一道。他之所以没有打遗诏的主意,是以为那里头至多宣布立三皇子为新帝,一个女乃女圭女圭即位,都不必他亲自出言驳斥,满朝上下自然也不会认同。 只是他完全没想到,皇帝会将玉哲牵连进来。让他重蹈一次八年前的覆辙,眼睁睁地看着心仪的人却永远无法得到,是打的这个主意吗? 玉妃,好一个玉妃! 如今天下就在他唾手可得的地方,他若连自己心上的人都得不到,岂非笑话。 他倒要看看,如今还有谁能阻拦他的脚步! 玉哲旧病未愈,前夜又惹新寒,此刻正发着低烧。 大夫为她诊脉,红映一脸焦急地在旁边不断询问:“怎么样?有没有大碍?” 大夫诊视完,回道:“郡主的体质不错,并无大碍,只是这一回一定要好生养病,断不可再吹冷风让病情加重了。” 玉哲咳嗽两声,神思有些虚晃,虚弱地点了点头便侧身睡去。 红映送大夫出门,行至走廊,便瞧见屋外乌云密布,想来又要下雨了。 转身过回廊,一不小心却差点撞到人。 来人脚步匆促,气息不稳,气势汹汹。 她与大夫连忙跪地,“拜见王爷……” 东方离却是充耳未闻,一路走到玉哲的房门前,抬脚就将门踹开了。 红映吓坏了,却念及郡主仍在病中,于是小心跟上前去禀告道:“王爷,郡主的病情加重了,此刻正睡着……” 东方离重重一句:“滚!” 话音未落,他已然大步迈进房中,反手摔上了门。 越过屏风,床幔垂下,里面的人正睡得昏昏沉沉。 他走过去,用力扯下床幔,一把将枕上的人提了起来。 玉哲悠然转醒,睁眼便是东方离怒气冲冲的脸。 他一把捏住她的下颌,欺身逼近,“说!你同东方觉之间到底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协议?” 连已故先皇的名讳他都毫无顾忌地叫出来,可见他早已没了顾忌。 她被他提在手里,呼吸急促,几乎喘不过气来。 “松手……” “话没说清之前,你休想本王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你!” “要我……说什么?”面对这无妄之灾,她心中除了困惑,再无其他。 “休在这里装无辜,你以为那一回皇帝召你进宫谈些什么,我当真会一点内情都不知吗?玉妃娘娘?” 什么玉妃娘娘? 她一时惊说不出话来。 东方离却径自说着,目光间的凌厉恨不得能在她身上穿几个洞,好窥见她心机狡诈的内心。 “都说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我明知将你留在身边是个祸害,明知将你找来是东方觉使的一招美人计,却还是一时心软留下了你。你以为做了什么狗屁太妃,我就会再一时心软而屈从与你?简直可笑!倘若我东方离是如此心慈手软儿女情长之徒,也不配坐上九五之尊的位置!” 什么狼子野心,他统统不承认。当年他母妃最得宠,若非父皇崩逝之时他太年幼,皇帝的位子哪里轮得着东方觉去坐?维护边疆开辟国土,这些都是他九死一生换来的,皇宫中歌舞升平的那个人,究竟有什么资格来钳制、阻碍他? “放……手……”呼吸渐渐困难,她又在病中,被他这样一折腾,几欲昏厥。但此刻绝不是可以昏厥的时候,她不懂他话中的意思,却分明瞧出他已近失控的边缘。 东方离看着她脸色泛白,终是神色一拧,放了手。 颈上一松,她整个人重重摔在床上,大口呼吸。 “你说的我一句也听不懂。就算要扣罪名给我,也要给个痛快明白才是。”平复了许久,她才终于可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诏书都下来了,你又何必装傻?” “与我有关?” 他嗤笑一声,冷冷道:“如你所愿,你牵念挂怀的三皇子继承大位,而你自己,也由昔日一个小族公主,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太妃。如何?这样结果便是你想要的吗?” 他牢牢盯着她的眼睛,“我终是小瞧了你的野心!” 玉哲愕然一怔。 “你说的,我并不知情……”本能地想辩驳,但一见他眼前的这副架势,便知道自己无论怎么说他都不会信了,“好吧,事已至此,那你预备如何?” 他目光骤冷,勾起她的下巴,语气转轻:“我预备如何?就算我将全盘计划告知你,你以为就凭你,也能够阻拦住我?” 玉哲此时心慌如麻,却拼命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些。眼前的人分明在气头上,而置气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东方离,既然你将一切摊开,今日你我便说个清楚。”她强撑起身体,坐正了身子。 “胤儿是姐姐的孩子。”她看了他一眼。果然,半分意外之色也无。 “孩子那么小,他是无辜的,只要你点一点头,我便带着他回草原,并保证在我有生之年都不会让他离开那里。” 这才是她的初衷,亦是她最希求的完美结局。 东方离冷冷瞪视她许久,嘲然一笑,“你以为,事情可以像你想象的那样简单?诏书都下了,他不日就将登基,这个时候你却还在这里异想天开,妄想带他回草原?” 玉哲虽然心头发慌,脸上还努力维持着从容之色,“先帝已经不在,诏书只是一纸死物。我知道别人或许无法成全我们,但你却可以。” “曾经我给你机会让你走,是你自己选择留下来,我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所以现在反悔也已经晚了。而东方胤是我皇家子孙,这辈子都休想逃开这份责任。” 她想带着孩子回草原,去过她那份悠然自得的日子,绝不可能! “皇帝你不让他当,又不准我带他走,你究竟意欲何为?” 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被人这样质问。他意欲何为?他想顺遂自己的心愿,为所欲为,再不受任何人的牵制,如此而已。 “你是怕我会杀了他?”唇边掠过一丝冷笑。 “那我也会杀了你。”她亦回得冷然。 他唇角的冷意渐深,撤身站了起来,“我等着你。” 转身,大步朝门外行去。 玉哲掀了被子追出几步远,“东方离,你给个痛快话!” 门外的人疾步如风,早已走远了去。 红映慌忙闪身进来,迅速掩了房门,搀着玉哲就往床边拉,“郡主,您没见王爷那么生气,您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同他置气,讨不到便宜的。” 若只是一般置气倒真好了。 她任红映将她拉回床边,重重跌坐在床沿上。 第7章(2) 玉哲被禁足在王府中转眼已有半月。 还好这半月里发生的事,红映都会悄悄告诉她。 听说小皇帝已经登基,宫中上下仍在守丧,一切瞧起来都是十分平静。只是太过平静,反而令人不安。 遗诏既已宣读,形式上自然要让小皇子登基为帝。只是她心里清楚,东方离绝对不会就此罢休的。 所以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想办法。 当初先帝就是打着她的主意,要她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成为牵制东方离的那个人。一路相处下来,她虽一直都待在东方离身边,却显然未能成功。 即便如此,她仍想以自己为筹码,赌上最后一次。 如东方离当日所言,今时今日,儿女情长再不该是困缚她左右为难的理由。 “红映,我要见王爷。” 红映小心地回道:“王爷传话下来,要您待在房中暂时不许去别的地方,他也不会见您……” “我知道,可是我必须见他。”她握住红映的手,“红映,请你帮帮我。” 红映为难地叹了口气。 烛火昏黄,东方离独自一人静坐于书桌后,执笔练字。 写了无数张,废纸扔得满地都是,都只因腕下用力太甚,写了许久却是连一张像样的字都未写成。 蜡烛残了,火光慢慢在减弱,他气得将笔一掷,怒声道:“来人,重新掌灯!” 再看一眼手边写了一半的字,烦躁地揉作一团扔了出去。 一名丫鬟低头走了进来,走到烛台旁重新换了蜡烛,转身之后却是朝着书桌的方向走过来。 东方离抬眼一瞥,眸光随即转了冷然。 “堂堂郡主,自诩光明磊落,想不到为了见我,连这种把戏都用上了。” 玉哲无视他的冷淡态度,又走近了一步。 “我来只为求你一件事。” 他蔑然冷笑,“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所以我是求你。” 他与她对峙半晌,蹙眉道:“说。” “还是那日我说过的,我求你让我带胤儿走。” 他的眸光里迅速染上怒色,“不可能。” “那就送我入宫。先皇既是封我为妃,你却对外宣称我抱病在床,这个借口想必也拖不了多久。” “你要进宫?” 她眉宇间全是决然之色,“我愿意进宫,辅佐新帝,倘若他要遭遇什么不测,我会拼死保护他的周全。” 东方离冷冷道:“你是在拿你自己威胁我?” “我决定赌一把。” 他放声大笑,神情却是越发变得冷厉似霜。 “东方离,我曾说过,倘若你伤害胤儿,我便与你搏命。只不过眼下情势已经不由人,如果单凭姐姐对你的影响不足以让你手下留情,那么再加上我的一条命吧。胤儿如果有什么意外,如果我不能杀你,我也不会容许自己苟活。江山于你已是志在必得,我只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绝不会是放虎归山,我会让胤儿忘掉这一切,一生只做一个平凡的人。我们只是一介平凡妇孺,于你毫无威胁,你又何苦死死相逼?” 只要她在他心中有哪怕一丝丝的影响,她就还有希望。 与他对视,神色平静坚决,这个时候容不得她退缩哪怕分毫。 他却突然冷声一笑,“我看你当真是以为本王舍不得杀你。” 玉哲探手便从衣袖里抽出一把匕首来。 他冷冷续道:“匕首藏身,又或者根本是打算与我同归于尽?” 她翩然一笑,下手毫不犹豫,只是匕首却是朝着自己颈上划去—— 东方离眼疾手快,抄起手边的毛笔点中她的手腕,匕首飞了出去,她的颈上却已留下一道清晰血痕。 “东方离,你终究不舍杀我。”她笃定地笑。 他的眼中闪过几不可见的狼狈。 “与我敌对的人,就算死,也只能死在我的手上。”他的目光始终无法从她颈间的那一抹血痕上移开,“回房包扎去,不要弄污了我的地方,出去!” 玉哲仍旧站着不动,脸上的笑容却是染至眼底去。这一点伤换来他的态度,很值得。就算他只是在她身上寻找姐姐的影子,他对她总是有了几分犹豫和顾忌。所以,她便有了筹码。 “答应让我进宫去。” 他“噌”地自椅子上站了起来,“深宫内院,多少女人躲避不及,你却求着要进去。既然如此,本王成全了你又如何?” “多谢王爷。” “来人!”他已不再看她,扬声唤来仆人。 丫鬟战战兢兢地垂首门外。 “送郡主回房!” 玉哲顺从地转了身,朝门外走去。 迈出门槛,她却又回身望了一眼。 东方离的眸光依旧冷然,与她的目光对上,也不避视。 最终是她先转了身,走得迅速,仿佛再无半分留恋或犹豫。 她心中默默念着一句话,好让自己走得坚决。既是缘浅,不必情深。 一月之后,便要举行正式的新帝登基大典。 小皇帝还小,仅在先帝过世后的几日哭闹了一阵,虽然仍是一袭孝服在身,却早已恢复了孩子家的天真秉性。 玉哲入宫也近半个月了,这半月里她日日贴身随在小皇帝身边,但却并未将事实真相告知他。因为她觉得以他的年纪,尚不足理解和承担那些事。 那孩子终究与她隔了一层亲近,父皇不在了,他便刻刻歪在林贵妃身边。 林贵妃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倒真与玉哲生出几分情意来了。 虽然身居后宫,也知外面的世界早已是风雨飘摇。只不过她们一介妇人既是无法改变什么,索性不去理会,从容面对即来的风雨。 “妹妹,说来惭愧,原来我还曾对你生过嫉妒之心,却不想今日我母子二人还要仰仗你来庇护。” 林贵妃经历这一个月来的变数,已经变得神形憔悴,身子也大不如前了。 玉哲小心扶着她在回廊边坐下,回道:“皇太后言重了,此时的情势仍旧不明,我也不知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才能真正护得你们安全。” 林贵妃笑了笑,摇头,“到如今这情势,有些话你我也无须见外了。先皇在位时就已洞悉十六弟的心思,我扪心说句公道话,他的才干与功绩的确是连先皇也比不过。说什么皇权之争,其实将皇位传给十六弟或许才是真正的明智之举。先皇说是为孩儿守住江山,也躲不过有斗气的成分,所以才会将你牵连进来。当年先皇明知容妃与十六弟两情相悦,却硬将她抢了过来,想不到今日会故伎重演,将这一切又加诸在你的身上,十六弟心中的愤恨可想而知啊。” “我同王爷之间并非是您以为的那样。” “走至这一步,又何必再计较这些呢?或许儿女情长不足以令十六弟屈从退让,但他对你,总是心存几分情意。只可惜,人对,情势却不对。” 玉哲只是笑着叹了生气,心知现在说这些都已毫无意义了。 回廊下,一名宫女匆匆奔来,神色慌张地禀报:“不……不好了,皇上他……” 林贵妃和玉哲同时站了起来。 “皇上他被十六王爷带走了!” 林贵妃惊呼一声:“什么?” 玉哲赶忙问:“几时的事?” “就在刚刚,御花园里……” 爆女话音未落,玉哲已经拔步朝御花园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一路奔至御花园,却早已寻不到人影。 爆人跪了一地,见她问话才哆哆嗦嗦地回禀说,方才皇上在园中吵着要射箭,不知为何安淮王突然来了。皇上大约是一时起了玩心,一支箭就直奔着王爷去了。孩子力气小,那箭自然未伤到人,可是王爷却勃然大怒,二话不说就扛起皇上走掉了,去了景德宫方向。 玉哲匆匆赶至,却被侍卫挡在了门外。 她顾不得什么礼仪,放声大喊:“东方离!” 片刻之后,自院中走出一道人影,凝眸睥睨她一眼,“进了宫,倒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玉哲此时无心同他纠缠这些,只关心一件事——“你要把孩子怎么样?” 他冷冷道:“皇贵妃,请注意你的言辞。” “东方离,我最后一次求你,不要为难孩子。” 他转身便走。 她一把将他拉住。 “现在才是开始。”他瞥了扣在他腕上的那只手,“松开。” “并非是真正已经到了情势决绝的时候,为何你就是不肯退让这一小步?那你告诉我,究竟要我怎样做,你才肯放过孩子?” 他眼中神色莫测,“无论你怎样做,都改变不了什么。” 她的手指缓缓松开了,后退一步,“我不信。”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远了。 玉哲在他身后喊:“至少让我进去陪着孩子!” 声音里再没有了祈求,已近决绝的凄厉。 前方的那个人,走得十分坚定,自始至终也未曾回过头。 她知道一切再无退路了。 政变,废帝,原来这一切终究还是在短暂的风平浪静之后来了。 新帝登基这一日,四海同庆。 后宫里却是一片冷冷清清。 新帝尚未来得及娶妻,后宫形同虚设,只剩下她们这些前朝的妃子,在看似平静中等候着处置的到来。 她却不能再候了。 爆女取来了碗盏与温水,她遣退了所有人,然后自袖袍里取出纸包,将药粉统统倒进水里去。 这药是她进宫之前带来的,终究还是派上了用场。 无色,却有些气味,惹得她不禁蹙眉,捏住鼻子才勉强灌了下去。 然后她便静静地坐着,等着药效发作。 药效来得很快,她迅速地将药碗砸在地上,额头已是冷汗涔涔。 “来……人……” 门外的宫女闻声推门进来,吓得扑到在地。 她气虚地吩咐:“告诉……皇上……我……要见他……” 太监宫女早已跪了一地,他如过无人之境,仓惶奔来。 枕上的人已经气若游丝,脸色惨白,唇色却隐隐泛出青色。 他怒吼一声:“还不去叫太医!”然后掠步奔至床沿,小心握住了她已然泛凉的手指。 她缓缓睁开眼睛,见到是他,便知自己已经赌赢了一半,不禁微微一笑,心中顿觉一丝安慰。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求你……” 他摇头,声音喑哑:“你不要多说话,我答应你,全都答应!”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她放心了。 “还有一事……” “你说。” “如果我会好起来……想回草原去……” “如果你能好起来,我就放你走。”他压抑了这么久,到了这个时候再无法掩藏自己的心意。 儿女情长固然伤人伤己,却早已是情不由衷了。 他悔极了先前对她的迁怒。 即便她怀着别的心机,却并未真正伤到他什么。而他真正恼的,只是她的一心求去。 到此时,说什么也都晚了。 “玉哲,你为何如此糊涂?我若真有心伤害你们,又怎会到了今时今日还不动手?我要的……”不过是你的低头。 她虚弱地笑,自枕头下模出一样东西来,放到他的掌心。 他望着那半只玉佩,怔住了。 “你应当知道……玉佩的意义。” 他的确知道。两个半只合在一起,便是珠联璧合的缘分。 “牡丹花开……谷雨时节……陌上细雨……我有些向往……那样的景致……” 比雨时节,牡丹花开,他犹记得初识之时,她的生辰,他为她庆生,亲手将这半块玉佩交还给她。 直至今日回想起来,他才知其实自那时起就已然对她萌动了牵念的心思。 “等你好了,来年谷雨时节,我便带你下江南……” 玉哲只是虚弱地笑着。 也许,她等不来那个时候了。 “如果撇开一切……我好像已经真的有那么一丝喜欢你了……若有来生……我会先姐姐一步遇上你……路上逢着了……远远立着……送你一个微笑……” 他闭眼抑制胸口的汹涌之意,哑声回道:“好。” 尾声 远山似黛,山脚下的田里,庄稼人正忙着农事,各家的女圭女圭们便在田埂上奔跑嬉闹着。 转眼又逢春,清明刚过,又是谷雨。 女圭女圭们一边嬉闹,嘴上不忘念着爹娘教的农谚:“谷雨时节种谷天,南坡北洼忙种棉;水稻插秧好火候,种瓜点豆种地蛋;玉米花生早种上,地瓜栽秧适提前……” 一辆马车自田间小道的一头渐渐移近,驾车的少年一身朴素衣衫,模样瞧着十分讨喜。 村里的许多人都认识他,因为他常常来,经常还会带来许多东西送给乡民们。 “苏公子,又来看兰姑娘啊?” 少年点头,不忘同田里的乡亲们打招呼,然后扬着鞭朝村口方向行去。 一路行进,在村东一处青瓦房前停了下来,马车尚未停稳,他就已经扯着嗓子喊了:“屋里头的姑娘快快出来迎客!” 木门拉来,主人迎了出来。见到来人倒也不觉意外,笑着揶揄道:“你不是下月就成亲了吗?居然还有闲工夫跑来这里。” “玉哲妹子,你一个人躲在这乡下地方,姐姐我总归是不放心,哪还有什么心思去成亲呢?” 苏宛然跳下马,对于自己年长玉哲半岁一直是引以为乐,十分的开心。 玉哲摇头笑,“你这话要是让傅将军听见了,我罪过可就大了。”拉开门让出路,“进来再说吧。” 二人进了里屋,玉哲为苏宛然斟了茶,跟着在一旁坐了下来。 “你喜事将近,为何却突然来找我,难道是……京里出什么事了吗?” 此处是她母妃的故乡,她当年就定下了心思,有朝一日如果能从宫里月兑身,便来这里生活。一晃眼的工夫,已是五年过去了。 苏宛然也不再开玩笑,认真道:“我来找你是真有要紧的事。” 这几年,她一直来,一直将京里的消息带给隐居于此的玉哲,并无时无刻不在考虑着如何才能把人弄回京城去。 玉哲连忙道:“你说。” 苏宛然看了她一眼,突然露出别有深意的笑。 宛然说的是一个自她的未婚夫傅琛那里听来的消息。 暗琛说,皇上的意思,有意将皇子东方胤立为太子。 这一切都是东方离私底下同傅琛谈心时才说的话,外人自然无法知晓。而苏宛然一直觉得自己当年的逃婚对东方离有所亏欠,所以满心满意地拉了自家夫婿来促成另一对有心人。 五年后的今天,玉哲听着这个消息,忽然觉得宁静,那些纷繁的恩怨纠葛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五年里,天子勤于政务,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国泰民安百姓和乐。她不知他有没有找过她,却时时警告宛然不许将她的行踪透露出去。 当年她用诈死骗来东方离的许诺,事后他却没有追究,而是当真信守了诺言放了她离开。至于胤儿,则是留在了宫中,交由林贵妃抚养。 她知道当初他为何会放她走,因为当年的诈死,刚好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退去前朝妃子身份的借口。外界只当她早已香消玉殒,她却平安地在江南度过了五年。 她犹记得分离那日,他神色怅惘地对她说的那番话。 他说:“想不到我在你心中,不过是个心肠冷硬之徒,才会惹得你以死相迫。也想不到我在多年后的今天,仍会犯下心慈手软的毛病。如今想想,当年未能当上皇帝,也不尽然都是皇兄的错,如我这般在心态上终究弱了一成的人,或许注定无法成就大事。” 她望着他眼底的悲伤,自己也受了感染,心头是止不住的酸涩之意翻滚。 只是当时只觉得一切皆已落下定数,再无回头的可能。 她没有回草原,躲在这里除了宛然谁也不知道。她害怕他会有朝一日找来,又在隐隐希冀着,某一日的路上,能与他擦肩而过,驻足回首,相视一笑。 也便是这样的心思,支撑着她度过了这漫长的五年光阴。 “镇上有花会,我们去吧。”几年过去,苏宛然爱凑热闹的性子显然一点也不见改。 玉哲头也不抬,“好多人,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苏宛然哪里肯依,“你不是最喜欢牡丹花吗?今日又是你生辰,我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为的就是不让你一个人胡乱应付了事。” 她今年的生辰却是赶上了谷雨时节的节中,听说镇子上的牡丹移株自云南大理,想不到竟也开得极好,于是一年一度的花会自然必不可少。 “去吧去吧,多少未娶未嫁的青年男女们将花会视作寻觅良缘的机会,你去了,说不准就遇上了自己命定的那个人呢!” 为了达成目的,说什么也要把她拉去。 玉哲不禁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怀疑道:“我瞧你今年的热心不比寻常,该不会是打着什么歪主意吧?” 苏宛然连忙保证:“我发誓,绝对不是。” 玉哲好笑地摇头,缠不过她,只好向她妥协了。 镇子很大,人自然也多。 一年一度的花会,年年还是那么热闹,仿佛全城的年轻男女们都出动了。 苏宛然换回了女装,拉着玉哲的手在人群里穿梭而过。 路边有个小摊子在卖同心结,苏宛然凑过去瞧了瞧,转身对玉哲道:“你在这里选两对,我去那头买根糖葫芦就回来。” 玉哲心下好笑,她一个大姑娘家的,居然还爱吃孩子家的玩意儿。 “去吧,我在这边等你。” 苏宛然一转身就没入了身后的人潮里。 玉哲不疑有他,俯身专心选着摊子上的小物件。 只是待到她选好了东西付了账,还是不见苏宛然回来,她心中焦急,却又不敢随便走开,只好站在路边来回地张望。 有人撞了她一下,玉哲回过神来,怒喊道:“小贼,把我的钱袋还来!” 伸手就要去抓,不料那小贼身手竟是十分的利落,一个拳头打过来,险些打中玉哲的眼睛。 她踉跄了一下,勉强才稳住了身体。 迅速抬头,眼前却早不见了小贼的影子。她懊恼地收回目光,转身,心头却蓦地惊了一下。 有几分迟疑,她忽然不敢回头确认。 也许,只是她眼花了。 迅速地又回过头望去,身旁人潮穿梭,那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却依旧定定立在那里,不露声色,目光清澈明亮如四月天里的阳光。 蓦然回首,虽无灯火阑珊,终是心中心心念念许久的那个人。 他终还是来了。 片刻的诧异之后,神思忽然变得清晰,她忆起了当年与他定下的那个诺言。 于是她低眸掩去惊诧之色,眸光转成了温暖,抬头,对着他,微微一笑。 他远远站着,牵动唇角,回了她一个温暖的笑。 不远处,得了手的小乞丐将钱袋拿在手里掂了掂,扫了扫身上的破衣衫,笑道:“本小姐总算是功德圆满,可以安心地回家成亲去了。” 抬头,便看见她未来的夫婿微笑着向她走来,今日的重逢计划自然少不了他的帮忙。 这个世界,无论几多纠葛几多波折,她总是相信,上天终会赐来一个圆满。 所以这样的结局,真好。 后记 看古代文,某北一直比较排斥皇帝这一号人物,原因无他,排斥他的后宫三千无法专情,无法符合言情小说一对一的感情套路。 当初将男主角设定成王爷身份,写的过程中一直在考虑到最后要不要让他得到江山,但联想起他的经历,让他放弃得来的一切又不太说得过去。 于是直接将故事结局在他称帝的那一天,中间的五年光阴虚化带过,某北不负责任地想,看文的大家,相信各自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定断。 至于某北自己心里的设定,则是完全无条件相信男主角一心记挂着女主角所以一直单身,后宫白白空置五年(你说这个情节很雷很老套?所以我也没写出来啊,哈哈)。 笔事的将来,某北如果接着写,会写小皇子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男女主角相携遨游天下去。但因为写出来同样很雷人,所以肯定不会有番外之类的东西。 某北写的文里,从来都会让男女主人公坚持坚贞不渝的爱情信仰,要么不爱,一旦动心了就必须是一辈子的事。绝对不容许花心不容许有任何第三者出现,绝对的亲妈套路。 因为这也是现实里某北自己的爱情信仰。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年年今日系列之谷雨:朝雨浥轻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