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动人》 第一章 梅丽莎(1) 又来到那个湖畔了。 无力地坐下,靠在冰冷的石上,我感到浑身的气力都被抽去,把头埋在双手里,眼中有泪意,泪水却固执地不肯流出,我听见水鸟的鸣叫,我能感觉到,面前,夕阳正缓缓沉下,湖水正在静静地流动,一切都那么熟悉,却又忽然变得那么陌生,陌生得如同一个荒谬的讽刺。 我,到底做了些什么?这半年来,我到底做了什么?我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过于年轻了?对世界,对……那个人,我到底了解了多少?俯过身,抱住那块冰冷的石头,我感到身体冷得正如石头,我不住地发抖,发抖……此刻那些纷乱的思绪都渐渐沉潜下来,模模糊糊地化作一句话,在我心头震响、震响,他——到底是天使还是魔鬼? 如果,没有遇到这个人,或者,如果我们相遇的时间和地点有少许的改变,我现在的生活仍旧会沿着正常的轨迹吧。平静、快乐,偶尔有少许的浪漫和刺激,如同我之前十九年的岁月。 “梅丽莎这个野丫头,太喜欢冒险,太不肯安分,早晚她会闯祸的。”祖父早就这么警告过。 梅丽莎是祖父给我取的名字,“简直像只活泼的小蜜蜂!”他总这么说,那时,我才两岁,蹒跚着胖胖的小腿在开满玫瑰和丁香的花园里来回奔跑,那时的我就如此顽皮而不肯安分,在花架后对着作势吓我的祖父大做鬼脸。于是祖父微笑了,对着我张开双臂,一向严峻庄严的面孔变得线条柔和,仿佛他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乡间老人。 我的祖父是葡萄牙贵族的后裔,1807年,他跟随着父母,追随流亡的葡萄牙王室来到巴西,祖父曾是巴西独立的积极推动者,他热爱着这片土地,尤其欣赏乡下安静的生活,所以他最终在乡下置下了云雀庄园。 据说,我的祖父曾想给我取名海伦娜。我曾祖母的名字,当年里斯本上流社会出名的美人,曾经有几位名画家为她画过肖像,那些画至今还珍藏在家中。我很感激,祖父终于改变了主意,因为从画上看,我一点不像曾祖母,她是如此仪态万方,一双高傲的绿色眼睛冷静地注视着前方,仿佛不会为任何事物所动,而我,几乎没有过安静的时候,我喜欢东张西望,时刻充满了好奇。 我的表姐海伦娜更像我的曾祖母,她确实继承了曾祖母的美丽,还有那份典雅和自信,虽然她对运动的擅长绝不在我之下。我们在原野上纵马疾驰的时候,她始终比我领先,并且不时回头,得意地嫣然一笑。骑马爬山回来,我常常浑身上下脏兮兮,而她除了马靴,连裙裾也未曾沾上泥。 海伦娜的一家是离我们最近的亲戚,她,她的哥哥里奥,她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姑母姑父,就住在离开云雀山庄十公里的画眉庄园,骑着快马只需二十分钟,所以我们两家的孩子常来常往。里奥和我的哥哥马尔斯是极要好的朋友,他们从小玩在一起,甚至在同一所寄宿学校读书,直到马尔斯去里约读法律,里奥参军,他们才算暂时分开。 几乎所有的人一见面都会喜欢海伦娜,她是那么漂亮,那么机灵,小小的孩子,说话已经像个小大人,据说后来,她满十五岁以后,收到的情书是方圆几百里的名门小姐里最多的——那时我已经远在巴黎了。海伦娜是所有人的宝贝,也许只有两个人除外,一个是我的祖父,另外一个是我的哥哥马尔斯,也许因为他们都太爱我了,所以不舍得把爱再分给别人。 我的祖父对我近乎宠溺,只有在我面前,他脸上的严厉才会完全消失,嘴角露出和煦的微笑,有时候他的眼神甚至是顽皮的,而面对马尔斯和海伦娜,他依旧是一贯的严肃和庄重。对于周围的人来说,祖父是个令人畏惧的人物,他守旧古板,对人对己都非常严厉,所以,虽然他的正直为众人所敬重,但几乎所有的人都怕他,包括我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表姐。 “当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盯着你的时候,老头仿佛要看到你心里去。”有一次,海伦娜似乎心有余悸地说。 我一直在祖父身边长大,在他的疼宠下,在哥哥马尔斯几乎无微不至的呵护下,我的童年非常快乐,虽然我早就失去了母亲,而父亲又一直在外省军队。 当我十岁时,祖父去世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下来,我根本不相信,我那一直腰板挺直的祖父也会死去,我吓坏了,哭了又哭,直到马尔斯把我搂在怀里,“别害怕,梅丽,一切都会好的,我会保护你,会一直在你的身边。” 那时,马尔斯已经十七岁,在大学读法律,已经是个神情严肃的大小伙子,神态之间已有了我祖父家族特有的高贵,但他终于没能一直守在我身边,我远在巴黎的多丽斯姨妈坚持要把我接走,于是,马尔斯亲自把我送到巴黎,在用一条洁白的手绢一遍遍擦擦拭我脸上纵横的泪水以后,他一步步倒退着离开,消失在了门厅口。 我在巴黎生活了八年。一个习惯在南美广袤的大草原上奔跑的孩子,最初觉得巴黎简直就是个闷死人的大牢笼,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了巴黎的种种迷人之处,大都市里的冒险和大草原上的冒险一样新奇和刺激。和祖父的精明截然不同,多丽斯姨妈有点糊里糊涂,姨夫又是个随和的老好人,所以我受的管束比以前更松,至少,我不用再听保姆特蕾茜关于淑女行为的一次次絮叨,或者不耐烦地在书房里听祖父讲述老贵族们的家族血缘,但终于连姨夫姨妈都无法忍受野马似的我,他们把我送去学了舞蹈,大概希望我能借此折腾完过剩的精力。当然他们没料到,我会真的爱上了舞蹈,也爱上了音乐。 这八年,我生活得很快乐,虽然当我想念马尔斯和云雀庄园的时候,我总会感到心头有忧郁划过。 因此,当马尔斯写信,让我立刻返回巴西的时候,我的心头立刻涌上了强烈的思乡之情。 当船靠岸时,我站在船舷拼命张望,想从岸上的人群里辨认出哪个是马尔斯,好久没见到他了,他的面貌在记忆里变得熟悉而又陌生。 “梅丽。”一声轻柔的呼唤,我扭头,是他,是马尔斯,几年不见,他似乎更加高大了,脸庞完全是个成熟的男人,和我一样,他有着棕色的头发和眼眸,眼神坚定而又温柔,方正的面孔,唇上开始蓄起髭须,他的五官轮廓越来越像祖父,严肃而高贵。 当我愣愣地看着他的时候,他把我揽进怀里,亲吻着我的额头,“梅丽,你长大了……” 在那一刻,我感到,我真的终于回家了…… 坐在马车上,他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我也沉默着,马蹄得得,清脆而单调,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清新的原野气息,此刻的沉默让人感到内心的放松。 “你变多了,梅丽,我几乎都不敢认你了,”他终于开口,“你变得那么漂亮,完全是个巴黎的时髦小姐,再不是那个会满地乱滚的小野丫头了。” “我还是我,”我笑着说,“外表是会骗人的,我还是那么不安分,你去问问多丽斯姑妈,这几年,我让他们头疼到了极点。” 他微笑了,笑得温暖,“我相信,你让所有的人感到头疼。”他停顿了一下,眼光仍然直视前方,“有一件事,在到家之前我必须告诉你,这次我必须召你回来,因为——父亲死了。” 我呆住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一迭声地问,“他是那么健壮,半年前他还去打猎。” “父亲的死很突然,让所有的人意外。”他说。 我扭过头去,看见一只灰色的鸟从草甸上飞掠而过。 案亲的死给我带来与其说是悲痛,不如说是震惊。我感到手心出汗,心头黯然。 “梅丽。”他把我轻轻搂在怀里,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我仿佛找到了依靠。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连串纷乱的印象,葬礼,葬礼上穿着黑衣的人群,马尔斯的脸色苍白,铁锹在棺材上撒下泥土,听着神父平板的声音:“尘归于尘,土归于土。” 小教堂里的风琴悠扬,唱诗班的吟唱,一排排的烛光明灭。 保姆特蕾茜抱着我又哭又笑,一遍遍说着:“梅丽莎小姐,你终于回来了!”仆人们在一边拭着眼泪。 早晨,太阳懒洋洋地爬上我的枕头,忪怔地望着六出花在阳光下的灿灿金黄,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回到了南美。 日子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流过。终于,那一天来临了,我遇到了那个人。 那天我和马尔斯约好去画眉庄园看望回家休假的里奥,但直到下午三点,马尔斯还没忙完他的日常业务,这时,他已经在城里有了律师事务所,我不耐烦了,于是一个人先去了画眉庄园。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但仍耀眼,我策马而行,沿途经过一片片茂盛的甘蔗园和咖啡园,几年不见,这里越来越繁荣了,远远的,传来庄园奴隶们劳作时悠长的歌声,广袤的原野上,风猎猎吹过,远远近近的草被吹得簌簌作响,仿佛大地对人类歌声的应和。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的生命力。沐浴在淡金色的阳光下,我感到浑身舒畅,忍不住也想放声高歌。 这时,我听见远远的地方响起了笛声,开始隐隐约约,在原野的风上若有若无,渐渐地,笛声越来越高昂,亢过了风声,仿佛融入了种植园的歌声,在大地和天空间回响,此刻天地万物都浸融于淡淡的金黄,那是夕阳的颜色,仿佛正诠释着生命本身的灿烂辉煌。我听不出笛子吹奏的是什么曲子,在我受过多年欧洲正统音乐教育的耳朵里,那音乐有一种异质的情调,那正是属于南美大地的情调,甚至掺杂了非洲的元素,但正是这种异质感,与脚下的这片大地如此协调,仿佛它从大地本身喷泻而出。 演奏的技巧并不完美,显得有些粗犷,也许我过于苛刻,因为毕竟我接受的是最学院派的声乐教育,但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有力度,充满了冲击力,仿佛贯注了全部的生命,我的直觉告诉我,那是个正在用灵魂演奏的人。我勒住马头,静静聆听着,那笛声有着直击灵魂的力量,可以穿越过世俗的,在瞬间击中内心。什么人?什么人能有如此强悍的灵魂?强悍到不知不觉攫取了别人的全部感官,而不由自主地为之吸引? 缓缓地,我朝着传来笛声的地方策马而去。 牵着马匹,穿过低矮的灌木丛,我走向笛声传来的湖畔,这片大湖位于画眉庄园和云雀庄园的交通要冲,小时候我经常跑到这里钓鱼,对这一带并不陌生,平时湖畔人迹罕至,显得大湖苍茫而寂寥。我缓缓地走着,笛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亮,不知为什么,此刻,我有几分紧张,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终于,我看到了宽广的湖面,还有,湖边站立的那个人。 他不高,背影纤细,一头乌发和一件白色的衬衫在风中微微飘拂。一时间,我几乎不敢相信,如此粗犷有力的音乐会出自如此平凡的纤弱身影。像是感知到了我的来临,笛声陡然中断,那人静默片刻,慢慢转回头来。 他静静地注视着我,有片刻没有说话。 他长得很好看。肤色微褐,五官清秀,尤其一双纤长睫毛下的黑眼睛,黑亮得如氤氲着水汽的黑色宝石,闪着敏感的光泽,当他注视着你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他眼中淡淡的忧郁。 一时间,湖畔很安静。 我首先打破了静默:“很抱歉,希望我没有打扰你的演奏。”我微笑着说。 他微微躬身,“您好,小姐。” 他应该受过良好的教养,举止间礼数得体。但他没有男人惯常对待年轻女士的礼仪,说些“您的光临是我的荣幸”之类的客套,他的话让人感到,他其实是不悦被人打扰的,也并不屑掩饰这一点。 他很孤傲。 但是,他的直率让我很喜欢。在巴黎,我接触过形形色色的艺术家,疏狂的,古怪的,尖刻的,和他们经常混在一起,使我对人的不拘礼仪早就习以为常。 “看来我是打扰你了,我感觉得出来。”我故意这么说,并且略带恶意地看他的脸色变了一变,“但我是故意的,因为我太喜欢你的音乐了,我一路追随着你的笛声而来,希望你不会讨厌我这个听众。” “哪里,”终于他感到不安了,像是因为第一次接触我这种类型的女孩子而感到惶惑,“有您这样的听众是我最大的荣幸,其实,在我演奏的时候,小姐们总是忙着她们的事,从不对我的曲子多加注意,我的音乐是她们社交生活的点缀玩意儿,我早就习惯了。” “是吗?”别人竟然都对他的音乐毫不在意,我感到有几分惊诧,为什么在我听来,那音乐简直具有不可抗拒的魔力?我想了想,说,“那是因为她们听不懂你的曲子。” “那么,您在我的曲子里又听到了什么呢?” 我极力想把我的感觉准确地描述出来,落日的金黄,原野上灿灿黄色的紫色的野花,远远近近的苍凉歌声,还有高原上呼啸的风…… 我说:“我听到了生命。” 他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第一章 梅丽莎(2) 他低下了头,轻轻地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微微发白,再抬起头时,他的眼中有几分奇怪,“我从来没有见过您,小姐,您不住在附近吧?” “我刚从巴黎回来。” “巴黎?”他眼中有了几分神往,甚至有了些孩子似的好奇,“我从小就很向往那个地方,读过很多关于巴黎的书,真想亲眼去看看,是不是和书里写的一样,巴黎,当然还有罗马……”他的眼光落在远方某个地方,似乎正沉溺于童年的某种幻想中。 我坐到一块大岩石上,微笑地看着他孩子气的出神表情,顺手拔起一把野草,我问他:“你没有去过欧洲吗?” “没有。”他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出生的地方。” “你到巴黎最想看的什么呢?香榭里舍?卢浮爆?” “我最想看的是——巴士底狱。” “什么?”我吃了一惊,“你最想去看监狱?” “它让我想起了历史,在1789年的时候,巴士底狱的大门被冲开,小时候读到这段历史的时候我就在想,那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当时一定有冲天的火光,把天空都照亮了……多年来,这幅想象的场景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你一定是坚定的共和派了!”我笑着说,“喜欢看卢梭的书,喜欢大自然,推崇浪漫主义文学,拜伦雪莱和湖畔派诗人,一提到自由民主平等就双眼放光,巴黎的沙龙里常有这类人物。” 他苦笑了一下,“贵族沙龙里的平等自由……” 他原来一直站着说话,这时大概累了,他坐了下来,坐在草地上,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傍晚的阳光照耀在我们身上,让人感到几分燥热,我取出了折扇,他扯开了白衬衫的扣子,露出大片微瘦但结实的胸膛,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铜质的小护身符,在浅棕色的肌肤衬托下,造型显得格外奇特和粗犷。注意到我在注视着他的胸前,他的脸微微红了,掩了掩自己的衣襟。 他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我感到自己的唐突,我的脸也不由自主地红了。 “是沉重的,自由只存在于内心。”他扭头望向湖面,久久地凝视着,“即使身体被束缚了,灵魂照样可以是自由的。” “不同意。对我来说,身体的自由才第一重要,这样我才能想上哪儿就上哪儿,到世界各地去旅游,然后你会知道世界有多么的大。” 他不说话,把长笛凑到嘴边。 清澈的笛声悠悠响起,如撼人心魄的无形的网,猛然间撒向大地和天空,网中万物如被天籁唤起了新的生命,云在飞,芦苇颤动着纤弱的身姿,鸟儿们奋飞的影子投于湖心,大湖如光影流动的红宝石,瞬间神光离合。 笛声直上云端,久久地回荡在南美广袤的大地和天空…… 一曲终了,湖面平静无波。他微闭双眼,仿佛仍沉浸在自己的心境中。 “我用腿旅行,而你用音乐旅行,刚才你在飞,从空中俯瞰大地,和大自然做着心灵的对话……”我托着下巴,低低地说。 他睁开眼睛,眼中闪着愉快的光,“您真是我见过的最……最聪明的女子。”他略略有点口吃,脸也微微红了,“和您谈话让人很愉快,我……我还从来没和人进行过这样的谈话。” “你没有同学或者朋友吗?” 他摇摇头,“我所有的教育都在庄园里完成,我很少出门。我也没有朋友。” “音乐呢?你没上过专门学校?” “我受过音乐方面的训练,他们发现我小时候有音乐天赋。” “你笛子吹得很好,真的。我听过很多大师的演奏,他们技巧上可能更纯熟,可他们没有你的激情。”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阴影,他低低地说:“如果你没有别的寄托,就会把全部感情贯注在音乐里。小时候,音乐是我最大的快乐。” “你还有别的爱好吗?” “我喜欢看书,闲暇的时候偷偷躲着看书。结果——音乐和书籍鼓励了我胡思乱想,”他轻轻一笑,“小时候,我是个体弱多病的孩子,经常病在床上,我一边看着太阳从东边慢慢移到西边,一边做着我的白日梦。” “你都梦见些什么呢?” “很多,书上看来的,或者听故事听来的,还有我自己的杜撰。我会幻想天堂是什么样子,想象中,天堂里有一个果园,树上结着金苹果,小天使飞……飞来飞去,手里拿着小杯箭射那些苹果,当然到处都是好听的音乐……”他有点不好意思,局促地笑了笑,“您一定觉得很无聊吧?” “我可不喜欢躺在床上,我小时候最害怕的就是生病,一生病就大吵大闹。”我说,“我喜欢骑马,钓鱼,还有爬山。” “当然您和我不一样。您……您是那么生机勃勃,刚才您牵着马走过来,浑身沐浴在阳光下,我就……我就在想,您看上去像书里说的‘大地的女儿’。” 他一紧张就会略带口吃,纤长的手指神经质地扭来扭去。 大地的女儿,他想出来的这个词儿多好听,我注视着前方,橙红色的夕阳正把大地渲染得美丽无比。 他真是一个矛盾的人。第一眼,他给人冷静和孤傲的感觉,似乎想谨慎地与人保持距离。但一旦攻破了那道防线,他就会有所变化,羞涩,甚至有几分孩子气,如蚌一样坚硬的壳一旦被打开,就会接触到柔软的内在,他甚至不太习惯于社交吧? “刚才我走过来时,你正在吹的那首曲子,再吹一遍,好吗?” 他吹的是一首南美的民谣,我很熟悉,小时候保姆给我多次唱过,《流浪者和他的狗》,讲述一个老流浪汉失去了他的妻子,又失去了他的孩子,最后连他相依为命的狗也死去了,他一个人孤独地走上新的旅程。 和着笛声,我低声唱了起来,唱到最后一句:“明天我将一个人上路,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们都沉默下来。 饼了片刻,我抬起头,轻轻地说:“这才真正是大地的吟唱,不是吗?” 此刻落日的余晖映在我的脸上,他不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我。 我忽然惊觉,太阳已快下沉到地平线,时间流逝得飞快。我跳了起来,嚷道:“糟糕,我完全忘记了时间,我要走了,否则他们会怪我迟到的。” 他望着我,眼中分明闪过一丝依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 我向他伸过手去,“和你在一起真愉快,心里怎么想就可以怎么说,我喜欢这种感觉。” 他犹豫了一下,嘴唇在我手背轻轻一掠,依旧什么也没说。 我牵过马匹,微笑着回头向他招手,“你的笛声,在方圆几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听见,所以,我们还会见面的,我坚信这点。”我冲他做了个鬼脸,“下次你笛声一响,可能我就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你面前,我喜欢这种相遇。” 我放声大笑着,纵马而去。 骑在马上,我想,我甚至没有问他的姓名,他也没问,但,一切又显得多么自然。我是个喜欢冒险的人,总是不按牌理出牌,今天的遭遇算一次新的冒险吗?多么的新奇,又多么的刺激。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人。 走进画眉庄园的时候,我发觉这几年庄园的外观又有了很大变化,西班牙别墅式的主宅整饬一新,又添加了回廊、凉亭等附属构筑,花园中心的喷泉喷着水,伫立着阿波罗和维纳斯的大型雕塑,围墙一带,番红花、玫瑰、火鹤花开得火一样茂盛,一切都像经一个有品位的大手笔重新打理过。 马尔斯在大门口,看见我来,有几分责怪地问我:“你比我先出发,怎么现在才到?大家都在等你?哦,你的脸怎么红了?” “大概被太阳晒的,我在原野上跑了一大圈。”我微笑着说。 “真是老毛病了。”他怜惜地拍了拍我的头,“先好好参观一下这座庄园,发现变了很多吧?” “当然。姑妈请了设计师吧?我记得她的艺术品位糟糕透了。”我悄悄做个鬼脸。 “都是海伦娜的手笔。姑妈搬去里约以后,这里全是海伦娜在料理。”走在庄园幽静的小路上,马尔斯说,“今天太巧了,安东尼也在,还记得那家伙吗?” “怎么会不记得?你,里奥,安东尼那时候是分不开的三个人,总是你追着我,我追着你。他不是去德国学医了吗?” “他早就学成归来了。这家伙,这次居然当了一个探险队的随队医生,跑去亚马逊河,据他说,经历过九死一生,一会儿听他给你吹吧。” “太有意思了。这个沉闷的家伙居然跑去亚马逊河,应该让我去才对!”我笑着说,觉得很兴奋。 “还有让你惊奇的消息,海伦娜和安东尼订婚了。” “什么?”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怎么会走到一起?” 马尔斯淡淡一笑,“人生就是这样,一切可能皆会发生。” 我们走到了庄园的后门,这里通向甘蔗园,我看见空地上耸立着一座高台,上面有一个高大的黑铁架,显得突兀而粗野,和庄园的幽雅景致很不协调。 “那是什么?马尔斯?” “那是惩罚黑奴的刑台。” 第二章 梅丽莎(1) 当我们走进客厅的时候,里面的三个人正在热烈地争论。 “见鬼,我从来不觉得这类事情有趣。” “那是因为你傲慢地认为自己什么都懂。” “里奥确实很自以为是。”马尔斯一边往里走,一边接口说。 客厅里的三个人都转过头来,然后纷纷跳了起来。 里奥和安东尼面对面坐着,穿着一身英挺上尉军装的自然是里奥。几年不见,他的身材更加高大挺拔,比马尔斯还高些,金褐色的头发,和海伦娜如出一辙的绿眼睛,他还是那么英俊,神采飞扬,即使站在人群里,他也会在第一眼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如果说里奥是耀眼的太阳,站在他身边的安东尼就被衬托得黯然失色。老实说,我从来不觉得他有什么个性,他也很高,身材略显粗壮,眉眼端正,浓眉下一双温和的眼睛,他性格安静,但和马尔斯不同,马尔斯的沉静中有一种让人起敬的高贵,而安东尼则给人敦厚亲切的感觉。 海伦娜独自坐在一边,即使同是女性,我的目光也不能不被她吸引,她身上少女时代咄咄逼人的气质消失了,现在的她显得从容而妩媚。面对这样的两兄妹,我不由得想,怪不得花园里要树立起太阳神和爱神的雕塑,这简直就是他们俩的写照,如果说里奥是完美的阿波罗,海伦娜简直就是阿芙罗狄特的人间化身。 第一个冲到我面前开口说话的是里奥:“这是梅丽莎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马尔斯,你确信你没搞错?” “如假包换。”马尔斯说。 里奥回头看着海伦娜,哈哈大笑起来,“海伦,你不感到紧张吗?你的皇后宝座就快保不住了。” 海伦娜只是微微一笑。 “依我说,这是示巴女王和克丽奥佩特拉的一次历史性会面。”安东尼在一旁说。 我扭头对安东尼笑着说:“我还从来不知道你会说俏皮话了,看来你变了很多。” “安东尼现在可了不起呢。”里奥嚷道,“你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讲他的亚马逊冒险,正说到他们被印第安人捆了起来,这时候来了大巫师,安东尼凭借他出色的医学知识居然和大巫师结成了好朋友。你信他的吹牛吗?” “我印象里安东尼从不吹牛。”马尔斯插嘴说。 “我说的是真的。临走,大巫师还送了我一些部落里的魔药,某些原始部落里的药剂现代科学也化验不出来,我这次带回来好几瓶,正准备好好研究一下。” “你听说过海地僵尸没有?据说也是药物的关系。”我说,“你有什么发现一定告诉我,我对此很有兴趣。” “我这次带回来的一瓶粉末有强烈的麻痹效果,据说类似于那种药。” “你不准备开业吗?安东尼?”马尔斯问。 安东尼沉吟了一下,“家父希望我回来料理庄园的事物,这几年庄园扩大了很多,人手已经忙不过来了。” “这几年咖啡种植业真是欣欣向荣,尤其是你家的橡木庄园,扩大了几倍都不止。”马尔斯说,“你父亲的考虑是对的。”“当然,我本人也喜欢田园生活。”安东尼说,“我对行医并没有什么兴趣。” “你们站着说话不累吗?”海伦娜笑着问,“都坐下吧,我打铃让强尼送咖啡来。” 我们坐下,一会儿一个小童仆端上了咖啡。 那个叫强尼的小童仆怯生生地问我:“小姐,你咖啡里放几块糖?” 他皮肤深褐,有一双鹿一样的眼睛,看上去很伶俐。我挺喜欢他的样子,和气地对他微笑,“放两块吧,强尼。” “我还是觉得巴西的咖啡最好,在巴黎可喝不到那么好的咖啡。”里奥对我眨眨眼睛。 “瞎说,里奥。”海伦娜笑着反驳,“在巴黎什么都能买到。我很希望能在巴黎住上很长时间,你看,现在梅丽莎气质变得多么高雅。” “梅丽莎是个艺术家。”里奥对我做了个鬼脸。 “从小里奥和梅丽就喜欢抬杠,一见面就像猫狗打架一样吵个不停。”马尔斯在一边插嘴。 “说到小时候,你还记得我们做的那些荒唐事吗?”里奥说,“我们把老约瑟的小马驹给偷了,藏在山坳里,然后死活不承认,把老约瑟气得半死。” “我很少参与你们做的那些傻事。”安东尼说。 “可那小马后来归了你。” “那是因为那小马后来病得要死,你们全都甩手不管,最后多亏我把它医治好。”安东尼反驳说。 “那时候做什么事,都是我打头阵,马尔斯出点子,安东尼只会在后面添乱。”里奥抱怨说。 “如果不是我的主意,你每次上去就会被人逮到。”马尔斯安详地说。 他们争论的时候,管家罗伦佐走了进来,宣布开饭了。 晚饭开在凉廊上,廊上点起了灯,罗伦佐指挥着仆人端上一道道菜,罗伦佐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皮肤发黄,一个大鹰钩鼻,板着一张长脸,仿佛一台听从命令的无情的机器。 吃完晚餐,男人们谈论起了政治。 “皇帝是支持废奴的,但他不敢下达废奴令,一旦命令下达,政局就会发生混乱,他会失去一大批贵族庄园主的支持。”马尔斯慢慢地说。 “作为职业军人,我无条件地支持皇帝陛下,不管他的政治主张是什么。”里奥闷闷地说。 “劳动力是最重要的问题,”安东尼叹了口气,“很实际,也很棘手。一旦废奴,一片大片庄园都将抛荒。比方说,这几年橡木庄园的成就都将付之水流。” “在近十几年里绝对不会废奴。”马尔斯说。 安东尼忽然抬起头问:“那个人——还在这里吗?里奥?” “他还在。”里奥的声音一下子变得粗鲁,“上帝,我倒希望他能从我眼前消失!”他眼中划过厌恶。 安东尼脸有些红了,“我继母去世的时候还提起过他。” “说起来,都怪你继母那不成器的弟弟!”里奥吵架似的说,“到处风流,在庄园几个月就能和女奴勾搭上,难怪他会死于争风吃醋。当初你父亲差点被他气死,他可是个正派的老头,打一开始就讨厌那小杂种,大概就因为这个才把他送到画眉庄园来。” “里奥,注意,有女士在场!”马尔斯轻声说。 “我讨厌品行不端的男人。”里奥咕哝着说。 马尔斯看了我一眼,怕我受到这些对话影响。我并没有注意他们谈话的内容,因为这时我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走廊上一瓶插花所吸引,一支火红的火鹤花,下面点缀着白色紫色的小花,看上去那么的美丽。 “是我插的。”海伦娜低低地说。 “我记得你最喜欢火鹤花。花真美。” “再过两个星期画眉庄园要开一次盛大的晚会,我需要指挥他们插大量瓶花。这次晚会专门为你洗尘,当然也为了安东尼的归来。”海伦娜在扇子后面悄悄地说。 我看了一眼安东尼,“你们的订婚真让我意外。”我咽下几乎想月兑口而出的话——我觉得他配不上你,“他应该很爱你,你看,他们谈话的时候,他一直在偷偷朝你看。” 海伦娜妩媚地笑了。 安东尼脸微微地泛红,他压低声音说:“这次我想见见那个人,可以吗?” “他不在家。今天下午是他的外出时间。”海伦娜接过话头。 里奥的眉毛拧了起来,“外出时间?” “是我同意的。”海伦娜安详地说。 里奥嘟囔道:“有时我们确实对下面太松了。” “你从小就不喜欢他,承认这点吧,当伴读的时候你总欺负他。”海伦娜说。 “我承认,我不喜欢阴沉的人。”里奥哼道,“看见他,就想起在黑暗里磨爪子的猫……” “如果这样,我今天就先告辞了。”安东尼有些尴尬,站起身来。 “我们也要走了。”我和马尔斯也起身告辞。 骑马走在回家的大道上,迎面吹来夜晚的凉风,远远近近飞舞着萤火虫的幽光。 “你发觉没有?海伦娜有心事。”马尔斯忽然说。 “老实说我没发现。” “她有心事。”马尔斯沉吟着说,沉思片刻,他接着说,“海伦娜是个太出色的女人。像她这样感情激烈的女人,无论爱上或是恨上某个男人,对方都会难以承受吧。” …… 那天以后,我一直期待着会在某个时刻会再次听到那熟悉的笛声。可是没有,时间一天天过去,笛声没有再次响起,我经常骑着马在傍晚的原野上晃悠,原野上只回荡着风声。 我开始变得不安,这似乎显得不太正常,我记得临走时他依恋的一瞥,说明他和我一样,对这次邂逅感到内心的欣喜。他明知只要他的笛声一响起,我就有可能找到他,而他却一直没有任何动静。随着内心开始焦躁,我冒险的喜悦减少了,回忆变成了一种回味,回味当时的某个场景,某句话…… 我是个喜欢冒险的人。在巴黎的时候,我有一阵甚至和声名狼藉的拉莫斯小男爵走得很近。当时大概被他对什么都满不在乎、尖酸刻薄的劲头所吸引,他常常和拉丁区学艺术的颓废大学生混在一起,不止一次在酒馆里喝得烂醉,有一天起床,看着枕上的阳光,我忽然想起昨晚看跳舞女郎时他色迷迷的眼神,还有嘴里的酒气,忽然一阵厌恶,于是我马上写了张条子给他,让他从此滚蛋,然后就把他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扔了出去。 但这个人,却不容易从记忆中抹去。 整整一个星期过去了,还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我开始变得沮丧。 这一天,安东尼邀请我们去看他从亚马逊带回来的收藏。在他宽敞的书房里,他给我们展示他装着粉末的一个个小玻璃瓶,还有土著人的各种武器和面具。 “有些粉末是剧毒的,我在上面作了标记。”安东尼手里托着一个白粉末的小瓶子。 我看见桌子上有一支长箭,顺手拿了起来。 “放下!梅丽莎!那箭尖上有毒!” 安东尼忽然大叫一声,吓了我一跳,几乎拿不稳箭掉在地上。 马尔斯和里奥冲了过来,里奥冲在前面,“不要紧吧?梅丽莎?手没割破吧?”他焦急地问,小心翼翼地把箭从我手上拿开,他恶狠狠地对着安东尼大嚷,“毒箭你怎么随手乱放?” 安东尼连声道歉:“是我不小心,我忘记放到玻璃柜里了。” 里奥依旧怒气冲冲,“还好她没事,不然……”他狠狠对安东尼挥了挥拳头。 我们回家的路上,我忽然听见远远的随着原野的风,传来了我期待许久的笛声!一个星期了,他终于又出现了。压抑不住兴奋的情绪,我匆匆对马尔斯他们说:“我想去原野上溜溜风。”然后策马奔驰而去,把满脸惊讶的他们迅速抛在了身后。 他躺在草地上,仰面凝视着天空,听到我的脚步声,他一翻身坐了起来,眼里闪过喜悦的光,似乎有点不敢置信我的到来。 “没想到还会见到你。”他讷讷地说。 “只要你的笛声足够响。” “回去以后我越想越奇怪,觉得……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时间越长我越怀疑,你是否真的存在过?从前,没人见过你,你像是一下子从大地冒出来,你的言谈……言谈举止和所有的女子都不一样。我想,大概是我胡思乱想多了,终于产生了幻觉。” “对此怀疑的应该是我,”我说,“我没想到会隔了那么久才听到你。” “我出来一次可不容易。” 第二章 梅丽莎(2) 我不想再玩什么捉迷藏了,一个星期找不到他已经够我受了。 我说:“我叫梅丽莎,就住在云雀庄园,看见没有?再走过去几英里,现在我是云雀庄园的女主人。你也住在附近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赛蒙。”对于我们的正式相识,他似乎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高兴,他的眼神黯淡下来,刚才的喜悦消失了。 他沉默了,过了片刻才说:“你当然是现实中的人,不是我想象出来的。我早该知道,你是个有身份的小姐。” 真是个怪人,我是个现实中的人好像反而让他不高兴。 气氛冷了下来,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他似乎又慢慢缩回我们初识时坚硬的壳里。 “前面就是画眉庄园,过一个星期庄园里会有晚会,你来吗?你认识里奥和海伦娜吗?他们是我的表哥表姐。”我试图打破僵局。 “嗯。”他心不在焉似的低哼一声,然后低低笑了,笑得有点苦涩,有点讽刺,“我当然认识他们,太认识了。” 我侧过头去看他,他只是一径地咬着嘴唇,把嘴唇咬得发白。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再次试图缓和气氛,“他们……哦,前几天,他们的一个朋友从亚马逊河回来,谈起了探险的事,我们听得很愉快,我是个特别喜欢冒险的人,喜欢新鲜,喜欢刺激。” 他转过头来,静静地注视着我,仿佛要看到我眼睛的深处,“我对于你是不是一种新鲜的刺激?你大概从没见过我这样的人吧?” 我被他的话打得一怔,他的粗率无礼出乎我的意料,过了一会儿,我冷冷一笑,“没错,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怪人。” 他站起身,眼神让我想起第一眼看见他时的感觉,冷傲,孤寂,他的背挺得很直,声音不带半点感情:“我要告辞了,梅丽莎小姐。”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被他这一连串的举动闹得不知所措,等我醒过神,他已经不知去向,湖畔就剩下我一个人,四周空落落的,我心里也空落落的,发了一会儿呆,我感到有一种被愚弄和羞辱的感觉。 这真是一个见鬼的人,说话做事没一桩符合逻辑的,以后一段日子我一直在恨恨诅咒,拿果酱时拿了女乃酪,拿咖啡又烫了手,马尔斯看着我,敲了敲桌子,“你被原野上的鬼魂迷住心窍了不成?” 我冷哼一声:“也许。” “为今天的晚会准备好了吗?” “没有,我没心情去料理,全交给保姆特蕾茜,反正她最爱管这些。”我拉起裙裾,站起身离开桌子,“我去骑马。天哪,我干吗要从巴黎回来?这鬼地方除了骑马就找不到别的乐趣!” 我带着一股怨气在草原上乱逛,似乎有所期待,又似乎漫无目标,两个星期前,就是这个时刻…… 没错,果然那勾魂的笛声又来了,我恨恨地咬牙,不去理会它。 笛声很弱,而且时断时续,全无平日的力度,给人一种气力不接的感觉——怎么回事?难道他心情不好?这么胡乱想着,信马游缰,猛一抬头,眼前到了湖畔,一时间,我踌躇起来,不知前进还是后退。最后,还是敌不过一时的好奇心,悄悄又向前挪动了几步。树枝发出轻微的响声,前方,笛声猛然中断。你一定很得意,是吗?我恨恨地想着,索性大大方方地走过去。 他背倚着一块大石,抬起头看见我,他似乎并不意外,眼神既不得意,也不冷傲,他眼里有一种奇怪的朦胧感,甚至显出几分温柔,甚至他开口说话的声音都是温柔的:“对不起,梅丽莎小姐,我上次太失礼了。”说完,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剧烈。 “你病了?”我问,这才意识到,他朦胧的眼神是因为发烧,他背靠大石闭着眼睛不再说话,苍白的脸庞,袒露的胸膛,显出一份脆弱和无力。 我走过去,模他的额头,他的额头滚烫,这个人,难道没有家人吗?任凭这样一个病人出来乱走? “你生病了为什么不躺在床上?”我问。 他无力地摇摇头,依旧没有说话。 “好了,你先坐着,我给你去拿药。” 他睁开眼睛,“不用,梅丽莎小姐……” 我没理会他,回家拿了药,水壶和厚厚的毯子,回到湖畔。他依旧靠在石上,双目紧闭,脸颊潮红,我给他喂了药,喝了水,又把毛毯严严地围在他的身上,他裹着毯子昏沉沉地睡去。 我注视着他昏睡的脸,他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不时颤动着,此刻的他显得多么脆弱和无助,如一个缺乏母亲照料的孩子。 看来他没有什么亲人,也没什么人关心,这也许解释了他个性的孤僻和古怪。 我双手抱着膝盖,脸贴在膝上,静静地守护着他,傍晚的太阳照在我们身上,显得很温暖。 大约两个小时以后,他醒了,茫然地睁开眼睛,轻轻一动,感觉到身上的毛毯,他似乎有点不知身处何地,然后他看见了我,“是你一直在照顾我?梅丽莎小姐?”他低声问。 “是的。”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谢谢你。”他拉开身上毛毯,“我躺了太久,我……我必须回去了。” “等一下,你确定你能走动吗?” 我一把按住他,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就在双方用力的时候,他衬衫的襟口被往下一拉,露出了左边的肩膀,我看见他肩膀上有一个烙印,上面的图案似乎有些熟悉。 “那是什么?”我问。 他迅速把衣襟向上一拉,掩住了的肩膀,一瞬间,他的眼神变得很凌厉,甚至有些可怕。我吃了一惊。 他站起来,靠在巨石上喘息了一会儿,然后,他一语不发,向外走去。 “你真的不需要我送你回家吗?”我问。 他停住脚步,微微一笑,“送一个陌生男人回家是不符合淑女礼仪的。” 他走了。我又被他的话打得一怔,这次几乎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他很懂得怎么气我。 我站在大穿衣镜前试晚会的衣服,扯着裙子左右顾盼,裙子是我自己设计的,一层层的白色薄纱,穿上有一种被朦胧的白色云雾烘托的感觉,再配上白色的宽沿帽,我自己都对镜中的人十分满意。 “看上去你有多棒!所有人都会被你迷住。”我低声对自己说,“让那个赛蒙见鬼去!”我对着镜子挥了挥拳头。 我和马尔斯乘着马车准时到达画眉庄园,海伦娜站在大门口迎接我们,她穿一身紫色的丝绸长裙,肩上别着一朵玫瑰,看上去典雅中有几分神秘。 “海伦娜,你真美!”我由衷地说。 “你也那么美,瞧。这身白裙子多漂亮。”她亲热地拉住我,“今天的晚会全是我一手策划,去吧,去尽情玩,玩得高兴点。” 海伦娜真是个天才,她想出的点子很新鲜,整个花园被布置成游园会的样子,到处点着灯,灯光把庭院映照得如璀璨仙宫,一张张别致的小桌散落于花园各处,每张桌上都摆放着食物和鲜花,桌边有几把椅子,供游人们自在取乐。凉亭上,回廊上,喷泉边,到处点缀着各种瓶插的鲜花,玫瑰,百合,火鹤花…… 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烤肉的香气,手里托着托盘的仆人们在人群里来回穿梭。 一进门,马尔斯就找安东尼去打桥牌了,把我一个人扔在了花园里。来赴宴的人我大多很陌生,偶尔能看到几张似曾相识的脸,有一个十几里以外的庄园来的姑娘认出了我,童年时我们似乎一起玩过。 “梅丽莎,真不敢相信是你,你在巴黎过得好吗?听说你成了一个艺术家。”坐在小桌边,她像只小鸟一样叽喳不停。 “我学的是舞蹈。” “太有意思了!一会儿你一定要给我们表演。” “没有音乐怎么跳?我不能像个傻子似的一个人在空地上来回蹦跳。” “怎么会没有音乐?”她瞪大了眼睛,“画眉庄园的乐队可是远近闻名的。海伦娜挑选了一批有音乐才能的家奴,一手创建了这支乐队,海伦娜真能干不是吗?乐队里真有几个好手,我记得有个混血奴隶,他会弹吉他,长笛也吹得很好,他叫什么来着?哦,对了,他叫赛蒙。” 音乐响了起来,这是一支十二人的小乐队,那姑娘的话不错,这乐队有一定的水平。随着音乐响起,笑语人声也分外喧哗,晚会似乎达到了高潮。 没错,当然是他。我恨恨地想着,远远地望去,乐队的人都穿着一色的制服,赛蒙在乐队里主司的是吉他,站在那里,他很显眼。自然显眼了,我冷冷一笑,他的肤色就与众不同。 华尔兹,小步舞曲,人们纷纷站起来跳舞。然后,开始表演才艺,一个姑娘上去弹着钢琴唱了首歌。海伦娜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去为大家跳个舞,今天你可是主角。” 拗不过海伦娜,我提着裙子来到空地,经过乐队的时候,赛蒙低声问:“跳什么舞?” “弗拉门戈。”我无表情地说。 哎拉门戈的舞曲响起,吉他如水银泻地般流畅,我先是凝神不动,任凭吉他在身前身后流淌,乐曲一个高潮以后,我猛然单脚跺地,然后如旋风般在激越的音乐中舞动,我舞得如流云,如烈焰,吉他行云流水,如衬托流云和烈焰的无限天空。 一曲终了,自然掌声四起,我微笑地躬身退下。 晚会到了最后阶段,乐队散了。人们各自聊天,不少人带了薄薄酒意。 罗伦佐依旧板着一张脸,如一台一丝不苟的机器在庭院里来回走动,指挥着整个晚会的运作。 走过他身边时,我低声说:“我想喝点酒,叫他们给我送到小凉亭上来。”我指了指高处空无一人的凉亭上的小桌子,想了想,我又补充说,“让那个赛蒙给我送上来。” 酒端了上来,是果子酒。我冷冷地看着他帮我把酒满上,高脚玻璃杯里斟满了深红色的液体。我微笑地端起酒杯,“酒不错,对吗?”他不说话。酒杯靠近了唇边,忽然,我手腕一抖,酒被泼到了地上,他抬起头,脸色苍白。 我依旧笑着,笑得很甜蜜,“再把酒斟上。” 他紧紧咬着嘴唇,又斟满一杯,我端起酒杯,依旧如法炮制,他脸色更白了。 我笑得更甜,“再斟。” 他再次斟满,手在微微地颤抖,酒洒出了些,我不动声色地说:“酒洒了。” 他猛然一抖,酒全部泼洒了出来,他把酒瓶顿在桌上,抬眼注视着我,眼底已经有了抑制的怒气。 我与他对视着,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目光黯然,“对不起,我再去拿一瓶。” “这次我要白兰地。” 白兰地取来了,这次我没有把酒泼洒到地上,酒斟满后,我径自灌进嘴里,他默默看着,在我喝到第三杯时,他终于低声阻止:“梅丽莎小姐,你喝太多了……” 我微微一笑,“你似乎没有资格管我!”我做个手势,“请你退下!” 他默默地退下了。 我把酒大口地灌了下去,渐渐感觉视线开始朦胧。 第三章 梅丽莎(1) 在画眉庄园夜宿一晚,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仍觉得头疼欲裂,打开窗户,早晨清新而带着凉意的风吹在我脸上,我闭上眼睛,感到昨日种种都如一场梦。窗户下面,花园里人来人往,在忙着收拾昨夜狼藉的现场。 转过身,我来到盥洗室,不断把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该清醒一下了,不是吗?追求刺激,也该有个限度,这次已经吃到苦头了,竟然去喜欢一个家奴,这种事已经超出了我的心理承受,不管怎样离经叛道,我身上流的依旧是祖父遗传的高贵血液。 昨晚,我为何要故意折辱他?大概就因为这个原因吧,竟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一个奴隶产生了好感,更何况,他还曾经不止一次出口伤人,让周围的人听了,将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我只能把郁积的怒火发泄到他身上。 换上晨装,我缓步走下楼,在花园里无方向地散步,忙碌的人们三三两两从我身边走过,一个小童仆撞到了我身上。 “对不起,小姐!”他惊慌地说,手里抱着一个大花瓶。 我定睛一看,是强尼,我对他笑笑,“没关系,强尼,走路当心些。” 他眨着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感激地对我咧嘴一笑。 我独立在晨风中,感到有几分寒意,于是轻轻地抱拢双臂。这时,我听见海伦娜在后面叫我:“玩得高兴吗?梅丽莎?”我回过头来,海伦娜手里拿着剪刀和几支鲜花,踏着晨露而来。 “昨晚你跳得真棒,大家都那么说。” 我迟疑了一下,问:“为我弹吉他的那个人,叫赛蒙对不对?” “是的,他吉他弹得很不错,不是吗?在我的乐队里,他可是最出色的。昨天他病了,是带病上场,乐队缺少不了他,后来晚会刚结束,他就昏倒了,安东尼为他做的急救,他现在还昏睡着。” 我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眼前忽然浮现出他昨天下午靠在石头上那张苍白的脸,他一直病着,我怎么忘了? 海伦娜看着我,“你的脸色怎么不好?不舒服了?” 我摇摇头,勉强笑道:“早晨的风太冷,我回去取披肩。” 我匆匆离去,感觉到身后海伦娜锐利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我。 吃完早餐后,我想告辞回家,但海伦娜,尤其是里奥极力挽留我在画眉庄园住一段时间,最后连马尔斯也加入了劝说,于是我只好独自留了下来。海伦娜把内房女仆艾米莉拨给我做贴身侍女。艾米莉小蚌子,胖乎乎的,很喜欢说话,我对这个临时侍女很满意,她会把庄园里的大小新闻第一时间地通报给我。 我从她嘴里得知,赛蒙是内房事务的总管,手下有十来个家务奴隶,原则上说,他是大管家罗伦佐的左右手。 “但他们关系很不好。”艾米莉告诉我,“罗伦佐先生对赛蒙不满,赛蒙也不喜欢罗伦佐先生。” 但看来赛蒙的手下人都很喜欢他,比如艾米莉,开口谈起赛蒙的时候简直满脸倾慕,“他读过的书可多了,什么都懂,闲下来的时候,他会给大家弹吉他讲故事,大家可高兴了。” 到了后来,我发觉居然连里奥的贴身男仆约翰都在崇拜赛蒙,开口闭口“赛蒙怎么说”,仿佛赛蒙已经成了他的主人。 看来,赛蒙的生命力很顽强,晚会后两天,我就看见他苍白着脸在宅子里到处走动,指挥着内宅的运转。 早上我还没起床,就能听见门外他低低的柔和的声音,吩咐着艾米莉今天的日程。等我走进客厅,他的身影正消失在厨房门口,那是他刚安排好中午的菜谱。我们在宅院里很少碰面,即使偶尔遇到,他也只是疏远地、礼貌地躬身问好,然后默默地转身离开。 里奥的休假就快结束了。这天早晨,我看见约翰在给里奥备马,两只猎狗在高声吠着,兴奋不已,里奥肩膀上停着只鹰,手里拿着一柄双筒猎枪。 “早安,梅丽莎!一起去打猎吗?我们去草原上打野兔子。” 我很感兴趣,出生以来还没玩过打猎呢,于是我跃跃欲试地跟着里奥出发了。 太阳初升,草原上的风吹在我们脸上,我觉得心情一下子开朗了。 “海伦娜今天不舒服,不然她可是打猎的好手,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比她更棒的猎手。”骑在马上,里奥说,“你用过双筒猎枪吗?你看,应该这么端。” 我还从来没模过枪,不知道枪竟然有这么沉。我们的身边跑过几只狐狸、野兔之类的小动物,我的枪法糟透了,简直分不清方向。 最后里奥下结论说:“梅丽莎,你这辈子别想打中五米以外的一头大象。” 我举起马鞭,作势要揍他,他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举起双手求饶:“不不不,我说错了!只要刻苦练习,你肯定有一天能打中五米以外的大象!”说完,他笑着,一溜烟地策马跑了。 我追上他,他还在笑着,阳光正照射在他俊秀的脸上,把他的脸映得格外光明和健康,望着他,我不由得有片刻的失神,“你还是老样子。”我说。 他微笑着,放松缰绳,信马前行,“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我们总是吵来吵去,我总是喜欢气你,说实话,梅丽莎——”他的脸微微有点红,“你生气的样子真可爱。那时我们几个在一起,多么天真快活!我真的很怀念……”他一抖缰绳,纵马跑去。 草原上的风吹动着长得高高的草,有一只红嘴蓝翅膀的小鸟从草丛里斜飞过去,飞上天空。 “瞧!里奥,多么奇异的鸟!多美!”我喊着。 “想要吗?梅丽莎?我去为你捕来。” “你怎么才能——”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放出了鹰,鹰凶猛地追着小鸟而去,他鞭策着马,猎狗狂吠着跟在他的马后,鹰、马、狗,卷在一起如旋风般地向前滚去。 等我追上他,那只红嘴小鸟已经停在他的手上,虽然翅膀受伤了,但还活着。他把小鸟递到我手里。 “里奥,没想到你真的为我捉到它了。”我高兴地道谢。 “梅丽莎,你要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做到,不光一只鸟而已。”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 我抬起头,他正深深地望着我,一时间,我的脸红了。 打猎回来,我们都已经筋疲力尽,尤其里奥,似乎已经累得快散架了。走进庄园,喊了半天,没有一个仆人跑来接过缰绳,为他牵狗洗马,里奥顿时火冒三丈。 “约翰,约翰!”他扯着嗓子喊。 终于那个叫约翰的贴身男仆跑了过来,“先生,对不起,我在厨房。” “你去厨房干吗?” “赛蒙让我去帮忙。” 约翰一直是个粗心的小伙子,眼下他用满不在乎的口气回答里奥,终于把里奥搞得勃然大怒。 “看来赛蒙的指令比我还重要,对不对?或者你找到了一个新的主人?” 里奥顺手拿起马鞭,对着约翰抽过去,狠狠抽了几鞭子,约翰哭丧着脸,终于知道他惹祸了。 我正要开口,赛蒙走了出来,挡在了约翰前面,“对不起,先生,是我让约翰去厨房的,责任全在我。”他静静地说。 里奥停住了手,用冒火的眼睛看着他,“又是你,赛蒙。当然了,我早该知道,内房的事情交给你,准没好事。我真不知道海伦怎么想的。” 他回过身,看见约翰已经开始牵马,“不,”他冷冷地说,“让赛蒙去洗马,这活儿他干最合适。” 约翰愣愣地站着,赛蒙走过去,轻轻推开他,“我来吧,约翰。”他刚才替约翰挨了两鞭子,衬衫上现出了几道血檩子。 我和里奥转身走进内宅。 晚饭开在阳台上,开胃小吃,正餐,饭后甜点,安排得很丰盛。我不由得想,这是不是赛蒙刚才的吩咐? 在微风中享用过这顿饭,我们才缓解了几分疲惫,从阳台向下望去,池塘边,赛蒙仍在涮马。 “里奥,我觉得你对赛蒙……” 我正要开口,被里奥打断了,他喝了一点酒,脸有点红,“梅丽莎,你一定觉得我对赛蒙太苛刻,对吗?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个残酷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小我就不喜欢这个人,其实我们几乎是一起长大的。小时候,他是我的伴读,他读书常常超过我,我承认,他很聪明,但不要被他柔顺的外表蒙蔽了,他简直是黑暗里的一条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他咬一口。有几次,我想过对他好一点,但很快,他就用他的毒汁——常常是他那恶毒的舌头,把我气得发疯,他很懂得在关键的时候反戈一击,于是下一次,我加倍地折磨他,我们就这么恶性循环。” 他顿了一下,“动物界所谓的天敌关系,大概就这样。” 夜很深了,我睡不着,一个人走到了花园里,夏夜的空气里弥漫着夜来香的甜美芳香,我坐在藤萝花架遮顶的石椅上,望着满天淡淡的星光出神。身后,有一个人悄悄走来。 “里奥,是你?”我回过头来。 “梅丽莎,你也睡不着?”他轻声问。 我点点头。 他把外衣披在我身上,“晚上风凉,你要当心。”说着,他也抬头看星空,慢慢地说,“我很快就要回军队了,下次再见到你,不知道什么时候。” 我依旧不说话。 他轻轻拉起我的手,“梅丽莎,我从来没有爱过什么女人,”他低声说,“但如果爱上什么人,我一定会爱她一生,保护她,不会让她受到一点伤害。”他望着我的眼睛,“所以,你现在什么也不要说,但我请你考虑,好吗?” 我望着他诚恳的眼睛,点了点头,“我会考虑的,里奥。” 他低头在我手上吻了一下,站起身,走了。 望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花廊尽头,我想,能被这样的男人爱,一定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我也站起身,慢慢穿过草地,准备回房。在草地的一棵大树下,坐着一个人,抱膝而坐,仰望着星空,我仔细一看,原来是赛蒙。 “你一直坐在这里?”我问他。 他望着我,点点头,黑暗里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绪,“夏天的时候,我喜欢坐在这里看星星。晚安,小姐。” “晚安。”我匆匆道别,心里担心,刚才的对话会不会飘到他的耳朵里? 这个夏季,里奥在家休假,管家罗伦佐在读中学的儿子莱昂西奥也在放暑假,他是罗伦佐的独子,据艾米莉说,一到假期,他就会到画眉庄园里来住几天。我很不喜欢这个满脸雀斑的顽皮孩子,这孩子虽小,却很蛮横,满庄园乱跑,到处找人欺负。 有一天下午,大家都在午睡。我走过回廊,听见一个孩子傲慢的声音:“听着,除非你爬着过去,否则我不放过你。” “海伦娜小姐还在等着我呢,你就放我过去吧。”另一个小孩子怯怯地说,我听出是强尼的声音。 “不放。” “啊,你别拉我的耳朵。” “这样你下次就不敢不听话了。” 我听见两个孩子打作了一团,心里明白,一定是莱昂西奥又在欺负人。我快步走了过去。 在我前面,有个人分开了两个孩子,强尼的耳朵被拉得又红又肿,身上满是尘土,赛蒙正给他拍打着,他眼中全是怒气,“莱昂西奥,又是你!我不希望再看见你在庄园里捣乱。如果再看见你欺负人,我不会再客气,我要告诉你父亲,对你严加管教!” 莱昂西奥开始有几分畏惧,但很快又壮起了胆子,“我可不怕你,赛蒙,你不过也是个奴隶!” 赛蒙微微笑了笑,“同时我还是内宅的主管,手里还有一定的权力,你要不要试一试?” 莱昂西奥泄气了。 这时罗伦佐走了过来,“怎么回事?”他微皱着眉。 “罗伦佐先生,请你注意管教你的孩子,海伦娜小姐一定不愿意看到有人在庄园里胡作非为。”赛蒙微一躬身。 罗伦佐皱着眉看向自己的儿子,“回去!莱昂西奥!不许和奴隶们混在一起。”他领着垂头丧气的儿子转身走了。 赛蒙轻轻拍了拍强尼的肩膀。 我想起艾米莉的话,赛蒙和罗伦佐一向不和,看来因为这个顽劣的孩子,两个人的矛盾更加剧了。 我走了过去,俯,查看强尼的耳朵,耳朵已经微微破损流血。 “疼吗?强尼?”我轻轻替他揉了揉,携起他的手,“来,去我的房里,我给你上药。” 强尼感激地看着我,又怯怯地看了看赛蒙。 “去吧,强尼。”赛蒙鼓励他。 我拉着强尼走开,赛蒙轻轻叫住了我:“梅丽莎小姐,谢谢你。” “没什么。”我没有回头看他,匆匆离去。 第三章 梅丽莎(2) 来到房中,我轻柔地给强尼上过了药,用纱布包扎起来。那孩子很乖巧,虽然疼得直咧嘴,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告诉我,强尼。”我拉着他的手问,“你和赛蒙的关系很好,对吗?” “嗯。”孩子点头,“他一直护着我,就像我的保护人。赛蒙是个好人,真的。”他闪着一双小鹿似的大眼睛说,“梅丽莎小姐,你也是好人!”他很真诚地又补充了一句。 我轻声地笑了。 我注意观察到,赛蒙和强尼经常在一起。傍晚的时候,他们会并排坐在草坪上说话,每到此时,强尼就一脸幸福,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赛蒙微笑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温柔,不时疼惜地模模他的脑袋,此刻,他脸上的表情近乎一个慈父。我在窗户后面看着他们,暗自想着,原来他的微笑竟也会如此的温柔。 但很快这种温柔的印象就被打碎。 那天,安东尼和马尔斯一起来访,晚饭后,马尔斯被里奥拉去了书房,而安东尼坐在客厅里陪我和海伦娜谈天。 “赛蒙康复了没有?那天他昏倒以后,我只匆匆给他做了一个急救,第二天我还在担心他的病。”安东尼说。 “他已经完全好了,一直想当面感谢你。”海伦娜打铃叫来了赛蒙。 赛蒙表示了谢意之后,安东尼邀请他坐下。 “那天为你急救时,我看见你的胸前有个护身符,式样非常奇特,我在亚马逊河流域看见过类似的图案,你从哪里得来的?”安东尼问。 赛蒙从衬衫里取出了护身符,“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据说是印第安人的护身符,上面有神灵附身。” 这次我看仔细了这个护身符,上面有铜质的鹰和蛇的图案,造型狰狞。 “据印第安人说,护身符一向很灵验,你试过吗?赛蒙?”安东尼好奇地问。 “我试过。”他静静地说,“在我十岁的时候,妈妈病得很重,医生说她肯定会死。晚上,我守着她,心里非常害怕,我想起那个护身符,就跪……跪了下来,很虔诚地对着护身符祈祷,要它保佑母亲不要死。第二天,母亲的病好转了。” “真有意思。”安东尼很感兴趣,“你这个护身符求什么都灵吗?” “每个神灵司职不同。我佩戴的这个护身符据……据说只执掌着爱情,本来没有延续生命的能力。印第安少女要到结婚的时候,就会向这位神灵祈祷一位如意郎君。”赛蒙说。 “太有意思了。可惜我已经不需要了。”海伦娜微笑着看了安东尼一眼,安东尼幸福地涨红了脸,“也许梅丽莎要结婚的时候,可以要赛蒙代为祈祷。” 赛蒙咬紧了嘴唇,咬得嘴唇发白。沉默了片刻,他轻轻地一笑,笑容里有着讽刺,“还没有一个女人,值得我去跪地祈祷。” 我猛地攥紧了沙发的扶手,扶手的棱角把我的手硌得生疼,我脸色一定立时变了,赛蒙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我想起了里奥的话——这个人喜欢在你不注意的时候给你一击!敝不得里奥会一次次被他气得发疯。 海伦娜立刻发觉情形不对,她抬高声音对赛蒙说:“你去钢琴那儿,为我们弹几首曲子。”她的声音里有着不快。 赛蒙默默起身,去到大客厅的另一头。 爸琴声响起。安东尼尴尬地咳嗽了一下,“这个人实在不像个奴隶,不是吗?他的脾气会让他吃足苦头。” 我冷冷地说:“我看他以为自己是个国王。” 海伦娜把手安抚地放在我肩膀上,“对不起,亲爱的。也许我让他做内房总管本来就是个错误,里奥一直那么说我,他的脾气实在太倔强了,我很了解他。” 我冷冷一笑,“也许,我对他的了解不比你少。” 海伦娜又一次用深思的眼光注视着我。 音乐如安静的溪流般流淌在客厅里,望着钢琴边那个端坐的身影,海伦娜把嘴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你看,这个人像什么?”她接下去说,“他静静坐在那里,就像一朵的罂栗花,自由而无辜,周身散发着危险的吸引力。” 被海伦娜的话所震惊,我回头去看她,她的一双绿眼睛如猫一样闪着光。 就在里奥即将结束休假的时候,庄园里发生了一件令所有人震惊的大事。 事情还是和莱昂西奥这个顽皮的孩子有关。他居然偷拿了庄园守卫的枪,并且拿着到处炫耀,他又跑去吓唬小强尼,强尼推开他,转身就跑,他紧跟在后面,没想到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上,枪——走火了。莱昂西奥被打中了胸膛,这孩子当场就死了。 这次死亡,只能算一次事故。但是失去独子的罗伦佐已经疯了,于是倒霉的小强尼就成了替罪羊,那孩子被打得浑身是血,几次昏迷。 没有人敢去劝罗伦佐。 唯一有资格干涉罗伦佐的是里奥和海伦娜,但看样子他们并不想管,有谁会在乎一个小奴隶的生命呢? 艾米莉来告诉我的时候,已经脸色发白。 “太可怕了,小姐,真的太可怕了,罗伦佐先生已经疯了,他的脸完全是个疯子的脸!这样下去,强尼早晚会被打死的。”艾米莉抹了抹眼泪,“赛蒙一直在打门,在门口像饿狼一样转来转去,我从没见过他脸色那么苍白过,白得像纸一样。” “天!”我低叫,想着,也许我该做些什么,也许去找海伦娜出面? 我正要出门,赛蒙急匆匆闯了进来,“我想和您谈一件事,梅丽莎小姐!”他的脸色果然像艾米莉说的,惨白得像纸。 我立刻知道了他的来意,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的时候,我淡淡地问他:“找我有事吗?赛蒙?” “我想请您出面,去求里奥先生,现在只有他能阻止罗伦佐了!”他迫切地说。 这也正是我的打算。但我并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表现出任何同情的姿态,我冷冷地说:“我出面不合适吧?我毕竟是个客人,这是你们庄园的内部事物。再说,你不是内务总管吗?这件事情应该你出面才对。” “你知道,里奥先生一向讨厌我。”他抬起头,表情很诚挚,“而海伦娜小姐……她也并……并不听我的,我出面,事情反而会更糟。现在只有靠您了,梅丽莎小姐,您不是一向也很关心强尼吗?” 我冷哼一声,“这是两回事。这次,事情牵涉到了罗伦佐先生。” “这么说,您不想管了?”他眼里开始现出了绝望,“只要您和里奥先生说,他一定会听您的,不是吗?”他咬着嘴唇,咬得嘴唇要滴血,眼眶中开始泪水盈盈。 我望向他的眼睛,确信了一件事,他一定听到了我和里奥那一夜的谈话。 “您要我怎么求您?”他又一次急迫地绝望地问。 “求我?也许有办法吧。”我冷冷一笑,“不过,我当然不值得你为我跪地祈祷。” 沉默片刻,他跪了下来。 我怔住了,没想到,他真的在我面前跪下了! 他跪在那里,抬起了头,看着我,目光真诚,他低低地说:“我一直相信,在这座房子里,您是最善良的人,虽然您常常不愿意表露出来。所以,我只想到来求你。绝望的时候,我想,只有你才会帮助我。”他说不下去了。 我愣愣地站着,看着他,屋子里安静极了,一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温柔情愫弥漫了我的全身,使我全身无力。 我默默地拉起了他,“你等一下,我去找里奥。” 里奥的出面及时拯救了小强尼,但也使赛蒙和罗伦佐的仇恨结得更深了。 我走进小屋,强尼睡在床上,赛蒙靠在床边的墙上打盹,他的面容憔悴,下巴满是胡碴,眼下有了黑眼圈,听见我进来,他睁开了眼睛。 我俯子去看强尼。 “他睡熟了。”赛蒙低声说,“安东尼先生来看过他,说他已经月兑离危险了。” 我点点头,准备转身离开。 “梅丽莎小姐,”他低声叫住了我,“谢谢你,真的。我这个人——”他咬着嘴唇,一时不知道怎么措辞,“我的性格很怪,常常会得罪人,越是喜欢的人越容易得罪,也许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表达。所以,我有什么冲撞您的地方,一定请您多多原谅。” “你是真的喜欢这个孩子,为了他,你什么都肯说,什么都肯做——”不知怎么,说这段话的时候,我心中有些酸涩的妒意。 他静静地看着我,“那天我说的全是真的,您是非常好非常善良的女孩。” “赛蒙,”我叹了口气,心里挣扎着,终于把话说出了口,“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人。” 夏季过去了。里奥走了。 我也离开了画眉庄园。 罢回到家,我反而有些不习惯。尤其早上醒来的时候,对着天花板发呆,心里空空的,也许没了艾米莉的喋喋不休,早上听不到门外赛蒙柔和的声音,我会感到缺少了什么。完全看不到他以后,我才终于醒悟,在画眉庄园,虽然我一直回避他,眼睛却在不自觉地追随着他。 那个影子竟然抹不掉了。 秋日,午后。 我走到湖畔,坐了下来。他似乎没有意外,也没有停下笛声,他只是一曲又一曲连续不断地吹,而我,双手托腮,默默地听着,直视着前方,面前,湖光潋滟,天际,风起云涌……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度过整个下午,一句话都不说。 当笛声终于停歇的时候,我支着下巴,幽幽地问:“赛蒙,你说,为什么人类要分为不同的种族、阶层、身份?而彼此之间又几乎无法逾越?”我抬起头,“当人赤果果地来到这个世界上,他们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赛蒙怔了一下,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的问题。 “其实,还是不一样。”我自言自语地接着说,“即使是孩子,也会有残忍,嫉妒,欺压——也许会更直接,而弱小的孩子会被欺凌被损害。弱肉强食本是人类的天性,事实上也是自然界的规律,这时候,上帝又在哪里?善良,除了写在书本上,又有什么用?” 赛蒙思索片刻,低缓地说:“也许,所谓上帝只是我们内心的良知。”他转过头来,深深地望着我,“梅丽莎小姐,你变了,以前你知道的只是游戏和冒险。” “认识你以后,我学会想一些问题,以前从没想过的问题。”我说。 “梅丽莎,你长大了!”他望着我,眼睛里有着温柔,他很快发现了自己的口误,红了脸,纠正说,“我是说,梅丽莎小姐。”“就叫我梅丽莎吧,我喜欢。”我轻轻地说。然后,我淡淡微笑了一下,“我该走了,赛蒙。” “再见,梅丽莎小姐。” “梅丽莎。”我回头说。 一天晚上,我和马尔斯去看望海伦娜。 “太想你们了,里奥一走,我每天都很寂寞。”海伦娜一边把我和马尔斯往客厅里让,一边抱怨。 “安东尼不来看你吗?”我问。 “怎么?马尔斯没告诉你?安东尼有事去了欧洲,几个月以后才能回来。”海伦娜叹了口,“我们已经订婚快一年了,明年春天,我们就要结婚了。”说话时她神色郁郁,看上去实在不像个快乐的待嫁新娘,我不能不想起马尔斯的那句话——她有心事。 第四章 梅丽莎(1) 我走到了藤萝花架下,天上一轮皎洁的圆月,秋夜的风送来凉爽,我不由想起那一晚和里奥在花架下的对话,正想着,迎面赛蒙走过来,“梅丽莎小姐!” “梅丽莎!” 他柔顺地笑了笑,“梅丽莎!”他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你怎么一个出来了?” “赛蒙,你知道吗?海伦娜明年春天要结婚了。”我说。 他侧过头去,月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知道。” “你不跟她走吗?” 他摇了摇头,“如果我能选择,我宁愿留在画眉庄园。” “为什么?”我很惊讶,“我以为你愿意跟她去安东尼那里。海伦娜一走,庄园里就只剩下里奥和罗伦佐,你的日子会很艰难。” “也许,到那一天,我会去甘蔗园干活。”他淡淡地说。 “开什么玩笑?赛蒙!”我大叫起来,“你这样的身体,干不了一个月就会送命!” 他苦笑了一下,“我很没用,对吗?”他抬头凝视着夜空,“像我这样的人,存在的本身就是个错误,死亡也许正是一种解月兑。” 他的语气平淡,但我听了,只觉得心头绞痛。 “我昨天晚上为你祈祷了,梅丽莎。”他望着夜空说。 “为我?” “按照习俗,满月的晚上向爱情之神祈祷才会灵验,我祈祷,你将来会得到幸福,会有一个深爱你的人。”他低头望向我。 “也许我应该为此感谢你。”我哼道,有几分说不清的恼火,顿了一下,我说,“如果我真的嫁给里奥,你觉得会怎么样?”“这不是我应该多嘴的。” “我成为画眉庄园的女主人以后,你还会去甘蔗园吗?” “这恐怕是我唯一的选择了。” “你担心我会虐待你?” 他看着我,静静地说:“梅丽莎,如果我不离开,早晚我会疯的。我不是个圣人,我也会嫉妒,嫉妒得发疯。” 嫉妒…… 他说他嫉妒? “赛蒙,也许……” “嘘!”他敏感地把食指竖在唇上,“什么也别说,梅丽莎,你不该说……” “可是我……” “我生下来就是个另类,像我这样的人是社会的叛逆,我给不了任何人幸福,我没有资格……”他平静地说,“我这样的人——注定孤独终身。” 他拉开衬衫的领口,月光下,我看见他左肩有个百合花的烙印,“这是我的奴隶烙印,”他不带一丝感情地说,“打上这样烙印的人,一生都将是社会的另类,在我的灵魂上也有这样一个终生不灭的烙印。梅丽莎,”他的语气里有着深深的痛苦,“你救不了我。” 我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远地,马尔斯在呼唤我:“梅丽莎,你在哪里?” “去吧,梅丽莎。”他说。 随着婚期的临近,画眉庄园也开始了种种筹备工作。那天下午,我来到画眉庄园,发觉赛蒙正在指挥手下翻修西厢房。 “婚礼不是在橡木庄园举行吗?为什么要翻建画眉庄园?”我一边仰头看窗台上忙碌的人们一边问。 “婚后他们会在画眉庄园住一段时间,”赛蒙解释说,“然后去欧洲旅游。西厢房将为他们一直保留着。” “是这样。西厢房正对着小花园,我小时候在这里住饼,望出去景色美极了,一开窗就是扑鼻的花香。” “将来这里还会建一个小花坛,全部种上黄玫瑰,还会种一些火鹤花,海伦娜小姐最喜欢这种花。”赛蒙指点着周围说。 “纯粹的金黄和火红,色彩搭配……” 我正要说下去,看见赛蒙忽然脸色大变,他正张口对我喊着什么:“梅丽莎,让开……” 还没等我醒悟过来,赛蒙已经扑了过来,狠狠把我撞到一边,同时,一块窗玻璃从高空砸落下来,正砸在他的头上…… 赛蒙的头上包着纱布,血依旧渗了出来,鲜红的血迹染在雪白的纱布上,令人触目惊心。我呆呆地坐在床边,他的脸色几乎和纱布一样白,双目紧闭,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他还没有月兑离危险。”医生说。 强尼哭哭啼啼,“他会死吗?梅丽莎小姐?” 他会死吗?我闭上眼睛,战栗地想,如果他的眼睛再也不睁开,如果…… 他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我轻轻抚上去,在手指敏感的触感中,仿佛小蝴蝶正扑扇着翅膀,他蹙着眉,仿佛在睡梦中也能感觉痛苦…… 我的手轻轻触碰着他的脸,抚平他的眉心,顺着他的鼻子,掠过他毫无血色的嘴唇,抚上他的双颊,这一刻,他多听话,像个乖孩子…… 我把头埋在他的枕上,感觉到泪水濡湿了他的枕巾。 “嗯——”他轻轻地申吟出声,我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目光茫然,他的眼光落在我的脸上,然后就久久移不开了,我的脸上正泪水纵横…… 吃力地,他伸出手,抹去我眼角的泪水…… “你很关心他。”海伦娜站在门口,静静地说。 此刻,赛蒙又睡熟了。 我点了点头。 “告诉我,亲爱的,他对你很重要吗?”海伦娜走到我身边,平静地问。 “如果你问——是的。”我挑战似的抬眼看她。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我不懂的意味深长,“你真的懂他吗?这个人——你真的全部了解吗?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他像一朵毒罂粟,不要被他的表面所迷惑。”她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亲爱的,我祝你比我好运。” 说完这段让人费解的话,她转身离去。 头上还缠着纱布,赛蒙终于又能外出,在某个固定的下午出现在湖畔。 这一天,我早早到了,坐在湖畔等他。 这一天,我们在湖畔流连到很晚。 星星已经开始在天边闪烁,星光仿佛落入了他的眼中,他的眼睛同样闪烁着光芒。他的眸子幽深,如两潭看不到底的深深泉水,泉水的表面,璀璨的星光随着眼波碎光流转,看久了,如沉入光影的漩涡,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沦、陷落。我头晕了,闭上眼睛,等我意识到呼吸困难时,我的嘴唇已经和他的嘴唇紧紧贴在一起,他的唇上传来的温暖使我想进一步地索取,更深地、更深地吻…… 我倒在他的怀里,被他温热的男性气息拥围着,他的呼吸急促,胸膛不断起伏着,我不由得想起初次见面时,他胸膛上代表着爱情的那个护身符,于是,我更紧地抱住他,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激烈的心跳…… “赛蒙,赛蒙,”我低唤,“我在干什么?我想我疯了,真的疯了……” “我也疯了。”他在我耳边吐出这句话,“无论得与不得,我都会疯。所以……”他把我抱得更紧,抱得如此有力,仿佛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我不再和自己做无谓的挣扎了,我不要将来,我只要现在……” 我们抱得更紧。 我们没有将来,我们只有现在。 客厅里仍有光亮传出,马尔斯,正坐着等我。 “梅丽莎,恋爱了?”他静静地问。 此刻,我带着星光下的乱梦回家,眼里唇边都含着笑,我的样子,谁也瞒不过。 我只是微笑着,没有说话。 他叹了口气,“最近,你一直魂不守舍,常常独自恍惚地微笑,有时又烦躁地走来走去,告诉我,梅丽莎,这次你是真的陷进去了,对吗?” 我依旧不说话。 “是他,是那个人,对不对?” “海伦娜告诉你的?” “我不需要她告诉。现在你看赛蒙的眼神,谁都会看出问题,只有你自己毫无察觉。”他前倾了身体,用急迫的口气说,“你在做傻事,梅丽莎,你会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这个人——不值得你爱。” “就因为他的身份。你们当然会歧视他。”我回答。 “不光因为他的身份,”马尔斯站起身,烦躁地来回走动,“关键在这个人。你并不了解他,你们俩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成长,对他的世界,你一无所知,他的很多遭遇很多想法,你根本不能体会和理解,而他要了解你却很简单。所以你们之间并不公平,你完全站在明处,而他躲在黑暗里,不让你看透。” “你的意思是——他会欺骗我?” “我不想这么明确地说,毕竟我也不了解他。但是,我相信,和海伦娜相比,她更了解他,而你——毕竟太天真。” 我想起了海伦娜的那句话——他是一朵危险的罂粟花。 我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手心微微沁出了汗,会吗?他真的危险吗? “去和海伦娜谈谈,也许她会给你一些忠告。”马尔斯建议说。 马尔斯,一向沉着镇静的马尔斯,有着祖父一样精明的头脑,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他不断验证着他判断力的准确。这一次,他又向我提出这样的建议,不能不使我从内心里感到了某种惶惑。 到底我该相信马尔斯的理性,还是我自己的感情? 我无助地咬着嘴唇,犹豫着。 最终,还是感情占了上风。 我站起身,淡淡地说:“也许我会去找海伦娜谈,但我——更相信自己的感觉。” 我和赛蒙难得相聚。 他只能利用他每周一次的外出时间,才能在湖畔和我单独相处。未来的无望,相聚的短暂,使我们都有一种严重的不安全感,即使紧紧相拥,也能感觉到命运张开翅膀在我们身上投下的阴影。我靠在他的怀里,感觉着他身上的热力,他紧紧地抱着我,唇在我头发上不时轻啄着,最后,他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我的发丝里,沉溺般地久久不动。 这样奇特的恋情,使一切浅笑轻颦、进退攻守的恋爱技巧变得无聊和多余,虽然感情被磨得格外敏锐,但我的头脑却变得迟钝,甚至不太会思想了。记得有一句话:恋爱中的女人都是傻子,想起我以前仅有的几次恋爱,那时,我不但不傻,还很聪明,所以能进退有余,很自然地在爱情的角力中占据上风。 想起了马尔斯的那句话:这次你真的恋爱了。 也许他是对的,以前的恋爱只是一场场冒险和游戏,而这次——我沉溺了。 马尔斯…… 海伦娜…… 我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不安,在他的怀里,我仰起头问:“你说,海伦娜了解你吗?”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咬紧了嘴唇,他的语气变得不自然:“我想,她了解。”思索片刻,他又补充说,“可以说,她深深地了解我,就像我深深地了解她。” 我的心沉了下去,感到了强烈的妒意和不安。我沉默着。 他把我从怀里轻轻推开,直视着我的眼睛,语气敏感地问:“有人在你面前说了我什么吗?海伦娜和你谈过?”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眼光投向湖面,半天不出声,他拾起一块小石头远远扔进湖里,石头在水面溅起几次水漂,湖面荡开了层层涟漪。 “也许他们是对的,”他淡淡地说,“我和你并不合适。” 我感到了受伤,“我有我的头脑,不需要他们告诉我怎么做!” “可你已有了不安全感。你开始怀疑我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了受伤的表情。 我抱住了他的头,“赛蒙,我相信我的直觉。” 他低着头,任我抱着,久久不说话。 最后他语气低沉地说:“我当然了解海伦娜,我们从小就认识。她征服欲很强,有时,我在她面前甚至会感到——畏惧。她是那种人,如果她感到痛苦,她会把她所有恨的爱的人都拖下地狱。” 他抱住我,身体竟有些颤抖,“梅丽莎,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我很快就会堕入地狱,如果到那一天,所有的人都怀疑我、恨我,你还是会相信我的,对吗?”他用期待的眼神望着我。 我不理解他的话,但怜惜他的恐惧,我用力点了点头。 他把我抱在怀里,把头靠在我的头发上,喃喃地说:“我有一种预感——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 “你不肯听我的劝告?”海伦娜问我,语气里有着十足的恼怒。 因为我拒绝听她的再三告诫,她近来对我的态度冷淡,甚至带着敌意。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回答。 她看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冷冷一笑,“你什么都不知道,梅丽莎。”她转身离去,临走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真相的。” 第四章 梅丽莎(2) 赛蒙开始给我讲述他最近做过的两个噩梦。 “我梦见我走在庄园里,到处开满了火鹤花,火红火红的,我当时……当时很奇怪,奇怪那些玫瑰丁香石楠怎么都不见了,这时花变成了火焰,到处烈焰腾空,我转身就跑,跑着跑着,忽然一下子坠落下去,落进了一个深渊,周围一片黑暗,但地上也同样到处燃着火,我明白了这就是炼狱。周围有各种各样的妖怪,发出青白色的幽光,在黑暗里贪婪地注视着我,我看了看身上,我的身体竟然完……完全赤果着,我感到很羞愧,于是拼命想遮住身体,但四肢却很沉重,怎么也抬不起来,我的四肢竟然被钉在了地上,任凭那些妖怪团团围住我,他们折磨我,羞辱我,而我只能无助地望着天,这时候,你在天上出现了,你在笑……” “你看清楚了,我在笑?” “我看不清楚你的脸,但我知道你在笑。然后我就醒了,黑暗里一身冷汗。” 我们沉默了片刻,他又开始讲述他第二个梦:“我在一个监狱里,手上脚上都锁着镣铐,有人说,要处死我,我想,这样也好,我就能解月兑了。这时,有一道……一道光照在我的身上,一道圣洁的光,我随着那道光向上飘,越飘越高,上面越来越明亮,有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在满脸慈祥地等我,我看清楚了,是我的……我的母亲,她拥住了我,我想永远停留在那里,可她忽然一把把我推了下去,我——就醒了。” 又是一阵沉默,我说:“你从来没谈过你的母亲。” “没有吗?她是一个混血的奴隶,长得很漂亮,以前是橡木庄园女主人的贴身侍女。” “你父亲爱上了她?” 他苦涩地笑了一下,“爱吗?没有那么浪漫。他——强暴了她。” 我震了一下,抓紧了他的手。 “我母亲很爱我,”他继续诉说,“虽然她恨我的父亲。小时候,她尽一切可能保护我。发生了那件事以后,安东尼的父亲很厌恶我,认为……认为我是橡木庄园的耻辱,她就尽量避免我和他接触,为了我,她去请求女主人,让我去做安东尼的伴读,总算让我受了一点教育。小时候,安东尼对我不错。我还有音乐,有书本,有母亲的爱,我觉得还算幸福……后来母亲死了,他们就再……再也容不下我了。我被送到了画眉庄园,做了里奥和海伦娜的伴读,从一开始,我就和里奥相处得不好,他总欺负我,我性格又特别倔强,一次次想办法还击,那时候,海伦娜站在里奥一边,我总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有罗伦佐,我从小就恨他。在画眉庄园的生活变得像地狱一样……” “你现在还恨他们吗?” 他沉默了一下,“我想——我还恨的,恨他们所有的人——包括我的亲生父亲,但这种恨意在慢慢减轻,不是因为他们不值得恨,而是因为我发觉,在一个人恨的时候,最痛苦的其实……其实是他自己。后来我找到了某种解月兑,我在音乐里找到自由的时候,我感觉了天空的辽阔。一个人的天空越广阔,就越没有恨的空间。” 他喘息了一下,似乎因为说了太多而感到劳累,最后,他看着我,轻轻一笑,“你看,他们说的是对的,我们俩实在太不合适了,像我这样的遭遇,你可能根本无法想象吧?” “赛蒙,我要保护你。”我低声说,“我不能再任凭你这样下去,我要为我们争取未来,我要为你——争取自由。” “梅丽莎,你又在发呆。”马尔斯背对着我说。 “你怎么知道……” “咖啡壶会反光,”他打断我,“你早饭一口也没吃,又在想什么?” “你认为我在想什么?” “最近附近已经有了风传,关于你和赛蒙的传闻。”他回过身来,忧心忡忡地说,“你知道这样的议论对一个名门淑女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在乎。” “在乡下,如果一个女子有了这样的传闻,她的一生就可能毁了!” “所以他们只是乡巴佬。”我冷笑着说。 “看来,把你送去巴黎是我犯过的最大错误。你以为你见多了各种新观念,就可以蔑视传统吗?即使在巴黎的上流圈子,他们也有自己的行为准则。” “你说话活像爷爷!” “你还敢提爷爷?想想看,他会对你的恋情怎么说!” 这倒是真的,我有些气短了。在我心目中,祖父一直有着至高的地位,他的价值观念对我影响至深,我的这段惊世恋情足以把他老人家气死。但近来,我对祖父的价值观也产生了某种怀疑,所以我没吭声。 “还有,即使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赛蒙想想,这件事过去了,你可以离开这里去巴黎,而他只能在这里承受所有的压力。” “我倒不知道你那么关心赛蒙。那么,我会和他一起走。” “一起走?” “是的。我想过了,我要为我们争取未来。我要为他争取一张奴隶解放证书,然后,我们一起走,去巴黎!” 马尔斯看着我,如同看着一个疯子,“你太天真了,梅丽莎!你以为你的那个圈子会接纳他?一旦你在巴黎的那些亲戚知道这件事,你们会被所有人拒之门外!你们俩都会被这个社会所抛弃!” 也许这是个问题,我没有想到过,我皱起了眉。 “梅丽莎,这件事对你影响重大,对他来说,更可能关系到生死,你不能太轻率!” 马尔斯,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理智?我在心里喊着,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很有道理。看来,未来遇到的困难,比我想象要多得多。 以后的一段日子,我不再去画眉庄园,而赛蒙,不知道什么原因——据他说因为太忙,也很少去湖畔。我们共处的机会更少了。 这段时间,我认真考虑了马尔斯指出的问题,真的,一旦和他在一起,我们都会被上流社交圈拒绝,换句话说,我就要和过去的生活方式告别了。不过,即使这样,又有什么呢?世界很广阔,我们可以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会舞蹈,会声乐,他有那么好的音乐天赋,我们都还年轻,都受过教育,凭什么我们就会生活得比别人差?过一种自由而浪漫的生活,不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憧憬吗?想到这里,我又兴奋起来,觉得未来仍旧充满光明。 我骑马驰骋在草原上,草原上的草已经开始枯黄,但阳光还是如此灿烂,我张开双臂,迎接着早晨初升的太阳,大地的女儿,我想起赛蒙对我的评价,暗暗地微笑起来。谁说我们不合适?我始终向往着自由和自然,也许这正是大地女儿们的天性,而他一直在用音乐表达着对大地的最高礼赞。 我们是最合适的。 忽然有一天,我听到消息,里奥回来了,我感到万分惊讶。 骑在马上,我怎么也想不通,他这么快回来干什么?前面是画眉庄园的大门,自从和海伦娜有了谈话以后,我已经很久没进这个庄园的门了。 迎面又看见了罗伦佐。老家伙看来心情不错。 “里奥在哪里?” “在后门,小姐。” 我犹豫了一下,又问:“赛蒙在哪里?” “和里奥先生在一起,梅丽莎小姐。”他笑得意味深长。 我感觉到了不对劲,飞快地骑马奔向后门。 庄园的后门,高台上矗立着黑黑的铁架,看上去如狰狞的怪兽,我记得马尔斯曾经告诉我,那是惩罚黑奴的刑架。高台下,正围着一大群人,在人群里,我看见了里奥,我下马朝他奔去。 刑架上正捆绑着一个人,无力地低垂着头,衣衫已被抽得破碎,身上满是血痕,面前的一个打手还在一鞭鞭狠狠抽打着,那人微一抬头,我顿时如遭雷殛——赛蒙,是赛蒙! 里奥站在人群里,看来这阵势是他指挥的,人群里我看过好多熟悉的面孔,约翰低着头,艾米莉啜泣着,强尼早哭得满脸是泪。 我越过人群,不管别人的反应,一把抓住里奥,“这就是你回来的原因?你回来就是为了想折磨他?”我恶狠狠地对他大喊,“你卑鄙!里奥,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卑鄙!” “梅丽莎,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你一定听到了什么传闻,对不对?你折磨他,你恨他,因为你嫉妒!嫉妒使你失去了理智和人性!” 他脸色发白,用力把我拖出了人群,一路拖到了没人的地方。 “你真的那么在乎他?你还爱着他?”他眼中冒着火。 “对,我爱他!就像讨厌你一样爱他!我讨厌你,因为你卑鄙,你无耻!” 他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梅丽莎,我可能会嫉妒,但我绝对不会因为嫉妒而去惩罚他,报复他。我不卑鄙,卑鄙的人是他——是你爱的那个好人,赛蒙!如果你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你也会像我一样恨他!梅丽莎,我担心的是你,我担心你知道真相以后会受不了,因为你还那么爱他、信任他,而他却一直在欺骗和玩弄你的感情!” “你胡说,里奥!”我喊着,但声音小了许多。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因为这封信,海伦娜给我写的这封信!你好好看清楚,然后自己判断,你的赛蒙是不是个好人!” “海伦娜信里说什么了?” “海伦娜说,她怀孕了!而孩子的父亲——就是赛蒙!” 我仿佛一下子沉入了几万米深的冰海里,冷得喘不过气来,周围的冰水压迫着我的耳膜,我的耳朵嗡嗡作响,里奥的声音还在回响,我呆呆地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却无法捕捉他话里的含义。 “在他口口声声说爱你的时候,他还暗地里在和海伦娜保持着关系;他一开始就在耍手段,给你造成种种假象,其实他对你说过的那些甜言蜜语,他都对海伦娜说过。最最无耻的是——”里奥咬牙切齿地说,“海伦娜怀孕以后,这个下流痞子居然告诉她,他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他从没在乎过她,就像他从没在乎过你!他的目的只是报复,他要报复画眉庄园,报复我们所有人!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愤怒了吧?他接近你,说爱你,只因为你是我的意中人,他最恨的是我,他要报复我,所以,你就成了最无辜的牺牲品!” 我机械地问:“那么海伦娜……” “海伦娜已经毁了!婚约只能取消,安东尼早晚会知道这个消息。”里奥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得逞了,不是吗?如果可能,他还会想毁掉你,他想的……只是报复……” 我缓缓地转身。 里奥拦住我,“梅丽莎,你要去哪里?” 我凄然一笑,“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靠在那块大石上,我感到浑身都抽去了力气,难道我所有的感觉都是假的?他一直在伪装自己,一直在欺骗我,目的……只是为了报复?马尔斯劝告过我,海伦娜劝告过我,里奥劝告过我,几乎我身边每一个人都让我当心他的危险,但我还是固执地相信他。 我问自己,究竟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建立起这种固执的信任? 也许……第一次听到他的音乐,从那一刻起,我就爱上了他。 然后,一步步地陷落…… 夕阳缓缓地沉下,湖畔一片寂静。 第五章 海伦娜(1) 亲爱的里奥: 写这封信时,我已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与无助,没有想到,个性强悍如我,也会落入如此尴尬境地,而造成一切的罪魁,却冷笑着旁观他复仇的成功,他隐忍了那么多年,终于如愿了。 昨夜,梦里又看到那张绝情的脸,他语调平静:“我们之间一直是征服者和被征服者的游戏,不是吗?一旦我真的全盘投降,我在你的眼里就会变得一文不值……”被他气得发抖,随手把镇纸狠狠地扔过去,他看着我,依旧带着那该死的微笑…… 猛然从梦中惊醒,浑身依然战栗着,游戏,我们之间只是游戏! 也许,他说得不错,正因为我喜欢寻求刺激、喜欢征服和挑战,才会给他可乘之机,最终铸成大错。在这里我要向你忏悔,忏悔过往的一切,忏悔我和他之间的一切,只有忏悔才能让我得到内心的平静。 我记不清楚,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个人,也许就在那天…… 从里约的女子学院毕业以后,那天,我回到了阔别三年的画眉庄园,家里的上下人等集合在大门前迎候我,在欢迎人群里我一眼发现了他,他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站在那里,站在那群高矮胖瘦的人中间,他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卓尔不群。他的气质沉静,但眉宇间却写着落寞和孤傲,我感到疑惑,这是谁呢?如此出众的气质,却又有着如此卑微的地位?简直是个谜一样的矛盾体。 我在记忆里搜索,终于想起,他就是我们从前的伴读,那个总被我们俩欺负却从不肯求饶的少年——赛蒙,每次你把他按在地上痛殴,而我在一边叫好时,他总是狠狠地咬着嘴唇,目光愤怒,哪怕把嘴唇咬出血也不肯有半句服软。 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 我看见童年的我蹦跳着跑过来,“赛蒙!你在干什么?” 他把手藏在身后,“没什么,海伦娜小姐。” 我命令他:“把手伸出来!” 手伸出来了,是刚雕刻好的一个木头人,一个穿着仆役服饰的漂亮女人,“好漂亮的木偶,给我吧!” “不行!”他急忙把木偶紧紧攥住,好像要护住什么宝物,“这个绝不能给你!” “我就要这个木头人!”我伸手去夺,我们厮打在一起,他把我狠狠推倒在地上。 里奥,记得吗?当时你冲了过来,“你竟然敢推她?!” 你们滚打成一团,两个人都满身尘土,嘴角带血,最后,还是罗伦佐分开了你们。 “为了惩罚你的狂妄无礼,今天不许吃饭,赛蒙!”罗伦佐阴沉沉地说,把他推搡着走了,临走前,他怨恨地看了我一眼,我正开心地抱着那个小木头人。 “你还没吃午饭吗?赛蒙?”我问他,手里举着两块大大的牛排。他站在小黑屋里,双手被绳索吊捆着,他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一言不发,我把牛排凑到他嘴边,闻到牛排的香气,他闭上了眼睛…… 我忽然把牛排扔了出去,我轻松地笑着说:“看你的样子,你一定还不饿,对吗?” 他咬紧了嘴唇,一双眼睛充满了恨意,我想,如果双手得到自由,他一定恨不得掐死我。那次,他直到昏迷才被放了下来。其实,我原本真的去送食物,但这个人的倔强——终于惹恼了我。 眼前,那个苍白倔强的少年不见了,他已经长成了一个男人,温柔、沉静。我想,岁月终于把他的棱角磨平了。 快到中午,室内洒满了阳光,我才懒懒地从床上坐起,昨天的晚会持续到深夜,眼下倚在雕花床栏上,我只感到无聊,无聊的人,无聊的恭维,无聊的爱情游戏,横亘在我面前又是一个无聊的白昼,阳光单调而刺眼,我伸了个懒腰。 我从窗口望出去,赛蒙正从花园里走过,肩上扛着一把沉重的木梯,远远有人高声喊:“赛蒙,快点,别磨蹭!” 他加快了脚步,匆匆走远。 从我回来后,还没有和他单独相处过,他看上去永远那么冷静,举止适度得体,那个敢和主人打架、富于反抗精神的少年到哪里去了?这个人,真的学会把一切藏在完美的面具之后了?我忽然起了一个顽皮念头,就像回到童年时代,很想再逗逗他。 “坐下吧,赛蒙,我想和你谈谈。” 他顺从地坐在我对面。 我穿着晨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眯着眼,感兴趣地注视着他,半天不说话,只来回摇晃着小腿,脚上淡紫色的鞋子晃来晃去,他终于不安了,诧异地望向我。 “我觉得你变了很多,赛蒙。” 他微微一笑,“是吗?我自己并不觉得。” “昨晚你演奏得很好,以前我居然没发觉,你的天赋如此惊人。” “谢谢!”他平静地说。 “你对你的生活满意吗?” 他奇怪地望着我,没有回答。 “有时候,我真的很为你难过,”我慢慢地说,“老实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骄傲的人,可是——”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绽出一个残忍而美丽的微笑,“你却偏偏是个奴隶!” 他的脸一下变得苍白。 “没有人真正懂得你的价值,周围那些蠢货可以肆无忌惮地欺压你,践踏你的尊严,你的内心肯定很痛苦吧?赛蒙?有时候,我真担心,你愤怒到了极点,会把我们全都一刀捅死。”我继续懒洋洋地说。 我的话明显起了作用,看着他冷静的假面具被撕了下来,我在心里暗自微笑,欺负这样一个内心高傲的男人,让他敏感受伤的灵魂毫无掩饰地在我面前,居然给了我莫大的快乐。 沉默片刻,他重新抬起头,语气平静:“你说得不错。假使我有血性,我早该把手里的吉他换成印第安人的砍刀,而不至于沦落为供贵族取乐的小丑。海伦娜小姐,我的心早就百孔千疮了,并不在乎你再多赐我一鞭。可是——”他叹了口气,“你真觉得生活已无聊至此,居然要靠鞭挞我来获得血腥的快感吗?” “你大胆……” “难道不是吗?你驯最烈的马,征服尽可能多的男人,使尽花招,试图让周围所有人围绕着你、崇拜你,你试图驾驭生活中的一切,不就为了寻求征服者的快感吗?” 我的心猛然一缩,我真的小觑了这个男人!柔和的外表之下,他居然锋利如刀。 我轻轻地鼓了几下掌,“你的洞察力惊人,赛蒙!你大概是第一个能看透我的男人。不过,用这样直率的方式和一个女人说话很危险,尤其她——还是你的女主人。” 他淡淡一笑,“正如你说的,我是个没有人身自由的奴隶。如果人本身一无所有,他还畏惧什么呢?你还有事吗?我手头还有好多活,如果今天不完成,罗伦佐会活吃了我。” “他还一直和你过不去?” “欺压我是罗伦佐先生最大的乐趣。” 我忽然感到强烈的不平,“别理那个老混蛋,他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老白痴,我会让他明白,谁才是这里的主人,我会把你从他身边调离。” 他离开了。望着他泰然自若的背影,我感到我已输了第一回合,在他面前,我暴露出来的只是自己的肤浅和无聊。 我说到做到。第二天早晨,我把罗伦佐和赛蒙同时召进了小书房,并且当着他们俩的面宣布,我决定任命赛蒙做我的内宅总管,里奥,你真该在场,看看当时的情景,罗伦佐那家伙一脸五颜六色,如同被人当众打了一闷拳,实在好看极了,惹得我暗暗想笑。 “当然,赛蒙有好的机遇,我该为他高兴,可他实在是个能干的家伙,我很舍不得他离开。”这老狐狸也很会做戏。 “是吗?”我挑了挑眉,伸手拉起赛蒙的手,手指上有新鲜的划伤,“你怎么受的伤?赛蒙?” “砌墙,搅拌水泥。” “罗伦佐先生,我不认为你是个善于用人的管家,”我转头看罗伦佐,“这样使用赛蒙是最大的浪费,他能写能算,又很聪明。前天的晚会上,他弹吉他的时候脸色异常,我才发觉他手上的伤,我不希望我的吉他手再出这样的意外,所以我要调他到身边。” 罗伦佐勉强躬身说:“你的意见永远是英明的,海伦娜小姐。” 失意的老管家退下以后,我微笑地在书桌后看着赛蒙,“怎么样?我为你出了一口气。” 赛蒙依旧一如既往的平静,“谢谢你,海伦娜小姐。” “你似乎并不高兴。” “我很高兴。” 这个人永远那么镇静、不动声色,说实话,在我和他相处的日子里,除了单刀直入的第一次对话,我再没见他失态过,他如一个看不透的谜,这使我对这个人更有了好奇。 我应该钦佩自己用人上的判断力,赛蒙是个极聪明而细致的人,我怀疑,罗伦佐对他的欺压,很大一部分出于嫉妒和忌惮,怕这个年轻人会有朝一日会分去自己的权力。他很快证明自己是个出色的内宅主管,有了他,我管理庄园的日常事务轻松了许多,他经常会给我提一些有用的建议。 而他对待手下也有一套,态度温和,他身边的人都喜欢他,尤其那些年轻女子。她们简直崇拜他,像修女对圣人的那种崇拜,仰望地,圣洁地,她们争着为他做事,包括主动为他提供内宅的各种消息。我怀疑,只要讨赛蒙喜欢,我的贴身侍女可以把我在卧室的一举一动都泄密给他。 后来,我发觉,他不仅是个情圣,还心计过人。 有一天,他拿着两本账簿来找我。 “海伦娜小姐,你发觉这两本账簿有什么区别吗?”他把账簿放在我书桌上,庄园的支出账目,一本收归内宅保管,一本放在账房,两本封面一模一样,厚薄也一样,账目太琐碎,写得密密麻麻,我向来只草草浏览内宅的那本。 第五章 海伦娜(2) 我打开两本账,对比着上面的账目,看到第十页,已经不耐烦了。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我翻了其中的几页,觉得很奇怪,同样的内容,内宅的那本字体要小得多,但并没有多出空白来,所以我查对了一下,发觉内宅那本有很多账目是重复的。” “什么?” “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点着我,看两本账的区别,“内宅有若干笔支出,账房根本没有记录,也就是说,这些年来,有人一直在报虚账。” 我觉得一股怒气上涌,这些细小的账目,今天一笔,明天一笔,没有人认真查对,根本不会有人注意,但日积月累,必然是个大数目。 “没人指使,下面根本不敢这样做。”我恼怒地说。 “你说,这个人会是谁呢?”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其实我早想到了,只有他,只有管家罗伦佐才有这个特权,没有他的授意,绝对不会出现长年累月的假账。 “我会彻底调查这件事,这老家伙,这些年他一定捞足了,一旦我查到实据,我会马上让他滚蛋!” “我看不用那么急,他多年来早就养成了自己的羽翼,没有他,庄园根本运转不了,比方说,厨房的菜谱,就几乎全在他的脑子里,一旦他离开,厨房连顿像样的晚餐都供应不了,更别说筹备大的晚会。”他静静地说。 “看来你对庄园的情况很了解,你一直哑巴似的沉默,我还一直以为你只关心你的内心世界。”我感兴趣地望着他。 他淡淡一笑,“我觉得,当务之急,应该调查他在种植园里贪了多少,他在内宅账目上都敢造假,更别说田庄的管理了,他一定在奴隶的生活饮食上克扣了不少,甚至草菅人命,”他叹了口气,“那些冤魂是不会诉苦的,对吗?” 我们开始调查内宅和田庄的账目问题,我猜测,罗伦佐有点慌了,他一定也采取了对策,于是内宅账目的责任被推到了账房,最后不了了之。但我已下了决心,罗伦佐早晚走路是必然的,在此之前,我要把所有的重要事务都抓在手里,我增加了两个监督的副手去管理种植园,此外,把厨房交给了赛蒙,内宅账目造假的事再没发生过。 后来,我想,从另一个角度说,赛蒙很高明地利用我,除掉了罗伦佐这个对手。和罗伦佐的明目张胆不同,赛蒙的报复可以不动声色。 有一点我很佩服赛蒙,某种意义上说,我是他的庇护者,但他从来没有刻意讨好过我,更不愿阿谀奉承,甚至,某次他来了兴致,还当众让我下不来台。 何塞是个西班牙人,我在欧洲旅游时认识的朋友,他第一次来南美,看什么都新鲜,尤其赛蒙的吉他,更是让他赞不绝口:“他要在西班牙,算得上一流的演奏家,你从哪儿把他弄来的?海伦娜?” 我笑而不答。 当时,我和何塞、阿历克斯坐在客厅里,黄昏暮色,金星已在天边闪烁,从窗口飘入细细花香,慵懒地弥散于我们时而有趣、时而无聊的谈话间。 “伙计,过来,”何塞对赛蒙招招手,“你弹得真棒,我敬你一杯!” 赛蒙走过来,接过何塞手里斟满葡萄酒的玻璃杯。 阿历克斯注视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忽然仿佛来了诗人的兴致,“为什么人们都爱把女人比作花?其实,女人更像酒,海伦娜,我要会写诗,一定写一首赞美葡萄酒的诗送给你。” 我几乎忍不住笑出来,阿历克斯是我近来的一个追求者,这个公子关心的只是他漂亮的领结、猎枪和怎么讨好女人,他写的诗一定是一篇笑话。 “莫里哀曾经用葡萄酒比喻女人。”赛蒙慢吞吞地说。 “你们瞧!”阿历克斯转头看他,“嗨,伙计,他说什么来着?” “莫里哀说,葡萄酒就像女人,外表美丽,声音动人,”阿历克斯脸上开始露出笑容,赛蒙接下去,“内心嫉妒而虚荣。” “胡说八道!”阿历克斯生气地嚷,“这个混蛋!我非教训他一顿不可!” “恐怕你很难找到他,莫里哀这混蛋死了两百多年了。” 何塞哈哈大笑,阿历克斯气得满脸通红。 我微皱了眉,示意赛蒙退下。这家伙一向喜欢不动声色地讽刺人,记得小时候,他曾经不止一次用这招对付过我们。 “自以为是的家伙!”赛蒙走以后,阿历克斯整了整领结,悻悻然地嘟囔,“幸亏他有个海伦娜这么厉害的女主人,不然他早忘记了自己是谁。” “女主人?你是说……”何塞不解地问。 “那家伙身份是个奴隶,就那么回事。”阿历克斯心不在焉地回答。 何塞的下巴都快掉下来,眼睛惊得滚圆,“奴隶?你是说他……他没有人身自由?是个……”他都快语无伦次了,“老天!这怎么可能?” “这在南美很寻常,伙计。他是个混血儿,和别的奴隶的唯一区别就是他读过点书。”阿历克斯耸耸肩。 剩下的时间,何塞一直用来感叹美洲大陆的不可思议。 我在夜晚的微风中穿过草地,走到赛蒙身边,他正仰面平躺在草地上,凝视着星空,嘴边还挂着浅浅的笑意,在满天淡淡星光的映照下,那笑容竟然有几分神秘。 “对不起,海伦娜小姐,刚才我放肆了。” 听见我来,他没有坐起来,依旧凝望着星空,声音里带几分抱歉。 “即使我会惩罚你的放肆,有些话你还忍不住要说的,对吗?”我淡淡地说。 他翻身坐起来,靠着身后的大树,仰头望着我,不置可否。 “你能从中得到一种胜利感?这让你很愉快,对吗?”我凝视着他。 他咬了咬嘴唇,“说胜利感不准确,也许,我能得到瞬间的尊严,和自由运用自己意志的感觉。”他满足地叹了口气,“这种感觉很奇妙,哪怕只有瞬间。” “看来我身边的人都是蠢材,没几个人的智力能和你较量,真遗憾。”我摇了摇头。 他微笑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真应该换一种生活方式了,”我伸了个懒腰,无聊地说,“换一种稳定的生活状态,而不是和一群徒有其表的笨蛋鬼混,也许我该嫁人了。”我低头看他,“你没爱过什么人吗?赛蒙?” 他摇了摇头。 “也许你应该考虑这个问题了,我的贴身侍女艾丽斯就很喜欢你,我不信你没发觉,只不过你对仰慕者一概采取回避态度。”艾丽斯也是个漂亮的混血儿,从第一次见到赛蒙就迷恋他。 “她病好了没有?”他抬起头问我。 “没有,你派人给她送去鲜花和食物,听说她当场就激动得哭了。” 赛蒙摇了摇头,“傻女孩。” “也许那些侍女你一个都看不上?说实话,她们确实配不上你,但人必须承认现实,不是吗?” “我想,我不会爱上什么人。爱情对我并不重要。” “什么对你重要呢?” “内心的自由。”他凝视着远方,用平静的语气说。 “我有一种不好的习惯,赛蒙,”我说,“见到美好而自负的,我总喜欢收为己有,就像你说的——征服,你的这种自由姿态,某种程度上对我可算一种挑战。” 他望着我,唇边带着笑意,“如果这是战书,你的胜算可不大,海伦娜小姐。” “也许我们可以试试?” 星光洒落在我们身上,四周花香迷人,我们四目相望,恍惚间如同置身一个温柔的战场。 我们之间的这场战争有没有正式开始,我也不清楚,也许开始了,也许没有,类似的游戏对我很寻常,所以我也并没太在意。 但这以后,发生了一件事,我去欧洲度假,巧遇到安东尼,我们相爱了,安东尼出现得正是时候,正如我对赛蒙说的,我已对以前的无聊生活感到疲倦了,想安定下来,而安东尼,正是那类能给人稳定感的男人。我可以预想以后的生活,嫁到橡木庄园,过一种宁静的家庭生活。 这期间,我和赛蒙的关系更像亲密的朋友,我们都很了解对方,所以交往的过程都有所保留,有所忌惮。 第六章 海伦娜(1) 一天早晨,我牵着马走出庄园,迎面遇到了赛蒙。 “早上好,海伦娜小姐,”他看见了我马背上的猎枪,“出去打猎吗?” “是的。赛蒙,你会不会骑马?” “会一点。” “去牵一匹马来,一会儿你陪我去逛逛。” 他看了看天,“天气阴沉,可能会下雨。” “带上雨衣。” 我们纵马越过原野,把马拴在山下,背着猎枪走进山林,这一带森林茂密,一向是我喜欢的猎场。早晨的空气无比清新,一路上,我们踩着噼啪作响的断枝落叶,满耳都是各种鸟儿醉人的鸣唱。赛蒙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森林的空气,脸上有着满足和沉迷。 “大自然真美,不是吗?可惜安东尼从来不陪我出来打猎,他只喜欢一边散步,一边想心事,连走快一点都不肯。”我说。 “他就快从欧洲回来了吧?” “是的。我们已经订婚了。” 他不说话了。 “山区总是格外的冷,你似乎穿得太少了。” “你去过安第斯山区吗?”他忽然问我。 “我去过智利,曾经和安第斯山脉擦肩而过,怎么了?” “我的母亲有印第安血统,”他说,“她说,她的祖先是安第斯人,阿兹特克的后代,鹰和蛇的传人,我有一面护身符,上面就刻着鹰蛇图案。我多次在梦里去过安第斯,我想,做梦的时候,我的魂一定真的回了故乡。” “阿兹特克文明以血腥的活人祭祀出名。” “是的,生命的残忍,灵与血的残忍,”他望着阴翳的天空,天边已是乌云密布,“阿兹特克人崇拜太阳,我一直……一直觉得我的灵魂和音乐与那种文明有着神秘的联系,小时候,模模糊糊听母亲哼唱过安第斯歌谣,那种旋律一定化成了我体内默默流动的血液,在我的音乐里爆发出来。” “你残忍吗?赛蒙?”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谁都说不清自己的内心。” 天色阴沉,高处的枝干在他脸上投下重重阴影。 开始下雨了。雨越下越大,即使穿上雨衣,也无法阻挡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我们身上,四周光线昏暗,更可怖的是,原本寂静的山林回荡着空洞而巨大的回声,仿佛岩层在坍塌,仿佛山在狂怒地咆哮,我这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大的雨,听到那么可怕的声音,在大自然的残忍面前,我不能不战栗了。 “雨太大了,可能要山洪爆发了。”赛蒙喃喃地说,语气里同样带着忧惧。 “我们要找到回去的路,”我说,“尽快离开。” 雨太大了,模糊了我们的视线,我们已经辨不清方向,举目望去,到处都是水、水、水……水终于汇成洪流,朝我们站立的地方冲击过来,我们抱住树干,依旧无法稳住身体,四周黑沉沉的。 我听见赛蒙对我喊:“扔掉猎枪!抱紧我!” 我下意识地照他的话做了,他用什么把我们的手固定在了一起,然后我就被洪水冲得颠来倒去,意识朦胧中,不知头狠狠砸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就此彻底陷入了黑暗。 当我终于醒来的时候,周围依旧是一片漆黑,我模索着,感觉到自己躺在泥泞的地上,周围都是积水。 “赛蒙!”我担忧地喊。 “你醒了?海伦娜?”我听见赛蒙的声音,“现在安全了,你刚才被石头砸昏了,好好休息一下,我们去找出去的路。” “我们在哪儿?” “还在森林里。” “现在还是黑夜吗?” “黑夜?你……”我听见赛蒙的声音有些变了,“你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黑夜?”我担忧地模索着。 “是,是黑夜。”赛蒙迟疑着说,“你先别动,我去找些树枝。” 由于黑暗,我感到了几分恐惧,“不,你别离开。我……我很冷。” 我模索着抓住他的手,他的手也冰凉,我的浑身都湿透了,冷风吹来,冻得彻骨。他不动了,任我握着手,他的身体散发着微弱的热力,使我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想求得一些温暖。他用手臂环住我的肩膀,我发觉他上身竟是赤果的。 “我把衬衫晾在高处了,这样干得快。”他低声说。 我点点头,用胳膊环住前胸,咬着牙忍住哆嗦。 “一会儿你换上我的干衣服,”他说,“这样暖和些,我……我会背过身去的。” “赛蒙,为什么周围会这么黑?我怎么看不见你?” 他叹息了一声:“我不知道,也许……是暂时性的。” “失明?”我哆嗦着问,感到脑后生寒。 他把衬衫披到我肩上,“先换上我的衣服。” 我手哆嗦着,几乎系不上纽扣。 “你很坚强,海伦娜,”他低声说,“我们会想出办法的,首先——必须走出去。” 他拉着我的手,我们在森林中穿行,在热带雨林迷路时,必须沿着水流走,赛蒙说,这是他的印第安血统的母亲传授给他的。我的眼前一片昏黑,茫然地跟着他,高一脚浅一脚,我的身上穿着他的衬衫,外面披着自己的衣服,我原先想把自己的衣服让给他,但赛蒙坚决不肯穿女装,所以他一直赤果着上身。 我走得迷迷糊糊,脚步越来越沉重,不想走了,我想休息,我想睡…… “听着,海伦娜,你不能睡!”赛蒙摇晃着我,“睡过去会死的!我听我说话,你听着!” “听什么?”我迷糊地问。 “你知道阿兹特克人怎么祭祀太阳神吗?” “不知道。”我机械地回答。 “为了得到活人祭品,他们发动战争,然后把抓来的战俘押到太阳神的祭坛前,把活人的脑袋砍下来,把心剖开,作为祭品,剩下的四肢都分头烤吃了,大家围着火堆跳舞。” “烤吃了?” “是呀,血淋淋的,想象一下,你还能睡着吗?”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他神秘地一笑,“我梦里去过,你忘记了?我告诉你,我梦里见过什么。我看见一座空荡荡的石头城,荒凉,没有人烟,夕阳照在石头废墟上,风呜呜地吹,这时候响起了远古的鼓声,排箫,还有呐喊的人声,我在梦里把谱子记下,我的灵感都是这么来的。” “你在吹牛,赛蒙!” 他笑了,“我说的可全是真的,信不信由你!” “没想到我还需要钻木取火,”赛蒙一遍又一遍尝试着他的原始人技能,大概试了几百遍后,终于获得了一点点火星,火小心翼翼地燃了起来,他拾来许多干枝,投入火中。 我只能感到火焰的温暖,而看不见火光,我凑近了火,一边取暖,一边抱怨:“如果没听你的话,保留下那支猎枪,我们说不定还能打猎,不至于只能吃野果和蘑菇。” 赛蒙的声音听上去很愉快:“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居然还能有心情抱怨。我们现在只能祈祷,那些蘑菇和野果没有毒。” “我真难以想象,你这样一个柔弱的人,野外适应力居然这样强!” “也许因为我有野人血统吧,毕竟和你们欧洲文明人不一样。”赛蒙说。 篝火熊熊燃烧着,我们紧紧靠在一起,寻求着一点温暖,半夜醒来,我发觉我躺在他赤果的胸膛上,而他的双手有力地环抱着我。 “赛蒙,你醒着吗?” “是的。”他低低地回应,“你还冷吗?” “靠着你就不冷了。” 他搂紧我,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救我?”我低声问,“我一向待你并不好。” 他沉默了一下,“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也许……因为你也是生命,我无法对一个生命弃之不顾。” “就那么简单?” “就那么简单。” “靠近你,我才感到安全。赛蒙,我一向认为你很危险。” 他低低笑了,“那是因为你自己危险,所以才会那么看我。我们彼此设防,如此而已。” 两天后,我们走出了森林。 里奥,也许你要怪我,为什么从没告诉你这事,当时,我身边没一个亲人,你在军队,马尔斯去了里约,事情过后,我怕你们担心,不愿意再提。失明的那三天,是我最难熬的三天,医生说可能因为头部撞击引起暂时性失明,但他无法预料病情的发展。 在山林里,我是坚强的,而此刻,我暴露了自己全部的任性和脆弱,我把能碰到的东西或者砸得粉碎,或者撕成碎片,把所有的侍女吓得不敢进房。一片混乱中,我模到了赛蒙的手,他的手温柔而有力,他按住我,使我终于筋疲力尽地跌坐在床上。 晚上,我躺在床上,空洞地瞪着床顶,根本无法入睡。忽然,我听见卧室外传来低低的吉他声,如微风温柔地掠过,我支起身,向着外面问:“是你吗?赛蒙?” 他轻声回应:“是我。我猜你一定睡不着,也许音乐能助你入眠。” 这一夜,吉他一直温柔地响着,我在吉他的催眠里朦胧睡着,做了很多乱梦,我飞到石头废墟的上空,天边残阳如血,在梦里,他时而幻化成鹰,时而幻化成蛇。 我走上云雀庄园的台阶,复明以后再看到这幢熟悉的老宅,我有一种说不出激动,和画眉庄园的轻倩相比,我更推崇云雀庄园古希腊式的庄严,主宅大理石界面,高耸的爱奥尼亚柱式,无不彰显着外祖父的个人风格。 马尔斯站在主宅前迎接我,我发现他眉头紧锁,神色抑郁。 “听说你前几天在里约?”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我去处理一件重要事情,你一定想不到,我的父亲三天前死了!” 我惊讶无比,“那么突然?他一向身体很好,不是吗?” “进来谈吧,我会把一切告诉你。”他把我让进了书房。 第六章 海伦娜(2) 谈话结束以后,已经两个小时过去,我们都沉默着,不知说什么好。 “看来必须把梅丽莎召回来了。”我说。 “是的,”他痛苦地摇摇头,“但愿这件事对她不会产生太大影响。” “你打算把一切都独自承受下来?” “我还能怎么样呢?梅丽莎还是个孩子。” 我把手温柔地放在他额头上,“你一向很坚强,马尔斯,这次的难关你也一定能闯过去。” 他如等待救溺的人抓住了浮木,把我的手久久地贴在他的额头,“海伦娜,你不知道你的支持对我有多重要,我……一直很在意你。” 我养成了个习惯,临睡前,听赛蒙弹一曲吉他,在闪烁摇曳的烛光下,昏昏欲睡,温柔的吉他抚过心灵和肢体,实在是莫大的享受。 “啪!”琴弦断了,静默突如其来,我们怔忪地对视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划出了血印,我走过去,把他的伤口轻轻含在嘴里,他震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我……我不适合你,”沉默片刻,他说,“我没爱过什么人,但我想,如果真的爱上,我会爱一生,对我来说,爱情几乎代表着救赎,你不会理解的。” “我不想那么多,我只听从我的心。”我低声说,轻轻吮吸着他的手指。 他注视着我的眼睛,“你的心?我能看透你的心吗?” 我把额头靠近他苍白的脸颊,搂住他的肩膀,他微微颤抖着,吉他落在地上,琴弦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振音,琴身的钝响重击在心上。 我停下笔,按住额头,重温着那一瞬间令人心碎的美丽,我们靠在一起,我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激烈的心跳,时间仿佛凝固成透明琥珀,温柔地包围着我们,如果一切真的停留在那一瞬,我们就不必面对后来的种种变故,我也不必违心地写这封信,假象从来都比真实美丽,不是吗? 世界是如此复杂,谎言到真实往往只有一步之遥,太在意二者的区别,有必要吗?我摇摇头,摇去纷乱的心绪,决定还是把这封信写下去,即使这封信将会有着违心的成分,说到底,世上很多事,由不得我们自己做主。 以后的事很简单,我不再只是他的女主人,我们的日常交往开始蒙上微妙的感情面纱,一句简单的吩咐,一个平常的手势都有着特殊的含义,只有他和我之间才懂。我常常会感到歉疚,这种隐秘的感情已经伤害到了我对安东尼的忠诚,毕竟我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他是个好人,我真的爱过他。 梅丽莎和安东尼几乎同时回到家乡,一个经历了八年的欧洲洗礼,另一个在欧洲学医多年,南美对他们来说,都有几分陌生了。他们初次造访那天,赛蒙回家时有些魂不守舍,他一向自制力极强,难得出现这种现象。 当时我开玩笑地问他:“在湖畔见鬼了?” 他带着孩子气的笑容回答:“也许见鬼了,也许,我的笛声终于唤醒了安第斯的神灵,终于在我面前降下了奇迹。” 后来我知道,那天下午,他第一次遇到了梅丽莎,另外一段故事已经悄悄地开始了。 以后一段时间,我们俩都忙于筹备欢迎梅丽莎的晚会,赛蒙体质一直不好,从森林遇险回来,他曾经大病饼一场,劳累使他的旧病按发了。举行晚会的那天下午,他独自从外面回来,步履蹒跚,脸色潮红,一进屋就倒在床上,仿佛整个人都崩溃了。 我走进房间看他,他用手捂着脸,一动不动地躺着,我坐在床边,“怎么了,赛蒙?” 他慢慢把手拿开,茫然地看着我,苦笑了一下,“一个梦结束了,就是这么回事。” “你梦中的神灵?” 他闭上眼睛,喃喃地说:“一个梦,还没开始,就被现实打得粉碎……” 我一直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晚会结束后,他就晕倒了。 我大概太宠爱赛蒙了,他变得越来越放肆,有一天晚上,他又当面给梅丽莎难堪,客人走后,我们就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赛蒙,你越来越过分了,已经不顾及到起码的礼貌了!” 他微笑地看着我,“我一向如此,你应该知道我,而且——你欣赏的不正是这点吗?我的个性?”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回答:“至少你不该招惹梅丽莎,她可没得罪过你。” “我喜欢逗逗她,她很有趣。”他望着窗外风中摇摆的树叶,心不在焉地说。 “什么意思?”我敏感地问,“你对她感兴趣?” “海伦娜,请别给我吃醋的错觉,这会膨胀我的虚荣心。梅丽莎只是个孩子。” “那么,请别拿你那套去招惹一个孩子。” “我从来没招惹过谁。” 天边划过一道闪电,要下雷暴雨了。 “我知道你对女人有一种特殊的魅力,”我叹了口气,“那么,就请收敛一下你的光芒吧。” “我已经够收敛的了。”他忽然站起身,走近我,“还记得我们野外的那晚吗?我几乎抱了你一夜……我也是一个男人,有哪个男人可以忍受一个晚上?”他轻轻抱住我的肩膀,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垂上,“我一直在后悔,你知道吗?后悔那天晚上……” 又一个闪电照亮了我们…… “赛蒙。”我在他的怀抱里矛盾地挣扎着,他抱我的手越来越有力,我听见他激烈的心跳,他的胸膛结实而富有弹性,一切就如同那晚在森林一样,温暖的篝火,他讲述的故事,血腥的祭祀,夕阳和鲜血融为一体,隐隐似乎传来原始粗野的呐喊…… 我意识朦胧时,他静静地把我抱起,一步步走进黑暗中…… 他轻声在我的耳边说:“我一直发疯似的想要得到你……” 这一夜,大雨滂沱,电闪雷鸣,似乎上天在预示着什么…… 当我醒来时,他独自坐在椅子上,这个把我从少女变成女人的男人默默望着我,唇边挂着不易察觉的神秘微笑。 我的心情复杂,有对安东尼的歉疚,有对自身软弱的鄙夷,但更多的是沉溺,沉溺于这个男人的吸引力,以及他深沉的,这种沉溺绝望而甜蜜。 有一件事让我非常不安。我的侍女艾丽丝告诉我,赛蒙经常和梅丽莎在湖畔幽会,我追问过赛蒙,他只是说,梅丽莎喜欢他的音乐,经常去湖畔听他吹笛子,如此而已。但我逐渐发觉,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至少,从梅丽莎的表现看,她确实迷恋着赛蒙,她看赛蒙的眼神,完全像一个沉浸于爱情中的少女。赛蒙此人的复杂和危险,她可能并不清楚,我觉得我有责任提醒她。但如同每个恋爱中的少女,她对所有的提醒无动于衷。 这时,我发现了一件最让我失措的事,我居然——怀孕了!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赛蒙,他静静地听完我不安的叙述,一语不发,只用一种古怪的神气看着我。 “那么,那位幸运的父亲是谁呢?”他不动声色地问。 如同被闪电击中,我震惊地抬起头,他的唇边带着隐隐的笑意,笑得讽刺。 “赛蒙,你知道的很清楚……”我无力地说,“请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 “就是这样。”他站起身,走了两步,“事情来得这么快,我都没预料到,”他回过头来看我,“我原来还想再等等……” “等什么?”我问,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妙。 “等我把梅丽莎弄到手。”他静静地说。 我再次震惊了,“这么说,你和她之间都是真的?你说你对她没兴趣……” “那是为了安抚你。”他打断我,“我承认,开始时我对她有好感,但听到她是你们的亲戚,一切都改变了。我不可能再去爱她。” “你不……爱她?你也不……爱我?” “你说我可能爱你吗?”他讽刺地笑着,“你、你和你的哥哥里奥,你们从小对我做的哪一件事,值得我去爱你们?多年来,支撑着我活下去的只有一个信念——复仇,我要畅快淋漓地复仇,哪怕之后带来彻底的毁灭。” “你为什么要在山林里救我?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在那里?” “那样太便宜你了。”他安静地说,“我要的是从身到心的报复,如同你们多年来对我做的。我救了你,也就此接近了你,不是吗?不然,你会和我玩一辈子爱情游戏。至于梅丽莎,我曾经想放过她,但她偏偏是里奥的意中人,伤害了她也就伤害了里奥。” “你太可怕了!” “我早和你暗示过,我是鹰和蛇的传人,而报复和残忍正是我们血液里的遗传。”他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接下来该轮到我的毁灭了,不过我一点不在乎,我早说过,我这样的人根本不该生到这个世界上来!”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全部故事。现在我几乎陷入了绝望,里奥,快点回来吧,我等着你,等着你为我做出裁决。 海伦娜 第七章 里奥(1) 纵马疾驰在回家的大道上,我的身体由于愤怒而不停地颤抖,刚接到信时的震惊已化作不可遏制的怒火,在我周身每一根血管里流动、燃烧。 “我要亲手宰了他,这个流氓、畜生、无赖!”我咒骂着,“我要让他明白,他会付出什么代价!”我模了模腰上的枪,不,我不会马上杀他,这样太便宜他了! 狂怒的人和马冲进庄园,所有见到我的人都惊呆了,他们木雕般地站在路边傻看着我。我的贴身男仆约翰哆哆嗦嗦迎了上来,我跳下马,把缰绳扔给他。 “叫罗伦佐把他的手下召集起来。”我简洁地说。 看着我的脸色,约翰仿佛被吓傻了,他语无伦次:“您怎么会回来?罗伦佐……罗伦……” 我一声断喝:“把罗伦佐找来!” 约翰吓得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里奥少爷回来了!快去通知大管家!” 我回过头去,阴沉着脸问:“赛蒙呢?我们那位大艺术家呢?”仆人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些的女人回答:“他在自己的房里,先生。”不等她说完,我大踏步向主宅走去。 我推开了屋门,赛蒙回过头来,看见我出现在门口,他似乎并不惊讶,他默默望着我,缓缓地站起了身。 “你好啊,赛蒙!”我冷冷地说,“我是不是应该恭喜你?你完成了一项多么伟大的事业!” 他依旧不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复仇的快意,也没有恐惧害怕,他的神色近乎木然,他注视着我,眼睛的焦距却仿佛对着某个遥远的地方,仿佛我的存在对他无关紧要。他的挑衅使我更加怒不可遏,我大步走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很伟大?很聪明?是不是?” 我一拳揍在他的脸上,用力如此之猛,他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我上前一步,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的头仰起,他的嘴角已经流血了,我打量着这张脸,没错,很端正俊秀的一张脸,足以勾引女人!我把他拉起来,他刚站稳,我狠狠一拳击在他小肮上,他低哼一声,弯下了腰。 罗伦佐和他的手下出现在门口,看到这个混乱场面,他们很吃惊。 “罗伦佐,”我说,“带绳子没有?把我们这位艺术家捆起来,押到刑台去。”罗伦佐的两个手下走过来,用一根皮带把赛蒙的双手反剪在背后。自始至终,赛蒙一言不发,没做无谓的反抗,甚至,他没有任何自卫,可能他早就清楚自己的下场。他低垂着头,不看周围的任何人。 刑台位于庄园的后门,正对着种植园,惩罚黑奴是常有的事,通常由监工们施行,但这次与众不同,当反绑双手的赛蒙被推上来,周围发出一片惊愕的喧哗,人们张大了嘴,似乎难以置信。打手也有些晕头转向,开始的几鞭子绵软无力,让我大为恼火,我夺过鞭子,亲自施刑。第一鞭上去,赛蒙就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以后每一鞭子都在他的白衬衫上划出一道新的血痕,衬衫很快被抽得粉碎,他开头还努力克制着自己,很快他的呼喊变得高亢,然后嘶哑,最后变成低低的申吟,此时他赤果的前胸后背已是血肉模糊。打手早就从我的手中接过了鞭子,在罗伦佐狂呼乱喊的督促下,抖擞着精神地用刑,最后连打手都疲倦了。刑架旁原本寂静无声,渐渐的,人群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我气恼地回过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一个白色影子撞进了我的怀里,那个人抓住我,死死地来回摇晃着,“你在干什么,里奥?你回去就是为了这个?为了折磨他?” 那个美妙声音的主人,我在梦里也不会忘记!梅丽莎!她的脸涨得通红,激动得像只愤怒的母狮子,恨不得一口把我咬死,“你卑鄙!里奥,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卑鄙!”她的眼睛里燃烧着鄙视的怒火,仿佛已认定我是世界上最无耻的人。 我感到血一下子涌到头上,我知道她误会了我,她认为我在嫉妒,因为嫉妒而报复! “梅丽莎,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你一定听到了什么传闻,对不对?你折磨他,你恨他,因为你嫉妒!嫉妒使你失去了理智和人性!” 认识她以来,我从没见过她如此激烈的情感表露,她是怎样爱着那个男人!那个该死的男人用什么欺骗手段,得到了她如此的信任?强烈的愤怒、痛苦和受辱的感觉使我的内心绞痛,我用力把她拖离人群,一路拖到没人的僻静处,“你真的那么在乎他?你还爱着他?” 她对着我喊:“对,我爱他!就像讨厌你一样爱他!我讨厌你,因为你卑鄙,你无耻!” 我感到头脑嗡嗡作响,整个人都在发抖,我最爱的姑娘,竟然会有一天对我喊出这么一番残酷无情的话!我完全失去了理智的控制,涨红了脸地大嚷着,对她嚷出我原本死也不想告诉她的真相,我不记得我具体说了什么,只看见眼前那张可爱的脸由红润慢慢变得苍白,她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着,手里紧紧抓着我扔给他的信。 她缓缓地转过身,走了。 我顿时醒了,上前拦住她,“梅丽莎,你要去哪里?” 她的眼睛里滚动着泪水,微微一笑,“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我从没见过如此温柔而凄凉的微笑!这一瞬间,我真恨不得我是个瞎子!我闭上眼睛,只觉得喉头作哽,眼睛湿润。 等我睁开眼睛,她已经走远了。我回过神来,绝对不能让她一个人乱走!我远远地跟着她,她似乎漫无目标地走着,身体摇摇晃晃,最后来到了一个湖畔。 她跌坐在地上,靠着一块石头,久久不动,远远望去,那个白色的身影温柔而无力。她趴了很久,太阳已经渐渐下山,周围变得越来越冷,晚归的水鸟鸣叫着掠过湖面,她才慢慢抬起头,似乎很诧异自己身在何处。 我悄悄走过去,坐在她身边的石上,她没有什么反应,低下头,她开始看信。 我想去夺信,“梅丽莎,别看!”我恳求地说。 她不理我,侧转了身子继续看信,她静静地看了两遍,把信折起来,还给我,脸上毫无表情。 我把她搂在了怀里,用颤抖的手抚模着她的长发,低低地、痛苦地说:“都怪我不好,我没保护好你。” 我把梅丽莎送回了云雀山庄,把她交到保姆特蕾莎手里,我和马尔斯坐在客厅里,抽着烟,相对无言。许久,马尔斯叹了口气:“我早料到会出事。梅丽莎太任性了,祖父生前就很担心她。” 我说:“不怪梅丽莎,那个人——是个魔鬼,我早就提醒过你们。不过,这次我会亲自把这个魔鬼送回地狱。” 马尔斯拿过海伦娜的信,一边看,他的手一边不住地抖,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惨白得像鬼,看完信,他抬起头,抹了一把汗,仿佛快要虚月兑了。他像个毫无生气的塑像一样,呆呆坐着,如果我不打破沉默,也许他会永远坐下去。 “好了,”我不耐烦地、粗暴地说,“我知道事情很糟,海伦娜的事比梅丽莎更糟糕,这些女人都不长脑子。可你也不要那副六神无主的神态,就像世界末日已经来临了。” “我没想到海伦娜会那么傻……”他喃喃地说,“这下她和安东尼全完了。” “你还能指望怎么样?”我生气地说,“难道她带着一个没出世的孩子嫁给安东尼?恐怕我和安东尼的交情也就此完结,他这人很古板,是个道德家。” 马尔斯把头埋进手掌里,人发着抖。 我跳了起来,“我要走了!原来想得到你的支持,可没想到你比我还情绪化,你的冷静和理智到哪里去了?你只需管好梅丽莎,海伦娜的事情我来负责。” 马尔斯依旧不说话,只是不断地摇头。 海伦娜情况似乎倒比梅丽莎好些,至少,她还能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但是她的脸色如灰,暴露出她内心的痛苦。我们见面,只是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谁也没有说话。 很久,海伦娜才打破了平静,“都怪我,里奥,我把事情闹得一团糟。” “我没照顾好你,海伦娜。”我低声说,“我离开家太久了。” “刚才,罗伦佐来请示,赛蒙已经昏死过去了,他问你要不要停止用刑?我让他们停了。” 我猛地回过头看她,“你对他还有感情吗?海伦娜?” 她凄然地笑了笑,“那天以后,我已经很久没见他了。不过,我想,你也不希望他马上死,不是吗?”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是的,我也不希望他马上死。” 罗伦佐陪我走进昏暗的牢房,赛蒙躺在地上,依旧昏迷着。 罗伦佐把一桶冷水泼在他脸上,又搬了把椅子,让我坐下。赛蒙低低申吟着,睁开了眼睛,他望着我,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感觉怎么样?赛蒙?”我冷冷地问。 他沉默着。 第七章 里奥(2) 我俯,查看他的伤口,他的胸前都是纵横的鞭伤,有的伤很深,血淋淋地和碎布条粘在一起。 罗伦佐柔声问:“需要我替他清理一下伤口吗?” 他尖利的指甲掐进赛蒙的伤口,鲜血又开始疯狂涌出,赛蒙痛得“啊”一声叫起来,额头冷汗直冒,罗伦佐慢条斯理地把碎布条挑了出来,他的眼里闪着复仇的快感,那是一种鹰隼般的嗜血目光。 赛蒙闭着眼睛,急促地喘息着,他的嘴唇早已经咬破了,肿胀流血,他用沙哑的嗓音低声说:“你杀了我吧。” “你大概一直盼望我杀你,你干那些事之前,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准备一死了之,可我偏不杀你,我要让你受尽地狱般的折磨,生不如死,你明白吗?”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本来就是个魔鬼,你就该一直待在地狱里。” 他是个可怕的魔鬼,这一点我从小就清楚,但是,我没料到,魔鬼会对天使有如此致命的吸引力,我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梅丽莎那张痛苦的脸。连我都能感到她感情的真纯,她的爱情梦幻被打碎后致命的痛,我心头一把怒火又燃烧起来,把刚才微微的恻隐烧得无影无踪,这个混蛋,他竟然敢如此残忍地伤害她! 我跳起来,一脚踢过去,他翻滚了几下,趴在了地上,他用双手在地上支撑着,努力想爬起来,我的视线转到了他的手上,他的手修长秀气,那是一双应该属于艺术家的手,他就是用这双手弹奏出来的音乐,迷惑了海伦娜,迷惑了梅丽莎,那双手,他的帮凶! 我狠狠一脚跺上去,踩在他平展在地的右手上,他发出一声剧烈的惨叫,沉重的军靴在地上碾磨,我听见手骨碎裂的声音。 赛蒙一连昏迷了几天,为了不让他死去,我停止了用刑,老天知道,我眼下有一大堆事要忙。首先,我和海伦娜一致同意,必须马上离开此地,海伦娜应该去欧洲——生下孩子,然后再决定这个孩子的去向,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事实上,赛蒙受罚的原因在庄园里还是个谜,我宣布他是个贼,但大家都在私下里猜测,我为了梅丽莎和赛蒙恋爱而报复,他们爱怎么想我,我才不在乎,只要不伤害到那两个女人。而更急迫的,我要说服安东尼取消这个婚约。 我很快发现这是个不可能的任务,一接到我的信,安东尼立刻从欧洲返回,一天早晨,我发现他站在客厅里,气喘吁吁,手里提着旅行袋,他要我解释清楚,为什么突然退婚,他要马上见到海伦娜,他要亲自和她谈,哪怕她爱上了别人,她也必须当面说清楚! 我从没见过这个温和的人如此激动,他在客厅里转来转去,咆哮着,像一头被红布引逗的西班牙斗牛,我坚持不肯让他见海伦娜,于是我们在客厅里争吵了两个小时,我发觉海伦娜已使这个男人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变得和梅丽莎一样不可理喻。 就在安东尼第一百次咆哮“我要亲自和海伦娜谈”时,海伦娜从楼梯上款款走下来,虽然脸色苍白,但神情还算镇定。于是,安东尼一下安静下来,目光机械地追随着她。 “安东尼,如果我告诉你,我爱上别人了呢?”海伦娜低声说。 “我要知道他是谁!”他机械地回答。 “如果我告诉你,我怀了别人的孩子呢?” 安东尼的脸“刷”地白了,身体有些摇晃,“告诉我,他是谁!”他依旧机械地重复着。 海伦娜叹了口气,“里奥,把我的那封信给他看。”她转身离开了。 看过信以后足足第三天,安东尼才重新出现,他站在门口,目光坚定。 “我想和你谈谈,里奥。”他低声说,“如果婚礼一个月后举行,海伦娜能接受吗?” “你还愿意娶她?”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发生了这一切以后?” “是的。”他坚定地说,“她是我一生中唯一爱过的女人,我当然愿意娶她,前提是——”他苦笑了一下,“她也愿意的话。” 我感到视线有些模糊,安东尼——他是个真正的君子,我狠狠一拳砸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你这个傻子!”我觉得喉头哽咽。 “那么,我现在去和海伦娜谈。”安东尼站了起来。 不知道安东尼用了什么方法说服海伦娜,她居然同意了嫁给他。 这一天,艳阳高照,我心情非常好,而赛蒙的身体也有所好转。 打开牢门时,阳光正照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似乎不太适应外面明亮的光线,他的神情很平静,面容却有些颓废,满脸的胡碴,脸上的青紫还没完全消退,但胸前的鞭痕已经开始痊愈了,他的右手软软地垂着,搭在身侧。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的空气,似乎空气里的自由让他很陶醉,即使他马上要面临新一轮的拷打。 他被吊在铁架上,正面对着我,我们的四目相对,从他的眼睛里,我依旧能读出隐隐的蔑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太熟悉了,只有我能察觉他目光中的含义,即使身体受到了摧残,他也不会放下他的自尊和高傲。 难道我们就这样耗下去?一轮轮的折磨,然后重新回到起点?一时间,我有些不知所措。 忽然,我发觉他的目光开始发直,直愣愣地盯着我的后面,我回过头,看见一个轻盈的身影正对我走来。 梅丽莎打扮得非常漂亮,一身女敕黄色的衣裙,浅紫的披肩,她的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宽沿帽,帽上装饰着黄色的缎带。她和几天前有了天壤之别,面容坚定而平和,她走到我身边,看着惊呆的我,嫣然一笑,“我坐在你身边,可以吗?”不等我说话,她自己拖出一把椅子坐下,然后她十指相对,用兴趣盎然的口气问我,“什么时候开始用刑?我等着呢。”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又想起果断解决了自己问题的海伦娜,这些女人都不可小看!简直都是天才!她的笑容轻松,但在她的眼睛里有着冷冷的残忍,极度的恨意之后才会有的残忍。 我回过头去看赛蒙,他依旧在愣愣地盯着她,他们的目光交汇了,也许感觉到了梅丽莎目光中的寒冷,赛蒙忽然打了一个冷战。 我干咳了一声,“我正准备用刑,开始吧!”我点头示意。 鞭子抽打在受刑者的身上,每一鞭都伴随着低低的惨呼,我偷眼注视梅丽莎,她神情不变,甚至始终带着浅浅的微笑,仿佛在观看一场精彩的马戏。她的态度如此镇静,我发觉连我都有些坐不住了。赛蒙始终注视着她,原先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静,甚至有些木然,但此刻我发觉他的情绪开始激动,他的眼神里有了痛苦,痛苦似乎在不断加深,最后几乎变成了愤怒,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然后,他低下头,不再看周围一眼。 从梅丽莎身上,我看到了可以怎样从爱走到恨的极端,而安东尼又提供了另一个范例,他对海伦娜的爱有多深,他对赛蒙的厌恶就有多深,而原先,这个敦厚的男人一直是赛蒙的守护者,他厌恶他,因为他高尚的心根本无法容忍卑鄙行径。 有一天晚上,我抱怨不知道该拿这个赛蒙怎么办,要摧毁他深藏不露的自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太了解他了,除了揍他,我从小就拿他没辙,这时候安东尼插嘴,说他知道该怎么办,他手下有个监工胡里奥,据说魔鬼见了他都会双腿发软。 “你把他交给我吧。”安东尼说。 “可你很快要和海伦娜结婚。” “你放心,婚礼后我们就搬到欧洲去,不再回来了,至于那小子,我丢给胡里奥,让他自生自灭去吧。” 这天,安东尼亲自赶着马车来押送赛蒙,虽然他体质虚弱,根本不可能逃跑,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给他上了绑。 已经进入初冬了,南美草原的冬天也带着阵阵寒意,赛蒙双手被反绑着,赤果着上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安东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月兑下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后他对我点点头,马车向着橡木山庄疾驰而去。 第八章 安东尼(1) 马车行驶在通向橡木山庄的大道上,一路上,坐在我身边的赛蒙一直沉默着,马车快到庄园的大门口了,高大的橡木排成了林阴,赛蒙注视着周围的景色,似乎有点百感交集。 “很久没回橡木山庄了吧?我一直想着什么接你来,让你看看你成长的地方,那些房间的布置都没变……”我摇了摇头,讽刺地一笑,“我没想到,会用这样的方式来接你!” 我还记得刚看完那封信的感觉,这个男人在我的心里变成了毒蛇一样可怕的形象,即使现在,他坐在我身边,我仍旧能回忆起当时感到的恶心,这使得我内心对他更加排斥,移了移身子,我坐得离他远一些。 “你一直不肯开口,打算这么沉默到死吗?” 赛蒙低声说:“有什么可说的?” “我以为你心里有很多话呢。比方说,你可以谈谈你这些年的恨,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恨我们,为了达到报复的目的,甚至不惜自我毁灭——我真太不了解你了,赛蒙。”我喟叹一声,摇了摇头。 “也许你有理由怨恨。”我继续说,“可这次,你太过分了,你把两个女人同时打入了地狱。如果,你拿刀子捅了里奥,或者像个男人一样,正大光明地去决斗,我绝不会如此厌恶你。” 赛蒙看着我,微微一笑,他用嘲讽的语气说:“你不觉得用道德感去要求一个奴隶,太高抬他了吗?哦,我忘……忘记了,你是一个天生的道德君子。” “你还没忘记怎么使用你那恶毒的舌头。你想激怒我,对吗?就像你一次次故意激怒里奥一样。你故意激怒我,想让我一气之下杀了你,可我不会那么做,我把你从里奥身边带离,因为我也不想他的双手染上鲜血。” “你们的双手都清白得像初生的婴儿。” “不管怎么样,你这次没能达到目的,很可惜,不是吗?海伦娜没有被毁掉,我还会娶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有梅丽莎,她也重新站了起来,她会开始新的生活。” “我相信,梅丽莎马上就能开始新生活,就像个了不起的女斗士!”赛蒙提高了声音,语气中有着不可抑制的愤懑,“我对她算得了什么?我不过是她感情生活的一段刺激的插曲,一个新鲜的玩物。她是个天生的女冒险家!”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梅丽莎?她爱过你,现在这么说,会增加你得意洋洋的胜利感,可我还是要说,她是个好女孩,她真心爱过你!马尔斯上次告诉我,她甚至打算嫁给你!她一直在为你的奴隶解放证书奔走,她想放弃拥有的一切,和你一起远走高飞。这就是你口中的女冒险家!” 看来,赛蒙第一次得知此事,他惊呆了,“她想……嫁给我?”他喃喃地说。 “是的,就在你卑鄙地欺骗她的时候。你这个混蛋!” 赛蒙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她一直是个容易轻信的女孩!” 我们一前一后走近客厅,我看了看赛蒙,替他解开身上的绑绳,他轻轻活动着筋骨,用左手揉捏着捆得发麻的肩膀,而他的右手——始终软软地垂着,我早就注意到他右手的残疾,我叹了口气,把视线从他的手上移开。 客厅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和十几年前一样,赛蒙环视着周围,神情有些恍惚,似乎陷入了童年的回忆,那时我们曾并肩坐在厚地毯上,友好地一起翻阅精美的图册,还有那个围着白围裙的文静女人,常常端着托盘进进出出,在这里,赛蒙演奏了他平生第一支曲子……正面的墙上,我父亲的肖像,正严厉地俯视着一切。 我坐在扶手椅上抽烟,想着我马上要召见的胡里奥,他是我手下最能干的监工,也是最危险的魔鬼,有人传言,他曾经是个杀人犯,他能让土地的收获翻上一倍,同时,死在他手中的奴隶也多上一倍,他坚持不肯让我干涉他的管理,“您只要清点地里的收成,别的都交给我。”他说。 听说要派去为胡里奥干活,最胆大的奴隶都会吓得两腿发颤。此人还有很多不堪的传闻,比如强暴女奴,甚至有人说他有恋童癖,总之,这是个肮脏的家伙。我早想辞退他,可总找不到合适的替代者。 胡里奥敲门进来,他个头粗大,比一般人高出一头,留着一脸络腮胡子,头发油光光,一双眼睛凶狠而猥亵。 “先生,您找我?”他粗声大气地说。 “胡里奥,我给你找了个新的奴隶。”我指了指站在一边的赛蒙,“这可是个很难对付的人,如果你能驯服他,我会感到很高兴。” 胡里奥眨了眨眼睛,领会了我的暗示,他咧嘴一笑,“没问题,先生。知道麻烦出在哪儿吗?您一直过于仁慈,对于有些人,只有大棒才管用。” 他转过头,走近赛蒙,上下打量着他,慢慢地说:“不过,我看他还挺不错,只要教得好,他会干得很好。” 胡里奥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看见,赛蒙的眼睛瞬间涌上了恐惧。 胡里奥确实教得不坏。三天后,我骑着马经过咖啡种植园时,发觉赛蒙已经干得很熟练了,他推着一个大木桶,桶里装着满满的咖啡豆,由于右手使不上力,他推得有点吃力,但总算还平稳。 “都给我精神点!”胡里奥骑着马转悠过来,大声吼叫着,所有的奴隶,包括赛蒙,都加快了脚步。 看见我,胡里奥得意地一笑,“他还算听话!”他粗声说。 我点点头,掉转马头离开,天气阴沉沉的,云低低地压着,原野上的风呼啸着,风中断断续续传来奴隶苍凉的歌声。 我开始筹备婚礼。其实一切早在计划中,只不过婚期提前了几个月。马尔斯当我的伴郎,梅丽莎当伴娘,婚礼后,我和海伦娜去欧洲,而梅丽莎也将立刻回返巴黎。我忙着筹备婚礼,剩下的时间去陪海伦娜,早把赛蒙忘在了脑后,甚至不知道他是死是活。这天晚上,我趁着月色从画眉山庄回来,想到该去种植园看看。 种植园后面是奴隶的棚屋,还有监工们的屋子,屋边有一片小树林,月光映在林间小径上,夜晚空气清新,远远飘来咖啡树的香气,那是一种茉莉花般的淡淡芬芳,我陶醉地呼吸着这美妙的田园气息,悠闲地散着步,走向树林的深处。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笑声,那是几个男人粗野的大笑,打碎了夜的宁静,我皱皱眉,快步向前走去。前方站着三个男人,其中一个是胡里奥,他们肆无忌惮地谈笑着,中间围着一个人,他被捆绑在树上,上衣被拉到腰部,嘴被布条勒着,月光下,我看清那是赛蒙的脸,苍白而恐惧,看见我,他眼睛一亮,仿佛看见了救星。 “你们在干什么?”我皱着眉毛,奇怪地看着他们。 几个男人有些意外地回过头,看见我都吃了一惊,胡里奥走上前,咧嘴一笑,“这小子今天不听话,我们打算给他点教训。”他想了想,又补充说,“您把他交给我教的,不是吗?” 是的,我把他扔给了胡里奥,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了。 我点了点头,“好吧。不过,以后不要在深夜行刑。”我转身要走,一眼瞥见赛蒙的眼睛,他望着我,眼光中充满了屈辱和哀求,看来他怕胡里奥已经怕到了极点,这个胡里奥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如此倔强的人感到恐惧?赛蒙的眼神让我有些心软,但践踏他的自尊,不正是我想达到的目的?他只是在接受应有的惩罚,我安慰自己。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望去,他正绝望地闭上眼睛。 离婚礼只有一个星期了。晚上,我感到心绪不宁,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也许,那天小树林里撞见的一幕让我至今感到隐隐不安。我又悄悄绕到了种植园后面,周围一片黑暗,只有一间小屋还亮着灯,里面人影摇晃。我轻轻走近窗户,向里看去。 小屋里,上演着我一生中从未见过的肮脏场面!空气中散发着索多玛城般的罪恶,四个男人衣衫不整,压制住地上一个不停挣扎的人,他紧闭双眼,双手被反绑着,全身片缕不着。有个男人喘息着,试图去吻他的脸。 “当心,他会像野兽一样咬人。”身旁的人说。 “这么多日子了,这小子还是不肯听话。” “这样才刺激!”胡里奥粗声大笑着,“挣扎吧,大声喊吧,宝贝,没有人会来救你!” 我踢开了房门,不轨中的男人们都被惊呆了,他们惊慌失措地站起身体,看看我,又看看躺在地上的赛蒙。 我气得满脸通红,被眼前的场面恶心得想吐。我拎起手杖,狠狠地抽打着四个人,他们狼狈地四散逃跑,逃出了屋子,我在后面大声喊:“你们给我滚!我不想在这个庄园里再看见你们!” 我气喘吁吁地回到赛蒙身边,他依旧紧闭双眼,似乎不为外界的喧哗所动,我解开他手腕的绑绳,月兑下外衣罩住他的身体,把他抱了起来,抱回了卧室。 我把他平放在床上,开始为他检查身体,他伤得很重,隐秘的部位被反复撕裂,浑身上下都是凌虐的痕迹。我为他动了小手术,上了药和绷带,他死一般地沉默着,始终不肯睁开眼睛,浑身冰冷僵硬,由于吗啡的作用,他沉沉睡去了。 我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拥被而眠,长长的眼睫毛不停颤抖着,右手无力地搭在胸前。是的,我亲手把他推入了地狱,一个肮脏的恶魔横行的地狱,我现在怀疑,我,我们是不是都做得太过分了?他是不是该为他的罪恶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我回想着他充满痛苦的一生,越想越感到他的可怜之处,他有罪,难道我们真的没罪吗?主啊,我们谁有资格拾起第一块砸向罪人的石头? 我就这样思绪万千地在床边坐了一夜。 清晨的阳光照进室内,赛蒙睁开了眼睛,茫然地向上望着。 我走过去,轻声问他:“感到好些吗,赛蒙?你觉得需要什么?”我尽量把声音放柔和。 但刚一听到人声,赛蒙还是惊了一跳,脸上露出习惯性的恐惧,他把目光转向我,我发觉,他有了某种深刻的变化,他的眼里有一种深深的冷,冷得让人发颤,眼中那种深藏不露的傲意——那种让里奥屡次暴跳如雷的骄傲——消失了,他的自尊仿佛碎成了一片片,再也拼装不起来了。 “我想——喝杯水。”他低声说。 我端给他一杯水,他一饮而尽,好像渴到了极点,然后他把水杯放在床头的桌上,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 第八章 安东尼(2) 望着他沉稳睡去,我决定还是出去走走。我处理了一些庄园事务,辞退了胡里奥,由于一直惦记着赛蒙,我忙得心不在焉。事情一忙完,我立刻赶回去看他。 一进屋,我就惊呆了,地上满是鲜血,玻璃杯被砸碎了,到处都是玻璃渣,赛蒙的左手软软地握着一片锋利的玻璃,右手的手腕上已被划开了一道深深的血口,鲜血染红了床单。 赛蒙的自杀没有成功,我把他救了过来。他苏醒过来,第一眼看见我,他喃喃自语:“我没有死?”他似乎非常失望,忽然拼尽了全力对我吼,“你为什么不让我死?你们究竟怎样才能满足?” “赛蒙,安静些!”我按住他,“是的,我救了你,我不想让你死,因为我是个医生。” 他躺在枕头上,疲惫地用手挡住眼睛,“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就请允许我去死,好吗?即使我欺骗了你们,我所承受的痛苦也够了。” “你已经清偿了你所有的罪,你死过了一次,旧的生命已经消失,现在一切重新开始。我让你活着,因为我们也有罪,我想向你偿还我的罪。” 他茫然地听着,摇了摇头,“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我很累了。” 赛蒙虽然拣回了一条命,但身体仍很衰弱,精神尤其委顿,他的自傲自尊,有时略显刻薄的言谈,仿佛都被炼狱的火烧尽了,留下的只是灵魂的废墟和灰烬。面对着时时对周围感到惊惧的他,我感到自责,是我一手造成了他目前的处境。可是,我又无计可施。 我把他安置在自己的卧室里,一有空就陪在他身边。可他始终不肯开口,多数时候他昏沉沉睡着,清醒的时候,他总是睁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深夜里,他常常惊叫着,从睡梦中惊醒,我跳下床,跑到他身边,按住他不停颤抖的身体。 “怎么了,赛蒙?怎么了?”我一迭声地问。 他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我,眼里满是惊惧,他喃喃地说:“别……别碰我。” “放心,我不碰你。”我心里很难受,不知该怎么安抚他。 他看着我,但好像并没有认出我来,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空空洞洞,泪水渐渐溢出了眼眶。 “妈妈,”他用温柔的声音说,“妈妈,抱紧我,我很害怕。”他搂住我,我这才感觉他浑身滚烫,他喃喃地说,“别再离开我,妈妈,我一定不再惹你生气……”他紧紧抱着我的头,不肯放松。 我任他抱着,就这样过了很久,等他安稳睡着,他身上的毛毯已经被我的泪水打湿了。 婚礼终于如期举行。小教堂里点满了蜡烛,如璀璨的星空,海伦娜一袭飘逸的白纱裙,如浮在云端向我飘来,当里奥把她的小手交到我的手里,我的心被一种男人的责任感所充满,幸福而充实,随后,教堂的钟声宣布着新的喜讯,唱诗班唱响了天国的声音。 一切都那么和谐、明亮、美丽,这才是我从小成长并且熟悉的环境,置身于其中,让人浑然忘却世界上还存在着黑暗残忍的角落,只有通过赛蒙,那些地狱般的景象才会毫不留情地猝然展现在我面前。 婚礼的第二天,梅丽莎就来找我,脸色苍白,那天在教堂里,我竟然没有注意到,她最近瘦了那么多。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软弱。”她低声说,“可我不想再骗自己了,我想再见赛蒙一面。”看我没有反应,她急迫地说,“我没有时间了,我过几天就要回巴黎,今天我是瞒着里奥出来的。” 我叹息一声:“你可以见他,不过你要做好准备,他有了很大变化。” 尽避我做了提醒,赛蒙的变化还是让梅丽莎吃惊,她用难以相信的眼光看着他,他的身体衰弱得像个幽灵,右手虽已做过夹板,但仍软软地垂着,他的眼神冷漠,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 看到梅丽莎,他没有任何激动的表示。 “赛蒙,你——不好吧?”梅丽莎刚开口,就意识到了错误而改口。 “还好。”赛蒙淡淡地说。 “我想再来看看,再见你一面。”梅丽莎紧张地说。 “谢谢。” “我……”梅丽莎不知道怎么说下去,终于捂住脸哭了,“我不想再骗自己,这些天我一直在哭,我恨过你,现在我已经恨累了。赛蒙,我过几天要走了。” 赛蒙皱起眉,似乎有些困惑梅丽莎为什么要哭,“你不好吗?” “我不好!”梅丽莎掏出手帕擦眼泪,“我痛苦得快要死了。赛蒙,我想亲口听你说,你真的一直在骗我吗?你从来没爱过我?我想知道真相。你知道我是那么爱你!” “真相?”赛蒙喃喃地说,“现在再说真相还有什么意义?一切早就注定了。你会逐渐忘记我,开始一段新的生活,我对你只是一段插曲。” “不会的,不会的!”梅丽莎拼命摇头,“不会再有这样的感情了!这样强烈的感情,每个人一生只能有一次。赛蒙,”她伸手去抓他的手,“以后我会在见不到你的地方独自枯萎,你记住这点。”她摇晃着他的手。 看着自己的手被紧紧抓住摇晃着,赛蒙的眼中终于有了一种新的感动,他的眼睛开始活了过来,这些天来,我第一次看见他身上有了活人的气息。 “我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梅丽莎?”他问,“即使听说了那些事以后?” 梅丽莎流着泪点头。 “谢谢你,梅丽莎。”他说,“我到死都不会忘记你。” 说完,赛蒙站起身,走了。 我护送梅丽莎回云雀庄园,骑在马上,我们长时间沉默着,最后我干咳一声,打破了沉默:“从我这个旁观者的角度看,他是爱过你的。见到你以后,他才不再像一个死人,我也是个男人,我能看清这点。” 梅丽莎轻声说:“他瘦了好多。” 我有些尴尬,“我以后会让人照顾他。” 梅丽莎点了点头,我们抬头望着草原,冬天,草已经枯黄了,阴沉的天空飘着几丝白云,远远一匹马奔了过来,马上的人对着我们喊:“梅丽莎,我知道你一定溜去了橡木庄园。”他的声音带着愤怒,“你什么时候能学得理智些?” “是马尔斯。”梅丽莎低声说。 我骑马回到橡木庄园,住宅里静悄悄的,人都不知跑去了哪里,甚至,我四处找不到我的新娘,我摇摇头,走回楼上。我发觉赛蒙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有人,我轻轻地走了过去,屋里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海伦娜。这恐怕是他们近来第一次单独相处,我觉得头疼无比,女人们怎么都拣今天和赛蒙会面? 屋里沉默了很久,海伦娜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一定吃了很多苦,你完全变了。” 赛蒙不回答。 “我和安东尼决定,三天后去欧洲,再不回南美了。” “恭喜了。”赛蒙说。 “你没有什么告别的话要说吗?” 赛蒙静默片刻,用平淡的口气说:“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有一件事情,我始终搞不明白,海伦娜小姐,你能不能告诉我,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第九章 马尔斯(1) 冬天的风在原野上呼啸,从窗口看去,只能看见夜空中几颗孤单的寒星,壁炉里的火熊熊燃烧着,给室内带来家庭的温暖。我站在窗边,闷闷地抽着烟,不理会身后不断恳求的梅丽莎。 “对不起,马尔斯,我不知道你会那么生气。我只想再去见他一面,我无法忍受就这样一走了之。”梅丽莎又一次道歉,语气可怜。 “说到底,你还是忘不了他。”我猛地把烟蒂扔在地上,“这样的会面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你重新陷入不正常的幻想。你到底想求证什么?你们的爱情是真的?他曾经爱过你?我感觉到,你开始了怀疑,怀疑海伦娜的那封信……” 梅丽莎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你怎么看呢?” 我冷笑一声,“我只相信自己的理智,和旁人善意的规劝。关于这个人,我早就说过,海伦娜比你更了解他。我要是你,就绝不会迷信自己可笑的直觉。” “我觉得爱情能让人看破迷雾。” “爱情?你那孩子气的伟大爱情?你一头钻进你编织的梦里,就像只鸵鸟一头钻进沙里,根本不顾及别人,甚至不清楚,你周围的世界正在危险地倾塌……” “我周围的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语气让我有些害怕,马尔斯,我越来越觉得,周围已暗中发生了很多事,而我对此一无所知,真相在我眼前被扭曲了。” “真相就是——我们面临着破产,如果月底我还不能偿清债务,连云雀庄园都要被抵押出去!” “你说什么?!”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独自承担一切。还记得我召你回来时说的话吗?父亲死得很突然——实际上,他自杀了。我替他料理后事的时候,才发觉他欠了巨额的债务,他发觉自己无力偿还,于是开枪自杀。现在这笔债务已经压在了我们的头上,一旦破产,我们将名誉扫地。” “马尔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还小,我不想让你一起烦恼。这件事,只有海伦娜知道,还有安东尼。” “你告诉了安东尼?” “安东尼的橡木庄园正欣欣向荣,只有他才能帮助我们,画眉庄园有心而无力。” 梅丽莎扑到我的怀里,她轻声说:“对不起,马尔斯,我真的太自私了。” 我搂着她,轻轻抚模着她柔软的栗色长发,试图安慰这个半大的孩子。 室内的安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我走过去打开门,海伦娜的贴身侍女艾丽丝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先生,海伦娜小姐想立刻见你!” 和海伦娜见完面,我疲惫地走回家,近来接二连三的变故几乎使我的精神要崩溃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我恍恍惚惚地走进客厅,梅丽莎还在等我,看见我的样子,她惊叫一声:“马尔斯,你怎么了?你的脸色真可怕!” 我抹了一把脸,勉强笑道:“我有些不舒服。” “海伦娜为什么找你?” “为了……云雀庄园,她也很为我们担心,好了,去睡吧,我头疼得厉害。” 这天,我们五个人又在橡木庄园聚会,为即将远赴欧洲的安东尼和海伦娜饯行,屋外天气阴沉,冬雨连绵,实在不像送别的好日子。 客厅里的每个人都各怀心事,里奥独自坐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抽烟,抽到一半就狠狠掐灭,离他不远,梅丽莎呆呆地坐着,凝视着玻璃窗,仿佛正仔细研究,雨点怎样有节奏地敲击着窗子,随后在玻璃上划出长长的水痕。海伦娜勉强扮演着称职的女主人的角色,她一身黑色的天鹅绒长裙,容色憔悴,安东尼坐在她身边,沉默不语,我和安东尼的目光交流,双方都试图从无声的眼神中捕捉到对方的心事。 安东尼终于打破了沉默:“梅丽莎?” 梅丽莎回过头来。 “你一直喜欢我收集的蝴蝶标本,对吗?我将长住欧洲,那些标本,我想留给你,愿意接受吗?” 梅丽莎勉强微笑一下,“你忘记了,我也将离开南美。也许……”她转头看我,“你留给马尔斯吧。” 安东尼询问的眼光转向我,我点点头。 我们三个走进书房,书房里罗列着安东尼各种稀奇古怪的收藏品,植物动物标本、武器、面具、毒药等等。几个月前,安东尼就在这里得意洋洋地给我们演示他的亚马逊战利品,他对摆弄着长箭的梅丽莎大喊:“小心,有毒!” 里奥怒气冲冲地回应:“有毒的箭怎么乱放?” 交叠的声音仍在这静静的空间里回响,玻璃柜里,那支毒箭静静地躺着,旁边立着各色小玻璃瓶,一切都没变,然而人,我们所有的人都有了深刻的变化,这就是命运吗? 我无奈地叹息,身后,梅丽莎也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回过头去看蝴蝶标本,我敢说,这里是南美最好的私人收藏之一。每次参观,都会引起梅丽莎长久的惊叹。我们在五彩缤纷的蝴蝶之间徜徉了很久,几乎都不想离去,书房里有着远离尘嚣的静谧,安东尼大概就是在这里培养出他与世无争的安静,有时候我简直嫉妒他的个性。我们离开书房,安东尼准备关门时,梅丽莎忽然想起,她把手绢忘在了书房里,“我真糊涂。”她抱歉地笑了笑,跑了回去,再出来时手里拿着她的手绢。 我们重新坐回客厅,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压抑,连海伦娜都失去了她极力想维持的平静,她的脸色更加苍白,有时茫然地望着窗外,有时忧心忡忡看着身边的安东尼,安东尼只是沉默着,似乎在严肃地思索着什么。梅丽莎和里奥坐在一起,努力想寻找共同的话题,徒劳地想用只言片语的谈笑来缓解尴尬,但最终还是陷入了沉默。我终于坐不住了,我走出客厅,想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 站在回廊上,我想,看来我们这几个人再也无法恢复到从前的和谐,这一切的肇因竟只是个地位卑微的男子,他默默地站在幕后,却影响了我们每个人的命运,仔细想想,你简直无法不佩服他。 我忽然想到,我是不是该去看看这个有着神秘魅力的男人? 我敲了敲门,门里传出“进来”,我走进房间,他正半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毯子,满脸惊讶地望着推门进来的我。 “看来我是不速之客。”我笑了笑,打量着他的房间,他的房间很小,但很整洁,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单洗得洁白,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枝鲜花,看得出,安东尼待他不错。 “我没有想到你会来,马尔斯先生。”他轻声说。 我在椅子上坐下,静静地审视着他。 他消瘦得惊人,深陷的眼睛暗淡无神,右手腕缠着纱布,单薄的身体无力地靠着枕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除此以外,他身上还发生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变化,平日里,即使他身在暗处,依旧散发出独特的光芒,而现在,他灵魂中的光仿佛已经熄灭了,整个人就像没有生命的影子。 如果一个人没有经历心灵的重创,绝不会有这样大的变化,我想。 我点点头,“看得出来,赛蒙,这些天,你一定经历过很多事,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他的脸色一下子煞白,呼吸变得急促,左手一把抓紧床单,似乎在和潮水般突然涌来的回忆做着抗争,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着。 我静静看着他,出去给他倒了杯酒,“喝下去!”我命令他。酒杯在他的手中哆嗦,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时间会磨平一切创伤。”我对他说。 “不会。”他沙哑着嗓子地说,“它会一直留在那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流血溃疡,直到我死。我不能原谅安东尼,”他怨恨地说,“不是因为他把我推进地狱,而是因为他不允许我去死。”他低头看自己右腕上缠的白色纱布。 “没想到安东尼会伤你如此之深,他是那么温和的一个人,简直不忍心伤害任何生命。” 赛蒙笑了笑,笑容有点冷,“他是个温和的好人。但这个好人一旦发觉自己道德在握,他下手会毫不留情。” 我不由打了个冷战。 “我并不怕里奥,”赛蒙继续说,“他只能打击我的,而安东尼能直接对准我的灵魂。” “他现在对你还不错。” “我让他的良心失衡了。一个人把鸡交给厨师宰杀,等他偶尔踱步去厨房,发觉那只鸡虽然被割断了脖子,但还咯咯叫着没死,于是他就受不了。”赛蒙摇了摇头,用嘲讽的口气说。 我发觉,对一般人赛蒙还保持着平和——或者说无谓的态度,但谈起安东尼,往往出语刻薄,这意味着什么呢?我思考着。 不过我能理解他的怨恨,他被一次次残忍地伤害,也许结束生命,对他来说确实是件好事? 我站起身来,我已在这小屋里做完了该做的一切,我拍了拍赛蒙的肩膀,暗自希望他的灵魂能得到平安。 我走出去时正遇到安东尼,他有些意外,“你去看赛蒙了?” 我点点头,有些伤感地说:“他看上去很糟糕。其实,抛开一切说,我很欣赏这个人,也许,他比我们所有人都出色。” 安东尼没理会我,他的眼神严肃,“你确实应该去看看他,他是个真正从地狱走过来的人。我们都欠他实在太多。”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 他走开了。 我低头站着,想着风云莫测的未来,心中终于下了某种决心。 晚上,雨下得更大了,我们围坐在餐桌边,吃完了最后的晚餐。里奥一直给自己灌着闷酒,安东尼也一杯又一杯地喝着,似乎全不管明天的行程。 “酒没了?”喝下今天不知道第几杯酒以后,安东尼嘟囔着,这时已经晚上九点了,里奥已醉得晕头晕脑靠在沙发上。 “酒柜里还有一瓶葡萄酒。”我说,“可是,安东尼,你不应该再喝了。”我转过头去看海伦娜,“劝劝他!” 第九章 马尔斯(2) 安东尼踉跄着走到酒柜边,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酒,他大笑着,“我告诉你,马尔斯,酒是最能解愁的东西!”他一饮而尽。 海伦娜担心地看着他,“你没事吧?安东尼?” “你没见他醉了吗?”我恼火地说,“他这样喝下去,会不省人事的。” 似乎想验证我的话,安东尼咕咚一头栽倒在地上,我赶紧走过去,想把他扶起来。海伦娜和梅丽莎双双奔了过来。 “他没摔伤吧?”梅丽莎问。 我模了模安东尼的脉搏,又模模他的心脏,忽然目瞪口呆。 “他醉得太厉害了!”海伦娜担心地说。 我咽了口唾沫,用发颤的声音说:“他死了!” 警察在屋里屋外奔忙着,我们几个人挤在客厅的一角,茫然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里奥刚从宿醉里醒来,他气恼地摇着头,似乎想让自己清醒过来,以辨明他身处现实还是噩梦。 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矮胖子走过来,目光尖锐,手里小心翼翼地拿着一个酒瓶。 “我是梅森探长,这个案子由我负责。昨晚你们几个都在场,对吗?昨晚,安东尼喝了这个酒瓶里倒出来的葡萄酒,然后倒地身亡,法医已经证实,毒药在葡萄酒瓶里,也就是说,有人故意在酒瓶里投毒。” 我们面面相觑,每个人都脸色发白。 “我有个问题,这瓶酒一直放在酒柜里吗?”梅森探长环视着我们,语调平静,身边,有个警察做着笔录。 “是的。”海伦娜颤抖地回答。 “酒瓶是开口的吗?” “酒柜里所有的酒都是开口的。”海伦娜回答。 “那么说,只有手边有毒药,谁都有可能走到酒柜边,把毒药下在酒瓶里。”梅森摇着头,“真有点麻烦。请问,谁能出入客厅?” “我,安东尼,还有所有的内宅仆人。” “当然还包括昨晚的客人。”梅森探长补充说,他回头命令身后的警察,“让他们搜索所有的房间,包括仆人房间。”然后,他用询问的眼光看着海伦娜,“你的丈夫有收集毒药的爱好?” “他是个医生,一向喜欢收集各种古怪的药物。” “他的毒药一向放在书房里吗?” “是的。” “谁有可能进入书房?” “所有人。书房常常不上锁。” 梅森嘟囔了一声:“他也未免太不小心了。” “好吧,”他招呼身边的警察,“我们先去书房看看,看少了什么,如果我的估计没错,凶手只会就地取材。” 我们几个仍旧蜷缩在客厅的角落里,彼此瞪着眼睛。 海伦娜喃喃地说:“安东尼怎么会死?我一定疯了,产生了幻觉……” 我用干涩的声音问:“安东尼没有仇人吧?” 里奥忽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仇人?像他那样与世无争的老好人也会有仇人?老天,这世界简直疯了!” 不知怎么,我脑子里忽然跳出一句话:“他是个温和的好人。但这个好人一旦发觉自己道德在握,他下手会毫不留情。”我摇摇头,试图忘却这句话。 一个高个警察兴冲冲跑进来,“我们搜到了一个药瓶。”他手里举着一个小玻璃瓶,瓶里装着白色粉末,“瓶中的粉末就是葡萄酒中的那种毒药。” 梅森探长正从书房回来,刚走进客厅,“好极了,好极了!”他大步迎上去,赞许地拍拍下属的肩膀,“干得好,伙计!”他接过玻璃瓶,对着光线,眯起眼睛看瓶上的字。 斑个儿高兴得涨红了脸,“法医估计,这是一种未知毒药,可能死者生前在印第安部落收集到的。” “大概是的。”梅森嘟囔着说,他读出瓶上的标签,“编号46,唔,刚才书房里就缺少这个编号。” 看着他手里的药瓶,梅丽莎发出一声惊呼,随后她迅速捂上嘴,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瓶子。 探长锐利的目光落在梅丽莎身上,“小姐,你见过这个瓶子?” “在……在安东尼的书房里见过。”梅丽莎结结巴巴地说。 探长沉思地注视着她,梅丽莎有些不安地低下头。 “你们在哪里搜到这个瓶子的?”探长转过头问。 “在一个仆人的房间里。他把玻璃瓶藏在了床下。” “他叫什么名字?” “赛蒙。” 里奥忽然大嚷起来:“我知道,一定是他!这个魔鬼,他想报复,他在酒里下毒,想把我们全毒死!” “赛蒙和死者有仇吗?” 我说:“他恨我们全体。” 赛蒙被警察押了出来,手上戴着手铐,他看上去很平静,甚至,有几分解月兑的轻松。我悄悄注视梅丽莎,她居然没看他,她独自站在一边,目光迷茫。 赛蒙走过我身边,看了我一眼,我立刻领悟他目光中的深意。 梅森用饶有兴趣的目光看着赛蒙,他低声嘟囔着:“难得看见有这么瘦弱的罪犯。”他上去扶了他一把。 回家路上,梅丽莎骑在马上一言不发,像一直在想着什么。 前面快到湖畔了。西天的云红得像火,云影映射,湖水也染上了融融的红意,芦苇笼在一片酡红中,如醉了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几只水鸟安静地栖于芦苇深处。 一块小石子“啪”的一声击碎了湖面的平静,激起粼粼的涟漪,水鸟们被蓦然惊起,如箭离弦般直飞天空,雪白的翅膀快速扑扇着,被云光水色镀上一层淡淡红晕,盘旋着、交错着在天空留下自己的轨迹。 无论人世有多少变迁,大自然仍一如既往,平静地呈现着自身的美。 有个小孩站在湖畔,正往湖中用力地远投着第二块石子,第三块石子……他一边扔,一边伤心啜泣着。 梅丽莎停住了马,“强尼?你怎么在这里?” 那个孩子抬起头,看见梅丽莎,仿佛看见了亲人,他奔了过来,“梅丽莎小姐,赛蒙被抓走了,他们说,他们会判他死刑。”说着,他又伤心地哭起来,“你告诉他们,他不会杀人的。” 梅丽莎模了一下他的头,“强尼,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现在,先回家去吧。” 强尼困惑地看着她,眨了眨眼睛,低着头慢慢走开了。我望着他的背影,觉得梅丽莎的话有几分奇怪。 晚上,我独自坐在书房里,思索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安东尼的死自然是个悲剧,而赛蒙——他肯定要为他的罪行抵命,这也未尝不是好事,也许对他正是一种解月兑。眼下,最要紧的是云雀庄园,我们的命运会怎么样。 门外传来敲门声,我开门,梅丽莎站在门口。 “我想和你谈谈,马尔斯。” 我把她让进来。她挺直地坐着,静静地注视着我,好久不说话,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严肃。 我首先打破沉默:“如果你今晚到这里来,为了谈赛蒙,我劝你不必再浪费时间了。” “不。”她安静地说,“我今天不谈他。我想谈谈你。” “谈我?” “是的,马尔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死安东尼?” 第十章 大结局(1) 梅丽莎的话声刚落,马尔斯的脸色“刷”地变白了,书房里一片死寂。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马尔斯无力的声音飘了起来:“你知道你在胡说什么,梅丽莎?” “是你拿走了那瓶毒药,对吗?” “我没有……” “是你拿的。”梅丽莎不理会,径自说下去,“今天我们一起走进安东尼的书房,那时候,那瓶白色的粉末还在它该在的地方。后来,我回去取手绢,偶然一抬头,发现少了一个小瓶子,当时只有我们三个人,我没有拿那瓶毒药,马尔斯。那么,会是谁拿的呢?” 马尔斯瞠目结舌。 “你拿走了那瓶毒药,悄悄放进了葡萄酒瓶,然后把剩下的药和瓶子藏在赛蒙的屋里,这样人们就会相信,赛蒙为了报复而下毒。安东尼要喝酒,又是你提醒他,酒柜里有葡萄酒。你做得很巧妙,没人会怀疑到你。刚才在路上,我终于理清了事情的真相,但是,我还是想不通——”梅丽莎提高了声音,声音中有着不可抑制的愤怒,“你为什么要杀安东尼?他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马尔斯颓然地坐着,手蒙着脸,低低的声音仿佛从指缝间逼出来,“安东尼开始怀疑了……” “怀疑什么?” “怀疑我和海伦娜。” “这么说,你才是那个人?” “事情开始就像一场闹剧,我没想到海伦娜居然会出此下策,她写出那封信,等于也毁了她自己。我当时看着信,手不住地抖,女人疯狂起来是没边的,即使像海伦娜那么出色的女人。我想要她等等,我目前有严重的危机,我不能娶她,可她不听……” “你拒绝娶她,把她逼到了绝境,所以她把赛蒙也拖下水,可她为什么要恨赛蒙,为什么她不恨你?” “因为她不爱我。”马尔斯把手放下,面无表情地说,“我一直很喜欢她,她也知道,她说她也喜欢我,按照她的话说——‘我们是一类人,马尔斯,我们都表里不一,心狠手辣,所以才会惺惺相惜。’她就是这么评价我的,她不爱我,因为我们太像了。她决心嫁一个靠得住的男人,她选择了安东尼。后来,我知道她还爱过一个人,那个人,激起了她疯狂的和征服欲。我承认,我很嫉妒……那个秋天的晚上,我去看她,发觉她处于一种极糟糕的状态,她整个人似乎都崩溃了。”马尔斯看着窗外,陷入了回忆,“我记得那天晚上电闪雷鸣,下着滂沱大雨,她哭得那么伤心,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抱住她,安慰她,我们就像两个互相寻找安慰的傻孩子,在对方身上索取着温暖和依赖,后来我们……我们做了傻事。你不知道,那天的雷声有多惊人,还有划破夜空的闪电,我始终觉得,那是一种不祥之兆……后来我才知道,在那之前,那个人当面告诉她,他爱上了另外一个女人…… “命运在捉弄我们,就那么一次,她就怀孕了。她来找我,问我怎么办?是不是该和安东尼解除婚约?我被这次意外搞得晕头转向,我正面临着破产的威胁,我不能娶她,把她也拖进危机。我告诉她,再等等,等我再想办法。她当时看着我,冷冷一笑,‘我知道你不会负起责任的,马尔斯,你就是这样的人。’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然后她就写出了那封信,也许信的前半部分是真实的。女人,就是这样不可理喻。” 梅丽莎打断他,冷冷地说:“海伦娜了解你真正的想法,你不是为了她着想,你是为了你自己。你知道,只有安东尼能解除你目前的危机,如果你从他手里夺走海伦娜,你们的交情就算完了,所以你根本不敢娶她。” 马尔斯不说话,沉默了很久,他继续说:“后来的事情你都清楚,我们让赛蒙承担了罪责,我想,这样还有一个好处,你能就此摆月兑对他的迷恋。后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安东尼居然娶了海伦娜,我以为一切暂时得到了圆满解决。” “同时,你们把赛蒙打入了地狱。”梅丽莎接口说。 马尔斯手哆嗦着,点燃了一根烟,“前天晚上,海伦娜突然约我出去,她告诉我,安东尼已经开始怀疑了,她白天和赛蒙在房里说话,安东尼在外面偷听,他可能把一切都听见了。海伦娜觉得,他看她的眼光变得有点古怪,似乎带着厌恶和蔑视。海伦娜感到害怕了,她答应嫁给安东尼以后,确实真心实意想和他一起过日子。她来找我,我们都清楚安东尼的为人,他有道德洁癖,他平时很温和,但一旦触犯了他的道德信条,他会变得固执而可怕。我安慰了海伦娜几句,把她送走。回家后,我越想越怕,也许安东尼日后会原谅海伦娜,可他绝不会原谅我…… “今天为他们饯行,我决定亲自观察一下安东尼,我一直注意看着他的眼睛,我们的目光交流,我的心凉了半截,我明白,他已经猜到事情的真相了。我坐在那里,如坐针毡,头脑一片混沌。后来,我们去书房时,我看见了毒药,仿佛魔鬼忽然降临了,我想,如果安东尼现在死了,一切都会神不知鬼不觉,海伦娜就不会再感到害怕,她以后甚至可能嫁给我,没人会怀疑到我,包括海伦娜……于是我藏起了那瓶毒药……” 梅丽莎轻声地说:“你口口声声为了海伦娜。其实,你还是为了你自己,你知道,你已经不可能再从安东尼那里搞到钱,而他死了,你可以去求海伦娜,也许还能保住你的云雀庄园和你的社会地位。” 马尔斯顿了一下,苦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犀利了?难道我在你心目中,一直是这么卑鄙的人吗?” 梅丽莎摇摇头,“马尔斯,我从来没看清过你,真实的你让我感到可怕,为了保住自己,你可以亲手杀死你的好朋友。”她站起了身。 马尔斯警觉地站了起来,“你要去哪里?” 梅丽莎走向门口,“我已经弄清楚了真相,谢谢你。我要走了。” “你去哪里?” 梅丽莎回过头,“我去找梅森探长。” “为了救你的情人,你不惜出卖你的哥哥?” 梅丽莎望着他,悲哀地摇了摇头,“你错了,马尔斯,我可以容忍你陷害赛蒙,可我不能容忍你杀死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马尔斯脸部开始抽紧,目光也变得有点凶狠,兄妹俩对视着,慢慢地,马尔斯垂下了头,肌肉也放松下来,他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梅丽莎拉开了房门,身后传来马尔斯的声音,声音低低的,很温柔,“梅丽莎,不管我做错什么,将来请你记住,我曾经是个好哥哥,我真的非常爱你。” 梅丽莎走出房门,当她走到楼梯拐口时,楼上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枪声。 第二天清晨,梅丽莎刚走出庄园门口,迎面强尼像风一般地跑来了。 “梅丽莎小姐,安东尼先生又活了,真的,他又活了!”他嚷嚷着。 “你胡说什么,强尼?” “真的,我不骗你,他今天早晨又复活了,这下赛蒙有救了,对吗?”他快活地嚷着。 梅丽莎怔了一下,甚至顾不上骑马,拼命向橡木庄园跑去。 按活的安东尼已经坐了起来,看起来精神还好,看见梅丽莎气喘吁吁跑了进来,他微笑着说:“被我吓了一跳吧?还好我有复活的本事。” “这是怎么回事?”梅丽莎喘着气喊。 “那瓶白粉末的药,你还记得吗?那次在画眉庄园见到你,我就说过,我从亚马逊带回来一种毒药,印第安大巫师的魔药,那瓶药有强烈的麻痹作用,能造成二十四小时的假死效果。”安东尼的笑容带着几分恶作剧的淘气,似乎对自己死而复活的戏剧性十分满意,“我运气太好了,偏偏被下了这种毒。” “老天,命运真会捉弄人。”梅丽莎用手撑住额头,似乎无法接受这接二连三的怪事。 安东尼收敛了笑容,“怎么了?梅丽莎?” “马尔斯开枪自杀了。” “哦。”安东尼点了点头,似乎对一切了然在心,“我明白了。” “我感到害怕,每一个熟悉的人似乎都变得陌生,人太可怕了,安东尼。”梅丽莎悲哀地说。 安东尼沉思着,沉默不语,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梅丽莎,我们——我们每个人身上大概同时存在着天使和魔鬼,天使和魔鬼时刻在争斗着,所以我们都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好人,也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坏人。”他叹了口气,“在马尔斯那里,魔鬼终于得胜了。” “你是说,你们在开一个玩笑?恶作剧?一个人宣称被毒死了,然后又活过来,整个警察局上上下下几十个警察跟着你们穷忙,就为了陪你们做这个无聊的麻醉品实验?”梅森探长恼火地看着对面两个表情尴尬的人,“不行,女士,先生,请给我一个有理智的解释。这到底是谁的主意?到底有几个人参与?” 安东尼和梅丽莎抢着回答:“是我的主意,梅丽莎并不知情。” “事实上,只有安东尼和赛蒙参与,我们都被蒙在鼓里。” “好了,一个个回答,我被你们俩搞得头大。”梅森探长用无奈的口气说,用手指敲打着办公桌上的卷宗,“好吧,就算安东尼在做那个无聊的实验,他现在又活过来,所以赛蒙的谋杀罪名不成立,但是,马尔斯呢?他昨天晚上突然开枪自杀,又是怎么回事?他不是也在做自杀实验吧?” “马尔斯是因为破产才自杀。”梅丽莎低声说。 “白天有个人被毒死,当天晚上,另一个开枪自杀,实在太巧了,不是吗?”梅森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对面的两个人,“我并没有发现,昨天上午马尔斯·德·诺隆先生有任何自杀倾向,究竟是什么使他晚上突然想到自杀?不,不,两位,你们一定隐瞒了我什么,如果你们不说出来,赛蒙依旧不能洗月兑杀人的罪名。” 安东尼和梅丽莎面面相觑。 “可安东尼并没有死……”梅丽莎嗫嚅着说。 “我们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性,赛蒙确实下毒了,可上帝的安排,偏偏让你吃到了麻醉药,然后你清醒过来,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我这里来,赌咒发誓你们开了个无聊的玩笑。”梅森探长继续说,“听上去滑稽,但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上帝保佑,安东尼,你下回活该被毒死。如果真的这样,赛蒙仍然有杀人未遂的罪名。事实上,他昨晚已承认,他在葡萄酒中下了毒,目的就是为了谋杀你。” 安东尼小声骂了一句,他对梅森探长说:“他会承认任何他没有犯下的罪行,为了达到自杀的目的。” 梅森低声说:“这倒是真的,我没见过比他更不想活的人。”他叹了口气,“好吧,我把他叫上来,你们自己和他对口供。”赛蒙被押上来,看见面前的安东尼,他冷漠的脸上也起了几分惊讶,梅森探长注意地看着他的表情,又看看从赛蒙一出现目光就追随着他的梅丽莎。 他咳嗽了一声:“赛蒙,这两个人说,你和安东尼合伙做了一个假死实验,从头到尾,你就没想过要毒死这位先生。” “胡说。”赛蒙面无表情地说,“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实验。” 安东尼站起身,“听着,赛蒙……” 梅丽莎也急急地说:“赛蒙,别傻了……” 第十章 大结局(2) 他们同时顿住,梅森探长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赛蒙,”梅森探长用温和的口气说,“看来这位女士和这位先生很想救你,刚才他们坐在这里,几乎快急疯了。也许你可以考虑他们的感情,配合一下他们?说实话,昨天凭我的直觉,我感到你并没有杀人,甚至我猜测,你和这两位一样,清楚地知道谁是下毒者,但你们在集体维护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的名誉,哪怕他已经死去。” 赛蒙无精打采地说:“你把我想得太高尚了。” “可能你和他们俩不一样,他们考虑的是家族的荣誉,你只想去死,不过,赛蒙,警察局并不是寻死的好地方。好了,做完口供,你可以跟他们走了。”梅森探长拍了拍赛蒙的肩膀,用长者的口吻说,“有时候,人要生活下去,必须学会遗忘和宽恕。” 赛蒙低着头往前走,安东尼和梅丽莎跟在后面,和他保持一段距离,他们俩开始悄悄耳语。 “我同意梅森探长的意见,赛蒙也清楚地知道,是马尔斯下了毒并诬陷他,可他似乎并不怨恨马尔斯,却对我始终怒气冲冲。在他的心中,我大概是最不可原谅的人。”安东尼难过地说。 “我倒能理解为什么,安东尼,他恨你,因为他在乎你,所以你在关键时刻的背叛才会更大地伤害他,就像——他怨恨我一样,”梅丽莎苦笑了一下,“而他对马尔斯并没有那种感情。” “也许你分析得对。但我不知道怎么医治他的创伤,简直束手无策,只有靠你了,梅丽莎,爱情是最好的心灵痊愈剂。” 晚上,梅丽莎走进赛蒙的小屋,屋里一片黑暗。 “怎么不点蜡烛?”梅丽莎问,她点亮了烛台,在明灭的烛火照耀下,她看见赛蒙蜷缩在床的一个阴暗角落,身子瑟瑟发抖。 梅丽莎惊叫一声,去握他的手,他抬起头,眼神惊恐,就像被围捕的野兽。 “别、别走开。”他无力地说,“我一个人感到……害怕。” 梅丽莎抱住他的头,把他搂在怀里,他的额头满是冷汗。 梅丽莎亲吻着他的额头,喃喃地说:“我不会再离开你。你在怕什么?告诉我。” 赛蒙不回答,只是不住地发抖。 “说吧,赛蒙,告诉我,告诉你,你怕什么?” 赛蒙用手蒙住脸,声音低低地、痛苦地传出来:“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你不会明白,我……我……”他忽然提高声音,嘶哑地喊,“不,你走开,我不要你在身边,我……我想一个人待着……” 梅丽莎掰开他的手,试图捕捉他的目光,“听着,赛蒙,无论你经历过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承担,如果你逃避,那道伤口就会永远在你心里,发炎、溃疡,你永远也摆月兑不了往事的阴影。告诉我……告诉我……” “我害怕……黑夜,尤其夜深人静,他们折磨我,他们整晚……不停地折磨我……”赛蒙嘶哑地说,他紧闭双眼,满脸难以忍受的痛苦,梅丽莎抱着他,她的身子和他的声音同时颤抖着,“我的最后一丝尊严都被他们践踏在脚下,我甚至无法去死,总有人看守着我。”他哽咽着,似乎想吐,“我跳进水里去洗,不停地洗,可总也洗不干净,我觉得……我的身体已经……肮脏到了极点,再也……洗不干净了……” 梅丽莎哭了出来,“赛蒙,赛蒙,我为什么没有和你在一起?我宁愿和你一起经历这一切……” 他们紧紧拥抱着,泪水流在一起。 “我不能去爱你,梅丽莎,我已经被剥夺了男人所有的尊严,我拿……什么再去爱你?”赛蒙摇摇头,泪水从眼角流出。梅丽莎静静地看着他,她站起来,缓缓地一件件褪去身上的衣衫,她站立在赛蒙面前,温柔地轻声说:“抬头看着我,赛蒙,我能让你找到男人的感觉吗?” 赛蒙抬起头,带着震惊,久久凝视着眼前纯洁的青春胴体,烛光掩映,为她的轮廓幻化出美丽的光晕。 她安静地走近他,躺到他身边,温柔地搂住他的身体。她把头靠在他的胸前,轻轻抚模他伤痕累累的胸膛,低声说:“你的胸前曾经有个护身符,鹰和蛇,那是你祖先的图腾,你就是鹰和蛇的后裔,你的血液里永远有着它们的血性和生命力。” 她抱紧他,她的身体温热,如冬日阳光一般,传递着无限的温暖,包容着他的全部,温暖着他每一根冰冷的神经…… 次日,他从睡梦中醒来,阳光已经照在他的床头,他恍惚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梅丽莎站在桌边,正在换下花瓶中的残枝败叶,然后,她把一枝枝带着晨露的鲜花插入瓶中,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动作是那么轻柔,发觉他醒来,她回过头,给了他一个温存而美好的微笑。 梦魇终于过去了…… 楼上,海伦娜终于停止了歇斯底里的大叫,她开始哭泣,哭声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呜咽,身边的两个人,安东尼和梅丽莎同时松了口气。 梅丽莎为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发,深深叹了一口气:“真没想到她会受不住刺激,海伦娜,她是那么坚强的一个女人。” 安东尼看着她,摇摇头,“也许,她一直在用坚强来掩饰内心的脆弱。” 赛蒙站在远处看着,神情有些复杂。 这会儿,海伦娜不再呜咽,她呆呆地坐在床上,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小木头人,那是个很旧的木偶,一个穿着女仆衣服的漂亮女人,眉眼已经模糊不清,海伦娜温柔地凝视着它,眼中闪着梦一般的光。 房里的另外三个人都沉默地看着她。 赛蒙终于轻轻叹息了一声,他低声对安东尼说:“好好照顾她。” 望着赛蒙消瘦的脸,安东尼默默点了点头。 初春的一个早晨。安东尼伏案疾书,在一份文件上签下了大名,他抬起头,郑重地把文件递给身边的人:“你的奴隶解放证书,赛蒙。” 赛蒙用左手接过证书,放在上衣的口袋里,他的右手依旧无力地垂着,身体依然消瘦,但气色已经好了很多。梅丽莎站在旁边,目光温柔地看着这一幕。 “谢谢你,安东尼。”梅丽莎说,“我们明天就离开这个国家。” “祝你们幸福!”安东尼的目光转到赛蒙脸上,久久凝视着他,“你们应该获得幸福。还有……”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这是我送你们的礼物。” 梅丽莎看了一眼,立刻把支票放下,急急地说:“我不能接受你那么多的钱,安东尼,我们将自食其力,赛蒙的左手还完好,他还能教音乐。” “收下吧,梅丽莎,这是我答应给马尔斯的。你已经失去了云雀庄园,不过,我想,那房子对你没有意义了,所以我只给你现金。”安东尼语气深沉地说,“梅丽莎,我欠你的,你应该收下。” 看着安东尼诚挚的眼睛,梅丽莎慢慢收起了支票。 安东尼微笑了,他转向赛蒙,目光中有某种期待。 赛蒙慢慢伸出左手,与安东尼的双手紧紧相握。 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闯了进来,里奥大步走进客厅,用略带粗鲁的声音生硬地说:“我要把她接回去!” “你要把谁接回去?”安东尼惊讶地问。 “海伦娜!她即使生病,也是我的妹妹,我要把她接回画眉庄园!” “她也是我的妻子。”安东尼温和地说。 里奥和安东尼对视着,里奥脸部的线条逐渐柔和了,“那么……那么……”他放低了声音说,“我……我把她托付给你了。” 他转身走出去,走过梅丽莎和赛蒙的身边,他停了下来,久久地注视着他们,终于什么也没说,扭头离开了。 赛蒙和梅丽莎并肩走在辽阔的原野上,前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炫目的光芒近乎于白,把草木初生的春日原野渲染得生机一片。 赛蒙俯子,用左手轻轻抚模着毛茸茸的绿草,“几乎所有南美的民族都崇拜着太阳,知道为什么吗?梅丽莎?” 梅丽莎只是宠溺地微笑着,轻轻抚模了一下他柔软的头发。 “太阳,只有太阳才能泽被万物,哺育众生,哪怕谦卑如野草,也能感觉到她的温暖和博大。”赛蒙轻声说。 他抬起头,仰望着梅丽莎,从他的角度望去,她如一个发光体,阳光正在她周身闪烁…… 番外 赛蒙 不知道第几次从昏迷中醒来,周围昏沉沉的,辨不清白天还是晚上,近些天来我似乎已经失去了时间概念,只有头顶那一小方天窗外不断变化的天色,提醒着我晨昏更替,世界依旧在命定的轨道上运转。 我感到嘴唇干裂,渴极了,我动了动肩膀,试图移动一体,却发觉双臂仍被牢牢地反绑着,为了防止我逃跑?我苦笑了一下,就我目前衰弱的身体,残废的右手,即使放我自由,我也走不了多远,他们无非想折辱我,或者给我的身体再添些折磨。 至少,看见我痛苦,罗伦佐会非常高兴,这几天他天天跑来看我,态度之快乐殷勤,简直像新发现金矿的淘金者。 “赛蒙,啧啧,伤口又发炎了,是不是绳子的摩擦和压力助长了伤口的恶化?”他冷笑着说,手抚过我敏感的伤口,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我费力地向上挪动着身体,终于慢慢背靠着墙坐了起来,从这个位置,我正好看见天边一颗暗淡的小星星,已经傍晚了,我想。上次我与梅丽莎就在傍晚时分手的,感觉上仿佛已经过了很久。记得我那天心绪很乱,被一种不祥的预感所笼罩,和她谈起了我做过的梦,她听着,不安地咬着指甲,被我搅得心烦意乱。 我靠着墙无力地坐着,梅丽莎该得到消息了吧?她会怎么想?会伤心吗?记得我问过她,如果所有的人都怀疑我恨我,她还会不会信我?她用力地点头,说她会的,还说她要保护我…… 我闭上眼睛,微笑了一下,她有时真的像个小孩子。 那天,我似乎听见她的声音,等我疲惫地抬起头,隐约看见她的身影已消失在人群。也许只不过是我的幻想? 牢房门上的锁链哗啦啦一阵响,牢门突然打开了,我睁开眼睛,没错,罗伦佐和他的两个手下来做例行访问了,罗伦佐手里提着灯,一时照得我眼花缭乱。 “赛蒙,今天感觉怎么样?”他照例幸灾乐祸地问,他的身后,有人手中拿着水罐,提醒着我口中的焦渴。我的视线引起了罗伦佐的注意,“渴了?”他回头命令手下,“把水罐放在地上!”然后他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我,“请喝吧!” 我的双手被反绑着,根本无法拿起水罐,他的目的正是要我像狗一样跪在地上,去喝那罐水。我沉默着,不想理会他。“你现在不喝,今天就别想再喝到水了。”罗伦佐冷冷地说。 我叹了口气,一个人——尤其一个奴隶的尊严,在这个冷酷的世界上算得了什么?他们无非想折磨我到死,而我,让我自己都感到惊奇,在如此绝境里,在身体被如此狠毒地摧残之后,居然还能有着求生的意志。 我慢慢爬起来,跪着爬向那罐水,在周围嘲弄的目光中,艰难地俯,用嘴唇去触碰那罐水。我没有成功,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住,我跌倒在水罐上,水洒了一地。 罗伦佐发出一阵大笑,听起来像夜枭的叫声,我伏在地上,喘息着,试图让自己不去听他。他走过来,解开我的绑绳,“好了,祝你晚安,今晚你一定能做个好梦,明天里奥先生又要用刑了。”他用嘲笑的口气说,然后他把一个托盘放在地上,转身离开了。 托盘里盛着两个干面包——我的晚餐,我看着它们,觉得毫无胃口。胸中的怒气暂时压住了饥渴,我重新靠着墙壁坐下,闭上了眼睛,我早有预感自己会坠入地狱,我告诉梅丽莎的那个梦里,遍地开满了火鹤花,火红的花海化作了地狱的腾腾烈焰,现在我终于领悟到其中的含义,火鹤花是海伦娜最喜欢的花。 海伦娜那双怒火燃烧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那是一双困兽的眼睛,让人心惊,“你会死得很凄惨,赛蒙,我发誓!”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会眼睁睁地看自己失去一切,包括你的爱!” 我打了个冷战,我清楚她的为人,她说到做到。 我不明白,海伦娜为什么如此恨我,她有过那么多情人,我又算得了什么?我是个很腼腆的人,我不善于和女孩子打交道,甚至有些害怕她们,我刻意和她们保持着距离,因为怕受伤害而逃避着爱情——只有梅丽莎不一样,第一次见到她,我就感到说不出的亲切。海伦娜怎么可能喜欢内向而又倔强的我呢?她从小一直讨厌我。 也许我的话确实激怒了她,“我们之间一直是征服者和被征服者的游戏,一旦我全盘投降,我在你的心目中就会变得一钱不值。”可我不认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也许其中另有什么隐情?那个孩子的父亲…… 她爱着那个人,所以牺牲我来保护他? 也许只是为了梅丽莎?海伦娜无法接受不肯臣服自己的男人去爱另一个女人? 我摇了摇头,我真太不了解女人了,海伦娜把我整得死去活来,我却还猜不透她的心思,她为什么一定要毁灭我,不惜搭上自己的清白?就为了玉石俱焚? 况且,在山林里我曾经救过她一命,我曾经在她失明的那些夜晚用吉他抚慰过她,她曾经紧握住我的手,用充满感激的声音说:“以后,如果我的眼睛复明了,我一定好好待你。” 好好待我?我苦笑了一下,用左手抚模了一下无力垂下的右手,她就是这样好好待我? 我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在呼唤我:“赛蒙!赛蒙!”我抬起头,看见强尼的半边脸出现在天窗里,他轻声对我说:“我偷偷爬上来看你,你好吗,赛蒙?你是不是想喝水?”他手里抱着一个水罐,招呼我过去,他把水从天窗倒下来,我如同迎接甘露一样张嘴接着,就这样,总算润泽了我干裂的嘴唇。 我对他感激地点点头,压低声音说:“以后你不要来了,这里对你太危险。” 强尼很兴奋地告诉我:“那天你受刑的时候,梅丽莎小姐也去了,她和里奥先生大吵了一架!” 我的心中涌过感激的暖流,梅丽莎…… 我能想象她涨红了脸生气的样子,她挥舞着小拳头,仿佛要冲上去揍人,我微笑了一下,她实在不像个淑女,我最喜欢的就是她那份真实的可爱。她的形象在这寒冷的暗夜里如此鲜明,等我从出神状态醒来,强尼早不知何时消失了。 第二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我走出牢房时甚至有几分愉快,早晨的空气清新湿润,让人怀念起生活的美好。可是,当我的双手又一次被缚在刑架上,我真切地体会到,前方等待我的无非是毁灭,可这段长长的死亡之旅已让我疲惫不堪,我真想快点结束。 此刻,我心中只有一个温柔的牵挂,梅丽莎…… 我抬起头,无精打采地看着对面的里奥,他正不耐烦地跺着脚,我想,他可能和我一样,对一轮又一轮的折磨感到厌烦,我甚至有些好笑,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呢?这样一来,我们同时解月兑了。 在里奥的身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梅丽莎款款地向我走来,她靠近里奥坐了下来,脸上带着微笑,注视着被捆在刑架上的我,像个坐在包厢里兴致勃勃等着看戏的小女孩,我怔怔地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冷冷的…… 我咬紧了嘴唇,心头仿佛被重锤敲击,我明白,她听信了别人,她和别人一样,已经把我看成了恶棍。我曾经天真地以为,她会信任我,这曾经是我苦难长夜里的一线安慰。 她为什么要信我?她身边围绕着她的亲人,他们属于同一个世界,她怎么可能不信他们而信我?我无力地望着她,一种寒冷的、悲哀的孤独感侵入了我的全身。 我正在出神,忽然感到身上火辣辣的一阵疼痛,鞭子已经毫不留情地落在我的身上,每一鞭都抽出血淋淋的伤痕,痛得我浑身战栗,我喘息着,申吟着,克制不住地惨叫着,但这一切抵不上我内心的痛楚,她冷漠的目光仿佛一把无形利刃,已把我的心割得鲜血淋漓。我的头无力地垂了下来,意识开始涣散,眼前雾气弥漫。 迷雾笼罩着我,令我感到窒息,雾的深处流窜着无名的阴森恐怖,各种熟悉或陌生的模糊形象隐现其中。 我觉得头脑昏昏沉沉,海伦娜坐在我的床边,模了模我滚烫的额头,“赛蒙,你不要紧吧?晚会能上场吗?” 我低声回答:“让我休息一会儿,我会……上场的。” 海伦娜似乎很担心,“你到底在湖畔遇到了什么?你的安第斯精灵似乎没有给你降下好运。” 安第斯精灵……梅丽莎…… 那个精灵在轻盈地起舞,如随风飘转的云烟,我恍恍惚惚地踩在云端,用吉他追随着她的舞步,吉他弦断了,我一震,从云端跌落…… 我跌倒在地,里奥走了过来,他冷冷地看着我,视线落在我右手,“你这只该死的手!”他大声诅咒着,狠狠地踩我的手,右手的手骨断了,钻心的痛…… 有人温柔地捧起我受伤的手,泪水落在我的手背上,“妈妈!”我认出她来,我抱住她,哭了,她把我拥在怀里,抚慰着我,像童年时一样,“妈妈,”我喊着,“别再离开我,保护我,保护你的儿子!”可她的影子越来越淡,终于消逝在雾中…… “妈妈!”我大声喊着,从昏迷中惊醒,感觉浑身疼痛,额头滚烫,眼角还流着泪。一弯月亮透过天窗照进牢房,周围一片阴暗和凄凉,我孤单单地躺着,终于忍不住哭了。 为了怕我死得太快,安东尼来到牢房给我看病。他喂我吃药喝水,但始终板着脸,不肯正眼看我。我当然知道为什么,这又是一个被卑鄙流氓所激怒的高贵绅士,从小安东尼就待我不错,可眼下,他恨不得把我当蚂蚁踩死,经过了梅丽莎那一击,我对别人的态度早已无所谓,我躺在草褥上,看着他铁板的脸,甚至感到几分好笑。 他被我略带嘲弄的目光惹火了,“你感到很得意,是不是?”他愤怒地说,“你终于在两个出色的女人身上证明了自己,顺便羞辱了我和里奥,你把我们所有人的生活搅得一团糟,然后独自在黑暗中窃笑。” 他一把卡住我的脖子,咬牙切齿地说:“里奥说你是魔鬼,我一直不信,为你辩护,可你就是个魔鬼!” 我被他的双手卡得有些窒息,我看着他,一声不吭。 他接着说:“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你会那么无耻,赛蒙,因为你本来就是贱种,你这个肮脏的私生子!” 血冲上了我的头顶,不知哪来的力气,我猛地甩开他的双手,我试图用颤抖的左手去揪他的衣襟,但扑了个空。 “安东尼,”我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说,“你听着,你再敢侮辱我的母亲,我就扑上去咬死你。”说完,我气喘吁吁地倒在草褥上,无力地闭上眼睛。 安东尼半天没有说话。最后他低低地说:“对不起。” 临走时,他替我掖了掖被角,“你的右手……” 我闭着眼睛不理他,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里奥终于对我感到厌烦,他把我这颗烫手的栗子扔给了安东尼,于是,安东尼亲自赶着马车来接收我,我真不明白,他们干吗和我耗时间,干吗不找个没人的地方,干净利落地结果了我?当然了,他们都是绅士,按照安东尼的说法,他们才不想让清白的双手轻易染上鲜血。 不过,当我见到胡里奥的时候,我就明白,安东尼是想利用胡里奥除掉我。胡里奥那双麻黄色眼睛泛着血丝,透出一种满不在乎的凶残,视人命为虫蚁者特有的凶残,他暧昧地上下打量我,眼神中带着猥亵的玩味,面对这个人,我从心底升起凉意。 “看来你把安东尼这老小子彻底得罪了。”一走进种植园的大门,他就大笑起来,笑得放肆粗鲁,“他一定很讨厌你,所以才想借我的手来修理你,你把他怎么了?不会抢了他的女人吧?”他又大笑起来。 我唇边泛起苦笑,还真让这个粗人无意中说对了。 “不过,”他收敛起笑,目光盯在我身上,“这儿我说了算,安东尼也算不了什么,只要你听我的,按照我的话去做,你就能过得舒舒服服。说实话,小子,我倒很喜欢你,从第一眼起就对你有兴趣。”他肆无忌惮的目光在我赤果的上身打转,让我感到遍体生寒。我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逼近我,粗重的呼吸里带着酒气,不规矩的手开始抚模我的胸膛,我如遭雷击,迅速地跳开,我像只被冒犯的刺猬,握紧拳头,全身都处于紧张的戒备状态。 他愣了一下,不过并不意外,看着我怒气冲冲的眼睛,他咧嘴一笑,“小子,别担心,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胡里奥把我安排在最末一排的工棚里,紧挨着监工们的住房,小屋肮脏狭小,但挤了八九个奴隶。开始,他们都对我有一种疏远的敌意,毕竟,我的肤色和他们太不一样了。 繁重的劳役,周围的敌视,我还能咬牙承受,但我清楚地意识到,我身边还潜伏着更大的危险,胡里奥如影随形的目光让我心头堵得难受,我只能尽量做到,一声不吭地埋头干活。 一天,我们正在收咖啡豆,胡里奥心不在焉地叼着雪茄走来,他懒懒地坐在椅子上,揪着自己一脸乱蓬蓬的胡子,远远监视着我们。 “赛蒙,”他招手叫我,“过来。” 我走了过去。 他拍拍身边空着的椅子,“坐下休息一会儿,我看你很累。” 我站着不动。 他不耐烦地问:“怎么了?” 我看着周围忙碌的奴隶们,低声说:“这不符合我的身份。” 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如此之响,吸引了许多好奇的目光。 “赛蒙,我早说过,这儿我说了算,”他逼近我,在我耳边悄悄说,“只要你听我的,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笑着,故意把烟圈喷在我的脸上。 我依旧低着头,沉默着不说话,我的嗓子被他喷出的烟呛得直发痒。他已经不止一次暗示,只要我肯和他做某种交换,我在这儿就不会受到虐待,甚至可以换取享受。 当人陷入绝境时,出卖自尊也许是生存下去的唯一法宝,可是——我做不到,我灵魂深处的高傲阻止我做出任何违背本性的事,哪怕被彻底毁灭,也好过卑贱地出卖自身。 我抬起头,冬天的天空一片苍茫,一只大鹰的影子正从高空飞掠而过…… “怎么样?”他在我耳边问,附近无人,他的手已经悄悄地侵向我的,试图抓住我的要害,在我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之前,我已经猛然一头撞向他,把他撞得后仰倒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们身上,所有人都惊呆了,像雕塑一样站着,等着可怕的后果落在我的头上。 没想到,胡里奥并没有震怒,他在地上看着我,胡子里居然藏着笑,半带气恼地咒骂着:“该死的,好小子,真够有种。”他爬起来接着说,“不过,我对你的兴趣越来越强烈了。” 我当众反抗胡里奥的那一幕,居然使我在大家心中成了英雄,许多人或明或暗地对我表示好感,我开始得到朋友。胡里奥暂时没有了进一步的举动,但我知道,这只不过是表象,矛盾总有激化的那一天。 这天胡里奥休假,当我被叫进他的屋子时,他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我刚一进去,门就被人反锁了,我无奈地靠在门上,明白今天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胡里奥踉跄着走过来,手里拿着酒瓶,“要不要喝点?”他打了个酒嗝,浓烈的酒气喷在我的脸上,我厌恶地回避着。 他带着醉鬼的朦胧目光,笑眯眯地打量着我,伸出手来抚模我的脸,“干吗还要反抗呢?你知道,你逃不过的。这里可不止我一个人对你有兴趣,如果不是我,他们几个早忍不住了。” 我闪避着他的手,想起另外几个野兽般的监工,我的心往下一沉。 他扑上来,喘着粗气,开始亲我的脸,我极力挣扎着,推拒着,我的右手软软地使不上力,而左手很快也在他掌控之中,他的巨掌把我的双手反剪到背后,另一手开始狂乱地撕扯我的上衣。我像困兽一般拼死挣扎着,但这个人不知比我高大和强壮多少,他很快就把我压倒在地上,上衣已完全被他撕碎了,我几乎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黑油油的头发在我赤果的胸前缓缓移动,我感到了反抗的绝望。 这时,我看见地上被他遗弃的酒瓶,我咬着牙抽出手去,吃力地模到那个瓶子,狠狠地朝他的头上砸去。他猝不及防,大叫了一声,朝后倒去,鲜血从他的脑后流出,染红了地面,他倒在地上不动了。我费力地从地上爬起,呆呆地看着他,不确定他是不是死了。酒瓶碎了,我走过去,拾起了一块碎片,模模糊糊地想:现在该怎么办? 门被推开了,外面的人被胡里奥的喊声惊动,冲了进来,我还呆呆地站着,任凭他们夺去手中的玻璃片,把我绑了个结结实实。 有人在抽打我的脸,“你杀了他,你竟然敢杀人!” 我被他们推进一间空屋,踉跄着摔倒在地上,我躺在冰冷的地上,过了很久,感觉才重新回到我的身上。 我坐了起来,怔怔地望着四周,我不明白,我的噩梦要做到什么时候?每次都以为,事情已经到了最糟,可总有更糟的在前面等着我,好像一段漫长的甬道,令人窒息的黑暗中隐现着鬼火般的恐惧,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可就是走不到头。 我不知道胡里奥怎么了,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将面对可怕的后果。也许他们会立刻处死我?我现在感到,如果他们能允许我死,我会非常感激,可我隐隐有一种预感,我要经历的会比死亡更可怕。 我把头靠在墙上,默默回想着我悲剧的一生,想着我经历过的人和事,想着……梅丽莎…… 现在想来,她离我已那么遥远,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和我现在所处的世界没有任何交集。 我梦中的预感是如此准确。梦中,我躺在恶魔环伺的地狱里,无力地望着天空,而天上,梅丽莎漠然地对我微笑着……想着这一幕,我心中隐隐地痛着,终于,泪水从我的眼角缓缓地流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