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风恋歌》 楔子 漫天大雨,女子张着空洞的大眼睛一直跑一直跑。松散的长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上挡住了视线,她伸手胡乱拨开,白茫茫的一片雨幕仿佛没有尽头。身边汽车轧过水泥路激起冰凉的水柱污了裤管,她没有空去理会,只想一直跑下去,逃到没有心痛没有背叛的地方,逃到有人愿意爱她的地方去。 身后隐隐约约有急呼声传来,那是她这一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人活一世,现在看来不过苟活一场,难怪母亲会不顾她还年幼就选择去了那个没有伤心没有伤害的地方。是否,她当初就不该听那个人的话,应该追随着母亲一起去,那么也就不用面对今天更残忍的伤害了。 “风……风……你听我解释……求你……”断断续续的声音似乎又近了几分。 为什么要追她?她不要听!什么都不用听了! 雨水模糊了视线,浇息的还有一颗早就该死去的心。她不该相信他,从来就不应该,一直都错得好离谱。 灰茫的天空仿佛对她伸出了一只无形的手,召唤着她的意识。母亲去的地方叫天堂,虽然这一刻的天堂看起来阴雨蒙蒙找不到路,可离她其实已经不远了吧。真的不远了,她已经看到了母亲清丽柔雅的容颜,在对她笑,对她伸出了手…… 母亲,你等我,女儿就要来了! “风……不要……”是谁在吵她?是谁那么大力伸手拉得她好疼?可恶…… “小心!”尖锐的刹车声划过耳膜,刺得她意识隐隐作痛。身体被突然袭来的撞击冲倒在路旁的绿化上,她没有如愿看到自己漂浮剥离的灵魂,却看到了腿边渐渐蔓延的一片血红。为什么她没有一丝痛的感觉?这一汪血色的源头来自哪里? 好像终于找到了,视线在模糊,世界在旋转,无数的凄艳颜色从眼前飞过。在最后一丝意识倒塌的前一秒,她狠狠揪住肇事司机的衣角凄厉地叫:“你把我也撞死吧!为什么你撞死的不是我……” 第1章(1) 阳光跃过洁净的大落地窗,无声投照在窗边藤椅中闭目浅憩的女子身上。 不远处的茶几上,cd机正反反复复唱着一首歌,绵远低徊,如泣似噎。 突兀的电话铃声打破一室闲逸气氛。藤椅中的人动了动,翻个身对电话声充耳不闻。然而来电者显然毅力可比愚公移山的气魄,响了一分多钟被自动挂断之后,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再好的睡眠也拱手告饶了,何况她根本就没睡着。女子懒洋洋地站起身,踢开脚边的精致拖鞋,光着一双秀气的玉足踩着厚重的长毛地毯走过去接起来。 接通了,电话那边传来小心翼翼的女声:“小姐,老爷请您晚上回来吃饭,说要给您介绍新朋友。” 女子依旧懒洋洋的,翻了翻眼皮细声应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何妈,我正在睡觉。” 但这一句话却足以让在夏家工作超过十年的女仆意识到紧张。打扰大小姐休息对于她来说虽还是第一次,但她见过大小姐发脾气的样子。其实大小姐从没对夏家任何一个佣人发过脾气,她找麻烦的对象永远是老爷,父女俩的关系僵到只能用恶劣来形容。而老爷每次都被气得半死,却拿唯一的女儿没辙。唉,夏家的一笔烂账啊,连她这个工作了十几年的老仆人也说不清。 “对……对不起!”何妈结结巴巴试图挽救自己的错误。 “我会回去的。”女子的意识显然已不在前一个问题上,给出自己的答复,挂断电话。 拉开落地窗,楼下花园里的栀子花已经开了,香气袭人,米白的花瓣在阳光中凭添一抹灿色。一园芬芳,无边生机,如此宁静平和的生活,没有人还可以不知足地觉得寂寞。她不寂寞,也不在乎什么叫寂寞。 这一幢偏市郊的小别墅是母亲生前居住饼的地方,一直维持着原貌,大到家具的格局布置,小到一个小饰品的摆放位置,都不曾动过。园里的那株栀子花几年前不知为何突然枯死了,她花了很多工夫去重新找了一株形状接近的回来,一连细心呵护了整整一个月才把它养活。她不允许这个遗留着母亲唯一记忆的地方有任何改变,丝毫都不行,因为除了这里,她早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也什么都不会去在乎。 蓦然间一抹冷嘲浮上嘴角。 如此感伤的情绪,不适合她夏随风。身为“夏氏”老总唯一掌上明珠的人,从小就被光芒和幸福包围着,受尽上帝的眷宠,不知人间忧愁为何物,外人眼中她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吧。多么完美的生活,她该惜福,她该恣意地享受地活着,亏待自己得天独厚的身份实在很蠢,人又没有下辈子不是吗? 案亲又要为她介绍新朋友了吗?这大概是他们父女之间唯一有默契的一件事情了。所谓介绍新朋友无非是变相相亲,大家都心照不宣。他希望由此挑出一名身家背景皆优的男人来做乘龙快婿,借以巩固他在商场的地位,顺便接手那个他恨不得亲手掐死的不孝女,从此天下太平。而她也相当乐于其中,一个人的生活怎么都显得无聊,来来往往多认识一些男人,偶尔玩场成人游戏,何乐不为呢?唯一遗憾的是至今为止都没有一个男人够得上胆量按照她的规则来陪她玩一回,所以生活还是那么的无聊,真的很无聊。 夏老爷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劲了,每况愈下,这一次相信也好不到哪里去吧,但愿不要又是一个让她觉得浪费时间的“新朋友”。 客厅和花园里一片灯火通明,夏随风站在二楼的窗户边冷眸凝望。 没有开灯,只有窗下花园里的彩灯投射了一线微弱的五彩颜色上来,照着窗纱在夜风中划出似有若无的弧度。 今天是夏豪远的生日,如此热闹的阵仗,可见他在商场混得相当如鱼得水,才会有一波又一波挂着虚伪笑容的人前来捧场。夏豪远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的,对待他视若生命的事业如此,对待他生命中的女人亦是如此。 敲门声响起,她继续沉默站着,懒得去理会。 敲门声顿了几秒,再次响起,伴着何妈谨慎的声音传来:“小姐,您好了吗?老爷请您下去。” 夏随风的视线还停驻在花园的某一处,蔑然地轻勾了下嘴角,懒声道:“去问我亲爱的父亲一声,他要介绍给我认识的新朋友来了没有。没来,我懒得下去,告诉他应付一群和他一样老的男人我可没兴趣。” 整个夏家里所有人早对她的高诮言辞习以为常,何妈虽然很害怕惹毛大小姐,但老爷一样不好惹,所以仍然恪尽职责地杵在门口没动,“老爷说要您先去跟几位世交朋友打声招呼。” 听不懂她的话吗?算了,不必为难何妈,从进门开始还没跟老头子打过照面,好吧,她很乐意亲自去说。 “知道了。”她转身走回房中,拎起床上的晚礼服看了看,随手扔到地板上去。 何妈轻呼一声,劝道:“小姐,这礼服是老爷亲自挑的,听说要几万块呢。” 夏随风脸上的笑很淡很轻,眼底却是一片冷嘲之色,“可惜这么烂的品位,穿出去只会令我没脸见人。他不怕丢脸我却怕坏了形象,到时候又怎么去给我的‘新朋友’留下好印象呢。何妈你说对不对?” 好……高深的问题!何妈苦着脸思索既不会得罪大小姐又能保住饭碗的答案。 “何妈,”夏随风看着她挣扎的表情忍不住想笑,挥挥手道,“你先去吧,我会很快下去的。” 身上穿的还是自己最喜欢的牛仔裤棉衬衫,夏随风踏着懒懒散散的步子下楼。 夏豪远就站在楼梯下的位置与人说着话,眼尖地看到她,欠了欠身就搁下酒杯几乎是奔过来,把她堵在楼梯中央。 “该死的你怎么还不换衣服,穿得跟个佣人一样想丢我的脸吗?” 夏豪远十数年如一日,连骂人的口头禅也偷懒的不肯更换一个,听得闷死人,害得她越来越提不起气他的兴致了。 “如果你事先告诉我一声,也许我会给你个面子穿身合适的衣服来。至于你选的礼服,很抱歉地说一句,实在俗到穿的人宁愿一死了之,你想丢脸但请别拖低我的品位。”夏随风拨了拨齐腰的长发,斜依着楼梯扶手,不介意跟夏老头耗下去。 “你……你这个不孝女!”夏豪远咬牙斥责,双肩发抖。 又是老一套。既然他很喜欢跟她这个不孝女开吵,为什么不去进修一下自己的口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台词,真的不嫌厌吗? 夏随风冷冷地勾了勾嘴角,看他的表情是想翻旧账吗?她很乐意奉陪。 “是不是很后悔当初逼死我妈的时候没把我一并掐死?这是你自己选择的,怪不得任何人。当然你还有一条路,把我轰出去,我一点都不会介意。怎么样?难得一个生日呢,又来了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既然这么讨厌看到我为什么不把我轰出去?还是你希望我自己滚你才比较有面子一点?说吧,看在你过生日的分上说不定我考虑成全你。” 夏豪远气得脸都白了,嘴唇直哆嗦,死死地瞪着女儿冷笑的脸看了很久,终是苦笑一声:“冤孽!” 夏随风冷冷地纠正他:“不,你应该说报应。” “报应!”夏豪远苦涩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说得没错,是报应,我的报应。” 苦情的戏码不适合素来冷酷无情到极至的堂堂夏氏总裁,她看了只想笑。为什么当初他不放任她跟着母亲一起死掉算了,真要那样也许她还会感谢他,感谢他成全她不用跟世上唯一在乎的人分离。留下她的一条命不过是让她经历更多的人世丑恶罢了。 夏随风不再看他,站直身体绕道下楼。走到最底一阶楼梯时,她回身嫣然浅笑,“还有,年纪一大把的老人家不必介绍我认识,你知道我没兴趣。如果你想巴结拉拢任何人,建议你去找应召小姐,很遗憾我是你亲生的,挂着夏家大小姐的身份总还要顾一张脸皮。而我只对未婚的年轻男人感兴趣。” 想说的说完了,她痛快地转身,却一不留神踩滑出去,栽向了楼梯旁一个正端着酒杯的男人身上。 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扶住她,她抬头,撞进一汪深潭般幽深的瞳眸里。 “你没事吧?”是个看上去不算很年轻却很有味道的男人,声音舒缓低沉也很好听。 “没事。”随风稳住身子后退两步,“谢谢。”她想撤回搭在他胸前的手,却没料到他会突然伸手握住。适中的力度,好像没有立刻松开的打算。 耶?光天化日路遇登徒子吗?看他西装笔挺器宇不凡想必也不是。可抓住她的手不放又算哪出戏码? “我道过谢了,所以你应该礼尚往来地回答一句‘不客气’,然后松手。”她十分礼貌地对他笑着说。 “我有件事情很好奇,想跟你求解。” 这男人有一张温雅的脸孔,很像家教修养俱佳的某某世家贵公子。尽避他此刻拉住一个陌生女子的手不放是件很欠分寸的事,但在外人看来还是有那么点唯美的气质。 她不知道他是谁,相较之下在场只要是认识她夏随风的人,可能更愿意相信是她在对他毛手毛脚吧。 “请指教,但是我还是坚持你先放开手。” 打哪冒出来的奇怪家伙,尽避他长得不赖,但此刻莫名其妙地拉着她的手不放,还是很叫人有些火大。夏老头甚至就站在她后面,想必笑话看得他很过瘾吧。而她也像是撞鬼了,她从来都很少会败阵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为什么对他的无理举动却忘了该怎样反击?是——因为他有一双温暖的眼睛吗? “等得到了我要的答案,我自然会放。”他温和地笑,像个好好先生,嘴里却说着极霸道的话。 “好吧,有话请快问。”她拧了拧秀气的眉头,一脸无所谓地看着他恭候下文。 “你上小学的时候思想品德课有上过吗?”他天外飞来一句。 这算什么烂问题?玩高深还是比幼稚? “你说呢?”她哼声反问。 “要我说的话,也许你有上过,但肯定没及格。”他还是不切入正题,越说她越觉得莫名其妙。 “这位先生,有什么话还请麻烦给个痛快好吗?现在早过了晚餐时间,等你指教完了我还赶着去吃东西,ok?”这次她是真的被他的龟毛态度惹烦了,总觉得他那副悠哉的笑容深沉得她心里一阵不爽。 “思想品德课在小学一年级就有教,做人要尊老爱幼,这一点我想你并不懂。”他似笑非笑地凭空丢来一个罪名给她。 尊老爱幼?干她何事,又干他何事?难道他是指刚才她对自己父亲出言不驯的事吗?拐弯抹角了半天,原来他是在为她的老父出头? 斑诮的冷笑习惯性地浮上唇角,她冷凝了他片刻,突然很友好地笑问:“请问先生贵姓大名?” “罗新。”他回敬一个友好的浅笑。 “ok,罗新先生,有句俗语叫做‘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对于自己并不了解的事我个人建议你还是少插手为妙,你觉得呢?”随风冷嗤一声。 “还是这么任性。”他没被她从鼻腔里哼出的话激到,没生气但也没识相地反省自己,而是低声冒出这么一句。 随风开始很仔细地上上下下打量起他。听他的口气好像跟她很熟似的,熟到烂的那种,遗憾的是她可以肯定自己真的跟他不熟,压根就没见过。 “莫名其妙。”她嘀咕一句,斜睨他一眼警告,“放手。” 他算哪根葱蒜,她为什么要跟他在这干耗着浪费时间?她还要去吃东西好不好! 他倒真的应声松开了手,对她身后方向欠身施礼:“夏叔,生日快乐。” 随风翻了个白眼,跨开步子想走,却被夏豪远叫住:“随风,等一下!不是说我要给你介绍朋友吗?” 炳,要介绍的新朋友就是他吗?不好意思,她并不乐意,对他实在没什么好感。如果是一般的对象,刚开始大家都会抱着假惺惺的态度来伪装自己,别人稀罕她夏氏独生女的身份,她也乐得闹着玩玩。既然他们第一次见面就话不投机,证明没做朋友的缘分,所以不必再作什么深入介绍浪费时间。 “我饿了,先去吃东西。”她头也不回,继续走她的路。 手再度被某人的恶掌捞了回去,随后奉上的还有他大言不惭的低语:“怎么,想躲我?不敢跟我做朋友吗,因为觉得自卑?” “如果你在发烧,吃药要趁早!”她恶声恶气地冷哼。 他没再说话,而是很嚣张地一把将她捞了回来勾进怀里,放肆地低笑出声。 真的真的很放肆!在他口中的“夏叔”面前就敢光明正大地轻薄他女儿,是因为刚才见识到他们父女其实很不和所以有恃无恐吗? 而夏老头果然目盲了一样说都不说一句,当然她根本没指望他来伸张正义,她不稀罕。她完全可以自救。 “这里是夏家别墅,想泡女人请去红灯区一条街,如果不认识路我可以好心地画张线路图送你。”拉拉扯扯已经引来来往的一些人的注意。就算她素来脸皮厚看惯了别人指指点点的眼神,不表示她可以随意被人公开吃豆腐。 那个该死的家伙却不理会她的挑衅,半搂着她对夏豪远说道:“夏叔,关于您跟我提过的事我想还是我们两个当事人私下谈比较合适。人我借走一下,谈完了我会送她回来。” 夏豪远居然在笑,对一个当众行抢的恶霸微笑,“去吧,好好谈,多点耐心。” 开什么玩笑?来真的!他当真拉着她往门外在走,有问过她意见吗?他以为他是谁啊? “喂喂!你是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啊?听不懂人话吗?你要带我去什么鬼地方?放手!我又没同意!” 力量悬殊太大,她叫破了嗓子到最后依然只有口头反驳的分,硬是被塞进了一辆很拉风的跑车里,看着他两分钟搞定打档倒车然后把车迅速驶离。 还算他比较识相,把她掳出来之后似乎还记得她之前说的话——没吃晚饭。所以飞车一路驶进市区后,他把车停在一间中餐馆门口,点了一堆吃食让她吃个过瘾。 已经过了吃饭时间,餐馆里没什么人,他们挑了张靠窗的位置坐下。 虽然很不爽他的土匪行经,但还是有点感谢他无心下将她带离了那个令她呼吸困难的世界,可以坐在一处安静的地方好好吃点东西。 只不过大家真的不熟,她也就没什么话跟他好聊的。掰着手指头等饭菜上来,饭菜上来了她就开始埋头苦吃,整张桌子包括附近五米内都是她不太雅观的咀嚼声。 “慢慢吃,凭你这种吃饭的气势,请放心,一定不会有人敢来跟你抢。”他手边的筷子只是摆设,看她的架势,他就算饿死自己也对跟她抢食吃没兴趣。 第1章(2) 夏随风不理会他的调侃,趁喝水的空当说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什么事情是我们两个必须私下来谈的,老实说我从出大门起就一直好奇到现在,现在你可以谈了。” 他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在考虑怎么说比较合适。然后他问:“听说你一直在相亲?” 她微讶地抬头,随即嘲然一笑道:“是啊,夏家的大小姐相过无数次亲,认识的男人数都数不清,可是一次都没成功过,所以还在继续这项壮烈的事业。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他淡淡一笑,随即目光转了深沉,直勾勾望入她的眼底说道:“我在想你是用了什么方法才逃过了那么多次被送进教堂的危机的。” 疏淡温和的嗓音说的却是正中红心的一句话。他笑的样子看起来好温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踏实感觉,这样一个理应让人很放心的人为什么一上来就说出如此尖锐的话?只有一个解释,他的内心并不若外表那么温文无害。 随风挑了挑眉笑道:“如果是夏老头要你来试探我,那么我很诚实地说一句:我冤枉。不是我故意逃,而是那些人自己要怯步撤退的,他们胆子都太小,玩不起。” “是吗?”他不置可否地笑,换了个坐姿一派静听下文的模样,“说说看,怎样才算玩得起?” 她了然地扫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道:“这么说来,你也想来试试自己的胆子咯?” “有何不可。”他扬了扬英挺的眉。 “很简单,我要他们跟我结婚,可惜没一个敢冒死就义的。”她也觉得很无奈啊。 他闷笑一声。 “每个跟你相亲的人不都是抱着娶你的心态吗?没道理会这样。” “开始是有一些想娶我的没错,听了我的一点小要求之后全都退缩了。唉,我也觉得好抱歉。”她吃饱了心情不错,所以有了闲情开始装模作样起来。 “什么要求,说来听听。” “会被介绍来跟我相亲的人无非是对夏老头生意有帮助的某某集团二世祖,既然是商业联姻也就没有所谓的感情责任什么的。我对每个想娶我的人说领了结婚证摆了酒宴之后大家就可以各过各的,双方想爬墙都没问题,有需要的话要记得要对方打好掩护。我这个人很简单,什么都不图,给我一份优渥的生活就够了,我结婚就是想找一个长期提款机。没错,我这么说是太露骨了点,但明明就是你知我知的大实话,大家都是明白人,还装什么清纯啊?有几个跟我讨论感情的问题,我不过回了他一句‘感情那玩意儿是哄小孩的东西'',他看我的眼神就像鬼上身一样。想找感情的慰藉不会去外面找吗?都说了可以爬墙,又没人拦着。所以我不过说了一番心里话,可惜没人能理解我,所以一直嫁不出去并不是我的错,我也很无辜不是吗?” 罗新露出一个让人看了不爽很想抬手扁一拳的古怪笑容,似笑非笑打量了她良久才道:“果然很聪明,将自己表现得像个草包小姐,的确会吓退大多数对你有意思的男人。” 喝!他在嘀咕些什么鬼话,鬼上身吗?沉着一张脸跟她玩深沉? 随风斜睨他一眼,嗤笑一声懒得陪他搭台唱戏。自作聪明的人向来不受欢迎,估计这么高深的处世哲学对面的男人并不懂得。 “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他轻笑着问。 这男人一点察言观色的自觉都没有吗?没看到她正很“卖力”地在吃饭?谁有空理他哩! “我在等你的答案,你是不是应该拿出点礼貌品德来给个反应呢?”他居然伸手挡住她握水杯的动作。 现在她可以很肯定一点,如果他指责她没礼貌,那么他自己也不是个什么有耐心的风度人士。 “答案只有一个,就是一个摆出一副很想了解我的男人,除非是想跟我‘送作堆'',去向天借个胆子然后来娶我,否则请别浪费大家时间。如何?跟我还不熟的罗新先生,你是否已经对我一见钟情到非我不娶的地步了?”她冷笑着嗤他,嘴角噙着嘲色。 罗新依然淡淡地笑着,一脸温文无害,只有飞扬的眉梢昭显着眼底的深沉幽深。 莫名其妙碰到一个太过玩深沉的男人,第一次让她觉得心里漾起隐隐的烦躁。用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她,想从她身上看到什么?他又以为自己可以看到些什么?拜托,他以为自己是谁啊,做人要谦虚点才是。 “怎么,被吓到了?”他不说话,轮到她来摆出一张欠扁的得意表情。 “好吧。”他突然冒出一句。 什……什么东西好吧?他神经都是跳跃着走的吗?才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 “什么东西‘好吧’?还烦请说话讲完整点。”因为跟他还不算熟给他留个面子,否则她一定砸一句“请说人话”送他。 “你的游戏规则我能接受,所以好吧,我想追求你,如果你肯嫁我们就结婚。”他说得云淡风轻,口气像在讨论天气一样。 随风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用无比惋惜的口吻叹道:“早劝过你如果在发烧,吃药要趁早。” 罗新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换了个坐姿坐回位子里去,淡笑道:“我说认真的,你考虑看看。” 那表情,好像在玩真的啊?随风敛了唇角的嘲色,拧了拧眉半真半假道:“看你还算个条件不错的大好青年,念在你请我吃饭的分上,我好心劝你一句,别被夏老头的花言巧语给骗到。他的掌上明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随便捞个跟夏老头有点熟的人都会给你答案。年纪轻轻别太想不开啊!并不是什么游戏都好玩的。” “可是,我想试试。”他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耶?不会是夏老头给他下符咒了吧,否则为何她牺牲自己自毁声誉居然都劝不动他? 对面的男人,跟她相识不到两个小时,居然已经在跟她讨论婚嫁问题,还是一派坚持到底的模样。说不困惑是假的,而怎么看他都不像一个无聊人士,那么他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罗新,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是很认真地在问你,因为你的确挑起了我的好奇心。”她凝起神色,表情转为认真。 “我,一个平凡人。但如果有可能,我想做那个拯救你灵魂的人。”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来。温淡的眸光定定看向她飞速闪过愕然的眼睛。 “你在说笑吗?可惜笑话太冷场,下次记得改正。”她怔了两秒后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借以逃避心底渐浓的揪紧。 如果他在开玩笑,那么玩笑开过火了,她开始意识到他不是个该招惹的人。就像之前说的,太敏锐太深沉的人,并不受人欢迎。 “好不好笑都无所谓,”他放低了声音,突然握住了她搭在桌子上那只透着冰凉的素手,用无比笃定认真的语气说道,“从今天起,夏随风,你的灵魂由我来守护。” 随风震愕地抬头,迎上一双隐着温柔与凝重的眼睛。如此稳实的眼神,真的好像记忆中那个人的感觉。酸涩揪痛的记忆蓦然滑过心房,撞得她瑟瑟发颤。而眼前的人,不是他,根本就不是他啊。 不可以哭,眼泪早就在很久很久前的一场大雨里被埋葬了,她永远不会再哭了! 是什么在缓缓滑落面颊?冰冰凉凉仿若冬夜的冷雨。 温热的掌心贴了上来,来自一个尚算陌生的男人。 而温柔是最不该出现在她面前的东西,他——为什么要来招惹她? 她拒绝相信三天前的那晚曾认识了一个叫罗新的男人,自我催眠地反复告诉自己不过是做了个不太美的梦,也许只因为她最近太无所事事了,仅此而已。 可惜上帝并不与她同在,也没有同情她的打算,所以她才会被夏老头再度召唤回来。原因无它,无非是为了向她详细介绍罗新是何许人也。即使她一点都不想知道。 宽敞明亮的书房里,随风跷着二郎腿懒懒斜靠在书桌前的沙发椅上,书桌后面坐着她亲爱的父亲。 “罗新是我一个好朋友的儿子,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夏老头凝肃的表情看得人想笑。 好朋友的儿子,哪一次不是这样说的?浪费她的时间就是要她来听重复过无数遍的废话吗?早知道就不来了。 随风浅嘲一笑,“你好像越来越急着把我这个不孝女嫁出去。无所谓啊,相信你选定的人身份家底都不会差到哪去,毕竟我还有这么点价值可供你利用。” 夏豪远浓眉一拧,隐忍着咆哮的冲动沉色道:“随你怎么想,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随风拨了拨头发站起身,转身前不无嘲弄地哼道:“如果每次都为这么无聊的理由把我召回来,以后还请省省,我忙得很。” 夏豪远沉着脸坐在椅子里,闭声不语。 拉开门,随风懒步离开。 她真的很忙,忙着沉默,忙着坐在阳台上看着花园里的花草发呆,忙着——回忆母亲。总之哪一件事都比来见她“亲爱的父亲”重要千万倍。 再过两天就是母亲的忌日,夏老头并不记得吧。她也从不稀罕他会记得。 暖天,大太阳,照得人身上暖暖的。 随风躺在阳台的藤椅上发呆。 夏老头说罗新是他至交罗启仁家的二公子,坐拥占去家族产业三分之一的私立医院,年轻有为,果然不出所料——身家不菲。 他说罗新为人和气,教养脾性俱佳,是无数单身女子前仆后继想追逐的黄金夫婿人选,错过的人是傻子。 他还说像她这种并不讨人喜欢的坏脾气,只能找个脾气好的丈夫来嫁,幸亏人家不介意,否则这种联姻的好运还轮不到她来碰上,她要知道惜福。 夏老头的口才太烂,说了一堆不知所谓的理由并没能说服她。 仅那一晚相处几个小时的印象,她只意识到罗新是个敏锐到让人讨厌的陌生男人,让他靠近自己身边无疑自寻死路。他说了什么?要做守护她灵魂的人?好大的口气,她的灵魂连自己都守护不了,他有什么能耐敢说此大话?当他说胡话好了,她才懒得理会。 发呆了良久才意识到是在努力说服自己,闭上眼睛竟无预兆地放任那张透着淡淡了然与沉稳的脸从心底闪过。不是个好现象,所以这一次的游戏她拒绝跟他玩。 天气很糟糕,一副要下雨的样子,空寂幽静的墓地只有偶起的风拂过微湿的脸。 随风跪在母亲墓碑前,将怀里的捧花一朵一朵分开,撕成零落的花瓣撒在母亲的坟头。 是母亲最喜欢的栀子花,大朵大朵的白瓣散落出缥缈的清香在空气里浮动。墓碑上母亲含笑的容颜还是那么年轻美好。 她想念母亲,却也一直埋怨她的傻,埋怨她狠心丢下年幼的女儿在世上孤独地活着。越活越寂寞。 风又大了些,吹得坟冢上的花瓣四散零落。 随风放下怀里的空枝,伸手从身后拿出一只食物篮,里面装着母亲最喜欢吃的糕点和一瓶度数很高的白酒。 她将糕点摆好,吸了吸鼻子笑着自语道:“妈,我带了你最喜欢吃的杏仁酥,还有花生糖,你慢慢吃,我给您敬酒。”说着剥开酒瓶盖,直接对着瓶口就喝了起来。 还小的时候,她每次觉得孤单觉得害怕就总是哭,渐渐大了之后她发现喝酒远比无助地流眼泪好用得多。喝醉了,世界一片混沌,没有了思想,忘了回忆,就可以拯救自己暂时从黑暗中逃离。 一口辛辣的冷酒下肚,胃里滑过一阵重重的痉挛,一丝揪痛涌上心口。 没错,医生是有警告说她不可以再烂饮,她的胃再糟蹋下去就会出现问题。可是今天不同,今天是母亲的忌日,一个对她最重要的日子,她一定要喝点酒陪陪母亲。 又灌饮了一口,胃里的揪痛渐渐演变成翻江倒海的气势,绞痛的感觉让她蓦地刷白了脸。大滴的冷汗从额角滚落下来,已经分不出是酒精的作用还是疼痛的侵袭,意识闪过阵阵恍惚与昏眩。真糟糕,好像真的要晕到了,怎么办? 她努力咬牙逼回一丝清醒,伸手掏出手机想翻号码求救。手机里寥寥无几的几个号码讽刺着她做人的失败。唯一一个算是朋友的名字出现在眼前——林嘉。 一只手按紧愈来愈痛的胃,另一只手哆嗦着接通电话。响了一声,那边传来一个很该死的公式化声音:您拨的手机已关机…… 必机。她这才想起来林嘉去s市出差了,要去一个礼拜,前天才打电话跟她道过别。 四周只有空寂的风声滑过耳际,墓地位于市郊位置,这个时候不会有人来,来了也不一定会发现她,因为这里是母亲的私人墓地,离其他墓群还有好几百米远。 天要亡她吗?也好,死亡对她来说并不是多么恐惧的事,来吧,她真的不在乎。 风声仿佛弱了,清冷的光线变得模糊,意识在混沌,然后——终于远离。 第2章(1) 意识渐渐转醒,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雪白。 随风翻动沉重的眼皮,刚想翻个身,胃部的刺痛立刻席卷全身,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最后的意识还停留在冷寂的墓地,而现在她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是谁发现了她又送她来的医院? 左手正吊着点滴,满满一玻璃瓶的药水通过那根细小的塑料皮管一滴一滴落下来,速度慢得能把死人逼活。该死的,是哪个鸡婆医生在她身上插管子的?有问过她同意吗? 费力地转过身子举起右手去按急救铃,几分钟之后病房门被推开了。 大踏步走进来的挺拔身影让她微微一愣。困惑的话本能地月兑口而出:“怎么是你?” 是罗新,那个几天前曾握着她的手说要守护她灵魂的大言不惭男人。别于上次的西装笔挺,今天他穿着雪白的医袍,客观角度来看,依然帅得很没天理。 罗新走到床边,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声问:“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随风挡开他透着温热的大手,苦着脸开始抱怨:“别模我头,我又没发烧,我疼的是胃好不好?还有手也疼得厉害。” 罗新搁下手里的巡房病历不解地问:“手为什么会疼?难道是之前有撞到了?”他替她检查的时候并没发现。 随风揪着脸朝点滴瓶瞄去一眼,“这针头扎得我头晕。” 罗新走到点滴架边认真检查了一下,并未发现有什么错位的地方。再看看她撇着头不敢看的样子,一丝笑意浮上嘴角,不太肯定地问:“你该不会是——”晕针吧? “我就是,怎样?”随风瞪他一眼。有法律规定大人就不能晕针吗?他那是什么古怪表情,好像在看一个幼儿园闹别扭的小表。 “既然知道我不爽看到这个鬼东西,还不快点把它给拔掉!”她恶声恶气地开始对他发话,精神好得很,也将病人的任性发挥到十成十。 那男人却好像聋了一样站在那闷笑,笑得她想掀了被子跳起来赏他一拳。 “喂!你笑够了没?笑够了就请快点动手!ok?还是你想眼睁睁看着我自己动手?别忘了我是病人,真在你面前出了事你脸上也无光!” 看来恐吓起到作用了,他不笑了,却严肃地吐出两个字:“不行。”没得商量。 她开始觉得火大!“你以为你是谁啊?我说不要挂的东西就不要挂,你管我!” 说着她真的动手去撕固定针头的布胶。罗新迅速冲过来捉住她的手,力道大得疼死人。 她恼火地抬头,撞上他严肃的斥责目光。 他那双浓挺的剑眉深深地蹙紧,定定看着她沉声道:“任性也要适可而止,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她本能地想回一句“你凭什么管我”,在他严厉的注视下不自觉就咽了回去。好吧,他是医生算他狠,她是可怜的病人,现在又在人家的地盘上,千万要识相点。 “可是我看到针管就觉得头晕,那我还怎么好好休息,还是你原本就期望我躺上个十天半月好为贵医院的医疗费添贡献?”她说着,忍不住又冷嗤起来。当然知道自己是在冤枉他。 罗新松开手,脸色还是很凝肃。看了她良久才锁眉道:“依你的身体状况,十天半月都还不够你躺,恐怕从现在起你要学着培养一种叫耐心的东西。” 开什么玩笑,她顶多酒灌多了胃功能差点,听他的口气说得她好像大限之日到了一样,唬小孩呢! “你少咒我了,我可不是被吓大的。”她不以为然地哼。 “抱歉在你眼中我是如此缺医德的医生,但我还是要毫不置疑地告诉你,不住满规定的日期,你恐怕出不了医院的门。”罗新退离床边两步,沉着脸眉头轻锁。 她住不住院关他仁兄何事?怕没治好她会砸了他的金字招牌吗?了不起她出了门装不认识他好了。 算了,现在不是斗脾气的时候,反正到时候她想走,就不信他能拦得到。除非他玩二十四小时全勤站岗还差不多。而凭他们那可怜的一点交情,她知道是自己想太多了。 换个话题,“是谁把我送到医院来的?”她问。 “你父亲。”答得很干脆。 “怎么可能?”她开始第n次怀疑是不是夏老头给他下了什么符咒,才会什么事都不忘替夏老头邀功。 “是真的。夏伯父去拜忌你母亲,在墓地边发现了你,立刻就驱车把你送了过来。” 好像扯得有那么点可信度。也只有夏老头才会特意把她送到罗新上班的医院,否则没道理这么巧。 随风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低嗤道:“亏他还敢去看我母亲,他有什么资格去?真是可笑!” “他有资格,因为他是你父亲,和你母亲共同生下了你。”罗新淡声说出客观的意见。 随风蓦地扫他一眼,眼波转冷,哼道:“他有没有资格不关你事,至少我知道你没资格来对我们家的事指手划脚,你以为呢?” 他以为他是谁?一个才见第二次面的陌生人有什么资格来评定她的事,真以为自己是万能的救世主吗? 罗新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面对她的嗤嘲也不生气,只用洞悉的眼神看着她,仿佛真的能看到她心里去一样。 “或者冷漠嘲弄是你的防护色。如果我误闯了你的禁地,我为我的鲁莽道歉。” 随风的心又是重重一悸,因为他的敏锐。 掩饰地转过脸,她放缓声音道:“算了,我也累了,不想老提这些烦人的事。我只希望快点好起来,所以也请你尽量快点把我治好吧,谢谢。” “我会的。”他低声应。 走过来替她拉好被子,他嘱咐道:“好好休息,你父亲已经让家里的何妈来照顾你,等一下就会到。” 随风转过脸看他,又很小心地看了看点滴瓶,终于还是不死心地问一句:“这玩意真的不能拔吗?要我对着它躺十天半月,没等出院也许你就该把我转精神科了。” 罗新看着她难得露出的可怜表情,忍了半天才忍住大笑的冲动,整了整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够严肃,“真的不能拔,不吊水除非你想改打针。” 打——针!扁想想护士小姐举着针筒的样子她就又要晕了。吊针至少还不痛不痒没什么感觉,要她打针,不如叫她直接跳楼了此残生算了。 “怎么不说话?还是你想改打针比较快?”罗新见她半天不说话,征询地问。 “别!别!慎重考虑之后我个人觉得还是吊针好了。”她赶忙表明态度。 罗新看着她一副相当艰难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嘴巴狠毒对人态度也有待进步的夏家大小姐,原来竟是个比小孩子还怕打针的人,恐怕打死那些曾在她面前吃了教训的相亲对象们也没人肯相信吧。 随风见他笑得高兴心里自然很、很、很火大,怕打针又怎样?同样也不犯法吧!可恶! “你身为医生居然嘲笑一个卧病在床的可怜病人,你这是身为医者该有的态度吗?当心我投诉你!”她龇着牙放话。 罗新半天才忍住笑,风度俱佳地欠身致意道:“欢迎投诉。也谢谢你对本医院的支持。” 随风瞪了他很久才突然想到一件打击人的现实:医院根本是他开的,她能上哪投诉他去?难怪他敢如此大胆地嘲笑她了。 “罗先生,你做人的态度很有点嚣张嘛。”她斜着眼瞪他。想气死她这个可怜的病人就直说。 “多谢盛赞。”他很不客气地拿讽刺当美赞来接收。 随风转过头,自觉暂时是斗不过他的,于是开始赶人了:“我要休息了,你快滚吧。” 罗新对她的恶言不以为意,留下一句“好好休息,有事就找我”,轻声带上门就走了出去。 随风转回视线看着他背影消失的门口,一丝迟来的愕然浮上心头。 他跟她不过是才见第二面的陌生人,可她居然不知不觉中对他撤下了太多防备。是因为他有一双温和的眼睛吗?像记忆中某个人的样子。 她是不是太大意了?就这样轻轻松松让一个陌生人闯进生活里,真的没什么大不了吗? 随风已经在医院里当了一个星期废人,躺得浑身骨头疼。天知道胃溃疡是个多大的毛病,需要像她这样死赖在医院占床位吗? 罗新巡房的时候每次都会过来,偶尔聊几句。她因为越躺越火大,常常不出三句话就恶言相向,把一肚子怨气全撒他头上。而他大概看在她是“伤患”的分上通常都不跟她计较,顶多跟何妈聊几句对她的挑衅装没听见。装吧,他明明不是什么脾气好到烂的烂好人。 要命,再躺下去她真的要主动举手要求转去精神科了,起码早治早好。 今天天气不错,明亮的阳光正穿过玻璃窗投射进来。 何妈回去为她做吃的去了,夏老头一次都没来过,她在心中拱手道谢,并不稀罕他来看她。 来了也只是“相看两相厌”,夏老头要是想多活几年就该明智地离她这个不孝女远远的。 何妈真的很唠叨,几日相处下来混熟了,胆子也大了,老在她耳边念经。可是真的少了她的叨念,好像还挺无聊的。等下罗新来的时候她一定要郑重要求出院,谁拦都不行。 门被推开了,风一样旋进一道窈窕的身影。 随风还没来得及回伸手就被人狠狠握住了,紧接着飞下一堆吵死人的低呼:“你这死女人,怎么会突然就把自己搞得这么惨?我才离开一个星期而已,你一点心理准备都不给人家,要躺医院也该等到我回来再躺比较保险啊……” 随风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抬起右手比了个停的手势告饶道:“停!停!林嘉同志,拜托你慷慨地拿出点同情心,你手里抓的是一个柔弱病人的手,别那么大力行吗?疼死人了!” 林嘉惊觉地连忙松开手,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嘿嘿,我给忘了。” 上下看了看随风,随即秀气的柳眉又开始打出很丑的结,“夏随风,都警告你多少遍了,叫你别再喝酒,结果你却给我喝出个胃穿孔!”美女有要发火的态势。 “更正,是胃溃疡。而且我哪知道会来真的啊,还以为是医生大惊小敝吓唬人的。”某女身为卧病在床的病人却显然并没有反省的觉悟。 “你看你,都瘦成这德行了,还是打死不悔改!真要被你气死了。”林嘉气呼呼地在病床边一坐下来。 “好吧,我下次一定注意。”随风嘿嘿笑。 “还敢有下次啊?下次你干脆直接了断自己比较快!”事实证明美女的嘴巴也可以很毒,美貌与损人的智慧并存。 随风当然知道她是担心自己。而这个世界上,她也是仅存的真心关心她的人吧。只有在林嘉面前,她偶尔还觉得自己是个没被世界抛弃的人,手心里还握着一丝叫“友谊”的微光。 “嘿嘿……”为了杜绝再度一不小心失言招来一顿骂,她干脆缩缩脖子干笑着装傻。 林嘉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道:“你这个样子真是越来越叫人不放心了,要不你搬来跟我一起住吧,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随风摇摇头,“不用了,我走了,我妈妈会寂寞的。” 林嘉睁大了眼睛露出惊吓表情,小心地模了模她的额头低呼:“风,你不是发烧了吧?头疼不疼?别吓我啊……”现在是在医院耶,她怎么敢说出如此阴风习习的话来吓唬她? 随风拍开她的手嗤笑道:“哎哟你省省吧,瞧你那是什么表情,胆子那么小!自己不也是一个人住一间公寓吗?再说我妈你又不是不认识,就算这世上有魂魄,我妈也是最美丽的一缕芳魂,而且她才不会吓唬我们!” 林嘉急得瞪眼,就差没直接捂住她的嘴了事,“你还说,想害我晚上不敢回家啊?”她就是胆子小,天生的能有什么办法,哪像她夏大小姐天生一副狗胆包天。 随风呵呵笑,不以为然道:“不回家更好,来医院陪我。我一个人在这间破医院整整躺了七天,你能想象有多痛苦吗?没要你去精神病院探病已经算是老天垂怜了!” 不说还好,越想越郁闷。如果不是走霉运碰上了一个难缠又烦死人的医生,她何必留在这里遭罪。都不知道自己下了那么多次决心要拔了针管偷溜,为什么一次都没真正付诸行动过,真的很没道理啊,她为什么要甩那个姓罗的臭男人?别人眼中温文儒雅的罗医生可从没对她表现过类似好商量的高贵品德来,没开口跟她互损已经很给面子了。他看她的眼神总是一副“她没救了”的失望表情。 有人在拍她的脸,林嘉鼓着腮帮子召唤她回神:“你这女人,我在跟你说话,你居然那么没礼貌地给我跑神!在想什么呢?不会是想男人吧?” 随风受不了地白她一眼,想男人?听得人鸡皮疙瘩爬满身。她就不能说得含蓄点吗?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啊,自己花痴已经很不幸了,千万别想拉我当垫背的。” “死没良心的家伙,我一接到你的电话行李都没空送回家就直接跑来看你,你不觉得应该表现一下感动来报答我吗?还敢出口损我,等你离开了这个鬼病房我一定要好好找你报仇,你给我等着!”林嘉欺负随风行动不便奈何不了她,报复地揉乱她一头早就跟鸟窝有得拼的稻草头发。 “是是,小的错了,也很赞成美女你的意见。如果可以摆月兑这该死的病床,我情愿现在就被你狠拍一顿也没关系。”随风摆出一脸狗腿相,看着林嘉做鬼脸的样子哈哈大笑。 “疯婆子,八成真的要转精神科了!”林嘉笑骂。 “无所谓,只要你记得替我办手续就行。”随风摆摆手作大方状。 欢乐太浓,笑声太恣意,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病房门什么时候被推开了。 “看来你今天精神很好。”罗新淡笑着走进来,手里照旧握着巡房记录本。林嘉站了起来,他很有风度地向她点头示意。人前一派有礼模样,私底下她却是半分礼遇都没捞着过。大概是他们八字犯冲,抑或是因为他对她第一印象太糟从此看她不爽。 罗新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定两天前因为她的任性而引发的感冒是否已经痊愈了。 “你住院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笑。”他说着,眼底有一抹陌生的温暖光芒。 是因为林嘉在场他才会假模假样地摆出一副关怀状吧。他第一次看到她笑,她还不是第一次得到他老兄如此温柔的礼遇呢! 随风眨巴两下眼睛,突然很一本正经地说:“我这叫回光反照,等笑完了也许真的就该被遣送精神科了。” 他瞪她一眼,低斥道:“胡说。如果文学功底太低就要知道藏拙,不会用成语就别乱用,当心气死圣人。” 看吧,三句话本性就出来了,她怎会听不出来他在笑她没文化?她就喜欢乱用,要他管! “我说我的,你管我那么多?那么爱教育人当初怎么没去当夫子先生算了。当然真要那样就该有无数名祖国未来的花朵要遭殃了。”她悲悯地投给他一个抱歉眼神。想跟她比损人?他还是回家练几年再出来混吧! 罗新皱眉摇头,一副她已经病入膏肓的样子,“看来我定的治疗期还是太短了,你现在状况的确应该做个脑部断层扫描,没意外的话再住上个把月也不嫌多。” 他怎么不直接说要她这辈子都别想出这家医院大门算了?小人,居然威胁她! 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把他大大鞭挞了一番,然后吸气,她友好地送他一朵美美的笑容,好言好语道:“你知道的,人躺久了难免思维混乱一点。相信善解人意的罗医生一定不会跟我计较,小人才那样,你说对不对?” 罗新嗤哼一声,开始无情地宣布:“要我说,你接下来一个月的医院是住定了。再次感谢你对本院业务的鼎力支持,我会记得让人送束鲜花来聊表谢意。” 放完话,那男人笑着将她虚火上升的恶狠表情尽收眼底,优雅地跟林嘉致意道别,然后拉开门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第2章(2) 随风抓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就想朝他的后脑勺丢过去,被林嘉险险截住。 “小心点,还吊着针呢!”林嘉不满地叫。 “混蛋!我要杀了他!简直气死我了!”某女濒临狂怒边缘,要发狂了! 林嘉居然不劝她,左手捧着从她手上截获的苹果,右手持刀,悠闲地坐在床边削起来。 “林嘉,你这没义气家伙!都不帮我!”随风控诉。 “怎么帮?帮你提腿踹他一脚?还是寻个月黑风高夜蒙布袋海扁他一顿?”拜托,她记得夏大小姐今年也二十有五了好不好?怎么表现得跟个小孩子似的,真丢她的脸。 “耶?主意不错!”随风认真地点头。 “还当真啊你,看来真的要重视一下罗医生的提议,送你去做个脑部断层扫描。” “你敢帮那家伙说话?”随风瞪她,顺手抢过她削好的苹果恶狠狠地啃一口。 “风,你不觉得罗医生是个不错的人吗?起码他来了,你就变得有生气多了。”林嘉安静下来,表情转为认真。 她——变得有生气了?是因为那家伙的出现?何妈曾经这样说过,她当耳边风没听见,现在林嘉居然也这样说。 那么他们之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喜欢斗嘴呢?好像是她躺得心烦恨不得想砍人的时候吧,他很自然成了她的首号迁怒对象。他也不是省油的灯,常常激得她想跳起来扁人。现在仔细回想一下,她真的有很久都没想到过那些让她心情郁暗的往事了。 好可怕的改变,居然来得这样无声无息。而这份突如其来的快乐,是她应该接受的吗?她——可还有再快乐起来的权利? 事实证明,那位罗大医生总算还残存那么一丁点良知,在她被困的第十六天,他终于懒洋洋地大笔一挥赏了她一张痊愈证明。 原本林嘉说要来接她出院,可惜在十分钟之前拨了个电话来,说公司老总临时指使她去接一个外省客户的班机,道了一堆歉许下一顿大餐当安抚,然后风风火火往机场跋去了。 没人接有什么关系,何况本来就没什么行李。 何妈已经被她支回夏宅去了,随风提着小行李包到服务台办了退院手续,抽空去了趟洗手间稍微整理了下仪容,然后拉长背包带子往肩后一甩,潇洒地走人。 走过住院部长长的走廊,廊下花园里的花草郁郁葱葱一派生机盎然模样。已经是接近傍晚时分,明灿的阳光弱了,渐渐偏西,在走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橘黄颜色。 出院对她来说跟刑满释放无异,所以她此刻的心情还算不错,觉得神清气爽脚步生风,连身旁一成排碍眼的雪白病房看起来也顺眼多了。 边走边四下张望,直到迈步越过拐角的瞬间,她才回过神来看路。原因是楼梯口处有人,此刻正挡住了她要走的路。 一男一女都是医生打扮。女子身材高挑,有一头及腰的如瀑秀发。美女耶! 至于那个男人,好吧,念在他好歹为她得以顺利出院做过贡献,给他个面子,承认他也算是个有那么一点点小帅的帅哥。 棒在十米之外已经可以看出个大概情况了,美女医生想约那男人共进晚餐,眼波流转着欲说还休的倾慕光芒。 虽然对看这种家家酒的把戏她一丁点兴趣都没有,但是看在那位美女医生勇气可嘉的分上,她可以稍等个三五分钟再下楼,等她邀约成功。 三分钟过去,大戏并没有如她所料那样顺利唱完,因为那个不知道惜福的男人居然拒绝了!没大脑,他眼睛瞎了吗?没看到人家美女是鼓了多大的勇气才敢拦下他开口的。 美女医生还在努力为自己未来的幸福做着争取:“那个……今天是我生日,你真的不能来吗?” 斑手!如此历史悠久的老旧借口换一般人是没胆说出口的。 “对不起,我晚上有一个病历报告要赶。”继续拒绝中,语气温淡却疏远。啧!好挑剔的男人,居然连这么美的美人都瞧不上。 “可是我……”美女医生似乎没有放弃的打算,锁着好看的柳眉拼命想下一个借口。 “对不起……”还是拒绝。 已经六分钟了,超过了她先前的预算,耐心告罄,她要赶着回家洗澡吃饭睡大头觉,没空再陪着他们耗下去。 “借过。”随风一只手勾着背包,对挡路的两尊门神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 罗新转过视线看她,似乎有些意外。 “我记得你的出院时间是明天早上。”他将心中的困惑问出口,看了看她吊儿郎当的三七步站姿,浓挺的眉心淡淡拧了下。 什么烂表情?他好像对她这个人永远都有意见,他们真的很不熟,ok?不爽看到她就快点让路啊,还杵在那儿搞什么飞机! “既然都好了没必要还死赖在医院占铺位。没办法,我这人天生厚道。”她大言不惭地当众表扬自己,脸都不红一下。 罗新上下扫了她一眼,突然露出一个很和煦的笑,笑得人心里毛毛的。 “既然你是如此厚道又知书达理的一个人,那么走之前是不是应该来跟我这个救命恩人道声谢呢?毕竟我尽心尽力照顾了你半个多月不是吗?” 炳!她有生以来好像还是第一次碰到他这么厚颜的人。照顾她的人是何妈,他连一个五十多岁老人家的功劳都要抢,也不怕将来死了连老天爷都不原谅他,要他改下地狱。 “你想太多了吧!我的住院费可是一毛钱都没少交,你收了银子还想多拐别人一声谢谢,你做人是不是太贪心了点?”她不以为然地斜眼瞥他,很不给面子的回他一句。 “道声谢对你来说很为难吗?我都不知道你原来乐意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他打算纠缠到底了是吧! “那不然呢?给你塞红包?请你吃大餐?还是叫我直接给你下跪磕个头比较快?”救命恩人?他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罗新嗤笑一声,双手环胸摆出一副要跟她继续往下耗的表情,搓搓下巴道:“塞红包有损医务人员的形象,看在你大病初愈的分上磕头下跪也可以免了。权衡之下,好吧,如你所愿,我只好答应你请吃饭的邀请。” 随风很想脚底打滑直接摔晕过去算了,很不客气地送他一记自毁形象的大白眼,叹息道:“如果你在发烧,还是那句话:吃药要趁早。小心烧坏了智商。” “忘恩又小气,你身上的毛病还真多。”他的口气很是感叹。 “多也不关你的事。”她瞪他一眼,警觉地抬起腕表看一眼,居然不知不觉跟他浪费了十分钟口水。她还真是吃饱了撑的。 医院是他的,他公然模鱼打混没人管得着,她认输,拒绝再幼稚地跟他耗下去。 “好吧,我错了,您老教育的是。万分感谢罗医生的救命之恩,本应赴汤蹈火来回报您的大恩大德,但我知道您高风亮节根本不需要,所以请容我说声‘谢谢''。”她咧着嘴狗腿地说完,然后探掌推开他碍眼的挺拔身躯,趁他尚未反应过来已经跳下几级台阶去,回头抛了个得意的笑容给他,转身下楼。 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拐弯处,罗新脸上才露出一抹宠溺的浅笑。 夏叔用自己十几年的惨痛经验才得来的结论:夏家大小姐只是个用刻薄和冷漠来掩饰自己的人,平和的态度只会让她觉得无趣和厌烦,针锋相对才能引起她的注意。被他三不五时地打击一次,她好像越来越有斗志,是个好现象,至少现在的她已经有生气多了。 “罗医生……”一道可怜兮兮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对了,都忘了旁边还有一个等他回话的人。 “很抱歉,我晚上真的有事,不能参加你的生日party了。” 现在看来他是真的有事要忙了,忙着劫住某个女人去吃饭。她小气不肯请他一顿,了不起他大方一点请她好了。总之今天的计划已定,她如果以为这么简单就能从他身边跑开,那么他会用以后的时间来告诉她,她错了。 扁天化日,路遇劫匪。这男人想玩什么花招? 十分钟前,随风跨着闲散的步子晃晃悠悠晃出医院,站到路边打算招辆出租车。 手是招了,有一辆出租车也看到了打算停过来,可在前一秒却有一辆车身崭亮的黑色跑车险险地抢先停靠在她面前。 车窗缓缓降下,罗新气定神闲地坐在车里,用眼神示意她上车。 这男人都用飞的吗?她从住院部走过来前后也不过十分钟而已。还有,他要她上车她就会上吗,他们真的不太熟的。 随风还是三七步站姿,懒懒散散地勾着背包站在那,东张西望装目盲。 罗新隔着车窗看她,一派悠闲状,甚至还把音乐打开了。耗吧,他有的是时间。 于是随随便便就耗了个十分钟过去。耗得随风心里的虚火开始呈曲线上升,因为有好几次她想张口骂人,都是忍了又忍硬给憋了回去。 照这种耗法,他今晚是不打算让她回家了是吧! 真是忍不下去了!“喂,要停车麻烦前面左拐,那儿有合法停车场一个。我还赶着叫车回家,请让一让别挡了本小姐的道。” 很好,他等的便是她先开口。十二分钟,看来她的耐心仍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要去哪里,我送你。”罗新风度极佳地开口道。 随风来来回回把他的车前后看了个遍,啧声道:“bmw呢,居然降格到跑出租的分上,真是会糟蹋。还是这年头当医生其实并不好赚,所以才利用下班时间来兼个差?” 罗新也不理会她的挑衅表情,露出一个在她看来很阴险的笑容,淡声道:“你也知道这家医院是我的,所以我爱停到天荒地老都不会有人有意见。如果你时间很多,那么我也不介意陪着你继续耗下去。” 随风瞪着他开始咬牙切齿。十分钟前她发现他很有无聊的特质,一分钟前她又见识到他的另一项“高尚”品德:欠揍。 “还是不要上车吗?”他温雅地笑着征询。 “呼啦”一声,某个已经在心中酝酿谋杀大计的女人恶狠狠地拉开车门坐进去,“砰”的一下甩上! 要冷静!有人钱多发烧坚持要当免费司机,也算替她省了打的费,那么她没理由不成全他。 坐上车驶出一千米之后,随风开始认知到自己是误上了贼船。 罗新并没有直接问她家的方向,而是云淡风轻地抛出一句:“时间也不早了,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凭什么都要听他的?他真的以为自己是她的谁吗?夏老头都没他这么嚣张! “我为什么要跟你吃饭?”她斜他一眼哼。 “你为什么不可以跟我吃饭?”他很襥地一句砸回来。 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虽然对当什么俊杰没兴趣,但现在总还是在他车上,她就多浪费点耐心来跟他耗耗吧。 “很简单,因为我们真的不熟。”而且她也绝没有想和他变熟的打算。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再度将早该被踢到八百年前忏悔的老黄历重新拿出来翻一翻,“我当了你半个月的主治医生,你却对你的救命恩人说出这种话,夏小姐,你都不会感到惭愧吗?” 随风头大地比了个停的手势,“打住!求求你千万别在我面前再提那四个字了。你说得顺口没关系,我这个听的人却为你汗颜得想跳楼。如果你真的不能接受这个理由,好吧,我可以换一个。” “说说看。”他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梢。 “我不饿。”这个理由够婉转了吧。 “那你看着我吃好了,我没意见。” 随风险些一口气憋到当场厥过去。瞧瞧他说的这还叫人话吗? 看来她是遇到对手了,他的耐心多到没准真的能将她给气疯,从此为他医院的精神科再添贡献。算他狠,这场小战她大方一点,她暂时认输。不就是吃顿饭吗?又不是他吃了她,为这么点鸡毛小事居然你来我往争辩到现在,原来他们都够无聊的。 “那好吧,不过吃饭的地点由我来选。”她的笑容突然变得很友好。 “无所谓。你想吃什么?”了不起狠k他一顿大餐,没什么大不了。 吃什么都无所谓,关键是要去吃的地方。他身上的西装看起来少说也万把块吧,她不找个偏僻点的环境把它给糟蹋糟蹋,怎么对得起自己呢? 偏头沉思,然后她灿烂地扬起脸笑道:“我想吃炒河粉。” 以前读书学校前面的夜市里就有。夜市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一趟走下来可以被挤得月兑层皮。露天的大排档,低头吃饭,抬头还可以顺便赏赏月亮星星,多么美好啊!不过,就不知道他有没有胆去,有没有那个耐心去坐在塑料方凳上一边挥手挡灰一边吃东西。 扁想着他穿着名贵西装坐在一米方圆的桌子边吃东西,那画面实在可以让她痛快得三天睡不着。她期待死了。 丙然,那男人似乎不太相信自己听到的,不确定地问道:“或者你是指想吃意大利的通心粉?” 随风斩钉截铁公布正确答案:“不,我就是想吃炒河粉,而且非一处的口味不吃。我以前大学的前面有处夜市,我们就去那儿吧。” 她说完抓紧时间看他的反应。想必被吓到了吧?她恭候着他对她说声抱歉然后放她下车走人。 谁知罗新眼都没眨一下,淡然一笑道:“没问题,你带路。” 居然给她来这手! 第3章(1) 夜市很长,一路延伸到另一条大街上去。 天已经黑了,夜市里人头攒动,繁华的景象一如她当年读书时候的样子。她跟林嘉离校已经几年了,偶尔还是相约着回来,从头逛到底,然后坐到最喜欢的小吃店里吃完东西再回家。现在才猛然发现,她好像真的是个很念旧的人。 罗新找了个地方停好车,随风已经率先往人潮里走去。 夜市里卖什么的都有,多以学生消费为考量。没走出几步,随风在一处卖旧书的摊点前停了下来,随手翻起一本爱情小说就不肯走了。 罗新站在她旁边,用胳膊替她挡去人潮拥挤,见她看得一派认真的,嘴角浮上一丝略显愕然的淡笑。看她平时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原来还喜欢看这么温情的东西。证明她的心里其实还是有一些渴望温暖的吧。 随风硬是赖了十几分钟才带着不舍的表情离开。罗新忍不住问她:“既然喜欢为什么不买下来?”很便宜,她喜欢的话随便买个一箱回去也不是问题。 她挑了挑眉,很利落地回答:“不买。” 喜欢看不代表一定要堆上一堆在家。事实上母亲在世的时候很反对她看这类书,生怕她不好好念书会耽误了学习。所以即使她很喜欢也只能忍痛割爱了。 “走吧,去吃东西了。”因为她看到旁边有人手里捧着八宝粥,引得她肚子开始抗议了。 罗新随后跟上,走在她旁边继续替她挡去人潮的挤碰。很体贴的举动,可惜身边的女人神经太粗根本没反应。当然就算她看到了也顶多赏他两个字:多事。 吃完东西,付账离开。随风大呼好吃,叫他以后如果还想劫她吃饭,非这家不来。 罗新大方地点头同意。身上的西装外套刚刚扫到了桌子上的油渍,吃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还溅了两滴油星上去,他干脆把外套月兑了下来搭在臂弯里,拉松了领带跟着她继续逛。 随风大概看到了他刚刚衣服惨遭横祸的境况,没什么诚意地安慰道:“唉,把衣服弄脏了,你运气真是不太好哎。想必要洗干净,光付干洗费也要不小的一笔数目吧。” 罗新淡然浅笑,欠了欠身道:“承蒙关心,这点小吧洗费我勉强还付得起。” 她不以为然地斜他一眼转身先行。知道他有钱,用得着如此彰显吗? 快逛到底的时候,随风又在一处买饰品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大嗓门的老板娘见她拿着一只雕花的银镯子反复看,开始热力介绍道:“小姐你可真识货,这镯子是古董,百分百纯银的,仅此一只,想买趁早啊!” 随风抬眼看了看她,对她的鼓吹之辞颇不以为然。她在校四年,这夜市早逛到熟烂,想糊弄她可没那么容易。 “少来,这镯子我明明在前面的小摊上有看到卖。”比睁着眼说瞎话,她可也是行家。 “怎么可能呢?”老板娘的眼神开始闪烁,知道女买主不好糊弄,于是改变战略说服她旁边的男士:“先生,您看您女朋友这么喜欢,才一百块,花小钱博得女朋友一笑,很值得的。” 随风立刻瞪她一眼,不客气道:“你是卖东西还是说媒啊?是我要买,跟他没关系好不好?” 奇怪,她哪只眼睛可以看出来他们是男女朋友? 罗新不以为意地对老板娘笑了笑,掏出皮夹抽出一张大钞递过去,“谢谢你,我买了,麻烦你替我们包装一下。” 替“我们”包装?谁跟他是我们啊?她又没说要买! “你钱多啊,才会花一百块买个只值五十块的东西。”她当着老板娘的面教育他。 老板娘也没空跟她计较,反正已经有人付钱了,她赶紧抢过镯子三两下利落地包装好,然后递给罗新,微笑着送客。 随风白他一眼哼道:“你可别送给我,我才不要。”丑话说在前头。 谁知道那男人送了她一记“你想太多”的表情,回道:“我没说要送你。” 跌倒!谁……谁好心来扶她一把? 出了大丑,她也没心情再逛了,闷着脸转身往回走。 罗新从后面追上来,沉默地随在她身边走了好大一段路。走到一盏路灯下的时候,他突然伸手拉住她。 随风下意识地就要挥开,却被他握得更紧。 “你干吗?”脑袋抽筋了啊!那么大力,她怎么说还是小女子一名,他的风度突然都跑到哪去了? 罗新将红色的包装盒放到她手心里,低沉却认真地说道:“我说谎,其实这个就是要送你的。随风,我们交往吧。” 随风拧眉抬头,想嘲笑他一句“吃错药啦”,却意外看到他深得尤似夜幕的黑沉眼眸。那双透着固执与温暖的眼睛让她渐渐忘了自己本该有的反应,一颗重重设防的心在经历了当年那场决绝的伤害之后,第一次传来了一声温柔的裂响。 三天前的那晚恍如梦境,只有手腕上那只秀气的银镯子提醒着她一场无法逃避的记忆。 那晚她听完他说“请交往”的那句话之后,一路都没再说话,沉默地上车让他送她回家。他离开之前认真地留下一句:“请你认真考虑一下,给我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重生。” 他说出这句话她就明白了,他对她的事情一定知道一些,想隐藏自己好像已不再像以前的每一次那么容易。 三天来她一直都窝在家里,一颗心回忆过去回忆到疼痛,还是无法释然。 突然觉得很茫然,于是她约了林嘉来看她,那女人却在电话里鬼叫着忙死了,忙着对付她前段时间亲自接来的那个外省客户。 林嘉说那算是个年轻有为的男人,可惜对她所提出企划案的态度很鸡婆,嫌东嫌西任她改了几回还是意见一堆。林嘉已经放话要跟他斗争到底,搞不定这宗业务她就辞职回家吃自己,那架势显然是耗上了。 凭她夏随风跟林嘉那女人这么多年的交情,已经可以敏锐地觉出了一丝异样来。也许那丫头要开窍谈恋爱了吧,阳光明媚的季节,的确适合追逐一份美美的恋情。 既然事关姐妹终身幸福,她也不好意思太骚扰她。心烦也没办法,一个人躲在家里慢慢想清楚好了。 阳台上阳光很好,随风抱着一本小说躺在藤椅上,看了半个小时还停留在第一页的进度。思绪在游离,直到屋里传来电话铃声才把她从冥想的世界里拉了回来。 伴下书走进去接起来,竟然是罗新。 从那晚之后他们一直都没联络。她当时没拒绝也没点头,只在他驱车离开的前一秒低声说道:“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吧。” 引擎的声响轰鸣,她以为他不一定会听到,而由这三天的平静来看,他应该是听见了。 好奇怪,他怎么会有她家里的号码? “你怎么会打电话来?”她好奇,也很干脆地问了出来。 “我打电话向你父亲问的号码。会打来是想约你出来谈谈。”他有条不紊地回答。 “对不起,我今天有事,改天吧。”她还没想清楚,不想见他。 “是吗?那好吧,等你有空我们再联络。”他也不坚持,很有风度地道别后挂断。 随风对着话筒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挂上。 心里的恐惧杳无边际,她明明不敢也不该再相信任何人,可是这一刻为什么她却犹豫了?是否她真的是在潜意识里从罗新身上寻找着熟悉的影子?如果是,那么她就太恶劣了。 扪心而论,罗新是个不错的人,就算不做情人,也可以做很好的朋友。当然在她的世界里朋友的定义平乏几近淡漠,但他们总算相识一场,她没权利利用一个还算顺眼的男人。 她想结婚,嫁人的目的正如她跟每个相亲对象说的那样,只想求一份安稳生活,尽快摆月兑夏老头的视线。因为她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愤恨在减弱,她要替母亲把那份委屈和恨意坚持下去,所以她这辈子都没打算原谅她的父亲。 她并不稀罕感情那东西,因此对罗新说完那句“考虑看看”后,她其实就已经开始后悔。真的不该再放任他一点一点入侵进她的世界里来了。 电话机旁摆着台历,她随手拿起来翻看了一眼,一个圈着红圈的日期蓦地闯进视线。手本能地一哆嗦,台历掉在了地毯上。 随风匆匆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冲出门去。 风过无声,阳光正穿过树叶间的缝隙洒落下来。 山坡上有一座年代并不久远的坟,墓碑前此刻站着一高一矮两道女性身影。 随风将手里的花束放下去,退身站回来。在她旁边站着一名五十岁左右的女人,慈眉善目优雅恬静,岁月的刻刀并没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院长,近来院里的一切都还好吧?”随风转过脸淡然笑问。 “都很好,大家也很想你。”院长温和地说。她是山下“温心”孤儿院的院长,一手创办了“温心”,照顾过很多孩子,也包括随风。 院长顿了顿,叹了声气又道:“你这孩子,都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把今天的日子记得这么清楚。文杰如果地下有知一定感到很安慰。” 随风笑了笑,淡声道:“毕竟在一起过,他曾经对我也很照顾,今天是他的生日,来看看也是应该的。” 混沌的记忆,她一直下意识在逃避着,不期然间回首想想,才发现竟然已经过去五年了。 院长看着她沉默冷寂的表情,心疼地又叹了声气。当年的是是非非都已经成了过往,随风是个重情义的孩子,文杰已经离开五年了,她还是每年坚持回来一次,从不曾间断过。 沉默地站了很久,院长劝道:“走吧,时候也不早了。” 随风点点头,应道:“您先等我一下。”说着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根红丝带,走到墓地旁边的一棵已经长得很壮的松树边,细心地将红丝带打了个蝴蝶结系好。 这棵树文杰说是他很小的时候栽的,每一年生日他都会系上一根红绸,来见证自己又长了一岁。每年来系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地数一遍,因为时间的关系有很多根已经褪光了颜色,留下一小块婆娑的影子在风中轻漾。如果真要按年纪来系,到今天,其实应该有二十八根了吧?只是那道令人觉得踏实安全的身影,却早已经不在了。如潮的往事涌了上来,心原来还是会疼。 “孩子,我们走吧。”院长走过来扶住她的肩,温和地拉着她离开。 记忆的颜色,如果能像树梢上的那些红丝带一样可以慢慢褪去,那样,也就好了。 日光偏了西,与孤儿院的人挥手道了别,随风沿着下山的公路慢悠悠前行。 鲍车站设在这条水泥路的尽头,差不多要步行一里路才会到。 一路行来几乎没有行人经过,夕阳斜照过来将她的人影拉得修长。路边有一抹淡红的颜色映入眼帘,她忍不住停下脚步伸手去摘下一朵。 这只是种不知名的野花,十八岁生日那年,文杰就是用这种花扎成一束送她作为生日礼物。 其实真的不该回来,记忆的痕迹刻得太深了,这仅一里长的路,寸寸都有回忆。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或者只是风太大了,沙子吹进了眼睛,所以才会有眼泪流出来。她没有哭。 闭眼深呼吸,身边有一道阴影挡住了阳光。她猛地睁眼抬头,意外中看到的竟是罗新隐着不安与担忧的眸光。 他沉默地看着她,低叹了声气,将一方灰帕送到她手边。 她知道自己的样子很狼狈,默默地接过来转过身将脸擦干。很丢脸,五年来她几乎忘了流眼泪该是什么样子,仅有的两次,次次都被他撞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平定了情绪,转过身不解地问。 “我开车跟着你来的。”他答得很坦白。 见她一脸困惑,他顿了顿又道:“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其实已经在你家门外了。刚想走,却看见你急匆匆地跑出来,脸色很不好。我有点不放心,所以就跟来了。” 随风眼底滑过一丝触动的光。他说——不放心她? 似乎有某种新生的情绪在心口里滋生,暖暖的,让人无法再逃避。 她深深看他一眼,正色说道:“罗新,我想知道,对我的事情你到底了解多少?” 他神色认真地回答:“不敢说是全部,但也有八九分吧。夏伯父曾跟我认真谈过一次。” “那么,你为什么还敢来?为什么还肯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她冷漠、尖锐,也自私,像夏老头说的那样,一点都不可爱。这样一个满身缺点的女人,他守护来做什么? “是我选择的事,就从来都不会后悔。”他沉稳地答。 “我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谈和感情有关的事,即使有一天会接受某个人,不过是为了找个依靠,跟那个人在一起也可能只是在利用他。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已经知道了,那么你还是坚持自己的决定吗?如果你后悔想放弃,现在还来得及。” 她将心里的真心话毫不掩饰地全说了出来。既然他什么都知道,她也就不必再隐藏什么了。 他沉默地看了她良久,然后缓缓伸出手将她拥进怀里,笃定地给出自己的答案:“无论我们可以走到哪一步,我都会一直坚持自己的决定,努力做那个守护你灵魂的人。” 第一次知道他是如此固执的一个人。 往事并不遥远,伤痛的记忆仍然会刺痛她的心。而这一刻,她真的觉得累了,想找个人来寄托自己漂浮游离太久的灵魂。她在卑鄙地利用他,她知道他也知道。已经不想管明天会是什么样子,他说不介意,那么就容她自私一回吧。 “罗新,你真的不会介意吗?”她将脸贴进他温暖的怀里,低声问。 “也许我会有一点介意,但依然不会改变自己的坚持。”他诚实地说。 “那么,我们就交往吧。” 没有人可以预期明天的样子,那么至少还可以退而求其次,努力地去抓住今天。 第3章(2) 酒吧里光线游离,舒缓的音乐恣意在耳边流淌。 随风和林嘉在吧台边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 林嘉这女人足足有半个月都没见到人影,今天却突然打了个电话约她出来聚聚。从见面到现在都是一副有气无力的德行,活似被人追讨几百万一样。 随风拍了她一巴掌,撇嘴道:“嘿!美女,给个笑脸好不好?别老摆着一副像刚从葬礼上回来的表情,难看死了!” 林嘉不理会她的调侃,还是要死不活地趴在那灌冷酒,看得随风又赏了她一巴掌。 “有话就直说,楚楚可怜的样子是摆给男人看的,别浪费在你姐妹我身上。” 林嘉顿悟地点点头,觉得她说的有理,于是放下手里的高脚杯,整整表情开始说道:“风,我好像要卷铺盖走人了,失业之后你要善良地先收留我一段时间。” 随风眉一挑,不相信地反问:“怎么会呢?不是说那个企划案做得很成功,老总还特地发了一笔奖金给你吗?”是谁刚才还在电话里嚷嚷说得了笔横财要请客啊? “就是太成功才出了问题啊。对方公司已经跟我们公司签了长期合作协议,老总要我以后就全权管这一块了,说是对方公司老大特地发话要求的。啊,对了,就是我曾经跟你提过的那个猪头男人。”林嘉脸上的神色无比哀怨,越说越想叹息的样子。 般了半天原来还是跟那个男人有关。 随风了然地点点头。当初听林嘉咬牙切齿提这件事的时候就觉得会有后续内幕,果然让她给猜着了。 “虽然听你说来那个男人好像不怎么讨人喜欢,但公归公私归私,你又不差人家什么,有什么好怕的?还怕到想逃跑?你这女人怎么可以这么没出息?”随风嗤她。 谁知林大美女在听完她那句“差人家什么”后立马转了张心虚的嘴脸。 那是!她林嘉是那么胆小的人吗?可……可会怕自然就是真的有“差了人家什么”啊!因为她一不小心从那个人家那儿得了一份便宜来,从此沦落为负债一族,天天防贼一样藏头缩尾忙着躲债。那人几天前回总公司去了,走之前他曾在她家门口一把捞到她,云淡风轻地放话说他决定把公司移师到本市来,叫她老实点别想着赖账逃跑,否则后果自负。 也所以这两天来她一直头晕晕的,晕得她好想一死了之算了。唉!生活难混哪! “喂喂!表上身啊?发呆兼叹气,我已经足足跟你说了三分钟话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随风抓住那个游魂中的女人一阵狠摇,决定再摇不醒就直接一巴掌打昏算了,省得她看着生气。 “别摇别摇,我回魂了!”林嘉讨可怜兮兮地叫,叹了声气又道,“可我真的没开玩笑。你知道吗?那个男人放话说要追我,而我觉得我们并不合适,所以打算辞职走人,省得日后一不小心真陷进去了,徒惹心伤。” 随风看着她烦闷的样子,认真问:“嘉,记得吗?你是当时我们宿舍四个人当中唯一一个没谈过恋爱的人。当年学生会的宣传部长那样铆足了劲追你三年,你都没有动心,一直都那么坦然,最后居然还跟人家成了好哥们。老实说我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你为了一个男人伤神。或者是个好现象,为什么不去试试看呢?” 林嘉苦着脸想了想,试图分析清楚自己的心态:“你也知道我的,我坚持自己一辈子得到一份感情足够,前提是那个人也会一心一意对我,不是我将来要嫁的人,我绝对不会允许他靠近我。那个男人意气风发事业有成,游戏人间好像是他那种公子哥的通病。他说要追我,没说要娶我,至于追去干吗,我甚至觉得只因为他觉得我的性格很好玩,挑起了他的兴趣。他想玩一玩,而我不是会玩的人。所以我只能逃开。风,你一定要骂我没用对不对?为什么该是我逃,了不起对他不理不睬就好。我逃,是因为我已经动心了。”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点糟糕。”随风皱了皱眉。 “不管我选择离开对不对,起码我需要一段时间来沉淀一下自己的情绪,好好想明白。” 随风摇摇头,振奋地拍拍她的肩膀道:“那好吧,本姑娘就暂时收留你好了。刚好家里没佣人,你来了还多了个会烧饭洗衣服的人,也挺划算的。” 林嘉拍掉她的“猪手”瞪眼道:“去你的,谁要给你当老妈子啊?你敢要我烧饭我就把你家厨房烧了,看你心不心疼!” 随风大笑,啧声摇头道:“好狠毒的女人,就是这么对待恩人的。”某人显然忘了自己根本也是个“忘恩负义”的狠角色。林嘉暂时烦完了自己的事,八卦的兴致就上来了,凑上前神秘兮兮地问道:“换你说说了,你现在跟那个罗医生发展的怎么样了?” 随风赏了她一个“佩服”的眼神,怀疑道:“奇怪,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跟他有什么?” 林嘉得意一笑道:“你太小看我的情商了,就凭你们俩见面就开吵的架势,呆子也看出来有问题,亏你还看了十几年言情小说!” 亏她看了那么多偶像剧啊爱情小说啊,也谈过一次恋爱,怎么比她这个门外汉还差劲,十几年花在看小说上的钱都打水漂了。 “你这女人口气不小嘛,都不知道一次恋爱没谈过的人是谁?”随风一脸不以为然。 “我纸上谈兵也比你强那么点,你以为人家都跟你一样没心没肺没大脑啊?”林嘉继续攻击她,攻击完毕兴致高昂地抓着随风的手又道,“哎呀别再东拉西扯了,快说说吧,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一定有后续发展。” 随风笑了笑,认真说道:“不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的确决定要交往了。” 这叫什么话?玩什么高深嘛! “什么叫‘不严格意义上说''?那严格意义上说又该怎样啊?”好高深的答案,林嘉自认语文学的不好,实在搞不懂潜台词那玩意。 随风想了很久,才低声说:“严格意义上说,我并没有喜欢上他,可是我答应了他的交往要求。” 林嘉看着她陷入游离的表情,口气也转了认真:“那么,你肯答应跟他交往看看,至少表示他在你心里是有些特别的对吗?否则你不会允许他靠近你半步。”当年的那场情伤之后,随风曾很决然地说过,从此不再相信感情,也拒绝让自己陷进感情的纠缠里,拒绝伤害。 “不是,我想也许只是因为他来得正是时候。过去的事情还是会让我疼痛,但已经没当年的那份刻骨椎心了。罗新知道我的事情,他却仍然很坚持。我不知道他是看上了我什么,但起码跟他在一起让我觉得心安。所以我默许了自己的自私,决定跟他在一起。至于明天会是什么样子,我不想去管,也管不了。” 林嘉叹气,半晌才故作振奋道:“算了,感情的事就让它顺其自然吧,胡思乱想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她碰了碰随风的杯子,“敬你一杯,祝福我们都能得到各自的幸福。” 随风又忍不住嗤她:“饶了我吧,明明粗人泼妇一个,装什么感慨,会吓死人的。” 林嘉笑着骂她:“你这死女人,少打击我一次会死啊?喝不喝?不喝还我!这酒好贵的!” “喝!几十块这么一小口,傻子才便宜你呢!”随风连忙抬手护住酒杯,一口灌光。 “小心点!没忘了自己半个月前才从医院释放出来吧?喝这么猛当心要故地重游。”林嘉阻拦不及,在那儿瞪着眼鬼叫。“乌鸦嘴,我要是再进去了,一定要你来当老妈子伺候我!” 两个衣着光鲜先前看来还算小有气质的女人坐在吧台前打打闹闹起来,引来身旁眼镜跌碎一地。唉,果然从外表去看一个人是多么糊弄人的一件事。 泡吧一直泡到很晚。 正决定要离开的时候,林嘉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号码赶忙利落地掐断,然后直接拆了电板以绝后患。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是那个男人吧?”随风不太费神就猜出来了。 “嗯,阴魂不散的家伙。”林嘉抱着冰水海灌一口。 随风拍拍她的肩膀调侃道:“瞧你那点出息,又没干杀人越货的事,干吗紧张成那样?” 林嘉哭丧着一张美脸叹气:“你不懂,反正我见了他就心虚。不知道刚见面那会的英勇无畏气势都丢到哪去了,让我郁闷得要死。” “算了,晚上去我家吧,我们聊聊。”随风终于拿出了点同情心来安慰她。 “那走吧,时间也不早了。”林嘉刚拿了皮包想站起身,在看到门口方向出现的一道挺拔人影后,当下嘴角一抽搐,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来! 太、太、太背了吧!她到底欠拜了哪路神仙才会横祸不断?她回头一定东南西北方全摆贡果磕头膜拜一番行吗?老天爷可不可以把它的恶作剧收回去,别再恶整她了? “嘉嘉,你鬼鬼祟祟在干吗呢?”随风一把拉住某个用皮包挡脸缩头缩脑往洗手间方向猫行的奇怪女人,大嗓门地问。 死阿风!不会等她躲过劫难再发问啊?“我上厕所。” 随风松手,困惑地嘀咕:“上厕所又不犯法,干吗一副要去行偷的样子。”林嘉同志穿着套装猫着腰的样子实在是太难看了。 林嘉不顾一字裙的束缚,步子迈得老大,恨不得立刻消失当场。 然而很倒霉,今天的上帝并不与她同在。她才走出不到五步远,身边一道黑影旋过,随风还没瞧清楚,好姐妹林嘉就已经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抓住了手腕。咦?好像有好戏看。 “还想躲吗?”男人开口说,声音低沉而有磁性,还算入耳。 林嘉打死不肯转回脸,悲苦地在心里重叹一声,嘴硬道:“我才没躲呢!” 男人对她的回答似乎还算满意,点点头道:“很高兴你终于与我达成了共识,很好,那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 “我……我不要谈!”林嘉开始结巴。 随风在一旁叹气。唉,真没出息,丢她这个姐妹的脸,等下记得装不认识她。 “必须得谈。”男人不由分说,直接把她捞进怀里,当场掳人。 林嘉想作垂死挣扎,经过随风身边的时候可怜巴巴地求救:“风……风……” 随风笑眯眯地转过脸装没听见。相当没义气! 男人似乎不满于怀里的女人太聒噪,截断她的话没好气道:“我还没疯,不过再被你气下去也快了!”什么跟什么啊! 纠缠的两道身影渐渐远了,随风坐在位子上淡淡一笑,缓缓又灌下一杯酒。 好像生活里有个人来纠缠一份感情,也挺不错的。 拨通电话,响了两声就被对方接了起来。 “嘿,罗医生,晚上好……”某个女人眯着眼爬在吧台上,大着舌头问候。 “随风?”罗新在电话那边微微一怔,听出了她声音的异样,追问,“你在哪里?是不是喝酒了?”他听到了音乐声,没意外的话她多半是在酒吧。 “呵呵,真聪明,一猜就中。我在酒吧喝酒,没钱付账,你快来拯救我吧!” “告诉我地址,我马上过去。”声音里有咬牙切齿的气息。 “地址啊?你等等……地址……”从boy那儿问了一遍,然后机械地重复出来,“南山路,叫什么‘月亮湾''。好奇怪的名字,明明连月亮的鬼影子都没看到,欺骗消费者……” 醉生梦死的女人还在那儿拿着电话不知所云地咕哝着,电话另一边的人早已经挂断电话,抓起外套飞奔出门。 摇摇晃晃,晃得人头好晕哦! 有人在扶她,力气还不小,毅力也非凡,被她丢了皮包砸中脑袋居然还不怕死地想把她带走。哪来的登徒子!不知道她在等人吗?她可是有男朋友的! “走开,小心我男朋友来了扁你……格……”她死扒着吧台不放,脸埋在臂弯里边打酒嗝边斥责着。 罗新一双飞扬的眉深深蹙紧,忍不住问吧台里的boy:“她究竟喝了多少酒?” 年轻的boy伸出三个手指比划了下。 “三杯?”一个喝酒喝到几乎胃穿孔的人酒量会这么差吗? boy小声更正他:“不,是三瓶。”说着还把空酒瓶拿了出来加以佐证,“就是这么大的瓶。” 心火不受控地开始上扬,原本一张温雅内敛的俊颜已经蒙上一层厚厚的郁色。夏随风,该死的女人,想死就直说! 某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动了动,原本埋在臂弯里的脸露了出来。紧抿着嘴唇,眉心微蹙,双颊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抹隐约的嫣红。 “嘶……要死了,胃好疼……”她迷迷糊糊地咕哝一句,下意识伸手去按住胃部。 醉死了都不忘说粗话,真是不可救药了!好吧,看在她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他再火大也只能先忍着,等把人弄回家了再说。 “走吧,回家了。”罗新扶住随风的胳膊把她搀起来。 那女人虽然醉得半死却仍然很不好拐,推拉着想把他推开,半睁着没焦距的醉眼叫道:“不许打我主意,告诉你哦,我可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罗新将她搂紧防止她滑瘫下去,嘴里哄道:“不打不打,现在我们该回家了。” 摇头,叹气,一肚子火都在看到她苍白秀气的脸上滚落泪珠的那一瞬间消失无影。 好不容易才将人扶进车里,他抽出面纸本想替她擦擦脸上的酒渍,却在看到她闭着眼睛落泪的瞬间慌了手脚。 罗新轻拍她的脸低唤:“随风,你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半迷半醒间,她蹙紧了眉,头缓缓偏了下去,嫣红的脸颊往冰凉的玻璃窗上蹭了蹭,声音很低很低地咕哝一句:“文杰,我要恋爱了,你要记得祝福我。” “随风,你说什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罗新没听清她的话,脸又移进了几分轻声问。 昏睡中的女人突然动了动,脸便转成了与他对视的位置。 “随风?”他不放心地又唤一声。 呼吸就在咫尺间游走,她软软地瘫倒过来,不偏不倚刚好贴合了他的胸膛。 他本能地伸手环住她,却听到了她极细微的一句低喃:“罗新,我知道是你。” 第4章(1) 世界在转醒,阳光刺得人不得不睁开眼。 随风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拥着被子坐起来。 三分钟之后,垂死挣扎完毕,她与周公争夺清醒之战宣告胜利,猛打了个哆嗦开始打量起眼前的一切。 不对,有问题,很大的问题! 首先,房间比她的房间大,比她的狗窝要整洁那么一点。 其次,家具很眼生,颜色也不是她喜欢的粉色系,而是持重的咖啡色。 再来—— 她迅速扫了眼底下正坐着的大床,看到自己的衣服依然安稳健在才松了口气。 下一个问题浮出水面:这里是谁的房间? 及时响起的开门声为她的困惑来作解答了。 罗新一身休闲装束,端着一只瓷碗走了进来。 “醒了?”他走到床边将瓷碗放到床头柜上,伸手模了模她的额头又道,“我想你也应该醒了。” 他端起瓷碗递过来,说道:“熬了粥,你趁热喝一口。” 随风双手缩在被子里,半天不肯接过来,眼底闪着不确定的光。拜托!醉酒的第二天在一个陌生人的床上醒过来,她就是再有胃口也吃不下去啊! “那个……”她犹豫着该怎么问比较合适。 “什么?”他坐到床沿上,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他太过平静的眼神反而让她心里七上八下。还有,他干吗坐那么近?站着说几句话又不会累死!随风拉了拉被子,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 看着他一脸恭候下文的表情,她悄悄做了个深呼吸。来吧,她脸皮素来可比城墙,没什么不好意思问的。 “我要问的是:你昨晚有没有对我怎么样?”大嗓门地问完,还抬了抬下巴壮声势。 “什么怎么样?”他表情无辜地问。 “罗新,你再装傻信不信我踹你?”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恶狠狠地把手指捏得“咯咯”响。 “好吧,我回答,没有。”哼,算他识相。 “那么……我有没有对你怎么样?”对于一个醉死的人来说,这也不是没可能。她自认秉性诚实,不会否认自己的酒品的确不怎么样。 “你,有。”他无情地宣布。 好……好简洁的回答!怎么可能?难道她真的是那种酒后无品的人吗?她——好想死! “怎……怎么可能?”她还想做行刑前的最后挣扎。见鬼了,原来她也会结巴,丢人! “我说的是事实。你酒品奇烂无比,吐了我一身,毁了我一套两万多的西装。胡言乱语了一个晚上让我没觉睡。当然最过分的是,有暴力行为。”他一条一条陈控,说得眼都不眨一下。 看他那表情好像也没说慌,当然那些小儿科行为发生在她身上并不意外。还好没说到有她担心的环节,万幸万幸!但是他说她有暴力行为,就太诬赖人了吧?她打过他吗?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前面的我可以认罪,但说我有暴力行为,”她说着,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不以为然道,“我有打过你吗?你不是还安然健在?”被她打过的人少说也捞个彩装挂挂,他有吗? “遗憾的是,你喝醉了的确会打人,力气还大得很。”他拨开额际的刘海,往她面前移近几寸,指着那块还印着血丝的伤疤道,“这就是罪证。” 好像是破了皮哦!她终于觉得有了一丝愧疚,放低了声音问:“是我用指甲戳的吗?” “不,是用皮包砸的。”他公布正解。 啧,的确好像有那么点暴力。他的脸色好像开始在转阴了,不能惹的样子。 “好吧,我道歉。”她勉强说服自己,做一回识时务的人。 罗新无所谓地挑了挑眉,看了看她道:“这件事我们讨论完了,是不是可以改下一个问题了?” “还要讨论什么事?”讨论他收留了她一晚上,要她付个百八十块当房租吗? “我现在的身份是你的男朋友没错吧?”他不动声色地问。 “基本上来说,是的。”她答得狡猾。因为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所以要留一手。 “那么我也就有资格来对你的事发表一点意见是吗?”他语气突然变得很友好。 “不然呢?”她最烦婆婆妈妈的人,开始没耐心了。 “你应该还记得自己才从医院逛了趟出来吧?没想到你的酒量真是不错,居然灌了三瓶才被撂倒。夏随风,想死的话就直说!”他的声音终于转了愤怒,狠狠瞪她一眼。 这么凶!他绝对有学川剧变脸的天赋。算她理亏,他虽然脸色难看语气也不温柔,不过她再傻也知道他是在担心她。 偶尔也拌嘴,但她不会忘记他曾经所给出的怀抱有着怎样一份温暖温度。 随风眨巴两下眼睛看着他,闭着嘴不吭声。 “怎么不说话?”他皱着眉问。嘴巴从来利到能杀人的夏大小姐突然成了闷葫芦,让人感觉怪怪的。 “我理亏,所以用沉默来表示一下自己的忏悔。”她一本正经地说。 罗新一口气噎到。他没听错吧?她这种人居然也肯认错!还以为又要说一番不依不饶的歪理呢。 见到眼前的男人在发呆,一副见到鬼的表情,随风突然掀了被子凑到他跟前,把脸贴进他怀里,温声笑道:“罗新,谢谢你。” 她主动表示友好,那么他该给个什么反应比较不会太失礼?别人向你道谢的时候应该怎么说?好像是:“不客气。” 她不说,不代表他看不出来她在对他撤防,一寸一寸在撤。虽然进度很慢,也许他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但,总算看到曙光了吧。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当年的任性小丫头今天依然任性,除了任性,她仍然那么孤单。他既然选择走进她的世界,就会尽最大的努力来帮她找到快乐,因为他知道快乐对她来说其实很陌生。 他同情她,这是她十五岁那年他们第一次遇上时有的感觉。第二次遇到她时,看着她眼神空洞地坐在医院的病床边,那道纤弱的身影突然间就印进了他的心里,同情之下还多了一份怜惜。 这一次,是他们第三次遇上,她已经渐渐从当年的悲伤里走了出来。而他将会像自己许诺的那样,守护她,一直走下去。 入了夜,夏家别墅的客厅里亮着灯。 随风一派懒散地斜躺在沙发上,双手环胸看着坐在对面的夏豪远恭候下文。 她跟他说过,如果不是重要的事不必找她回来,否则到时候又闹得不欢而散可别怪她。 夏老头在她面前永远都是一副棺材脸,也难怪,她白吃白喝他的,还以气他为己任,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干脆把她轰出家门算了。 “有话快说,说完我还赶着回去。”耗得人想打瞌睡,她懒得再浪费时间下去。 夏豪远沉着脸瞪她一眼,拧了拧眉才道:“听说你跟罗新在交往,我想知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随风嗤哼一声:“消息挺灵通的。你就这么急着把我这个麻烦丢给别人去接手吗?或者是你的公司资金周转不灵等着人家付个百十万来救急?说说吧,也许我高兴的话还能帮你多要点。” “我的事还不用你来操心。只不过你都年纪一把了,没理由还赖在家里让我养着,聪明的就尽快抓个人把自己嫁掉,真等着被我一脚踢出门可并不光彩。”夏豪远冷漠地说。 随风大笑出声,蔑然哼道:“就说嘛,不愧是混迹商场的高手,耐心不错,居然肯忍了我这个不孝女十年。现在你后悔了是吗?终于决定要把我一脚踢出家门了?” “是又怎样?留着你只会气得我早死,反正我也不可能指望你替我送终。” “说得也是。如果你真的很坚持的话,那好吧,我成全你好了。反正我这种人天生吃闲饭的命,托你的福还能捞个富贵人家嫁过去,又能帮你狠狠赚上一笔,我没理由不答应。怎么说我的命还是你给的不是吗?我既然贪生怕死,就只能选择把自己卖了来还你的情。我会如你所愿嫁进罗家,你拿了罗家的彩礼钱,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了。” 明明应该觉得很痛快,心却在不受控地瑟瑟发着抖。她用最尖锐冷漠的话将对面的老人砸得神情直哆嗦,以为自己会笑,可是嘴角像是被贴了封条一样咧不出半丝弧度来。十年时间,那个她本该恨一辈子的人老了,而她的心竟然不争气地也软化了,怎么可以?母亲死的是那么无辜那么委屈啊! “我们两清了!”她重复地吼完这一句,蓦地从沙发里跳了起来,冲到门口拉开门飞奔了出去。 身后沙发上的老人,定定看着那扇大开的门,嘴角漾出一抹极淡极淡的笑,而被岁月印下风霜的眼角,却有晶莹的光芒无声滑落。 当年他亲手逼死随风的母亲,罪孽的十字架早已注定要背负一辈子,不必刻意去赎罪,因为根本就赎不清。唯一还可以做的,就是要女儿幸福。随风,希望你会幸福。 风声呼啸着在耳边滑过,夜空是一片灰蒙蒙的死寂。急速的奔跑也赶不走由心底透出来的那一抹绝望的苦寒,时空仿佛又旋回了十年前,无边无际的冷寂席卷全身,慑得她重重打着颤。 好冷,也好孤单。这个世上还有没有人可以来救她?还会有吗?连那个忍了她整整十年的父亲都嫌弃她了,谁还肯收留她?她这样的人,注定讨不到任何人喜欢。 茫茫的夜色没有尽头,跑累了,她喘着气停下来,缓缓瘫坐在冰冷的水泥马路上。 身际有冷风袭过,吹得路边绿化带上的梧桐树叶“哗哗”作响。天际无月无星,好像要下雨了。 十年来思绪第一次这么混乱无章,到这一刻才发现原因竟然是:那个世上唯一和她存着一丝血缘的人,她的父亲也不要她了。她没有意料中以为的那么无动于衷,反而觉得心被掏空了一样。她原来是这样没用的一个人。 曲起腿,她将脸埋进臂弯里,依然感觉不到丝毫的温度,只有眼底仅存的最后一抹温热大滴大滴落了下来。 风声又紧了,越吹越急,一阵冷气袭来,伴着夏夜里的急雨扑面而下。 雨水打在身上卷起刺骨的冰凉,视线被模糊了,心却渐渐清醒。闭上眼睛蓦然间有一道稳实的身影划过脑海,终于找到了!那个仅存的还不曾抛弃她的人! 雨势太急,迅速打湿了手机外壳,她三两步奔到树下,哆嗦着翻出号码拨了过去—— “罗新,是我,我等你来。” 急风冷雨,夜色如墨,随风蜷缩着身子站在树阴下。 身上早已经被淋得湿透,冷到极至反而没了感觉。偏市郊的路段,路上没有行人,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落雨的“哗哗”声。她仰着头,静静望着不远处的一盏路灯出神,想从那一抹晕黄的光里寻求到一丝温暖。 有一道刺眼的灯光在移近,刺得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尖锐的刹车声夹在雨声里传来,车门迅速打开了,那个此刻唯一还能给她一份温暖的男人正撑着大伞急奔而近—— “随风!”他冲过来,伸手扶住她几近瘫软的身体。 她仰起苍白素颜,给了他一抹虚弱的笑,缓缓瘫进他的怀里,在意识封闭的前一秒清晰地说道:“罗新,请你娶我,我们结婚吧……” 冷雨夜,她在困缚的世界里终于走到了尽头,将自己新生的曙光,交付到这个肯为她敞出一方温暖怀抱的男人手里。 她宁愿相信,明天,也许就是她的重生。 那一晚大雨之后,随风病了一场,重感冒引起轻度肺炎,烧得人昏昏沉沉的。 她在半迷半醒间仍然任性,吵着不要去医院。罗新不放心她,干脆把她接回他家照顾。那晚她在昏迷前说的话犹在耳边,既然他们都快结婚了,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他自己是医生,照顾起来也更得心应手些。 第三天,随风的身体好了一大半,罗新端着稀饭喂她的时候,她突然清晰地说出一句:“罗新,我那天晚上说的话是认真的。” 罗新笑了笑道:“我知道。” “然后呢?”她是急脾气的人,最好别跟她来迂回曲折那一套,惹毛了她会扁人的。虽然她此刻的架势百分百像在逼婚一样。 罗新笑着搁下碗,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只红色绒面的首饰盒。打开了,里面是一只精巧的铂金钻戒。他握起她的手将戒指放进她的掌心,郑重地说:“夏随风小姐,请你嫁给我。” 哼,算他还有点小聪明,虽然结婚是她先提出来的,但求婚的戏码还是由他来她面子才比较有光一点。 某个得了便宜的女人开始卖乖:“没鲜花,地点也不浪漫,求婚的姿势也不知道摆一个来衬衬景,光一只戒指就想把我打发了。你的诚意不够,我觉得有必要再考虑一下。” 拿乔的感觉还蛮过瘾的啊! 罗新看着她得意的样子,忍不住逗她:“没关系,你考虑吧,那戒指我先收着好了,等你想好了再到我这来拿。”说着要把戒指收回去。 随风连忙手一缩,皱着鼻子瞪他,“送到我手上的东西敢往回要,想死啊你!”敢抢她东西的人不是被扁到在床上躺着就是还没生出来。 罗新呵笑,宠溺地伸手揉揉她头顶,为她的鸟窝头发型添一份贡献。 随风缩着头躲开,拿出那只小巧的戒指反复瞧,仔细观察之下竟发现出点门道来,颇为惊喜地看着他叫:“这款式跟你送我的那只银镯子上雕的花型是一样的!” “还喜欢吗?”他笑问。 随风不怀好意地瞄他一眼,看他一脸诚恳才决定放弃口头打击他的意图,老实答道:“看在你诚意可嘉的分上,好吧,我承认了,很喜欢。” “喜欢就好。”他接过戒指,挟起她的右手,温柔地为她套上。 见随风盯着被套上戒指的手发呆,他用悲悯的口气叹道:“罗太太,恭喜你自杀成功,傻乎乎地跳进了婚姻的坟墓。” 随风拍掉他的手,很嚣张地笑道:“同喜同喜,罗先生,下地狱肯定少不掉你的分!” “我乐意奉陪到底。”罗新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风度极佳的浅笑。 “很好,那想死大家就一起吧!”她送上一个“哥俩好”的眼神。 结婚能讨论得像办葬礼一样,也真算他们口德高深,思维不同与凡人议。只希望明天真的像他们希冀的那样,带来的是快乐和释然。 结婚,对随风来说原本是很遥远的一件事。 她一直相亲,次次用自己的方式将游戏玩到自己还可以掌控的分上就收手,也次次都被她逃开了。 而这一次,她还来不及定下游戏规则,罗新就已经悄无声息地闯进了她的世界。他用对了方式,温柔与沉稳是她最无法抗拒的东西,所以他们结婚了,并不排斥。希望他们能一路平和地走下去吧,让她的生命里从此有阳光。心态仍然有一丝迷惑和纷乱,不知道走到结婚这一步,她对他究竟是依赖多一些,还是喜欢多一些。答案只能留在明天了,婚礼在即,就容她先当个鸵鸟吧。 第4章(2) 婚宴很热闹,来了很多商场上的朋友。 随风一个不认识,唯一认识的只有被拖来当伴娘的林嘉。林嘉原本打算辞职逃回老家休养生息一段时间,为了她结婚才留下来。 婚宴开场没多长时间,随风就推说头疼跟林嘉躲进新房里。反正得不得罪那些人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坐在新房的大床上,林嘉摇着头感叹:“真没想到你这家伙动作会这么快,才几个月而已,居然就把自己给清仓掉了,也不知道顾及一下你姐妹我的感受。你嫁人了,我以后想找个人谈心一定跟探监一样,真叫人乱伤感一把的!” 随风已经换了便服,盘着腿坐在床上。见她一脸哀怨受不了地推她一把道:“少来了,我是嫁人,又不是蹲大牢,你爱什么时候来都没关系,又没人敢拦你。” “可是结了婚总归不像以前那么方便啊。我如果想找你盖棉被聊通宵,难不成还把你老公轰出去?他不杀了我才怪!”林嘉咋舌地叹。 “你放心吧,我们结完婚会搬出去住,罗新有自己的公寓。”她这种性格要跟他父母住一起,不是他父母被吓死就是她会郁闷死,还是放过彼此让大家都多活几年吧。 林嘉翻起腕表看一眼,嘀咕道:“都这么晚了,那些人怎么还不放新郎上来,缺心眼啊!” 随风嬉笑道:“不来更好,你陪我睡好了,我们还能聊聊。” 林嘉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新婚之夜抢新郎官的地盘,你当我也缺心眼啊?” 正说着,房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林嘉走过去拉开门,罗新大哥罗淮扶罗新走进来。 林嘉抚额叹气,瞧瞧吧,就知道有人缺心眼,把新郎给灌醉死了。 随风下床迎上去,跟罗淮一起把罗新扶着到床上躺下。 罗淮抱歉地对随风笑了笑,解释道:“二弟被他那几个同学多灌了几杯。平时他酒量还可以,可能最近为了忙结婚的事累坏了,弟妹你多照顾了。” 随风点头应道:“我会的,大哥。” 林嘉冲她比了个手势,跟在罗淮后面拉上门出去了。 夜深了,房间里亮着壁灯,模模糊糊照着窗户玻璃上大红的喜字,床头闹钟滴滴答答走动着单调的声音。 随风走到床边看了看床上的人,忍不住挠了挠头,考虑着该不该帮他把外套月兑下来让他睡得舒服点。 “罗新?”她坐到床边低声唤他。斜躺着的人动了动,翻了个身没回应。 她又凑近几分打量他。 他的皮肤在男人当中算白的,所以此刻很容易看清他脸上泛出的潮红。呼吸均匀,她甚至能闻到淡淡的酒气。闭紧的眼睛掩去了素日里的那份沉稳和内敛,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看着眼前的睡美男图,随风不得不承认他真是个有那么点帅气的男人。 他的身体又翻动了一下,脸转了过来,鼻尖差一丁点就滑过她的脸颊。吓得随风惊跳着坐直身子。好险!她怎么突然发花痴研究起他的长像来了? “罗新,我要帮你把外套月兑下来,否则你会觉得不舒服。你听不到我说话就拜托乖乖躺着别动。如果你能听见我说话就合作点,自己起来月兑了衣服再睡知道吗?” 没反应,好吧,那她可就动手了。 手才刚碰到他的领带,那个五秒钟前明明还睡得跟死猪一样的男人突然睁开了眼,吓了随风一跳。 “你……到底是醉是醒?给我老实回答!”她松开手后退,隔开一段距离以保安全。他醉了她不介意当回老妈子伺候他,他要是醒的就自己动手。被他眼睁睁盯着去月兑他的衣服,那么尴尬的事情,她不如死了比较快。 罗新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声音听起来哑哑的:“脑袋很重,可是心里是清醒的。” “那就好。”随风松了口气,“衣服自己月兑吧,如果想洗个澡我就去帮你放洗澡水。” 她正想站起身,手腕一紧,被一只烫热的大手捉住,无从挣月兑。 “怎么了?”她坐回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是胃里觉得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去端杯热茶来?” 罗新沉默地盯着她看,半晌才喑哑地说道:“随风,今晚是我们的新婚夜。” 随风浑身一颤,嘴角的温柔消逝了去,缓缓低下头道:“我嫁你,希望得到一份平静的生活,但若要让一个人进驻到我的身边,发生亲密无间的关系,”她顿了顿,认真道,“罗新,我还没有准备好。” 她抬眼,眼底写满坚持。罗新那只握住她的手缓缓松开。 “你生气了?”她见他不说话,低声问。 罗新在心里低叹一声,伸手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道:“不,我尊重你。” 她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握住他的手道:“谢谢你。” 看了看宽大的床,随风还是决定自己睡沙发比较合适。他答应尊重她,不代表他们可以共盖一床棉被相安无事,至少她会尴尬。 “你睡吧,我睡沙发。”她笑了笑,准备走到衣橱去拿毯子。 “怎么,不相信我吗?”他半开玩笑地问。 “不是……” “那就一人一半床,你如果不放心,我们可以效仿一下梁山伯祝英台在床中间摆一碗水也行。”他故意说得认真。 “才不要!万一水打翻了不是糟糕?我可不想感冒。”借口,打死也不承认自己睡癖有多么糟糕。 “再不然,我睡沙发好了。”他说着,当真坐起了身。 随风连忙把他推躺回去,“不用了,睡床就睡床吧。”他再谦让下去她就罪过了,好像她在欺负他一样。虽然她的确有那么点小霸道。 同一张床上睡,身边突然多了个陌生的男人,失眠是很正常的反应。 房间里的灯熄了,浅淡的月色从玻璃窗透了进来,将房里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清朗颜色。 随风翻了翻身,拥紧棉被睁着眼睛,静静看着一室的月光出神。 身后的人也动了动,她忍不住小声问:“罗新,你睡着了吗?” “没有。” “那我们说说话好不好?”怎么说都是他们的新婚夜,如此平静反而觉得怪怪的。 “说什么?”他问。 “找个比较有建设性的话题吧,多少为我们的新婚之夜留点纪念也好。” 身后的声音突然停了,很久都没出声。她困惑地翻身看究竟,发现他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在看。清朗的月色映得他的一双眼睛越发深邃幽沉。 “看什么?”她笑问。 “是不是觉得新婚夜就这样过去了,有点可惜?”他低声道,弯了弯嘴角。 她撇撇嘴,“好像是的耶。所以要你想个话题聊聊嘛。” 他嘴角的笑容渐深,突然长手一伸将她拉进怀里。 随风惊跳地抬手挡开两人的贴合,拧眉道:“刚才答应的事你想反悔吗?” “不,”他笑着,脸渐渐欺近,在封缄她气息的前一秒温柔喃道,“我只是为我们的新婚夜留下纪念,我只要一个吻而已。”她在意识迷离中才想起来,要留什么鬼纪念的建议根本是她这个猪头自己提出来的,自寻死路啊!敝不得别人了! 事实证明,当真一夜相安无事。 她挑的老公果然算个君子,除了把她拉在怀里轻轻吻了一下外,再没有任何逾矩的行动。 他把她放回她的那半边地盘,替她掖好被子,说了句“晚安”,然后翻身睡去。 她以为要一夜失眠,可在他那一声温柔的“晚安”下,她第一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沉沉睡过去,没来由就是觉得很踏实。 婚礼后的第三天他们就搬回了罗新自己的公寓,让她松了口气,也方便他上班。 在她的坚持下没去度蜜月。不客气地想想,新婚夜都没过,还要蜜月做什么?纯旅游吗?她怀疑一趟纯旅行下来,罗新就算是再有耐心的人也该被气得吐血了。还是不要。 翻翻日子,时间过得好快,转眼她搬进来已经半个月了。她跟罗新都有各自的房间,一天的见面时间不过是在早晚饭桌上。她在家闲来无事,开始研究起厨艺,就当照顾照顾罗新的胃好了,怎么说他对她也算很不错的。 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奋斗了两个小时,终于一切搞定。 随风边捶着胳膊边走到客厅坐下,抬眼看了下挂钟,六点十分,罗新应该快回来了。 起身到厨房倒了杯水,一出来就看到罗新在玄关换鞋。 “回来了?”她顺口招呼。 “今天在家忙什么?”他走过来坐下,将公事包放到茶几上。 “嘿嘿,忙着修炼成五星级大厨!”她大言不惭地宣布。 “你下厨做饭?”他很想不表现得那么愕然,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看不起我啊?”随风丢了茶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而稍微有点了解她的人都该知道,那是她要发脾气的前兆。 “我发誓,我这是满怀期待的表情,请不要误会。”罗新勉强收住笑认真地说。虽然知道誓不该乱发,尤其还是在睁着眼说瞎话。 “哼!”她警告地斜他一眼,“你给我去餐桌边等着,本小姐要让你大开眼界!” 撂下狠话,大小姐神气地进厨房端菜去了。 罗新也不担心,慢慢地踱步走到餐桌边坐下。反正他自己是医生,只要不是穿肠毒药吃了当场毙命,凭他的医术自己的小命总还是有救的。 四菜一汤,看颜色好像不是很可口的样子。 随风见对面的男人握着筷子发呆,半天没动静,于是吆喝道:“你别看它长得难看,所谓‘人不可貌相'',你一定不会以貌取物对不对?尝尝吧,不好看就肯定很好吃。” 罗新佩服地看她一眼,为什么不好看就会肯定好吃呢?也许根本不好看更不好吃。她的自信的确过人。 “我都很卖力地在劝你了,你到底要不要给我个面子?”她的脸色在转阴。 “好吧,我给。”他一副断腕的气势夹起一筷子番茄炒蛋送进嘴里。 “怎么样?”她一脸期待地眨着眼睛问。 罗新无比优雅地搁下筷子,叹了声气道:“如果你真的对我有意见就打我一顿吧,与其要我吃这些……呃,不太可口的东西,我选择让你打一顿更痛快。” 太打击人了!有他说的那么糟糕吗?她怎么都没觉得? “你……你……”她手打哆嗦,一脸受伤表情,“你”了半天才吼出一句,“你不吃拉倒!”也难怪,他当了二十九年金贵的大少爷,早该知道他的嘴巴刁得离谱。 罗新哈哈大笑,笑完了,捉住她还在那抖得像中风的手温声道:“逗你的,很好吃,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像你这样的身份,根本不会做饭,更别说还烧得这么好吃。” 随风怀疑地看他一眼,嗤声道:“又想唬我?”他敢点头就死定了! “句句真心。”他是识时务的俊杰一名。 “那就把菜全吃光,表示一下你的诚意吧。”她置身事外地开始放话。 四菜一汤,还都是那么大碗的分量,她未免也太看得起他的胃口了。 “好吧,我尽量。”他在心中叹息。了不起明天回医院多开点消化药备用,了不起吃多了撑昏过去,死不了人的。夏大小姐的面子很值钱,他挂着人家老公的名号,怎么都要捧个场才不会被她乱掌打死。 饭吃罢,随风在厨房里洗碗。 罗新跟过去靠在门边沉默了片刻,说道:“随风,爸爸要我们抽空回去吃顿饭。” 随风回头应一句:“好啊,你挑时间好了,反正我天天都有空。” “是回你父亲那边。”他低声为自己的话作注解。 洗碗的动作顿住了,静得只剩下“哗哗”的水流声。随风抓起一只脏盘子用力擦着,半天才回一句:“我不去。” “他总是你的父亲。你可以恨他,却不该剥夺他爱你的权利。” “你什么都不清楚,别妄下断语。”她低声斥。 “我只知道,他是一个孤单的老人,和你一样孤单。他也很努力想弥补自己的过失,也许你这辈子都无法原谅他,但他还是在拼命地努力着。”他是局外人,看得比她清楚。 “错了就是错了,怎么弥补都没有意义。如果我母亲没死,也许有一天恨可以慢慢淡化,但我母亲死了,被他亲手逼死的,所以除非他死,否则我不会原谅他,永远也不可能。” 她闭了下眼,说出最狠绝的话。已经分不清这是否是她真心话,但只要想起母亲,她就心疼得无法释怀,所以只能选择伤害别人来让自己不那么痛。 水龙头下水流哗哗淌着,很像她心里下起的那场无声而凄清的冷雨。伤痛也许可以学着逃避,但要她遗忘,像是生生将记忆从她心里剜去一角,对她来说未免太残忍。 身后有一片温暖的气息圈住了她,她没有挣扎。 他将她拥紧几分,叹息着问:“随风,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你真正释怀?到底要怎样你才能放过你自己?” 她眼角的泪蓦然滑落,止都止不住。他是了解她的,却和她一样始终不曾找到让她真正逃离心底那一处灰暗角落的方式,该怎么办?主动权真的有在她手中过吗? 第5章(1) 深夜有访客,正是某个本该包袱款款潜逃回老家的女人。 林嘉连电话都没打,忘了会不会打扰到人家夫妻的休息,鬼鬼祟祟敲开了随风家大门。 客厅里,随风端了杯热茶递到她手上,坐到她身边问:“这么晚了突然跑来,不会还是为了躲情债吧?” 林嘉还在那神游太虚,下意识地端起茶杯猛灌一口,当下被烫得跳起来,差点没把杯子给摔了,“要死了,这么烫!” 随风阻拦不及只能放放马后炮:“谁叫你掉了魂一样,刚泡的茶能不烫吗?”念归念,还是立刻到冰箱里倒了杯冰水给她。 林嘉接过去一阵海灌,灌完了用手扇风,嘴里抱怨道:“真是古有良言,人要倒霉,喝口水都塞牙!” 随风把她拉坐下来,问道:“这次到底又是为什么跑来,不是说要回老家待一段时间吗?” 林嘉一提这件事脸就苦了下来,“本来是要回去的,那也要走得成才行啊。那个死猪头居然来真的,你知道他多狠吗?居然真的把公司总部搬到这边来了。我为了躲他天天藏头缩尾去上班,他不好意思总往我们公司跑就天天上我家门口堵人。我快疯了,再耗下去肯定要得精神分裂。阿风,你收留我几天好不好,我最近都可怜死了,天天睡不好!” 看来她是真的被逼急了,才会一脸要哭的认真表情。可怜的林嘉! “好啊,你来好了,刚好我一个人住也挺闷的。”随风拍拍她的肩安抚。 林嘉困惑地抬头。一个人住?她老公不是人啊?她老公就在书房,亏她还敢喊得这么大声。 “我知道,你让我睡客厅就行了。” “发烧啊?有床不睡睡什么客厅?你来了当然跟我睡了!”随风古怪地看她一眼。 “那你老公睡哪啊?”她来了,抢了人家一家之主的地盘多不好意思。 “放心吧,我们各睡各的。”随风嘿嘿一笑。 “难道你们……不是吧?”林嘉张大了眼睛,一脸的不置信。 “就是你想的那样。”随风老实承认,嘻嘻一笑凑过去又道,“怎么样,我挑老公的眼光很不错吧,他什么事都很尊重我。”林嘉不以为然地嗤她:“你哪有什么眼光啊,不过就是狗屎运好点。” “林嘉小姐,瞧瞧你还有半点身为淑女的自觉吗?真不知道那个姓邢的男人看上了你什么?如果他知道阁下是如此粗人一个,一定逃都来不及。”她为那个看上她的男人哀悼。 “如果说几句粗话就能吓到他,我一定天天说送他几箩筐都没问题。遗憾的是我最泼妇的样子都没能吓到他,只能说我运气太背才会遇到一个牛脾气又霸道的猪!”好想大哭一场啊!随风遇到了一个风度脾气极佳的好男人,为什么她却这么倒霉? “别哀怨了,还是想想该怎么解决吧,总躲着也不是办法。” “我知道,先躲几天再说。”她要好好想想清楚,该怎样才能让那个男人明白,她对玩游戏一点兴趣都没有。 林嘉在随风家住到第四天的时候,那个叫邢浩的神通广大男人居然就找来了。 第一天来,随风给他开了门,林嘉躲在房间死都不出来。随风跟他闲聊了几句他就礼貌地道别离开了。 第二次来,林嘉打死不让她开门,说敢开就跟她绝交。看着那丫头挣扎的样子,她只好谨遵懿旨,隔着门板对邢浩先生说抱歉。 邢浩还是天天来,常常站在窗下站很久才离开。林嘉沉默地靠在窗帘旁边,目光里闪着挣扎和渐深的动容。 如果不是真心喜欢,像邢浩那样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不必天天来为一个女人站岗吧?林嘉不说,但随风能明白她心里的担忧。林嘉老家在乡下,只能算小康人家,物质上存在的差距太大,所以她即使早就动心了,也不敢轻易把自己的幸福赌进去。 痴男怨女,这世上的感情有时候真的很捉弄人。 林嘉又站在窗边发呆了。今晚那个男人不知道为什么没来,也许是因为下雨的关系。 随风走过去,手搭到她的肩膀上,决定跟她认真谈谈。 “嘉嘉,你有想过也许邢浩这次是认真的吗?” 林嘉苦笑,“不敢想。” “我觉得他是个挺沉稳的人,也许曾经游戏过,不代表他就没有真心。” “风,你为什么要为他说话呢?你明知道我的心理防线已经很不坚固了。”只需要再一步,就是沦陷。 “我不想看到你痛苦。一生只接受一份感情的坚持其实也没多少意义,退一万步讲,你如何能保证自己选定的人就一定会陪你走到老?我跟贺文杰就是例子。”随风说着,眼底升起一抹哀恸的光。 “阿风……”林嘉伸手握住她。 “放心吧,我不否认还没完全忘记他,但已经没那么伤心了。如果有可能,我希望那个陪我一直走下去的人是罗新。” 林嘉没再说话,因为视线已经被窗下出现的熟悉身影吸引了去。 窗外的世界细雨飘飞,他没有打伞,静静地靠在车边仰望向这边。 “嘉嘉,让他上来吧,你们好好谈谈好不好?”随风看着不忍心,低声劝。 林嘉眼底闪过一丝晶莹,却仍是很坚持地清晰答道:“不。” “他爱站就让他站吧,我懒得管。”林嘉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床边,“我累了,先睡了。” 随风跟着坐到床边,叹气。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了,随风走过去开门,看到罗新站在外面,身后站着邢浩。 “你们……” “外面在下雨,我请邢先生进来坐坐。”罗新对她使了个眼色,随风点点头走出来,对邢浩笑了笑让他进去。 林嘉听到了动静,睁开眼望过来,在看到邢浩的脸后愣了愣,赌气地翻了个身把脸转过去。 轻声带上房门,随风与罗新相视而笑。已经不赶人了,是个好现象。看样子邢浩是要熬出头了吧,祝他好运。 随风跟在罗新身边往他的房间前进。 走了几步她就开始哀怨地叫道:“唉,今晚看来要睡客厅了。” 罗新停下脚步看她,怎会不知道她眼底闪动的贼光代表着什么。“别装了,我收留你。” “你收留我?又要同床共枕吗?你对自己的定力就那么有信心啊?”她不客气地糗他。 罗新忍不住摇头,叹道:“我更正,是把床让给你睡,这样可以吗罗太太?” “嘿嘿,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随风笑得毫不知惭愧二字怎写。 窗外仍然有细雨无声地飞落,房中熄了灯,一室黯淡颜色。 随风拥着棉被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了起来。 “罗新?你睡了吗?”她小声叫那个在沙发上将就的可怜男人。 “没有,不过快了。”他闷声咕哝一句。 “我睡不着。”她说得可怜兮兮的。 有人在叹气,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不过她猜他一定还在皱着眉揉太阳穴。那也没办法,谁让他娶了个麻烦精当太太,他只能认命,她是不会惭愧的。 “想聊什么,说吧。”罗新翻了个身坐起来。 随风拉开床头灯,下床穿上拖鞋走到他旁边坐下。 “你说嘉嘉跟邢浩会发展下去吗?”把空间留给他们,就不知道能不能谈出点突破性的进展来,但愿林嘉那女人不会三句不和又把人给撵出来。 “我刚才跟邢浩有过小小的交谈,我想他对林嘉是认真的。”罗新中肯地说出个人意见。 “是吗?我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你觉得人的真心能付出到几分?坚持又能走到多远?就算这一刻是认真的,也许下一秒就变了,感情其实是很飘渺的东西,不太值得相信。” 很小的时候,她看着母亲为父亲伤心,看着父亲的寡情,她已经觉得心寒。后来跟贺文杰在一起,她以为世上其实还有真心在,只不过母亲运气不好没遇上。但文杰也背叛了他们的感情,从那时候起,她拒绝相信任何人。罗新会闯进来,真的是她自己都不曾预料到的意外。 罗新转过视线看了看她,顿了顿才低声道:“你……是在说你跟贺文杰吗?” 随风震惊地抬眼,脸上的平和退去,“你连这个都知道?” “知道一点。”他笑,移开目光看向玻璃窗上水珠留下的班驳花纹,“我没有恶意,这点请你相信。” 随风嘲然一笑,作罢道:“算了,虽然不太光彩,毕竟都已经过去了。” 罗新突然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力道很轻,用很淡的声音问:“随风,是不是等你忘记了贺文杰,你才可以真正接受我?” “你希望得到我怎样的回答?”她低声问。被他握住的手暖暖的,一直透到心里去。 “你真心的回答。哪怕你要告诉我永远都忘不了贺文杰,至少该让我知道。” “罗新,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好?”她不答反问。 “喜欢了,所以就想对你好。“他轻吐出答案。真的是因为喜欢她,从很久以前。 “为什么喜欢?”这其实是她一直很想知道的问题。 “机缘巧合,遇上了,喜欢了,都是很平常的事。”他不着痕迹地选择避重就轻。 “好吧,算你答得还算动听,我接受。现在由我来回答你的问题了。”她转过脸与他对视,给了他一抹温暖的笑,认真说道,“我承认我的心里还有别人的影子,但我想跟你在一起。如果你不介意再等等,等我真正放开了,我们就在一起。” 她见他不说话,忍不住轻声问:“你肯等吗?还是……有点厌倦了?”千万别点头啊,否则……否则要他好看! 他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拥进怀里,低沉却清晰地道:“我会等,从来就没有迟疑过。” 生活平淡如水,悄无声息在身边滑过了一个月。 入了初秋,天气还是残存着一丝燥热。随风在家翻箱倒柜整理出一箱子旅行必备品,为两天后的出游做最后准备。 罗新的医院里组织了一场外出旅游,去另一个城市的海边度假。 原本她是不想去的,后来看着罗新很期待的样子还是答应了,就当补他们的新婚旅行吧,省得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一直在欺负他一样。 将最后一件衣服折好放进箱子里,关上箱盖扣好锁,随风转身到客厅里倒了杯水,懒散地躺到沙发上休息顺便发呆。 林嘉还是回老家去了,邢浩的革命征途尚有待奋斗,真叫人忍不住替他长叹一声。碰上一个死脑筋的女人,看来他必须要抱定红军长征的精神,慢慢耗吧。 可能是为了替出游腾出时间,罗新最近变得有点忙,常常不回来吃饭,回来得也很晚,有时候太晚了就在医院里睡。掰掰手指头算算,他好像已经三天没回来了,中间只打了一个电话回来,说院里有个学术会赶着开,他要留在医院看学术报告。 鲍寓太大,他不在,她倒真的开始觉得有点冷清了。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是个出游的好天气。 旅行社的大巴就停在医院前面的大停车场上。随风下了出租车,拖着大行李箱走过去。 罢走到车边,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迎了上来,边接过她的行李箱边道:“嫂子,行李交给我吧,你先上车坐。” 随风有些尴尬,人家叫她嫂子,她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那个……”她犹豫着该怎样问比较不会失礼。 年轻人大概是看出来了,连忙补充道:“我是罗院长的学弟,在婚礼上有见过面的,我叫迟恒远。” “哦,你好。”随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时间尚早,车上没几个人,见到她都热情地打招呼。 随风这次已经学乖了,尽避还是一个不认识,还是装得很友好地点头示意。不熟装熟,其实她也挺拿手的。 坐了十多分钟,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罗新早上接了个电话先走了,要她收拾好就过来,到了给他打电话。 看一眼车窗外碧蓝的晴空,没来由让人心情大好。反正已经到了,干脆直接进去找找他吧。 走下车,看到迟恒远正站在汽车后备箱那讲电话,她走了过去。 迟恒远看到她过来,三两句讲完电话,迎上来笑问:“嫂子,有什么事要帮忙吗?” 随风笑道:“你知不知道罗新现在在哪里,我想过去找他。” “我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他还在办公室。” “谢谢。” 今天才发现这间私立医院实在大得离谱,想逛个遍少不了得花个二三十分钟,相当的中看不实用。 一路问着人拐了好几个弯才找到位于医院最后面办公楼。 初秋的气温仍然炙人,一路走下来,随风已经热得满头大汗。刚想上楼,路过楼前花园的时候,她不期然看到罗新正坐在草坪的长椅上,身边还有一个剪着利落短发的女子。 很明显两人在聊天。罗新的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容,一派悠闲模样。而那名女子仅看侧影就知道是个美女,弯着嘴角在说话。两个人的关系看上去很融洽。 不知道为什么,仅凭女性天生的直觉她觉得两个人不会是什么亲戚之类的关系,如果是朋友,一定还是很好的那种。 她是该大大方方上去打招呼,还是置身事外等他们聊到不想聊? 思绪有一秒钟的挣扎,腿却已经下意识朝那边迈去。本来也是,她没事突然心虚个什么劲?总不会是——担心罗新爬墙吧?怎么可能!她才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罗新。”随风走过去,大方地笑着招呼。 原本正聊得投入的两个人同时回头。罗新看到是她,站起身笑问:“你怎么过来了?” 随风皱皱鼻子半真半假抱怨道:“我早就来了,在车上等你老半天都没见人影,所以就来兴师问罪了啊。”亲密的口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她自己并没察觉到。 罗新失笑。兴师问罪?看她那表情好像他真的犯了什么大罪过似的。越来越发现她有时候很孩子气。 “给你介绍一下,”他示意身边的短发美女,“何沁如,我的大学同学,刚从美国进修回来,现在是医院内科系的主任医生。” “你好。”随风礼貌地笑着打招呼。 “你好。”何沁如也牵了牵嘴角,看得出来那个笑容并不真心。 随风从来不是迟钝的人,怎会看不出来她眼底透着一抹敌意和探究。 啧,早该知道依罗新的条件身边不会缺少桃花运,那次她不是还亲眼见到一个女医生跟他表白?因为她挂着罗太太的名号,人家拿敌视的态度对她也无可厚非。那么她该给个什么表现比较合适?好像她有情敌了耶。 嗯,让她想想,小说里正妻面对情敌时该照着怎样的剧本走才比较不会让大家失望。破口大骂做一回疯婆子?不行,她的形象已经所剩无几了,多少还该留点。委委屈屈挂两行泪装可怜?呕!她没哭出来就先吐死了,要她扮柔弱她宁愿选择自杀更划算。再说了,眼前的阵仗还没到那分上嘛。 唉,突然觉得做人家太太好为难。 第5章(2) 她陷在自己的臆想中想得天花乱坠,已经呆了很长时间都没自觉。 罗新见她半天不吭声,担心地问:“随风,你哪里不舒服吗?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不舒服?啊!对嘛,真是个好借口! “天气好热,我觉得头晕。”她小声回一句,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加强说服力。 “大概是在太阳下晒太久了。”罗新伸手揽住她,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手帕替她擦汗,“先去我办公室休息一下吧,反正离出行的时间还早。” 唉,他可真是个挑不出半丝毛病的完美老公,害她想体验一下情海生波的机会都捞不着,遗憾。 “沁如,你先去车上吧,我已经叫恒远帮你把行李拿过去了。”罗新对身边一直沉默着的何沁如说道。 随风悄悄抬眼看了她一下,还不错嘛,至少没有把所有情绪都表现在脸上。她是个成熟的女人,扪心而论好像真的蛮优秀的。 “那我先过去了。”何沁如牵强地笑了下,转身走开了。 随风头搭在罗新肩上,忍不住咧嘴偷偷笑。至于为什么会突然笑得像个白痴,老实说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罗新低头看她一眼,刚好碰上她咧嘴的表情,于是担心道:“怎么了?表情那么痛苦,不会是胃又疼了吧?”他记得她犯胃疼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笨猪!她这是憋笑憋的好不好?他连哭笑都分不出来吗?她快忍不住要怀疑他是不是那种天天端杯茶坐在办公室里混日子的混仙医生了! 他们这支旅行团以年轻人居多。酒店定在离海边差不多一里路远的小镇上。 随风晕车,走到半路就开始昏昏欲睡。罗新一直在旁边很体贴地照顾着,看得隔壁座位上的一对小情侣打趣道:“早就说我们院长会是个很体贴的老公,当他太太真是幸福啊。” 幸不幸福她不知道,只知道有他在身边,她就觉得很踏实很安心。或者老天真的待她不薄吧,以为不会再碰得到真心,却不想在她二十五岁这一年,还是遇上了。 四个多小时后,目的地到了。下了车,罗新一路扶着她进房休息,安顿好她才赶着去跟酒店的经理沟通一些住宿细节问题。没办法,他挂着院长的身份自然不会轻松,偏偏从上车开始就一脸高兴的样子,古古怪怪的。 算了,懒得管他,头好晕,她还是蒙头好好睡一觉再说吧。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轻拍她的脸。 随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含混咕哝一句继续睡得天昏地暗。 “随风!醒醒!懊出去吃晚饭了。”罗新坐到床边低声说着。 “啪”的一声,被子里的人伸出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的手上。 “别吵……让我再睡会儿……” 罗新摇头,总算是见识到了罗太太的一点本质特性。睡姿已经没什么拯救余地了,偏偏睡品也这么糟糕。 “我好像记得某人曾说过很喜欢吃烧烤。外科的林医生烤肉技术堪称一绝,不过烤出来的肉好像已经被抢得差不多了。不知道现在去还能不能捞到最后一块尝尝,真要没了就只能吃泡面了。” 他也不拉她被子,气定神闲地在那儿丢出诱饵等某个贪吃的女人上钩。 丙然,下一秒“呼啦”一声被子被踢飞,原本还一派睡死拉倒状的女人从被窝里跳坐起来,眼睛亮晶晶地巴望着他谄媚道:“我要吃,你一定要让他们给我留点,我快饿死了!” “不是说还要再睡会儿吗?休息不好直接影响食欲,要不你就再多睡一会吧,我会记得给你留一份泡面带回来。”罗新整整表情说得一脸严肃。 “才不要!”她瞪他,抓住他的手催道,“哎呀别?嗦了,我知道大家都在等我们了对不对?所以赶快走吧,总不能太失礼了嘛!”开玩笑,泡面跟烧烤级别也差太远了点,当她傻啊。 随风跳下床套上鞋就要走,罗新拉住她把她押到卫生间,说道:“起码先洗个脸把头发梳一梳。车还有半个小时才开,大家决定去海边搞个篝火晚会。” 篝火晚会?随风一边刷牙一边撇嘴,不知道是哪路高人才会想出如此耍帅的老土点子。不过看在有东西可以吃,又有夜景可以看,她勉强承认自己其实还是有那么点期待的。可以的话把罗新拉去海边散散步培养一下感情也不错。 月华如水,海很平静,只偶尔迎着月色翻卷起一朵朵浅浪扑打向沙滩。 今晚来参加篝火晚会的都是些年轻人,又以情侣居多。 罗新跟随风坐后一班车过来,到的时候先来的那几对小情侣已经快手快脚把火堆生起来了,女孩子们都在忙着搭烤架铺塑料纸摆食物。 罗新去男孩子那边帮忙,随风则走到女孩子群里去看看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有一个女孩子正背对着她指挥着大家,看背影有点眼熟。随风走近一点,才发现原来是何沁如。因为没有坐同一辆车,加上她一路晕乎乎的,倒真把她给忘了。 啧,她的情敌。 “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随风走到她旁边笑着问。 何沁如见是她,目光闪了闪,勉强挤出一抹笑意,随口应道:“不用了,听罗新说你一路都在晕车,还是在旁边休息吧。累到了他的娇妻,我可没办法跟他交代。” 像是在半开着玩笑,语气里却分明有着不屑与嘲弄。娇妻吗?看她说那两个字时表情好像不怎么好啊。 还有罗新也真是。晕车又不是什么光荣事迹,有必要到处替她打广告吗?好像人家不知道她多“娇贵”似的。 “那好吧,你忙,我休息一下。”既然人家都把她视作了娇滴滴的大小姐,她没理由不卖力表现一下。何况她本来也不是多勤劳的人,刚好光明正大偷偷懒。 何沁如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居然连客气话都听不出来。外面都盛传夏随风是个吊儿郎当的草包小姐,现在看来真的没冤枉她。罗新实在是太傻了,才会娶这样的女人来委屈自己。 撇撇嘴,何小姐脸上的不屑又浓了几分。拨了拨头发转身走到前面布置去了,连声招呼都懒得再打。 看来何小姐瞧不起她呢!随风转身朝海滩边走去,嘴角扬起一抹不以为然的淡笑。 火渐渐燃得旺了起来,不远处也飘来阵阵烤肉的香味。所有人围成一圈,看着那个篝火晚会的倡议者迟恒远站在圈中央抱吉他唱着情歌。 随风看着他皱着眉低吼的痛苦表情忍不住想笑,推了推身边的罗新低声道:“我一直在好奇是哪路高手才会想出如此耍帅的好点子,原来是他。你这个学弟真有趣。” 罗新也压低了声音笑着解释道:“跟你透露一件八卦。恒远那小子喜欢沁如,才会想出这个点子,打算趁这趟旅行找个机会表白。” 不会吧?原来还有这层纠缠。随风偷偷看了眼身边那个笑得温雅的男人,不免怀疑他的从容到底是因为坦然还是根本就是城府太深。何沁如明明喜欢他,她这个才见第二面的人都瞧出来了,就不信他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迟恒远一首歌唱完了,接着又要唱另一首,耍宝耍得相当得心应手。而何沁如的目光始终似有若无地飘向他们这边,看得随风心里多少漾起一丝不悦。一个罗太太的身份在她眼中看来实在没什么震慑力,她那样的眼神倒更像是被别人抢了老公一样。 迟恒远连唱了三首歌,唱到大家起哄说再唱就把他丢海里去,他才一脸委屈地抱着吉他坐回去。没坐到三分钟又站了起来,兴奋地建议道:“光聊天多没意思啊,不如我们跳舞吧,反正有吉他可以伴奏。月影、沙滩、海浪和温暖的火光,和自己喜欢的人相拥着翩然起舞,啧啧!多美好的夜晚啊!” 天!都不知道他还有当诗人的潜质。如此牙酸的话居然也能说得那么溜。 旁边的小李医生啐他:“你念咒啊?谁不知道你那点心思,自己想和某人跳舞就直说,一个大男人拐弯抹角丢死人了。”迟恒远飞去一记白眼,顺便用脚踢了一脚沙子当报复:“管好你自己家那位吧,多事!” 小李医生笑着躲开,啧声道:“瞧瞧,还不给说呢!” 众人哄笑,想必对迟恒远的那点心思都是知道一二的。 随风把头搭在罗新肩膀上,感慨道:“看来出来玩玩是对的,真好,像回到了读书那会儿,一个班的人围在一起唱歌跳舞,恣意挥洒青春。”大学四年算起来是她有生以来仅有的一段放松时光,虽然那时候她已经很少记起来什么叫快乐。 罗新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你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就多出来走走。” 大家闹归闹,对于跳舞的提议都还蛮附和的。 迟恒远把手里的吉他交到了另一个弹琴高手手里,他犹豫了下走向何沁如,而何沁如却先一步站起身,朝罗新这边走来。 “罗新,不介意请我跳支舞吧?”何沁如大方地伸过手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了片刻的安静,脸上表情各异,心里想的却是同一件事。何医生未免也太大方了点吧,人家太太就坐在旁边,第一支舞恐怕怎么也轮不到她。 迟恒远在后面愣愣地站了几秒,沉默地退了回去坐下,脸上的神色黯淡下来。 “怎么?担心我的舞技退步了?放心吧,虽然不敢夸口说还有当年的职业水准,跳一曲还不至于连累到你华尔兹王子声望的。”何沁如嫣然浅笑着,嘴里说着隐喻重重的话,手也没有撤回去的打算。 所有人都在看,看素来沉稳从容的罗院长怎样化解这尖锐紧张的一刻。 罗新笑了笑,不愠不火地道:“随风身体不太舒服,非要靠着我才坐得住,否则就吵着要回去,真拿她没办法。”不着边际的话却足以表明他的态度。他有身体不适的妻子要照顾,分不开身。 随风很倒霉地被口水呛了一下。这死人,拿她当挡箭牌不说,还把她塑造成一个任性又娇气的大小姐,为她早就所剩无几的个人形象再蒙一层厚灰。 众人松了口气。就是说嘛,罗院长是那样体贴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抛开妻子跟另一个女人跳舞呢?何医生真是有点小饼分哦。 何沁如还杵在那,看得随风都忍不住替她尴尬起来。唉,一支舞而已,她大方一点好了,把老公借她。反正她也没看过罗新跳舞会是什么样子。华尔兹王子,听起来挺煽情的。 “我已经好多了,既然何医生那么给你面子,老公你就去跳吧,我也想看。”一声“老公”很顺口地叫了出来,感觉还不错。 罗新没动,转过脸沉默地看她一眼。 什么态度嘛,让他跳个舞又不是要他的命,干吗那么小气,她都比他大方多了。 “去吧去吧,好好跳,别丢我的脸啊。”她推着他站起来。 罗新在她的推怂下站起身,看一眼何沁如坚持的表情,礼貌地笑了笑牵起她的手往中央走去。 随风的心蓦地滑过一声“咯噔”细响。那声细响在看着他们拥紧的身影时慢慢地在心底扩大漾开,泛起一阵又一阵的酸潮。 心居然不受控地逐渐收缩揪紧,难道是——她吃醋了? 篝火越烧越旺,嬉笑声吉他声仍在继续着,一派热闹景象。 明明是自己把人借出去的,看着他们两个亲密地拥在一起她却没来由觉得心烦。 舞曲仿佛很长,跳了很久都没跳完。随风拨了拨头发避开视线,起身走到另一边放食物的地方扳开一听啤酒灌饮起来。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流进胃里,冷得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她也知道自己是那种很不怕死的人,胃经过那次住院之后一直不太好,结了婚之后罗新更是不胜其烦地紧迫盯人,酒星都不让她沾。老实说,她也好久都没有想灌酒的念头了,今晚的烦躁来得太突然,就像她心底泛起的那阵酸楚一样,全都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在她开始慢慢喜欢上罗新的时候,出现了一个何沁如,也许以后还会有别人。到今天她都不太明白罗新为什么会那么没缘由地对她好,如果某一天他要把这份温柔收回去,那她恐怕真的要万劫不复了吧?她再也没勇气去经受第二次的背叛。 好可怕的想法,惊得她又是一阵轻颤。 手里的易拉罐被人取走了,她回头,看到的是罗新纠结的眉心。 “不许骂人!”她先开口为强,看着他沉郁的脸色心虚地嘿笑道,“呵呵,好不容易偷喝了一小口,还是被你发现了,运气真背。” “为什么又喝酒?”他沉色问道。 什么为什么?喝酒还需要讲个子丑寅卯来吗?“我口渴。”她顺口瞎掰一句。 “果汁饮料多的是。”他显然对她的答案很有意见。 “你真?嗦,非要我承认错误是吧?好吧,我认错,是我自己太久没喝酒了,看了手痒嘴馋,所以就喝了。喝都喝了,你真想骂就骂吧,顶多我不顶嘴好了。”她撇撇嘴一脸乖顺模样。 罗新叹了声气,扶住她的肩问:“随风,你到什么时候才会不再这么任性?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为什么总是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 随风抬头看了看他,老实地闭着嘴不说话。理亏嘛,没办法。 他又低叹了声气,把她拉进怀里。 “就算是为了我也好,请你珍惜一下自己的身体好吗?” 耳边是翻涌不息的海涛声,他的一声低语夹在浪声里仍是很清晰地印进了她的心底去。 一行人在海边一直闹到很晚才回去。 随风一上车就直抱怨着眼皮睁不开了,也不管罗新还在为她刚才喝酒的事生着气,拉着他的胳膊就靠了上去,然后三分钟之内睡死过去,顺带流了一片口水给他的外套当纪念。 罗新看着她孩子气的睡脸,再大的不满也只能叹气告饶。将她往怀里拉了拉让她睡得更舒服一点,小心翼翼月兑了外套替她盖上。 他们之间正一步步走向好的方向,她已经很少一个人沉默着想心思,酒也几乎不沾了,越来越喜欢跟他斗嘴,越来越依赖他。今天她第一次叫了他一声老公,他听得很清楚,心里闪过一阵窃喜。也许不用再过多久她就可以真正敞开心来接受他了,他会继续耐心等待着。 第6章(1) 车开回酒店前的停车场停下。 罗新拍了拍随风的脸唤道:“醒醒,到酒店了。” 随风迷迷蒙蒙睁开眼,翻着眼皮看他一眼,咕哝道:“好累,手疼脚疼浑身疼,不想动。” 车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罗新看着她下巴一直往下点的样子忍不住摇头,半扶着她站起来,妥协道:“好吧,真不想走,我抱你进去。”反正有她在旁边,他所谓的领导尊严只能暂时靠边站。 随风打了个激灵,连忙站直了身子摇头,“不用了!虽然一路在你的鼎力帮忙下我的娇小姐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但我还是要挣扎一下,多少保留一丁点也是好的。” 罗新不以为然,“老公抱老婆,天经地义有什么好别扭的?” 呵!他那声老婆叫得也挺顺口的嘛。 不理他!她就是要为自己所剩无几的形象做一下垂死挣扎。 “真的不要我抱你进去吗?”他还在那逗她。 “顶多批准你贡献一只胳膊扶着我进去,其他就省省吧你!”她咧咧嘴瞪他,看到他捉弄的表情也知道他是在逗她玩。 “那走吧。”他笑着伸出一只手。 一进房间随风就往大床上一瘫,罗新站在床边劝道:“去洗个澡再睡。” 床上那个习惯拿任性拌饭吃的女人翻了个身背对他,一边抓枕头盖住脸一边咕哝一句:“睡够了再洗。”否则她说不定就会在浴室里睡死过去,到时候总不可能指望他进去救她吧? 五分钟后,床上的人已经闭紧了眼睛呼吸渐渐均匀。罗新看了只能摇头。 拉过薄被替她盖好,他刚想转身进浴室洗个澡,手机突然响了。怕吵醒随风,他走到窗边去接起来。 是何沁如。 “有事吗?”他问,声音里隐去了心底升起的淡淡不悦。 “想和你谈谈,可以出来一下吗?” “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他淡然地拒绝。 “新,你不觉得我们应该谈谈吗?我认为你还欠我一个解释。”何沁如很坚持,声音也失了先前的冷静。 罗新回头看了眼床上已经熟睡的人,沉默了片刻才道:“那好吧,在哪里见面?” “我在酒店前面的花园里等你。” “我五分钟之后过去。” 币断电话,他走到床边坐了片刻,轻手抚了抚那张埋在枕头里的秀气素颜。她孩子气的睡脸惹得他无声一笑。伸手拉熄床头的壁灯,又替她把被子往上牵了牵,才起身走了出去。 灯熄了,房中的月色越发清朗如水。门轻声合上的下一秒,随风拥着被子缓缓坐了起来。 夜已经深了,四周一片静寂,如练的月华照了下来,朦朦胧胧笼罩着一方黯淡的世界。 何沁如坐在花园的石条长椅上,双手环胸,遥遥望去在夜色里投下一抹纤细的剪影。 罗新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水泥路的另一头,顿住脚步看了这边好一会才缓步走过来。 何沁如看到他立刻站了起来,笑了笑道:“你来了?坐吧。” 罗新双手插进裤袋里,站着没动,淡淡拧了下眉,语气仍维持着风度,淡声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何沁如见他一副疏远冷淡的态度,心里的怨愤涌了上来,“新,我以为当初分开只是因为我们都不够成熟,所以我去了国外,想借分开让彼此多一些成长空间。可我没想到才两年而已,你居然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娶了另一个女人,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罗新淡淡扫了她一眼,提醒她:“沁如,当初先提出分手的人是你。” “你明知道我只是在跟你赌气啊!谁叫你着了魔一样天天惦记着夏随风,她根本都不认识你,你不觉得你的同情有点不值得吗?我知道你爱的人是我,可有哪个女人能忍受自己的男朋友关心一个不相干的人比关心自己还多。我走,是希望让你想想清楚,不是给了你背叛的机会!”何沁如抬高了声音,哆嗦着控诉。 罗新看着她摇了摇头,沉下神色道:“你错了。我们会分手正如你说的那样,已经出现了问题,你不肯解决而选择负气离开,那么今天你就没有了立场来指责我。至于和随风结婚,一开始或者像你说的那样,因为同情她。但到了后来,同情已经不知不觉转成了默默的喜欢,我很喜欢她,也会一直陪着她走下去。” “罗新,你好冷漠无情!”何沁如咬着牙挤出一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承认。更确切地说,只对我真正喜欢上的人,我才会付出全部的感情去照顾她包容她。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与其说是因为喜欢对方,倒不如承认是觉得对方合适才在一起。沁如,或者从一开始我就没有真正喜欢过你,而你回来找我也不过是想赌一口气。我知道你这两年里身边并不缺少追求的人,你也没有拒绝不是吗?”他的口气依然淡淡的,目光里却闪着深沉锐利的光。 何沁如微微一震,嗫嚅着想解释:“我……我只是一个人在国外太寂寞了。” “我不怪你,也没资格怪你。我会说出来不过是要你明白,我们分开了,我会爱上别人,而你也不是非我不可。”罗新淡然一笑,“大家好聚好散,毕竟还是多年的朋友。” “不!我不要做朋友,我爱的人是你,从来都没变过!十几年的感情竟然比不过你们加在一起不到几个月的相处,我不甘心!”何沁如声音软了下来,哽咽道,“新,你跟夏随风之间我一直看得很清楚,你只是在同情她,而她跟你结婚想必也只为找个依靠吧?谁都知道她跟她父亲不和,才会挑了你当冤大头!” “沁如!”罗新沉声喝住她,“随你怎么想都没关系,但我不允许你诋毁我罗新的太太!我跟随风之间是为感情结婚还是为利益结婚都是我们夫妻自己的事,不需要外人来指教什么,希望你端正自己的身份,可以吗?” 脸上的神色未动,他可以对外人掩饰得滴水不漏,但她的那句“为了找依靠才结婚”还是狠狠刺中了他。只不过,他一直努力着让自己不去计较不去正视,因为他始终相信随风总有一天会对他敞开心扉。 何沁如被他严厉的眼神震慑到,半天才低声泣道:“新,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并没有犯什么错不是吗?唯一的错就是做了你的女朋友。” 罗新看着她难过的样子,放软了声音扶住她的肩道:“沁如,你有很好的条件,一定会找到比我好的男人来全心全意对你。” “可是,十几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收就收得了的呢?”何沁如低泣着,将头抵进他的怀里。 罗新伸手想推开,看着她一脸的哀伤终是不太忍心,伸出的手改成了缓缓圈住她。 夜色还是那么深,深得人心里一阵透心底的寒凉。 远处的阴影角落,随风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静静地看着月光下相贴的两道身影,嘴角缓缓漾出一抹酸涩的淡笑。笑着笑着,在心底翻涌的揪痛涌上眼角,变成温热的水气无声滑落。 或者这世上真的不再有真心那东西,他说要照顾她一生一世,原来一生一世的路途走起来竟是这样的短暂。 凌晨两点钟了,随风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的夜色出神。 身后的开门声终于轻声响起,罗新走进来,抬头看到窗边的人影,连忙拉开灯唤道:“随风?怎么突然坐在那里?” 他问着,大步走过去。 随风换了个坐姿,抬头对他笑了笑,随口问:“你去哪儿了?” 他怔了下,回道:“睡不着,出去散了会儿步。” “是吗?”她收回视线投向窗外去,“我也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会睡不着。” “要不要替你冲杯牛女乃?”他坐到她旁边温声问。 “不要了,小孩子才老是喝牛女乃。”她懒懒地笑,把头靠到他的肩上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又问:“罗新,你会觉得我是个负担吗?”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你是我太太,不是负担。”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沉声更正她。 “外交辞令。呵呵,不过我爱听。”她挪动身体往他身上又靠了靠,“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你说。” “如果有一天你生我的气了,会抛开我不管吗?” “随风,你今晚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他隐隐觉出异样。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怎么可以反过来问我?做人要守秩序知道吗?别婆妈了,赶快回答!”她对着他的大手狠狠拍了一下。 “如果我生你的气会说出来,跟你沟通清楚把问题解决掉,不会抛开你不管的。” “那就好。自己说过的话要记住哦。”她笑着,闭上眼睛在他的身边渐渐睡去。 他答应了,希望他不会食言,希望他没有骗他。因为,她已经开始觉得不安了。 生活恢复了平静。 旅行回来后,随风每天在家还是无聊地看看书发发呆,时间到了就烧饭,偶尔出门逛逛。 林嘉还是没有回来,中间倒是一直在打电话给她,说邢浩有追到她老家那边,不过被她给轰走了,没再出现过。而她则很可怜地被父母压着一个又一个去相亲,算是把随风当初的老路走了一遍。 随风跟她互损起来毫不留情,但关于如何把相亲搞砸的高招倒是倾囊相授。 少了唯一的朋友在身边,心情仿佛更沉寂了。 电话在响,打断了她的思绪。随风趿着拖鞋走过去接起来。 “喂?” “随风,你赶快到医院来!”是罗新,语气是失了冷静的紧张。 “出什么事了吗?突然要我去医院做什么?” “是你爸爸,他心脏病发作,现在在抢救,你……要有心理准备。”他在那边小心地说。 “嗒”的一声,手里的话筒松落下去,吊在那里左右摇晃。 随风脸上的血色缓缓褪去,她愣了两秒哆嗦着捡起话筒搁回去,外套也忘了穿,趿着拖鞋拉开门急奔出去。 手术室外的走廊一片静默,静得仿佛一根针掉下去都能听见声响。 随风坐在长椅上,脸色苍白,手紧紧攥成拳,依然止不住由心底透出来的那份颤抖。 罗新伸出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从她坐下那刻起,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仍是没捂出一丝热度来。 她的肩上披着他的外套,几次因为她浑身打着颤而滑落下去。他沉默地一遍又一遍为她重新披好。 “手术中”的灯终于熄了,白色的门拉开,主治医生边走边摘下口罩,对他们摇了摇头。 随风愣在那儿仿佛站成了化石,没流泪也没任何情绪表情。 罗新扶住她僵硬挺直的身体,心疼地道:“你想哭就哭吧,别憋在心里。” 那个“哭”字刺中了她的神经,让她呆怔的表情裂开一线反应。她没有哭,只嗤嘲地喃喃道:“终于解月兑了,我们都解月兑了。” 死别,为她的任性划上了最后的句点。 “终于连唯一一个跟我有牵扯的亲人也死了,终于都把我抛弃了……”好狠心呵! 罗新将她紧紧拥进怀里,沉声安抚着:“随风,你还有我。” 手术室里先走出来一个护士,将门往两边拉开。滑动的担架床被推了出来,轱辘的滚动声像是轧在人的心上一样。 刺目的白布盖住了那张曾被她嘲视了十年的苍老容颜,车一寸寸推离她的视线,脑海里一片混沌,多年前的记忆再次碾过心头。 她的视线在渐渐模糊,身体也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双手紧紧揪住身边男人的衣襟,用最后的一丝意志喃喃吐出一句:“罗新,不要丢下我,千万不要……” 到这一刻,他,真的已经是她唯一仅有的一丝救赎和依靠了。 母亲跟父亲算是青梅竹马,十八岁那年就跟着父亲从乡下私奔来了这座城市。 案亲很要强,因为学历低没钱没背景,刚来的时候什么苦活都做过。后来跟人家学着看图纸偷学建筑方面的知识,再后来等生活稍有改善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单干,当包工头,价钱再低的活都接。他们那个年代,整个国家经济刚刚复苏,只要肯干,想成功其实很容易。 他一步步在成功,母亲仍然做着他身后的那个女人,勤劳沉默。他生意场上混得熟了,见识长了,野心也长了,母亲靠她的婉约和本分已经留不住他的脚步。 他们一直都没有结婚,母亲二十四岁那年怀了她,和父亲大吵了一架才把孩子留了下来,无名无分。 夏豪远二十八岁那年,随风三岁,她的父亲结婚了,娶了一家建筑公司的女老板当妻子。生意上互相利用,没有感情。 母亲太柔弱,或者是因为她的见识困住了她的脚步,父亲没赶她走,她就安安分分地待在一处不见光的角落里当了父亲的情人,还不是最得宠的那个。 随风十五岁之前,对父亲这个词一直很陌生,只知道那个常常几个月才出现一次的男人很讨厌,因为他是害母亲偷偷流泪的坏人。 十五岁那年夏天,她考完中考要升高中了。九月天,她开学第一天刚住进宿舍,一个电话传来的竟是母亲病危的噩耗。她疯了一样奔进医院,看到的是母亲弥留的苍白容颜。母亲那只瘦长的手抓住她,艰难地说:“随风,你爸爸肯认你了,你要听话,要好好活着。” 母亲沉默了十几年,在查出自己有子宫癌后坚持要父亲认他唯一的女儿,父亲犹豫拖延,母亲于是选择了自杀来逼父亲点了头。 从此,父亲这个词干干净净从随风心里被扫了出去。她发誓会恨他一辈子。 十五岁到十八岁那三年里,她被送进了孤儿院,夏豪远用这三年时间跟妻子离了婚,然后把她接回夏家。 在孤儿院里她认识了贺文杰,他温和体贴,知道了她的故事后,由同情渐渐变成了喜欢,一直很照顾她。她被接回夏家之后还常常回去,两个人的感情一直很好。 直到她二十岁那年,她赶去他读书的学校帮他过生日,却看到他跟一个女同学滚在床上。 年轻人谈感情多有变数很正常,但她不一样。从小看着母亲的悲剧长大,她从来都没打算去相信两性间的感情,贺文杰用他的温柔打开了她好不容易才开启的一颗心,却又残忍地亲手毁掉。那一刻她只想死去,想念母亲,想去那个没有伤害和挣扎的地方。 混乱的追逐中,贺文杰为了救她被飞弛的卡车撞飞了出去,没等到医院人就走了。甚至连一声她的原谅都等不及听。 是老天在耍她吧,惩罚她的任性,才会连一次说原谅的机会都不给她。贺文杰没听到她的原谅,父亲也没能听到。 不想醒,可还是要睁开眼来面对现实。 房间里亮着壁灯,温暖而宁静。随风一张脸缩在被子里,只留一双眼睛茫然地看着一室的昏黄颜色。 门把在转动,罗新端着托盘走进来。 “我没胃口。”她主动先开了口,将被子拉高把整张脸都蒙了进去。 罗新放下托盘坐到床边,把被子拉低,温声道:“不想吃,那我们说说话。” “也不想说话。”她孩子气地咕哝。 “随便说什么都好。随风,我害怕看到你沉默的样子,好像又把自己给封闭起来了。”他的眼底是沉重的担忧。 “罗新,人活着真的好累,我好想死。”她突然冷静地冒出一句。 “不许胡说。”他低斥,牢牢握住她的肩膀,“难道这个世上就真的一点值得你留恋的东西都没有了吗?那我呢?”他一直一直在努力着,她却当着他的面说出如此叫他气结的话来,成心想把他气死吗? 第6章(2) 随风没再开口,闪动的眼眸定定与他漾着愠怒的眸光纠缠。突然,她伸手握住他搭在她肩上的大手,猛一使力将他拉跌进怀里。 罗新没留意中就被拉跌在她身上,连忙撑着要坐起身,她的手却将他握得更紧,低哑却认真地说:“罗新,我是你的妻子。” 他的心里闪过片刻的昏眩,很快便拉回了理智。他知道她是因为寂寞因为不安,他也能感觉到她的心慌和伤心,所以这种时候他再动心也绝不能做伤害她的事。 “我说过,会等着你完全准备好,等多久都没关系。但肯定不会是在这个非常时刻,我不会做那么混蛋的事。”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掰开,撤身坐了回去。 “如果我说我不在乎呢?”她轻声问。已经分不出心底的那份激荡是因为不安还是坦然。不安,是因为她想抓住这个唯一还在她身边的男人,选择用献身这种最笨的方法。坦然,是因为她的心里早就有他在,跟他在一起是很自然的事,何况他还是她的丈夫。 他笑,有些无奈,也有怜惜,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道:“可是,我在乎。我会等着你,你要对我有信心,不要觉得不安好吗?” 原来他早已经把她看得相当透彻,连她想拼命隐藏的不安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罗新……”她伸出手再次握住他的,小声问,“那么,你能给我个晚安吻吗?” 他愣了愣,点点头,缓缓倾身下去,温柔地封住了她微颤的气息。 林嘉终于在老家窝够了,懒懒散散拖着行李箱敲开了随风家的大门。 随风一边帮她把行李拿进房间,忍不住摇头,“看看你那形象,邋遢得像刚混完丐帮回来。” 林嘉不以为然,瘫倒在沙发里鬼叫:“休息了几个月才终于明白一件事,我这种人实在没有清闲混日子的命。”抓起茶几上的茶杯问,“是你的吧?是我就喝了。” 她跟随风从大学时起就是那种铁到衣服换着穿,吃东西可以从对方碗里互抢的好姐妹,不分彼此,当然早忘了卫生那两个字长什么德行。 见随风点头,林嘉就端着杯子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然后才又接着道:“当初要是知道我爹妈把我哄回去就是为了安排我相亲,我宁可死守在这里忍受一个男人的骚扰,一个人怎么说都好对付一点。” 随风从卧室里出来,拍拍她的肩装模作样感慨道:“当初我说你什么来着?放走了那么好的一个男人,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林嘉叹了声气,又被提起伤心事了,“教训证明,男人的甜言蜜语都是不可信的。当初说得那么坚定,被我赶了一次就退缩了。又或者是他厌倦了吧,反正他身边出色的女人多的是,没必要为一个不起眼的女人浪费时间不是吗?”说到这,她的眼底升起一抹嘲然。 “邢浩没再找你吗?”随风看着她黯淡的样子,表情转了认真。 “那次在我老家被我赶走之后就没再出现过。”林嘉垂下眼睛。 “嘉嘉……”随风握住她的手。 “也好,至少证明我当初的坚持是对的,起码还没完全把自己给赔进去。”林嘉故作释然地笑了笑。 沉默了好一会,她又抬头看向随风道:“风,这个世上能碰到一份真心真的很不容易,所以你一定要珍惜身边的人,别总是欺负罗新。” 随风无辜地眨眨眼,“我哪有欺负他?他不欺负我就好的了。”这种严重颠倒是非的话也只有夏大小姐说得出口,还一点都不觉得惭愧。 “你少来了,我会不知道你吗?老实说就凭你们家罗新的条件,在外面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抢着要倒贴,你要是再一副漫不经心的死相,当心哪天他真的被人拐走了,你就哭去吧。”林嘉不客气地打击她。 “抢走了大不了就跟你一样再捞个单身贵族当当好了,反正有你陪着我嘛。”某人还在那大言不惭嘴巴硬得很。 “懒得理你,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女人!”林嘉翻了个白眼拒绝再跟她浪费口水,抱起沙发上的靠垫斜躺下去,“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困死了,我要先睡一会。你忙晚饭去吧,我要吃番茄炒蛋。”站在人家的地盘上居然也敢如此大方地吆喝着女主人点起菜来。 随风顺手一巴掌拍过去,“要睡去房里睡,躺在这里难看死了。” 林嘉被她念得头晕,苦着脸晃晃悠悠进房间睡大头觉去了。 随风看一眼客厅的挂钟,时间还早,刚好可以去超市买点菜。 随风刚走出小区大门,没想到会碰到何沁如。 “我想和你谈谈。”何沁如沉着脸,也不拐弯抹角。 随风愣了一秒,笑道:“我要出去买点东西,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先去我家坐一下。” “不用了,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下,不会占用你很长时间。”何沁如很坚持的样子。 “那好吧。”人家找上门来,不管有什么事,她总不能表现得太失礼。 傍晚时分,咖啡馆里的人还不多,她们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你……”随风还想表现一下友好。 “我也懒得废话,就直说了。”何沁如打断她。 随风皱了下眉,点头道:“好,你说。” 于是何沁如开始跟她讲故事,讲关于很多年前她和罗新的交往,关于罗新遇到一个小泵娘后变心的事。那个小泵娘竟然就是她。 十五岁,随风母亲过世,那一年罗新十九岁,刚考上医学院,在家里的医院实习。夏夜的医院走廊,他看到一个小泵娘孤单地坐在地上默默地流眼泪,那时候他同情她,走过去想安慰她,伸出去的手却被她抓住了,狠狠咬了一口,鲜血直流,到现在还有一处浅色的疤。 二十岁,那场车祸后贺文杰被推进医院,他又遇到了她,这个时候的她已经连哭都不会了,只是空洞着一双眼睛瘫坐在医院的病床边,人已经走了,她却坐了几个小时不肯走。后来护士来拉她,拉不动。是他动的手,把她从病床边拉开。她终于在那一刻崩溃了,死死扒着床沿不放,对他又踢又打,直到昏死过去。 罗新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一直很关心她。关于她的身份不难查到,夏氏总裁的独生女,算起来跟罗家还是至交。 后来的五年时间,罗新一直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上默默看着她相亲,看着她一步步从悲伤里走出来,然后选择在她已经复原到差不多的时候出现。 那些只是客观的一段过往,说完了,何沁如突然抓住她的手软声道:“我家跟罗新家是世交,我们从高中时候就在一起了,说十几年的感情仅因为一份对你的同情就消失全无,你会相信吗?罗新不喜欢你,他只是同情你。而你在没有依靠的时候抓住他当救命草,他心软才没有拒绝你。同情跟喜欢是差很远的,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感受就把我们硬生生给拆开了,这对我和罗新都不公平,罗新也会很痛苦,你不能这么自私不是吗?” 原来这就是一切真相。早就隐约感觉到罗新对她的包容和体贴不会是几个月时间就建立起来的,原来他用同情的目光看了她那么久。 可是,是否就像何沁如说的,只是同情而已?应该是吧,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他没道理放弃优秀的何沁如来选择她,如此可笑的想法连想都不该想。 她知道自己很自私,从不曾隐瞒,以为这样自己就可以坦坦荡荡面对任何人。现在才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她到底有什么权利自私呢?凭什么以为罗新就该对她好,永远都不变?他跟何沁如之间有十几年的感情,多了一个她插在里面,好像真的很罪孽深重。 不管明天是什么样子,既然一切都被挑明出来,她也就没地方再可以退缩逃避了。 小区里的路灯亮了,随风拢紧外套低着头往家走。 罢走到楼道口的时候,跟大踏步走出来的罗新撞上了。 罗新一见到是她,脸上的焦惶神色才退了下去,扶住她的肩膀沉声问:“你去哪里了?林嘉说你五点钟就出了门,我打你电话才发现你没带手机,所以正要出来找你……” 他唠叨地说着,看得出来真的很紧张她。随风弯了弯嘴角,把脸埋进他温暖的怀里,疲倦地阖上眼道:“我好冷,你抱抱我好不好?” 罗新伸手将她圈进怀里,带着她上楼,一边劝道:“先回家再说,我去帮你放洗澡水,你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他觉察出了她的异样,不敢直接问,只好等着她情绪恢复了再跟她谈谈。 走上几级台阶,随风突然停下来道:“我有事想跟你说,我们出去找个地方谈谈吧。”家里有林嘉在不方便。 罗新看着她凝重的表情心里升起一丝不安,但仍是笑了笑道:“刚才邢浩过来,把林嘉接走了。” “是吗?”随风忍不住淡淡一笑。看来邢浩并没有放弃,希望林嘉比她幸运。 “那我们回家吧。”她又往他怀里靠了几分,手牢牢搀住他的胳膊,仿佛担心他把她丢开一样。 房间里一室昏黄灯光,很暖和。 随风缩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都没出声。 罗新倒了杯热水递给她,在她身边坐下。 “随风,你有什么事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沉默?”他低声问。 她没答话,而是突然坐起来抓住他的右胳膊,推高衣袖仔细巡视。不知道为什么,她凭直觉就认定是在右手。 丙然在离手腕七八厘米的地方,她找到了一块已经变成粉白色的牙齿印。 眼泪不受控地一颗颗滴下来,落在那一排被岁月淡化的伤疤上。 罗新微颤了下,轻声问:“你都知道了?” “我都想起来了。”她撒了个谎。 难怪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曾说了一句“还是这么任性”,这就是她任性的证据,在他手臂上留了十年。 “对不起,我一直都没跟你坦白。”他觉得抱歉,但不后悔。那段过往是她的伤处,如果有可能他情愿一辈子都不提出来。 随风缓缓坐回去,闭了下眼睛突然很冷静地问道:“罗新,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因为同情我?” 罗新淡淡蹙了下眉,试着跟她解释清楚:“我不否认一开始是,但从我决定正式介入你的生活时起,我就下决心要好好照顾你。”这当然已经不仅仅是同情所能支撑的感情了。 “是吗?”随风淡笑,“那我换一个问法。你是因为想照顾我才同意跟我结婚的对吗?” “因为想更好地照顾你,所以向你求婚,这有什么不对吗?”他觉得自己开始被绕进了一团渐渐混乱的线团里,线的源头在她手上,他不知道她到底想怎样来捋清这一团纠缠。 丙然,因为同情她所以想照顾她,也所以她向他提结婚的时候他没有拒绝,毕竟求婚由一个女孩子提出来也不容易,他不好撕她的面子。应该是这样吧? 他真的是一个无从挑剔的好人,为了一份同情,为了体贴她的任性,把自己的幸福都赔掉了。而她,就像何沁如说的,没有自私的权利,也不该再自私下去了。 “罗新,你有认真去想过我们的婚姻吗?两个没有经过太多相处和了解的人莫名其妙就结婚了,好像真的太草率了点。”她暗暗吸了口气,开始冷漠地说出口。 罗新眉头蹙得更紧了,下意识去握她的手,被她躲开了。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是不是谁跟你说了什么?”她的反常来得太突然,他再傻也能感觉出来事情有异。 “没有。只是自己突然清醒过来,觉得这样糊里糊涂嫁人过日子很奇怪。”她往自己那边靠了靠,垂下眼睫涩然一笑,然后清晰地说道:“罗新,我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一直都没喜欢上过,嫁给你也是想找个依靠,这些你都知道的。现在我爸爸死了,留了一大笔遗产给我,我生活有了保障,想出国去看看,过自己真正想过的生活。而你,我知道你其实也有要好的红颜知己,等我们离婚了,你也可以去过你想过的生活。我们都祝福彼此吧。” 罗新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她微抽了口凉气。 “你在跟我谈分手?”他脸上是失了冷静的烦躁,声音里也隐隐透出怒火。 “是的。”她低声喃。 他一把摄住她的下巴逼她对视,牢牢盯住她的眼睛低吼:“看着我的眼睛,说个能说服我的理由出来!” 他不介意她心里还有别人,不在乎她还没有完全喜欢上他,他一直在等,却没想到等来的是她最任性的选择。 她想逼开视线,脸被他重新扳了回去,“不许逃避,我要你坦荡地看着我再说一次,如果你说得出口,我就成全你!”他被她气疯了,说出极不理智的话来。 深呼吸,她定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累了,你放我走吧,我不稀罕在你的同情下过活,我想追逐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的眸底闪动着灼人的火光,看了她很久终于松开了手,苦笑着道:“夏随风,你是这个世上最自私的女人。” 她将一滴一滴的眼泪憋落进心里,无所谓地笑了笑道:“我承认。但我相信你也不是少了我就不能活。何沁如是个不错的女人,你不该再辜负人家了。” 他冷笑,缓缓站了起来,声音听起来已经多了一份疏离空远:“多谢你还记得替我操心,如果这就是你觉得最好的选择,那么,我成全你,如你所愿,我走。” 脚步声多了一丝凌乱仓促,门被大力地拉开又被重重合上了。“砰”的一声重响中,沙发里的女人缓缓瘫坐到地上去,蜷缩着身体将脸埋藏起来。 好冷,终于还是转回了原点。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只一直觉得很冷一直发着抖,想借那一丝颤动来释放心底最绝望的冰凉。 她不安,怕只靠同情支撑的感情走不远。她也觉得自己不可以再自私地霸占着他的同情,宁愿在自己还能掌控的时候潇洒地分手,将伤害降到最低。可是心痛远比预想中来得多,她这样任性地为两人之间的明天做出选择,真的没有错吗? 第7章(1) 罗新已经有整整一个星期没回来过了。空荡的公寓,她很努力想让自己过得释然一些,可抬眼望去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心在一点一点下沉,寂寞得让她快要不能呼吸。还好,林嘉来了。 林嘉跟邢浩还是僵在那里,一直持续着追躲的游戏。林嘉心情也很糟糕,但仍是那么固执,不肯接受一份她觉得不安的感情。老天真是爱捉弄人,让两个难姐难妹在感情路上都走得那么不顺。 林嘉劝过她,认为她的担心实在没什么道理。她不能单凭自己的感觉就决定跟罗新之间该怎样走下去,甚至连罗新对她是不是完全出自同情,她都逃避着没去问清楚。就算要判彼此死刑,起码还要听听罗新的想法,那样才没有遗憾。 这一个星期来,随风也冷静了下来,不否认那晚因为受了何沁如一番话的刺激太冲动了。哪怕罗新当面承认对她的感情只是同情没有其他,她也该听他亲口说了才算数。 她真的太任性了,又冲动。过几天就是罗新的生日,她刚好借机会跟他好好谈谈。分开之后,她才有机会去意识到自己的在乎有多深。一直都是他在付出,她只是被动地接受,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现在想想,如果她也早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他的话,就该付出一些主动和努力。因为她不想和他分开,早就舍不得了。 今天是罗新的生日,是个秋朗气清的好天气,一起床就有满室阳光。 随风起了大早,用了一个上午时间搞大扫除。吃了中饭就出门去超市买了很多菜,打算一切弄好了,去趟医院给罗新一个惊喜。 那天晚上一定把他气惨了,现在想想她真的够任性。好吧,她会很诚恳地向他道歉,被他骂到臭头都不会还嘴,再坐一桌子菜当赔礼,这样总成了吧。 林嘉被她赶回自己家去了。道歉也好二人世界也好,总不可能留一个几千瓦的大灯泡在场臂摩吧?林嘉糗归糗,还是很识趣地收拾了包袱走人。当然没少骂她神经,才会一会儿任性地把人轰走了,现在又没事人一样来把人哄回来。罗新真可怜,摊上这么个女人来将就。 唠叨归唠叨,随风还是拎着林嘉的行李把她送上出租车才回来。 阳光很好,让人的心情跟着也好起来。抛开了所谓的不安和纠缠,生活其实也可以活得很恣意很轻松不是吗?为难自己为难喜欢的人都是很傻的事。 出租车在医院前的路边停了下来。 随风付了车费下车,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罗新,是我。”她口气随意地说着,仿佛一个多星期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罗新在那边愣了片刻,但还是温声应:“随风,有什么事吗?” 一个多星期没见了,他们的关系一直僵在那儿。他心烦,但一时也想不出解决的方法,没想到她会先打电话过来。 “你现在在哪?下班了吗?”她轻快地问,沿着医院院墙往大门口走去。 罗新似乎顿了下,然后低声道:“我还没下班,晚上医院里还有个会要开。” “是吗?”随风淡淡皱了下眉,脚步也停了下来。 “你有什么事可以在电话里说。”他见她半天没说话,按下心里的激动情绪淡声说道。 “我……算了,你先忙吧,我回头再打给你。”他有工作要忙,她可以等他。 “那……”他犹豫了下,淡声道别,“再见。” 她会主动找他想必是有事吧。她任性,他被气糊涂了才会也跟着赌气像个小孩子。他们之间需要沟通,等他忙完了手上的事就回去和她好好谈谈。 “再见。”才一个星期没见,语气已经生疏得让人觉得不安,不是个好现象。等他回去,她一定要和他好好谈,把心结都解开,告诉他,她以为自己还没有喜欢上他,其实她错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医院的大霓虹招牌在夜色里闪着单调的红色光芒。身边是马路,车来车往,下班的人潮一波波从眼前走过,其中不乏手拉手甜蜜相拥的小情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也变得这么敏感起来,眼光老往人家一对对情侣身上瞄,偶尔心里还飘出几丝感慨的情绪来应应景,好丢脸。 叹气转身,还是先回家吧。把菜再热一热,蛋糕摆好蜡烛插上,等着她的老公回家。 转身往回走,天气不错,她决定走一段路当散步。 懒散地迈着步子沿着人行道走,她一时玩心大起,低下头有一搭没一搭数起脚下的方砖来。因为低着头忘了看路,她不小心被迎面来的人撞了一下,好不容易捞回视线,不期然间眼角余光瞄到身边车道上有一辆眼熟的黑色跑车开了过去。 那车她天天坐熟到不行,驾驶座上那个笑容优游的男人不巧正是她的老公。不是说有会要开,开到车上来了?副驾驶上的那个巧笑嫣然的女人她也是熟到不行,是何沁如。 车开到路口刚好遇上红灯,缓缓停了下来。随风不死心地追奔上前几步,隔着绿化带很仔细很认真将车里的人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并没眼花。虽然她很希望是自己出现了幻视。 绿灯亮了,车身再次启动,加速,渐渐驶离了她的视线。 这一刻突然忘了该有什么反应,只知道心又在不受控地揪紧,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去,无边的冷寂又一次将她重重包裹起来。世界一片空茫,忘了来时路,也找不到离开的路。 甭单的时候,她总是觉得冷,很冷很冷,是那种椎心刺骨的冰凉。 她以为她回头就能为自己找到救赎,却忘了没有人有义务一定要等在那里承受她任性后的觉悟。这个世上,每个人原来都只是孤独的个体,错过了那个可以为自己承载寂寞的人,就无法再回头。 罗新,终于也放弃了她。心,好空。 “咯……”一声酒嗝在光线暗淡的房间里响起。 什么破酒,度数低得要死,又难喝。她都喝差不多一瓶了,脑子还是清醒得很。真不知道是自己酒量太好还是酒厂挂虚假广告,55度,依她看跟白开水也差不了多远。 仰着脖子倒空了酒瓶里的最后一滴酒,她顺手将空瓶扔了出去。酒瓶大概是砸到了某样家具,发出一声闷闷的碎响。 酒劲上来了,身体开始发热,她往落地窗的玻璃上蹭了蹭,想借那一片冰凉来抵退心底渐升的燥热。 是什么东西硌得腿不舒服,闭着眼睛抓起来,掀开眼皮扫一眼。是手机……手机,真是个好东西,想找人的时候少了它还真不行。 好像很晚了,她记得还没跟她亲爱的老公说生日快乐,真不应该。 翻开手机盖找到号码,拨过去。接通了,她懒懒地瘫倒在地毯上,不等对方开口就吃吃地笑道:“老公,生日快乐!” 罗新在那边一惊,低声唤:“随风?” 随风的笑声更大了,大着舌头表扬道:“不错,一猜就中。” 罗新听出了她声音的异样,紧张地问:“你现在在哪?是不是喝酒了?” 她还在笑,抱怨道:“真是的,老是这么聪明,会打击到你的笨老婆我的,就不会装一下猜不中吗?” “随风……”他慌声问,“告诉我你到底在哪,我马上过去!” “我在……”她迷迷糊糊差点月兑口答出来,赶紧打住道,“我干吗要告诉你啊?我打电话只是要跟你说声生日快乐,说完了我就要挂了。你要记得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哦,不可以诬赖我不关心你,那样我会内疚的!呵呵,晚安,我要睡了……” 她含混地嘀咕一大堆,发现嘴角的笑意不知怎么搞的就是止不住,笑得人好累啊。 “我真的要挂了哦……”她还在那唠叨着,突然惊诈地又道,“等等!我还有一件事要说,你一定要认真听哦,呵呵……” 她顿了很久,才一字一句说道:“罗新,我知道,终于连你也不要我了。” “随风!”罗新大惊,低吼道:“你在胡说什么?” “罗新,我好冷哦,都没有人肯来给我点温暖,我不敢再贪心,我只要一点点就好了。可是都没有人能给,再也没有人了……”她始终在笑,哆嗦着掐断电话,在黑暗中放任冰冷的眼泪无声滑落下来。 秋天的夜气已经转凉,房间铺着厚厚的地毯还是挡不住由地下渗出来的寒气。随风蜷缩着身子,曲着双腿靠坐在落地窗的玻璃旁边。 头好重,压得人一动也不想动。再让她坐一会吧,坐一会就好。 隐约中有推门声传来,她想回头,可是眼皮掀不开。算了,就算是进来打劫的她也没空理,只要别吵到她休息。 是谁伸出手将她搂进了怀里?熟悉的温度,还有一声熟悉到心悸的叹息。 当做是梦好了,她不介意放任自己沉沦。 她的身体动了动,在他怀里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偎上去。 “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你总这么任性,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罗新温柔地将她拥紧几分,下巴搭在她的头顶,无奈地低叹。 眼泪来得太突然,一颗又一颗,热烫的温度很快印湿了他的衣襟。 他将她从怀里拉起来,轻手为她拭掉眼泪,只能叹息。 是暗淡的夜色给了她勇气,又或者是酒精的关系,她张大眼睛灼然地盯视着他,用滚烫的掌心握住了他拭泪的大手。 黑暗放纵了太多暧昧,心跳声渐渐清晰,她闭上眼睛,主动贴封住了他错愕的气息。 理智还在身体里回旋,他喘息着将她推开,哑声劝戒:“你喝太多了。随风,我不想做让你后悔的事。” 她揪住他的衣襟阻止他理智的后退,贴近他的耳边清晰地说:“我没醉,心里清醒得很。而且我不后悔,因为……”她的唇角弯出一抹弧度,“我知道是你,早就知道了,不会再有别人。” 思绪在飘离,夜色也一寸一寸退出窗外去。视线在旋转,终于将她的世界转成一个完整的圆。 放纵也好,决然也好,至少他们之间,她不会后悔拥有这样一场迤逦的记忆。 事发的第二天,某个鸵鸟的女人就包袱收收潜逃了。 天亮的时候,罗新起床上班,她在床上拉高被子蒙着脸装睡。 罗新出门前,坐到床边静静看了她很久,伸手抚了抚她的脸才离开。她翻身睡着,眼皮直打颤,差点就装不下去了。 门合上的下一秒,她从床上翻坐起来,掀被子下床。洗漱完毕吃完他留在微波炉里的早餐,然后到卧室收拾几件简单的衣服,又找了张便签纸写了留言,弄好了一切淡然一笑,提着行李包拉开门离开。 留言是这样写的:分开一下吧,让我们可以认真想清楚什么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想再闹什么误会下去,因为好累,也很无聊。离开,是想让自己沉淀一下心情,也让你有机会看清楚自己的感情。等我发现我的心里已经完全装进了你,而你也不是因为同情才跟我在一起,到那时候如果你还愿意的话,我们就恋爱吧。 夕阳落了山,在天角边留下一片橘红的霞云。 青山碧水的环境,很适合挑来当鸵鸟的窝。 随风回“温心”已经快半个月了。院里的人手本来就很紧张,她一回来就光荣地被委以数职,光荣之余也够她头晕如斗大。 院里的孩子以八、九、十来岁的居多,正是那种想懂事懂得不多偏还要装懂一下的头疼年纪,相当的不好拐不好骗。 这半个月来她真的很忙,要负责跟一群小女生们联络感情,当她们的手工课老师。又要撇开形象陪一帮没大没小的男孩子疯,美其名曰是体育课老师,其实就是孩子头啦。 忙是忙,一整天过下来少不得腰酸背疼,但她觉得很快乐很轻松,心境也在一天开朗过一天,是个好现象。也许等她完全释然了,会去主动追求自己的幸福也不一定,她很期待那一天。 啊!又跑神了,忘了现在正处于跟某个小表头的“战斗”中。 一记反抽,橘黄色的小球险险从眼皮底下飞过,落到脚边,发出一串“嗒嗒嗒……”的声响。 随风探腰抄起乒乓球,大义凛然地教育对面的小表头道:“小子,你很没品哎,怎么可以趁我没注意偷袭?” 罢刚爬上十岁头的小男孩不以为然地咧咧嘴反驳:“球场如战场,会偷袭而且偷袭成功,说明我够聪明而对手太差劲。你自己要跑神,而且你是大人耶,输了球怎么可以赖我?”真正没球品的是她吧?当然这话不能当她面说,否则会被追杀的。随风心虚地眨眨眼睛,整整嗓子努力捞回点威严:“你这小表,打哪来的这么多歪理?不知道世上有''尊老''这两个字吗?我说一句你回我一堆,回头叫你们德育课老师到我这来忏悔!” 他才十岁哎,嘴巴怎么可以这么利,要她这个不太像前辈的前辈脸往哪搁? 小男孩还是一脸襥襥的样子,嗤道:“少来,那一堆歪理明明就是你教的,少拉我们德育老师当替罪的。还有,你说不过人家就想拿德育老师来威胁我,惭不惭愧啊?” 什……什么?她教的?她有教过这么有哲理的东西吗?为什么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快快给我报上来!”她手里转着球,突然露出一个奸奸的笑。 “你失忆啊?还是脑容量太少才会忘了我的名字?拜托,就算你突然变呆了,起码别自爆其短表现出来嘛,丢我的脸。”第n次意识到对面的小表是个不好惹的人物,嘴巴真毒,将来长大了还得了?她决定要跟他月兑离师徒关系装不认识他。 不理他,看球! 战火又起,可是才过了几招对面的小表突然停手了,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哎,你这胆小表不会是为了躲避情债才偷跑回来的吧?” 再次被口水狠呛一口。对面的仁兄真的只有十岁吗?情债?这是该出现在他这个年纪里的名词吗?教育失败啊,才会把他教成一副人小表大的德行。 “你欠扁的话就说一声,别拐弯抹角说这种让我想搓手扁人的话。”随风丢开球拍搓搓手,露出一个血腥的笑容。 小男孩压根不甩她,一副无可救药地对她摇摇头,“想扁我也要看看你有没那个时间。麻烦回头看看,情夫都追上门了,还是自求多福吧你!” 情夫?她是已婚人士了好不好,哪有那个时间跟闲心爬墙?顶多烦的时候把老公抓来骚扰一番而已。老公……老公!总不会是—— 她蓦地回过头去,心底竟升起一丝仓皇跟迫切。晚霞中那个向她缓步走来的挺拔身影不是她的老公还会是谁? “我……”已经不是逃跑的最佳时机,但她还想在第二时间里躲上一躲,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有人很不给面子地打断她想逃跑的可耻想法:“只有笨蛋才会在这个时候还想着跑。跑不掉了啦,别丢人了!” 咬牙切齿!“贺文遥,你这死小孩真的很不怕死哦。别以为我收山了就不会再打人,你皮痒的话我一点都不介意赏你两拳让你过过瘾!” “你还是省省口水留着去跟你的情夫解释吧,他的脸色看起来很不怎么样,我个人倒觉得你挨扁的可能性更大些。” 随风还想反驳回去,暗影已经移近,在她的身边驻足下来,挡去了她可怜的一点光线。 不回头装哑巴行吗?她真不想回头啊。唉! 大手搭上了她垮下去的肩膀,温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找了你很久。” 随风僵硬着面皮勉强扯出一个类似于笑的表情,干笑道:“那个……好久不见。” “我想和你谈谈。” 声音听起来并没有发火的趋势,她没胆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所以心里还是毛毛的。见鬼了,她做什么要心虚,又没干什么,呃,十恶不赦的坏事。拐了他的人根本算不上什么坏事不是吗?他也占到便宜了啊。 低头,沉默,半天都不痛快地给个反应。 罗新试探地又唤她一声:“随风?” 旁边的某个千瓦大灯泡看不下去了,指导他道:“哎呀这位老兄,对付她这种任性的女人就该强势一点,否则不耗个十年八载你是拐不到她进教堂的。” 罗新失笑。拐进教堂倒是不难,因为已经进去过了,没必要再来一次。不过有一句话说对了,她的任性真的常常叫人应对不及。要在一起要分手,甚至招呼不打一声跑掉,好像一直都是她说了算,他这个老公当得也太没权利了点。对面小子的建议也许可以考虑一下。 “臭小子,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随风恶声恶气警告道,还比了个杀头的手势吓唬人。 好吧,有人在用眼神赶人了,他是聪明的小孩,知道电灯炮要当得适可而止,否则真惹毛了某人,他会没好日子过。 “我饿死了,要去吃饭了。你们慢慢叙旧吧,叙一夜也不会有人有意见的。”挥挥手里的球拍,小表头闪人了。 “这孩子很机灵很可爱。”罗新笑了笑说道。 机灵,也许吧。可爱?那是那小子这辈子都别想捞到的优良品德。 “他是贺文杰的弟弟。” “是吗?”他颇为意外。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她躲到这里除了林嘉没告诉过任何人,林嘉受了她的警告应该不会出卖她才对。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拥着她往前行,“我找了很多地方,最后才想到了这里。” 事实证明他们的默契仍有待进步。 随风停下脚步,弯了弯嘴角轻快说道:“你来了,我们就好好谈谈吧。”躲了这么久,心已经渐渐平静下来。她想和他谈谈,开诚布公认认真真谈一次。 “好。”他笑,拥着她朝孤儿院外的幽静树道走去。 第7章(2) 太阳早就落了山,可是天气很好,四周一片清朗颜色。树间偶而有不知名的飞鸟飞过,留下几声清悦的鸣叫。 他们在一棵枝繁叶盛的梧桐树边停了下来。 “罗新,经过这半个月,你想清楚了吗?”随风斜靠在树干上,微笑着问。 “我没有花时间去想,因为早就想得很清楚了。”否则不会选择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甚至和她走进婚姻,他自认并不是一个冒失的人。 “何沁如说你们之间有十几年的感情,很深厚,是我比不了的。”她抬眼看他,表情转了严肃。 罗新淡淡蹙眉,“我跟沁如在一起,完全是因为刚好合适。合适的年纪合适的家庭背景,会成为男女朋友很正常,如果不是她也会是别人。我们从来都不是彼此认定的唯一。” “你这么说太冷情了点吧?”她斜睨他一眼,“她说她可是很爱你的。” “也许吧。但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我们是在一起过,却并没有走到最亲密的那一步,因为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我就知道她不是会和我走下去的那个人。” 看在他很严肃地在解释,好吧,相信他了。原本她也就没多怀疑,既然喜欢了就该学着相信对方嘛,这么简单的道理如果她不懂的话好像很丢脸。 一审完毕,改下一个问题吧。 “我知道,你是因为同情我才会娶我,甚至连结婚的提议也是我提出来的。”她努力将表情控制在哀伤的范围,拉下脸装可怜原来这么辛苦。 “我也说过,一开始是因为同情才会注意到你,注意到了就慢慢变成了喜欢,这些都是很自然的事。至于结婚,如果不是真的喜欢,我想世上还没有傻到光靠同情就能跟一个不爱的女人过一辈子的人。就算在你眼中我这个老公如此愚钝,也不会钝到那么无药可救。” 他终于忍不住瞪了她一眼。深深感到认识她这么久还没被气死是多么让人骄傲的一件事。 爱她?他居然说爱她耶!谁来借个肩膀靠一下,前一句话还是喜欢,下一秒都转到“爱”上去了,好神速的进度啊!奇怪的是她听到后居然觉得有一丝贼贼的窃喜。 “随风,怎么不说话了?”某个女人问题才谈了一半又跑神了。罗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低声为她招魂。 随风的脸往后退了退,怕被他晃来晃去的五指山给晃晕了过去。握住他的手,她笑了笑,“现在该换我了。” 他已经坦呈了心迹,她也要礼尚往来一下才比较合规矩是吧? “你知道吗?文杰死后,我一直很担心文遥会恨我,恨我害死了他大哥。可是他从来都没恨过我,还跟我很亲,所以我心里的包袱也慢慢随着时间淡化了。”她轻快地笑,顿了顿又道,“我已经渐渐学着释然,学着让自己往光明的地方看去。再给我一段时间吧,等我真正准备好了,我们正式谈场恋爱好不好?” 说完了,她偷偷看他的表情。啊!又皱眉,损坏了他原本还过得去的好容貌。 “你还没准备好吗?”他觉得郁闷,她到底还在准备什么呢?接受他是这么为难的一件事吗?她打算什么时候才肯大方地让他熬出头。 “没啊,起码我要享受一下你的追求才算数。我们结婚结得那么仓促,你都没受到什么磨难就拐了个老婆进门,我觉得很亏。”她一本正经地说,看着他为难的样子,忍笑忍得肚子疼。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他在心里叹气,偏偏还不能表现出来。惹毛了她,他的日子会更不好过,他可不想再花十天半月去满世界找人了。 “很简单,让我走,然后你来追我。追到了,我们就在一起。”如此简单的问题也需要来问她吗?以为沉稳从容如他,什么事都是一把罩,现在看来她是太看得起他的情商了。 这次他连强忍都免了,直接对着她叹气。还要玩跑追的游戏,不累吗?她时间多没关系,他却不是游手好闲的命啊。 她见他不说话只叹气,挑眉问:“怎么?不乐意?” 他再次丢弃诚实品德脸不红气不喘地开始撒谎:“我是在想,让你觉得自己都没有被追求过,是我的失职,我会认真检讨的。” 她又不傻,怎会看不出他无奈的眼神代表什么。心境放开了,才发现她好像真的有那么点欠扁的特质,老是理直气壮地欺负他。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上去,嘴角的笑意无声地漾开来。这一刻,他在身边,她开始真正感觉到了温暖,不是因为他是她的救赎和依靠,而是因为他是她喜欢的人。 天色渐渐暗了,她有些不舍地站直了身子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他握住她的手把人拉了回来,嘴角的笑容依然温和,眼底却闪着精锐的类似于算计的光,“我有一个小要求要提。” “说吧。”她大方地恭候下文。 “为了替我的追求之路积蓄一些能量,我要从你这里讨点东西来,你不可以拒绝我。”他突然笑得好阴险。 “你要什么说好了,你是知道的,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大方……” “我要的,是这个——”温热的气息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自我吹捧。 老公向老婆讨一个吻,不为过吧。如果她能收起一副被雷劈到的表情闭上眼睛好好享受,那样就更完美了。 这一次她很大方地跟他交代了要去的地方。她说林嘉的老家有果园,现在刚好到了丰收的季节,两个女人优哉游哉地拉着手回乡下去了,散心兼混混日子。 罗新用了三天时间把手头上的事情交代给副院长,然后急匆匆地开着车往乡下赶。地方有点偏,还好他在路上遇到了某个跟他一样命苦的可怜男人——邢浩。 原来邢浩比他更可怜,都忙了大半年了,还是没拐到心上人的一颗芳心。听说这一次拒绝的理由很叫人郁闷,林嘉说她的爹娘不准她嫁一个有钱的都市男人,一来太远,二来将来万一被甩了没地方申诉。商量之下坚决要求女儿回老家找个本分人嫁。 如此一说,邢浩真的很委屈。有钱不是他的错,都市男人就不本分吗?他被一棍子打死了,怎能甘心。所以这次他抛开了一堆缠人的公事,发誓不把某个女人拐进教堂他就干脆在她老家那搭个棚过日子算了,看谁耗得过谁。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罗新跟邢浩这两个难兄难弟互相打气。罗新自认他家那位还好解决一点,了不起多花点耐心。邢浩也知道自己任务艰巨,恶狠狠地举起三根手指头发誓道:“我要再不把她摆平,就改跟她姓林算了!” 啧,好狠的誓言哪!为了把未来的老婆追上手,连祖宗给的姓都抛弃了。可是就没意识到他其实有那么点一相情愿吗?他肯改,人家林爹林妈还不见得肯收他这个儿子呢。 未来的幸福还是很渺茫啊!叹气。 宽敞的饭厅里摆着张大圆桌,桌边坐着四个人,一对老夫妻和两个俊朗的年轻男子。别误会,没有合家欢那一套,事实上眼前的阵仗用剑拔弩张来形容或者更合适一点。 一家之主威严地灌了口茶下去,咳一声沉声道:“是哪个不怕死的想追我女儿?” 旁边的一家之母不乐意了,美眸一翻飞来一记白眼。他是怎么做人家老父的,有这样形容自己女儿的吗?他们家嘉嘉可是文雅的淑女一名,这样说太不给她这个当娘的面子了。 林爸意识到自己失言,又咳了一声来掩饰尴尬。不耐烦地看了看对面的两个人,催道:“怎么还不回答,你们到底是哪个在打我宝贝女儿的主意?哎呀就别在那玩深沉了,早回答早……”超生。后面两个字在老婆大人的狠掐下自动消音。 邢浩偷偷跟罗新对望一眼,然后很自觉地举起手。他就是那个不怕死的家伙,他开始有点明白小嘉的性格是怎么来的了。 “哦。”林爸点点头,将视线转扫到罗新身上,“小子,那你是来干吗的?” 罗新优雅一笑,正要从容应答,旁边的林妈又插话了:“你这老头子,都说了一个是来找嘉嘉一个是来找小风的,瞧你那是什么记性!” 林爸用眼神抗议:老婆,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他记性是差点,又死不了人。 林妈翻了个白眼不理他。 审讯继续中。 林爸倒也干脆,突然从饭桌底下抄出一瓶白酒来,是二锅头,度数很高的那种。 “想追我们家两个女儿,先放倒了我这个当老子的再说!”哈哈,真是赚到了,既可以为难两个打他女儿主意的臭小子,又可以名正言顺地灌一回酒。向来管着他喝酒的老婆大人居然主动贡献了这瓶酒出来,他能不乐吗? 罗新还好,放不放倒他老人家,他的老婆都跑不掉。邢浩就惨多了,而且看他那眼神显然对放倒林爸没什么信心。老天保佑他吧! “伯父,可以要求换一种考验方式吗?”邢浩小声问,他的酒量真的不怎么样啊。 “想追我女儿没一斤也要八两的酒量,不然将来怎么陪我喝酒联络感情。”林爸显然没得商量。嘴里说着,酒瓶盖已经打开了,对着他们手边的空碗一人倒了满满一碗进去。 “不敢喝的就直接判出局!”林爸直接放话了。 可是这么满一碗烈酒灌下去,他怀疑他们还有小命去会佳人。 喝吗?邢浩又在跟罗新用眼神打暗号。 死就死吧!罗新悲壮地点了下头,豁出去了! 事实上到最后每人一海碗的酒只有林爸一个人喝了个精光。 邢浩喝了小半碗,大着舌头冲林爸摆摆手委屈地道:“你老人家要是真看不上我就把我轰出去吧,打死我也喝不下去了。”老婆重要,留下一条小命去跟老婆大人厮守下半辈子更重要。 罗新更严重,只喝了几口就板凳一推,捂着嘴跑到院子里吐去了。 林爸觉得好遗憾,活了大半辈子都没遇到对手,人生真是寂寞啊! 邢浩见罗新出去了半天没回来,踉跄着跟着走了出去。 林妈见终审结束,连忙劈手夺过林爸正往嘴里送的海碗,毫不留情地一手端酒碗一手端酒瓶,走到厨房里把剩下的酒送进了水池。 算了,林爸也没空委屈,还是整整衣服出去看戏比较重要。 乡下的夜很静谧,夜空辽远而清朗。半圆的月亮爬上了树梢,月旁几抹闲云衬着满天的朦胧颜色。 院子分成两处,两对小情侣正各居一边在那解决自己的终身大事。 而原本紧闭的大门也无声地被拉开了一条缝,两个为老不尊的爹妈探头探脑左看看右看看,两边的好戏都不想错过。 左边的花丛是邢浩占下的地盘。 酒力上来,邢浩弯着身子在那吐得天昏地暗,林嘉紧张地一边帮他拍背一边抱怨:“老爸也真是的,都跟他说了不许太为难你们,知道你没酒量居然还把你灌成这样,太没酒品了!” 女儿你说的这是人话吗?要拿乔的主意是你自己提出来的好不好?不孝女!林爸在门里面气得直瞪眼。林妈瞪他一眼示意他安静点。 邢浩吐了很久,差不多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光了,才吸了吸气站直身体道:“没事,吐完了舒服多了。” 林嘉握着他发凉的手心,心疼地责备道:“你这傻瓜,不会喝逞什么强啊?都告诉过你我老爸是一斤的酒量,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喝不下去不会赖掉点吗?” 耍赖好像是她的拿手绝活吧,他可学不来。 邢浩伸手将她拉进怀里,贴着她的耳边低声问:“其实你爸妈那一关我已经过了对吧?” 说什么?不明白。明白也要装做不明白,这么严肃的问题要靠他自己琢磨,想从她这里套答案,门都没有! “为什么不说话?”他问,脸又凑近了几分。 “你的问题太高深了,我在想答案啊。”她察觉到他的暧昧靠近,赶紧往后避了避。他该不会是想借醉酒占她便宜吧?她林嘉的便宜哪有那么好占的!胆子不小。 “嘉,我们结婚吧,嫁给我好不好?”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顺手将她拥紧了几分,防止她被吓到后又要像以前那样踹他一脚然后逃跑。 “瞧瞧,果然是酒灌多了,开始说胡话了。”她伸手模模他的额头,“头疼不疼?我去替你煮点醒酒汤好了。” 邢浩重重一叹,握住了她的手,无奈地低声道:“林嘉,你这个胆小表……” 言语已经不能表达他的无力感,所以他选择用行动来让她正视自己的心。轻手托起她的俏脸,深深吻了下去—— 主屋这边,两个偷窥中的人看到这一幕开始手忙脚乱。林爸低哮着要冲上去一脚踢飞那个吃他宝贝女儿豆腐的混蛋,林妈则一边笑眯眯地偷看一边用力扯住老公的胳膊,眼看扯不住就干脆飞去一脚把他踢回屋里忏悔。真是的,难得看一场如此精彩的大戏,敢杀风景的人死! 另一边的秋千架属于罗新跟随风的有情天地。 秋千是林嘉小时候玩的,原本已经荒废了。她们这次回来后,林爸怕她们无聊就弄了块厚木板重新搭了起来。闲来无事荡秋千是随风的最爱。 原本罗新是吐着跑出来的,可是此刻他的神志跟状态显然比邢浩好很多。原因很简单,他喝得比邢浩少,还很无耻地装醉,所以才能头不晕眼也没花地坐在老婆大人身边。 “你好奸诈,居然装醉酒,还一副吐得乱七八糟的样子害我担心。”随风伸出一只手指着他的鼻尖控诉。 罗新趁机握住她的手,狡辩道:“知道自己没酒量,当然要耍点小计策来避难。打肿脸充胖子是很傻的行为,你老公我这点智慧还是有的。” “你在暗示邢浩是傻瓜,回头我要告诉他去。”她咧咧嘴故意说得一脸严肃。 “那不是重点。”他呵笑,揽过她的肩头,脸渐渐欺近,“重点是你觉不觉对面那两个人吻得天昏地暗,很有那么点向我们示威的意思?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把面子挣回来呢?老婆大人?” 她侧身避开,一本正经地回道:“不觉得,我只知道你一身酒味熏死人了。还有,本小姐的便宜可不是随便占的!”推啊推,这死人,力气那么大,居然动都不动一下。 在被占了那么多次便宜之后才说这种话,她是不是太迟钝了点? “老婆,看在我千里迢迢追来的分上,你都不能给我个小小的奖励吗?”他再接再厉,继续诱哄。开玩笑,对面那两个名未正言未顺都能吻成那样,他可是她的正牌老公,为什么想亲一下老婆还得写申请打报告?不公平。 “就不要!”她显然是玩上瘾了,下巴抬得比天高。 好吧,耐心耗光了,他要动点小粗,她可不能怪他。邢浩用强的招数好像很有效,大好的经验摆在那儿,他没道理不借鉴一下。 “老婆,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他不动声色地开口。 “什么?”她漫不经心地应。 “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啊?”准备什么?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偏过脸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眸闪着幽深的光,看起来怪怪的。 “准备好接受我做那个陪你一辈子的人。”他很有耐心地提醒她。 原来是问这个。随风淡淡一笑,扬了扬眉梢笃定地道:“是的,我已经准备好了。” “是你亲口说已经准备好了的。”他笑,趁她被他笑容迷惑的空当,长手一伸将人带进了怀里。缓缓倾身下去,温柔地封缄住彼此的呼吸。 夜色渐深了,月亮悄悄躲进了淡淡的云层里。朦胧的光线下,秋千还在那轻轻地荡着,为相拥的人荡出一方温柔的天地。 好戏看罢,剩下的环节外人不宜多瞧,否则就真显得有点缺心眼了。 门内的一爹一妈偷偷模模地缩回脖子掩上大门。嗯,夜深了,该休息了。 —完— 后记 老实说,这个故事是有原形的。 因为是初学写文的关系,出来的构思大多离不开身边的真实故事。故事的原形是我的一个初中同学,她读书的时候有一个很要好的男朋友,后来出车祸去世了。算算到现在大概有五六年了吧,她还是一个人。她很漂亮,人也很不错,可是一直都没有再谈恋爱。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因为忘不了过去还是什么,偶尔看到她,就总是觉得她很寂寞,一个人在那寂寞着,也不与别人分担。 也许是爱幻想才美化了身边的故事,但因为有动容,所以就忍不住写了。嘿嘿,男主角算是本人很肖想的那种人,总是有着无边的温柔与包容。啊,请容我叹声气,现实里面好像没这么好的人吧?好打击人的现实啊! 总觉得感情不该是三五天就能建立起来的东西,而由同情转来的喜欢也很自然。不管是什么理由喜欢上了对方,只要是真诚的,来了,我们就勇敢接受。 因为现实里的故事叫人郁闷,所以刚开稿的时候真的有很努力地往轻松的方向写,可是写了几万字已经刹不住了,真的是一不小心没刹住啊,我要忏悔! 蚌人还是很喜欢轻松的故事,因为自己看了也会跟着淡淡一笑,可是故事已经出来了,我强烈在忏悔,但改不掉就是改不掉了,唉,只能拱手告饶。以前看到有作者说某某文原本不是自己要的风格,后来自己就变成了那样,当时还很不相信,现在我要献上十二万分诚恳来说一句:我信了。 郁闷的文,写得自己都头晕晕。最后还是祝福一下吧,希望生活里的主角能真正等来自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