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应无悔》 第1章(1) 夜,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夜幕下的人,却依旧一身黑衣,甚至,连面孔都用黑纱蒙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目,正似笑非笑地望着面前的人。 宅如昼,满室灯光。 黑衣人惬意地倚在软榻上,一身的轻松。 按理说,潜入别人的卧室,起码还是要有一丝怯意。更何况,还是江南响当当的布匹山庄庄主,肖绸万的卧室。 说起肖绸万,在武林中虽然不是武功卓绝之人,但却是公认的最富之人。 越是有钱的人,就越看重自己的生命。因为他们拥有的东西太多了。人一旦有了太多东西,就会有很多的不舍得。所以我们常说,越是有钱人越是小气。 肖绸万是个相当小气的人,他的府里,只有十几个家丁。 但是他却是相当看重自己的性命。光是贴身保镖就有十三个,每晚睡觉,屋外必定有人看守,甚至他的床前,亦有四人,站成一排。 所以,他相当安心。 可是,现在,夜已深,他却还没入睡。 非但没有入睡,反而还跪在地上,一脸惶恐。 他的面前,便是那把自己包得像粽子的黑衣人。他实在害怕。十三个保镖居然连一声都没吭,就被全部制服了。但他到底还是有些头脑的。他知道,面前的黑衣人,绝对不会杀他。一个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面目的人,自然不愿杀人。 可是,除此之外,他当真想不到,这人的目的。这才是他所害怕的。因为琢磨不透,反而教人害怕。这便是人的心理。 黑衣人的眼睛忽闪忽闪。他伸出右手,一颗鲜红的药丸顿时出现在肖绸万的面前。 “给你两个选择:一,吃下去,大家相安无事。二,不吃,我宰了你。” 肖绸万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他吞了口口水,盯着黑衣人手中的药丸。 他当然应该选择后者。好汉不吃眼前亏嘛。 他自然是把自己当作好汉的,于是缓缓伸出手去拿。黑衣人却突然将手缩回,同时站起,一脚踹向肖绸万。 “啊!”肖绸万痛得大叫一声。 黑衣人右手轻轻一弹,药丸便顺顺当当地落入了他的喉中。 “对不起啊。这世上说谎的人太多了。我得亲眼看到你把药丸吃了,才放心。”黑衣人若无其事地望着肖绸万道。肖绸万被呛着,不停地咳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太小气。”黑衣人淡淡说道。 “啊呀。忘记了。”黑衣人突然很惋惜轻呼出声,“三天之内,你要是找不到一个人的话,你就死定了。” 肖绸万顿时恐惧地望着面前的人,“你不是说我吃了那药丸的话,就相安无事了吗?” 黑衣人点点头道:“是啊。我不宰你了。你要是三天之内找不到那个人,就是你自己找死。跟我没关系啊。” 肖绸万的脸简直比哭还要难看,他望着黑衣人,惊恐道:“找、找、找谁?” 黑衣人的眼神顿时变得极其狡诈,“天下第一神医,夕、萧。” 烟柳繁华地,富贵温柔乡。 扬州。 牡丹园,天下第一名园,天下第一妓院。 闻者皆垂涎。 江湖中有这样一句话——“朝起醉梦乡,日度金银坊,夜眠牡丹园。人生若此,不限鸳鸯不羡仙。” 人生在世,莫不过“逍遥”二字。 所以,这世上便有了这三大销金窟:醉梦乡、金银坊、牡丹园。 扬州的牡丹园,便是江湖人梦寐中的夜眠之所。 牡丹园中的姑娘,清纯妖冶,环肥燕瘦,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只要是男人,都能在这找到自己喜爱的类型。 今日的头牌,已被人摘得。这人叫做沈星,万鸿钱庄少庄主。 虽然顶着少庄主的头衔,却已经大月复便便,发月兑三兮。但是这样的男人,来了牡丹园中三天,却成了最受欢迎的主儿,原因无他,金子使然。他这三天在这里花费的金子,已够买下一座城。 这倒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只要有钱,乞丐也能成大爷。 只是,花钱的人并不知道,他有钱的时候,把他当成神一般伺候的人,在当他没钱时,便会把他当狗一样,一脚踹开。因为这世上,并没有生来便喜欢伺候别人的人。 沈星当然不明白这个道理。牡丹园中姑娘的笑脸与顺贴,他只当是自己男人的魅力吸引了她们。因此这三天,他不光是身体上的享受,更是精神上的满足。一个人若是精神上得到了满足,便会想尽方法来维护这种满足。他更是如此。调空了自家名下所有的钱庄,只为了看到姑娘们满意的笑脸,只为满足自己的虚荣。 沉浸在享受中的人,并不会意识到,什么叫做倾家荡产。但是,牡丹园的老鸨却替他查得清清楚楚。 所以,今夜,当他挥家最后一百万两黄金,争抢到头牌之后,老鸨便换了脸色。 此时,罗帐高高挂起,床褥还未凉。 老鸨却已坐在了房内,气定神闲地品着茶。这牡丹园到底是个人间仙境。且不说那姑娘们个个国色天香,就连这老鸨亦是美丽得不可方物。 沈星却已经被赶下了床。昔日环在他身侧轻声细语的姑娘们早已换了脸色,将他的衣裳扔在他的身上,慢慢转了眼色,竟是极其轻蔑的神情。 沈星显然还不能适应这种转变。他慌慌忙忙地套了身中衣,便望着老鸨大声喝道:“老鸨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老鸨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望着他,嘴角泛着若有似无的笑,“今日便到此。沈公子该回了。” 沈星望着她,却冷笑起来,“牡丹园什么时候竟会赶人?” 老鸨望着他,笑出了声,“只要沈公子出得起钱,牡丹园自然温柔相待。” 沈星呆愣了半晌,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整个人的气焰,顿时消了许多。他吞了吞口水,望着老鸨道:“我当然是出得起钱的。你可知我们万鸿钱庄有多大吗?我们名下钱庄十七座……” “取不出钱来的,还叫钱庄吗?”老鸨微笑着打断他的话。她望着沈星几近抽搐的大脸,温柔地笑着,“沈公子,牡丹园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只要公子攒够了钱,依旧是我们牡丹园的贵客。” 沈星瞪大双眼,满目的愤怒,但是他却不能发作。 牡丹园,能成为三大销金窟之一,自然是惹不起的。他当然知道,牡丹园的主人,便是江湖闻之色变的水月宫宫主。 他若是有勇气,有担当,说不定还会大闹一场。但他偏偏既不勇敢,也没什么担当,甚至,是个窝囊废。 这种人,你若是相信他会卷土重来,简直是相信公猪会下崽一样荒谬。 但是,老鸨却依旧笑脸相迎。这就是她们的高明之处。世事无常,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永远不会错。 沈星快速穿好衣服,脸色青红一片,极其难看。 老鸨望着他,缓缓说道:“是哪家的爷,来牡丹园却进错了门?” 房梁上顿时跳下一个“黑”人来。说他黑,因为他将全身都用黑色包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 老鸨望着他,也不奇怪,依旧微笑着,“不知这位爷要寻哪位姑娘?” 黑衣人顿时指向沈星道:“他。” 老鸨点点头,笑道:“请便。” 黑衣人耸耸肩,望着沈星道:“走吧。” 沈星既恐惧又疑惑,他问黑衣人:“你是谁?” 黑衣人不说话,只是朝他挥了挥手,一股白色粉末便扑到了他的脸上。沈星顿时像个傀儡一样,双目无神,跟着他慢慢走了出去。 老鸨像是没有看到面前的人一样,任由他们走了出去。她缓缓端起桌上的茶,优雅地品着。眼角,一抹明亮的光芒。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话说,人间美景,莫过此二处。 杭州,西子湖。 湖上泛舟,美景尽收眼底,加上醉梦乡的好酒,享受也。 舟上二人,把酒言欢,逍遥自在。 “好酒。”白衣男子嘴角带笑,缓缓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他自然就是陈昊,江湖四大公子之一的文公子,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 “那是。醉梦乡主人特地留的,自然是酒中的极品了。”坐在他对面的青衣男子,畅快地笑道,“只是,好酒也要有人分享。约了你三次,总算空出时间来了,真是不易。” 青衣男子说话的时候,笑得更外明亮。但是这种笑容在外人眼中,却是玩世不恭的模样。 天下间,能与陈昊对酒当歌的人,能笑得如此没心没肺的人,除了夕萧,还能有谁? 陈昊不说话,只是微笑地再饮了一杯。 这便是成了亲的人和单身汉的区别。单身之人,相比而言,自是比较逍遥,但是有了家室,却是说不出的幸福。就像是浮萍靠了岸,落叶归了根,心底无尽的踏实,做任何事情,都不再是一个人。遇事可以找人商量,出行可以和人十指相扣,肩膀可以让人依靠,怀抱可以让人分享,睡梦中醒来,可以感觉到爱人规律的鼻息和沉稳的心跳。 这种感觉,没成婚的人,自然是不会理解的。 夕萧见他微笑,无奈地摇头。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陈昊的微笑。因为,他永远说服不了这种笑。 “你这些日子,倒是逍遥。喝着醉梦乡的酒,泛舟西湖,还能令天下最富有的人,为你掌舵。”陈昊淡淡笑道。话语中,分明含着打趣的成分。 夕萧嘴角笑意盎然。这位师兄,当真变了许多,居然学会与人玩笑了。 他看了看船头作船夫打扮的肖绸万一眼,心情突然大好。 “你可知我如何弄得这十坛好酒?” 陈昊微笑,“是肖绸万替你付的账?” 夕萧嘻嘻一笑,“自然是的。不然,我这么个懒鬼加穷鬼,从哪里弄来这么一大笔钱呢?” 陈昊笑道:“我猜他付账时候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夕萧哈哈笑道:“岂止难看,简直就像公鸡要去选美前,身上的毛被人拔光了一样。你没看到真是相当的可惜。”陈昊会心笑道:“看没看到无所谓,关键是能喝到铁公鸡的酒,已经相当惬意了。” 夕萧嘻嘻笑道:“不错。”仰头,又干了一杯。果真好酒。 第1章(2) “请问渔舟上的,可是天下第一神医,夕萧?” 岸边突然传来一阵喧嚣声。 夕萧喝酒正当畅快,突然听到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循声望去。 原来是万鸿钱庄庄主,沈云峰。在他身旁,还有个少年发福,发秃三兮的男子。他的眉心已呈现紫黑色,看来已中毒。 夕萧摇了摇头,对着陈昊无奈笑道:“这次居然是个穷困潦倒的人。” 陈昊望着岸上的男子,微微笑道:“听说万鸿钱庄少庄主三天败家。倒也是有些能耐的。” 沈云峰的老脸上,已经有了一些哀色。想他年少时,单凭一双手,吃了多少苦建立的庞大家业,本是他最值得骄傲的地方。但是现在,却被唯一的儿子,如此迅速地败倒。他心中的愤慨与哀伤,可想而知。 可是,偏偏又放不下心。不争气的儿子中了毒,他却又只能四处帮他寻医。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望着夕萧,抱拳道:“小儿愚钝,为奸人所害,中了奇毒,还望…” “奸人?”夕萧的眉微微蹙起。他冷笑一声,打断了沈云峰的话:“沈庄主既然说别人是奸人,那么必定认为自己是位极其高尚的人了?只可惜,高尚的人,却生了个败家子。” 陈昊在旁,缓缓笑着。他知道,师弟的反应有些奇怪了。 沈云峰望着夕萧,蹙紧了眉。他听得出来,夕萧的语气中满是奚落,可是他却不敢发作,只能忍受这般嘲弄。 夕萧看着他铁青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反而笑了,“你要我救他?” 沈云峰立即点头。 夕萧却道:“可我却有三不救。你不知?” 沈云峰的脸色立即变得有如白纸。他当然知道,天下第一神医,不死不救,没钱不救,看不顺眼不救。 儿还未到死的地步,家财已经败光,而且,知子莫若父,就自己儿子的这副尊容,又怎奢望夕萧看得顺眼。 所以,他才会与儿一道,前来拜会夕萧,就是希望夕萧可以看在身为父亲的一番苦心的分上,救沈星一命。 但是,现在他的心却沉到了海底。因为,他发觉夕萧并无半点要出手相救的意思。 丙然,夕萧缓缓笑道:“你既然知道,又何必来碰壁。”说完,也不再理会他,继续品着杯中好酒。 沈云峰却焦急道:“那下毒人说,能救我儿的,只有天下第一神医了。”他已经不自觉地将“奸人”二字,换成了下毒人。 夕萧听在耳中,只冷冷一笑,“那你就让他等死好了。” 只一句话,便令沈云峰顿时瘫软下来,眼睁睁地看着夕萧的小舟,慢慢飘远。 因为天下第一神医夕萧,话一出口,从不更改。 小舟之上,陈昊望着夕萧,淡淡笑道:“你知道下毒的人。” 他这句话,不是问句。 因为他太清楚夕萧的为人了。 江湖传说他性情傲慢,救人全看心情,所以对他多少都忌惮三分。 但是他知道,世上当真没有比这个师弟更加好心的人了。夕萧绝对是看不得别人生离死别的人。在这一点上,他自叹不如,他虽然没有害人之心,但却永远不会想要去管别人的闲事。 所以当年,二师父会毫不犹豫地把一生研究得来的医术全部传给了夕萧。 陈昊笑着,淡淡的神情中,有着些许自嘲的味道。 夕萧也笑道:“善于用毒之人,都会根据自己的喜好下毒。比如萧艳红,她喜欢练蛊,所以她对别人下的,大多是蛊毒。长白山主人万连城,他居于苦寒之地,所以他的毒便会偏寒性。而水月宫宫主水妖月,她虽然是一介女流,但却心性傲慢,从不愿居于男人之下,她用的毒便是至阳之毒。”他慢慢说着,眼角却渐渐光亮起来,“以毒作为武器的人,心肠一定要狠。可是对肖绸万和沈星下毒的人,明显太过心慈手软。她的毒虽然烈,却不能伤人性命。变着法子练毒,却不能致命,做得出这种傻事的人,只有一个。” 陈昊笑着道:“她?” 夕萧的眼中散发出明亮的色彩,他笑着,满面的愉悦,“除了她还有谁。” 陈昊却不笑了。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深沉起来。他望着夕萧道:“原本以为可以好好喝上一次酒。结果,却挑上你最忙的一天。”他的神情也还是很淡,话语还是很轻,但是夕萧却感觉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他缓缓回头,果然—— “请问阁下可是天下第一神医?” 声音苍劲有力,中气十足,雄浑的内力,可见一斑。 夕萧还未应声,已有一道人影落在了船头。此人生得清秀,全身无四两肉,落在船上也没有引起船身的丝毫波动。 夕萧眯起双眼却笑了,“原来是‘水上燕’向羽良。难怪这么瘦。” 向羽良却哈哈大笑,“既然是水上燕,自然要比常人瘦些。”说完他看着面前二人,细细打量了一番,终于抱拳向夕萧作揖,缓缓道:“阁下想必就是天下第一神医了。” 夕萧挑挑眉,笑着,“你怎知我就是夕萧?” 向羽良笑道:“素闻江湖四公子才华卓绝,貌比潘安,其中文医两位公子更是会当凌绝顶之人,今日得见真身,不胜荣幸。” 陈昊淡淡地望了他一眼,夕萧却笑得更欢。 都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果真是有一些道理的。 至少这些话在他听来是相当受用的。 他望着向羽良道:“你说的话很好听。我愿意请你喝一杯酒。” 向羽良却拱手作揖,神情渐渐严肃起来,“我家主人中了奇毒,还请夕神医移架救治。” 夕萧闻言,却叹了口气,缓缓言道:“可惜啊可惜。” 向羽良大惊,连忙问道:“何事可惜?” 夕萧又叹了口气,“本来,我已经开始喜欢你了。可惜现在,你竟然要烦劳到我老人家。” 他竟然称自己是老人家,一副散漫的笑容和一张俊美的脸,竟然是老人家的模样?照谁听到这样话,都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但是向羽良却蹙紧了双眉。他的脸色已经有些苍白,他缓缓道:“夕神医可知我家主人,便是威震关东的‘三星帮’帮主,石天。如果夕神医能够前去三星帮,治好我家主人,三星帮必当奉上重金。” 夕萧不再看他,却向着陈昊笑道:“你听听他放的什么屁。” 话语是粗鲁的,但是由夕萧的口中说出,却多了丝玩味的感觉。陈昊竟然笑了。 不但笑了,他竟然也开口了。他对着向羽良,温柔地笑道:“你家主人再有能耐,不过也和普通人一样,只能死一次。” 向羽良望着陈昊,脸色顿时煞白。 他清楚得很,陈昊虽然在笑,夕萧虽然也在笑,可是他的机会却小了很多。 他忘了这个世界上,除了陈昊,没有人可以号令夕萧。但是刚刚,虽然他没有命令夕萧,却已经惹恼了他。 他呆呆地愣在原地。 夕萧依旧笑得满脸不正经的模样,他不在意地问:“还不走?” 向羽良蹙紧了眉却无话可说,只能听话地离开。 陈昊见他轻巧地消失在湖畔,淡淡笑道:“好个忠心的门客,只是沾染了些傲慢之气。但愿他下次再来的时候,可以收敛许多。” “石天会来,他却不会再来。”夕萧嘻嘻笑道,“他不怕我再发脾气么?” 陈昊微微笑道:“这也是‘她’做的?” 夕萧轻嗤一声道:“怎么可能?就凭‘她’那几下三脚猫的功夫,还妄想靠近石天?” 陈昊看着他,嘴角的笑容愈加深了。他从不曾好奇过,但是现在,他却很想知道那位“她”和夕萧之间即将发生的故事。 相当期待。 第2章(1) 夜。 皓月当空。 朦胧的月色将夜染成了似水的模样。 来祥客栈。 二楼天字客房。 有道青衫人影静静地坐在窗台上,淡淡地仰望着天上明月。 清冷而皎洁的月光,将他的脸照得格外透明。一时如入仙境,仿佛随时都将融化在月色之中。 但他的神情却有些散漫。 像是在等人。 月光下,有几条人影在移动。速度很快,不时便到了客栈楼下。 窗旁的人叹了口气,淡淡道:“总算到了。” 双脚落地,慢慢走向门口。 “吱呀”一声,轻轻开了门。他的笑容立即玩世不恭起来。 门外站着三人,其中有两个人扛着担架,担架上,分明躺着一个面色苍白,几乎没有呼吸的人。 还有一人,身材修长,穿着滚金黑袍,,面色凝重。他的手还僵在半空中,眼中却已有了赞叹之色。 他看着面前的青衣男子,拱起双手作揖,恭敬道:“在下王乾,请求夕神医救治我家主人。” 青衣男子,夕萧,眯起双眼,嘻嘻笑道:“王乾?不就是‘乾坤一刀斩’王甫帝的孙子吗?你什么时候也成了三星帮的人了?” 王乾的眼神顿时变得格外恭敬。他缓慢却坚定地说道:“石帮主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少有的英雄。” 夕萧点点头。石天做事,光明磊落,从来不失侠义之名。武林中人敬佩他,景仰他的人,不在少数。 但是,他却笑得更欢。他瞥了瞥嘴道:“我很好奇,到底是谁,令石天这般英雄,变得如此狼狈?” 王乾的脸色,顿时苍白,这也是他不愿谈及之处。 心目中的英雄竟然遭受到了这样的侮辱,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但是,夕萧在看他,他不得不说。 他的声音已有些压抑:“高家庄二小姐,高沁灼。” 夕萧挑了挑眉,朝担架上的人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哎,亏你那么忠心,竟然要让他死不瞑目。” 王乾顿时愣住。他望着夕萧,不明所以。 夕萧嘻嘻笑道:“你动动脑筋啊!斑沁灼是什么角色?凭她还想毒倒石天?你未免把你主人看得太不成模样了吧!” 王乾蹙起眉,却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夕萧。 夕萧并不接过,却哈哈笑道:“写的可是‘欲救命,寻夕萧’?” 王乾大惊,“你怎知?” 夕萧耸耸肩,“一般嫁祸都是这样啊!” 王乾却道:“可是最近,她确实以同样的方式对许多武林同道下了毒。” 夕萧叹了口气。他都不知道今天究竟叹了多少口气了。他望着王乾,无奈道:“所以说你没脑子嘛!什么叫嫁祸,自然要有部分事实,才能让傻瓜相信嘛!” 言下之意,相信的都是傻瓜。 王乾却无法气恼。因为,他相信夕萧的话。高家武功虽然不错,但是比起三星帮来,简直就没法看。更何况,他当然不愿意相信,石天会着一个小丫头片子的道。 他看着夕萧,抱紧双拳道:“多谢夕神医提醒,在下愚昧,定然会将此事详查。不过现在,还望夕神医救治我家主人。” 夕萧望着他,突然细细打量起来。从他刚刚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眉就一直敛着,不好看。 但是,他的五官却又如此生动。可惜可惜。 他望着王乾,笑得格外有趣,“好啊!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王乾望着他的笑,不由得心生恐慌。但是,他听到夕萧已经同意,也顾不得许多。连连点头答应。 夕萧于是嘿嘿笑道:“你把嘴咧开,像这样。”他说完,便做了龇牙咧嘴的表情。 但是这种表情,在他的脸上却丝毫不显突兀。仿佛,他那张美如神仙的脸,天生就应该笑一般。 王乾看着他,顿时愣住。他十岁握刀,从此便不曾笑过。他认为,强者必须冷漠。所以,他初见夕萧便觉奇怪,世上竟有如此爱笑之人。 现在这个爱笑的人,居然要他笑。 他已经浑身颤抖了。他不得不佩服夕萧,天下第一神医,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别人弱点的人。 他的嘴,已经开始抽搐,用力地扯开嘴角的弧度,已经在笑。 但是他的笑,却比别人的哭还要难看。哭虽然难看,但是脸部的表情却会一致。但是他的笑,却将他的脸划分出明显的两个境界。 冰与火的境界。 他的眼睛很冰凉,可以让人冻住呼吸,但是他的唇边的笑却很热情,甚至可以融化冰雪。 如此的矛盾,却成了夕萧眼中最滑稽的表演。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眼角甚至有泪水滑过。 他拍着王乾的肩,大笑道:“对,就要这样笑。多好!炳哈……以后……你中毒了,我一定救你。你、实在太、可爱了……” 王乾却有些不知所措,只等他开口救主人。 “好吧。”夕萧终于平静下来,嬉笑着开口,“把人抬到床上。” 夕萧在床边坐下,看着床上的人,眉心发紫,中的毒,确实厉害。 缓缓翻过他的手掌,掌心泛黑,并且透出一股寒意。夕萧将他的手放下站起,搓了两下手。 “这毒好寒。” 王乾立即迎上前来,“怎样?” 夕萧嘻嘻笑道:“还能救。不过要看你的脚力如何了!” “怎讲?” “至寒之毒,自然要取至热之毒,冷热交融,以毒攻毒。” “什么才算是至热之毒?” “南海有种箭毒木,它的果实就可以用。” “可是现在已经入冬了,还能采到这种果实吗?” 夕萧突然伸出手敲了敲他的脑袋,“本大爷说话,别插嘴。” 王乾顿时愣住。他甚至没看清楚夕萧是怎么出手的。他只知道,如果刚刚夕萧的手劲加重半分,他便立即命丧当场。 夕萧却丝毫没有要伤他的模样,只是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箭毒木的乳汁也可使用。只是采集起来比较危险罢了。哎!都怪石天,干吗不在秋时中毒!” 他说完,竟缓缓叹了口气。 王乾脸色又沉了下来。他怎容得别人对石天的奚落,但他却又不敢发作。 夕萧望着他,只觉得好笑。他缓缓走到桌边坐下,摊开桌上的纸。 王乾这才注意到,桌上放着的竟然不是水壶,而是墨砚。他的怒气顿时消散,眼中竟有了不解。难道,他一早便知道,他们会来?难道,他一早便准备要救主人? 夕萧执起毛笔,却转头看着王乾,脸上写满不快,“还不过来研墨?” 王乾不及多想,立即上前照做。夕萧说话虽然有些不正经,但是却叫人不容置疑。 “呼!”夕萧轻松突出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笔,站了起来,“这张呢,是解毒的法子。还有一张,是采集箭毒木乳汁的方法。你要看仔细了。千万别死得不明不白。” 王乾听着他的话,突然心头一热。他望着夕萧,眼中竟然不再冷如冰块。 江湖一直传闻,夕萧是多么地冷血,从不将人命放在眼里。但是,今日一见,他发现,夕萧非但不冷血,而且还是个相当热心肠的人。他虽然喜欢笑,虽然喜欢把什么事情都看得很淡,但他却绝无害人之心,甚至,相当尊重别人的生命。 就像现在,毫不在意,却将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甚至考虑到了他的安全。 王乾望着夕萧,眼中流露出的,是真心的感激。 夕萧却向后退了几步,惊恐地说道:“别那么看我,我只喜欢女人。” 说完,便转身要离去。 “多谢。”不善言语,王乾只有这两字。 夕萧头也不回,只向后摆摆手,“替我付房租。” 王乾看着他的背影,满眼的敬佩。他知道,此生只要夕萧有需要,他便会赴汤蹈火。 在所不辞。 夜色正浓。 月色却很好。 郊外有片林子。林子外有个青衣人。 自然是夕萧。 他本来是在走的,但是现在他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转过头,叹了口气。 “你既然来了,干吗又要躲躲藏藏的呢?” 他的面前并没有人,他却这样说话,听起来有些诡异阴森。 但是,却有铜铃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原来你的耳朵不但长得好看,还挺实用。啊——” 声音顿时隐了下去,仿佛说话人的口被什么封住一般。 “你!” 夕萧右手握着黑纱,左手抓着黑衣人的玉手,笑得邪媚,“你的嘴巴也挺实用的,既可以说话,又可以…” 他的话还没说完,黑衣人已经伸出另一只手朝他挥来。 夕萧嘻嘻一笑,很轻松便化解了她的袭击,他手腕一转,已将她双手置于她的背后,再轻轻用力,人便已经到了他的怀中。 “放开我。”黑衣人扭动着身子,想要摆月兑他的牵制。本来她是戴着面纱的,但是现在,羞红的脸,被夕萧看得一清二楚。 夕萧嘻嘻笑着,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你好柔软。” 黑衣人顿时愣住,她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她现在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身上,刚刚无意识的反抗,让她贴他更近。 她的脸已经红得快要爆了。她大喝一声:“夕萧,你这头大。放开我!” 夕萧贴近她的脸,嬉笑道:“不是每次见到我都要投怀送抱的吗?我满足你啊!” 黑衣人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她突然狠狠抬起脚,闪电般跺了下去。 “哇!” “啊!” 两种声音同时发了出来。 夕萧抬起左脚,挑着眉望着黑衣人。 黑衣人却是直直地倒在地上。 “痛——”她大声呼了出来。 夕萧蹲了下来,看着她的脸,嘻嘻笑道:“你的力气怎么越来越像男人了?真是不可爱。” 黑衣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骨碌站了起来,揉着自己的肩膀,不再理他。 夕萧也站了起来,淡淡地叹了口气,“哎,早知道你这么凶,我真是不应该帮你。” 闻言,黑衣人顿时转过头来,望着他,恨道:“你那叫帮我啊?简直是在诋毁我!什么叫做‘凭她还想毒倒石天’?你可知我的毒,天下无解!” 她这么一说,无疑是在确定,她就是沁灼。 夕萧又恢复了嘻哈的模样,笑道:“天下无解?哈哈哈哈。别逗了。你那还叫毒啊?石天中的毒,你不是看到了?”沁灼蹙紧了眉,脸涨得通红,“你!如果我的毒不烈,怎会有人冒充我下毒?” 夕萧抬手敲了敲她的脑袋,“你以为下毒的人,真的只是为了嫁祸吗?说不定,他就是为了让人知道他是在嫁祸呢!” “什么意思?”沁灼微微愣住。 “你猜!”夕萧冲她眨眨眼,俊美的脸,在月光下愈加透明。 沁灼看着他的脸,不禁气结。她噘起嘴巴,瞪着他。 夕萧望着她的眼睛,笑得开心。 她并不是个很美的人。和天下第一美人月影相比,简直逊色到不行。 但是,她的模样却让人看着舒服,加上她可爱的个性,叫人不得不承认,她也是造物主的宠儿。 夕萧眯起双眼,将她从头到脚仔细瞧了一番。 结果得出两个字:凑合。 他哈哈笑了起来。 第2章(2) 沁灼瞪着他,眉头却渐渐蹙起,她已经在思考夕萧的话。她其实是个好奇心特别旺盛的人,如果心头有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便会像喉咙口卡了根刺一样,怎样都不得安宁。 突然她像想到什么一样,兴奋地叫了出来:“我知道了,下毒的人要嫁祸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个人,所以‘他’用的毒,便是那个人独有的。是不是?” 夕萧抬起手模着下巴,眯起眼大量了她几眼,嘻嘻笑道:“没想到,真是没想到,笨驴可教也。” 闻言,沁灼顿时变了神色,她气愤地朝他胸口狠狠出了一拳。 夕萧嘻嘻一笑,很轻松地一个侧身,轻易避开。然后气定神闲地望着她,笑道:“你看,我要夸你,你都不领情。真是太伤我的心了。” 沁灼哼了一声,转头扭向别处。 女人到了无奈之处,最大的特点,便是不理男人。可是,这招虽然好用,却只适合对她有意,或者用情极深的男人,否则,谁也不会买她的账。 夕萧望着她生气的表情,觉得有趣极了。他心情极好,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逗弄她更有意思的事情了。所以,她的每一次挑衅,他都照单全收。 突然他的神情有了奇妙的变化。他的嘴角还在笑,但是已经明显不再轻松。他的眼还是带着玩笑的光芒,但是已经深邃了许多。 沁灼并没有在看他,所以她还是自顾自地生着闷气。所以,当夕萧的手再一次揽上她的腰,将她拉向他的怀中时,她狠狠出手,打了他一掌? 这一掌刚打到他身上,她便突然意识到不对了。 这一掌,她用了全力。但是,就算用了全力也不可能伤了夕萧。 可是,夕萧却口吐鲜血,连连往后退了几步。而她,也因为重心不稳而倒地。 她摔倒在地上,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女人。 一个身着紫衣,腰间束着白色腰带的女人。 她的脸,顿时惨白。 倒不是因为这个女人的长相令她恐惧。相反,这个女人非但不丑,反而美得令人屏息。她的眸娇媚而且妖艳,她的笑容,可以软化世上最坚硬的石头。 可是这样美丽的女人,却叫沁灼脸色惨白。 因为天下间,身着紫衣的女人不少,但是,敢在腰间束上白色腰带的女人却不多。 原因无他,白腰带,便是水月宫的象征。 而水月宫让人害怕的地方,便是让人由心底产生出恐惧。 得罪了水月宫的人,便要终身惶惶不安。 因为,她们不会要人命,但却会下发催命符。今日断一掌,明日切一肉,叫人一辈子,都不得安宁。如果承受不住,只有自尽。 所以,她们从不杀人,却叫人闻之色变。 沁灼看着紫衣的眼睛,咬紧了下唇。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夕萧要拉她一把,为什么夕萧抵抗不了她那轻轻一掌。 因为夕萧看到了这个女人,因为他出手抵抗了这个女人的袭击。 而她,破了夕萧的气阵。 她突然觉得很内疚。她甚至不敢再看夕萧。 可是她却忍不住去看他。只见夕萧轻轻擦了擦嘴角,依旧嬉笑着。他细细打量着面前的紫衣女子,眼中一抹玩味。 “早就听说水月宫的女人,都是人间绝色。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寻常。” 他的声音很好听,仿佛春风拂面。在冬夜,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他的眼睛很亮,是男人见到美女时候典型的表现。他的脸在柔美的月光中,有着透明的感觉,仿佛下一秒,便要羽化成仙。 紫衣女子的眼睛流转着风情万种的光芒,她望着夕萧,格格地笑着。她的笑声,妩媚而摄人心魄,“没想到,天下第一神医,竟是个多情的种子。” 夕萧嘻嘻笑道:“男人见到漂亮的女人,总会变得多情。” 紫衣女子轻轻眨了眨眼睛,道:“只可惜,多情总被无情恼。夕爷若不多情,岂会遭那无情一掌?”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叫人蚀骨销魂。 沁灼却蹙紧了双眉。她瞪着那紫衣,刚要说话,却听见夕萧笑道:“你这话说得有理。我就算多情也要选择对象,否则遇上一个不算漂亮,脾气却很火爆的人,就当真不值了。” 沁灼本来因为打了他一掌,心生愧疚,但是听他此言,她却铁青了脸色,狠狠瞪着他。 夕萧却权当不见。 紫衣女子又格格笑了起来,“夕爷休要再说了,你瞧她的脸色都变了。我听说这些日子以来,她到处帮你收集病人,可是让你小赚了一笔,还喝上了醉梦乡顶级的好酒呢!” 夕萧一脸的坏笑,“你对我似乎很感兴趣啊!看上我了?” 紫衣女子笑道:“天下间有那个女子能敌得过夕爷的笑呢?我若不对你有意,怎敢找上门来?” 夕萧点点头,满心赞同她的观点。 紫衣女子眨着眼睛,突然抬起芊芊玉指,指着沁灼继续说道:“夕爷可知她最近的功绩?不光毒倒了石天,还毒倒了我的师姐。” 夕萧哈哈笑了起来,“你是说她对水月宫的人下了毒?这个笑话当真好笑。” 紫衣女子看着他,笑道:“水月宫认定的事情,怎么会是笑话?” 水月宫传出来的话,江湖中没人不信,或者说,没人敢不信。夕萧当然明白。 但他却依然笑着,“水月宫既然已经确定,下令擒她便是。” 紫衣女子笑道:“那么我刚刚出手的时候,你又为何要阻拦?” 夕萧耸了耸肩,“你若早些对我说明,我便不会插手了。”他侧了侧身,做了个“请便”的动作。 紫衣女子的脸色却有了丝丝转变,但很快恢复正常。 沁灼已经有些忍无可忍了。她冲着紫衣女子道:“你要杀我早些通知便是,何必和那人渣多说什么!” 紫衣女子望着她,眼神丝丝妩媚,“谁说我要杀你?我只是要把你带到牡丹园而已。” 沁灼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牡丹园啊。 那个肮脏的地方。 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湿润。 夕萧却嘻嘻笑了起来。他望着紫衣女子道:“这般泼辣的丫头,你若把她带到牡丹园,不怕扫了客人的兴致?” 紫衣女子笑道:“夕爷不知,牡丹园中的客人中,就有喜欢这种类型的人呢!” 夕萧哈哈笑了起来。他点点头,瞥了瞥嘴笑道:“那请便吧。折腾了大半夜,我真累了,该找个地方睡上一觉了。”说完,他当真走了。 紫衣女子的眸中闪过一瞬的惊讶。她望着夕萧的背影,秀眉轻蹙。 但是,当她转过头看着沁灼的时候,却轻轻笑了。 她的笑极其柔媚。她看着沁灼的眼说道:“既然伤了我水月宫的人,我又怎么可能让你去牡丹园那般逍遥自在呢?” 她笑着,满眼的温柔。 沁灼的耳却体会到了被雄厚内力震痛的感觉。但她的神情,却轻松了不少。 只要不去牡丹园,她死又何妨? 但是,当她听到紫衣女子下一句话的之后,却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被人抽干一般,更加绝望。 紫衣女子轻笑着说道:“我要把你的衣服月兑光,然后吊在这棵树上。岂非比杀了你更加有趣?” 她话音刚落,便已点住沁灼的穴道。她冲沁灼妩媚一笑,便伸手去解她外衣的系带。 沁灼受了惊吓,大声叫了起来。在空旷的郊外,她的叫声愈显凄惨。 紫衣女子丝毫不介意她的叫声,很快便将她的外衣褪了下来。 她笑道:“让我猜猜你的肚兜上绣的是什么呢?鸳鸯还是牡丹?” “不要。”沁灼的声音已带着哭腔。她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无能为力。她从来都是骄纵地去整别人,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尝到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她痛哭着。她看着紫衣女子的手渐渐向她靠近,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生死不得,竟是如此无助。 她心下突然想起夕萧来。她一直以为她胜得了他,原来,一直以来,他都是在让着她而已。 她突然很恨他。他竟然当真不理会她,说走就走了。 她痛苦地想着,却感觉身上突然多了件衣裳,同时腰间多了一股力量将她拽向某处。 是温暖的怀。 她缓缓睁开双眼,却看到夕萧不正经的笑容。 他的手臂紧紧搂着她的肩。他没有看她,他在看面前的紫衣。 但是,她突然觉得夕萧的眉竟是那样的好看,他的眼睛竟是那样的明亮,他的唇,那样温柔,还有他的怀抱,竟是如此温暖。 她突然觉得夕萧竟是这样美好、可亲的一个人。 她伸出手,紧紧搂住了夕萧的腰。头抵在他的胸口,感受他的心跳,如此令人心安。 夕萧感觉到她的动作,嘴角笑意更浓。 但是,他依旧没有看怀中的人儿,却对着紫衣笑道:“有一点不对。” 紫衣笑得愈加温柔。她赢了一回。 她看着他,笑道:“哪里不对?” 夕萧嘻嘻笑道:“你不对。” 紫衣眨着漂亮的眼睛,问他:“我哪里不对?” 夕萧笑道:“你太漂亮。漂亮的女人是不会喜欢月兑比她丑的女人的衣服的。这是道理。” 因为女人善于嫉妒。看到比自己漂亮的女人就要想法设法羞辱她,令她臣服于自己。但是,看到不如自己的女人又会心生同情。 这便是道理。 紫衣微笑地望着他。 夕萧继续说道:“水月宫宫主,自然不是等闲之辈,怎么可能做出错误的判断。她定是命你来查案,而你,需要我的帮助。因为你知道,普天之下,如果有人可以迅速识别这毒中成分,除了配毒之人,只有我而已。” 紫衣的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但她依旧笑着,笑得娇媚。 “那你肯不肯帮我呢?” 夕萧嘻嘻笑道:“我虽然不喜欢惹上女人。但是,我却好奇得很。天下间居然还能有人无声无息混入水月宫,这不是武林中的最怪异的事吗?我岂容自己不闻不问?” 紫衣笑道:“师父下令一个月。你可有把握?” 夕萧笑着,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却让她准备一辆马车,再雇个车夫。天亮就要启程。 紫衣眼中讶然,却很快应了下来。 她知道,既然夕萧已经答应,她便可高枕无忧。 如果连夕萧都不能查出下毒之人,这世上,便再无人可为了。 第3章(1) 紫衣走后,夕萧才开始审视怀中的人儿,发现她已没事,于是又笑了起来。 “你搂得我好紧。” 沁灼听到他的声音,却突然莫名产生出一股强烈的怒意。 她突然抬起头来,猛推了一把夕萧,却不料正撞上他的下颔。 “哇!”夕萧大叫,模着自己的下巴,纠结着眉,望着面前的女子,满眼的不解。 “我救了你,你就这样回报啊?” 沁灼模着被他撞痛的头,愤愤地盯着他。 “你为什么要走?” 夕萧嘻嘻笑道:“我不走,看她月兑你衣服啊?不过那也好,把你看光光,你就只能嫁给我了。” “你!”沁灼涨红了脸,“你简直是、是、人渣。” 夕萧挑挑眉,望着她,“人渣?” 沁灼显然已经气晕了。她说出这两个字之后,仿佛找到了相当理想的词一样,又满意地重复了一遍:“人渣。这世上再没有你这样薄情寡义卑鄙无耻阴险狡诈下流的人了。你简直就是人渣中的极品。我以后都不要再见到你。” 她说完立即气呼呼地离开了。 夕萧望着她的背影,虽然还在笑着,眼中却多了抹难得的严肃。 他叹了口气,又不正经起来,“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女人,真是不好惹。” 他抬头去看夜空中的月,却发现它已失了踪影。 倒是东边,竟已有了朦朦胧胧的光亮。 原来不经意间,天已破晓。 他再次叹了口气。果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紫衣的效率果然很高。她不但找来了最好的马,最漂亮的车,最有经验的马夫,甚至连车内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夕萧的眼睛,顿时光亮起来。 醉梦乡的酒还有牡丹园的姑娘。 紫衣望着他道:“夕爷可满意?” 夕萧哈哈笑道:“好酒入口,美人入怀,自然满意。” 紫衣柔媚地笑着。天下间的男人,果然都是一样的。酒色当前,只怕连爹妈都不认得了。 她笑道:“那么夕爷好好享受了。” 夕萧却一把握住她的手,嘻嘻笑道:“都说品天楼的月影是天下第一美女,但是我见到你,才知道原来天下第一美女并不止一位。有美女做伴,我的办事效率总会高许多。所以,何不遣走她们,你来陪我。” 紫衣笑着,眉角风情万种。她柔柔应道:“好。” 所以,现在车上便只有他们二人。 夕萧喝着好酒,唇边露出满意的笑。 紫衣看着窗外,脸上的神色竟是无比的宁静。 夕萧望着她的侧脸,却觉得有些诧异。 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她便是妖艳多姿,妩媚动人的模样。 仿佛罂粟一般,艳丽却毒辣。 但是,现在她竟然变成菊花一般,美丽,却清新。 她的眼中,闪烁着流水一般的光芒,透明而温柔。 夕萧不禁轻轻笑出声来。 紫衣却浑身一颤,仿佛受了惊吓。 但是下一秒,她却转过头,一贯妖娆的笑。 “夕爷笑什么?” 夕萧望着她突变的模样,笑着摇摇头,“我对你很好奇。” 紫衣依旧笑着,“夕爷说笑了。” 夕萧淡淡笑道:“孤儿的滋味,很难受吧。” 紫衣突然就不笑了。 水月宫的人皆是孤儿。江湖中人自然知道,不能在他们面前提起这两个字。 但是,夕萧却淡淡说了出口。可是,紫衣却没有丝毫的不自在,反而,为他的这句话,心内产生了些许暖意,甚至还有些感动。 她看着他,满目的温柔。他天生就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仿佛西湖边的柳,仿佛炎夏中的风,仿佛旅途中的长亭,让人心底不自主就产生出一种舒适感。所以,在他身边,她竟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自己的真性情。所以,他轻轻浅浅的一句话,却让她淡淡感动起来。 夕萧望着她的眼睛,笑道:“小时候,每当我想家的时候,就会号啕大哭,哭完之后,心情便会好许多。你呢?你想家的时候,会怎样?” 她笑道:“数星星。躺在屋顶上,看着星星在头顶上一闪一闪,仿佛父母的眼睛一样。这样就会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 夕萧笑道:“好主意啊!我要是早认识你就好了,这样便可省了我许多的泪水。” 紫衣轻轻笑了起来,“你为什么会离家?为了要拜师吗?” 夕萧嘻嘻笑道:“我也是孤儿啊。不然依我的个性,还不早就奔回家了。” 紫衣愣了一下,却也笑了起来。 若不是他亲口说出来,这世上会有谁相信,他也是个孤儿。 可是他当真是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人。仿佛世界上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一样,不论他经历过什么,他始终都能够保持一颗乐观的心。 夕萧望着她,笑道:“其实,你还是这样笑好看。虽然不像之前那样华丽,但是很动人。” 紫衣闻言,笑意更浓。 他的快乐真的可以传染给身边的每一个人,就比如她。 她现在真的很快乐。活了十九年,从未有过的快乐。 因为此刻,和他在一起,无与伦比的轻松。 夕萧嘻嘻笑着,再拿出手边的酒,逍遥地喝了起来。 紫衣却眯起了双眼,她依旧笑着,却已经柔媚无骨。 她差点忘了自己是水月宫的人了。生是水月人,死是水月鬼。水妖月的话,没人可以反抗。她的眼中有了许多懊恼。也有了许多忧伤,所以,她眯起了双眼。 她笑得愈加娇媚动人,望着夕萧道:“夕爷,不知我们此去何处?” 夕萧嘻嘻笑了起来。早就看出来,这是个厉害的角色,能将自己的情绪掩盖得如此彻底。刚刚她能够说出那么感性的话,他觉得已经是她最大的突破了。 所以看她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他一点也不觉得吃惊。他嘻嘻笑道:“我且问你,你师姐中的毒,是何模样?” 紫衣眨了眨眼睛,思索道:“和平常的毒相比,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是我们水月宫的药却对它没有丝毫的作用。” 水月宫的药物是江湖中人求之而不得的,它的独特之处就在于,以水月宫特有的温泉之水做药引。它可以治百病,解千毒,还可强身健体,增加内力修为。 但是,紫衣却说,这种药物对某种毒毫无作用。 夕萧嘻嘻笑道:“那我问你,你师姐可是全身寒气逼人?” 紫衣点点头。 夕萧笑道:“那就对了。她中的是世上至寒之毒,自然要至烈之药来解。水月宫的水月丸,以温泉之水配制,药性自然温和,怎么可能解得了?但是……” 他突然不说话了,挑了挑眉,又喝起酒来。 紫衣淡淡碾眉,她巧笑道:“但是什么?夕爷何必存心逗弄小女子。” 夕萧看着她,笑道:“我若说了,你可不能生气。” 紫衣笑道:“生气使人老,我怎么舍得生气。” 夕萧嘻嘻笑了起来,“这种毒最好的解药,便是水妖月的‘火凤凰’。” 火凤凰,便是水月宫的至尊之毒。这种毒,一年只能练出三颗丸子,却是世上最烈的三大毒药之一。 夕萧看着紫衣稍稍变化的脸色,笑道:“水妖月怕是舍不得,所以派你来寻我,所以,你便会追随我到了客栈。是不是?” 紫衣的脸色渐渐恢复。她笑了起来,柔媚道:“幸亏我跟着你去了,否则,我也想不出要用什么方式才能请得动你呢!” 所以,在树林外,她才会出手去偷袭沁灼,因为她要确定,这个女子对夕萧的重要性。结果,她相当满意。 夕萧哈哈笑了起来,“其实,何必那么麻烦呢?只要你以身相许,我说不定会立即答应了你的请托呢!” 紫衣轻轻摇了摇,笑道:“只要夕爷说一声,奴家倒当真不必如此费事了。” 说完,她轻轻掀起了身下的坐凳木板。 夕萧的眼睛放出了淡淡的光芒。 据说这世上,请人做事的法子有很多,那么,她用的无疑是最有效的一种。 坐凳是空心的,里面躺着一个人,火红的衫,格外的耀眼,但是人已经昏厥。 夕萧的眉轻轻皱了起来,表情竟有了些许无奈。 坐凳底下的人,自然是沁灼。 所以,夕萧的眉,淡淡地皱着。 紫衣在旁,看得格外真切。她轻轻缓缓地笑着。 天底下能令夕萧皱眉的人,竟让她遇到了。 她望着夕萧深沉的眸,笑道:“早知道如此,奴家就不费心去请高家二小姐了。” 夕萧突然站起身来,将沁灼从坐凳下抱了出来,搂在怀中。 他看着紫衣,叹了口气,笑道:“本来好不容易摆月兑了她,你又为何要害我呢?” 紫衣笑道:“夕爷说笑了。夕爷岂非正是喜欢这种野猫一般的女子?” 夕萧嘻嘻笑道:“那我可真是自讨苦吃了。” 紫衣望着他的模样,笑得更欢。 夕萧的变幻莫测,江湖尽知,她自然是要动点脑筋,否则,怎么能令夕萧如此心甘情愿呢。 有了这个丫头在身边,她要掌控夕萧,便多了一成把握。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窗外。 一路,美好的风景。 丙真是最好的马。 十天的时间,便已到了长白山脚下。 此刻,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马车中轻快地跳下一个人来。她一身鲜红的衣衫,在白茫茫的色彩中,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她自然就是沁灼。 她下车前,本是噘着嘴,冷着脸的,一见便是与夕萧刚刚逗完嘴的模样。 但是,她跳下马车后,立即笑了。 不知是因为美景吸引了她,还是刚刚故意装出生气的模样逗乐了自己。她笑得格外开心。 夕萧随后下了车,然后,双手伸向紫衣女子,牵引她下车来。 他的唇边带着优雅的笑容,转身朝沁灼走去。 紫衣女子看着他的笑,轻轻叹了口气。这人,一会儿玩世不恭,一会儿优雅贵气。当真捉模不透。 他面对沁灼的时候,突然嘻嘻笑了起来。 “有必要这么赞叹吗?又不是没来过。来一次,便要感叹一番,你不累吗?” 沁灼双手叉腰看着他,瞪着眼道:“我就是喜欢,关你什么事!谁让你把我抓过来的?” 那天,她被袭。她感觉对象分明是个女人,但是在车上,夕萧却说,是他想要报复二字之仇,所以把她随身带着做丫鬟的。 二字,自然是“人渣”。这两个严重侮辱人格的字,她想到当然会觉得有些对不起他。但是,那天把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她却有打心底里说不出的愉快。 丙真是矛盾的人。 夕萧嘻嘻笑道:“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那你走好了。” 沁灼白了他一眼,道:“你让我来我便来,让我走便走啊?本小姐有那么听话吗?” 夕萧摇了摇头,很无辜地看着她,“没有。” 沁灼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他。 紫衣突然笑着,插到他们二人中间,她柔若无骨地攀上夕萧的肩,娇媚地问他:“夕爷带我们来这么冷的地方做什么?奴家快坚持不住了呢!” 夕萧望着她的眼神,笑道:“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沁灼看着身边二人亲昵的模样,不自觉生气起来。她头一撇,朝右手边走去,再不看他们二人。 紫衣轻轻笑出了声,“高家二小姐,似乎生气了呢!” 夕萧挑了挑眉,笑道:“她生气不是正常的吗?从我认识她到现在,她哪天不生气?” 紫衣闻言,笑得愈加柔媚。 夕萧望着沁灼渐行渐远的身影,笑着对紫衣言道:“走吧。我保证这个地方,你会相当喜欢。” 紫衣笑着,任由他牵引。 走没多久,便见不远处烟雾袅袅。这倒是奇怪了,冰天雪地之中,竟然会有如水烧开了一般的热气。 紫衣的眸中明显有了丝丝奇异的光芒。她从小长在江南,根本连这种寒冷的感觉都没有体验过。何况,还看到了这般奇景。 于是,她迫不及待走近,丝毫没有注意到夕萧眼中的笑意。 进了才发现,原来竟有几十处大如碗口、小有指粗的温泉。 温泉群将周围的岩石和沙砾染成了金黄、碧蓝、殷红、翠绿,闪烁着五光十色,散发着蒸腾热气,实在令人赏心悦目。 “这里好神奇。”紫衣不禁发出感叹声。 夕萧缓缓从身后走近,笑道:“这里的水,可以用来洗澡。因为是天然,所以,更加难得。比起你们水月宫的温泉,效果说不定会更好。” 紫衣笑了起来,“你说这温泉的效用很好,那么为什么却无人问津呢?” 夕萧嘻嘻笑道:“因为这长白山的主人,是万连城。他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谁敢到他的地盘上来自讨苦吃。” 紫衣笑道:“可是你却不怕。” “我当然怕。”夕萧嬉笑地望着紫衣,“我怕冷嘛。” 紫衣笑道:“你要带我来的地方,便是这里?可是,这里虽然漂亮,却不能洗澡。” 夕萧笑道:“自然不是。我要带你去的地方,不光能洗澡,还能品尝到天下第一美味。” 紫衣眨了眨眼睛,望着他。她想问,天下第一美味,为何外人不知。 可是,她还没问出口,便想到他肯定会说“因为这长白山的主人,是万连城。他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谁敢到他的地盘上来自讨苦吃”。她轻轻笑出声来。 夕萧望着她,仿佛知了她的心事,并不多说什么,只是笑着带她继续往前走。 第3章(2) 顺着山雪路慢慢往上走,紫衣再一次被面前的景色所折服。这一次,她再说不出话来了。 在她面前,出现了一个湖泊,形如莲叶初露水面,仿佛一块瑰丽的碧玉镶嵌在雄伟壮丽的长白山群峰之中。湖面平滑,似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湖的四周却芳草茵茵,鲜花成群,远远的都能闻到芬芳的味道。 “人间仙境。”紫衣缓缓赞叹道。 夕萧笑道:“这里叫做天池,它还有个美丽的传说。” 他看着紫衣好奇的眼光,笑着解释道:“据说,天池原是太白金星的一面宝镜。西王母娘娘有两个花容月貌的女儿,谁也难辨姐妹俩究竟谁更美丽。在一次蟠桃盛会上,太白金星掏出宝镜说,只要用它一照,就能看到谁更美。小女儿先接过镜子一照,便羞涩地递给了姐姐。姐姐对着镜子左顾右盼,越看越觉得自己漂亮。这时,宝镜说话了:‘我看,还是妹妹更漂亮。’姐姐一气之下,当即将宝镜抛下瑶池,落到人间变成了天池。” 紫衣轻笑出声,“那么还是多亏了女人的嫉妒之心。否则,人间便要少了这样一处仙境之所。” 夕萧嘻嘻笑道:“不错。所以世间有男女之分还是很有好处的。” 紫衣笑道:“走了这许多路,都没有看到高家二小姐,不知她去了哪里。夕爷不担心吗?” 夕萧笑道:“她不会有事。我们走吧!” 紫衣笑着问他:“去哪里?” 夕萧冲她眨了眨眼睛,笑道:“到了便知。” 紫衣于是笑着跟上前去。 冰天雪地之中,竟有座华丽的大庄园。 屋外已经开始飘雪,但屋内却是温暖如春。 大厅之中,载歌载舞。 夕萧坐在上席,品尝着杯中美酒,唇边的笑,叫人如沐春风。 “用长白山终年不化之雪,酿成的果然是好酒。万兄,你这酒和醉梦乡的相比,毫不逊色啊!” 主人席上,年过不惑的男子,脸上多了沧桑,却依旧掩饰不住他的风采。他的嘴角淡淡笑意,但是眉宇间却始终带着淡淡忧伤。 他便是万连乘,江湖中传说的长白山上脾气最为古怪的山主。 他优雅地品着杯中的酒,笑得温柔。 紫衣安静地看着他,明媚的眸中透着淡淡的不解。 她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夕萧的朋友,竟然肯为夕萧亲自下厨,而他的厨艺,果然人间难逢敌手。她也没有想到,沁灼和夕萧的关系竟然如此亲近,以至于万连乘敞开大门欢迎她。 但是,更令她没有想到的,便是万连乘的温柔。 寻常人提到便会浑身战栗的对象,竟然如此温润无伤。 她缓缓笑了起来,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仿佛再没有什么值得烦心的事。 “你对他很感兴趣!”在她身边,身着火红衣袄的女子,好奇地望着她。 她回过头来,娇柔地笑着。 沁灼蹙起了眉,“不要这样对我笑,我又不是那个色鬼。” 紫衣闻言,却笑得更欢。她轻轻摇了摇头,举止无比优雅。她轻声说道:“你可知,人生在世,必有一死,不同的只是死法。谁也不敢担保自己能够平平安安地终老。尤其是江湖中人。所以,天下间没人敢对夕爷有半分不敬。因为这世上,没有夕爷救不了的人。”她稍稍停顿了一下,望着沁灼不解的眼神,笑得柔媚,“可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夕爷出言不逊。” “那又怎样?要我对他低声下气?免谈!”沁灼一脸不屑。 紫衣看着她,笑着,“这便是你的独特之处了。生性高傲的江湖第一神医,他可以毫无条件地接受你对他的一切无礼之举,甚至到了纵容的地步,仅凭这一点,江湖中的女子,怕是都要嫉妒你了。” 她说完,惋惜地摇了摇头,但是沁灼却愣住了。 纵容? 夕萧在纵容她?是吗? 自从和他相识以来,他从来都没有温柔地对待过她。每一次见面都要想方设法地逗弄她,害她生气。 不过想想,自己一天到晚找人试毒,让他解毒,他却从来也不生气。当她有了麻烦,他还会不着痕迹地帮她解决。 所以,他便是在纵容她?那么,这代表什么? 她轻轻蹙起了眉,盯着酒杯仔细思索着。 咚! “痛!”头突然被人敲了一下,她整个人跳了起来,不巧正以绝佳的姿势,扑进夕萧的怀中。 夕萧张开双臂,将她抱了个满怀。 他的笑容异常乖张。 “我说丫头,你真这么喜欢我啊?每次都要给我这样一个热情的拥抱!” 沁灼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她立即狠狠推开他,朝他瞪着眼道:“你属猫的啊?走路都没有声音!” 夕萧挑着眉,眯着眼望着她,邪气地笑道:“丫头,是你想我想得太专心了。” 沁灼顿时像是被人看透心思一般,气焰小了许多。但是,她仍然努力瞪着他,“谁想你啊!少臭美了!我只是在想……万庄主的手艺实在太棒了!我还想向他请教几招呢!” 夕萧点点头,“嗯。不过云参炖雪鹰,可是比较难做的!我看,你要花点功夫。” 沁灼蹙着眉,“云参炖雪鹰?是什么?” “这道菜需要三样主料。白雪之下的千年云参,以天池之水,百年人参喂养的雪鹰,还有大峡谷中的黑蘑菇。”主人席上,万连乘淡淡地开口。 沁灼吐了吐舌头,光听名字就很吸引人,她的口水就忍不住要往下流了。 但是,说到要学,当然就免了。 可是夕萧却饶有兴致地望着她。 她瞪了他一眼,“我干吗要学这个!” 夕萧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因为这是我最喜欢吃的菜啊!” “你!”沁灼突然气结。 以后谁要说他纵容她,她非跟那人翻脸不成! 当真是没见过这般厚颜无耻的人了。 她于是不再理他,气呼呼地在座位上坐下。 紫衣见此,不自觉笑了出来,同时,却感觉有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缓缓抬眼。 竟是万连乘。 他平静地看着紫衣。他的目光依旧温柔,却多了抹深邃。 山庄内多了个外人,他的心里自然是有些在意的,况且,她相信夕萧已经说明来意,他应该知道,她的到来,绝非善意。 于是,她突然站了起来。轻轻走到他的面前,直接说道:“小女子乃是水月宫弟子,同门中了寒毒。夕爷分析,是贵宝地特有的千年不化之山雪所提炼而成。所以,师父特派小女子前来,查明真相。” 听了这话,万连乘竟然笑了。 夕萧也转过了身,饶有兴趣地看着紫衣。 直接,果然便是最好的方式。但是,她却不懂万连乘。 一个人若是被认为武林中脾气最为古怪的人,肯定是要有些能耐的。 但是,万连乘却没有生气,可他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看着夕萧,淡淡开了口:“两天前,我收到了一封信函。” 他轻轻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夕萧走上前去接过,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江南遗珠”。 他顿时笑道:“你去过江南?还把宝贝丢那儿了?” 他这话本是说笑。可是万连乘听完后,却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宇间的忧伤更加得深刻。他的目光悠远飘忽,仿佛回忆起了从前。 夕萧看着他,知他有话要说,所以他沉默下来。 丙然,半晌,万连乘缓缓开了口:“二十年前。长白山的主人是我爹。他对我管教甚严,从不许我下山。但是,少年总是气盛。我自然不服气,于是偷偷溜去了江南。在江南,我遇到了一个女人。” 他的眸突然变得温柔且明亮。 夕萧于是明白这个女人在他心中的地位。时隔二十年,当他提到这个女人的时候,两眼竟然依旧可以发出明亮的光芒。 万连乘的唇角泛着温柔的笑,“她是一个美丽,而且充满活力的女人。我和她在一起,度过了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我下定决心要娶她,但是,就在这时候,我爹派出的人找到了我,告诉我,爹已病重,他想见我最后一面。我听到这个消息,便去向她辞行。我把家传的白龙玉交给了她,和她定下誓约,一个月后便回来娶她为妻。她当晚,便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给了我。”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表情竟有些纠结。 夕萧淡淡叹了口气。 女人最宝贵的东西,自然是她的处子之身。 一个女人愿意对一个男人奉献所有,自然是爱他到了极致。男人一旦无法实现他的承诺,便会觉得亏欠这个女人许多,或许生命所剩的岁月中,每每想到这样一个女人,心便会纠结。 万连乘叹了口气,稍稍控制了自己的情绪,这才继续说起:“我回到长白山才知道,爹练功走火入魔,心脉尽损,回天乏力。他要我娶我的师妹。我自然不肯。可是,爹竟然流泪了。我从来也没见过他这样软弱的一面。他告诉我,他一生中唯一爱过的女人,为他而死,而我的师妹,便是这个女人的遗孤。他求我,了却他的心愿。我看着他苍老的眼神,怎能拒绝?” 不错,亲情和爱情,究竟如何取舍,有谁能够说得清呢。都说世上,没有拗得过子女的爹娘,但是,又有几个子女可以狠心拒绝得了将死之亲的请求呢。 他缓缓说着,语气已经有些激动,仿佛那么久远的事,再一次再身边发生一样。 “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我还想再见她最后一面,于是偷偷下了山到了江南。但是我没有见到她,只收到了她的一张书信。信中只有短短数语——‘你我本不该相遇,但却相遇。更不该相爱,却又相爱。无奈父命难为,不得已,唯有垂泪别君。今生错失之缘,来生再续’。看到这样一封信,我除了心灰意冷,再也没有其他的感觉。 “成亲那一天,我决定将所有遗忘,忘了她,忘了爱,忘了所有的情。但是,我没有想到,就在我和师妹拜堂的前一刻,她竟然千里迢迢,到了长白山,到了我的面前。她看到我大红的新郎服,只问了我一句话。” “她一定问你‘爱不爱她’。”紫衣突然淡淡开口,眉目中竟然添了许多的哀色。 同为女人,她听着万连乘的叙述,心中突然产生了无数的波折。一个女人,亲眼看到自己爱着的人,将要同别的女人白头偕老,她的心中,定然痛不欲生,但是她在意的,必定是对方的爱,究竟是否认真过。 万连乘没有看她,却点了点头。当年的她,确实这样问他。 “怎会不爱呢?可是,在喜堂上,我的身边站着的,是要跟我共度一生的女人,我如何能够承认,我爱上了另外一个女人。所以我说,从没爱过。她便哭了,一剑刺向我。我没有闪避,也许当时,我的心中正要求死。可她依旧手下留了情,只将剑尖刺进我的右肩。她含恨离去,我们从此便再也无法相见。” “你明明爱着她的嘛!就算以前不可以,可是你的夫人去世后,为什么不去找她呢?”沁灼的眉紧蹙着,她压根就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欺骗自己的感情。 “因为她要我立下誓言:今生今世,不得踏入中原半步。况且,”他突然紧紧闭上双眼,满脸自责,“我这般对她,又怎么会有颜面再见她。” “所以,你把自己困在这苦寒之地,就是为了惩罚自己?”夕萧望着他,眉目中有了些了然。 万连乘安静了许久,终于平缓下来,他慢慢点了点头。 “但是,现在,我收到了这样一张纸条。” 他指的自然是那“江南遗珠”。 “现在你当然知道这四个字的含义。” 夕萧点点头。万连乘与“她”的故事发生在江南,遗落的当然不是什么宝珠,但却比世上任何一样珠宝来的都要珍贵。 江南遗珠的真正含义,便是指他们生有一女,现在江南。 夕萧看着万连乘,满眼折射出精光,“不论是真是假,你愿意相信。你想去寻找,但却被自己的誓言束缚,所以,你要我去。” 万连乘淡淡笑着,“希望你不要拒绝。” 夕萧突然笑出声来,边笑边摇头,“我什么时候会拒绝朋友的请求?但是,你好歹告诉我,你的那位‘她’究竟是谁?我好去查。” 万连乘的双眼浮起一层淡淡的雾气。他极轻极缓地说出七个字:“白云山庄。白无瑕。” 第4章(1) 此刻,三骑骏马已经飞奔在江南的路上。 沁灼骑在最前头。一身火红的衣衫,在白色的马背上,显得格外张扬。她的眉舒展着,唇角笑意盎然,她的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前方,一派欢快的模样。 夕萧紧跟其后。他望着前方女孩的背影,嘴角溢着笑容。但是,他身旁的紫衣,却明显沉默了许多。 在某些程度上,这个女人和万连乘还是有些相像的,外表温柔,内心却无比的冷漠。万连乘因为对一个女人的歉意,而她,则是为了自己的孤儿身份,要在冰凉的水月宫中立足,不冷漠,如何可以。 他提了提眉,看着她的沉默。 他应该知道她在想什么。此去长白山的目的,便是要查明水月宫弟子身中寒毒一事。 可是,万连乘为了守住自己的誓言,连亲身女儿都不去寻,又怎会无缘无故到江南给人下毒呢? 这件事悬而未决,她自然是要有些不安的。 谁都知道水妖月说一不二,她的手段,绝非常人可以想象。如果到了规定期限,紫衣仍旧不能查明真相,那么只怕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了。 夕萧叹了口气,笑望着紫衣,淡淡开口:“虽然这件事不是万兄所为,但还是有线索的。要练出那样的寒毒,就必须用长白山的寒雪,所以,这个人必定到过长白山,万兄自然是知道的。” 闻言,紫衣突然转过头,看着他问道:“那你为何当时不问他?” 夕萧无奈地笑着,“你太不了解万兄了。你以为他让我帮他找女儿是在请求我吗?他久居长白山,性情孤傲,除了他自己,他根本就看不起任何人。所以,他又怎会请求我帮他做事呢!” 紫衣眉间淡淡不解。 夕萧笑了笑,继续说道:“你的那一番话,让他知道我此去的目的。所以,他才会拿出那张‘江南遗珠’的纸条。” 紫衣眨了眨眼睛,缓缓笑了,“所以,他不是请求你做事,而是要挟你。你若不帮他,这件事便永远没法解决。” 夕萧撇撇嘴。 紫衣又不解了,“但你们是朋友啊,不是吗?” 夕萧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只是他的眼睛,慢慢闪着琥珀色的光芒,叫人看了,不免心伤。 万连乘,的确是他的朋友。他们可以在长白山上,痛饮三天三夜,笑谈风起云涌。 但是,正因为万连乘是他的朋友,他才会更加的心疼。 不错,他为他心疼。因为这个已届不惑之年的男人,虽然过得无欲无求,但是心中永远那么的孤独。他的眼中,永远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寒冷,就像长白山的雪一样,终年不得融化。 他们虽然是朋友,但是,万连乘从来不曾请求过他任何事情。他像与世隔绝一般,仿佛没有人世间的七情六欲,所以,他愿意帮助夕萧解决任何的麻烦,却从来不曾要求夕萧为他做任何的事情。因为,这种人,实在太骄傲,骄傲到甚至冷漠。 他知道,只要自己开口,万连乘必定会将去过长白山的人告诉他。但是,一旦他问了,万连乘便绝对不可能拿出那张“江南遗珠”,不可能说出自己的故事,更不可能开口要他帮忙。 所以,他装作不知。 这便是朋友。 所以,当紫衣问他,他们是不是朋友的时候,他不想说什么。男人的友情,有时候不是女人可以理解的。 但是,他对紫衣,便不觉间多了些许歉意。所以,他便愈加要抓紧时间,两件事情要一同解决。 他的嘴角又浮起了一丝苦笑。 丙真,天生的劳碌命。 江南。白云山庄。 夕萧三人已经进了庄内。 大厅之中,悠闲地品着茶。 沁灼倒是坐不住,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口中还念念有词:“什么破庄子,主人都是属乌龟的。都已经通报了半盏茶的时间了,还没出来。也太没礼貌了吧!还有啊,你,”她突然跑到夕萧的面前,一把夺下他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你的名气也没多大嘛!人家听到你的名字,也没什么反应啊!还让本姑娘我浪费了半盏茶的功夫,以后就叫你半盏茶。” “噗!”紫衣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个丫头,当真是活得很快乐啊! 夕萧突然出手敲了沁灼的脑袋,嘻笑道:“什么半盏茶啊?难听死了。我好歹也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气宇不凡风度翩翩,你嫉妒吧,火妞。” 火、火妞? 沁灼顿时握紧小拳头,双目圆瞪,愤怒地看着他。 夕萧歪着头,朝她眨眨眼睛。 沁灼刚要发威,却听见一声通传:“庄主到。” 她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才不要在人前失态呢! 庄主是个不惑之年的男子。他的眉宇间散发着慑人的英气。他的身材还是很好,丝毫没有发福的迹象。他的眼睛炯炯有神。 他一进门就盯着夕萧看,嘴角渐渐浮起笑容。 夕萧拱起双手,淡淡作揖,“白庄主。” 庄主回揖道:“在下白奇英。久仰夕公子的大名,今日得以一见,实在荣幸。” 沁灼突然冷冷笑道:“既然仰慕已久,那么为何你这么晚才出来?是存心要我们等吗?” 白奇英淡淡笑道:“要诸位久候,白某实在过意不去,实在是因为庄内出了件怪事。” 沁灼突然站了起来,脸上立即换出好奇的神色,令夕萧不禁摇头。这丫头,就是这副怪脾气,前一刻还生着闷气,一旦碰到令自己感兴趣的事情,立马变了模样。 白奇英慢慢说道:“虽然已经入了冬,但是南方的天气还是有些暖和的。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庄内的池塘,居然全部结了冰,而且,池塘内的鱼儿,竟已全部死去。实在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沁灼顿时纠起了眉。她左手托起右手手肘,右手食指轻轻点着自己的脸颊,一边思考一边说道:“池塘结冰,鱼儿全部死去。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事情?鱼是被毒死的吗?” 白奇英摇了摇头,“好像不是。” 沁灼瞪着他嚷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好像啊!” 白奇英倒也不恼,只是笑着回答道:“因为还没请仵作来验尸,所以不敢妄下结论。” 仵作?沁灼顿时眼前一亮。她一转身拽起夕萧的袖子,摇着他的手臂道:“你快去看看。” “我又不是仵作。不去。”夕萧一把收回自己的衣袖,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起茶来。 “你不是神医吗?既然能检查活的,当然也能检查死的。”沁灼满脸的理所当然。 夕萧左手撑着自己的下巴,看着面前的丫头,嘻嘻笑道:“活的是人,死的是鱼。你有没有脑子啊!” 沁灼瞪着眼睛看着他,“哦,你有种类歧视。鱼虽然不是人,可也是一条命啊。你凭什么看不起它们啊?” 夕萧突然站起,右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笑道:“错了,我不歧视鱼,我歧视你!虽然是人,脑袋比竹子还要空!” 沁灼一把甩开他的手,满脸气愤,她刚要张口,夕萧却嘻嘻朝她笑了起来。 “只要用银针嘛!中没中毒,一试便知。” 沁灼听了他的话,突然双手握拳,浑身散发出浓烈的——怒气。 “都是你啦,干扰我的思考,害我连这么简单的方法都忘记了。” “是是是。是我不好。”夕萧突然少有地认错了。 沁灼却顿时被他的态度吓到了。肯定没这么简单。她怀疑地看着他。果然—— “都怪我如此英俊潇洒,器宇不凡,以至于让你一见到我,就变得脑袋有如糨糊一样,不开窍。是我的错。” 沁灼再次气结。她看着夕萧,竟然找不到话说了。 紫衣看着他们,再次笑了出来。这样的两个人,活得如此开心,惬意,甚至还能把这样的快乐传递给别人,她实在羡慕极了。不知道,以后回到水月宫,她会不会想念他们的快乐。 白奇英已经让人去检验了,不多时,便有人来汇报结果。 满池塘的鱼儿,竟然都没有中毒。 夕萧听了之后,突然笑了起来,“没有中毒,就是被憋死的嘛!” 沁灼白了他一眼,终于被她抓到把柄了,“鱼怎么可能会憋死啊!没常识。” 夕萧嘻嘻笑道:“可就是你没见识啦!在长白山山顶,有一种特殊的物质,叫做冻石。万兄用这种石头提炼了一种水,这种水接触到的物体,温度都会变得极低。它致命的特点,便是会吸干水中的一种东西,不过具体是什么我还不知道,但是,这种东西却是水中的动物呼吸所必需的。上次我们杀鱼,用的就是这个办法。挺管用的!” 沁灼听得将信将疑。 白奇英的脸色却有些奇怪了,他看着夕萧疑惑道:“夕公子说的可是长白山的广寒水?” 夕萧点头,笑道:“难道还有别的水有这样的功能?” 突然间,他就不笑了。 如果说,这天底下只有广寒水有这样的功能,那么,怎么会出现在白云山庄? 难道? 他突然神情严肃起来,看着白奇英说道:“立即察看庄内有没有人中毒。” 白奇英立即变了脸色,却很听话地去照做。 沁灼看着夕萧少有的正经模样,也变得严肃起来。莫不是这庄内发生了什么事? 紫衣一改往常娇媚的模样,今日的她极其平静。但是,细细看去,她的平静之中竟含着淡淡的担忧之色。 不多时,白奇英匆匆赶来,神色慌张,他一到大厅,立即双膝下跪,拜倒在夕萧面前。 “家父,家父…” “带路。”夕萧沉声道。 白奇英立即起身,颤抖地为他领路。 白云山庄,内院大屋之中。 床榻上躺着一位白发老者,脸色发紫,瞪圆双目,望着床顶,大约看去,竟有些狰狞。 夕萧坐在床边,食指搭在老者的颈侧。他的脸上,有了阵阵哀色。 他缓缓站起,摇了摇头,然后慢慢朝门外走去。 身后人哭成一片,但他却没有回头。他缓缓走着,满身的萧条。 他曾经发过誓,有他在的地方,不会死一个人。 但是,现在已经有两个人死了。 一个是最疼爱他的二师父,将毕生的医术传授于他,但他却在试解摄魂引的时候,死在了那种蛊毒之下。当时他把自己关在房内三天三夜,靠着二师父留下来资料,硬是把摄魂引的毒给解了。他走出房间的时候,不修边幅,胡须邋遢的模样,真真吓坏了所有人。 他以为,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但是现在—— 任他医术再高,终究敌不过死亡。 他痛恨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他狠狠伸出右拳打在了院中的大树上。 他用的不是内力,而是力气,所以这一拳打下去,他的拳头皮开肉绽。 第4章(2) “你疯了!”身后突然跑出了个红衫人儿来。 沁灼急急地握住他的拳头,心疼地哈着气。夕萧却毫不在意地抽回了手,不去看她。 他的目中从没有过的冷凝,散发着琥珀色的光芒。他淡淡说道:“我一直说,这天底下没有我解不了的毒。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在自欺欺人。这天底下的毒又何止千千万万?广寒水,我说得出名字的尚且解不了,更何况是我没有听说过的。我有什么资格做天下第一神医!有什么资格!” 他的神情很淡,他的语气也很淡,淡到让人以为他随时会消失。 沁灼转到他的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她能够理解他的感受。所谓医者父母心,他是当真把医术,当作自己的生命的。她常说他毫无医德,现在她才发现,她错得有多离谱。他会为了自己救不回一个人的命而难过。在他的眼中,每一条生命都是极其宝贵的。 不像她,那么热衷练毒,而且时时挑衅他。 他能容忍她,真是好了不起。 这便是你的独特之处了。生性高傲的江湖第一神医,他可以毫无条件地接受你对他的一切无礼之举。甚至到了纵容的地步,仅凭这一点,江湖中的女子,怕是都要嫉妒你了。 耳边突然回响起当日紫衣说过的话。她突然理解了“纵容”这两个字。 她的嘴角飘起了轻轻扬扬的笑容,心里暖洋洋的。 被一个这样高傲而又善良的人纵容,她的心里真的很温暖。 所以,现在她也要纵容他一次。她拉起他没有受伤的那一只手,往院外跑去。 夕萧不说话,只是由她拉着。 他们出了白云山庄,又跑了一会,便看到一条明亮的湖。湖水在阳光下波闪着鳞光,射入他们的眼中,格外耀眼。 沁灼拉他在湖边坐下。 “我们骑马经过的时候看到这里很美,一直想溜出来看看,总算逮到机会了。”她一边说话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夕萧的眼睛。 夕萧望着湖面,叹了口气。都说流水无情,其实,人的生命又岂是有情的呢?人生福祸如朝夕,谁也说不准,自己到底会在什么时候故去。 就算他医术超群,到底敌不过阎王爷的催命符。所以,无常的生命,更加要值得珍惜。 他看着身边的丫头,终于淡淡地笑了。亏他还是医者,居然这么看不开生与死。 沁灼看他笑了,暗暗松了口气,却突然伸出小拳头,打在他的胸口,嚷道:“刚刚脸色那么臭,被你吓到了!补偿我啊!” 夕萧提了提眉,笑道:“你要我怎么补偿你?以身相许?” 轻松的语气,欢快的笑容,顿时叫人身心舒畅。 他便是这样一个人,遇到难过的事情便会伤心,伤心过后,又会立即开怀大笑。所以,他才会这样毫无烦恼。不是无心无肺,而是懂得适度调节。所以,他才会那么爱笑,活得那么快乐。 沁灼“噗嗤”一声笑了。她居然没有生气。她望着他的眼睛,笑得开怀,“好啊,你就以身相许吧!这样我以后就多了一个做牛做马的人了,还不用花银子,多好!” 夕萧看着她得意的表情,摇了摇头,笑得格外光亮。 “那么,我先让你尝尝好处。” 沁灼看着他,不明所以地笑道:“什么好处?难道你真要做我的马,背我回去……唔……”她的话还没说完便停住了。 因为她的唇被两片不明的温热物体堵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夕萧突然放大的俊颜,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仿佛煮熟的虾子一样。 夕萧,居然突然吻住了她。 那样温柔的唇,在她的唇际辗转反侧,咬噬着她的舌尖。 她的心跳得厉害,用力的呼吸,但是仿佛依旧喘不过气来,有种窒息的感觉。似乎一瞬间,天地间只剩得下她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夕萧放开了她。他的脸有些红晕,他的唇角带着笑意,他的眼睛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沁灼的脸羞得通红。她低下了头,眼睛不敢看他。 夕萧的笑容更加的深。他长臂一伸,稍一用力就将沁灼带入自己的怀中。 沁灼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但是,到了他的怀里,她却放松下来,头靠在他的颈侧,感觉他的呼吸淡淡地从上方传来,有些暖暖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真好。”夕萧双手环着她,动情地说着。 沁灼红着脸,笑了起来,“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是,很喜欢很喜欢。从你第一次向我挑衅开始,我就喜欢上了你。那样快乐的笑容,我怎么能够不动心。”夕萧居然很快应承下来。 沁灼顿时愣住了。她问这话的时候,其实是有些开玩笑的。本来以为他会嘲弄她一番,如此便可缓和这样温暖得有些不自在的气氛。 但是,夕萧却很痛快地承认。不但承认,他还说“很喜欢很喜欢”。 她的脸愈加的红了,握紧自己的手,来回搓着。 可是她没有看见,夕萧说完这话的时候,脸居然也红了。虽然在笑,却多了一抹难得的羞涩。 他轻轻低下头,右脸贴着沁灼的脸颊。 “那你呢?你有喜欢我吗?” 沁灼被他一问,心跳得更快。她娇羞地点头,“嗯。” “为什么?” 沁灼突然笑了起来。 “不知道。你每次都气我,我应该不会喜欢你才对。但是,每次看到你,我就会莫名其妙地开心,好像不管发生任何事情,只要你在我的身边,我就会安心许多。” 夕萧哈哈笑出了声。 他朗声说道:“原来我有这么大的魅力。” 沁灼倚在他的怀中,也笑了起来。 “可是,我从来没有看到刚刚那个样子的你。那么沉默,那么冷静,甚至那样孤单。我还以为你只会嘻嘻哈哈,谈笑风生。但是,就是因为看到了,所以我才会发现,我的心里原来那么的在乎你。你不开心,我的心里也像有块石头一样,堵得发慌。” 夕萧笑而不语。他从来不在别人的面前,表现自己的脆弱,但是面对她,他例外了。而她的这番话,很让他感动,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话。别人都以为他刀枪不入,其实,他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伤。而她,懂他。心疼他。 突然,沁灼从他怀里钻了出来,面对着他,“让我看看你的手。” 夕萧抬起自己受伤的手,看了一眼,“没事。” 沁灼向他伸出手,瞪着眼睛看着他,“给我看看。” 夕萧嘻嘻笑着望着她,“对未来相公这么凶?我都不敢娶你了。”话虽这样说,但他还是听话地把手伸了出去。 沁灼眼睛瞪得更圆,但是脸却红了,所以这样瞪的气势,也顿时消了许多。 “谁要嫁你!” 说话间已经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间。 只见手背上的皮已经裂开,鲜红的女敕肉已经有些碎了,和暗红色的血黏在一块,触目惊心。 沁灼的眼眶已经有些湿了。天哪,可见刚刚他用的力气到底有多大。 他竟然这样郁结。天知道,他是个多么要求完美的人啊。可是这样的他,居然喜欢上她了。 似乎毫无是处,只会闯祸的冒失鬼。 她的眉心纠结,眼角闪着泪花。她伸出手指,慢慢抚模着他的伤口,突然轻轻捧起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呵着气。 夕萧望着她的举动,心里暖暖的。到底不是铁打的,手伤成那样,当然会痛,但他却仍旧嘻嘻笑着,因为他不要她担心。 “你在做什么?这样呵气有用吗?” 沁灼点点头,小女孩般的虔诚。 “记得小时候,我娘就是这么教我的。痛了,呵呵气就会好很多。”说完这话,她突然变得伤感起来,眼中的泪水愈加泛滥。 夕萧一见,立即手忙脚乱起来。这丫头怎么说哭就哭了,害他的心也一下子揪紧起来。 “想到你娘了,对吗?”他的眉心紧蹙。当日在高家庄的时候,他便已经听说了她的故事,所以,他的心里对她的怜爱愈加深刻。 沁灼点了点头,情绪有些激动。 “娘是大房,但是却只有我这一个女儿。所以爹很快纳妾,从此之后再没有来看过娘。娘是大家闺秀,自然不可能去找爹,所以每天以泪洗面,静静地等着爹。可是,她最终郁郁而终。” 夕萧伸出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他淡淡叹了口气,了然地说道:“所以,你才会离家出走。” 沁灼点点头,眸子里闪烁着朦胧的光芒。 “但是,看到爹中毒了,我又不能真正地放下不管。真的是好矛盾,恨他,却又不能眼睁睁地看他去死。” 夕萧笑着摇摇头,“父女之间,哪有真正的恨啊?再说了,你都不忍心去加害别人,又怎么舍得你爹有事。这样嘴硬心软,如此说来,我们还真是天生一对。” 沁灼突然笑了。笑容在美丽的唇畔,愈加地吸引人。可是眼角依旧闪着泪花,朦朦胧胧的眼神,叫人愈加心怜。夕萧心头微微颤动,他叹了口气,嘴角笑容更加真切。他突然身体向前倾,温热的唇就这样压住了她的。他双手捧着她的脸,脊背弯曲着。 他吻得很深,很突然。 沁灼躲闪着断断续续地说着:“你、的手、啊!” 他只是用行动堵住了她所有的唠叨。 虽然猛烈,却仍旧不忘带着温柔,叫人心醉。 冬日的湖边。 有道暖洋洋的光芒透过湖水,反射了出来。照在四周,霎时—— 暖人心扉。 第5章(1) 是晚。 落日已经深埋在大地尽头。 天边的云霞,将人世间染成了血红的模样。 白云山庄。 素白一片。门廊上,大厅内,到处挂着白纱。 整个山庄一夕之间,顿时变得无比的萧条。 白奇英在灵堂前跪着。他缓缓为死去的爹,烧着纸钱。他紧抿着嘴唇,表情肃穆。他的眉依旧英挺,但是眉间已经没有了慑人的英气,反倒让旁人看出了一丝颓废的哀意。 夕萧缓缓走了进来。他站在白奇英的身后,淡淡地看着他,一言不语。 白奇英将手中最后一叠纸钱洒向燃烧的火焰,然后,他慢慢站起,一转身便看到了夕萧。他看着夕萧的眼睛,隐隐含着模糊的光芒。 他吸了口气,平复了情绪,缓缓道:“可否外面说话?” 夕萧点点头,转身便出了灵堂。 院中有座亭子,他们踱步走了过去,待坐下之后,白奇英才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夕公子,家父中的,可是长白山广寒水之毒?” 夕萧看着他的眼睛,一脸的沉静。他慢慢点头,淡淡说道:“白庄主可知,最近江湖中发生的一件怪事?” 白奇英眯起双眼,说道:“夕公子说的,是三星帮帮主石天?” 夕萧点点头。 白奇英蹙起眉,“石天武功卓绝,天下间能近他身的,可谓凤毛麟角。更何况,他的门客也绝非泛泛之辈。所以,他中毒一事,在江湖中确实是件怪事。” 夕萧笑了起来,“那么你可知,他中的是什么毒?” 白奇英摇了摇头道:“只听说是很厉害,却并不知道究竟怎样。三星帮一向谨慎,他们不说,外人自然不知。不过,夕公子当然是知道的。天下间,没有公子不知的毒物,也没有公子救不了的人。” 话说到这,他突然顿住了。神色慌张且哀伤,他淡淡别过脸去。 夕萧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世人都道他有旷世之医术,却不知他能救的,到底只是人命。对于已经无命之人,他再努力,也救不回。 夕萧叹了口气,嘴角有丝无奈的笑容,“除了石天之外,水月宫也有人中了同样的毒。” 听闻水月宫三个字,白奇英的双眼顿时瞪得老大。他的脸上满是惊异,仿佛听到了这个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夕萧淡淡笑了笑,“水月宫”三个字,的确骇人听闻,但是江湖中竟然有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其中,还能对其弟子下毒,这却比水月宫,甚至水妖月更加让人恐慌。 因为水月宫虽然可怕,但是你知道它的存在,而这个人,却是隐形的。 因为不知,才更加可怕。 夕萧叹了口气,说道:“石天和水月宫弟子所中之毒,乃是长白山特有。这世上,除了长白山,再无别处还能找到此毒。” 白奇英的双目顿时瞪得很大,他的脸上一派不可置信的模样。就这样看着夕萧许久,终于他冷静下来,缓缓问道:“是长白山的万连乘?” 夕萧摇了摇头,叹道:“下毒,只是不让对方察觉。既然如此,又怎会有人故意泄露了身份?” “你是说,有人嫁祸给他?”白奇英的眉蹙得更紧,他见夕萧点头,急忙又问道:“那么是谁?” “是谁?”夕萧突然笑了,他看着白奇英的眸光渐渐变得深远,“我也在查啊!不过,他既然用万连乘的名义对贵庄下毒。那么或许可以证明两点:一,他与万连乘有仇;二,万连乘,与你们有仇。” 白奇英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他双拳握紧,却紧抿了双唇。 “你不打算告诉我吗?万连乘,究竟与贵庄,有何深仇大恨?”夕萧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道。 白奇英的面色凝重,他看着夕萧,目光中满是冷静,“夕公子这次猜错了!本庄与万连乘并无任何过节。” “这样啊!”夕萧叹了口气,他无奈地摇头,“那么,白老庄主的仇,恐怕有些难报了!” 白奇英蹙着眉,缓缓说道:“夕公子的话,在下不明白。万连乘是否与本庄有仇,跟这个凶手有什么关系?” 夕萧笑了起来,“若说本公子没有不知道的事情,你相不相信?” 白奇英想都不想,直接点头说道:“只要夕公子想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瞒得过你!” “那么我告诉你。”夕萧突然严肃起来,“万连乘与贵庄的过节,我一点都不知道,但是凶手却知道。除非亲身参与或目睹过,否则,他怎知道要冒充万连乘对贵庄下毒?” 万连乘哑然。 夕萧的话,句句在理。 但是,他却摇了摇头。他淡淡说道:“夕公子说得在理,但是,万连乘与本庄,当真没有任何过节。” 夕萧突然叹了口气,“白庄主不愿说,我却非要知道不可。” 夕萧嘴角带着笑意,但是,此时的笑容和平时却有所不同,若在平时,他便是笑得玩世不恭一般,但是现在,他虽然在笑,可却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要从容冷静。 白奇英被他的神情震惊。他当真可以给人一种毋庸置疑的压力。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却没有开口,因为不远处已经有声音传来—— “夕萧,夕萧……” 一阵娇俏且急促的呼唤声。 亭中二人循声望去,却见一名身着红衫的女子向亭中跑来,边跑边朝亭中挥手。 夕萧的神情,一下子就变得温柔起来。他的笑容也突然加了热热的感觉,叫人看了不自觉都要随他笑起来。 他望着越跑越近的身影,不自觉站起来,并伸出手去。 “跑这么急做什么?”说话间,他已经牵起女子的手,目光中笑意盎然。 红衣女子自然就是沁灼。 她此时相当开心,满脸满心抑制不住的兴奋。她反手握住夕萧的手臂,连连叫道:“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白无瑕,我看到白无瑕的院子了。” 白奇英的脸“刷”的一下,变得雪白。他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嘴唇竟不自觉颤抖起来。 “夕公子。你究竟想要知道什么?” “白无瑕。”夕萧双手扶着沁灼的纤腰,却将目光缓缓移向白奇英,眼神顿时锐利无比。 白奇英看着他的眼,双拳不自觉握紧。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哀痛与无奈。 “她已经死了。” “什么?”沁灼顿时瞪大眼睛,满满的喜悦顿时化作震惊。 白无瑕死了?当初义无反顾离开家,去寻找自己心爱的男人,即使看到他成婚,依旧可以潇洒地离开,这份坚强与勇气世上有几个女人可以做到?万连乘当日牵起了他的新娘,而选择忘记她,就是因为知道,这份伤痛,只有她才可以承受。这样一个敢爱敢恨的女子,怎么会死? “她是怎么死的?”沁灼看着白奇英,愣愣地问道。 白奇英缓缓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道:“她外出游玩,回来时已染了太阳病,回天乏术。” “太阳病?”沁灼纠紧了眉心。 《伤寒论》记载:“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她那样风华绝代的女子,竟然要遭受这样的痛楚。 “可是,太阳病虽然痛苦,但不至死啊!”沁灼满脸的不解。 “一个人心中若是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信念,就算没有任何病,也会死的。”夕萧淡淡说着,目不转睛地看着白奇英,“白庄主,是不是?” 白奇英面色凝重地看着夕萧,许久才叹了口气,“舍妹中了情之毒,确实无药可解。” 夕萧牵动着嘴唇,笑得沉静,“情,的确是这世间最难解的毒。一旦动了情,既喜又忧,既爱又恨,说不定还会郁郁而终。但是谁又知道,中了这种毒的人,说不定,会感激上苍,给了这样一个可以喜可以怒,可以欢可以悲的机会,至少人生无憾。我想令妹,必定也是如此。” 白奇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心痛,但是很快,他笑了起来,“舍妹早已化作尘土,不管她生前是喜是忧,都已经不重要了。夕公子又何必再提!” 夕萧突然提了提眉,打了个哈欠,满脸的疲惫,他笑了起来,“说得也是,早已作古的人,再讨论她的生前,又有何意义。不过白庄主,可还记得,她回来的时候,是否已经有了个女儿?” 白奇英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他看着夕萧,已经有些动怒,“夕公子,舍妹一生,冰清玉洁之人,请勿折辱于她!” 夕萧看着他的怒颜,顿时一阵错愕。他随后忙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瞧我这张嘴!抱歉抱歉!白庄主勿怪!啊!对了,今天赶了一天的路,不知道有没有可以给我们休息的房间,我还真是有些累了。” 白奇英稍微和缓了脸色,他点点头道:“早已经为夕公子和两位姑娘准备了客房,我这就让人带你们去。” 说完,他拍了拍手,便有随从走上前来。 夕萧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点了点头,疲倦地笑着,“烦劳。” 说完,他不顾沁灼奇怪的眼神,牵着她的手便笑嘻嘻地离开了。 白奇英看着他们二人离去的身影,眼神顿时沉了下来。他唤来贴身侍卫,一字一句吩咐:“看守无瑕院,不允许任何人踏入半步。” “是。” 第5章(2) 天已经黑透,屋内的烛火缓缓摇曳。 倚窗站着一道人影,抬着头正仰视着夜空,灰黑的眸中,映入了一道金黄的月牙。 “砰!”门突然被用力地推开,接着伴随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清丽的声音顿时响起:“夕萧,过来。” 窗旁的男子慢慢回头,嘴角笑容温暖地可以将人心融化。他听话地走到桌边坐下,左手撑着下巴,望着对他发号施令的沁灼,眉眼间一片舒畅。 “右手伸出来。”沁灼不看他的眼睛,反倒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他的手上。她的动作及其轻柔,仿佛春日的柳絮。“这是我的独门配方,治疗皮外伤很管用的。”沁灼打开小药瓶,慢慢将药水倒在夕萧的手背上。 “哇!好痛啊!”夕萧突然大叫起来。 “你也知道痛啊?”沁灼白了他一眼,开始为他包扎,“看你以后还会不会这样不珍惜自己。” 夕萧望着她专心致志为自己包扎伤口的模样,顿时一阵恍惚。他缓缓伸出左手抬起她的脸。 “好了。你干吗?唔……” 四片温暖的唇,顿时紧紧贴在了一起。 夕萧吻住了面前的人儿,左手不知何时已经伸到了她的脑后,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右手则扶住了她的纤腰,那样专心地吻着她。 满满的柔情,仿佛要将她融化在自己的怀中。 沁灼满脸的红晕,却伸出了双手抱住了他的脖子,让他越吻越深。 “夕爷。” 娇媚的声音不适时地响了起来,顿时惊住了夕萧怀中的人儿。她急忙离开夕萧的怀抱,脸涨得通红。 夕萧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紫衣带上房门,向他们走来。他望着她,嘻嘻笑了起来。 “找到了什么?” 紫衣在桌旁缓缓坐下,娇笑道:“夕爷希望找到什么呢?” 夕萧左手托腮,提着眉看着紫衣,笑道:“如果能找到她的女儿,自然是最好的。” 紫衣眨了眨眼睛,无奈地说道:“白奇英封了院子,自然是找不到女儿的,不过,却找到了几封书信。” 夕萧顿时眼前一亮,他接过紫衣手中的书信,急忙打了开来。 “瑕妹,昨日去关山,得一美玉,宛如皓月,奈何吾不喜玉,便赠与瑕妹,望接纳。天字。” “谁写的?”沁灼本来是红着脸坐在一边,见到信函,便忍不住凑上前来。 夕萧嘻嘻笑道:“喏,你看,是一个叫做‘天’的人。字里行间看来,这人对白无瑕有着爱慕之情,奈何也是个将感情藏在心里的人,所以,虽然想美玉赠佳人,却还要找些理由。” “这么含蓄的人,肯定不是白无瑕喜欢的对象咯。”沁灼瞥了瞥嘴说道,“还有两封呢?也是他写的吗?” 夕萧笑睨了她一眼,被她好奇的模样逗乐了,他笑着继续拆开信件。 “瑕妹,承蒙不弃,愿与吾结秦晋之好,家父昨日论婚期,下月初十,可好?” “天哪!他们居然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白无瑕不是只爱万连乘吗?她那样一个烈性子的女子,怎么会答应?”沁灼惊呼出声。 “只怕,答应的人,不是白无瑕。”夕萧笑着摇了摇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如何拒绝得了?” 沁灼噘起了嘴唇说道:“那她岂不是很可怜?不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还要勉强自己嫁给不爱的人?” 夕萧笑了起来,“你忘了,她死了!死人怎么能嫁人呢?” 沁灼突然一个激灵,她顿时跳了起来,握住夕萧的手臂,激动地笑道:“你说,她有没有可能还活着?因为不想嫁给这个‘天’,所以诈死?” “看吧,和我在一起,果然变得聪明了!”夕萧笑着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 沁灼顿时红了脸,伸出小拳头,捶打了一下他的胸膛,然后低着头,居然笑了。 紫衣看着他们二人,娇媚的脸上有了一些生动的笑容。这两个人,居然让她心中有了对爱的向往。 她叹了口气,轻轻为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这样看来,白无瑕还是很幸福的,有个这样疼爱她的哥哥,帮她隐瞒诈死的事实。” 夕萧笑道:“能够让万连乘到现在都念念不忘的女人,必定风华绝代,疼爱她的人,怎么会少?” “既然她没有死,她会去哪里呢?”沁灼蹙起了眉。 “我们或许可以去找一个人。”夕萧笑着说道,眉眼间满满地自信。 他扬了扬手中的信函。 “瑕妹,不论身在何方,如有吾力所能及之处,定当无所推拖。天字。” “你是说,这个叫做‘天’的男人?”紫衣轻轻眨了眨眼睛,娇媚地望着他。 夕萧点了点头,依旧笑着。 “可是,他到底是谁呢?天下间叫‘天’的人,可不在少数呢!”沁灼疑惑地说道。 紫衣笑着,摇了摇头,“天下间能够让白云山庄,诈死欺瞒的‘天’,只有一个。” “石天?”沁灼不自觉竟说了出来。她望着夕萧的眼睛,竟是笑意盈盈的肯定,她顿时惊呼出声,“他至今未娶的原因,就是白无瑕!” 白无瑕,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让一个男人铭记她一生,同时,又叫另一个男人,等了她一生。 结果,爱,与被爱,她全都抛开了。这样选择,不知会不会疼痛终身。 她缓缓闭上了双眼,突然笑了起来。那样恬然而温馨的笑容,写满了幸福。 她何其幸运,她爱的与爱她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在他的怀中,无比安心。 紫衣笑望着夕萧,巧笑娉婷,“夕爷,我们何时动身去三星帮?” 夕萧笑道:“时间不多了,明天一早就出发。” 紫衣笑着点点头,说道:“那么奴家就不打扰二位了。”说完,她款款起身,微微施礼便转身离去了,离去前,还不忘带上房门。 沁灼的脸顿时红了。 她低着头,满脸的羞怯,“我,我也先回去了。明天见。” 说完一个转身就要离去,却冷不防被夕萧握住了右手。 下一瞬,他吻了她。 “晚安吻。”他望着她红通通的脸颊,笑得格外开心。 “哦。”沁灼抿起了嘴唇,笑着开了房门。 夕萧望着她的背影,满脸的舒畅。 第6章(1) 冬日的阳光仿佛有些力不从心,懒懒散散地照在人的身上,没有半点温暖的感觉。 沁灼跺着脚,揉了揉自己的脸,嘀咕着天气的寒冷。 紫衣娇笑着,望了夕萧一眼,说道:“夕爷身上可是很温暖的。” 沁灼顿时变了脸色,“你怎么知道?” 紫衣看着她,笑道:“夕爷这般热心肠,怎么冰凉得起来?” 夕萧提了提眉,嘻嘻笑道:“这样说来,你也甚是热心啊!帮万兄寻女儿,本来与你毫无任何关系,可是你不但没有离开,反而全程相助。这倒和水月宫的处事原则有些不一样了。” 紫衣眨了眨眼睛,笑得愈加美丽,“夕爷忘了吗?宫主交代我的事,我若完成不了,只有死路一条。可是这世上能帮我的,只有夕爷而已啊!我若不是跟着夕爷,万一断送了性命,岂不可怜?” 沁灼看着她的笑容,倾国倾城却蛊惑人心,她满心的不愉快,于是撇了撇嘴说道:“那你可要跟紧点,万一走丢了,岂不更加可怜?”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浓浓的酸味。夕萧不自觉竟笑出了声。 沁灼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会他,自顾自朝前走去。 紫衣摇了摇头,笑道:“真是个喜欢吃醋的女孩呢!夕爷果真自讨苦吃啊!” 夕萧望着她,笑道:“说不定,这世上,就有人喜欢吃苦呢!比如说万连乘,比如说石天。” “还有夕爷!”紫衣笑道。 这世上有种人,一旦动了心,便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夕萧自然就是其中之一。 她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娇媚的眼中,竟有了一丝淡淡的感伤。在寒冷的冬日中,愈加凄楚。 三星帮。 肃静的石狮,在大门的两旁,显得格外威武。 门侧站着两排守卫,手握长枪,表情严肃。 夕萧缓缓走上前去,只朝着门内,说了一句话:“夕萧请见三星帮帮主。” 只这一句话,清清浅浅,却叫守卫皆为之一怔,立即便有人进门通传。 不消片刻,便有人急步赶来。 却是王乾。 修长的身材穿着黑袍,依旧面无表情,但是眉宇间给人的感觉却不一样了。 一向傲慢的人,表情中竟有了尊敬之色。 他到了夕萧的面前,恭敬地抱拳作揖,“夕神医,请。” 夕萧却嘻嘻笑了,他拍了拍王乾的肩,摆了摆手,“别这么一本正经的模样嘛!笑一个!” 王乾顿时僵硬了脸孔,黝黑的脸庞,若是细细看去,便会看到些许红晕。像他这样生硬的一个人,面对夕萧如此不正经的要求,肯定不予理睬,说不定还会揍他一顿。但是,随后众人便傻了眼。 王乾竟然牵动着嘴唇,提了提眉,露出了似乎是笑的表情。 夕萧哈哈笑了起来。他拍了拍王乾的肩膀,点了点头道:“这样才好看嘛!”说完便冲王乾眨了眨眼睛,嘻嘻笑道:“我若不是有了喜欢的人,说不定会被你吸引呢!” 他说完,王乾的脸便红了。这样的红,即使是黝黑的面皮也掩饰不了。 夕萧于是不再逗他,笑道:“石天怎样了?” 听到“石天”二字,王乾顿时又露出尊敬的模样,“我家主人现在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不过,还请夕神医再为主人诊断一次,确定无碍。” 夕萧点点头,笑道:“行,先看看他去!” 说完便自顾自朝门内走去。 王乾随后跟上。沁灼和紫衣见此,也立即跟了上去。 只留下守卫,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半天回不过神来。 三星帮果然不愧是江湖第一大帮,亭台楼阁,花园别院,精致典雅,叫人不禁赞叹。 花园内一棵一棵,满是梅花。空气中都是芬芳的味道。 阵阵的香气,传入行人的鼻中,便忍不住驻足,狠狠吸上一口,久久回味。 “好香。”沁灼忍不住赞叹出声,“我敢肯定,全江南最香的梅花都被你们带到帮内了,不然的话,怎么会有这样美好的香气。” 王乾本来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听到沁灼的赞叹,他便回头望了眼梅花林。他本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是当他的目光接触那些小小巧巧的花朵时,眼中竟闪过了丝丝的伤痛。然后很快将脸转了过去,再不回头。 夕萧看着他的模样,微微敛动了眉头。 突然,王乾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望着夕萧说道:“主人就在前面,我先去通报一声。” 夕萧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慢慢朝前延伸。 不远处,在那一片开得旺盛的梅花林中,有一道身着蓝黑长袍的身影,侧望着开得旺盛的梅花林。 他的眉,淡淡敛着,他的神情,淡然中,带着些许温柔。 他望着梅花林,一动不动,有风吹过,他的发丝微微飘动,抚上了眼角,他于是缓缓闭上双眼。阳光便从他的眼中消失,落在地上,流泻了一地的疼痛。 夕萧远远地望着他,只感觉,那样叱诧江湖,被无数人景仰与崇敬的一代豪侠,在这样的冬日,仿佛一下子真的老了。他的侧影,竟然显得格外的单薄,仿佛不久就会融化在温柔的日光之中。 夕萧叹了口气,望着王乾走近那人,与他恭敬地说着什么。 很快,那人将头转向了他们。他看着夕萧,眼中一派沉静。眉宇间,已是君临天下的模样。 夕萧望着他,笑了起来,抬脚便朝他走去。 沁灼也想立即跟上去,但她却一不小心回了头。 这一回头,她便愣住了。 原本她印象中那样风情万种的紫衣,此时的神情竟然会变得格外淡然,安宁。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神情,在她绝世的容颜中,那一抹淡然,反倒更加摄人心魄。 她看着这个女人,心中竟然产生了无数的疑惑。 “石帮主。”夕萧已经走到了石天的身边,他笑着作揖,“看到石帮主这般好的起色,身中的寒毒,必定已经无碍了。” 石天望着他,也笑了起来,“石某这条命,还多亏了夕神医。” “夕神医。”站在一旁的王乾突然开口。 “知道了知道了。再诊断一次嘛!”夕萧看着他,嘻嘻笑了起来,他转过头,看着石天,叹了口气说道:“哎,有人这么关心你,我真是羡慕。” 石天低声笑道:“能够得到这么多忠善的朋友,石某也深感荣幸。夕神医,屋里请。” 夕萧点点头,跟在石天身后,走进了屋中。 这是间书房。布置得很简单,但是物品却摆放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还摊着一张未画完的画,大概望去,似乎是满树的梅花。 夕萧跟着石天,在桌旁坐下,王乾则站在石天的身边,表情一贯的肃穆。 “石帮主,麻烦把手伸出来。”夕萧笑道。 石天于是照做。 夕萧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脉上,静静坐了一会。之后,他收回了自己的手,笑了起来,“石帮主果然内力深厚。中了那么厉害的寒毒,居然短短几日,便恢复了八九成。” 石天哈哈笑道:“若不是夕神医和王兄弟,纵然我内功再好,此刻也怕已经去见了阎王爷了。” 夕萧笑道:“是石帮主命不该绝。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请说。”石天看着他,一脸笑意。 “若是我记性不错,石帮主应该跟随逍遥子习过混元功。这种武功虽然不是天下无敌,但是却可以让人身心沉静,以修炼对自身要求更高的武功。是不是?” 闻言,石天的眼中不自觉闪过一丝诧异。他的确练习过混元功,不过早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夕萧尚未出生,怎会知晓? 夕萧看着他,继续笑道:“因为可以身心沉静,所以,便可以轻而易举感知身边细小的动静。既然如此,怎么可能有人能够对你下毒?若说确有此人,那么只有寂刃。可是那个冰人,此生最不屑的,便是用毒,所以,普天之下,还能有谁?” 石天愣了一下,突然哈哈笑了起来,“马有失蹄,人有失足。谁能担保一辈子都能警醒呢?” 闻言,夕萧点了点头,笑道:“确实如此。那么不知,石帮主可曾看得清下毒之人的模样?是男是女?” 石天摇了摇头,笑道:“说来惭愧,石某是被救醒后,才知道中毒一事。” 夕萧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的眉目中顿时有了担忧之色,“这般说来,江湖中当真出了一个鬼魅的人物。从他胆敢对石帮主下毒来看,只怕,迟早会成为武林的祸害。不知石帮主,打算怎么做?” 石天笑道:“夕神医放心,此事我已经交予王兄弟去查了。” 夕萧挑了挑眉,笑道:“我倒没什么好不放心的。只是,我有一个朋友,她的同门也中了和石帮主一样的毒。她奉命一个月之内查出此事,否则唯有一死。现在还剩下三天,在下答应过她,要帮她查出真凶。” 石天笑道:“江湖四公子说的话,必定会做到。她大可高枕无忧。” 夕萧挑了挑眉,笑道:“江湖中人都道如此,所以,我若保不住她的性命,便是失信于天下。这罪名,我可担当不起。所以,我要请石帮主帮我做一件事。” “请说。” “我要请石帮主保护我的朋友。” 石天笑道:“石某的命是夕神医救回来的,如今夕神医的朋友有难,在下定当义不容辞。” 夕萧长长地舒了口气,欢快地笑了起来,“我就知道,石帮主果真是个讲义气的人。这下好了,就算水月宫的人再厉害,也不敢到三星帮来杀人。” “水月宫?”听闻这三个字,石天的神情有一瞬的恍惚。他的眼神顿时沉了下来,“夕神医的朋友,是水月宫的人?”夕萧点了点头,眉目间露出了一点无奈,“水月宫的确不好惹,所以,我才想到了石帮主。若说江湖中还有水月宫有所忌惮的地方,那便是三星帮了。” 石天缓缓笑了起来,“本来我是不想和水月宫为敌的,但是夕神医既然开了口,石某定当竭尽全力,保全令友的性命。” 夕萧咧开嘴,欢喜地笑了起来。突然,他又蹙起了眉头,“对了,我还有一件事。石帮主,可还记得一个人?” 石天微笑地看着他。 “石帮主二十年前的未婚妻,白无瑕。” “白无瑕。” 听闻这三个字,石天的脸上闪过一丝疼痛。他叹了口气,却转过头对王乾说道:“王兄弟,昨日听说三和镖局出了点情况,你去察看一下。” 王乾立即抱拳领命,并朝夕萧点了点头,转身便离去了。 第6章(2) 石天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淡淡叹了口气,说道:“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原本不想再提。” 这句话其实是说本意是不想提的,但是却要破例了。所以,才会将王乾支开。 夕萧望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我与瑕妹本是青梅竹马,我们一出生,就已经定下了婚约。她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喜欢到处游玩,喜欢把酒论英雄,生性如同男人般豪爽。与周围的女人相比,她真的很特别,我当然也不可自拔地迷恋上她。” 他在谈到“她”的时候,眼睛里便放出极其生动的光芒。他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颜。这种模样,就和万连乘当日谈起“她”时,所表露出来的神情,一点不差。 夕萧不禁在心中感叹,世上当真有这般风华绝代的女人,教身边的男人,可以如此挂记她。他的脑海中,顿时就浮现出一张脸孔。倾城之貌,顾盼生辉,娇笑间,令人失了心智。但是她眼中的光芒,却如月光般清冷,寂寞。她从小便在水月宫那样的地方长大,所以她的坚强,于是更加叫人心疼。 “这辈子,可以娶到她那样的女子,我便一生无憾矣。但我却终究不能如愿。”石天的脸上显现出一种奇妙的神色。 仿佛失去了世上最想珍惜的宝贝一样,脸上是难以掩饰的落寂。但是细细望去,他的眉眼间,却又仿佛透着一种坚决。 寂寞而坚持,是为了什么呢? 夕萧的眼中突然有了一闪而逝的光芒。他的神情中多了抹自信。他又笑了起来,“石帮主可曾听过一个人名。”他紧紧盯着石天的眼睛,“万连乘。” “没有。”石天月兑口而出。 “哦?”夕萧露出满脸惊讶的表情,“这倒真是件怪事。长白山主人,虽然孤傲,却并不是与世隔绝的。因为长白山特有的东西,实在特别。比如说‘云参炖雪鹰’,我尝过几次,不愧食之绝味。” 石天微微蹙起了眉,叹了口气,“都说聪明反被聪明误。不错,我不但听过他的名字,还知道他所有伤害瑕妹的事情。正是因为如此,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他的事情,夕神医为何又要再提起!” 夕萧笑道:“因为,他是白无瑕此生唯一爱过的男人。所以,你心中对他是有恨的吧!”他的目光淡然,“其实你也不必恨他。因为,他也并没能和白无瑕厮守终身。” 石天看着他,蹙着眉,眼中果真多了抹恨意,“但他却像烙铁一样,印在瑕妹的心上,一辈子都没法抹去。” “白无瑕身为女儿家,却敢爱敢恨,但是万连乘却畏首畏尾,甚至那般薄情寡义。我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白无瑕为何会喜欢上他!如果当年,她嫁给了石帮主,恐怕早已明白,在这个世上,还是选择爱自己的人,会比较幸福。只是可惜,伊人香消玉殒。也只叹她福薄,无法体会这种幸福了。” 夕萧淡淡摇了摇头,无比惋惜地叹了口气。 石天的眼中,突然又升起了一抹光亮。眉宇间露出的那抹坚持,愈加的深刻。 夕萧望着他,却不再说话了。 他站了起来,径自朝书桌走去。 那幅画,果然是大片的梅花林。 他笑了起来,“石帮主当真是个痴情之人。这大片的梅花,是白无瑕的所爱吧?” 石天叹了口气,他的目光定在画上,但却没有开口。 夕萧唇边的笑容慢慢隐了下去,他又叹了口气,无奈地感叹道:“若是白无瑕没有死,不管她愿不愿意,都是要听从父母之命,嫁给石帮主的。这样的话,她便可以感受到石帮主对她的一片深情。说不定,终有一日,当她回首往事的时候,会发现,原来一直记在心里的名字,竟会变得很淡很淡。爱情,终究是敌不过岁月的。” “…会吗?”石天终于哑声开口。听得出来,他心中的感情,正汹涌澎湃起来。 夕萧的手轻轻拂上那幅画,眉间淡淡的忧伤,“再说会不会又有什么用呢?她的人已经不在了。石帮主再想念她,也只能靠着这些梅花,睹物思情。” 石天的蹙着眉,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在为夕萧的话伤神。但是细细望去,却见他的脸上有了异样的光彩。 不是深沉的悲哀,而是更加强烈的坚持,甚至,是喜悦。 夕萧望着他,唇角露出了淡淡的笑意。突然间,他的目光被书桌对面墙壁上的一幅画所吸引。 宽广的大海,在夜幕下卷起了波浪。暗黑色的海水之上,升起了一轮明月,如玉般温和的月光,将生硬的夜空,染出了朦胧的光亮,叫人看了,不由得心暖起来。 画的左下方,落了一款“瑕”字。 如此看来,作画的人应该是白无瑕。 画风优美,笔触细腻,的确是幅不错的作品。可是,夕萧的眉却蹙得更深。 这幅画,如果要用句诗来形容,他必定会选择“海上生明月。” 就算不是,也应该会与海水,月光有点联系。 但是作画的人,却奇怪得很。 画上题的竟然是李煜的《浪淘沙》。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这本是李后主以歌当哭的绝笔词。词中写出了流水尽矣,花落尽矣,春归去矣,而人亦将亡矣的悲凉,教人读来,黯怆欲绝,肝肠寸断。 可是这幅画,给人的感觉却如此的温馨。 这般风马牛不相及的场景,叫他看了如何不生惑? 他刚想走上前去,看得更细致些,突然就听到“砰”的一阵推门声。 他叹了口气,不用猜想,这般毫无规矩,火急火燎的人,除了沁灼那丫头,还能有谁? 丙然,沁灼走了进来,看到桌边的石天,顿时吐了吐舌头,模着自己的耳朵,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以为门锁了!” 夕萧嘻嘻笑了起来,走到她的身边,伸出手便将她揽入自己怀中,对着石天笑道:“这丫头野惯了!石帮主勿见怪。” 石天看着夕萧将沁灼圈在自己怀中,十足的保护模样,淡淡笑了起来。 “怎会怪?如此率性的女子,夕神医得之汝幸。” 夕萧轻轻笑了起来,“遇到她,确实是我的幸运。” 沁灼在她的怀中,听到了这样的话,突然红了脸。 “丫头,怎么不在外面等我?” 夕萧看出了她的娇羞,便笑笑替她圆场。 沁灼慢慢从他怀中退了出来,不好意思地笑道:“看到你们关了门,在里面待了好久,我们有点担心嘛!所以,就进来看看!” “笨蛋!”夕萧笑着敲敲她的脑袋,“我和石帮主待在一起,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沁灼噘起嘴,瞪了他一眼,手肘朝他的腰打去。 夕萧赶紧一闪,左手握住沁灼的手肘,嘻嘻朝她笑了起来。 沁灼噘着嘴咕哝了一声,却很快又笑了起来。 他们这番模样,于外人眼中看来,分明就是在调情。 那样的幸福与恬然。 石天望着他们,眼中浮起了淡淡的雾气。他的眼前浮现出了一张倾国倾城的笑颜,明媚鲜艳,充满了活力。当年的瑕妹,那样对他笑过。如果没有万连乘,他和瑕妹也能如此幸福的吧! 他缓缓叹了口气,仿佛努力克制内心的波动。片刻之后,他笑了起来,“夕神医既然来了,便在三星帮住上些日子,好让我尽些地主之谊!” 夕萧仍旧笑道:“石帮主忘了?我还要靠帮主救命呢!怎么敢走?” 石天笑着点头,“只要有我石天在,断不会让夕神医的朋友受到一点伤害。夕神医可以放心!” 闻言,夕萧的眼中腾升出一点光亮。那点光亮,仿佛冬日里,最灿烂的阳光,久久都未消失。 第7章(1) “好奇怪这么大的院子里,竟然除了梅花,再没有其他的花草了。” 沁灼双手撑着下颌,抵在窗台上,满脸疑惑地望着园中大片大片的梅花林。 “你不喜欢梅花吗?”酥酥麻麻的声音,叫人差点站不住脚。 不用说,自然是紫衣。她坐在桌边,轻轻往面前的杯中,倒了点茶水,然后端起水杯,捂在掌心。 “没有不喜欢啊,只是,再美的东西,常看也会生厌的嘛!”沁灼实话实说。 她的语气很寻常,但却已经没有了最初排斥的感觉。 因为那日不经意的一瞥,她感觉出了紫衣似乎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般妖媚。 紫衣只是笑着。 “丫头,快来看看,这是什么?”夕萧的声音顿时在屋中响了起来。 沁灼立即回头。 夕萧已经走进了屋中。他的手中居然拿着毛茸茸的手套。洁白的颜色,厚实的绒毛,令她看着不禁欢喜起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夕萧面前,接过一只便将手伸了进去。 哇!真的好舒服啊!仿佛模在绵羊背上的感觉,温暖而且柔软。 “哪里来的?”她惊喜地问道。 “跟三星帮的绣娘讨来的。”夕萧嘻嘻笑道。 沁灼一脸怀疑地望着他,“说,是不是用你的美色换来的?” 夕萧敲了敲她的脑袋,笑道:“你的想象力不要那么丰富好不好?” 沁灼白了他一眼,突然像想到什么一般,转头看着紫衣。紫衣的手中也多了一道白色的风景,她看着那副手套,柔媚的眸子,泛着晶亮的光芒。 “夕爷真是周到!”她笑容依旧娇媚,但是话语中却多了点温暖的味道。 从小到大,有谁这样关心过她呢? 面前的这个男人,看似对什么都不上心,其实,却是位心思极其细腻之人。 总是不经意间,就能让她感动到心里。 沁灼望着紫衣,居然看出了她的内心一点点的变化。她笑了起来,“你戴这个很漂亮!” 紫衣抬眼望着她,轻轻眨了眨眼睛,笑得明媚,“我以为你要生气!” 沁灼看着她,笑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夕爷在关心我啊!” 沁灼看了眼夕萧,脸突然红了起来,但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他若是不关心你,我才觉得奇怪。” 紫衣漂亮的眸子带着疑问。 沁灼笑道:“你这么漂亮,天下间有几个男人能够舍得冷落你啊!况且,他又是那么好管闲事的人。” 紫衣听着她的话,竟然笑得更加美丽起来,“可惜就算我再倾城倾国,夕爷也已经选择了你。我到底是没有机会了。” 沁灼一愣,却又笑了,“可是我觉得,你并不像你的外表所表现出来的妖娆。为什么你不肯还原自己呢?” 紫衣娇媚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些。她仿佛愣了一下,却笑着低下头,抚弄起手上的白色手套,“你都是这么自信的吗?” 她娇笑着说道。可是心中却仿佛被什么微微触动了一下。 最近好奇怪,仿佛谁都可以看出她心中的疼痛一样。这个小丫头居然也会有如此敏锐的直觉。 沁灼笑道:“我说错了吗?” 紫衣笑着,却不再说话了。 夕萧看着紫衣,目光中闪过一丝深邃。他突然转过头,看着沁灼笑了起来。 “我说丫头,你都不好奇我跟石天说了什么?” “对哦,我差点忘了,你们聊什么了?”沁灼顿时变幻出一脸好奇的模样。 夕萧嘻嘻笑道:“丫头,我问你,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你怎么会死?”沁灼瞪了他一眼。 “我说如果啊!”夕萧笑着。 “那也不可能啊!” “丫头。” “夕萧,你给我闭嘴!好好地,干吗咒自己啊?”沁灼突然生气起来,她瞪着夕萧,满脸怒容。 夕萧被她脸上的神色震慑住,他微微愣了片刻,心中顿时温暖起来。 “这样才对嘛!”他慢慢笑了起来。 沁灼望着她,蹙着眉。 夕萧笑得轻松,“失去爱人的感觉,肯定是相当痛苦的。就像你,连想都不愿意去想。因为这份痛楚,即使是最坚强的人,都无法承担。而石天,在提到已经去世的白无瑕时,他所表现出来的,只是落寂而已。只是一种没有爱人相伴的无奈,与寂寞。这样的表现,如何叫做深爱?这便可以证明,他并不像他所说的那般深爱着白无瑕。” “可是,他看着那片梅花林的眼神,那么深情。那种感情做不得假啊!”沁灼秀丽的眉纠结起来,若说石天不够爱白无瑕,打死她都不信。 “真没想到,你这丫头的心思还真够细腻的!”夕萧嘻嘻笑道,“你说的一点不错。若说他不够爱白无瑕,我也不信。可是,要怎么解释他那种落寂的眼神呢?” 是啊!深爱的人已经不在了,每当想到,肯定都会有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但是,石天为什么紧紧只是落寂呢?沁灼模了模耳朵,仔细思考起来。 夕萧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不禁笑得更欢,“还有一点奇怪的地方,他提到白无瑕时的神情那般寂寞,可是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坚持。寂寞而坚持,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知道了!”沁灼突然以掌顿拳,兴奋地叫了起来,“石天坚持的是他对白无瑕的爱。他在期盼白无瑕有一天可以回到他的身边。因为——”她的眼睛突然放出了光彩,“白无瑕没有死。” 夕萧双眼顿时变得雪亮。 紫衣慢慢地抬起了头,她望着沁灼,眼中闪过一抹奇特的光芒。她笑了起来,格外的娇媚,“所以,石天虽然落寞,却不伤心。因为他知道,白无瑕没有死。” 她突然站了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去问他。” 夕萧笑了起来,“这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没有证据,他未必肯说!所以,我们不如回趟白云山庄。白无瑕既然是在那里‘死‘的,那么必定会留下一些线索。” “好啊!那我们现在就出发!”沁灼顿时开心起来。 夕萧抬起手就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笨蛋。现在去的话,不但容易被白奇英发现,还有可能引起石天的怀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沁灼模着自己的脑袋,不由得承认他的谨慎。但是她仍旧气愤他的随意动手,于是抡起拳头,朝他追打开去。 夕萧自然嘻嘻笑着,闪躲开来。 于是屋中,顿时热闹起来。惹得沉静的梅花林,也一下子,生动起来。 冬季的夜晚,格外的寒冷。 天早已黑透,路上行人早已绝迹。 夜行中的人,一身黑衣,仿佛融入了夜色之中。 白云山庄,亦被黑色笼罩,唯有连廊之上挂着的灯笼,透出点点亮光。 假山之后,模模糊糊映出道人影来。 修长的身材,在黑衣的束缚下,显得更加挺拔! 窄长的脸蛋,俊美的五官,白净的肤色,令他在黑夜中,看来格外美丽起来。 他的眼中闪着光亮,便是夕萧。 本来沁灼也吵闹着要跟来,但屋外如此天寒地冻,她又那般怕冷,他怎会同意?于是安排她和紫衣在三星帮盯着石天,看他有何举动。 当然,石天是绝对不会有任何动作的,如果要有的话,白无瑕早就已经可以复活了。 他盯着面前的院子,唇角的笑容慢慢扩散开来。 要查白无瑕,按理说应该从她的屋中开始着手。但是,他却到了听鹤院,白老庄主生前居住的地方。此时一派肃穆。居然连一个看守都没有。 当真如此放心! 夕萧在心底笑道。白奇英果然明白人的心理。派了许多人看守无瑕院,仿佛内有无数珍宝一般。他想必料定会有人来查白无暇之事,所以,提前做了许多的准备。 但夕萧岂是寻常人。他知道,如果他前去无瑕院,必定无功而返。一个人,若是太大张旗鼓,反而会引起别人的疑心。 白奇英可谓适得其反。 无瑕院若是已被整理过,那么整个白云山庄只有一个地方,或许还可以查出些蛛丝马迹。 这个地方,必定要人想象不到。 夕萧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那么,就只有听鹤院了。 他的身形突然动了动,转瞬已经进了主屋,并且带上了房门。 屋内简洁得很。看来白家老庄主白听鹤,生前的生活相当简单。 夕萧缓缓环视了四周。目光落在临窗的桌上。桌上有方砚台。砚台上还摆着一支毛笔。 他缓缓走了过去。拿起毛笔,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发现笔头早已变得极硬。看来是许多天没有人用过它了。 突然,他的眉蹙了起来。 这里有笔,有墨,却没有纸。 墨是研过的,笔是用过的,但是却没有写满字的纸。 他的双眼顿时变得雪亮。 没有纸,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拿走了纸;二是,白老庄主将纸藏了起来。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只能证明一点。纸上写的,肯定是白家庄的秘密。 而白家庄最大的秘密,便是白玲珑的死。 夕萧缓缓走到床前。 白老庄主最后待过的地方,便是这里。当时他是瞪着双目的,想来也是有些死不瞑目吧! 想想也是啊!被人害死,怎会瞑目! 突然,夕萧呆愣了一下。随后,唇边竟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一蹿,便上了床,抬头望去,却见床的顶帐被撕开一个小口。而那开口处,似乎有什么正露着一个小角。 修长的手指,向上探了探。随后,他嘴角的笑意,更浓。 死不瞑目,是因为想要说的话,要让人看到。 夕萧一个转身,下了床。他的手中,分明多了一张纸。 他从怀中取出火镰,轻轻一敲,然后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就着烛火,他便展开信纸,竟然只有短短数语。 “杀人偿命,我儿勿恨。及见瑕儿,诉我之悔。” 及见瑕儿—— 夕萧笑得轻松起来。那就是说,白无瑕当真没死了。 “砰。”门突然被推开。 走进门来的,是白奇英一人。 他沉着一张脸,眼中似乎有些怒容。他看着夕萧,沉声说道:“夕公子,深夜至此,似乎有些失礼了吧!” 夕萧笑了起来,“哦!不失礼不失礼。我不介意你来打扰我。咱们也有一整天没见了吧!我还真怪想你的!” 白奇英顿时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嘻嘻哈哈,毫无正经模样的黑衣男子,他的心中居然产生了深深的恐惧感。 这个男人,闯入别人的地盘,居然还能如此镇定,甚至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他难道真的寻到了什么? 他突然皱起了眉,冷冷说道:“夕公子,深夜到访,究竟为了什么?” 夕萧扬了扬手中的信纸,撇了撇嘴,一脸的无奈,“只找到了这个!” 白奇英脸色一变,顿时上前抢过。 夕萧任由他拿去,只是耸了耸肩,提了提眉,仿佛对他这种强抢的行为,有些不赞同。 那信纸上只有几个字,本来很快就能看完。但是白奇英足足盯着它,看了半晌。 夕萧看着他的模样,不禁蹙起了眉,他凑上前去,手轻轻一伸,白奇英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信纸便又回到了夕萧的手中。 夕萧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又对着蜡烛反复照了照,然后一脸不解地望着白奇英,“哎,你在看什么啊?没什么特别的嘛!” 白奇英满脸凝重地盯着夕萧,一字一句说道:“你知道了什么?” 夕萧摇摇头,“除了知道白无瑕没死之外,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他的这句话,令白奇英迅速白了脸色。他辛辛苦苦要隐瞒的东西,居然被夕萧如此轻松地说了出来。 他的眼中满是怒意。其实,他很想杀了夕萧,但是,他却没有这个把握。普天之下,能够碰得了夕萧的人,少之又少。而他,并不在这个范围中。 所以,他除了愤怒,别无他法。 他沉声开口:“你想怎样?” 第7章(2) 夕萧的眼睛越来越亮。他盯着白奇英,笑道:“白无瑕的女儿,在哪里?” 白奇英摇了摇头,冷冷说道:“我不知道。” 夕萧突然笑得很开心,“不知道?哦——也就是说,‘江南遗珠’确有其事!白无瑕和万连乘,真的有一个女儿!”白奇英突然愣住。原来,夕萧只是在试探他而已。他懊恼地握紧双拳。在这个男人面前,他的所言,所行,仿佛总是错的。 “你为什么要查?”白奇英闭上双眼,缓缓说道。他的声音还是很沉静,但是,细细听去,却仿佛有了一丝颤抖,仿佛在害怕什么一般。 夕萧看着他摇了摇头,很无奈地说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有什么办法!” “是万连乘,对不对?”白奇英叹了口气,慢慢说道,“你告诉他,不用找了,他没有女儿,舍妹也早已死去。” 夕萧叹了口气,“你似乎很喜欢把自己的亲人,当作死人。” 白奇英突然瞪着他,“你怎么知道,这对她而言不是最好的方式呢?” 夕萧提着眉望着他,满脸的无可奈何,“你又不是她,怎么会知道她心中的想法呢?说不定,她不想死呢!” 白奇英碾着眉却找不到话说。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通报声:“庄主,三星帮派人来请您和夕公子前去一叙。” 夕萧听后,突然点了点头,满脸佩服的神情,“果然不愧是三星帮,连我的去向都查得到。” 白奇英的脸色则是立即凝重起来。似乎,再也瞒不下去了。 不同于白云山庄,同样的黑夜,三星帮竟然是灯火通明。 不愧是天下第一帮,气派到底不一样。 夕萧坐在软榻上,满意地看着四周。 石天坐在软榻的另一边,他慢慢饮了口茶,笑道:“石某不知夕神医深夜拜访白云山庄,否则定为夕神医备下最好的马车,也不至于如此寒冷。” 夕萧嘻嘻笑道:“石帮主说得有道理啊!那下次我去之前,一定对你说一声。” 石天笑了起来,“不知夕神医去白云山庄,所为何事?” 夕萧笑道:“只是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石天脸色不变,笑道:“我猜,白兄肯定没有告诉你。” 夕萧点了点头,一脸的无奈,“我没有想到,白庄主竟然这般小气!” 石天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转过头看着白奇英,说道:“既然夕神医想要知道,白兄不如告诉他吧!从哪里说起好呢,别的我们也不知道,就从万连乘回了长白山又下山,来找瑕妹开始说吧!” 坐在他们对面的白奇英顿时愣住。他看着石天,满脸的震惊,“你、你早就知道了?” 石天笑了起来,“原来你一直以为我不知道吗?” 白奇英顿时慌了神,愣愣地看着石天。 石天笑道:“白兄怎么了?我知道也很正常啊!你忘了,瑕妹是我的未婚妻啊!” 白奇英望着他,不说话。他本是一心想要隐瞒石天,没想到,石天竟然都已经知道,那么他的隐瞒又有何意义? 他自嘲地摇摇头,慢慢说了起来:“舍妹外出游玩认识了万连乘,回到家后,便对家父提出,要嫁与他。那时石帮主刚刚到庄中下聘,家父自然不同意舍妹的任性,但是她的性子极烈,怎么会服。于是家父便将她锁在了房内。半个月后,万连乘来找舍妹,家父为了要他死心,便伪造了一封书信交到他的手中。” “你我本不该相遇,但却相遇。更不该相爱,却又相爱。无奈父命难为,不得已,唯有垂泪别君。今生错失之缘,来生再续。”夕萧缓缓说了出来,“当时听万兄说出这封信的内容,我就有所怀疑,原来当真是你们代笔。只是佩服,白听鹤竟然有如此细腻的文思。” 白奇英叹了口气,淡淡说道:“万连乘看完信之后,便离开了。家父打听了一下,知道原来他已经在不久前,定了亲事。于是,家父便将舍妹放了出来。舍妹自然不信,于是提出要去找他,否则,便死在我们面前。依她的性子,必然是说到做到的。再加上家父确信,万连乘不会为了她悔婚,所以便应允了。” “她这一去,便是一年。回来后,已经染了太阳病,短短数日,就病逝了。”白奇英缓缓闭上双眼,再说不出话来。夕萧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么说来,她还是死了?” “不错。”这次开口的,却是石天。 夕萧闻言便蹙起了眉。他以为,已经说服了石天。 白奇英也是满脸的惊愕。 石天望着夕萧的眼睛,眉宇间染上哀色。 “你若是不信,便跟我来!” 夕萧望着他,眯长了双眼。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与判断,所以,石天的话,在他心中依旧没有什么说服力。 石天淡淡笑着,已经站了起来。他朝夕萧点了点头,便朝门外走去。 门外站着王乾,见到石天,他显然愣了一下,但是很快侧过身去,为石天让路。 夕萧看了他一眼,唇边带着笑,快步朝石天的方向跟去。 门外不远处,站着两道美丽的身影。 细细看去,便是沁灼与紫衣。 沁灼看着他们二人缓缓离去,不由得心急起来。 “他们要去哪里?” 紫衣美丽的眉头也缓缓皱了起来。如水的眼波中,竟流露出一丝担忧。 本来看到石天请来白奇英,她就很奇怪。现在又看到了石天在开门后,脸上露出的肃穆且寒冷的表情,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还能露出那样的表情,只能证明一点,他对面前的人,动了杀意。 石天想杀夕萧。 她握紧了拳头,不由细想,急忙朝二人的方向追了过去。 “夕爷。”轻轻柔柔的声音,顿时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夕萧缓缓回头,却见紫衣风情万种地朝他们走来,临近了,便软绵绵地倒在夕萧身上。 “嗯?”夕萧提了提眉,看着她笑得温柔,“怎么了?” 紫衣的手抚上他的胸,娇笑道:“夕爷一晚上去哪里了,把奴家一个人晾在房中,奴家好寂寞啊!” 夕萧双手搂着她的腰,温柔地笑着,“乖,我很快回来,你在三星帮等我!不要乱跑!” 紫衣纤细的长指在他胸前画着圈圈。她望着他的眼中,满是不舍,“那,夕爷可要早点回来!” 夕萧挑着眉,满脸的坏笑,“放心,不会让你等很久的!” 紫衣娇柔地点头,缓缓从他怀中退了出来。 她目送他离去的眼神,含着无数的风情。 “你刚刚……”沁灼很快赶了上来。 她噘着一张嘴,娇俏的脸上,写满了不快。 罢刚紫衣的那番举动,她可是全部看在眼底,说是一点都不介意,她自己都不想相信。 紫衣却笑了起来,“你想不想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闻言,沁灼不由自主地点点头,但又蹙起了眉,“可是,我们要怎么知道?跟踪他们吗?” 紫衣笑望着她,“你忘了吗?我们水月宫最赚钱的地方是哪里?” “牡丹园。”沁灼不明所以。 “不错!”紫衣笑得欢快,“为了能够吸引更多的男人,那里的女子都用一种特别的香粉。” “你刚刚……”沁灼突然如释重负一般。她笑了起来,“所以,你可以凭着香气跟上他们,对不对?” 紫衣笑着,轻轻眨了眨眼睛,“走吧!” 沁灼笑着点了点头,跟在了她的身后。 天依旧黑着,黑得有些恐怖。 夜行的人,手中提着一盏鲜红的灯笼。 石天领着夕萧前往城外。他们在一处荒凉的独坟前,停下了脚步。 “到了。”石天的声音充满了冰冷的气息。 夕萧拎着灯笼凑上前去,眯着眼睛看着石碑上的文字。 “爱女无瑕之墓”。 “这便是白无瑕的墓?”夕萧看着石天,表情是一贯的懒散。 石天望着他,笑道:“夕神医还是不信瑕妹已死?” 夕萧于是嘻嘻笑了起来,“我只相信自己。” “那你便挖坟开棺,检验一番。”说这话的时候,石天的表情已经变得极其阴冷。但是在黑暗之中,夕萧看得并不真切。 可是,这句话却叫夕萧疑惑起来。石天既然很爱白无瑕,又怎么会让别人挖她的坟呢?他的这番话,不是更加证明,白无瑕没死? 可是不挖坟的话,便是无法证明她究竟是否已经身故。 夕萧笑了起来,“看来,我真要做件缺德的事情了。不过,没有刀铲,怎么挖呢?” 石天突然笑起来,他往前走了几步,从墓碑后面拿出了两把铁铲子。然后递了一把给夕萧。 夕萧提了提眉,望着他。看来,石天还是早有准备的。他嘻嘻笑着,也不说什么,只将灯笼挂在旁边的树枝上,然后接过石天手中的铁铲,开始动手挖起坟来。 石天看着他,居然也笑着,帮起他来。 两个人的速度和力量,果然不是普通的快。转眼间,棺盖已经露了出来。 夕萧拿起灯笼,往坟内探了探,却看到棺盖上的钉子,早已经被取了出来。棺盖上还有被刮过的痕迹。 他紧蹙的眉,顿时松了下来。他望着石天,嘻嘻笑道:“原来挖过这坟的人,不止我一个人。难怪你这么轻车熟路,原来早就干过一次了!” 石天笑道:“不愧是夕神医,果然够锐利。白家说她突然暴毙,我怎么会信。自然是要检验一番的。” 夕萧嘻嘻笑道:“结果呢?你发现棺材是空的!” “不!”石天笑道:“恰恰相反。我相信瑕妹已经死了!” “为什么?”夕萧挑着眉问他。 “因为,她就葬在这里。” 夕萧的目光顿时落在棺材上。这里面当真有尸体?他蹙起了眉,把灯笼递给石天,然后铁铲一挥,棺盖顿时飞了出来。 夕萧也顿时一颤,全身僵硬起来。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 弊材是空的。 可是他却被人点了穴道。 石天缓缓走上前来。他朝棺材看了一眼,冷笑道:“棺材不装死人,倒真是奇怪。不过现在好了,有了你。” 夕萧叹了口气,“我可以不愿意吗?” 石天冷哼了一声,“只怕由不得你!” 夕萧又叹了口气,话语中竟多了许多的悲伤:“想我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江湖第一神医,居然会葬身于此!而且还顶着个女人的名字!可悲,可悲啊!” “所以,来世,不要再这般多管闲事!”石天的眼中泛起了杀意。他抬起手在腰间一挥,手中便多了一把软剑。 “等一下!”夕萧突然大声叫了出来。 石天冷冷地看着他。 “你答应过我的,会保护那个紫衣丫头,你不要忘记。”夕萧说得有些急促,当真是临死遗言了。 “好!”石天冷冷应声,随即挥手,剑光闪过。 血,如漫天飞舞的花瓣一般,挥洒起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地上,很快渗进泥中,融入了尘土。 墓碑前,红色的灯笼,掉在了地上,燃烧起一片红色的火焰,顿时妖艳起来。 在夜色之中,显得格外的鬼魅,与哀凉。 第8章(1) 夜色渐渐退去,天边泛起了柔和的光亮。 路上两道人影,一红一紫,格外的醒目。 “你的香有没有用啊?”身着红衣的沁灼,口气有了些焦虑。 紫衣的眉淡淡地蹙着,但她却笑得柔媚,“我不惯用那种香粉,所以一下子闻不出来,也是正常的啊!” 沁灼纠结着眉,满脸不快,“夕萧也真是的,出去干吗不带着我们啊!害我们这么担心。” 紫衣听着她的牢骚,笑道:“你不觉得,夕爷一个人做事,速度很快吗?早点找到白无瑕,我也可以早点查明同门中毒事件。这样,你便可以不用再见到我了。” 沁灼望了她一眼,小声说道:“我看到你和夕萧在一起,的确有些不舒服。但是,我并不讨厌你。” 虽然声音不大,但是紫衣却听到了,她的眼角仿佛起了柔软的涟漪,笑容竟然变得清澈起来。 她回过头,不再看那身红衣。这些日子以来,夕萧与沁灼,仿佛已经闯入了她的心里,有如亲人一般,当真想到要离开,她的心里居然有些不舍得起来。 她叹了口气,凝了心神。果然,还是不动感情的好,否则,只是令自己徒增伤痛。 循着香气,她们找到了一座坟。沁灼惊讶地大叫起来。 “爱女无瑕?这是白无瑕的坟墓?白无瑕真的死了?” 紫衣眼色微沉,她缓缓说道:“这坟不对!”她一边说着,一边蹲了下来,缓缓捻起一撮泥土,在指尖淡淡碾过。眉立即蹙了起来。 血的味道。 沁灼闻言望去,果然,泥土的颜色不对。她惊呼:“这坟被人挖过?难道是夕萧干的?” 这么缺德的事情他都做,等见到他,她非好好教训他一顿。 紫衣已经站了起来,美丽的眸子望向四周,坟的不远处竟然有两把铁铲,上面还沾着泥,与坟上泥土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立即走过去,拿起铁铲,扔了一把给沁灼,然后挖起坟来。 沁灼望着她的举动,又见她眉角的担忧,不由得心生不安。她也不顾那么多,立即拿起铁铲,与紫衣一起挖起来。 很快见到棺材。 弊盖没有钉上,紫衣将铁铲深入其中一角,然后用力向上一掀—— “不!”凄厉的叫声,顿时打破了黎明的宁静。沁灼捂着胸口,仿佛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紫衣美丽的眸瞪得老大,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刺激,满脸的不可置信。 弊中,一具无头尸体。 黑色的夜行衣,染了血的颜色,看起来那般妖艳。 “他是谁?”沁灼“扑通”一声跪倒,愣愣地问着。她的声音居然一下子平静下来,可是却有连绵不断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紫衣只是呆呆地站着。呆呆地望着那具无头尸体,嘴唇有些颤抖,可是她却说不出话来。 他是谁?她也想问。他是谁? 身上带着同样的香味,穿着同样的夜行衣,同样修长的身材。 他是谁?他会是谁? 是谁? 紫衣的双眼已经温热起来。她合上双眸,顿时有股液体滑下面颊。 居然,哭了。 “真是没有想到!水月宫的女人,还有眼泪。” 轻轻柔柔的声音,如微风般拂面。 紫衣缓缓挣开双眼。 在她前方不远处,有个同样身着紫衣,系着白腰带的女人,虽然不若紫衣倾国倾城的容貌,但却一样,可以震慑人心。 那女子娇笑着,望着紫衣,“妹妹,好久不见了,姐姐可真想你。不知宫主让你查的事情,查得怎样了?” 紫衣淡淡笑了起来,居然没有了娇媚的神态。 她的笑容,极淡,极缓,极其宁静。 她望着那女子,平静地说道:“我知道规矩。带我回去见宫主吧!” 那女子望着紫衣淡淡的神色,笑容娇媚,可是眼神却有了丝丝疑惑,“我真好奇,你究竟在外面学到了什么。” 水月宫中最娇媚艳丽的女子,此刻竟然露出了那样平淡安宁的神情,叫人如何不惊讶。 紫衣慢慢说着:“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否则,只会徒然伤痛。” 那名女子眨着妖媚的眼睛望着她,当真不懂。 水月宫的牢房,以水牢为主。 水牢的尽头,有条绳子,是用来吊人的。 此刻,绳子上正吊着紫衣。 确切来说,已经不是紫衣了,因为她的外衣已被月兑去,仅着雪白中衣。 犯了错的水月宫弟子,便没有资格再穿紫衣,再束白腰带。 但是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好继续唤她紫衣。 从昨天被带回来之后,她便被吊在了这里。所以,她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她的脸染上了无力的苍白。 但是这样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她看起来,反而显得愈加惹人心怜。 只是可惜,这里是水月宫,从来没有人,会来怜惜其他人。 水月宫如水,若月。宫中弟子,皆有着如花美貌,但却像流水一般无情,又仿佛月儿一样寂冷。 所以,进了水牢,便如进了地狱一般。没有人会来关心牢中的人。 紫衣自然深知这一点。既然进来了,就不用奢望活着出去。 所以,她的脸上,无比的平静。 她在这一生,到底被人关心过。这样,好过她无血无肉,过活一辈子。 水牢的第一间,还有个人。 她一身火红的衣衫,为萧条的水牢带来了一些生机。 但是她脸上,却没有一点生气,俏丽的双眼,竟然无比的空洞。 仿佛整个人呆掉一般。 就连被水月宫的人带回来时,她也没有任何反抗。 她倚墙而坐,水淹及胸,但她毫无感觉,只是抱着自己的双臂,呆呆坐着。 那天,他嘻嘻笑着问她:“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会不会难过呢? 她现在知道了。原来是不会难过的。 因为,心已经死了。 心死了,人活着便已没有了意义。 所以,她倚着墙,没有丝毫的生气。不喜不怒,不急不悲。如具空洞的皮囊。 毫无生的意义。 原来爱,竟然这般让人痛苦。奈何有爱,奈何,不悔? 城外,简陋的茅屋,在冬季无力的阳光中,显得格外萧条。 屋内却有些温馨的感觉。 一位白发苍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在灶上忙碌着。 “咳咳……” 在她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她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慈祥的笑容,缓缓转过身来,向床铺走去。 床上正趴着一名身着滚金黑袍的男子。他的肩膀,微微动了起来。 “你醒啦!”老妇人笑望着他。 床上的男子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脸色苍白,却依旧掩盖不住他俊秀的容颜。 竟是夕萧。 他绝美的双眸,渐渐清晰起来,眼睛中闪过一道光亮,他手臂一撑,坐了起来。 “哇!”他突然大叫一声。右手抚上左肩,脑海中,开始仔细回忆。 那天,在白无瑕的坟前,石天要杀他,结果有人替他挡了一剑。 有人替他挡了一剑。 王乾,是王乾。 他想了起来,王乾跌进了那副棺中,而他只伤了左肩胛。 只伤了左肩胛,却仍然昏迷了。可见石天当时落的剑,有多狠。 而王乾,替他挡了那一剑,怎能生还? 他心中顿时激动起来。手上的劲也越发大了。不久便见伤口处,渗出点点血丝。 “快把手放下!这孩子,怎么这般不珍惜自己。”老妇人急忙拉下他的手,心疼地说道。 他平缓了片刻,才望着老妇人,慢慢开口:“多谢老人家,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是城郊。我儿受了一位姑娘的托付,将你背了回来。” “一位姑娘?” “是啊。穿着紫色衣服,我儿说她长得很漂亮啊!” “她人呢?” “跟一群和她打扮得一样的姑娘走了。” 夕萧顿时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震惊。 水月宫?她们找到了紫衣?他蹙起了眉头。什么破三星帮,保护个人都保护不了。 他急忙向老妇人拱手作揖道别,然后一个箭步冲出门外。 身后的老妇人,望着他的背影,皱皮邋遢的老脸上,居然露出了一抹奇异的笑容。 夕萧一刻不敢停,进了城找了匹快马,立即朝水月宫奔去。 水月宫坐落在杭州。 它的入口是片梅花林。 又是梅花林。冬日,仿佛最美的风景,便是梅花一般。 这林子看起来普通得很,但水月宫却十分放心,没有派任何人把守。 那么,寻常的林子,必定隐藏了什么玄机。 夕萧眯起了双眼。细细看着梅花林的排列。 在西北方向,并排三列梅树,连到正西方,却在第一列中间断开,及至南面,继续延伸,但是中部却断了开来。 夕萧的眉突然蹙了起来,他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列文字:乾三连、兑上缺、离中虚…… 这是按照八卦的原理来排列的。他偏偏不懂啊! 如果汾狄在,肯定能够很快解开其中的奥秘。 可是,这人远在塞北,远水救不了近火。 夕萧的眉纠结起来。那两个丫头被水月宫抓来,依照水月宫的处事原则,只怕凶多吉少。所以,管不了那么多了,勉强一拼吧。 他下定决心,准备进林,却突然听得“嗖”的一声—— 他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已经伸出,指缝间赫然多了一枝火红的短镖。 夕萧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短镖上,一封短笺。 竟然是八卦的阵型图。 他仔细看去,外围的排列果然和他所看到的梅花林的排列,一模一样。 他的唇角泛起了微笑,顾不得其他,立即进了林子。 有了图纸,他的速度果然很快。一转眼已经穿过了梅花林,到了一处山涧,他细细看了看地形,竟然没有发现出口。难道,他走错了路了? 这并非是水月宫的入口? 夕萧的眉纠结地更深。他握紧双拳,垂在肩侧的发丝慢慢飞舞了起来。 他的眼神顿时变得如鹰般锐利。他的目光落在一处较大的蔓藤上,从顶部垂下,遮挡了小半个墙壁。 本来山涧中长有蔓藤,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夕萧的眼睛却变得雪亮,嘴角也有了丝丝笑意。 他慢慢走近,发丝舞动得愈加美丽。他轻轻用手拨开墙面上的蔓藤,居然有一线空隙。 这空隙仅宽尺余。若不是起了风,怕是没有人可以找得到。 夕萧自信一笑,侧着身子,穿了过去。 面前顿时豁然开朗起来。这是一处山谷,在夕萧看来,仿佛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一般。 比中有条淡蓝色的湖。清澈的湖水在阳光的映照下,波光动人。 湖的两侧种满了菊花,粉紫,艳黄,雪白,各种颜色叫人眼花缭乱。 比中的房屋,全是用竹子搭建起来的,看来格外的清新,出尘。 夕萧却没有心思欣赏这一切,他的心中满是对那两个丫头的担心。 可是,水月宫的牢房在哪里呢?他四下环顾了一番,想要抓个人来问一下,但是看了半天,整个水月宫仿佛突然人去楼空一般,宁静如死寂。 他心下暗暗又急了起来。总不至于盲目地找下去吧! 第8章(2) 正想着,突然耳边传来一阵说话声,声音纤细且飘渺,显然离他还有一段距离。他微微一笑,赶紧找了个地方,藏了起来。 “……师姐明明没有完成任务,可是师傅却并不要杀她,还让我们天天给她送饭。” “明姐姐,你在说什么呀!你是在责怪师父吗?” “我当然不敢,你、你怎么这么说?” “哼!” 终于走来两名紫衣女子,说话间,满脸勾心斗角的模样。夕萧心中不禁冷笑一声。 水月宫果然是个没有什么人情味的地方,难怪紫衣会将自己包裹在娇媚的保护衣之中。 听这两名女子的口气,再加上她们手中提着的饭盒,应该是要去给紫衣送饭不错。 夕萧微微笑过,跟了上去。 牢房设在谷中的一处天然山洞内。山洞地势较低,积满了水。所以,是座名副其实的天然水牢。这里的水是地下的积水,加之洞内终年不见阳光,阴森寒冷,所以,不管是谁,只要被关在这里,肯定坚持不了多久。 两名女子踏着水洞中排列好的木桩,步伐稳固地朝前走去。 夕萧紧随其后,终于在拐角处,见到了被吊在半空中的紫衣。她洁白的手腕处已经被勒出了紫红色的血印。她的双眼无力地闭着,脸色惨白。若不是纤长的睫毛还有些颤抖,他甚至以为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两名女子中的一位将紫衣放下,置于一块大石之上。然后从饭盒中拿出饭菜,开始给她喂食,但是,紫衣已经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了,更何况是咽东西。所以食物只是被硬塞入她的口中,完全没有填月复的意义。 夕萧蹙起眉,突然飞身上前,长指一点,两名女子顿时定住。 他脚尖点地,落在紫衣身边,然后轻轻扶起她。他抬起她的手,探了探脉搏,却突然愣住了。 他与她正对,目光刚好落在她的胸前。 白龙玉? 他缓缓伸出手去,拿起她挂在胸前的玉佩,仔细地端详了半晌。 当真是白龙玉! 紫衣,是万连乘的女儿? 那么从一开始,她便知道。可是她为什么不说呢? 他蹙起了眉,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放入她口中,手抬起她的下巴,稍一用力,药丸便被她轻轻咽下。 他伸出右手,凝聚了内力,缓缓向她体内输入。不多时,紫衣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些红晕。 她轻轻咳出了声,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来。 “醒了?”夕萧微微笑道。 紫衣眨了眨美丽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看得更加仔细一点。 突然,她笑了起来,满来的惊喜与激动,“是你!你没死?” “嗯?”夕萧突然蹙起眉。死? 他突然愣住了,“你以为我死了?那怎么可能会让人救我?” 他的眼前顿时浮现出那位老妇人慈祥的笑容以及那支火红的短镖。 他懊悔地叹了口气,“我早该想到,石天要杀我,我怎么可能活得下来。除非她出面,石天才会放过我。” 他的目光迎上紫衣,见她一脸疑惑,笑道:“是你娘救了我!” 紫衣突然愣住了,她急忙低头,目光接触到白龙玉的一瞬间,便明白了一切。 她淡淡笑着摇了摇头,“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我娘在哪儿。可是最终不能如愿。” 夕萧了然地望着她。他能够理解她的心情,原本以为自己无依无靠,却在一刹那间,得知自己双亲俱全。既见父亲,她当然也想见到自己的母亲。这是人之常情。 “她或许就在我们身边,而且,她应该是爱你的。”夕萧温柔地笑道,“她知道你身陷囹圄,这才会出手救我。因为我对你有承诺,必定会保全你的性命。” 紫衣眼中慢慢浮起了雾气,她别过脸去,深深吸了口气。 忽然她转过头来,仿佛想到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语气变得急促起来:“沁灼还在牢里。” 她吃力地抬起手,指向第一间水牢。 夕萧已经一脸惊愕地冲了过去。 水牢的一角,红衣女子坐倚在墙侧,长发已经散开,遮挡住了她的脸,她的双手已经垂落到水中。 夕萧一拳打断水牢的木柱。闪身冲了进去。 他急忙抱起她,抚开她的长发。 这是沁灼吗? 她脸色从未有过的苍白,浑身冰凉,甚至连呼吸都仿佛无力了。 夕萧抱着她出了水牢,将她放置在大石块上。他的手急忙探向她的脉搏,竟然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的神情凝重,但是嘴唇却在发抖,仿佛内心生起了极大的恐惧感。 他忙从怀中掏出药丸,放到她的嘴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即收回了手,反而将药丸塞入自己口中,用力嚼了几下,突然低头,喂入她的口中。 这样便可以使药性发挥得更快。 这般细心的男人。紫衣在旁看着夕萧为沁灼输入真气,叹了口气。 他没有死,她满心欢喜。可是,即使她再欢喜,他心中的人,也永远不可能是她。 她美丽的眸子,淡淡眨了眨,闪过一丝忧伤。 “嗯……”微弱的声音从沁灼的喉间散出。 夕萧蹙着眉,满脸的担忧。她的脸慢慢红了起来,身体也由冰凉变成了火热。 她的额角慢慢渗出了汗珠。眉心纠结,仿佛受到了极难忍受的煎熬。 “丫头。”夕萧望着她,满心满眼的心疼。 她在阴寒的水中,起码泡了一天,身子骨如何受得住。虽然刚刚已经为她驱了体内的寒气,但是蛰伏的阴热,也相应地立即散发开来。 沁灼听到呼唤,吃力得挣开双眼。她看到了夕萧的脸,笑了起来,那笑容都仿佛带着苍白,但是,她却无比的欣慰。 “我来陪你了……夕萧……这下子……不会再跟你……分开了……” 夕萧蹙着眉,晃着她的肩,开始咆哮起来:“丫头,你看看我。你要坚持住!” 沁灼却已经昏了过去。但是,呼吸却明显了许多。 夕萧急忙将她打横抱起。她这般模样,如果再晚两个时辰,将会回天乏术。 他恨恨地咬紧牙,恨自己没能早点赶过来,令怀中的人儿,受了如此多的折磨。 他转过头,看着紫衣,“你还能走路吗?” 紫衣笑着点了点头。如果不能,他会怎么办?舍下她,还是沁灼? 答案她自然是知道的。 从一开始,她便没有了机会,今后,也再没有机会。 所以,即使是死,她也不愿叫他为难。 她硬是拼着一口真气,站了起来。 “走吧。”夕萧说完便冲了出去。 紫衣也立即跟上前去。 “夕神医到了我水月宫,不招呼一声就要走吗?”轻轻柔柔的声音,顿时在谷中响了起来。 闻言,夕萧顿住了脚步。紫衣的脸色却变得更白。 这声音,这语调,除了水月宫的二当家江若荷之外,再无别人。 说话间,她已经到了他们面前。她笑得很浅,却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 虽然她已经不再年轻,但却美丽依旧。 这样的女子,叫任何人看了,都只会觉得舒服。但是紫衣的脸色,却苍白无比。 只有她知道,水月宫中,最狠的不是水妖月,而是江若荷。 水妖月的狠,在于她不怒而威的气质。 而江若荷的狠,则在于她的手段。比如这水牢,便是她令人建造。 任何人,只要落到她的手中,便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夕萧冷笑一声。从她的笑容中,他看出了她的戾气。但他不想和她周旋。因为,他的心中此刻只有沁灼的安危。他神情淡然,没有了寻常嬉哈的模样,到叫人心中害怕起来。他淡淡说道:“让开。” 只这两个字,便让江若荷眯起了双眼。因为,她听出了这两个字中的分量。 传说中玩世不恭的夕神医,居然,动了怒。 而他的怒气,不似寻常人般爆烈,反而冰冷得叫人瑟瑟发抖起来。 但她却缓缓笑着,不为所动。若是在水月宫外,她还会有所顾忌,可现在在她的地盘上,她非但不怕,反而还把握十足。 她看着夕萧道:“夕神医既然来了水月宫,为何又要匆匆离去呢?依我看,不妨就留下吧。而且,你若走了,我家尤姬心中也会不开心的。是不是啊,尤姬?” 她的眼睛已经看着紫衣。她唤紫衣“尤姬”。 夕萧看了眼紫衣,淡淡说道:“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她自然是要跟我一起走的。” 江若荷突然淡淡叹了口气,无奈地笑道:“夕神医真是会说笑话,水月宫的弟子怎么会跟你走?” 夕萧突然叹了口气,这个女人实在太?嗦了,他不想和她再说下去。于是他将沁灼轻柔地交到紫衣手中,微微笑道:“照顾她。” 然后他站起,面对着江若荷,嘻嘻笑了开来,“你想要留住我,便要看看自己的本事了。” 江若荷淡淡笑着,仿佛不是人间烟火一般,她轻轻拍了拍手,便有数十把剑朝他刺来。 每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招招致命。 夕萧眼色微沉,他突然弯下腰,竟然躲开数十剑。再一转身,拉住两只纤细而且漂亮的执剑之手,一个用力,便将她们的人,拽入了自己怀中。两个丫头脸色通红,正要挣扎,却被夕萧抢先点了穴。其他的人见了,立即变换了身形,手腕一转,剑又向他刺来。 夕萧轻笑了一声,突然向上飞起,刺来的剑便交汇在一点,夕萧脚尖刚好落在那一点,稍用内力,便将她们的剑从手上震落下来。 夕萧笑了起来,看着江若荷道:“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江若荷虽然惊叹他招式多变和反应的灵敏,却依旧笑得很淡,“若我说不可以呢?” 夕萧耸耸肩,撇了撇嘴,“那我只能硬闯了。” 江若荷眼色微沉突然赤手空拳朝他攻来,夕萧立即伸手挡去她的进攻,但却连连向后倒退了几步。 他的心中大大惊叹起来。这样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人,竟然会有这般浑厚的内力。 江若荷脚尖点地,转眼的工夫又攻到了他的面前,这次,是直取他的罩门,夕萧也不客气起来,他一个下腰,向后仰去,右脚突然抬高,直接点了她的穴。令她当场动弹不得。 夕萧站直,笑了起来,“现在,你总该没有意见了吧?” “是吗?” 第9章(1) 一道冷漠的声音回答了他。却不是江若荷所发出。 夕萧微微诧异,因为他看到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子,就在说话的间隙,已经解了江若荷的穴道,并且站到了他的面前,而且呼吸还若寻常般平稳。仿佛,她原本就是站在那里,从没移动过。 这般身手,已远远在他之上。夕萧望着她,叹了口气。 她已经不年轻了,看上去,比江若荷还要大些,但是,她的风采却是江若荷远远不及的。 她的神情淡然,却有种特别的吸引力,叫人看了忍不住再看。 她的眼神充满了霸气,但却不失女性之美。她仿佛是天生的王者,一举一动之间,叫人不禁臣服。 她自然就是水妖月。 夕萧看着她,却眯起了双眼,医者的直觉,她的脸色却比寻常人更加白些,仿佛已近风烛残年的感觉。 她望着夕萧,没有什么表情,但是语气却很冷:“如果我说,天下间没有水月宫留不住的人。你信不信?” 夕萧不得不信。因为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说谎的人。但是,就算相信,他还是要试上一试。 水妖月没有等他回答,却朝他伸出手掌,掌心中赫然一颗小巧的红色药丸。 夕萧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水妖月依旧淡淡地看着他,一脸漠然,“给她服下。” 夕萧笑道:“这是火凤凰,还是水月丸?” 若是火凤凰,自然是吃不得的。但若是水月丸,便是江湖人求之不得的灵丹妙药。 “我若要杀她,还用不到火凤凰。”水妖月冰冷的眸直刺他的眼底。 夕萧突然嘻嘻笑了起来。她说得没错,火凤凰,一年只能炼出三颗,自己的弟子中了寒毒,她都没有拿出来,现在又怎会舍得浪费呢!况且,她若要要沁灼死,又怎会让她活到现在。 他立即接过药丸,跑到沁灼身边,抬起她的下巴,喂她服下水月丸。 不多时,沁灼的火热温度竟然退了许多。 不愧是水月丸。 夕萧盯着沁灼,眼中尽是关切。 “咳咳……”怀中的人微微动了几下,之后缓缓睁开了双眼。但是,突然间,她的眼睛瞪得老大。 “夕萧?”仿佛不确定一般,她又用力眨了眨眼睛,“我已经死了,对不对?所以我能再看到你!” “笨蛋,哪有人希望自己死的啊?”夕萧嘻嘻笑了起来,“我还想要多活几年呢!”末了补充一句,“和你一起。” 沁灼俏丽的双眼顿时浮上雾气,她一下子抱紧夕萧,说话声都带着哭腔,“夕萧,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夕萧反手也抱紧了她,任她在怀中放声大哭。他知道,她真的伤心坏了。 水妖月却在此时冷冷地开口:“两个女人,你只打算管一个吗?” 夕萧突然抬头,看着紫衣,她的脸如白纸一般,在阳光下,格外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他的眉蹙了起来,转头又看向水妖月,后者的眸依旧冷漠,只是手心里又多了一粒红色药丸。 夕萧放开沁灼,走上前接过药丸,给紫衣服下。 可是,不一会,紫衣的脸色就涨得通红,而且浑身散发出一股热气。夕萧见了顿时心惊。 他转头望着水妖月,见她冷漠的表情,突然心下不安起来,“你给她吃的是火凤凰?” “是你给她吃的。”水妖月淡淡说道。 夕萧顿时握紧双拳。他太大意了。 看到沁灼服下药丸恢复了大半,便以为,她拿出来的都是水月丸。 这本也是人的心理,亲眼所见的东西,怎么会再去怀疑。 他看着水妖月,突然心惊起来。她果然是个厉害的女人,如此明白人心。 “你想怎样?” 水妖月淡淡说道:“她没有完成我的任务,理应受罚!”说完她的眼神中突然折射出异样的光彩,“但是我听说,长白山的毒,可解我的火凤凰。不知是真是假!” 夕萧微微松了口气。他差点忘了,紫衣就是万连乘的女儿,现在水妖月的言下之意,便是要他去长白山。 那么,万连乘必定会倾力相救。 他笑了起来,“我有几天的时间?” “十天。” “十天?”夕萧蹙起了眉。十天怎么够?上次光是去便要了十天。 “也可以月余。”水妖月望着他,眼神凌厉,“回来后还赶得及帮她收尸。” 夕萧叹了口气,再不说什么,转身看着紫衣。他目光炯炯说道:“我一定会及时赶回来的。” 紫衣淡淡点头。虽然浑身不舒服,但是她依旧笑了。苍白的娇艳。 沁灼望着紫衣,突然心疼起来,所以当夕萧要她一起走的时候,她提出留下来照顾紫衣。 夕萧望着这两个丫头,再不说什么,转身便要走。 “等一下。”水妖月突然叫住了他,然后转身唤了名弟子过来,“把落雪牵来。” 夕萧的眼睛顿时变得雪亮。 落雪,他早听人说过,此乃神驹,但是一直无缘得见,如今听说,他自然心下动容起来。 马很快被牵了出来,夕萧望着,眼睛顿时变得更亮。 《相马经》中说:“得兔与狐,鸟与鱼,得此四物,毋相其余。” 意思是说欲得兔之头与其肩,欲得狐之周草与其耳,欲得鸟目与颈膺,欲得鱼之鳍与脊。 若是四物俱全,则是天下间,无可比拟的宝马。 而落雪,便是集此于一身。 夕萧看着,心中不禁欢喜起来。 “落雪可日行千里,夜走八百。我好久不曾骑它了,你便带它出去走走吧。”水妖月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中仿佛有了淡淡的感情。但是她很快转过身去,手一挥,便令人送夕萧出谷。 夕萧望了沁灼和紫衣,微微笑了一下,便离开了。 待他走后,江若荷淡淡叹了口气,看着水妖月满脸无奈地说道:“你到底还是…” “带她们去梅苑。”她淡淡开口,打断了江若荷,但是此话一出口,她便突然捂着胸口,表情也顿时变得十分痛苦。 “那股内力还是压不住吗?”江若荷赶紧上前扶住她。 可是水妖月却突然一把推开她,吐了好大一口血。她的脸顿时苍白起来,她的神情依旧很淡,淡得冷漠,可是双唇却被血染得鲜红,让人看了,反倒觉得异常妖艳。 她看着面前波光粼粼的湖水,眼神仿佛也有一丝的波动。 她什么话都没有,就离去了。 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影,在阳光下,慢慢变淡,慢慢消失。 江若荷望着她,眼中竟然全部都是哀伤,那样的深刻,让紫衣在旁看得胆战心惊。 水月宫必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吧?否则,水妖月那般厉害的人物,怎会口吐鲜血,那样的落寂。江若荷那样无情的一个人,怎么会流露出这般苍凉的眼神。 紫衣的眉慢慢纠结起来。烈火烧身般的痛苦很快将她的理智淹没,她闷哼一声,昏死在沁灼的怀中。 落雪果然是人间绝品。 夕萧马不停蹄,不到四日便到了长白山的脚下。 万连乘已经派人前来接他。 不愧是长白山的主人,山中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的掌握之下。夕萧心中叹道。 转眼已经进了长白山庄。万连乘亲自迎了出来。一向平静的脸上,竟然多了无数期盼。 夕萧望着他,叹了口气,“万兄,立即跟我走。” 万连乘却蹙起眉,“去哪里?” 夕萧笑道:“自然是见你的女儿!” 万连乘顿时满面惊喜,他的唇仿佛有了些颤抖,“我,当真有女儿?” 夕萧点点头,蹙起了眉,“现在是有的,但是,如果我们动作不快一点的话,再过六天,恐怕就没了。” 闻言,万连乘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的女儿服了水月宫的火凤凰,若是没有你的寒毒为她以毒攻毒,谁都救不了她。” 万连乘的脸色立即凝重起来。他愣了许久,终于沉声开口,命人去丹房去来寒水丹。他将整瓶全都交到夕萧手中,眼中有过一丝疼痛,“你走吧。” 夕萧一下子就愣住了。他看着万连乘,仿佛不认识他一般,“她是你女儿啊!你不想见她?” 万连乘叹了口气,目光幽远起来,“你忘了吗?我曾经立下誓言,今生今世不得踏入中原半步。已经背弃了一次对她的誓言,怎么可能再有第二次。” 她说的自然是白无瑕。 “你有没有搞错啊!女儿重要,还是誓言重要?”夕萧一点都不能理解。 万连乘却不再说话了。他的心中,何尝不是波涛翻滚,他怎么会不想见自己的女儿呢!但是,他对她的誓言,今生不愿再破。因为这是他和她相爱过的,唯一的证明,也是对自己的心,最好的补偿。 夕萧叹了口气,“早知道你对自己的女儿这般无情,我当初就不应该答应你。” “不过还好。至少,你的女儿,还有娘疼。” 说完他便要走,但是手臂却被人紧紧拉住。 夕萧缓缓回头,却看到万连乘满脸的惊愕,仿佛根本不敢相信刚刚自己听到的话。 他的唇颤抖得更加厉害,他的眼中,满是期盼,“你说什么?她娘、瑕、瑕儿没、死?” 夕萧看着他的神情,暗暗觉得奇怪。当初他诉说自己的故事时,似乎并不知道白无瑕已死的假象。所以,后来到了白云山庄,听到白奇英说白无瑕已死的时候,自己倒是吃了一惊。 “你以为她死了?” 万连乘的泪,突然就滑落下来。他放开夕萧的手,慢慢转身,朝屋内走去。他的步伐很缓,但是却很凌乱,而且无力。他高大的身材,仿佛一下子,变得佝偻起来。 第9章(2) 夕萧不解地望着他,不明白为何心爱的人没死,他反而如此哀伤。 他叹了口气,到底是别人的私事,他不便过问。 还是立即动身去救紫衣吧!他想罢便转身下山,可是刚走几步,又退了回来。 不对。 夕萧的眸顿时沉了下来。怎么可能? 万连乘若是以为白无瑕已死,怎么会相信他还有女儿呢? 但他却依旧请自己去查。 他的脑海中顿时闪过一道精光。 难道…… 夕萧的眉蹙了起来,他的脚已经跨入了屋内。 他看着万连乘,叹了口气,“得知自己心爱的人还活着,却不能去找她。这种感觉很痛苦吧?” 万连乘坐在榻上,浑身没有丝毫的生气。 夕萧接着说下去:“若是仅是被誓言束缚,你也不至于如此,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杀了她爹。” 万连乘的眸突然动了下,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夕萧。 夕萧淡淡说道:“听说,当时白听鹤逼白无瑕嫁给石天,白无瑕不从,生性傲烈的她,于是只有自尽。所以,你一直怀恨在心,却还没想到要报仇。但是当你知道,江湖中有人冒你之名,广下寒毒,心中便起了杀机。” “所以,白云山庄有人中了广寒水之毒,我也只是以为是同一人所为,怎么可能怀疑到你身上。现在想来,其实是有疑点的。石天和水月宫弟子所中的寒毒虽然很烈,但却有药可解,可是广寒水,无药可医。” 万连乘终于叹了口气,“不愧是夕萧。” 他只说了五个字,但是,却无疑已经承认,夕萧所说的话。 夕萧却蹙起了眉。他突然想到,他在白听鹤房间发现的那张纸条。 “杀人偿命,我儿勿恨。及见瑕儿,诉我之悔。” 白无瑕既然没有死,他又为何要写“杀人偿命”呢? 他杀了谁?以至于风烛残年之时,还会有满心的后悔,甘心以死抵命? 还有,白无瑕没有死,怎么能将自己掩藏得如此彻底?而且在他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候,能够及时出手相救? 她又为何会懂得破解水月宫的梅花阵? 梅花阵?! 他的眼前突然一亮。 梅花阵。三星帮满院的梅花林。 还有那幅画。 海上生明月。 有水,有月。 自然是水月宫。 夕萧顿时豁然开朗。怎么没有早点想到呢? 水月宫的弟子,之所以会无声无息地中毒,便是因为,下毒的人,就是水月宫的人。 而石天中了毒,却说自己丝毫没有察觉?凭他一个练过混元功的人,怎么可能?马有失蹄,人有失足。总不至于一时之间,又聋又哑吧! 若真要说一时大意,只怕普天之下,能够令他大意的人,只有一人。 这个人,就是白无瑕,而且身在水月宫。 所以,她才会消失得那般无隐无踪。所以,她懂得破解梅花阵。 所以,石天才会心甘情愿中她的毒。 而白无瑕下了寒毒,便是要将万连乘牵扯出来。 但他还是有一点想不明白。白无瑕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说她恨万连乘,凭水月宫的本事,凭三星帮的实力,断然不至于如此麻烦。 那么,是为了什么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他的脑海中,突然想到了这句话,也想到了一个人。 流水落花春去也。人将亡也。 分明就是绝笔。 而她给他的感觉,竟也是风烛残年的模样。 夕萧突然蹙起了眉。 他终于想明白了。 多么可怕的女人。从一开始,便设计了一切,只等着他往下跳。 而他,竟然一路艰辛地朝着她设计的方向前进。 她一共设计了三环。 第一环下寒毒,将目标指向万连乘。 第二环给万连乘发了封书函。要他相信,他是有女儿的。而阴差阳错,万连乘却利用这点,杀了白听鹤。 第三环对紫衣下毒,要万连乘不得不下山相救自己的女儿。 所以,她才会将宝马借出。 白无瑕,水妖月。 便是同一个人。 水妖月怕是不久于人世,所以,她想要见万连乘最后一面,却被自己当年逼他发的誓言所束缚。 那样一个个性刚烈,不愿低头的女子,只有设计了这样一出戏。 他便是她手中的棋子。 最要命的便是,她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连女儿都会利用。 真是不懂,她到底是痴情,还是真正的无情呢? 不过,他还是很佩服她,因为,整盘计划中,她最厉害的地方,便是太了解他了。 她料定,在他明白了一切之后,一定会帮她。因为,这个世界上,夕萧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生离死别。 他淡淡叹了口气,“白无瑕便是水妖月,她以女儿的命为赌注,要见你最后一面,你还是不愿破了誓言吗?” 万连乘看着他,目光纠结。 夕萧淡然,并且简洁地解释了原委。 万连乘却愣住了,许久开不了口。 “这还用想吗?”夕萧看着他眼底的矛盾与痛苦,感觉很不能理解。 万连乘突然站了起来,眉目间终于有了一丝决定。他唤了人来,命他们备好最快的车马,并且取来他的宝刀。 夕萧看着他,淡淡笑了。总算说动他了! 可是,下一刻,万连乘的举动却彻底令他震撼。 万连乘,居然挥刀砍断自己的双腿。夕萧急忙为他止血。 “你疯了?” 万连乘痛得仿佛随时都要死去,但是他却笑了,“这样,便不算违背誓言。” 说完,便晕了过去。 夕萧唯有苦笑。水妖月,万连乘,性情居然如此相像,所以他们的相爱,注定只能是一场错误。 第10章(1) 冬日很短,一眨眼,天色又暗了下来。 屋内的烛火于是被人点上。 火红的衣衫被烛火映得愈加红艳。 沁灼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紫衣,右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依旧是炙人的温度。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转眼已经过了九天了,明天便是第十日,不知夕萧能否顺利赶回来。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紫衣胸前的白龙玉上。 真是世事无常,他们一直在寻找的人,也就是万连乘的女儿,竟然就在他们的身边。只是,她有着那般优秀的父母,却沦落成孤儿。 一出生,便注定孤苦。 若是这样,还不如投胎到寻常人家,普通过完一生,好过如此寂寞。 吱呀—— 门突然被推开了。 沁灼顿时惊了一下,从床边跳起。 来人身着雪衣,浑身一派肃穆的模样,只是眉宇间,竟然多了一些人间烟火。 她便是水妖月。 她仿佛没有看到沁灼一样,径直走到床边,慢慢坐下,就那样看着紫衣,缓缓伸出右手,慢慢抚模她的脸颊。 她的动作,竟然那般轻柔。 沁灼不解地望着她,仿佛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波动。 而那抹波动让她相信,水妖月绝不是个冷血的人。 所以,她笑了起来,“水宫主,其实你并不是真的要她死。毕竟她从小在你身边长大,你对她,肯定是有感情的。”说罢,她望着水妖月,看她并无任何反应,恍若未闻般,于是,又继续笑道:“她若是真的死了,宫主心中一定不会好受的。所以,宫主何不放过她,这样,她既不用死,宫主也不用伤心,多好啊!” 她越说越开心起来,却听见水妖月开口:“你若再说话,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说这话的时候,水妖月的表情很淡,她甚至没有抬头,但是却叫沁灼心惊了一回。 世上有种人,就算她在笑,依然会让人害怕。因为有的时候,令人害怕的,便是一份淡然的气质。人一旦淡然,便不会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自然包括别人的性命。 水妖月无疑便是这种人。 沁灼乖乖地闭嘴。却看到水妖月一个用力,将紫衣脖间挂着的白龙玉一把拽下。 她急忙大呼起来:“你干什么?那是她爹留给她的。” 水妖月却看着紫衣,淡淡开口:“当初我把玉给你,就是等着这一天,今日,我把玉收回,便还你自由吧。” 她说完,便缓缓起身,慢慢走向门外。 “等一下,这块玉是你的?那就是说,你是——”沁灼还没说完,水妖月便已经离开了屋子。 顿时安静下来,若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味,沁灼几乎都要认为,刚刚不过是她的幻觉。 可是,那一番话… 她,便是白无瑕?紫衣的亲生母亲? 沁灼满脸的震惊。她真的不敢想象。世上当真有对自己的女儿下毒的母亲吗? 如果有,那么这个母亲,到底会有怎样的故事? 她无奈地想着,却突然听到床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喘息声。 “紫衣?”她急忙跑到床前,却见紫衣的脸色,奇迹般地好转了。 “你没事了?”她的眸中带着惊喜,又带着惊奇。 紫衣摇了摇头,慢慢坐了起来。她的眸中也满是惊异。 真的很奇怪,灼热的感觉竟然一下子全部消失,她仿佛什么毒都没中一样,浑身竟然说不出的轻松。 她的眉蹙了起来。 她曾经亲眼看见有人身中火凤凰,被体内的至热活活烧死。 即使有药可解,也绝不会瞬息间便将体温回复正常。 难道…… “怎么了?”沁灼看着她的表情,愈加不解。 “我中的,不是火凤凰。”紫衣淡淡说道。 沁灼看着她,瞪大了眼睛。好奇心,顿时旺盛起来。 “江湖人皆知水月宫的水月丸药性极好,火凤凰毒性极烈,却不知水月宫还有一样东西,可以令人假死。服用之后,症状和火凤凰一样,但是不过几日,便会不药而解。” “水妖月给你服用的,就是这种药物?” 紫衣的目光顿时变得幽远,“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解释呢?” 沁灼叹了口气,了然地点头,“难怪了,我说世上怎么会有母亲狠心对自己的女儿下毒呢!” 紫衣顿时愣住,惊异地望着她。 沁灼解释道:“刚刚水妖月来过,把你的白龙玉拿走的。她说那本是她给你的东西,现在收回,算是还你自由。后一句话我不是很理解。不过,听起来,她应该是你的母亲无疑。” 紫衣愣住了。 白龙玉从她有记忆以来,便一直跟随着她。宫主说过,那是她父母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她从来不曾怀疑过。 所以,当万连乘说出白龙玉的时候,她便知道,自己是他的女儿。 她也一下子,有了爹娘。 只是,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娘,一直都在自己的身边,却始终不肯相认。 她的泪,于是哗哗流淌下来。她突然掀开被子,下床便向门外冲去。 梅苑的大厅,灯火辉煌。 水妖月的脸上竟是无比的凄凉。 她的对面,便是万连乘。他正坐在软架上,由二人抬了进来。 夕萧则留在了门外。 万连乘看着她,眉目中一片哀伤。 “你好吗?” “好。”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以为?你永远都活在‘以为’中吗?以为我已婚配,以为我忘了承诺,以为我死了…是不是?” “……”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来?你难道忘了当年的誓言?” “我没忘。”他突然掀起长袍的下摆。空荡荡一片。 水妖月的眸,顿时染上惊异。但随后,她却笑了,笑得那般凄厉。 “见我,当真如此之难?” 万连乘摇摇头,“不是难,是再无颜面。” “那你现在便有颜面了?” “这次来,我并不打算再回去了。这一生,我做过的最大的错事,便是错过了你。” “……”水妖月的眸慢慢染上氤氲。 “我一直以为,今生对你最好的补偿,便是守住自己最后的誓言。但是,我错了。当我知道你没死,我心中无比的懊悔。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不早点下山寻你?” “收起你的懊悔,我不需要。” 万连乘叹了口气,慢慢笑道:“现在我见到了你,我满足了。但是我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即使想与你相知相守,也不能如愿了。” 第10章(2) 水妖月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她一下子冲到万连乘的身边,“你干什么?” 万连乘的笑变得吃力起来,他缓缓抬起右手,慢慢抚上她的发,“对不起。可是……我爱你。” 水妖月突然按住心口,头一低,突出好大一口鲜血。 “你这算什么?到我面前来寻死?这样你便可以原谅自己当初抛弃我的事实了。你太过分了。” 万连乘一手握着刺入月复部的刀柄,一手抚着水妖月的脸,满面的悲痛,“对不起……我能爱你……的……事实……只能……用……死……来……证……明。” 他的话越来越无力,说到最后,手便垂了下去。 水妖月突然激动起来,“你一直说爱我,但你可知,到最后,你依然用错了方式。死算什么?你死了,我便心安了,便快乐了吗?”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头也缓缓倒在了万连乘的怀中。 夕萧站在门外,淡淡望着他们,感觉那样的悲凉。他也没有想到万连乘竟然是要自尽的。 不过,就算想到,又能怎样?别人若是一心寻死,他又怎么阻止得了? 他转过身,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不知不觉,竟然又到月圆之时。 他突然想到了苏轼的诗。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所幸。 他还在。丫头也还在。 所幸。 此生无需对月思人。 他微微笑了一下,转身便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缓缓走进了屋子。 她看到屋内的景象,突然闭上了眼睛,面颊上,竟有泪光滑落。 “十九年了,你依旧忘不了他。但你可知道,我也爱着你。我愿意为了你,做任何的事情,包括为你上长白山取山雪,包括为你接管水月宫,包括为你寻药治内伤。可最终,我还是得不到你的心。” 她缓缓跪了下去,美丽的脸庞,顿时苍老起来。 窗外的月,依旧那般圆。 水月宫外的梅花林。空气中满是甜美的味道。 林子外,站着三道人影。远远看去,竟然充满了离别的味道。 “你真的要走吗?”沁灼望着紫衣,脸上竟然流露出心疼的模样。 昨夜,紫衣不顾一切,冲进了水妖月的寝室,却发现,她的书桌上有一本手札,里面竟然描述了当年发生的故事。 夕萧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白听鹤要说“杀人偿命”,的确,他的死也是应该的。 因为当年,他亲手勒死了自己的外孙女。 同时也证明一点,紫衣并不是水妖月和万连乘的女儿。 这样的结果,对紫衣无疑又是一次打击。 本来以为已经得到,可是一转身,却又什么都没有抓牢。 这样的感觉岂非更糟? 紫衣却笑了起来,笑容无比的娇媚,“我不走,你要把夕爷让给我吗?” 沁灼一下子就涨红了脸。她看了眼夕萧说道:“别的可以,只有夕萧,他是我一个人的。” 夕萧笑着搂着她的腰,将她圈在怀中。 紫衣的眉角都被笑容染得娇艳,“所以啊,我只能去找属于我的爷。” “为什么要去塞北?”夕萧看着她问道。 “宫主在手札中说,我是从塞北被捡回来的,那么我要找我的亲人,只能去塞北了!”紫衣娇媚地眨了眨眼睛,“夕爷愿意帮奴家吗?” 沁灼笑了起来,“他啊,求之不得呢!” 夕萧也嘻嘻笑道:“错了,女人的忙,我通常是不帮的。不过,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我倒是无法拒绝!” 紫衣笑得愈加鲜艳,“那夕爷可要记住了。哪天我若是有事要请夕爷帮忙,夕爷可不能拒绝啊!” 夕萧笑答:“自然不会。” 紫衣于是笑容更深。她微微福了福身,便牵起手中的落雪笑道:“告辞了。” “等一下。”沁灼突然叫住了她,“我们算不算朋友?” 紫衣眨了眨眼睛,笑道:“你忘了,我没有朋友。” 说完她翻身上马,拎起缰绳,却又缓缓转过头,望着沁灼笑道:“但是遇到你们之后,我便知道,有朋友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她的笑容在阳光中,变得无比真诚,“还有,我叫尤姬。” 落雪已经开始奔跑,转眼将便不见了她的身影。 沁灼倚在夕萧的怀中,微笑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但愿她可以找到一个好的归宿,从此可以幸福。” 夕萧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 沁灼感受到了他的用力,于是坏坏地笑了起来,突然转身踮起脚,吻住了他的唇。 夕萧愣了一下,唇角的笑容愈加的深刻。 他的头垂得更低,愈吻愈深。 风中,又传来了阵阵梅花的香气。 那般—— 甜蜜。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