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生》 前言 因为通篇是一气呵成,所以叫我修改的时候,我看了好多遍,都不知道要改哪里,简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要改,可能会面目全非,有违当初我写作的初衷。可是不改不行啊。这样想着想着,迫得我都头痛了,看了好多遍,终于提笔在敏之听到苏家父女争吵的那里小澳一下,把子瑶变成跟苏家没有血缘关系了。就只是在这里改动一下下啦,编辑大人你看这里改得可不可以?其他的一字都没变喔。不懂得会不会被大人揍,怎么我就这么懒哩,哈哈。其实不懂得改哪里,不能改,一改就全变了。所以……因此……如此……这般那般……呵呵呵……傻笑中…… 2007/10/24 写在前面的话 写这部小说,是被逼无奈的,实在是太闲了。 有某种想法,就写满一两页,同事看了说声,不错。 也就写满下来了。 从头到尾,是听着美琪的《想起》这首歌写下来的。一听这首歌,像被触动了什么,只想写下去,写下去,把我内心的一些想法,对人性的一些体会,写了又写,拙脚得很。 这篇小说,我所表达的,不过是关键词:错过,命运,最爱的人不在身边,温暖。 写到后面,算是没有结局了。 只是觉得,有些什么来过,有些什么失去。 人生如朝露,本来就是这样,凉薄世间,所能依靠的,不过只有自身。 第1章(1) 敏之少年时,寄居在赵家,同赵弥生青梅竹马。 早晨七时许,弥生骑一辆老式的脚踏车,前轮大后轮小,车头挂一个篮子,放一束茉莉。当时是夏天。 少年高高大大的身量,穿一袭白得发青的衬衫,细长拖延的眉梢眼角,一笑起来,洁白牙齿坚硬下巴,直叫人发笑。要到这个时候,你才知道,“英俊”是形容什么样的人。 “之之,之之。”左邻右舍都听得到赵弥生清亮高亢的声音。 少年扶着车,仰着头,他知道,他会看到她。 一颗黑黑的头颅探出阳台,刚睡醒的样子,头发蓬松,半眯着眼,有点猫样的慵懒,有点可爱。 少女敏之脆生生应道:“弥生弥生,可否等我五分钟?”如莺声呖呖,极为好听。 弥生耳旁一热,只觉得她这一连迭声的弥生弥生,唤得他荡气回肠,一个“好”便月兑口而出。 等到他回过头一想,忍不住跺脚,又被这妮子蒙过去。 楼下弥生连连叫道:“之之之之,下次准到你房里揪你耳朵,看你起来不……” 这样的好时光。 之后许多许多年,敏之总想念他的这一声,之之之之。 她记得。 敏之记得,那日傍晚。 “你好。” 有人在她背后说话。 这一整天都没人和她说话,会是谁呢。 敏之抬头,看到十四五岁的弥生,身量已那么高,只比伟叔叔差一个头。 敏之别转身子,不让他看见自己在哭。 “你是谁?”少年又问。 敏之还是不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 “唔,原来是个哑巴。” “谁说我是哑巴,你才是哑巴。”敏之月兑口而出。 她就后悔了。 他在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儿。他算准了孩子会这样回答。 少年俯子,黑漆漆的眼珠子,声音非常非常温柔,“那么,你叫什么名字?我是赵弥生。”他友好地伸出手来,笑吟吟。 少年弥生只是觉得,那躲在角落里哭泣的背影,肩膀实在太瘦弱,看了叫人心酸,他怕她哭昏了去。 一刹那,她回过头来,一双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 看牢他。 他无法动弹,觉得力气被那一眼吸光。 弥生喉咙哽咽,胸腔酸楚,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温柔道:“你饿不饿?” 敏之迟疑了下,到底还是轻轻点头,“饿了。”细细声,很是委屈的样子。 这一日,她被穿上白纱衣,戴上白色手套,站在舞会的一角,权充布景。 已经很倦很倦,一早起来,到婚姻注册处观礼,见母亲身上缎子礼服,已深觉滑稽,低领子,粉红色,像睡衣似的。 一旁有观礼的亲友,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细细声称她为油瓶,指指点点。 礼毕后有人一手拉起她走,看着车子有空位把她抛进去,载她到茶楼,胡乱给她一碗面。 这时纱裙刺她的腿,半天没有说过一句话,吃不饱,并且觉得凉。 母亲在很远的地方,换上长旗袍与亲友拍照,忽然一迭声叫人传她,他们把她一手交一手送到母亲身边,母亲亲昵地用手搭敏之的肩膀,示意她看牢相机,“卡嚓”一声,这张照片她至今保留着。 在彩照中,母女看着镜头,头碰头,不知有多亲热,但事实,事实永远不是那回事。 拍完照,她又飞到别人身边去。 连小小敏之都知道,这是她的大日子。 她再婚了。 年纪大的亲戚都没有来。 之后母亲又换了衣裳,与伟叔叔跳起舞来。 那时才黄昏,他们已开始喝酒,有一只很高很大的蛋糕,上面放着两个小小糖人,象征新郎新娘,母亲与伟叔叔四只手握一把刀,用力切下去,众人便拍手。 敏之觉得非常非常寂寞,非常非常累,踯躅到一角,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本是新的白鞋,不知被谁踩了一脚,有一个黑印子。 敏之抓紧手袋,里面有一块手帕与十块钱。 一会儿,当一切结束之后,不知母亲会不会带她回新家,不知伟叔叔答不答应一起住。 因为祖母与外婆以及父亲都不肯收留她。 舞会中裙子擦裙子,????,天黑了,敏之仍躲在一角,忽然之间,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敏之跑到一个角落专心哭泣。 哭泣也是很耗力气的。 敏之听那人温柔轻轻道:“你饿不饿?” 那么温柔的他。 性情已那么沉默的她,忍不住回应:“饿了。” 看到少年怜惜的目光。 他把手搭她头上,缓缓道:“来,我带你去吃东西。” 她摇头。 “为什么?” “不要跟陌生人走。” “对的,”他笑眯眯,一双眼睛慑人的亮,“但是,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知道名字,就不是陌生人哩,我都说了,我叫赵弥生。” 他伸出手,要她同他走。 敏之不动,并且沉默。 他极有耐心。 敏之轻轻道:“我叫王敏之。” “喔,你姓王?”少年弥生知道她是谁了,他往舞池方向打量一会儿,那穿白色婚纱同他堂叔翩翩起舞的女子,不是王女士是谁? 是这小小女孩的母亲。 她母亲与他堂叔搂着笑个不停。 弥生低下头,看着幼小敏之垂着的头颅,听着她细细声道:“饿了。” 觉得无限凄凉。 “那么,你要吃什么?”他温暖的大掌覆盖住她头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么沉默的敏之,仍然摇了摇头。 他笑笑走开,“等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她等他。他没有令她失望,带热狗与牛女乃回来。 那么美味的东西。 此后许久许久,敏之再也没有吃过这么温暖的食物。 温暖到胃里。 她记得后来。 后来,她找了张沙发,一靠下便闭上眼睛。 也不知睡了多久。是母亲一直摇她,听到母亲的声音:“弥生,玩得高兴吗?怎么不见你跳舞?” 伟叔叔也在一旁说:“丹丹呢,我们明明听她口口声声找你……” 敏之睁不开眼睛。 “敏之几岁了?”弥生轻轻温和问。 “十岁多一点。” “还小呢。” 母亲似不愿意再讨论下去,“怎么办,世伟,你背她出去。” “叫醒她。”伟叔叔说。 “我来。”弥生俯,双手绕到敏之腋下,轻轻抱起来。 “小侄子,没想到你喜欢小孩。” “错了,我一向不喜欢孩子。” 她由他抱起,送上车。 婚礼完毕,母亲成了赵太太。 在别的地方,还有一个赵太太,离了婚,带着两个男孩,与母亲不见面。 那么,她又成了什么? 王敏之姓她母亲的姓,她母亲成了赵王氏。 那么,她又成了什么? 敏之,弱小的敏之不过是由大人一手推一手,最后推到苦主身上。 母亲从不认为生下她是件幸事。 母亲认为,她人生至大不幸,是生下敏之。 她的一切不幸,由这小小婴孩造成。 敏之父亲,他们一族要的,想要的无非是男孩。尤其是婆婆。连看敏之一眼也嫌多余。 争吵由此而来。 种种龌龊,叫人不堪。 靶情日渐消磨掉。 不是冤家也成冤家。 从此萧郎是路人。 午夜梦回,母亲也会恍惚间,潸然泪下,当初的种种甜蜜,到底去哪了呢,也不是不相爱的。 这样问着,问着,对着敏之,油然生怨,怨恨她。 连她再一次的婚姻,都无法摆月兑这孩子。 他们一手推一手,敏之被送到她跟前,她由你生来,自然你带她。 母亲觉得,最大苦主是她。 连她的新婚之夜,也要带着孩子。 世伟迟疑着,看了看后头背着孩子的弥生,同新婚妻子耳语道:“娴,这孩子……今晚睡哪儿……” 王淑娴沉默了。 一刹那间,她的身份,不过是一个妻子。 良久良久,后头传来弥生温和轻轻道:“我带她走,由我照看她。敏之睡得这样香,吵醒不得。” 后来敏之想来,总奇怪,自己当时睡得那么沉,忽然之间,却一刹那清醒地听到,我带她走,由我照看她。 她把脸埋进少年温暖的颈窝,轻轻的鼻息,她睡着了。 住在赵家,生活很过得去,弥生的父亲,世军伯伯是那种很不在乎的人,不拘小节,家里多双筷子,根本不在计较范围,不过他也绝对不会前来嘘寒问暖。 一年之后,他忘了家中有这么一个女孩,正合她意。 只是敏之奇怪,人当真忘性大。只不过一墙之隔,从不见母亲来见她半次。她走进走出的,也从没碰过母亲一次半次的,赵家当真这么大? 这样的不快乐,到底还是长大了。 敏之十六岁的夏天。 似乎鼻端老萦绕着茉莉的清香。 她疑似弥生还会日日早晨拖一辆单车,车篮前放一束茉莉,站在楼下,叫她起床,两人一起去上课。 不会了。 敏之的弥生,已在异乡城市念大一的,二十岁的弥生,早早来了电话,说要留在学校做实验,暑假就不回来了。 他们学医的,总有做不完的实验。 敏之一颗少女的心,沉了沉,性情沉默的她,握着话筒,听着彼端伊人缓缓声道,之之之之,过两天再给你电话。 他声音愉快。 敏之轻轻问:“丹丹可是跟你一起做实验?” 弥生“呀”一声,应:“是。” 这个林丹丹,是弥生世伯的女儿,可算是从小苞弥生一起长大的,叫弥生“赵大哥”。 早在敏之没有来得及参与他的童年时,她已经参与了。 那么漂亮的女孩子,有一种别人没有的大家风范。讲起话来,清清脆脆,如珠落玉盘,讨人喜欢得紧。 世军伯伯不止一次地说:“嗳,丹丹给我们家弥生作媳妇好了,天天往这蹭饭的家伙,哈哈……” 第1章(2) 敏之很是失落一阵。 她到底长大了。 非常非常美。 穿一袭洗得熟软的白衬衫,头发非常的黑,气质极好。 不说话的时候,光看她侧脸,都觉得看不够。 开始有男孩子在赵家门口站岗了。 徘徊来徘徊去。 有时手里捏着两张电影票。 有时是一封带香水的信。 要到这个时候,世军伯伯才知道什么叫“吾家有女初长成”。 他们这个家,没有女主人。 弥生的妈妈很早就病逝了。 为了弥生,世军伯伯没有再娶。 一个人过了这么些年。 敏之第一次来月经时,虽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很惶恐,一个人闷在被窝里,血汩汩地流。 叫了弥生过来,少女握住少年的手,轻轻虚弱道:“弥生,你要帮我忙。” 他应了声“好”。 紧紧握她手,弥生非常非常温柔,“之之不要怕,我请丹丹来。” 可见这个家,没有女主人,有时候,是那么凄凉。 两个孩子也这样长大了。 世军伯伯唤了敏之过来,“外面那男生可是找我们之之的……” 他很和蔼。 我们之之,听得敏之一怔。 她只是轻轻道:“是。” “不见一见吗,由得他等吗?” 敏之沉默了。 她不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不知是她太早熟,还是他们太幼稚,敏之只觉得这些小男生通通一个模样。 长手长脚,还在发育中的身体,散发着人体荷尔蒙的气息,公鸭嗓子,汗臭味十足的袜子,鼻头上痘痘一粒一粒的。 偶尔有一两个被众多女生冠之以校园白马王子的什么星什么月的,在她看来,通通一个样。 在她看来,敏之的弥生,最好不过了。 停留在她记忆中的,是少年弥生白衬衫拖一辆单车的样貌,笑起来洁白牙齿坚硬下巴,多么英俊。 她很想念弥生。 一个人待在弥生的房间里,看书,听他喜欢的音乐,偶尔翻出弥生的笔记看,努力寻找他的气息。 哪里记得外面谁谁谁在等。 在同龄人急于解释的时候,敏之已懂得否认了。 她这样从容,“我没有叫他们等,由着他等。” 世军伯伯都忍不住佩服这孩子的硬心肠了。 一日一日,喜欢的人不在身边,敏之觉得过一天就像一年。 忽然有一日傍晚,隔壁大宅热闹了起来。 迷迷糊糊,趴在书桌前睡梦中的敏之,听到楼梯蹬蹬响,一连串的脚步声纷至沓来,房门霍地被人推开,一道声音朗朗响起:“大哥大哥,可是你在,好久不见……” 是一把少年清亮的笑声,好似大提琴声,震得敏之耳膜嗡嗡作响。 敏之抬起头,还在寤寐之间,半意识道:“唔,谁……”睡眼惺忪的样子,头发蓬蓬的,衣领底下,半露的白皙锁骨。 要到这个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性感”。 少年只觉得喉咙一紧,咽了咽口水,无法言语,失去了力气一般,靠着门扉。 他身后探出一颗头颅,嘴巴里嘟嘟喃喃:“哥,怎么不进去,弥生大哥,大哥———” 看到窗几明净的桌旁,明丽少女静静直起身。 没了声息。 良久,大的那位,才轻轻道:“你是谁?” “你是谁!”后面来的少年,蛮蛮道。 我是谁,敏之居然无法回答,一刹那间,她想到的,不过是寄人篱下,她不过是一个长住不走的客人。 她是这个家的什么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无从定位。 她是谁? 似被这一声慑住,敏之好久好久没办法出声。 他们看着她的侧脸,只觉得上帝偏爱,连有鬓角额际都那么精致。直叫人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弥生呢?”大的比较温和,故趋近身,手扶着书架,状似不经意的姿态。私心里只想多亲近伊人一下,一下。 “弥生在学校。”敏之答。 沉默。 弟弟比较急性子,“弥生大哥不在家吗,我们要出国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面,这次回来,是特地来告别的,弥生大哥居然不在家……”言罢,很是悻悻然。 这时世军伯伯站在门口,伸手拨开两兄弟,笑笑进来,“两头虎子,不消说也知道,蛮蛮地上来,都没听到老人家在叫。你们弥生大哥,做实验忙呢。” 扮哥斯斯艾艾道:“堂伯。” 这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大约十八九岁,长手长脚,穿一件大号t恤,眼神明亮。 明亮的眼神,不时瞄向敏之。 弟弟别转身子,捂着嘴笑了。 他虎头虎脑的,一笑起来,两颗尖尖的虎牙,说不出的可爱。显然还是发育中的身体,只比哥哥差半个头,十六七岁的样子。 “大堂伯,”做弟弟的直接问,“她是谁?”黑漆漆的眼珠子转向敏之,展颜一笑,好有亲和力,“你好漂亮哩……”说着说着,就在敏之旁拉把椅子,一坐下,一副把美眉的姿态。 连这么沉静的敏之,都忍不住喜欢上他的大而化之。 敏之笑笑,“我叫王敏之。” 世军伯伯推着大的孩子,围着敏之坐下来,“我们之之,是弥生的堂妹,可不也是你们的妹妹哩……” 敏之听得心里一暖,第二次了,我们之之。 她目光清亮,看牢世军伯伯。 “之之的母亲,名义上,可算你们俩的继母呢……咦,两家伙都好久没见过爸爸了。” 原来,在别的地方,还有一个赵太太,离了婚,带着两个男孩。 是这两个男孩。 与她们不见面。 在这一日,通通见全了。 有好一会儿的沉默,哥哥缓缓道:“之之,之之可以叫我家明哥。” “之之之之也可叫我家良喔。”家良托腮,看牢敏之,“之之真是好看呢,要是天天对着之之这张脸,不知有多好呢。” 敏之还在震荡中,缓不过神来。 没有意想中的愤愤不平,没有敌视。 是她母亲,介入他们的家庭。 她把脸埋在手心里,别转头去。 许久许久以后,敏之都不明白,他们这样待她,是为了什么。在异国他乡的第二次见面,家明和家良,忍不住轻轻拥抱她,“如若不是我们妹妹多好,定要娶你为妻……” 狂笑。 敏之都笑出了眼泪。 赵家兄弟只待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走了。 他们,是特地来告别的。 以一种温和的姿态,在四五年后的今天,父子仨在书房里谈了半宿。孩子大了,能够明白,有些事情,无关对错。时间是最伟大的治愈师。 他们原谅了父亲。 此后山长水远,不知何年何月,何时何地能够相见。 敏之站在书房的落地窗边,看着汽车旁正在话别的人群。 她看到王淑娴。 看到她母亲。 棒着一段红尘,隔着四五年的时间,隔着一扇玻璃窗,她看着那个女子。 她来自她身体最隐秘的地方。 却是这样的远。 无法靠近。 在最艰难的时候,彼此对看,她用最直接犀利不过的言辞道:“不该让你出生,一切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是女孩,都是叫你给害的。我恨你。” 我恨你。 敏之大震。 还是幼年的她,没有办法说清楚自己内心的委屈和不平,生生捱成了怨。 女儿也怨恨母亲。 自何处来,由来处去。 她由她带来这世间。 最最亲密不过的两个人。 无法相容到这种地步。 在她幼年,母亲有没有抱过她,亲过她呢? 她远远地看着这个女子。 对着别人家的孩子,拥抱,亲他们脸颊,表示爱惜。 敏之分明感觉到家明家良一刹那间的僵硬。 他们原谅父亲,并不代表接纳继母。 母亲好似得到极大满足,依着伟叔叔,笑靥如花。连眼角细纹都是幸福的。 敏之用单手掩住脸。 那个人,是她的妈妈呢。 那个人,是她的妈妈呢。 她背过身去,想要靠一靠,却发现,弥生不在身边。 他温和地轻轻道:“你饿不饿?” 少年怜惜的目光,“来,我带你吃东西。” 他极有耐心,“那么,你要吃什么?” 他带来了美味的牛女乃和热狗。 十六岁的敏之,单手掩住脸,喃喃:“弥生,弥生。” 他抚模她的头发、脸,那么爱惜。温暖大手贴着她的皮肤,太眷恋了。 敏之背过去,顺着玻璃窗滑下去,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把脸深深地、深深地埋在膝盖弯里。 她没看到赵家兄弟隔着幢幢人影,朝赵宅三楼书房的方向遥望着,目光里藏着一些东西。 那突如其来的刹那,明丽少女睁不开眼睛,轻轻“唔”了声,道“谁”,这一幕定格成了永生。老大老二永志不忘。 第2章(1) 永志不忘。 子亚永远忘不了,第一眼撞见敏之的情景。 她由赵世伯带来,坐在他们家的书房,那张硕大的藤椅上,着一袭皂白长裙,一束高马尾,目光对着书柜。 那侧脸,叫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连气质都像是从内里散发出来的高贵清华,而不是名牌衣服堆积出来的。 子亚当时“呵”了声,从来没有过的莽撞,“你是谁?”那么情急情切,他趋身近她身畔,伊人好似被惊了一下,这才发现子亚的存在。 子亚当下恼了恼自己,怎么像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似的,二十五六的人了,也不是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女子。 怎么就失态了。 他恼得耳根子都红了。 当下便发现父亲的眉头皱了皱,轻轻道:“子亚,见到赵伯伯也不打声招呼,做什么……” 他们这些有钱人,豪门对豪门,富家对富家,但凡生意上有至大往来的,私交颇厚的,彼此子女统统一口一个“世伯”、“世叔”的。 也不知是叫真的,还是叫假的。 子亚有时候真真厌恶这生意场。 但一刹那,他好不感激,是赵伯伯令他认识了敏之,因之真真切切道:“赵伯伯!” 世军伯伯“嗳”了声,声音里的亲切谁都听得出来,“子亚前些日子不是老嘟喃着找人整理书房吗,这不,这差事世伯给你领了。你看敏之可不可以帮你忙……” 敏之站了起来,轻轻点头,微微一笑。 眉毛那么黑,眼睛那么亮,看人的时候,那么温和。 那么舒服的人儿。 子亚一连迭声道:“可以可以,怎么不可以,好极了好极了。” 别转身子,子亚看牢敏之,轻轻道:“敏之,叫你敏敏可好?敏敏也可以叫我子亚……” 敏之笑了笑,齿如编贝,“好,子亚。” 夏天还没过一半,还是七月中,就在赵家兄弟走了没几天,敏之同世军伯伯说:“我想找点事做,好度过这个长假。实在闷得慌,弥生不在呢。” 做长辈的了解这孩子对弥生的依赖。 他应道:“也好,我们之之,也不能老闷在家里,之之都没有朋友来家里过。” 这一日,她坐在苏家偌大的书房里,对着那一大落地书柜,由衷欢喜起来。 多好的差事。说是要按书名的字母顺序,整一整书柜。正合她意,这么多好书哩,都看不过来呢。 少女心里偷偷笑了。 忽然那穿白衬衫亚麻长裤的英俊青年近她身旁,那么好听的声音,如美酒般醇厚,低低道:“敏之,叫你敏敏可好……” 一堆头发凌乱而茂密蓬松,像他的性格大胆不羁。好明亮好明亮的眼睛,黑漆漆的,似子夜星辰。 敏之心里一震,面上却静静的,“好,子亚。” 是这个人吗,她要帮忙的,是这个人的书柜吗? 子亚父亲,穿一袭月白唐衫,别有一种风骨。眼神很利,鹰一般利。看着敏之,敏之只觉得背脊生凉。 她往世军伯伯跟前靠了靠。直觉告诉她,他不喜欢她。 子亚父亲笑了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睛里,温和道:“世军兄,哪里领来的小泵娘,这么漂亮,叫子亚都看呆了。” 子亚咳了咳,背过身去。 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敏之才明白,这是他害羞时的惯性动作。 “哪的话,是弥生的堂妹。”世军伯伯仰头大笑,“哈哈,建成兄不知道,每天往我们家门口排队的小家伙,不知有多少哩……” 多么得意的口气。 轮到敏之咳嗽了。 子亚一听,眼睛都瞪圆了,“真的吗,敏敏可有理他们来着……” 两个大人面面相觑,眼睛瞄瞄敏之,又瞄瞄子亚,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 “建成兄,来来来,我们出去喝杯茶,叫子亚跟之之讲清楚帮什么忙。” 要到这个时候,敏之才知道,世军伯伯也有鸡婆的时候。 子亚父亲揽着好友肩膊,推门而去时,讲了一句话:“伊莉莎白回来了……” 本来,敏之听听也就算了。 但是,世军伯伯突如其来地僵了一僵,而后本能地应一声:“她回来了。” 留给敏之的,是一个略嫌清瘦、落寞的背影。 “这个伊莉莎白是谁?” “伊莉莎白,伊莉莎白黄吗,啊,是爸爸早年留学的同学。很少联系呢,我也只见过她一次,还是我十多岁的时候。”子亚答道。 温柔的目光。 敏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她郝颜了。 “敏敏脸红的样子,”太迷人了,子亚低低道,“以后只能在我面前这样……” 敏之听不清楚,“什么?” 他伸手轻轻抚她的头,缓缓道:“敏敏这么小,子亚还要等几年呢。”叹了叹气,非常非常真诚,“敏敏以后只许理我一个人就好了,其他的,我来理会。”把她头压在自己胸口,无限爱惜,“敏敏别要怪我太唐突,我只恨没能早点认识敏敏。” 敏之大奇,这人不会对她一见钟情吧。 推了推子亚,敏之轻轻道:“子亚,我喘不过气,子亚闷坏我了……” 细细声,很是委屈的样子。 子亚忙让了开来,托她的脸,认真问:“哪里不舒服,敏敏……” 敏之忽然之间就笑了。 是她大哥就好了。这样这样爱惜她,视若珍宝,捧在手心里怕碎了的样子。抚模她的头发,好眷恋好眷恋。 敏之爱极这感觉,终有人在乎她胜于自身,比起弥生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低低道:“如若是我兄长,便极好极好了……” 这样的日子。 午后阳光至烈,透过落地窗,折射在柚木地板上。光线里可以看到四散纷飞的灰尘。 少女清秀轮廓,睫毛长长的,鼻骨高高的,如玫瑰花瓣般柔软的嘴唇。不说话的时候,那么沉静。 你好似看不够她。 她穿着洗得熟软的白衬衫,那么熨帖,美好身材一览无遗。 走近她,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好像从内里散发出来的,少女清新的气息。 她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白皙,极为好看。翻书的时候,那么优雅。 啊,怎么看都看不够呢。 “叩叩叩……”苏家老妈子捧着下午茶走进书房,年轻男子仿佛惊醒了似的,“搁一旁吧,张婶。” 张婶应一声“是”,动作轻轻的,放下东西,虽然觉得新奇,面上还是很平静,很快就退了下来。 心里却暗暗想,他们少爷最近常常在家呢,一待就是老半天。可真是奇迹哩,以前一出去没半夜是不会回来的。 真要谢谢赵家小姐呢。 在她身后,男子轻轻温柔道:“敏敏,今天可是你爱吃的草莓蛋卷呢。” “子亚你莫说,自我来几天,每天都是我爱吃的,真想赖着不走。” “巴不得呢,敏敏我巴不得你天天待在这里。” 听得张婶忍不住笑了。她轻轻拢上门扉。 敏之舌忝了舌忝嘴边的细屑,含糊道:“子亚,你会喂胖我。” 子亚低笑,眉眼都是柔的,“别动,”他伸手过去,揩去她下巴上的蛋卷屑,“敏敏吃东西跟个孩子似的。” 两个人背靠背,后脑勺碰后脑勺,窗外阳光普照,岁月静好,世事一场大梦。 只听得少女如呖呖莺声的嗓音——— 我可以锁住我的笔 却锁不住爱和忧伤 为什么 走得最急的总是最美的时光…… 她捧一本席幕容,念着,念着。 背后的子亚,兀自喃喃:“敏敏声音真好听,不如敏敏每天念一篇文章,用磁带录起来,好叫我失眠的时候,听着睡过去……”声音渐渐弱下来,他已然睡去。 那么孩子气的睡容,看了会叫女人怜意大生。敏之一颗少女的心,忍不住深深地,深深地颤抖了。 多好,这么的不快乐,她也长成健康、美丽的女子,老天毕竟厚待她。 第2章(2) 这是她这个长假,待在苏家的最后一天。 半掩的门扉内,白衣少女背对着门,看不清她的面容,可是光看那一头极黑的长发下,纤瘦的背影,也知是位清秀佳人。 只听得佳人声音轻轻道:“许小寒道:‘绫卿,我爸爸没有见过你,可是他背得出你的电话号码。’她的同学段绫卿诧异道:‘怎么?’小寒道:‘我爸爸记性坏透了,对于电话号码却是例外。我有时懒得把朋友的号码写下来,就说:爸爸,给我登记一下。他就在他脑子里过了一过,登了记。’众人一齐笑了……” 她念的,是张爱玲的《心经》。 念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笑了,敏之道:“子亚,你记性可有这么好……” 门外听着的年轻女子,再也忍不住了,霍然推开房门,声如珠玑,极为婉转动听,“子亚子亚,这人是谁?” 一室的安静祥和止于此。 念书的少女搁下书本,随手拧掉录音机,取出磁带,一边轻轻道:“子亚,只录了一点点。” 她回过头来,看向门口。 要到这个时候,子瑶才明白,“清标”是形容什么样的人。 她只觉得迎面一团光。 “你是谁?”子瑶又问。 子亚“唔”了声,睁不开眼睛,“敏敏怎么不念了,”讲完才发现自家小妹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劈头盖脸一句话:“这人是谁?” 他温柔道:“录一点点也是好的,敏敏饿不饿?”这才转过头,看着小妹,子亚笑了笑,“小妹上来时可有看见张婶?” 那立在门口的年轻女子,大约二十一二岁,穿一件及地的尼泊尔长裙,五颜六色的什么颜色都有,好像一盘打乱的颜料,极其醒目。一头及腰长发狂乱不羁,鬓头鬓尾卷来卷去,随手扎了根黑头巾。轮廓很深,大眼睛高鼻骨,非常漂亮。 连她的声音都那么动听。 她手里拖一只小旅行袋,似刚下飞机的样子,风尘仆仆,面颊上红通通的,这时也不知是不是给气的,还是怎么的,满脸通红,“子、亚!” “叫哥哥,”子亚自书桌前绕了出来,年轻英俊的面庞上,半是无奈半是宠溺,“跟你说了多少次,叫哥哥叫哥哥就是不听。不知道的人听了,误会了什么,可都讲不清楚……” 那漂亮姑娘一把抛下行李,奔过去就吊在他身上,惯性冲击得子亚差点跌倒。只见她双手抱子亚的头,高耸的胸部贴上他胸膛,又笑又哭地说:“谁叫哥哥不理人家,人家一进家门口,最先想到的,就是哥哥你!” “慢点慢点,”子亚推她都推不开,脑袋用力向后仰,“都快嫁人的年纪了,还这么粘哥哥,成什么样子!下来,子瑶。” 子瑶听了,更用力地抱他,脑袋往他肩窝里钻,闷闷道:“不嘛不嘛,人家毕业旅行这么一暑假,好久都没看到子亚了,想念子亚都睡不着觉……都说最喜欢子亚了,以后要嫁的人就是子亚,才不下来,抱一抱有什么关系呢……” 她还亲他呢,子瑶朝看得目瞪口呆的敏之狡黠一笑,眼都不眨一下,“叭”一声,就朝子亚面颊重重啵一下,口水都粘在他唇边,说有多暧昧就有多暧昧。 子亚愕了愕,连口水都忘了抹,本能地回头看敏敏。 敏之用一本书遮住面庞。 她当作没看见。 子亚没声没息地松开双手来,任自家小妹跌落在地,他别转身子,走到门口,一连迭声唤:“张婶张婶,敏敏的下午茶……” 子瑶大概是怕了,噤了噤声,她冲敏之讨好地笑笑,“等等可要替我讲两句好话喔……”刻意压低的嗓门,有着不易察觉的惧意。 不过是一两句话的时间,这鬼灵精怪的姑娘就知道,谁是她的救星。 敏之还不知道,子亚的另一面。 她还不知道,这豪门世家,养出的孩子,多是千面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二十五六岁的子亚,在该市商会,被人提起,大家没有不面露惧意的。 他有什么手段,厉害恐怖到什么地步,相信你永远不想尝试。 子亚连眼角余光瞄都不瞄子瑶,像没看到这个人似的,兀自看牢敏敏,那目光叫一只冰箱也会融化,“敏敏,等一会儿。” 敏之第一次用女人的目光端详子亚。 咦,他怎么这样这样好看,白衬衫亚麻长裤,要多贴他就有多贴,整个人,站在那里,都会发光。 换做是她,有这样的哥哥,也想嫁给他。 敏之可以理解子瑶的感觉。 像她的弥生,和丹丹。 她只想把弥生藏起来,不让见任何人。 这种独占欲,敏之想起来就汗颜,羞不羞啊自己。 哪曾想到世上有这等女子,感情外露,可以说是敢爱敢恨,大爱大恨了。哪去理会世俗目光,自己高兴最好。 也不知道怎么生养出来的。 敏之莫名其妙地,对这玲珑剔透的苏子瑶起了好感。 但显然,子瑶对她怀有强烈的敌意。 “哎呀!”子瑶突然大叫一声,双手捧着肚子,弯下腰去,状若痛苦,长长卷发遮住面颜,她脸上的得意。 “子、瑶!”做哥哥的一下子冲到她跟前,扶她肩膀,摇了摇她,“哪里痛哪里痛……” 敏之都看得出子瑶是故意的。 她由衷嫉妒起来。 若她有兄弟姐妹,是否也会如此紧张她,前一秒还在生气,后一秒一听有事,恨不得以身相代。 “原来子亚也是在乎我的……”好甜蜜地笑了,子瑶撒娇似的把头搁在他肩上,叹息一样的声线,“子亚身上的味道,太想念太想念了……” 子亚沉默。 他温和地轻轻道:“没事了吧。” 子瑶连连摇头,一连迭声道“没事了没事了”,她是他什么人,他掀一掀眉毛,她都知道他在想什么。用这等口吻跟她讲话,想也知道,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她惶恐的样子,叫敏之都好奇了,子亚发起脾气来,是什么样子? “哥,我好累呢,刚下飞机,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整理哩,我先回房去,你们慢聊喔,咦,这位妹妹好漂亮好漂亮哩……”人刚退到门口,“咻”地就不见了,敏之只听得她声音呖呖,渐渐行远。 不禁好笑起来。 “子亚,让我见见你生气的样子。” 子亚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有什么好看的,敏敏不要见怪,子瑶就是这样,没大没小的。” 敏之把脸埋在他大手掌里,声音里有着呜咽:“可是子亚,我多想多想有个血亲兄长,由得他爱护我珍惜我,旁人碰不得……” “我娶你好不好,由得我来爱护敏敏珍惜敏敏,旁人想都别想碰……”子亚非常非常温柔,“我娶敏敏好不好……” 敏之脸上还挂着泪珠,她“扑哧”笑了,当作玩笑话,“好啊,怎么不好,子瑶头一个宰了我。” 子亚却认真道:“这么定了,过两年敏敏大一点,到时候跟赵伯伯知会一声,说你家敏敏是我们苏家的哩……” 敏之骇笑,笑出了眼泪。 是这样情淡如水的夏日午后,她不知道,这是她一生中,最最叫她怀念的时光。 第3章(1) 九月开学初,赶上弥生生日,弥生回来了。 敏之考上的是该市最好的公立学校。 敏之注册的时候,只听得女导师语声轻轻道:“谁是王敏之?” 敏之带一丝困惑道:“我是王敏之。” 那穿白丝连身裙的年轻女老师,大抵没料想,敏之出乎她意料中的美。 在她想来,考第一名的女生,十六七岁的年龄,无非是两头麻花辩,鼻梁上架一副眼镜,一派乖乖女的模样。 敏之异样的清华,叫她不自觉地“呵”了声,道:“你联考分数是高中部的第一名。”老师原本想按分数高低来委任班委的。 这下不知怎么的,女导师只是叫敏之坐下,不发一语。 敏之这才知道,自己考了第一名。 周遭一下子多了耳语:“啊,王敏之。” “那么好看,连脑袋也管用。我们这些人,还要不要活哩……” “人比人,气死人。” …… 老师是对的,她要是任敏之为班长,估计女生会叫翻天。 敏之更沉默了。 她回到家里的时候,赵宅非常热闹。连丹丹父亲都坐在大理石客厅里,不知在笑什么。 那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黑西装黑西裤,要多挺拔有多挺拔,看不出老态,眼神还是很亮的。 看到敏之,大约认不出来是谁,他“呵”了声:“是谁?” 世军伯伯微笑道:“我们之之回来了。你弥生堂哥在楼上呢……啊,之之是弥生的堂妹呢。”后一句话显然是回答丹丹父亲。 敏之耳闻着“你弥生堂哥在楼上呢”这句话,一刹那脑门一片空白,耳膜嗡嗡响,所有的声息都进不了她脑袋。 游魂似的,敏之沿着雕花栏杆扶手,一步一步上楼。 要到这个时候,她才明白,思念是多么的重,思念是多么的钝。 三楼书房,门扉半掩,静悄悄的,敏之在门口驻足半晌,都提不起力气敲门,近乡情怯,不知她头发乱不乱,脸色是红是白,衣服皱了没。 敏之慌得模模头发,模模脸。 她都不晓得手脚要往哪里放。 透过一线门缝,敏之凑首一瞅,当下心凉了半截。 那白衬衫的年轻男子,英俊的面庞,细长拖延的眉梢眼角,带着惯常温柔的笑意,一道声音可以当午夜电台主持人:“丹丹,错了……” 又凑过去,细细讲什么。 两个人,头挨头,衣服蹭衣服,不知有多亲昵。 男的俊,女的俏,敏之看着看着,都不忍心打扰了。 丹丹也在,比她早进入弥生生命中的丹丹也在,她一直在他身边。连她第一次月经,弥生都去请教丹丹。 敏之呆呆站了半天,脚脖子都酸了她也没感觉。 直到弥生拉开门,“咦”了声,道:“之之回来了。”他眼睛里都是笑,抬手就是一拍,“我们之之长高了。”手掌压她头,多么温暖。 敏之“嗳”了声,便没了声息。 她眼睛那么亮,好像被眼泪洗过似的,弥生见了只觉得心里深处的一根细弦,微微一颤。 他缓缓道:“之之,问你拿礼物。” “什么……”敏之还反应不过来。 她呆呆看弥生,那么贪婪的样子,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丹丹都看不过去了,“赵大哥今天生日,敏之你怎么会不记得?” 她声如珠落玉盘,清脆动听得很。加上身量高,又苗苗条条的,披一件男式的白衬衫,别有一种气质,叫人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苞弥生站一块,好似俩情侣。 敏之怎么会不记得,这巨大喜悦叫她丧魂,她只想到无人处,挂到弥生身上,抱他头,狠狠咬他一口:“叫你一个暑假都不回来,叫你一个暑假都不回来……” 然而,然而,只是静静的,手脚都青青的,敏之喃喃:“怎么会不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好啦,哄你呢。之之来,我带礼物给你。”弥生去拉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他惊异,“之之你的手怎么这样冰……” 敏之任他拖她进来,像个木偶似的,由得他摆布。被按到柔软的沙发里,弥生初时是紧握她的手,后来丹丹看不过去,说了一句“哈,赵大哥这么调皮,可是在吃敏之豆腐”,这才意识到,之之大了,不是想动手就能动手的了。 他无限酸楚,“之之可是在心里骂我,好一阵没回家?是不是将之之给忘了呢?怎么会呢,我怎么会忘了之之呢?瞧,给之之带了什么,”他起身自抽屉里取出一本书,敏之定睛一看,是珍藏版的张爱玲文集,“之之前段日子不是说,想要一本张爱玲吗……”弥生微笑,有点讨好的意味。 旁边丹丹轻描淡写补一句:“还是叫我给陪着买呢。” 敏之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这一年暑假,怎么这样长,她在苏家,对着子亚,把一辈子的书都念光了,什么张爱玲席慕容三毛的,通通念光。最爱的人却不在身边。 敏之接过书,磨蹭着,温柔说:“弥生有没有叫人坑了,这书贵死……” “怎么没有,如若不是我,赵大哥是人家说多少给多少。”丹丹抬手过去,给弥生背后一巴掌,“我们家赵大哥,从来不会逛街。” 什么时候,弥生成了她们家赵大哥? 敏之听着心酸,背过身去,随手翻起一页,轻轻念着:“于千万年间,于千万人中,在时间的无涯的荒野中,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好赶上了,也没有什么话,唯有轻轻地道一声:‘喔,你也在这里啊。’” 她的眼泪簌簌落。 她背后丹丹轻轻笑,“敏之你怎么胜得过我,单是年龄,你都是一大差距。赵大哥到恋爱时,你还只是脸盆架那么高。等你到恋爱时,我们家赵大哥,都要结婚了。呵,他眉毛动一动,我都知道他在想什么。早在我们幼儿园,我林丹丹过家家时,就给赵大哥当过媳妇了。敏之你瞧着,今天晚上,赵大哥生日party,到时候有你哭的。” 什么意思,什么叫到时候有她哭的,生日party上会发生什么叫她哭泣的?敏之电光火石间,想到什么,她霍然回头,空荡荡的房间里,哪里有弥生和丹丹的人影? 只听得门外隐隐约约丹丹的声音:“你别进去吵敏之,我见她看书看得连我跟她讲话都不理呢,真是个书虫……” 这般光景。 怎的这么熟悉? 好似她幼年时,母亲再婚,同伟叔叔四只手握一把刀,对着一人高的大蛋糕切下去,众人便拍手。 弥生同丹丹四只手握一把刀,对着“弥生二十一岁生日快乐”的大蛋糕,切了下去,噼里啪啦,四下一阵掌声。 敏之被人群挤到后面,伸长脖子努力想瞄到弥生,她只望得弥生一截饱满光洁的额头,那蓬松柔软漆黑的头发。 只听得他声音高亢清亮轻轻道:“二十一岁了,还是头一回请这么多人,这么隆重,爸爸难道有另外要紧事宣布?”他侧过头,看着他父亲。 世军伯伯拍拍手,“是。大家先吃蛋糕。” 敏之用手搭住面额,看不清眼前情景。头顶悬挂的水晶吊灯,灯光犹如百万金币挥洒下来,衣香鬓影,音乐和美食,人是这么多,可她像走在荒野里。 突然地,就看到了她。一张十多年前的脸。母亲的脸。 她似乎未曾老过。头发还是那样的黑,嘴唇还是很鲜艳,面皮那么细滑哩。美满婚姻给了她回报。 穿一袭伊丝兰寇的限量版家居裙,同她婉约气质十分相衬,头挨着伟叔叔,细细声不知在讲什么,然后就笑了起来,眼角细纹细长拖延,有种岁月的美。 咦,谁,这人是谁,敏之都不晓得王淑娴也有这么美的时候。原来,女子一怨,便不好看。她对牢母亲的,总是她憎恶的面孔。 在最艰难的此刻,她尖锐言辞:“要你出生,我恨你。” 是敏之内心一块塌下去的阴影,没有办法填补,没有办法痊愈。 无望地,一直塌下去。 她也看到她。 像是突然之间,生出心灵感应似的,母亲牢牢捕捉住敏之端详的目光。 母女俩隔着人影,相互对望。 音乐是这样的轻。 人群好像都远去了似的。 鼻端里都是香槟美食的香气。 直到伟叔叔拨开人群,护她周全,一连迭声道:“借过借过,她是孕妇……” 敏之才惊奇发现,那大肚子的裙装女子朝她走来,立在她跟前,敏之还直直瞠大眼,盯牢母亲圆鼓鼓的月复部。 她居然怀孩子了。 伟叔叔的孩子。 真正的,要建立一个健全、安稳、幸福、美满的家庭了。 “之之可喜欢弟弟,是个男孩呢……”从未有过的温和口吻,自她头顶落下,是她母亲王淑娴在跟她说话,唤她“之之”,仿佛之间从未分离过。 敏之抬不起头来,长长头发遮住面颜,良久才应一声:“我喜欢。” 良久她才轻轻抬头,很是温柔道:“我很喜欢。” 没有眼泪。 非常非常平静。 只是她内心在发大地震。 那么小的人儿,掩饰情绪的功夫已到家了。 是这样的情景。 母亲笑吟吟,“可不是,之之都快有弟弟了,之之你说取什么名儿好,都八个月了,再不取名字可要晚了……” 伟叔叔只是笑。除了笑,还是笑。 敏之喉咙哽咽,鼻子发酸,无法言语,要到这个时候,她才明白,什么叫“酸楚”。 她不在她的预期之内,是不受欢迎的、不被接纳的。 除去她,母亲要多快活有多快活。 敏之好一会儿才轻轻道:“你多保重。不要在人多的地方走动……” 她想要伸手过去,揽她肩膀,求一个拥抱。 用长大的敏之的胳膊,用力用力抱她。 却是徒劳的,敏之伸不出手来。她背挺挺的。 “咦,之之也懂得关心人……妈妈晓得,若不是今晚上弥生要订婚,请的是家宴,来的人都是至交好友,你伟叔叔才不应我出来哩……”母亲停了停,好像有些累的样子。 伟叔叔扶她肩膀,哄孩子一样的口气,又恼又心疼:“走,找个地方坐坐,都做母亲的人了,还这么任性……”他忙不失回头招呼敏之一声,“之之,你自己找点东西吃……” 声音已然远去,消失在人声中。 他们待她,像对一个客人,这样客气。 敏之像是没听到似的,脑袋里装着那一句“若不是今晚上弥生要订婚”,霎时整个人像被扎破的气球,遽然萎顿下来。 若不是身后有人扶着她胳膊,敏之早已跌落在地,出大洋相。 “你没事吧。”身后那人语声轻轻,是一把温润柔和的女子嗓音,居然听不出年龄,入耳只觉得熨帖,像一股清流,说不出的舒服,“可要我帮你忙?” 敏之睁不开眼睛,耳膜嗡嗡响,面颊好似有蚂蚁在爬,她伸手一抹,才知眼泪不知不觉淌了下来。 “敏之你瞧着,今天晚上,赵大哥生日party,到时候有你哭的。” 什么叫到时候有她哭的,原来,这就叫到时候有她哭的,生日party上会发生什么叫她哭泣的,原来,是弥生要同丹丹订婚了。 “帮我找个角落坐一坐。”敏之轻轻道,扶着那女子手臂,像抓一根浮木,“谢谢你。” 敏之看到一把空椅,坐了下来,双手双脚抱在一起,才平静下来。 那人递一张手巾过来。敏之忙不失接过来,印在脸上,瞬间一大片湿濡濡的。 她这才看清楚,这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敏之眨眨眼,又眨眨眼。 她疑似生出错觉。 世上怎会有这等女子。光看她黑得发亮的头发,衬着光洁饱满的额头,就觉得美。 她盘着髻。脸部线条非常非常柔和,两颗眼珠子黑鸦鸦的,点漆般亮,唇畔挂着一丝微笑,声音也柔和得不得了:“你好些了吗……” 听声音都听不出她的年龄是大是小,连对牢她看,都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只觉得这人叫人好不欢喜,只想对着她一直看下去。 敏之瞧得目不转睛,心里想要怎么修炼,才可以成为这样的女子? 她穿着一袭黑色长旗袍,小肮平平的,身材实在好。皮肤那么的白,整个人坐在那儿,像一幅古典美人图。 敏之轻轻道:“谢谢你。我叫敏之。”她无端地想要亲近她。 她仍然微笑,“敏之,可以叫我黄阿姨……” 她尚且还要问敏之刚才可是在哭什么,这时人群一阵骚动,音乐硬生生止住,三三两两跳舞的人都静了下来。 客厅中央,世军伯伯一手拖一人,他左边挨着儿子,右边挨着丹丹,三个人脸上都是笑。 世军伯伯极其自然地做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周遭一刹那间安静如石。 “咳,老人家了,儿子都到了要结婚的年龄了,光义兄你说是不是,你家丹丹今个儿戴了弥生戒指就是我们家媳妇哩,哈哈,光义兄你怎么不知,丹丹自小可是蹭我们家饭蹭到大的呢……” “赵伯伯!”丹丹嗔道,羞得别转身去,眼睛都不知道看哪里,最后还是悄悄地、悄悄地落到弥生身上。 四下骇笑。人们互相咬耳朵:“弥生多会把妹妹,小时候就知道预定老婆哩……” “两个孩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又是一段佳话。” “赵家同林家是世交,结亲是早晚的事。” “世军和光义兄不止一次说,等孩子大了,就定一定亲,敢情是说到做到。” …… 弥生脸上还残留着上一秒的笑意,一刹那间,他僵了僵,本能地“不”了声,可是没有人听清楚。 没有人听清楚,站在他身边的丹丹可听得清清楚楚,她凑过去咬弥生耳朵,“赵大哥,这礼物可让你惊喜不?是我叫爸爸和赵伯伯瞒着你先,我们家赵大哥在大学里,那么多学姐学妹的,我不知要吃多少醋哩,索性先贴上林丹丹的标签,宣示主权。弥生弥生,你可是答应过我,要娶我为妻的……” 那是小时候过家家说过的话,她却记了这么多年,当了真。 弥生好一会儿没办法言语。这冲击太过激烈,他内心巨震,面上却挂着笑,有人敬他酒,本能地就灌下去。 “之之,之之可是知道这订婚的事?”问出这句话,弥生才长长、长长吁了口气,是了是了,这就是叫他不安、犹豫、惶恐忐忑的地方,之之,之之。 他尚还年轻,一心扑在学业上,自他母亲病逝后,幼年的他,就立志当个好医生。那种无能为力的、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痛苦挣扎、却不能够施援的感觉,叫他永远不想有第二次。 弥生迭声道:“之之有没有同意这婚事?” 丹丹对着旁人笑,笑,笑,暗地里狠狠踩弥生脚,细细声道:“你订婚,干卿底事?她是什么人,要她同意?至要紧赵大哥同意就是了,现在你同不同意都作不得准,从这一秒开始世上人人都知道林丹丹是赵弥生未婚妻……小时候可是你要我做你家媳妇的……” 是是是,弥生醉眼睛醉鼻子,他要到这个时候才知道,人,不能随便应承什么。 在他二十一岁的秋天,她要他兑现这诺言。 “咦,丹丹你做我媳妇好不好?” “怎么不好,赵大哥以后准是美男子,我瞧着都呆了,格格……” 她那么小,都知道有好东西拿过来就是,哪里管矜不矜持。 “之之,之之,之之。”弥生大呼。 满当当的人群,年轻男子要醉不醉的样子,眼睛亮得惊人。提起酒杯,走了一圈又一圈。 于是,一个人接一个人地传话:“之之在哪里?” “之之是谁?” “之之没听到弥生在叫吗……” 至大空间,那角落的一隅,穿旗袍的黄阿姨轻轻扶她肩膀,“可是在叫敏之你?” 敏之答了声:“是。” 她低着头,没有表情,可是那种无声胜有声,叫人沉默。 “伊莉莎白。” 有人在她背后说。 “伊莉莎白,”是世军伯伯的清朗声音,带着极细微极细微的颤抖,这时,他才知道,什么叫“惊喜”,“是伊莉莎白吗?是你回来了吗?” 伊莉莎白黄缓缓转身,她回过头来。 “是我,是我回来了。”极轻极轻的声线,那么多那么多的感情,也只得这么一声,“我回来了。” 世军好似被雷轰,又似电击,脑门一片空白,睁不开眼睛,他只见得少年的伊莉莎白穿着蓬蓬裙踩一辆单车走在英伦学院里。 是他十八九岁时的梦中情人。 “世军世军,”伊莉莎白上前一步,温柔地轻声道,“我们世军,还是这么好看呢。” 要到这个时候,敏之才用成年的目光去打量她的世军伯伯。 好一个儒商。 只觉得从来没有人在他这个年纪,把白衬衫黑西裤穿得这么年轻,背是直的,高高大大,一双眉毛长及入鬓,眼睛里有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世故深沉,叫人看了,情不自禁,这才叫“深邃”。 从来没有发现敏之的世军伯伯眼睛里藏着这么多的东西。 “伊莉莎白,”世军上前一大步,双手大张,想要拥抱她,可是这情景,苦于人多,他又缓缓收缩起来,轻轻道,“早听建成兄说伊莉莎白回来了,这次,就不走了吧……” 多么矜持,男人别转身子,咳咳咳。 他耳根子都红得厉害。 “建成那厮,呵,我不过随口讲了讲,他回头就报告给世军,还真是好兄弟呢。”她似想起什么,兀自笑了笑,神情极是温柔,“怎么舍得走,世军我们且去书房,有那么多话……” 那么轻的语声。 她微微仰头,看牢他。 世军只觉得无限欢欣,轻轻把手搭上她旁边的椅子上,“好。” 敏之似被遗忘良久,要到走时,世军伯伯才想起,自己原是来找这孩子的。 “之之,带弥生回房去。”他偕伊人走一两步,又回头看敏之,敏之还缓不过神来,他温和轻轻道,“弥生喝多了,满场找之之,之之去看看好不好?” “好。”敏之只觉得无限寂寞。 这一个晚上,从未有过的孤单。 母亲和伟叔叔。 弥生和丹丹。 世军伯伯和黄阿姨。 人人都是成双成对的。 她是谁,她来自何处,要往哪里去。 最爱的人是谁,谁最爱她。 敏之寻到弥生,只见得那少年一袭白衬衫,靠在廊柱上,摇两摇酒杯,喝了一口,“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弥生,弥生,”敏之走过去,伸出手,声音很是虚弱,“可要我拖你走,还是你自己能走?” 弥生乖乖说:“我自己走,之之不要生气。” 他任她拖他的手,经过大厅,经过楼梯。 凌晨时分,他听到房间里的细微声响,仿佛是同室女子披衣起床的??声,听她捂着嘴巴轻轻咳嗽。 是南方城市的秋日凌晨,两三点钟,雾霭里有着些微的凉意,天上的星光还未曾黯淡。 她似背着光,脸容轮廓隐在暗中,只见得两颗眼珠子晶亮晶亮的。 敏之上前,床侧凹了凹,她坐了下来,看着弥生,缓缓轻声道:“酒醒了吗?” 声音带着沙沙声,仿佛哭过。 “醒了。”弥生答。 一刹那间,在黑暗中,她把脸轻轻贴在弥生的大手掌里,蹭了蹭,问了问:“我是谁?” 敏之不晓得要怎么样才能说清楚她微妙、复杂、无从言喻的心境,要到几年以后,大陆出了个王菲,她的一首《矜持》——— 我从来不曾抗拒你的魅力 虽然你从来不曾对我着迷 我总是微笑地看着你 我的情意总是轻易就洋溢眼底 我曾经想过在寂寞的夜里 你终于在意在我的房间里 你闭上眼睛亲吻了我 不说一句紧紧抱我在你怀里 我是爱你的 我爱你到底 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 任凭自己幻想一切关于我和你 …… 她都听得鼻酸落泪了,怎么会有人写得如此贴她的心境呢?要怎么样,才可以叫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爱你到底,弥生,弥生。 第3章(2) 弥生在黑暗中缓缓应她话:“之之你是我至钟爱的小妹……之之,你是否在生气,可是哭过了……” 敏之温柔道:“那么,弥生可是喜欢她?” 但凡三角恋,她或者他,称呼情敌,总是一口一个她,或者他。不愿直呼其名,有着微妙的情结作祟。 弥生想了想,他要待想了想,才晓得,原来他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不喜欢,有什么理由喜欢。 至昏暗中,他轻轻答:“也不是不喜欢的。” 那么,也是喜欢的。 他父亲不止一次地说,嗳,丹丹给我们家弥生做媳妇好啦,天天往这蹭饭的家伙,哈哈…… 丹丹不止一次说,赵大哥,赵太太宝座我是坐定了,谁叫你小时候都知道美女要先预约的哩。 他当时还一本正经,是,赵太太。 说得多了,假的,也就成真了。 不喜欢也喜欢了。 弥生略微困惑,他分不清什么叫喜欢,什么叫不喜欢。只知道这个人一直在他身旁,连他眉毛动一动,她都知道他在想什么。多么多么熟悉的人,这样一直在身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况且,他们赵氏,和她们林氏,家族生意总是要有人接管的。他当医生是当定了,丹丹有了名分,可以理所当然地接管生意,他也少了后顾之忧。 原来,他最爱的,是他自己。 弥生要到这个时候,才知道,最自私不过的,是他自己。 “也不是,不喜欢的。”敏之重复一遍,她抬首看牢弥生,眼睛里的火焰连眼泪也无法熄灭,“可是为什么,弥生要口口声声喊着‘之之之之’,之之同不同意这婚事,之之可是在生气,之之你别走开,我头疼得厉害……”她低低道,“要我不走开,你头疼得厉害,喝醉了的弥生,讲得话到底作不作得准呢。” 弥生听了,好一会儿缓不过神来,在凌晨寂静时分,她的声音听来异样清晰,一字一句,明明白白。 他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这又是为了什么。 之之不过是他至钟爱的小妹,他爱之护之,将来要将她交由另一男子护佑,一想到这,他都嫉妒得无法言喻,只想把之之藏到无人处。 弥生良久才道:“不叫之之同意,我就是结了婚,也不安生。” “喔,”敏之握他手,“我对你来说,那么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弥生不假思索,极清楚道,“之之你自小依赖我,若我找女朋友,头一个也要你同意才行。” 原来,只是这样。 他与她,只是依赖与被依赖的关系。 宿主与寄生的关系。 她不过,是这个家,一个长住不走的客人。 要到此刻,敏之才明白,“伤心”是形容什么样的人。 她只觉得从未有过的踯躅,神情居然非常平静,在将明将暗的天色中,无法形容的,脸色惨白,轻轻道:“要我同意,我怎么会不同意,弥生喜欢最要紧了。” 弥生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有什么东西好像悄悄地、悄悄地没掉了。他惶恐道:“之之可是在生气,之之我也是被蒙在鼓里的,我若是知道今晚同丹丹订婚,头一个告诉的,就是之之你,之之你别生气了,要怎么样,你才会对我笑呢……”他喃喃,紧握毛巾被,青筋暴突,多么用力。 这个时候,他还不晓得,那少女伤心难过的,是什么。只道她生气,是生她自己没被知会到的气。 弥生怕之之以为自己不重要,急着说明白,他越是这样,少女的脸色就白得越厉害。 忽然地,就轻轻伸手过去,敏之抱住他的腰,这是她所能做过的最大胆不过的动作了,少年僵了僵,到底还是任由她贴上来。 “以后,要抱一抱弥生,都得问人家同不同意呢……” 黎明来时,她轻轻的鼻息,像小时候靠他肩窝那样,睡着了。 然后,你知道的,并不是所有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都能尽如人意。 他是敏之的竹马。 敏之却不是他的青梅。 丹丹翌日清晨像走在自家里,推开弥生卧室房门进来,极其自然的,她说:“赵先生,可酒醒了吗?” 笑盈盈的,温软腔语,好不亲昵。 假寐中的敏之才知道,这个,才是他真正的青梅。 “嘘,”弥生别转身子,食指抵在唇上,嘘了嘘,“丹丹轻声点,莫吵醒之之。” 丹丹脸色大变。 她要到弥生别转身子,才发现床上躺着另外一个人。 她上前一步,见到白色枕头上尚且留有凹痕,他昨个夜里,可是同敏之睡在一只枕头上? 不是一张两张床,而生生是枕着同一只枕头! 就是亲生妹妹,也是不被她允许! 况且,还是不知从哪儿来的、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名义上远得不能再远的“堂妹”! 叫她如何不怒火中烧? “赵弥生你跟我来。”丹丹冷笑,她没有大声,反而叫弥生自觉矮了矮身,迟疑地,他回头看了看背对他侧躺的之之。 到底还是上前,立在床畔,他替她掖了掖被角,无限酸楚温柔。 “我们之之长大了,到底长成大姑娘了,瞧,连睡在一张床上,丹丹都要开始念叨了……” 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弥生怔怔的。 本来,他想要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抚模她头发、脸。 本来,他想要像小时候那样,俯去,贴她额头,轻轻说早安。 但,但他只是缓缓转过身去,先丹丹一步,出了房门。 丹丹恨不得拿把铲子将那敏之铲下床。铲下她们家赵大哥的床,恨不得过去,揪她头发,切齿道:“下、去!” 但她只是冷冷笑一声。 敏之机灵灵打一个寒颤。 要有多大怨毒,才会连空气都那么沉闷,叫她都屏息。 房门“卡嚓”一声,轻轻合上。 丹丹声音已急不可待地响起:“赵弥生赵弥生,你给我解释清楚!” …… “她是谁?她姓什么,她姓王!同你赵家什么关系,同你赵弥生什么关系,不过是你那远得不能再远的堂婶,从她前夫那带来的拖油瓶子!她亲生母亲都不待见她,赵弥生你倒好,当成宝,捧成个什么样子?若不是怕弥生你生气,我一早就要她走!” …… 住不长了。 敏之把脸埋在枕头堆里,良久良久都抬不起头来。 住不长了。 她有预感。 她一早就知道,不能够太幸福,有多幸福,就有多大代价。 那一日,敏之现在已忘记当初是为了什么折回家,不知是要取什么物事,还是落一本课本,她搭公交搭到一半,又折了回去。 那一日,有着冬日里难得因而显得特别珍贵的阳光,烘得人肩头暖暖的。 敏之走进家门,那自庭院老榕稀稀落落筛下的光影,叫她眯了眯眼,“呵”了声,笑起来。 她都不晓得,后来有多少次,梦到这一幕。 这一幕叫她驻足良久,良久。 不知今夕是何夕。 “敏之的房间跟她的人一样,简洁大方。”她卧室房门洞开,黄阿姨的声音,叫人听过一次,想忘也忘不了,只见她背对着房门,仍然是一件黑色长旗袍,柔和嗓音缓缓吐出,“咦,这人是谁?” 她对牢敏之书桌台上,一张彩照细细瞧着。 是那一张照片,敏之十多岁时,她母亲再婚那一日合的影。 母女看着镜头,头挨头,不知有多亲热。 旁边世军伯伯温柔应她:“是之之的母亲。”随手拉了把软皮椅子,叫伊莉莎白坐下。 “怎么,敏之母亲不是她,敏之不是弥生的亲妹子?”她还在惊异,不假思索道,“那是什么人,同弥生这么亲近,要住到什么时候?” 已经完全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那姿态,那口吻。 这个家,没有女主人之前,敏之的卧室房门不会被人打开,而没有经过她同意。 世军伯伯很温和,笑笑搭伊莉莎白肩膀,“又有什么关系,横竖不过多了双筷子……” 原来,在世军伯伯看来,她不过是多了双吃饭的筷子。 敏之站在楼梯口,听到这里,抓紧雕花栏杆扶手,那么用力,指节泛白。 她好一会儿缓不过神来。 什么叫“难堪”,这就是。 什么叫“自以为是”,这也是。 原来,她从来不曾是她心目中以为的那么重要。 “不不不,”伊莉莎白黄似是想起什么,大约是头一次见敏之面,她哭得蹊跷,叫她心里生疑,要等到她以一个女人的目光观察敏之时,才发现这爱恋叫她吃惊。 “叫敏之尽早搬走,叫敏之尽早搬走,”尚还是敏之口口声声叫唤的“黄阿姨”,这黄阿姨却这么畏她如虎,“太亲近太亲近了,怎么可以跟弥生住同一个屋檐下,这还了得……” “伊莉莎白,你这是做什么,之之同弥生怎么会太亲近,怎么不可以住同一个屋檐下……再说,孩子这么小,十七八岁的年龄,‘谋生’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你让之之往哪里搬去……若是碍着弥生,大不了叫弥生搬出去住,再说弥生现在上大学都不住家里,有什么好顾忌的,到底伊莉莎白在顾忌什么呢?” 世军一连迭声下来,仍是含笑看着伊人,涵养功夫算是到家了。 伊莉莎白霍然起身,却仍保持和缓口气:“怎么不顾忌,是我亲生儿子,我当然要护他周全,敏之喜欢弥生你居然看不出来,你更看不出来,我们家弥生对王敏之也是有几分情意……敏之怎么没有去处,她大可投靠父母叔伯娘舅,怎么没去处……世军世军,我最钟意林家那丹丹,学识相貌年龄家世都跟弥生再相衬不过了,再说孩子也定了亲,可别生什么节外枝……” 这一番话……这一番话下来,没有什么比那一句“是我亲生儿子”更叫敏之大骇了。 她趔趄一步,差点没滚下来,搂着廊柱,敏之止都止不住颤抖。 “你好些了吗……” 她只觉得这人叫人好不欢喜,只想对着她一直看下去。 原来,是有原因的。 她的额头和眉毛眼睛,无一不跟弥生相似。 难怪她无端地想要亲近她。 她是弥生的亲生母亲。敏之尚是头一遭深切明白,什么叫“世事难料”。 世军闻声,也骇了骇,且扶着伊人肩膀,迭声道:“真有这事?伊莉莎白你不要跟我玩笑说,之之她可是弥生堂妹……” 这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敏之这个时候,还顾忌彼此脸面,不想叫长辈难堪,只得强忍着眼泪,放轻步伐,不让他们听到她回来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下楼去。 从来不知道,赵家的楼梯这么长,这么长,没个尽头似的,敏之深一脚浅一脚踩至最后一层阶梯,像是耗尽所有力气,忍不住跌坐在地上。 大理石阶梯刺骨冰凉,穿深蓝色校服的少女,单薄外套下的瘦削肩膀一耸一耸的,一颗头颅埋在臂弯里,半天没有一丝声息。 要到赵家老妈子出了厨房,手里还沾着白面粉,老妈妈吃了一惊,“小姐怎么坐在地上?天可真个冷,冻坏了怎么办……” 见到这个情境,她也不敢大声,光看那一抽一抽的肩膀,不明白也得明白了。 虽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但老人家也知道,这不是说话的时候。 那老妈子只敢远远看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叫也不是,装哑巴也不是,急得双手搓满身粉。 直到好一阵子,敏之才抬起头来,带着些微鼻音,唤了声:“孙大妈。” 孙大妈眨眨眼,又眨眨眼,细细瞧她脸,忙不失应一声:“嗳。” 那少女一张脸干干净净的,若非眼睛鼻头红得厉害,谁也料想不到,她刚才哭得那么伤心。 性情已那么沉默的敏之,耐力这么好,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只见得她衣襟上湿一大片,敏之要待爬两爬,才趔趄起身,稳了稳身子,她头发那么长,遮住面颜,只听得她声音很是温和地轻轻道:“请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回来过。” 尚还是两手空空的,连要取什么东西,也都不重要了。敏之就这样直挺挺地,走出了大门口。 院落是这样长,好像没有尽头。头顶依稀间,还能感觉到阳光的温暖。现世安稳,这大千世界。 春季开学时,敏之同世军伯伯说:“我搬到宿舍住。功课重了,晚上还要自习。世军伯伯你说这样好不好……” 怎么不好,黄阿姨听了头一个暗暗鼓掌。 敏之也不小了,十七八岁,本来就早熟得厉害。 她再不知趣,陡然招笑。 自她黄阿姨住了进来,搬到赵家主卧室。 她已然明白,不能再住下去了。 一件事,什么理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目的达到了。 避她功课重不重,至要紧她搬出去。 世军伯伯要到这个时候,才发现他们之之是多么敏锐,触觉锐利得叫人吃惊,她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 “我们之之,嗳,住宿舍也好,处几个知心朋友,不然老是一个人。只是,唔,伊莉莎白你不晓得,之之要是不住家里,咱家门口就少了人站岗,哈哈……”他尚且笑,笑到最后,见敏之一直沉默,世军伯伯居然湿了眼眶,“之之,我们之之住到外面,不晓得惯不惯,能回来尽量回来。” 他伸手过去,抚模之之的脸,那么爱惜。 敏之还来不及背过身,眼泪就飞溅出来。 她轻轻道:“世军伯伯别担心,住不惯还由得我赖在家里,不去上课得了。” “敏之,随我来。”黄阿姨柔柔笑言,“要到敏之走时,阿姨才想起,都没给过之之见面礼。” 她给敏之的礼物,是几句忠告。 “我忠告之之,”那女子脸容手足无一不白,一身黑衣服,背光站在窗前,声音极清晰,“之之别怪我太无理,之之尽早对弥生死心,假使他爱你,也不会有这可能叫你们一起,他都分不清楚,什么叫妻子,什么叫妹妹。他最爱的,是他自己。” 他最爱的,是他自己。 她说的,都是金玉良言。 叫敏之都无话可说。 良久,她才轻轻唤一声:“黄阿姨。” 她还记得那一日,她扶着她胳膊,极柔和极柔和地问:“可要我帮你忙?” 她有什么不好? 她没有什么不好? 她只不过,是要护她儿子周全。 室内好一阵子静默。 黄阿姨看向窗外。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双手伸向天空。 “我本来叫黄伊莉。伊莉莎白,是世军建成他们给取的英文名,当时是在英国伦敦学院。”她缓缓道,很是温柔,“多少年来,改不了口。也只有他们,才会叫我伊莉莎白。” 刹那间记忆倒带,刷刷刷往后退,在她还是少女时,留学在英,穿着蓬蓬裙大草帽,同两个大男生交好,她跺跺脚,他们的世界也要番两翻。 这中间,少年的她,和他,发生了什么,错过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不消说,只听她叹息,敏之也知道,这又是一个长长、长长的故事了。 外国人总是名字在前,姓氏在后。伊莉莎白黄,由此而来。 敏之温柔看她。 “为什么人年少时,总要叫深爱的人受伤。之之长痛不如短痛,我也是为你好。”她言尽于此。 敏之咀嚼着这一句“为什么人年少时,总要叫深爱的人受伤”,无端端地,觉得凄凉起来,为什么,最爱的人总是不在身边。 第4章(1) 这一住,就是三年五年的。 敏之再也没有回来长住饼。 除去节假日,她偶尔回赵家坐一坐,都觉得像个客人。 说话吃饭,黄阿姨都说“请”字,客气得不得了。 敏之坐在她空荡荡的卧室里,好一会儿没有办法出声,东西都搬空了。她的东西。 也不是很多,渐渐、渐渐就搬空了。 她在学校宿舍,那间小小逼仄陋室,狭小军用床上,满当当的,都是她的东西。弥生送的,一本张爱玲。她与母亲的合影。 再后来,是王菲的cd。这几样东西,后来随她漂洋过海,未曾离身过。 敏之清楚记得,自己只需一个小小的旅行袋,就装走所有贴身重要的东西。走出赵家时,黄阿姨还诧异道:“之之东西可是不多哩。” 世军伯伯一旁驳她话:“之之又不是不回来,以后再慢慢拿也就是了。” 还有以后。 她的世军伯伯还以为,还有以后。 敏之一刹那间心酸不已,她这一走,怎么会有以后呢。 等到以后,赵宅又会多了个小女主人。 是她的地盘,是她的地盘。 他们口中的之之,她用什么身份待在那里呢。 是子亚开车送敏之去学校。 “敏敏突然之间说搬就搬,也不见得学校离家里有多远。”还是春寒料梢的时节,那男人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套头毛衣,露出洁白挺括的白衣领,说有多英俊就有多英俊。开一部黑色宾士,直直开进校门内,那门卫还反应不过来。 这样地,这样地招摇饼市。 要到他走下车,周边女生一阵惊呼,敏之才知道,“虚荣心”是怎么样写的。 世上也只有这个人,会叫她,敏敏,敏敏。 敏之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都没有住饼集体宿舍。” “宿舍有什么好住的,一间小小陋室,挤她个七八个人,床铺不像床铺,桌子不像桌子,提个热水上个厕所都要走老半天,敏敏怎么受得了这委屈……” 咦,还真像子亚说的,宿舍就是这个样子。 敏之看着粗糙的水泥地面,那瓶瓶罐罐的,转个身都困难。 她呆立门口,大约没有料想,境况是这样差。 白裙子窸窸窣窣,没两下蹭到墙面,一团黑印子。 “敏敏怎么受得了这委屈?”子亚提着她的行李袋,不是他不想进来,而是人高马大的,走进去,只觉得一室昏暗,一盏灯泡点不亮似的,摇摇晃晃。 “不如敏敏住我家来,我每天开车送敏敏来上课,不知有多好。”子亚认真道,拖她手就要往外面走。 敏之不动,并且沉默。 有一次教训,就够了。 没有什么关系,千万不要随便进驻别人家,哪天要到人家赶你走,脸往哪里搁。 “我都没有朋友,住在一起,也算容易交到朋友。”勉勉强强的,这个理由,叫子亚止了步伐。 她的这种样貌,别人在她旁边,都是陪衬,哪里交得到手帕交。 这也叫,高处不胜寒。 敏之只是觉得无限酸楚,蹲去,半天抬不起头。 男人轻轻托她脸,拇指揩她眼角,那么温柔,敏之止了眼泪。 “敏敏难道忘了,你可是答应过我,要做子亚太太的。难道要反悔,我可不依,先进我家,算是交了定金。”子亚似笑非笑,“我还真怕敏敏跑了,敏敏这么好看,被人拐走了怎么办,由我来照看敏敏好不好?” 敏之“扑哧”笑了,脸上还挂着泪珠。 她温柔说:“我怎么会忘了,做子亚太太,可是要提头来见子瑶。” 子亚骇了骇笑,半天才缓缓道:“子瑶也不过是太依赖我。” 他自己讲给自己听,也觉得没可能,那夏日午后,突如其来的一吻,粘腻感觉似乎还残留在脸上,不自觉地,子亚伸手抹了抹脸。 他扶了扶敏敏肩,见她光洁的额头,黑漆漆的眼珠子,粉红色的嘴唇,忍不住的,倾下头来,嘴唇贴她嘴唇,轻轻吮了吮。 尚还吻不够似的,舌头还缠着她舌头。 “砰!”是重物落地的声响,门口那女生双手捂着脸,发不出声音,她脚跟旁挨着行李箱。 子亚转过头,看了看,一张脸没有表情。 要到这个时候,敏之才知道,子亚没有表情的样子,叫你背脊生凉。 丙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她清楚记得那日,子亚父亲鹰一般利的眼神。 “咳,咳。”男人背过身去,状似咳嗽,一双耳根子出卖了他。 这种矜持,这种害羞。 敏之都忘了掌他一巴掌,叫他土匪,不说一句,把她第一个吻,给吻走了。 她只是好笑,要她出面,招呼这第三者:“你好。” 敏之是第一个来宿舍报到的女生。 那女生大约从没见过,如此陋室。只觉得昏暗中一团光,她的肌肤,都像发着象牙白的光晕。 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你好。” 莺声呖呖。 她“嗳”了声,道:“你好。” 这是一个穿白衬衫,黑粗布裤的少女,看得出来家境不是很好,一双布鞋都磨得泛白了。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大眼睛黑溜溜地转,特神气。睁得那么大,像个好奇的孩子,似没见过世上有这等男子,眼珠子都快粘在子亚身上。 许久许久以后,敏之都记得招娣当时带着孩童般天真纯善的眼神,结结巴巴道:“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人,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人……” 这好看的男人当下只是朝招娣点点下巴,一点表情都没有的一张脸,带着说不出的冷酷,叫人惊退三尺。 他走到角落里,对着手机,声音平平的,不知在讲什么。 敏之尚且是头一回见到子亚这副脸孔。她这才知道,子亚对她,跟对别人是不一样的。 不一会儿,就有两个工人模样的男人敲了敲门,待子亚点了点头,他们才敢进来,神情很是敬畏。 敏之看着他们不发一语,乒乒乓乓敲打起来。 大半天后,墙壁白了,日光灯亮了,坑坑洼洼的地面平了,床板换成新的,只差没把整间屋子都给翻过来。 最先进来的,那叫招娣的女生看得目瞪口呆。 外面围着的女生,大多下巴都合不上来。 四下都是耳语,如蜜蜂般嗡嗡响:“是谁呢?” “两个人什么关系……” “楼下停的小车,难道是那男人的?”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人,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女生?” …… 子亚打量了下,大约还嫌弃,皱了皱眉头。真的,叫他站在这里,都是屈尊了。 他都还想把这屋子推平了,重新盖成苏家大宅。 “敏敏,勉强住一住,”子亚拖她手,把她按在床板上,“要是住不惯,敏敏记得跟我说。” 敏之都抬不起头来。 怎么会有这么嚣张的男人。 视所有人如无物,眼睛里只看见她一个人。 许多许多年后,该校都传说着,某某届某某人,怎么样怎么样,听得人都痴了,追问着,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招娣对牢敏之就是一拳,真真是咬牙切齿:“怎么世上的好男人便宜,都叫你给占了。” 要到这个时候,敏之才享受到友情的美好快乐。 从来不知道,女生之间,也可以这么温暖熨帖。她的体温都是温暖的,笑起来像个孩子仰着头。 嘴巴上老挂着,“敏之,你家男人怎么那么看不起我,没丝笑似的。” 他对敏敏以外的陌生女子,大多是一张酷脸。 招娣又不是不知道,她只是讲了又讲,讲了又讲,然后,就沉默了。 那沉默叫敏之生出了某种错觉,疑似至交好友爱上她家男人。 是,她家男人。 敏之高中毕业,毕业典礼那天,也是她的订婚典礼。 子亚嘴巴上一直叫着:“苏太太,苏太太。” 叫到最后,真的成了他们家苏太太。 当然,这是后话。 招娣也不过只是沉默了一下,就展颜一笑,“敏之,可不要叫他给溜了,做不了苏太太,我头一个宰了你。” 也只有她这种性格,才跟敏之合得来。 她在某天夜里,凌晨时分醒来,看到黑蓝夜幕中,那未曾黯淡的星光。 以那样的姿态,下巴仰着,透过雾雾窗玻璃,看到老式红砖楼下,一棵二层楼高的白玉兰。钝重花瓣受惊似的,扑簌簌坠落至树下的泥地里。 又到了一年夏天。 突然地,她推开窗户,定睛一看,眨眨眼,又眨眨眼。 哪里有弥生的影子。 是她的幻觉。 少年扶着老式单车,连连跺脚,“之之之之,下次准到你房里揪你耳朵,看你起来不……” 这样的好时光。 这样的好时光,不会再有了。 敏之想了想,她要待想了想,才发现,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弥生的消息了。 在她十八岁的某天凌晨,敏之把脸贴在雾蒙蒙的玻璃窗上,以一种缅怀的姿态,良久,良久,抬不起头来。 然后,就听说弥生要结婚的消息了。 她还在上课。 斑三课业繁重。累的时候,只想趴下来痛痛快快睡一觉。 就在弥生结婚这天,她父亲找上她。 是上午第三节课,敏之趴在桌面上,睁不开眼睛。 她觉得非常非常倦,拿本书蒙住脸。耳膜嗡嗡响,听年老的导师在台上絮絮讲着什么。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没有什么比这更叫她发困的一年夏天了。 蝉鸣叫嚣。 招娣在课桌底下看着金庸。 看得津津有味,看到“明教众人齐声念:‘由爱故生怖,由爱故生忧……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这段话时,教室门口,教导处长背光而立,叩叩道:“请王敏之去教导处,外找。” 敏之还在睡。 要到招娣伸手推推她,一下又一下,低声且气急道:“敏之你还睡,有人外找。” 全班人都看过来。 明丽少女睁不开眼睛,“唔”了声,道:“谁?”书本哗啦啦掉在地上,她也忘了拾。 她忙起身道:“到!”完全是一副状况外的样子,招娣都笑呛了气。敏之就是这点可爱,一睡起来,反应总是迟钝。 敏之见教导处长含着一丝诧异的笑,看牢她目不转睛,“你爸爸找你来。” 第4章(2) 谁、谁找她?敏之疑似听错。要到她自己见到了那男子,才知道,教导处长何以断定,是她父亲找她来。 一模一样的面目五官,连气质都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父女面对面坐着,旁人瞧都瞧不过来,咦,遗传的力量真是厉害啊。 “有匪君子,温润如玉,如琢如磨,如砌如搓……” 这句话形容那男子再贴切不过了。只觉得他一身儒雅,没有在书房里磨上十年是不行的。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再平常不过的装束了,叫他穿出高贵清华来。整张脸,眉目柔和,嘴角挂一丝笑,牙齿是白的。 敏之要到此刻才知道,原来自己竟是像父亲比较多,是他遗传给她这副好皮相。 她还缓不过神来,直眉毛直眼睛地瞪着那人瞧。 在一刹那间,敏之理解了母亲。若干年前,换做是她,要离开这谪仙一般的人儿,她也会看到谁,迁怒到谁。 “之之,别这样看爸爸,之之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口口声声,一声之之,一声之之,仿佛之间从未分离过。 男人目光像一双温暖大手,抚模着敏之。 敏之涵养真是好,由得他看,由得他口称“之之”,她沉默着。眼睛对牢墙壁上的名人名言看,再也没有看他。 再也没有比这更叫敏之好笑的了,再也没比这更叫敏之心酸不已了,她居然不知道她父亲叫什么,姓什么。她居然不知道。 十几年后的某一天,这人突然间就冒了出来。敏之今天算是领教到人性脸皮之厚足可纳鞋底。 “之之,跟我回家,好吗?”温文尔雅的男人,温软腔语,叫人听了,好一个慈父。 敏之没有表情,倒是很平静,目光且对着这人,细细瞧什么,室内一阵沉寂。 只听得窗外蝉一声一声叫,知了,知了。 “让我细猜猜,咦,可是你家里现下儿女通通出了什么车祸什么绝症,你一无所出,而且无法生育,正在苦于无人传宗接代时,忽然一拍脑袋,啊,不是还有一个前妻吗,前妻不是生了个女孩吗,于是手忙脚乱的,开始顺藤模瓜起来,找啊找,找到这里,逮着我就说,之之,跟我回家,好吗……怎么不好,又怎么好意思?咦,你姓什么,我姓什么……”她缓缓道,用从未有过的犀利言辞。 像是一巴掌,那人好一会儿缓不过神来。 他都不知道,要回答她什么。 “我姓郁,你姓我的郁。我是你父亲。” 他怎么敢说出这句话?他不敢说出这句话,人都是要脸皮的。 要到这个时候,郁某人才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他面前这明丽少女。 他自己都汗颜,之前怎么会以为,满心以为,女儿必定感激涕零,语不成声地扑过去,喊他爸爸,他随口道,跟我回家,她一定跟他回家。 他忘了,是他先不要她的。 这刹他只是奢望,奢望她能够不怨恨。 连他自己都知道,这只是奢望。 怎么能够不怨恨,怎么能够? 比怨恨更叫郁满堂心寒的是,这少女完全没有一丝感情,对他们一族,完全没有一丝感情。 恨也是需要力气的。 她连恨也不屑。 至大胸襟,她已经轻轻放过,看他的目光,像是路人甲乙。 要到此刻,郁满堂才知道,什么叫“报应”。 像不像一出电视剧,真真叫她说对了,他膝下一儿一女死于一场车祸,他目前无法生育。要他自己找她来。 “没错,之之你说得没有错。”像是耗尽所有力气,郁满堂双手掩面,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倦,“要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人不能做错事,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之之你说还有挽回的希望吗,你愿不愿意……” 这“愿不愿意”什么,他不说,她也知道。 她可愿意随他回去? 敏之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已经无话可说,这一瞬间,她只想仰头大笑,要有这一天,要有这一天,要他来低头,要他来低头,自己找过来,请求她回去。 她忍不住回过头去,长发遮住面颜。可是为什么,见他捧面,无端端地,她泪盈于睫。 血亲,这便是血亲吗? 下课铃声这时铃铃作响,敏之原本要说什么,一下子给打乱了,只听得窗外人声嘈杂,像一锅煮沸的水突突响。教导处长在走廊上,背着手,走了一趟,又走了一趟。 这不是说话的时候。 敏之温和轻轻道:“您请回去,我还有笔记没补上。失陪了。” 她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郁满堂还在震荡中缓不过神来,她的这一声“您”,叫他眼泪淌了下来。 真的是用“淌”的,像两条小河。 此刻这情境,她还知道用尊称,这么好的教养,也不知道,这些年来,淑娴是怎么教育的。他错过太多太多与她相处的时光,她的幼年、少年。 那么,她的未来,他会不会再错过呢? …… 后来,他托敏之母亲去劝说敏之,那王淑娴竟呆了呆,半天才回他一句话:“我跟你有什么两样,都没有脸面去见之之。我都没有替她付过学费。” 做父亲的这才知道,这极好教养的少女,这些年来,一直寄居在别人家。她的好教养,通通跟他们没关系。 前夫与前妻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王淑娴才缓缓道:“我要怎么劝说之之,你随你父亲回去,他需要你……要这样说吗?我怎么敢说出来,阿堂你可是对之之尽饼一天做父亲的责任吗?小时候,你抱过她,亲过她吗……她小时候,我都没有抱过她,亲过她,我自己都汗颜,我对她,我对之之,当时说了些什么话,那也叫人话吗……” 她言辞多么伤人,她自己也知道,“我恨你,要你出生。” 怎么面对之之? 这些年来,她见了敏之面都躲,敏之那种眼神,她做梦都会梦到掉眼泪。 要借一个大的理由,比如说之之要有弟弟了,要借一个大的场合,比如说弥生订婚家宴,她才敢亲近之之,唤她之之,询问她可喜欢有个弟弟吗。她怕之之私下子掴她两掌,骂她还有脸说。 郁满堂听她这一番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煽了一巴掌。 不愧是母女,讲的话,叫你直想掘地三尺。 掘地三尺,也埋不了敏之此刻至大愤懑。 她回到教室,坐了老半天,才知道,她应该愤懑的。 这是什么世道!这是什么人!这是什么滑稽事! 她浑身颤抖,抖得像筛糠似的,手脚都青青的,面部神经都僵了僵。 招娣还伸手推她两推,笑道:“怎么都没见敏之提起爸爸过,怎么见了爸爸跟丢了魂似的……” 她不提还好,这么一提,敏之的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江河,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一颗一颗的眼泪,大而钝重,簌簌落下来,聚流成河。 骇得招娣忙不迭递了团纸巾过去,“敏之,敏之。” 敏之把脸埋在臂弯里,不发一丝声音。 这种无声胜有声,招娣这才晓得,世间还有种沉默叫人窒息。 傍晚时分,子亚来学校,招娣怯怯近他身,只敢轻轻道:“敏之哭得可伤心了……” 夏日天光这时五六点钟还是很明亮,天边一朵晚霞。 那人白衣长裤,静静依着黑得锃亮的车身,本来,脸上还是冷冷的,是招娣见惯了的没表情,听到“敏之哭得可伤心了”这句话时,霍然一掀眉毛,震了震,扶招娣肩膀,“敏敏是不是知道了弥生今天结婚!” 一刹那,她只闻到他鼻腔里散发的柠檬气息,年轻男子健康清新的鼻息,她幸福得都快了昏过去,只觉得肩上像被火烙似的烫,哪里还回得了他话。 敏之这时姗姗来迟,刚好听到那句“敏敏是不是知道了弥生今天结婚”,她当下止了止步,还反应不过来的样子,怔在原地,光听到“弥生”这两个字,她血液都往头顶涌。 直到子亚摇两摇她胳膊,迭声道:“敏敏敏敏……” 敏之这才“喔”了声,道:“子亚今儿个怎么有空找我,这个时间你没有饭局吗?” 她还打了嗝,又嗝了嗝。 子亚见她不对劲,回头朝招娣厉声道:“敏敏是不是从早上一直哭到现在,都哭岔了气,你怎么当人家同桌的!校医室往哪里走……” 招娣指了指一条绿阴小道,“尽头就是了。” 直到子亚拖敏之的背影消失在林阴尽头,招娣这才觉得,心酸委屈不平,甚至是,嫉妒。 她这刹才明明白白,看清楚了什么叫暗恋。 敏之直到躺在医务室的硬木板床上,才缓过意识,耳畔嗡嗡响着那句“弥生今天结婚弥生今天结婚”,她霍然抓了抓子亚手臂,带点沙哑,缓缓道:“子亚刚才可是说过弥生今天结婚?” 子亚低了低声:“是。” 他想了想,又温柔道:“你难道没为这个哭吗,那又是为了什么,哭得这般厉害……老先生,她刚才一直打嗝来着……” 老花镜底下的两颗眼珠子瞄了瞄,头发花白的老校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咳了咳,咳了老半天,才慢吞吞回两字:“没事。” 年轻人大惊小敝,太着紧心上人。 嘿嘿,老人家还是慢吞吞道:“没事看什么医生,瞎折腾,不就是眼睛红了红,稍微打了嗝吗?” 子亚真想替他拍两拍背,他要待憋两憋气,才缓过口气,“那么,就是没事了?” 一只手还是小心翼翼地托敏敏的脸,将她枕头垫了垫,温柔道:“敏敏哭得我手脚大乱。”回过头来,对牢老校医,就是一张阎王脸,他冷声,“借个地儿。” 那表情,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敏之都觉得好笑了,怎么一个人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她“扑哧”一声,笑了笑,然后,就没声息了。 子亚奇道:“敏敏都没听说吗,六月份弥生大学毕业了,弥生收到伊斯坦大学通知书,要出国进修去,两家人趁这个机会,就办了婚事……我也是看到伊莉莎白黄给爸爸送喜柬过来才晓得。” 她怎么会听说,她都好久好久没有弥生的消息了,黄阿姨瞒得她好苦。 她巴不得,君已娶,妾已嫁,木已成舟,王敏之彻底死心。 敏之喉咙哽了哽,“唔”了声,轻轻道:“知道了。” 她知道了,她已经与二十几岁的弥生,隔山隔水,再也回不到年少时了。 以后,有人会叫他,赵先生。 她尚且记得那日,丹丹笑语宴宴:“赵先生,可酒醒了吗?”推门进来,一派女主人的姿态。 有人会叫她,赵太太。 敏之想了想,把脸靠在子亚肩窝,轻轻道:“我也不过是他们家的远亲,听不听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怎么会没关系?她尚且爱他。 第5章(1) 她尚且爱他。 是谁说的,十七八岁的少年,一口一个爱,要多轻浮就有多轻浮。 敏之情愿轻浮到底,在那一夜,靠他颈窝,在黑暗中把脸贴他耳鬓,说:“我怎么会不爱你呢。”而不是那一句,“我是谁?” 得到他一句:“之之你是我至钟爱的小妹。” 这是怎么样的心酸呢。 真像那首歌里唱的——— 就像是所有幸福都能被预期 …… 花季虽然会过去 今年明年 有一样的风情 相爱以为是你给的美丽 让我惊喜让我庆幸 …… 命运插手得太急 我来不及 全都要还回去 从此是一长长的距离 偶尔想起总是欷虚 …… 我知道眼泪多余 笑变得好不容易 特别是只能面对回忆和空气 多半的自言自语 是用来安慰自己 …… 唱的人,唏嘘不已,听的人,敏之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逼回泪意,哽了哽,推子亚走开,“我去晚自习,子亚得空再来。” 她没有去晚自习。 敏之在七八点钟,爬出学校的栅栏墙,墙头的三叶梅拂她发鬓,花叶簌簌落。真像一场眼泪雨。 她知道眼泪多余。 笑变得好不容易,她也想要笑一笑,可是神经像被谁揪着,敏之只觉得面颜隐隐作痛。 11路公交车上,还是掌灯时分,这城市高楼大厦,真像一座钢筋水泥的森林,敏之坐在最后一节车厢的玻璃窗边,看着一闪而过的路灯,她脸上的表情,叫人惊退三尺。 她还坐过了站。坐到终点站,还呆坐在座位上,要到司机大叔拍拍自动投币机面无表情道:“坐下一趟车,硬币补一下。” 敏之“呵”声,看到窗外,这不是她要去的地方。 这不是她要去的地方,她又坐了回去。 赵家大宅门扉紧闭。等待她的,是市郊一幢黑黝黝的房子。一点灯星子也没有,静静矗立着。只听得夏夜蝉鸣,风过树梢,稀落落响。 敏之呆了呆,她觉得非常非常倦。蹲去,在寂静的长长的昏暗的大道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觉得非常非常倦。走了这么长的路,有那么多话要讲,但是,等待她的,只是一扇紧闭的门扉。 这门户,她多么熟悉,就像是自己掌心里的纹路,有几条。她曾经在里面住饼。 是曾经。 她现在连一把钥匙,也没有。 命运插手得这么急,她还来不及,全部都要还回去。 他们大概还在本市最好最大的饭店,庆祝来着,这一对神仙眷侣,男才女貌。 敏之等了又等,等了又等。 至昏暗中,脚脖子酸到了极点,敏之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要靠着门扉,才站得起来。从来没有一年夏天,叫她如此发困了。 敏之轻轻阖上眼。轻轻的鼻息,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珠。 弥生不知道,就在他坐在宽敞、明亮、冰凉、舒适的大房车里,车子缓缓穿过马路,载着一车子的欢乐。穿白色礼服,戴白色手套的丹丹,把脸搁在他的肩膀上。 他不知道,就在那一瞬间,缓缓穿过的大房车,同那人行道上的少女,擦肩而过。 他不知道,她等了又等,等到不能再等的地步,是凌晨一两点钟,天上星光还未曾黯淡。每年夏天的凌晨,星光都一直在。她终于不想待在原地再等了。 他不知道,就在这一天,隔着一刹而过的窗玻璃,他永远地失去了她。 她在几天后,又受了一次重创。 敏之在几天以后的傍晚,是刚打过下课铃不久,正是食堂热闹的时候。 她坐在林旁的长条椅上,穿着校服,黑头发白衬衫,坐在那里,她看风景,别人看她,也像看风景。 郁老太太,要到这个时候,才肯低低头,勉勉强强,说了句:“女孩子,也不是不好的。” 她简直是郁满堂的少年版。 连气质,都叫人看了,忍不住说,这就叫温文尔雅。 一辆小车自门口开进来,学生们三步一回头,五步一回头,瞧得好奇。 车子所到之处,人群作鸟兽散。 敏之抬头瞄了瞄。 她又低头看看手表,似在等人。 那是一辆银白色的、大约也是响当当的名牌汽车,车内坐的大约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要到车子在敏之跟前停下来,玻璃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高贵、雍容的脸。五六十岁的人了,光听声音居然不显老,“之之上车来,带你去吃饭。” 敏之才知道,是来找她的。 有没有认错人,敏之带一丝困惑,“呵”了声,眼睛看过去,但可能吗,口口声声唤她“之之”,怎么会认错人。 从来不知道,光看一个人的一张脸,那眉目五官,都觉得扑面而来的,一种雍容华贵。那种气质,不是名牌衣服就可以堆积出来的,像是世族望门,一代一代,自血液里传承下来的高贵清华。 她的五官,那么熟。 敏之想,她活到五六十岁时,大约就是这副面孔了。 她猜到了,这是谁。 她像她父亲。郁满堂像他母亲。 郁老太太。 老太太还像是施舍般的,姿态摆得老高老高,眼角余光瞟了瞟敏之,不愠不火道:“之之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上车。”她坐在车厢里,动都不动,背挺得直直的,只眉毛扬了扬,“我约了人家吃饭,难不成要叫人家老徐家的长孙等你吗?” ———倘若郁满堂看到他母亲对敏之的,这态度、这姿态,掘地三尺也埋不了他身,敏之没有掉头走人,简直是让人叫绝的涵养了。 敏之还很温和道:“有没有认错人,你叫的是不是别人家的之之,我好像不认识你,真抱歉。” 抱歉归抱歉,她一点也没有抱歉的样子,像看着路人甲乙丙丁,眼神十分陌生。 她算是领教到了,“自以为是”是形容什么样的人。 郁家人的本性。 她忍不住替母亲庆幸,好在离了婚,要是对牢这一张婆婆的嘴脸,不死也生癌。 若干年前,生了个女孩的母亲,是怎么样在这婆婆鄙视的眼神下捱过来的,敏之光听这两句话的工夫,足可体会几分。 一刹那间,她似闪过某种想法,母亲是不是太过在乎她,太过心疼她,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是女孩子又怎么样,女孩子有什么不好,难道你没有从女孩子走过来的,因之,委屈,替她委屈,继而不满,由不满到愤怒,愤怒到怨恨。 争吵由此而来。 再甜蜜的感情,也都吵没了。 敏之想着想着,好似真的是这么回事,她抑制不住地湿了眼眶,背过身去,听到那郁老太太缓缓道:“怎么会认错人,之之这张脸就是铁证。” 敏之沉默。她连不屑都欠奉。 人要到了一定年纪,性格已然定型,讲话的腔调、走路的姿态,你别想叫她改过来。 郁老太太要是对她好声好气,就不姓郁了。 “之之还要我讲几遍,还不上车吗,给你介绍的对象,是本市有头有脸的,别叫人家等,女孩子姿态那么高,真矜持也成假矜持了。”黄昏的微光照耀中,她的一张脸无可挑剔的完美,像一座没有感情的雕塑。雕塑尚还自己对自己说,“以后我头一个曾孙,就是姓郁的了。”多么施恩般的口吻,仿佛女王恩恤似的。 敏之骇笑,她都笑出了眼泪。 一滴眼泪,大如珍珠,轻轻掉落。 若干年前,是她嫌弃她,叫她双亲离异。 叫她失怙。 要待正主儿都死光了,她这替补的,才显得重要起来,才开始紧张起来。 居然张罗着给她相亲。她才几岁,还在念书的年龄,要叫她生了头一个孩子,姓她的郁姓。 命运,这就叫命运吗? 敏之再没脾气,这下子,也忍不住大声:“从来没有见过你们这样的人,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从来不知道,郁这个姓,是世间最最肮脏的姓。” 这时斜地里插了道声音过来:“敏之———”是招娣提着饭盒,边笑边诧异看过来,那么孩子气地仰着头,叫道,“咦,敏之跟谁讲话呢,打老远都听到你声音哩……” 她原来是在等招娣打饭回来,却叫招娣撞见这样的情境。一人一车,相互对峙。 从来没有见过敏之这么伤心难过大声,她眼角还挂着泪珠,拳头握得惨白,招娣大约想得到,如果对方是男人,必定一拳揍过去。 她噤了噤声,好一会儿才说:“今个儿,我打的蛋炒饭。” 敏之“唔”了声,别过身去,吸吸鼻子,略带鼻音道:“招娣,是饭炒蛋我也吃。” 听得招娣都“扑哧”一声笑了,揽她胳膊,亲亲热热地把头挨敏之耳旁,哈哈笑道:“敏之,你就是这点可爱,哪来的饭炒蛋,光饭粒就叫你数不清啦,哈哈哈……” 只听少女年轻爽朗的笑声似银铃般远去,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要到这个时候,郁氏才明白,何以郁满堂去了一趟学校,回来以后,闭口不发一语。 要到这个时候,她才明白,不是所有人见了她都自觉低头。不是所有人有那种骨气,直条条喊,郁这个姓,是世间最最肮脏的姓。 那她还不知道,郁这个姓,在本市意味着什么。 本来,郁氏满心以为,那女孩必定满心欢喜,一听是郁家人,巴结都巴结不来,居然自己找上门,居然给她介绍对象,且还是大门大户的,她只要稍微哼一哼,这女孩子必定乖乖上车。 本来,她满心以为。 听到敏之声嘶力竭,郁这个姓,是世间最最肮脏的姓。这一句话,叫她好一会儿缓不过神来,若有所思地,老太太竟然笑了笑,大手一挥,那手腕上的祖母绿镯子绿光闪了闪,她朝司机点点下巴,“回去。” 居然也就兴高采烈地回去了。 第5章(2) 不等敏之找她母亲去,王淑娴便寻了过来。 那还是一个星期后。又是傍晚时分,带着几丝凉意的风,轻轻拂着面颊。昨夜暴雨,走在校园的林上,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潮湿的雨水气息。 肌肤仿佛生凉。她捋捋头发,叫保姆带孩子待在车里,丰腴的手腕上一只银手镯丁当作响,衬着白皙的手,那么美的镯子。 “之之,之之。”她人还未探出车厢,声音已先响起,瞄见敏之一袭白衬衫,她原来,在这里等了又等。 敏之自人群中一回头,就像是席幕容说过的,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她这一回头,眉目神情那么温柔。 “之之,之之。”母亲的声音,她总共也就叫过那么一次,敏之却记了好久。记忆自动储存了她的声线。 她的声线,“之之,听我两句话。”不过是十秒八秒的,她已然奔来,穿着碎花裙子,窸窸窣窣,手掌要待伸到敏之肩头,才缓缓收了回来道,“之之……” 她内心有愧,她不敢碰她。 敏之轻轻“嗯”了声,叫招娣先回宿舍。 母女俩拣了条长椅,就在林旁坐了下来。 从来没有这么平静地坐在一起,姿势都是僵硬的,敏之与母亲座位中间的空隙,可以再坐另外一个人。 也从来,她与她,中间都是夹着第三者的。以前,是伟叔叔。现在,是她儿子。 那小小婴孩,在保姆怀里叽叽呀呀叫唤,手与脚,小小的,粉粉的。一张脸,皱巴巴的,毛发还是稀稀落落的黄。 孩子是在前年春天出生的,有两岁多了。力气大得惊人,他自保姆怀里挣扎着出来,口称“妈妈”。 保姆只得抱了过来,笑道:“太太……” 敏之还是第一次见到幼年家宝,咦,那小手小脚的,怎么也料想不到,长大以后长手长脚英俊斑大的样貌,她小时候,难道也是这模样,粉团团的一球人儿。 叫人怜爱的一双大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块宝石,孩子极清楚道:“姐姐抱抱。” 伸出他的两手,跌跌撞撞过来。 姐姐抱抱,他叫的,是姐姐。敏之怔在长条椅上,两眼像是透过这孩子,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她多想多想有个血亲兄长,由得他爱护她珍惜她,旁人碰不得……是她十六七岁时的渴望,在苏家大书房里,她埋在子亚的大手掌里呜咽。 她要的,无非是世间还有一个人,与她血脉相连。在乎她到底。这一生,休想摆月兑她。 敏之还在怔忡之间,她母亲已搂过孩子,亲了又亲,笑道:“还知道叫姐姐,是不是逮谁都是一声姐姐哩。” 她生家宝时,算是高龄产妇,妊娠反应剧烈,整个人连翻个身都困难,睡觉睡得都辛苦。辛苦地生下了他。爱之护之,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是她心尖上的肉。 敏之看着看着,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心酸”了。 她小时候都没有被家人抱过、亲过,抚模她脸容手足,都没有过。 难怪敏之老有种皮肤的饥渴症。渴望被人拥抱,抚模她头发无限爱惜。 在她年幼时,是弥生头一回抱她上车的,小心轻轻地,双手绕她腋下,抱了起来,她脸贴他颈窝,这感觉叫她太眷恋太眷恋。 敏之看着,好一会儿才轻轻道:“您有什么话对我说……” 用了个“您”字,刹那间,王淑娴震荡难当。 多么客气,她抱着家宝,只觉得,唯有这怀中孩子才是她今后托赖。 生了个女儿,像没生过一样。 她忘了,是她先不要她的。 她没有替她付过一次学费。 没有替她买第一块卫生巾。 …… 没有替她做过什么。 敏之能够保持客气,简直是涵养到家了。 “您有什么话对我说?”敏之撇过脸去,只想速速离去,不想对牢这温馨母子情,简直是至大讽刺。她还没意识到,她是在嫉妒。 王淑娴缓了缓神,才道:“他来找过我。”神情倒是很平静,把孩子交由保姆,细细叮咛,“宝宝听保姆话,回车里去。” 目光都像一只的手,停留在孩子身上,直到他坐稳在安全的大房车里。 “郁满堂。”敏感如她,锐利如她,敏之一早就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母亲躲她都来不及。 从来没有过的愤懑,敏之都喘不过气来,她捂着胸,半天发不出一丝声息。她可是来劝她原谅谁谁谁,跟某某某回家吗? 她可是来劝她? 只听得王淑娴很是震荡道:“咦,她居然喜欢之之喜欢得不得了。” 这个“她”,敏之待想了又想,才恍然道:“是郁老太太吗?” “是,她那样的人———”讲到这,王淑娴似想起了什么,神情恍惚,轻轻道,“也肯低低头,算是不容易了。” 敏之沉默。 那也叫低头,那也叫低头,啊,那全天下人的头,都不叫低了。 这样的一句话,叫敏之连好笑都不觉得好笑了。 “阿堂,那次来学校见了之之一面,又来见我。听我讲了些话,他怎么好意思开口托我来劝之之,他要是好意思,我都不好意思了……之之大概觉得,全天下再也没有比我们这对父母更自私更冷酷,更叫人无话可说的是不是……阿堂回到郁家大宅,只轻轻道一声,没有用了。好疲惫好疲惫的样子,人像是老了许多,精神那么弱。他已经打算把小外甥过继来当儿子。哪知老太太不相信,还有人不想当郁家人。要到她见了你,才知道什么叫郁家人。居然那么高兴,对牢阿堂笑跌了的样子,口口声声道,就是她就是她,别人都没资格做郁家人。阿堂惊异得不得了,之之哪里来的至大魅力,叫这老太太服气呢……我也好奇得很,要到我听到阿堂一字不漏学给我听,从来不知道,郁这个姓,是世间最最肮脏的姓……我才霍然明白,怎么会没有原因,什么事都是有缘由的。那老太太还拦着阿堂,不叫他喊外甥来。” 敏之听到这儿,连好笑都好笑不起来,世间有这等事,她这替补的,居然还有替补的替补,简直要拍案叫绝了她。 “什么事,都是有缘由的……之之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之之难道以为,老太太天生是姓郁的吗?她也是从媳妇做过来的,她也是有过婆婆的。她也是……”王淑娴像是陷入回忆一般,自言自语道,“既知个中苦处,那为何还要那样为难我呢?大家都是做人家媳妇的,难道人真见不得旁人比自己过得好吗?一定要别人也受过当初自己那样的苦,才算解气吗……啊,刚刚我可是说了什么……”她对牢敏之,问了问,“之之刚才可有听见我说了什么……” 敏之看了她好久,好久,才温柔道:“没有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真的,什么事都是有缘由的。那像雕塑一样的老人,哪有人生来就是没有感情冰冷专制的呢。 刹那间,敏之通通忘光所有不愉快。 “之之你知不知道,你直瞠瞠地大声叫出了某些人的心声。她年轻时,必定也曾这样愤怒过,我年轻时,也曾这样愤怒过,可是,我们都没有勇气喊,郁这个姓,是世间最最肮脏的姓……我们怎么敢这样说,我们不敢这样说,那是因为,我们都知道郁这个姓,在本市意味着什么。”王淑娴细细瞧着敏之,带着无限温柔酸楚,“之之难道不奇怪,哪有人到这么大都不晓得生身父亲姓什么,叫什么?那是妈妈故意瞒你的,那是妈妈故意。” 敏之“咦”了声,来了,重点来了。 “要是换做平常人家,生了女孩子,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当把椅子、桌子当摆设用,也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孩子。可是郁家……”她定了定神,似细细整理情绪来着,“之之,妈妈先问你,郁家有什么不好呢,你这么不愿意……” 敏之叫她这几声“妈妈”震得还缓不过神来,她还记得,她是她妈妈。 郁家有什么不好? 郁家没有什么不好。 但又有什么好? “又有什么好呢,我又不是没眼睛看,瞄了瞄那派头,也知道是大户人家。世间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叫你给碰着。那么一大户人家,规矩必定多如牛毛,倘若我认了他们,他们还以为是施舍,不是什么清不清高的问题,而是,我从来都不是他们心目中的第一位,要到正主儿都死光了,我才显得重要起来,那么,也只是一个传递血脉的工具,从来都不是第一位,何苦去作践自己呢。郁家没有什么不好,郁家也没有什么好。郁家的什么什么,通通跟我没关系。我姓王,我由赵家照顾到大的。我是弥生至钟爱的小妹,是子亚口口声声要娶回家的敏敏……我对他们来说,是最最重要的,我要的,不过是一个第一而已……”敏之讲到这,忍不住转过头去,真的没有办法再讲下去了,她要的,只不过是一个第一而已。然而,她也不过是,弥生心目中排第一位的小妹。 王淑娴听了,听了又听,只觉得从未有过的震撼,这大千世界,也只有一个之之,也只有一个之之。 什么都不要说了,某些事情不知道的,反而最快活。 做母亲的,只是温柔伸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道:“罢了,之之觉得好,那就是好了。” 这一刻,她只觉得无限骄傲,她姓她的王。 然而,她也只给她,一个姓氏而已。 敏之喉咙哽了哽,怎么会以为她除去她,要多快活有多快活呢,她也是会关心之之的,只消一个温柔,便抵得过所有的亏欠了。 这才“唔”了声,敏之只觉得全身暖烘烘的,轻轻缓缓道:“妈妈,家宝在叫你。” 那小小人儿,探出车窗,“妈妈妈妈”叫个不停。 他依赖她。那么,幼年的敏之,有没有这么依赖过她呢? 她只觉得,叫声“妈妈”,都有种说不出的心酸苦涩。 王淑娴到家宝静了,才定下神来,想了想,之之刚才可是叫她,妈妈。 刹那间前尘往事刷刷刷掠过眼前,怎么会有那么甜美的声音呢,小之之一连迭声唤道,妈妈妈妈妈妈。 她温柔:之之之之之之,由我来爱你。 可是,她爱她,至爱她也至恨她。 要叫她滚,要叫她出生。 恨对着恨。 王淑娴急急地回头,那少女穿过树影,消失在尽头,消失成一个黑点,不见了。 忽然之间,郁家人再也没有出现在敏之眼前过。 像是私下里达成了某种协议,那么默契,他们极其突然地出现,又极其突然地消失。 第6章(1) 这么的不快乐,敏之到底也毕业了。 是她的少年时光,慢慢地走远了,越来越远。 敏之坐在黑压压的大礼堂中间,人是那么多,陌生的,与熟悉的,十八九岁的少年面孔,都还那么年轻,鼻梁上一点两点的雀斑,人中处冒着细密的汗毛。 是高中毕业典礼,校长在上面讲话,台下昏倒一片。直到这脸容清癯的男人握着话筒笑成一朵菊花,“下面有请毕业生代表,王敏之同学上台讲话。” 台下这才骚动起来,男生女生人人仰头望去,交头接耳:“是不是将女生寝室翻了个新的王敏之?” “老有个英俊有钱的帅哥找过来……” “听说,她是本校榜首,直升本校大学部。” …… 世界上就是有这种人,念书完全不费力气,脑袋像是机器似的运转个不停。 敏之高三这一年,完全是睡过来的。 她也考到本市最好的公立大学。 招娣看着,隔着黑鸦鸦的人头,隔着一排一排的座位,隔着三年的时光,看着那明丽少女握着话筒,不急不徐不亢不卑,缓缓道一声:“我们毕业了……” 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人呢,内里都发着星芒。她还记得,头一回见敏之面,是那样的情境,小小陋室,少女带着笑意,“你好。” 嘴唇湿润湿润的,还残留着子亚的吻痕。 她不知道,那一刻招娣嫉妒她到死。 她不知道,这高大男人叫她成为该校传奇中的传奇。连招娣走在路上,认识的人,不是叫她钱招娣,而是“那个王敏之的谁谁谁”,如何叫她能够不嫉恨,她嫉恨到底。 但,唯有靠近她,真心待她,那男人才会稍微注意到一个钱招娣,还有一个钱招娣,是真心待他家敏敏的。 什么人,有什么样的个性。招娣算是领教到了,他对敏敏以外的女子,连一丝笑也吝啬。 他怎么会对她那么好,他怎么会对她那么好,招娣遥望着主席台上的王敏之,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敏之有什么好,敏之有什么好? 那么,敏之又有什么不好? 王敏之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苏子亚爱她。 招娣伸手蒙住眼皮,垂下头去,眼泪怎的来得那么急?她都来不及擦。 台上敏之你可知道,子亚刚刚来找过我招娣……你怎么会知道,他要给你一份惊喜,你若是知道了,那还叫惊喜吗?你若是知道了,这是份什么样的大礼,你若是知道了……真的,敏之敏之,我嫉恨你到底…… 她嫉恨她到底,可到底也替她把所有贴身重要的东西收拾给子亚带走。 子亚车子停在礼堂门口时,他刚好听到里面一阵一阵如雷掌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校长带着笑意的声音:“感谢王敏之同学的发言。嗯哼,王同学毕业了以后,可再也没有人会免费替我们学校女生宿舍楼装修哩……” 那么风趣的校长,玩笑话叫满堂轰然起来。 敏之下台来,站在过道上,刚好看到子亚站在背光处,像一团朦胧的光影,只见他脸部轮廓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也感觉得他的愉悦。那种笑意自肺腔喉咙深处溢出来,子亚低低道:“敏敏毕业了,送敏敏一份大礼。” 敏之这刹只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只恨不得这犹如太阳神阿波罗般的男人快快消失,好叫旁人取笑不得。 不消她恨不得,这土匪般的男人,拉起她手,拖她就走,尚还抛下一句话:“苏先生苏太太约会去,校长你继续……” 礼堂轰然。 敏之后来想起来,又是笑又是哭的,也不是不幸福的。 怎么会不幸福呢,等她接过这土匪般把她劫到苏家的男人,他递过来的一串钥匙,听他一句“苏太太,以后这就是你房间,满不满意呢”,她都缓不过神来,敏之都缓不过神来,本能地打开房间。 手还搭在门把上,她站在门口,看到巨大空间里的一张欧式四柱大床,床上堆满她的东西。弥生送的一本张爱玲,王菲的cd,她与母亲唯一一张也是最后一张的合照。 这巨大喜悦叫她丧魂,敏之握着钥匙,半天发不出一丝声息。 她恍惚想起,那黑暗一夜,她在赵家门口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就是没有一把钥匙。 钥匙是某种象征。 象征着她已被接纳、是自家人。可以随意进出。 这是她的房间。这是她的家。 敏之隔了好久,才想起自己什么时候答应过什么,她背过身去,轻轻道:“谁是你苏太太?”那么温柔。 “敏敏莫不是忘了,”子亚凑首过去掰她肩膀,笑声震得她耳膜嗡嗡响,“过两年敏敏大一点,到时候跟赵伯伯知会一声,说你家敏敏是我们苏家的哩……这句话敏敏难道忘了,你可是答应过我求婚的,这苏太太你是做定了。” 那也叫求婚,三四年前的事了,她以为他不过是随口说说:我娶你好不好,由得我来爱护敏敏珍惜敏敏,旁人想都别想碰…… 她也当玩笑话,应承了下来:“好啊,怎么不好,子瑶头一个宰了我。” 殊不知,他已然当真,当真到底。作了准,作准到底。算了数,算数到底。 敏之心酸不已,一颗拳头般大小的心脏扑扑跳,他知会的,居然是世军伯伯,而不是她的母亲,不是她的父亲,不是她血缘上的谁谁谁。 他知会的,居然是世军伯伯。 世军伯伯居然也由得他知会,应承下来:“哈哈,之之托给子亚照顾,这再好不过了,我就知道,要有这一天……” 要有这一天,他自背后轻轻贴过来,搂她腰,细细道:“敏敏是不是觉得委屈,怎么没有烛光晚餐,怎么没有鲜花和美食,怎么没有音乐和钻戒,怎么没有甜言蜜语,就这样给人家做了太太……敏敏是不是觉得委屈哩,咦,敏敏,我整个人都在这,随你拆吃入骨———” “土匪啊你。”敏之截他话,再也忍不住笑,笑跌在他怀抱,笑得眼泪簌簌落,“怎么会委屈,苏大少敢屈就我,我就该暗地里偷笑呢。是不是这理儿……” 他要应了是,敏敏不宰了他才怪。谁也聪明不过子亚他,他没有应声儿,这个时候,应该是用力给她吻下去,吻到她忘了,他已经把结婚钻戒偷偷塞进她指节里,她就是不答应也得答应了,这苏太太真叫她坐定了。 突然之间,敏之世界,只有一个子亚。 子亚商人本色,这个时候尽显无遗。 “敏敏暑假不如来帮我忙,对牢敏敏这张脸,比叫我吃饭还管用。” “怎么管用?” “不吃饭都有力气啊,敏敏就是我的大力菠菜。” 喔,敢情这男人也是有过童年的,也知道动画片,也看过大力菠菜。她还以为,苏先生天生就是这副商业精英样,冷冷的面孔,犀利的眼神,声音平平的,穿三件式手工缝制的黑西装,跟样板没两样。 子亚扑上去,捏她鼻子,笑跌了,“天,敏敏怎的这样可爱,那是做给外人看的,对着敏敏,我笑都来不及,怎么敢给你脸色看。” 是,他怎么敢给她脸色看。他宠她都来不及。 子亚的秘书突然忙了起来。 “陈秘书,敏敏下午要吃草莓蛋卷,第五大道街角倒数第二间的‘安德鲁森’最新鲜,你的工作就是去排队,去晚了连排队都没得排。” 多流利的口吻,仿佛念了无数次,记了那么久,他依稀间记得那明丽少女低头录音的姿态,是在他家偌大书房,她吃得嘴角屑屑落,含糊道:“子亚,你会喂胖我。” 他愿意。 他怎么不愿意,他情愿,天天有那细屑给他揩,叫她知道,他多么爱她。 苏厦总部,这个夏天,突然每个人的脚步都轻快起来。 男人脸上是跃跃欲试的表情。 女人顾盼生辉间,都是媚眼如丝。 咦,办公室突然来了个漂亮妹妹,要多水有多水。未婚的摩拳擦掌,虎视眈眈,准备饿虎扑羊。 咦,总裁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变得有温度了,有时候,还会朝你撇丝笑。啊啊啊,是不是荷尔蒙突变,众家姐姐妹妹的机会来了,总裁夫人的宝座呢,挤得头破血流也值得。 那提着安德鲁森的蛋卷盒,步履匆匆的陈秘书,看了只摇头,他们都不知道,她们都不知道,这漂亮妹妹,是大老板的小未婚妻,总裁夫人的宝座,由她来坐。 当下这漂亮妹妹只是背对着门,坐在大老板的办公桌上,絮絮念着什么。 录音磁带沙沙作响,一室宁静。男人躺在她膝盖上,头颅埋在少女的小肮上,轻轻的鼻息,他睡着了。 这凉夏午后的温暖情事。 叫门外穿白衬衫黑筒裙的陈秘书,再也维持不了一身干练冷静,失了魂般靠着门扉,半天发不出一丝声息。 她也曾幻想过这英俊斑大的白马王子会对她青睐有加,从此王子和公主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她也曾幻想过。 有幸对牢这副面孔,就是看一辈子也不够呢。 直到她某一天,听清楚一段对话,才寒下心来。 “老总,城西扩建,有部分拆迁区内居民还不肯搬离,都过了期限好一阵子,延误我们动工怎生是好……” 那男人握着耐克笔,握了又握,似在平复怒气,好一会儿才面无表情缓缓道:“去,雇一些人,要黑道上的,心够狠,手够辣的,钱多钱少无所谓。人手一根铁棍,谁家不开门砸谁家,谁家不搬走砸谁家,见了老弱妇孺也不要心软……至要紧全部给我清走,大不了事后多点补贴,至要紧公司声誉,同政府合作,我们得罪不起,只得唱黑脸……” 她这才知道,他的心,是铁做的。 要到这一天,这一刻,她亲眼目睹这一幕,她才知道,这铁石心肠的人,也是有心的,也是会去爱的。 一刹那间,陈秘书捂着脸骇笑不已,她怎么会以为苏子亚生生是冷酷的呢,他只不过是还没有遇到对的人。 要叫他遇上对的人,他对这个人好起来,简直是泼天幸福兜头扑向你。 但愿那漂亮妹妹没有背叛他的一天,他这样极端的人,倘若对待背叛他的人……陈秘书捂着脸骇退一大步,她退了又退,这刹不知是该嫉妒敏之还是该怜悯敏之,倘若她背叛了他…… 那么,现在有几分温柔,到时候就有几分残酷。 她做了他秘书也算久,也算了解他性情。但愿是她想太多。 要到几年以后,敏之远走高飞,陈秘书才知道,原来第三者的第六感,是这样灵验。 敏之直到她四年后大学毕业那天,才见到子瑶。 那天,不仅仅是她的毕业典礼,也是她的婚礼。 子亚已经等太久了,从她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他等了又等。 再也按捺不住了,只想速速抱得美人归,同她相亲相爱,闲人莫理。 他不知道,这四年替敏之赶走多少只苍蝇。 苏太太也不是叫假的。 苏太太偶尔也会小忘一下,“啊,原来我已经是已婚人士,生人勿近。” 子亚都好笑,“苏太太,也麻烦你带我出来小现一下,叫人知道,这朵花是有主儿了。” 敏之都笑跌了,他可是在嫉妒他可是吃醋哩。好一会儿,她才抱着他头颅温柔道:“苏先生,都给你叫苏太太了,还要怎的……” 她已经淡漠某些前尘往事,她生命中只有一个苏子亚,他最最重要。 直到她在婚礼上见到子瑶,才知道,在另一个女子的心目中,子亚也是她最最重要的人。 敏之印象至深,她记忆一直停留在十六岁那年夏日午后,子瑶推门进来的该刹那。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女子,有一种狂野的美,连头发都跟她的性格一样,大胆不羁。 她吊在子亚身上,又笑又哭,“……都说最喜欢子亚了,以后要嫁的人就是子亚,才不下来,抱一抱有什么关系呢……” 她“叭”一声,重重吻子亚脸,吻得太猛,口水沾得他脸上都是。 她把头搁在子亚肩上,叹息道:“子亚身上的味道,太想念太想念了……” 那种想念的表情,睫毛扇啊扇,鬓头鬓尾扫他耳鬓,真的,敏之羡慕她至死。 怎么会有这样亲的兄妹情呢…… 但那怎么可能单单只是恋兄情结? 第6章(2) 要到这一刻,敏之呆立一旁,看着子瑶扑向她兄长,那么熟悉的姿势,双手抱他头颅,胸部贴他胸膛,吊在他身上,眼泪簌簌落,“子、亚!你诓得我好苦……” 她是不是,从小时候开始,就这样扑子亚扑习惯了呢,敏之这才强烈意识到,这怎么可能单单只是恋兄情结! 几年以前,她也是这样抱他头颅,对牢她心目中最最重要的人,又哭又笑道:“都说最喜欢子亚了,以后要嫁的人就是子亚……” 子亚以为,是她的孩子话。 敏之也以为,是她的孩子话。 怎么会是孩子话呢? 苏家的人,讲话向来认真。 她这么说,自然是认了真,认真到底。 就像多年以前一样,那女子似刚下飞机,风尘仆仆的样子,鬓头鬓尾卷来卷去,只不过,小旅行袋换成大密码箱,一条五颜六色的尼泊尔长裙换成短背心、低腰牛仔裤,露出一截平坦、光滑、白皙、结实的小肮,天,叫人眼睛都粘上去。 只不过,场景换成了本市某座安静偏僻的大教堂,只不过时光刷刷刷前进,她兄长与当初那念书少女要结婚了。 子瑶站在教堂大门口处,背光而立,刹那间,她的一头长发,都是愤怒地扬着。 本来,教坛中央,带一点英格兰腔的老神父还缓缓地念着:“苏子亚先生,你愿不愿意娶王敏之小姐为妻,不论贫穷与富贵,不论疾病与健康……你愿意吗?”言罢,还推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一双眼睛都溢满了笑,多么慈爱,“神在看着你。” 穿白西装白西裤的子亚,侧过脸去,看牢小妻子无限温柔酸楚,“我愿意。” 他怎么会不愿意,他都生怕她不愿意。 底下众人会心一笑。 世军伯伯就坐在头排。 做长辈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掩面。她可算是在他赵家长到大的。 敏之走红地毯,还是叫他给牵的手,还是叫他给放到子亚手心里去,真真有种做父亲的感觉,真真有种嫁女儿的不舍。 他还记得,夏日午后的苏家偌大书房里,二十五六岁的人了,失态成那个样子,“真的吗真的吗,敏敏可有理他们来着……”一听他说“每天往我们家门口排队的小家伙,不知有多少哩”,子亚眼睛都瞪圆了。 世军伯伯就知道,要有这一天。 这一天,之之要嫁人了。 记忆自动过滤掉所有的不愉快,他只记得之之的聪明美丽敏锐,绝口忘了提一提弥生。 还是弥生背着幼年之之进家门口的,做父亲的只是抬头瞄了瞄,问了声:“是谁家?” 弥生答:“赵家的。” 可不是,他姓赵,他兄弟世伟也姓赵,不是赵家的是谁家的? 一晃眼,都要嫁人了。 世军在众目睽睽之下,悄悄地伸手过去,握了握伊莉莎白的手。 伊莉莎白,多么可爱的伊莉莎白,这把年纪了,居然脸红了红,也由得他握得死紧,神情倒挺神圣凛然的。 世军看了,暗地里笑跌了。 只听得伊莉莎白轻轻道:“若是弥生在,再好不过了。” 她似乎忘了,那此刻她巴不得敏之同弥生离得远远的。 她似乎忘了,敏之同弥生,再也没有通过消息,她不是没有功劳的。 她功劳有多大,在她看来,两对壁人是叫她给促成的。弥生与丹丹,子亚与敏之,都是神仙美眷,欢喜伴侣。 世军“唔”了声,极轻极轻道:“当初也是你,非要瞒着之之不可的,弥生的婚礼,之之没有出现;现在之之的婚礼,弥生没有出现……得,也算扯平了。当初,是之之高三课业忙,怕她情绪受影响。现在,是弥生到了写论文的关键时刻,这孩子念了研究生,念硕士,念了硕士念博士……念个没完没了,还在伊斯坦大流连忘返,真要叫他念到最后,估计连太太也给念没了,伊莉莎白你也看到了,咱们丹丹这几年,历练得都成一女强人了……” 伊莉莎白“呵”了声,反手按住赵先生,“嘘,听之之说愿意。” 本来,神父是含着笑的,望着那蒙着白纱的新娘子,柔声道:“王敏之小姐,你愿不愿意嫁给苏子亚先生为妻,不论贫穷与富贵,不论疾病与健康……你愿不愿意?” 敏之隔着白纱,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也感觉得到,这此刻她有多么……多么震荡。 “神在看着你。”年老的神父,那么慈爱的眼神,连老花镜都变得可爱起来。 她内心深处,蓦然叫这一句‘神在看着你’像针般轻轻扎了下。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 “之之你别走,我头疼得厉害。”在黑暗中,他拉着她,不叫她走,头颅靠她耳鬓,蹭了蹭。 可是她真的努力过,在原地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真的不能再等下去了,脚酸得只想跌坐在地,爬不起来,在昏暗中靠着门扉,累得发困。 那个时候,他在哪里呢? 他在哪里呢,敏之突然望了望四周,一张一张的面孔,子亚,子亚父亲,世军伯伯,黄阿姨,妈妈,伟叔叔,招娣……那么多人,可为什么,就是没有弥生在呢。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一面,“丹丹轻声点,别吵醒之之。”那是她与他相处的最后时光,要用多大代价才换来的片刻幸福呢。 这是她的以为。她不知道,她与他最后一面,是在那凌晨时分的大马路上,大房车与人行道上,失魂落魄的她,擦肩而过。车内坐着的人,也不知道这是他与她,彼此永远都不知道的,一次遇见。而且是生生最后一次碰面。至她死,他也没有再见过她;至她死,她也没有再见过他。 敏之这一刻,喉咙哽了哽,分明感觉到身边子亚的极度焦虑,她不过是迟了那么十秒八秒的,他就在乎成这样。 罢了罢了,在乎成这样,怎么可能不会幸福呢。总会像童话故事里说的那样,王子和公主从此过着幸福和快乐的日子。 本来,敏之正要极清楚极明白地道:“我愿意。” 可是,不等她说出这句“我愿意”来,大门口处,那女子抛下箱子,只听“扑通”一声,所有人的头都回过去,敏之也咽了咽话头,她回过头去。 她回过头去,刹那间时光倒退,那尼泊尔裙姑娘不顾一切地奔过来。 那短背心低腰裤的漂亮姑娘直奔过来,人未到,声已先到——— “子、亚,你诓得我好苦……” 待她抱着他头,眼泪已簌簌落得不成样子。 敏之这才“咦”了声,这是子瑶吗,她可是瘦了。 一张脸,巴掌般大,深深的眼窝,藏着许多东西,大眼眸水亮水亮的。她脸埋在子亚脖颈,正对着敏之,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嫉恨”了。 这便是叫“嫉恨”了吧,若目光能够杀人,敏之已叫她给一刀一刀凌迟。 敏之退了退,听到四下嗡嗡作响,看到人们头碰头,细细声:“这不是苏家大小姐……” “听说,子瑶去欧洲四五年了呢……” “知道为什么吗,妹妹有恋兄癖,叫兄长给送远了点……” …… 子亚要待稳住身形,才发现,扶在手掌里的,至亲小妹的肩膀,都瘦削了。 生气都来不及生气,只觉得一阵鼻酸,是他至钟爱的小妹,小时候,他也抱过她,亲过她。 他爱护得都来不及,若不是…… “若不是怕瑶瑶你不依不饶,我哪会诓你出国去……好啦,也不看看是什么样的场合,孩子气也要看对时候,瑶瑶结婚的时候,我若是这么一扑过来,做新郎的,还不提刀宰了我,我们瑶瑶这么漂亮,一大卡车的人在排队等女王陛下钦点呢……” 底下一阵轰然,只听得子亚父亲自头排起立,招招手道:“瑶瑶这边坐,别叫人看笑话。” 世军同伊莉莎白一阵取笑,“建成兄,哈哈,生了个宝,你可要头疼操心得不得了哩……” 子瑶被这两三声“瑶瑶”,震得还缓不过神来。他有多久了,没有这样叫过她。从她开口闭口“子亚子亚”叫,她兄长便开口闭口“小妹小妹”叫,已经好久好久没叫她小名了。 本能地,子瑶呆呆走到爸爸那,靠在爸爸身旁,本来已经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轻轻道:“子亚答应过,他要娶我的。” 那是小时候,正在做功课的男孩,被幼妹哭得实在没办法,随口允了下来,她怎的就当了真呢? 子亚要在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好事还真多磨。 他催道:“敏敏还没说我愿意呢。”不待敏之反应过来,他又急急道,“算了算了,敏敏不用说也是愿意的啦,神父你直接略过,下面可是新郎亲新娘,快快快……” 老神父叫他这一连迭声的快快快给快蒙了,只听得底下一阵哄笑,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心焦的新郎了。 他还故意清清喉咙,咳了咳,咳了又咳。 子亚凶过去。 神父居然这样讲:“下面请新娘吻新郎。” 大声得很,不知道他是吓的,还是故意的,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这大概是本市笑声最多的一场婚礼呢。 敏之也真凑过去,自己掀开面纱,对着苏先生的嘴唇印了下去。她看到苏生生都呆了,由着她亲下去。敏之都亲得笑起来,忍不住趴在他肩头上,呵呵呵。 子亚这才反应过来,掰起她肩膀,捧着她的脸,说了句:“好你个苏太太。”就给她用力地吻下去。 第7章(1) 王子和公主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幸福快乐的日子,敏之后来细细回忆,也只有头两三年,她真的幸福快乐过。 他那么爱她。 简直是捧着她脸,把她吻醒的。 每天早晨,总有轻如蝉翼、如羽毛般温柔的吻,落在她的额头、眼睛、脸颊和嘴唇上。在早晨的微光中,穿蓝格子棉布衬衫的男人,他鼻腔里喷出来的柠檬香,年轻男子健康清新的气息。 敏之推他脸,要推了再推,哀嚎道:“苏先生,饶了我吧。”他挠她胳窝,看她往被窝里一直躲去。 已经是结了婚做过爱的女人了,不是不知道男人那种眼神代表什么。她每天早上都爬不起来,全身上下像被大卡车碾过一样,那男人还像大饿狼一样,用眼神哀求她。可怜巴巴的,像个要不到糖果的孩子。 敏之是又好气又好笑,原来,男人一旦孩子气起来,叫你吃都吃不消,而且还是个酷男人。 她穿着苏先生的蓝格子棉布衬衫,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衣角都盖过,头发蓬蓬的,站在落地镜前梳头发,那一截细腰,那伶仃的手腕,再也没有人比她更性感了,而她却不自知,兀自板着脸,“苏先生你再不去上班,迟到了我可不管。”用力梳两下头发,撒气似的。 真的看了就气,她累得够呛,腰都直不起来,那男人却像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朝气蓬勃得很,神清气爽得很,精神奕奕得很。 苏先生还迟钝得很,他走过去,双手自她背后绕过来,抱她腰,轻轻笑,笑声震得她耳膜嗡嗡响,从来不知道,男人的笑声,也可以是性感的。 敏之只觉得喉咙“唔”了声,手都握不住梳子,“叭嗒”了声,象牙梳落到地上。 子亚抱着她,好像吻不够似的,一直吻下去,一副将她吞了肚的狼样。 敏之声音都被他吞了去,“嗯,呜,子亚,上班……” “苏先生今天跷班去。” 敏之下楼吃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两点。她睡得那么香,叫他给累的。子亚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只觉得这巨大幸福将他淹没,他会溺毙掉。 大手一挥,吩咐所有人,通通不要大声。他站在床头,站了好久,才轻轻地,把手搭在她头发上,轻轻地温柔道:“敏敏,敏敏。” 敏之吃饭的时候,只有子瑶坐在餐桌前,报纸都拿反了。 她哪是看报纸,她分明是从报纸底下用眼角余光在瞄敏之。 敏之暗地里好笑。住在苏家,最大斩获就是,苏家人个个要强,个个说一不二,连害羞都是矜持的。 她一想到自己的第一个吻,叫那男人土匪般吻走,那小小陋室,男人背过身去,轻轻咳嗽,耳根子红得厉害。天,她都忘了掌他一巴掌,被第三者撞见,该是她女孩子家脸红才是。 敏之当作不知道,听那报纸窸窣响。她慢条斯理地搅着稀粥。看子瑶生闷气的样子,偶尔也是种乐趣哩。 子瑶经过她身畔,突然一僵,报纸都给她捏皱了。她定定站在那儿,背直直挺着,像一杆枪。 敏之顿了顿,还是继续吃她的饭。 子瑶还是站着。一刹那间,她闻到敏之身上的气息。 她身上的气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甜靡靡的、混着淡淡烟草的味道。 味道,跟子亚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也不知道是谁沾染谁的。 刹那间,子瑶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她与他两个人滚在一起的情景。 两个人滚在一起。 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心痛”了,对这个女子,她不知道,苏子亚与苏子瑶,十几岁时发生了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多么无辜,她被他爱上,不知道是大幸还是大悲。 子瑶只是用力克制自己,克制得全身止不住颤抖,止不住颤抖地,她趔趄着狂奔上楼。她若不奔上去,她怕自己甩手给王敏之一个耳刮子。 是他至深爱的女子。 子瑶怕子亚恨她。 只得由她住了下来。 由得她住进子亚的卧室。 与他同床共枕。 他不知道,她不知道,她苏子瑶,每一个深夜,都是咬着被角,哭昏了睡。 敏之的确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当下只是换了身衣裳,去学校上课去。当学生的时光早已结束了,她现在在本市一所中学当老师。男同学追着她打跌,口称“老师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敏之骇得只笑,现在的学生,什么世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才是幸福的。要等到她后来知道这丑陋不堪的真相,揭了一层皮般,全身上下无一不痛。那已经不能叫痛了。 除去子瑶,敏之大部分还是快乐幸福的。只是她与子亚这样相爱,两三年了,居然还是没有孩子。 没有怀过一次孕。 要到这个时候,子亚父亲,那终年穿一袭月白唐衫的老人,这才稍微注意到这个媳妇儿。 敏之怎么忘得了,头一次见面,还是十六岁的她,躲这老人鹰一般锋利的眼神,躲到世军伯伯身后去。 他虽然在笑,但少女敏之就是知道,他不喜欢她。 他不喜欢她,居然也由得子亚娶这女子进家门。 这一点,子瑶比敏之更百思不得其解,她是他爱女,旁人进不得他的大书房,她吭得都不吭一声,忽啦啦闯进去,一头长发狂乱披扰,连黑头巾都忘了束,走得这样急。 怎么不急,她以为她能力不够,不能够阻止至亲兄长另娶他人,但爸爸怎么能够,爸爸怎么能够没有能力呢…… 爸爸那么厉害,跺一跺脚,本市商会也要颤两颤。苏厦总部,他是董事长,在公司里,子亚也要听爸爸话。 那么,爸爸如果说,子亚不能娶王敏之,子亚也得听的,是不是? 但,这也只是子瑶的奢望。 要她亲眼目睹她兄长结婚,直至礼毕,直至旁人口称“苏太太”,这个苏太太,不是她母亲,也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女子。 她父亲都没有吭一声。 他大概只当家里多了双筷子,睁只眼闭只眼。当然,也根本不会前去问儿媳寒暖。 是那老早老早的一天,他们新婚头天早上,子亚拖小妻子进书房问安,他们前脚刚出去,子瑶后脚就进来,人未到,声先到:“爸爸连你也诓我!” 推门进来,一只手抹着脸,大眼睛眨一下,就是两颗眼泪。 神情分明是见到救世主般以为得救了却仍不能够得到施援的绝望,子瑶两手撑着偌大红木书桌,瞪着那月白衫老人,直挺挺的。 她父亲居然也给她瞪心虚了,垂下头来,背过身去,似在整理书柜,絮絮道:“瑶瑶怎的还是这么孩子气,没大没小的……” 只听得子瑶凄凉一笑,“早就不是孩子了。” 她低了低头,好像在回忆什么,记忆刹那间刷刷刷倒退,定格在她十六岁的某一天深夜…… 那一天深夜——— “———自从那一天深夜起,我早就不是孩子了!”蓦然间,她仰起头,神情那么凄厉,连头发也都愤怒得不得了,那么扬着,“我早就不是孩子了!被子亚———” “住、口!”老人家吼道,真的是用吼的,花白头发都叫他给吼竖起来,脸红脖子粗的,一瞬间胸口剧痛,他捂着左胸,跌坐在真皮滚动椅上,跌得太猛,椅子都叫他给掼得一直往后退,直抵住书柜才罢休。 子瑶噤了噤。 她只是呆呆地踉跄着后退,背抵着墙,才觉得安全。 这是不能够说出的秘密,这是早应该就带到坟墓里的秘密,这是叫她爱恨交加、欲罢不能的秘密。 “爸爸,爸爸你答应过我的,不叫子亚这生娶任何一个女子为妻……” 子瑶捂着脸,眼泪止不住地从她的指缝间溢了出来,她呜咽,声音都不叫声音了,“我一辈子不结婚,他也休想……可是,为什么答应过的事,爸爸你怎的就反悔,你怎的就反悔了呢……” 子瑶连愤怒都没有力气了,她只是靠着墙,长发遮住面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你宁愿看不到,那还叫是人的表情吗? 苏建成好一会儿才放开捂着胸口的手,他抬头看着幼女,眼神里藏着深深的东西,缓缓道:“这是有原因的。” 静默。 子瑶连哼一声都欠奉。在她看来,什么原因都不叫原因。 他已经失信于她。 “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血液里流着谁家的血。”做父亲的,苍凉一笑。 “郁家人的血。”苏建成缓缓道,“瑶瑶,正大集团的郁氏,是她的祖母,正大集团的郁满堂,是她的父亲。祖母与父亲,都来找过我。” 听了听,子瑶她是什么人,是他亲亲爱女,她听了又听,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她父亲得到了什么好处。 她连“麻木”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了,已经不是麻木的麻木了,“让我细猜猜,你们是不是达成了什么协议什么交易,郁氏转让了多少多少股份,什么什么正大的牌子都一夕之间全部替成苏氏的……让我细猜猜,我闭着眼睛,不用看也不用想也晓得,当下我伟大的父亲笑得都不知道笑了……爸爸,你还真对得起‘父亲’这俩字哩……” 喃喃着,子瑶看了眼父亲,苏建成叫她给看得都要后悔了,难道他错了吗,把握住机会让苏氏强大,他有错吗? 不,他没有错。 老人家握了握拳,他没有错。 子瑶带门而去,真的是把门轻轻带上,她连摔门的心都没有了,二十七八岁的人了,像个孩子般,跌坐在走廊上,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再掉了,她只是轻轻说:“如果妈妈还在世的话,如果妈妈还在世的话……”她必定匡护她,她必定匡护她。 这些内幕,敏之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多么无辜,她的幸福快乐是建立在无知上面,一些暗地里发生的,某些事某些人,她都不知道。 她还奇怪,怎么郁家人说消失就消失了呢?连她婚礼都没有出现一个郁家人,当初怎的还把她当回事呢? 她还更奇怪,为什么两年了,就不见她怀孕呢?也从来都没避过孕。这么相爱的两个人。 子亚都三十多了,做梦都想做父亲,每天夜里同她滚在一起,她都要求饶。 直到这一天,从来不会跟她嘘寒问暖的老爷子,突然间在餐桌上,温和轻轻道:“敏之,有空去检查一体。” 她这才意识到,是不是自己身体上出了什么问题呢? 子瑶只是轻轻笑,她的这一抹笑,机灵灵地,敏之打了一个寒颤。要到一年以后,她才明白,为什么子瑶笑得令她遍体生寒。 检查出来,敏之一切正常。 轮到子亚去检查了。 子亚也一切正常。 这下子,两夫妻都懵了,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他们还不够努力“做人”? 于是,好多时候,子亚都趴在敏之身上,努力“做人”。敏之黑眼圈都出来了,有一天她终于正式警告苏先生,有本事外面偷人去,抱个私生子回来,她都没意见。 她不知道,这只不过是她气急败坏下的玩笑话。 哪里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会有这么一个女人,会有这么一个孩子,而且,那第三者,是叫敏之宁愿是全天下所有的女人,也不愿意是她。 怎么会是她,怎么就是她,怎么能是她…… 但怎么可能不会是她,不就是她吗,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她暗恋他好多年了。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人,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人……”招娣对他一见钟情。 如此又过了一年。 敏之二十五岁的夏天。 好像所有的不幸,都发生在她生命中的夏天。 已经忘了是为了什么,才会听到这段对话。敏之后来已经不能记事,癌症叫她丧失记忆,丧失语言,甚至丧失思想。 苏家偌大的书房里,年老的苏建成站在落地窗前,遥望着,似乎在细细想什么。 他背着手,转过身来,对着书桌台上的一张两张的检验报告,看了看,看了又看。老人家扶扶眼镜,喃喃道:“怎么就没有孩子呢……分明都是正常得不得了,这两个人……” 角落里蓦地一声冷笑。 “期限要到了……没有孩子,怎么办……”子亚父亲兀自喃喃,好一会儿才瞄了瞄缩在沙发里睡懒觉的幼女,皱眉道,“瑶瑶你笑什么……” 第7章(2) 门缝外的一双眼睛也跟着转了过去。 敏之这才发现,原来子瑶也在。 她本来只是经过书房而已。 她本来也不会站在这里,默不吭声。 要到那一句“怎么就没有孩子呢”,这句话飘进她脑海,本能地,敏之驻足片刻,听了又听。 子瑶还是冷笑,拿本书遮住面颜,自顾自笑个不停,呵呵呵。 “……我笑什么,我笑什么爸爸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着急了吧,爸爸也知道‘着急’两个字怎么写,哼……”她掀掀眉毛,书页被她翻得哗啦啦响。 敏之听了听,里面静了静,听不到她要听的东西,敏之正要走开,不想“是不是当初跟郁家……”这句话叫她硬生生止步,郁家,郁满堂,郁老太太,这好像是前生那么远了,敏之都要忘记,有这么一号家族。 敏之不知道,她不知道后面叫她听到的真相,让她宁愿聋了双耳。怎么会有这样丑陋不堪的人?怎么会有这样丑陋不堪的事? “爸爸是不是当初跟郁家达成的什么协议里,有包话孩子的是不是……”子瑶极轻极轻道,“孩子……倘若我和子亚的孩子,倘若还活着的话,也有十二三岁呢……” “胡说!”做父亲的吹胡子瞪眼睛,只差没拍案叫绝,“苏子瑶你在胡说什么,给我闭嘴,应该让你带到坟墓里去的话,叫人听到还怎么了得!” 说着说着,子亚父亲还一边走到门口,探头探脑了下,敏之身子隐在拐角处簌簌发抖。 “还好这个时间敏之去教书……”书房门严严实实关上,子亚父亲抹了抹额角,汗都骇出来了,“苏子瑶你给我闭牢嘴!” “爸爸你也知道我姓苏,我是姓苏的,我是子亚的亲妹子……”子瑶一字一句慢慢说道,一本书叫她掼到地上,她霍然起身,大眼睛亮得不得了,黑洞洞的,深深的,叫人看了后退,那么咄咄逼人,“如果我知道,我会在那一夜,在十六岁那一夜叫子亚给强暴掉,被他强暴的同时爱上他,如果我知道的话,我宁愿死也不姓苏!我姓苏,子亚也姓苏,我们相爱就是!就是我也爱他!我爱他到底!这一生我不结婚他也休想结婚……可是,你背弃了我……”她居然笑了,那是种笑比不笑更凄凉的表情,“你背弃了我,爸爸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叫子亚永远不娶妻……我才情愿背这个黑锅下来,外人都说,苏家的大小姐有恋兄癖,他们怎么会知道,怎么会知道,是子亚有恋妹癖,是他,是他生生强暴了我,还是十六岁的我……我居然在被子亚压在身子底下的时候,居然就爱上了他!这个我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我孩子的父亲———” “住、口!你住口你住口!”苏建成简直要发病了,他捂着胸口,好一会儿缓不过神来,子瑶当真恨他,连扶父亲一把也欠奉。 “你还敢提孩子,”男人缓缓道,字字珠玑,“若不是你死也不拿掉肚子里的孽种,我怎么敢答应你,答应了你,就是苏家从此绝了后!但是,比绝后更严重、更可怕的是,你若生下那孽种……” 子瑶连连后退,她哑了哑声,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苍恻口气,“原来你当真诓骗我来着,你当真诓骗我……我要是没有拿子亚和我的孩子要挟你,爸爸你怎么可能答应我,叫子亚永远不娶妻……你诓得我好苦……”她轻轻道,“要是当初,被博士记忆催眠的人是我就好了,是我就好了!子亚现在什么都忘光光,那一部分记忆通通空白,他什么都不记得,由我来记得,看着这一切,天,这一切……” 这一切,敏之捂着嘴巴,她的眼睛瞪得好大、好大、好大,像是透过门扉看到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那种表情,叫人看了会做噩梦。 隐隐约约子瑶的声音透过木质门扉:“我当初说什么来着,爸爸你怎么就忘了,我说过,如果子亚娶了妻子,他一辈子都休想有孩子……他休想!你姓苏,子亚姓苏,我也姓苏,苏家人说话向来一是一,二是二!我这样说,当然是有把握的!是我在敏之饮食里下的避孕药,是我下的药,叫她不孕!是我下药叫她不孕……我是不是疯了?是啊,早在十六岁那年,我就为子亚发疯了……被清洗过记忆的他,忘了一切,他忘了,他爱他幼妹到底,他忘了,他答应过娶我的……他忘得干干净净,他带一个女朋友回来,我给一个脸色看,带两个我给两个……子亚若娶一个老婆,我毒到她不孕,若娶两个老婆,我就毒两个……受不了吧,受不了吧爸爸,爸爸连杀了我的心都有吧,我也想不活了,我也想解月兑掉……” 子瑶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她虚弱地缩在一角,满头卷发遮住她脸,缩在那里,“卡嚓”一声,敏之扭开门把,推门进来的刹那,子瑶抬起头,震惊得都忘了震惊。 “敏、之!”苏建成不确定她听到了多少,绕过书桌台,轻轻问,“怎么这个时间回来呢,学校没课吗?” 敏之“唔”了声,没有看子亚父亲,她的脸居然还是平静的,这平静叫人惊骇,敏之蹲,伸手过去,搭子瑶肩,轻轻问:“是你下药,叫我生不来孩子是不是……” 她自己都用肯定语气了,却还一再寻求肯定。 她怎么肯相信世间有如此残酷的事! “是。”子瑶只有一个字。 “那么,每次我吃东西,你坐在一旁,不是在看报纸,是在监视我有没有吃东西是不是……”敏之居然还是平静的口气。 真的,这份忍耐,这份涵养,简直是可怕了。 “是。”子瑶答。 她想打她! 敏之抬了抬手,看着子瑶高高仰起的下巴,下巴上都是一条一条的泪痕,那倔强的一张脸,深深的眼窝,有一种逼人的美。 她只是抬了抬手,便颓然垂下来。 “想给我一巴掌是不是,王敏之你想给我一巴掌是不是……你觉得愤怒,觉得可怕,觉得惊骇……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觉得不如盲了双目聋了耳朵,也不要见到我们这些人,听到我们这些话,对不对王敏之……呵,”子瑶嗤了声,她看牢敏之,目光里的火焰连眼泪也无法熄灭,缓缓道,“那你还不知道,还有比这更可怕,更残酷的了……其实,没有孩子,也不是不好的———” “苏、子、瑶!”简直要发疯了,苏建成切齿道,“你住口!”真的,他连杀她的心都有了。 老人趔趄后退,直跌落在躺椅里,像一片掉线的风筝,“苏、子、瑶———”做父亲的目眦眶裂地吼,“你敢再吐一字,你、就、不、是、我、女、儿!” 子瑶轻轻“呵”了声,轻轻笑了笑,那是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她轻轻虚弱道:“我、我做梦都想,我若不是你女儿多好,我若不是子亚亲妹子多好,这多好……” 像是没有看到苏建成惨白的脸色,她又对牢敏之,无限温柔爱惜酸楚道:“真的,没有孩子,也是好的……敏之敏之,你大概不晓得,真的,你怎么可能晓得,这事瞒谁瞒不了都没关系,至要紧瞒你到底,瞒你到底……你若是生了头一个,抱都抱不到你手心里,就叫我爸爸给送到郁家了……早从你嫁给子亚的那一天,郁家人没有在你婚礼上出现,他们怎么可能没有在你婚礼上出现呢,只不过没有在你眼前出现而已……这都是说好了的事,对我爸爸来说,一个孩子换一个亿,对子亚来说,一个孩子换一个敏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大不了以后再生第二个就是了……你以为,敏之你怎么这样天真,以为子亚光爱你?光嘴巴上说说,就可以说娶就娶的吗,也要我爸爸答应才是……” 子瑶吃吃笑,一口一个“我爸爸”,苏建成听了,只想捂住耳朵,“我爸爸?谁是你爸爸,苏子瑶你根本不姓苏!你给我滚!宾!”他指着门扉,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目光,冷酷残忍轻轻道,“不过是自医院里抱错的一个孩子,二十几年的养育之恩,都抵不过一个子亚,小兔崽子你反咬我一口,好大好重好深的一口,算我白养了你!” …… 子瑶一步一步后退,直到背抵着墙,她才觉得安全,用一种一触即碎的声音温柔道:“爸爸你是气我来着,故意这样说吧,对不对?我怎么可能不姓苏,我怎么可能是你们在医院里抱错了呢……爸爸你故意这样说,真的吓坏瑶瑶了。” 吓、坏? 是的,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狂喜骇喜,她曾经多么怨恨自己生为苏家人,流着苏家血,那么深爱着子亚的她,是多么怨恨呵。 …… 但是突如其来的,她父亲震怒之下,月兑口而出地一句“不过是自医院里抱错的一个孩子”叫她胃如被人重击,整个人疼得弯下腰来,感觉太阳穴突突跳,有什么东西好像要咆哮。 …… 不过是自医院里抱错的一个孩子,不过是这样而已。那么,这二十几年来,父亲不再是父亲,兄长不再是兄长,苏家不再是苏家…… 那么,她又是谁,她甚至于连“苏子瑶”这个名字都不是真的。 …… 怎么会是这样的呢?巨大渴望突然实现,她不像自己曾经深深以为的那样,惊、喜! 惊是惊到她了,她简直是震惊震怒震骇到了极点——— “苏、建、成!”她咆哮,整个人状若疯狂,五指大张,“如果我不是你亲生的,如果我不是子亚的亲妹子,那么当初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们?为什么要打掉我的孩子?为什么要清洗掉子亚的记忆?为什么?如果我不是你亲生的!”一步一步,一字一句,子瑶逼迫他,她一个箭步站在苏建成面前,他多么软弱,像一个孩子,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而她多么强悍,像一团巨大阴影笼罩他。 “为、什、么?你还敢问为什么?瑶瑶,”像幼年时候,做父亲的温柔轻声唤她小名,“不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就不叫亲人。不是所有有血缘关系的,就叫亲人。瑶瑶你同子亚从小一块长大,如兄如妹,冠的是苏姓,世俗礼教舆论岂容你们颠覆?苏家要不要名声?我苏建成要不要脸?苏氏企业要不要生存?我若当初就告诉你真相,那子亚还不立刻娶了你!” …… “……好,很好,你很好。”子瑶居然点点头,微微一笑,笑得满室生寒,“是,是是是,你若当初就告诉我们真相,子亚当然立刻拉我去结婚,就算我们真的有血缘关系,就算我们真的在,他也一定会娶我,他、要、定、了、苏、子、瑶……可是你如今为什么要告诉我事实?告诉我真相?叫我伤痛欲绝生不如死在子亚另有所爱的今天,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事实真相?”她连杀他的心都有了。 …… 捂住耳朵,敏之使劲捂住耳朵,不要听她不要听,这样丑陋的一切,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子瑶那一句“对子亚来说,一个孩子换一个敏敏”给摄走了。听到这句话,敏之才霍然放手,跌坐在地上,都爬不起来。 “子亚,子亚他也是同意过的吗……”她缓缓道,不是她不想大声,而是敏之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也是知情的吗……” …… “你还没走吗?”有好一会儿的沉默,声厮力竭的子瑶掉过头来,她疲倦地揉着太阳穴,“天真!天真得可笑的女人,”不知道是你可怜还是我可怜,子瑶连摇头都欠奉,轻点下巴,“子亚怎么能不同意,他要是不同意,怎么能够娶你来,他当然是知情的。” 他当然是知情的。 敏之听了,木在原地。 是这样丑陋不堪的情境,她要做什么表情,要做什么动作,要说什么话,才能应景呢,才能表现出她应该表现的呢? 不是该愤怒该惊骇该仇恨该怎么样怎么样的吗? …… 再也没有比这更深、更深、更深的重创了,敏之只是轻轻捂着胸口,原来,这就叫心痛得无法呼吸,无法呼吸就是这个样子吧,血液往脑门冲,眼前一片发黑,耳膜嗡嗡响,要扶着墙壁才站得了。 半天发不出一丝声息,敏之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她只觉得,这大屋子是人间炼狱,她多待一分,就多煎熬一分。 再也没有比这更强烈、更强烈、更强烈要离开的念头了,她只想掉头离去,永不相见,对牢这几张面孔,她早晚生癌。 但是,又能怎么样呢,离开了又能怎么样呢,能去哪里呢。 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叫敏之凄凉不已了,别人,都有娘家,别人,都是有娘家的。 她没有。没有娘家。 她连娘家都没得去。 这几年,她的生命中,真真只有一个子亚。 子亚,他当然是知情的。 已经不能叫重创了,这种伤害。 敏之缓了缓神,看着眼前这对父与女,连丝话也欠奉。 她没有掉头,她只是轻轻转身,她没有摔门,她只是轻轻拢上门。 她没有大吼大叫,她只是没声息地走了。 这种无声胜有声,苏家父女面面相觑,魂要吓没了,若是子亚回来,若是子亚回来…… 天也真应景,夏日午后,突如其来,天际边一大片乌云,雷声轰隆隆响。 暴雨来了。 第8章(1) 暴雨来了。 没有你想象中的自虐情景,某个失魂落魄的女人在大雨滂沱的大马路上踉跄行走,不时传来一声两声的汽车喇叭,夹着一两声司机的咒骂:“找死。” “不要命了。” 没有你想象中的自虐情景。那是电视剧演出来,赚人热泪的。 敏之这还是头一次坐在伟叔叔家宽敞明亮的客厅里,真的是头一次。她把额头抵在落地窗玻璃上,隔着一层雨茫茫的玻璃窗,她的眼睛,也像下过雨似的,雾茫茫。 她看着窗外,像看着不知名的远方,整个人像一座雕塑,没有一丝生气。叫王淑娴看了心惊。她拿一条大毛巾,走近女儿身边,替她按了按湿濡濡的长发,絮絮道:“这么大个人了,出来也不知道带把伞,要是感冒发烧了怎么办,子亚可要心疼死。”母亲又温柔道,“之之还是头一次来妈妈这儿……怎么啦,瞧你脸色,是不是两口子吵架了……这可稀罕哩,子亚让你都来不及呢……” 开口“子亚”闭口“子亚”的,殊不知,母亲这一声一声,像在一刀一刀剜女儿的心。 敏之像是没有听进去似的,她只是趴在窗玻璃上用力睁大眼,像是在找寻什么。 消失了。 “那丛茉莉,消失了。”良久,做母亲的才听见之之轻轻的语声,她还趴在玻璃上,用力眺望。 只不过是一墙之隔。 从这里看得到世军伯伯家的庭院,那棵老榕,榕树须随着风雨飘摇。但是墙角那丛茉莉,弥生少年时,常常摘一束放在车篮前的茉莉花丛,不见了。 他曾经站在花丛旁,那块地方,雨水潮湿,水汩汩流。 茉莉花,消失了。 有什么东西,好像也在随着一起消失了。 老早老早,她已经失去了他,他已经失去了她。 这个时候,敏之才自喉咙里哽了声:“茉莉花,消失了。” 王淑娴探头一看,“咦”了声,笑道:“我说呢,之之在找什么这么认真哩……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叫谁给填平了。” 她只道是寻常,却不知道在之之身上,发生了一些什么,又失去了一些什么,受了什么伤,遭了什么痛…… 她什么都不知道,像待一个稀客般,殷勤侍候,“之之过来,让妈妈擦干头发。” 敏之任她提着她长发,擦了一把,又一把。 她好想挨过去,抱抱妈妈。 “妈妈!”玄关处,门叫人一脚踢开,母女齐刷刷看过去。 是八九十岁的小家宝,一脚踢掉球鞋,一只手上还捞着颗篮球,满身湿嗒嗒,他走到哪儿湿到哪儿,小家伙还抱着球不放,“妈妈有什么吃的……” 王淑娴忙不失扔下毛巾,抛下之之,口称“小祖宗”,忙不迭奔过去,一大条毛巾就捂上去,心疼得不得了,“宝宝下雨了也不知道躲,淋感冒怎么办……” “妈妈,雨下得比我跑得还快……”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踢球踢高兴了……” “妈妈你?嗦,我要吃东西。” “……啊,之之你先坐会儿。”王淑娴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招呼之之一声, 敏之“唔”了声,远远一旁看,像外人似的,听到家宝“咦”了声,道:“你是谁?” 他已然忘记,若干年前,他见了她头一次面,便扑着要“抱抱”。 要姐姐抱抱。 “宝宝你小时候都知道叫声姐姐哩……咳,都说是小时候了,难怪宝宝忘了之之是他亲姐姐……”做母亲的打趣道,从厨房探头出来,“之之你真该常常来家里,叫宝宝知道,他也是有姐姐的哩……” “姐姐,咦,是我亲姐姐怎么没住家里呢妈妈……” “……你姐姐嫁人了,自然是跟你姐夫住一块儿,是不是之之……之之出来这么久,索性这里吃饭……我打电话叫子亚晚饭后来接你……” 叫子亚晚饭后来接你…… 原来,只能待一顿饭的工夫。 她在这里,只能蹭一顿饭。 妈妈都不会,叫她留宿。 是啊,怎么留宿,这里,倘若她留下来过夜,睡在哪里?睡在客房?连一间女儿闺房也没有。 她的闺房在哪里,敏之迟钝了下,不敢肯定,是那一间吧,是隔壁的赵宅,爬满茉莉花丛的南面,南面第二间房。 她现在都没有一把钥匙可以进去,躺一躺少年时期的床,她想躺,都不能。 她在这里干吗呢,敏之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面前这一对母子。 家宝推开一碗面,呼啦啦站起来,叫道:“不吃了不吃了,烫死了……我要洗澡去,妈妈帮忙放热水……”一边说他一边登登登上楼,全身都半湿不干的。 她也全身都半湿不干的。 但是,浴室里没有一条她专属的浴巾。 敏之望着母亲追在幼弟后头,一连迭声道:“宝宝跑慢点当心楼梯……” 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心酸”了,敏之脸趴在窗上好一会儿都抬不起头。 直到伟叔叔诧异的声音在门口响了响:“咦,之之稀客啊,不在沙发上坐,之之趴在那里发什么呆呢……” 他在玄关处,自鞋柜里取出男主人的拖鞋换上,随手把钥匙放在置物篮里。 家宝刚才也是随手放一把钥匙进去的。 而她是叫她母亲开的门。开门刹那,她母亲表情有说不出的惊喜,“之之怎么突然间知道过来?” 而她的一双鞋,搁在鞋柜外头。她是客人。 敏之“唔”了声,不知道要讲什么,站在那里,轻轻道一声:“伟叔叔。” 伟叔叔笑了笑,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一头黑头发,真年轻,气质那么好,有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 看到他,像看到世军伯伯,想到世军伯伯……就想到了,弥生。 弥生若是在她身边的话,就好了。 她必定还像少年时,挂在他身上,搂他腰月复,大声哭道,我受伤了我受伤了我受伤了! 他必定抚模她头发,托她脸,替她抹走眼泪,又气又急道,之之不要哭不要哭谁欺侮了之之! …… 敏之眨眨眼,又眨眨眼,她一定睛,是她的幻觉,青天白日,大好赵家,伟叔叔拉开百叶窗,回头朝她说一声:“这场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之之你看,都出太阳了。” 都出太阳了。 乌云旁边镶着一轮金边。 敏之刹那间搭着面额,睁不开眼睛,泪水一下子模糊了视线。 她忙抹干净,这不是让她哭泣的地方。 原来,她连一个可以放声大哭的地方都没有。 原来,她连一个可以尽情拥抱的人都没有。 再也不能待下去了,她怕自己忍到不能再忍的地步,突然间号啕起来,脸往哪里埋,徒然招笑。 敏之走到门口,辛苦地逼回哽咽,等她抬起头来,神情分明再平静不过了,“伟叔叔,我走了。” “咦,之之这么快就走……是不是怕子亚找你找不到哩……”伟叔叔还在打趣,他似想起什么来,随口道了声,“听说弥生过几天要回国呢,之之可要带子亚见见堂哥哩……” 男人仿佛看到若干年前少年弥生抱着之之上车的情景,他十几岁时,都知道爱护她。 敏之僵了僵,“唔”了声,便没声息了。她不知道,她连鞋都穿反了,左脚穿右脚的,右脚穿左脚的,就这样走出去。 门在她身后拢上。 敏之站在几步之外,身后门缝里,听到她母亲的声音:“之之怎么没等我出来走了……” 棒着一扇门扉,她听了又听,静悄悄的,再没声息了。 她母亲没有,追出来看一看。 连看一看女儿的背影,都没有。 敏之站了好一会儿,天昏地旋,她一阵眼黑,耳膜嗡嗡响,要扶着墙壁才站得牢。 她乏力了。 蹲去,像个小小女孩似的,敏之把脸埋在膝盖弯里,她没有呜咽,她没有哭泣,她的力气都耗光了。 她只想蹲下来,歇一歇再走。 她没有发现,她扶着这面墙,墙里面那棵老榕,那块填平了的泥地,泥地上面,就是南面第二间房。是她少年时期住饼的地方。有一张她少年时期躺过的床。 是在招娣那儿待到天黑的。 除去亲情,还有友情呢。 招娣窸窸窣窣一阵翻箱倒柜,口中一连迭声道:“医务箱医务箱。” 敏之就躺在她的单人床上。铺着白底蓝碎花的床单,连枕头套也是同一款。淡蓝色的窗帘随风飘荡。 榜子桌台上,放一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 空气中透着雨后潮湿清新的雨水气息。 敏之看了一眼,就觉得温暖。她只想赖着这里,长驻不走。 迷迷蒙蒙间,招娣拍她脸,轻轻道:“敏之你醒醒,吃片阿斯匹林,你在发烧。” 她“唔”了声,睁不开眼睛,别转脸去,只想长睡不起。 招娣灌她了口水,都没有咽下去,衣襟上湿一大片。 “敏之,敏之,你怎么了……要不要打电话叫子亚来呢……”她好像在自言自语,“是不是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本来是不想叫子亚来的,我本来是不想看到你的……你若发现了,这屋子还有一个孩子,不知道会问出什么来……” 她这才听到什么来,忙丢下水杯,推开隔间的玻璃门,一阵婴儿啼哭声。 那是间小小的育婴房,散发着婴儿的女乃香味。 只听招娣抱起孩子,轻轻贴他的脸,“妈妈抱你,妈妈抱你。” 这些年来,少年的招娣,已经长成女人了,都做了母亲。 敏之在意识不清中,听到招娣声音轻轻的:“子亚吗……你的敏敏在我这儿……当然不是我叫她来的……我怎么敢跟她摊牌……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又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孩子没让她看到……她看到床就扑上去,都发烧了……” 招娣握着嘟嘟嘟忙音响的话筒,好一会儿才卡嚓挂上,只听她喃喃:“他一听你发烧,电话马上挂掉,一定现在开车赶过来……敏之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望着躺在单人床上,昏睡过去的敏之,真的,她连掐她的心都有了。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钱招娣跟苏子亚连孩子都有了,孩子都几个月大了。 这一定是噩梦。 是噩梦吧。 叫她做了这样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 “招娣,你出去。” “这是我的家,为什么要我出去?子亚你好狠!” “去住宾馆,把孩子一并带走,别叫敏敏看到!” “敏敏,哼,敏敏,叫得多亲热……又有什么用,她都不会替你生一个孩子!” “住口!”子亚的声音平平的,却叫人不寒而颤,“不要让我讲第二次,出去。” “出去?出去?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家!懊出去的人是王敏之!” “好,你待在这里,你就待在这里,你父母兄弟姐妹的房子,通通给我收回来,你还要站在这里吗?” “……子亚……”连声音都不成声音了,招娣踉跄着扶那门框,“是我贱!是我贱!是我自己爬上你的床!是我自作自受!是我自作多情!是我痴心妄想!你好狠的心,你对我钱招娣,难道仅仅只是物质吗……我都替你生了个儿子啊……你不是做梦都想做父亲吗……我们三个人,一个家庭,多么美满……难道是我痴、心、妄、想?这一切!”她声嘶力竭,扑倒在地。 “你闭牢嘴,吵醒敏敏,杀了你都不够,”子亚声音都放柔了,敏之感觉到他的手搭在她面额上,“敏敏,都发烧了。招娣你带孩子出去……是,我对你,当然只是物质上的……若不是看在你是敏敏的好朋友,我才懒得碰你……你哭着跑到我面前,求我要你,替你付清一百万,我们之间,一早就是交易了……还有你那赌鬼父亲,叫他以后少向我伸手要钱……你们一家子,都是贪心鬼,你也是鬼,若叫敏敏知道这一切,我不是怕,我是怕她伤心,她的至交好友居然跟她抢男人……什么孩子,不是敏敏生的,我都不会承认,休想叫他姓苏……是你情愿,是你自己情愿生的,我也不过只是随口讲了句,要是有个儿子就好了。这话敏敏听都听腻了,她还叫我抱个私生子回来她都没意见,我都笑了,孩子总会慢慢有的。我只是奇怪,为什么我们都是正常的,却还是……是,招娣你只不过是我的实验,你怀了孕,证明我的精子是健康的,检验报告是正常的……那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那男人兀自低头,看牢爱妻,怎么想都想不通。 他还在公司,还没有回家,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苏家发生了什么地震。直到他接到招娣电话,他才急忙赶过来。 他还以为是这女人不安好心。 他就知道,钱招娣和她的孩子,早晚是颗不定时炸弹。 招娣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用从来没有过的震骇的目光,看着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就是她爱了好多年好多年的男人,是他吗,穿黑色套头毛衣露出挺括衣领的、害羞得背过身去的男人,是他吗? 再也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了,再也没有比这更叫她心碎了。 招娣连话语都是破碎的:“一定要这样残忍吗……一定要这样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吗?我只不过是你的实验品,只不过是实验品,不是我,也会是别个女人,你只是想找个女人印证一下,自己是再健康不过、再正常不过的男人了。是这样的对不对……哈哈哈,我还以为我终于感动你一丝丝,一丝丝啊叫你垂怜……实在是迫到极点,才去找你的,你以为我生来就是贱的吗,卖别人不如卖你!卖别人不如卖你!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我的第一个男人不如是你,不如是你……你以为,子亚你以为,我愿意生在这样的一个家庭里吗,父亲兄长都是赌鬼,欠高利贷欠到卖女儿卖妹妹,出生是没得选择的,有谁像你那么好命,是个小开,有父荫庇佑……子亚,你大概不知道什么叫心痛吧,因为你没有心,你没有心!”她吼到最后,披头散发,简直是凄厉了。 五指大张,抠着门扉,整个人都不能站了,趔趔趄趄的。 第8章(2) 小屋里一阵静默,突然间啼声大作。 婴儿在哭。 非常俗套的,这种时候,这种情境,总会响起孩子的哭声。 招娣没有动,她一动不动,像个雕塑。以一种悲愤的姿态,凝固在门口。 子亚连看她一眼也欠奉,他抱起敏敏,轻声说:“这里太吵,敏敏,我们回家。” 经过招娣旁边,像没看到这个人似的,打横抱着敏敏,气都不喘一下,直直走了出去。 敏之是在第二天下午傍晚醒过来的。 在半梦半醒间,子亚叫了医生,替她打了镇静剂。 “不是发烧了吗,应该是退烧针才对。”子亚奇怪。 “是有点低烧,但是,她的情绪起伏极度激烈,你看,连昏迷中,她的脉搏都在剧烈跳动,必须先打镇静剂,必须让她安静下来。” …… 好一会儿,衣角袖子窸窸窣窣的,子亚抱着她头颅,非常非常温柔,“敏敏,你受委屈了。” 他是什么人,他是苏子亚,谁也聪明不过他,闭着眼睛,他也知道是谁给了苏太太气受,不是他的宝贝妹妹苏子瑶是谁?一想到他抱着敏敏进家门口,子瑶心虚地垂下头,他就知道子瑶有问题。 有些累了,外面有颗钱招娣不定时炸弹。 家里有颗苏子瑶不定时炸弹。真的,子亚有些累了。 握了握拳头,像下了什么决心般,男人大步推开门,他脸上的神情,像地狱来的使者。 “爸爸,你说怎么办,现在敏之知道孩子的事了……” “你还有脸说,不说我跟郁家的交易,就你下药的事,子亚也会宰了你。” “子亚怎么会舍得骂我,我是他最爱的人……他不会的,他不会的……”像是说服自己般,子瑶兀自喃喃。 “瑶瑶,你忘了,子亚的记忆,被清洗了。” …… “你忘了,子亚现在最爱的,是敏之。” …… 好一会儿,子瑶才放下捂着脸的手,她的脸上,居然一滴眼泪也没有,那表情却比哭泣更叫人后怕。 “是,他忘了……当初,如果不把他记忆催眠的话,头一个,他要宰的人,就是爸爸你!因为你要打掉他的孩子!他和我的孩子……可是,为什么当初,我就是不愿意也一起催眠的呢,爸爸,你知道为什么的,我是要守护子亚……他忘了,我可不能忘,我怎么可以忘掉这段不伦恋,就是不伦,我也要爱下去!我也要守护!我也要记得!我也要看下去!看着这一切!” …… “这一切,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呢,爸爸,看着这一切,我累了,我知道你连杀我的心的都有了,我也想不活了,子亚,他完完全全忘了,他最爱的人,是苏子瑶。” …… 苏建成走过去,看着幼女疲倦地把头搁在窗棂上,他伸出手,抱她头颅,像小时候那样,抚模她头发,温和轻轻道:“当初,是你情愿的。” 书房里好一会儿静默。 书房外,子亚也好一会儿静默。 听听,叫他听到了什么,再也没有比这更叫他好笑的了,子瑶的声音:他最爱的人,是苏子瑶…… 子瑶是他血亲小妹,他当然爱之护之了,但他最爱的人,怎么可能是他的亲亲小妹,他最爱的人不是敏敏吗…… 什么记忆催眠,什么他和子瑶的孩子,什么不伦恋……听听,这叫什么话,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这怎么能拿来玩笑说的呢…… 但是,难道真的是玩笑话吗?仅仅只是玩笑话吗? 子瑶的声音,刹那间就是电闪,就是雷鸣:他忘了,我可不能忘,我怎么可以忘掉这不伦恋,就是不伦,我也要爱下去!我也要守护!我也要记得!我也要看下去!看着这一切! ……天哪,这叫什么,这是叫他掘地三尺也躲不了的惊骇! 子亚的手都碰到门把了,却只是颤巍巍地搭在上面,无论如何也不敢推开。 是,他不敢。 有什么,呼之欲出了。 有什么东西,好像隐隐被触动了。 子亚退了退,他把头抵在墙上,太阳穴突突跳,他的心脏,这一刹,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有什么好像一闪而过。 不不不。 男人抱着头,这一定是不能叫他想起、不能叫他知道的,因为如果想起了,晓得了…… 机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子亚这才知道,原来他也有害怕的时候。 恍恍惚惚地,高头大马的男人,像个打败仗的将军一样,蔫着头,一步一步往后退,一直退了退,这才掉头走人。 他本来,一肚子气。 他本来,是要质问她。 他本来,想一脚踹开门:“苏、子、瑶!” 但现在他只想远远地躲开她,躲到天涯,躲到海角。 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怎么可能永不相见呢。 像在做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敏之第二天下午傍晚醒过来的,有好一会儿,不知道身在何处,她呆呆看着天花板,老半天才真正清醒了,这是在苏家。 这是在人间炼狱般的苏家! 她想跳下床! 她想拉开门! 她想跑出去! 什么子亚子瑶苏建成……这些面孔,她通通不想看到,不想看到! 但,也只是“她想”,只是她想而已。 在经历了昨天,她刻骨明白,除了苏家,她,没地方去。 敏之木了木。 已经连一滴眼泪都掉不了,她的眼睛,已经涩得不能再涩了,连眨一下,都是疼痛的。 不能一个人再待下去了,她怕自己一个冲动,抹脖子了事,真的,活着有什么意思,由爱故生怖,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不能一个人再待下去了,敏之换身衣服,打算去学校上课,打开门,才猛然想起,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课的。这个时间,也不是上课的时候。 她怔了怔。 都糊涂到这个地步,精神该是受到怎样大的重创! 还是下了楼。 叫她见到永远不想见到的人,怎么可能永不相见呢,多孩子气的话,前一秒才刚发誓,后一秒人家不还是活生生地坐在苏家的客厅里。 客厅里,米白色的美式沙发里,柔软的抱枕,东一块西一块。那小小婴孩,就扯着抱枕不放,招娣也不敢大声:“宝宝,乖,别乱咬。” 噩、梦、成、真! 真的,那不是梦,她半意识半昏睡间,听到的声音,子亚的,招娣的,通通不是梦话! 怎么会是梦话呢,如此声嘶如此力竭,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一字一句——— “是我贱!是我贱!是我自己爬上你的床!是我自作自受!是我自作多情!” “实在是迫到极点,才去找你的,你以为,我生来就是贱的吗,卖别人不如卖你!卖别人不如卖你!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我的第一个男人不如是你,不如是你……” “子亚,你大概不知道什么叫心痛吧,因为你没有心,你没有心!” …… 像被雷轰,像被电击,敏之煞在楼梯口,脸上的表情,已经找不出任何语言来形容了,这种表情,还像是人的表情吗? 招娣表情倒是很丰富,一瞬间脸上忽青忽白,忽白忽红,她十指深陷沙发里,缓了口气,才慢慢吐出一句话:“我,等你一天了。” 旁边婴儿格格笑,肥嘟嘟一张脸,五官挤在一起。 从来不知道,原来连婴儿也可以丑到叫敏之看一眼都欠奉。 “我,等你一天了。”招娣又重复道。 敏之看了看四周,静静的,客厅幽深幽深的,原来,苏家的客厅也可以这样大,不知道从哪个角落会突然冒出个人来。 “敏之你还睡得下去,我真佩服你到家。”招娣冷笑,拿眼瞅着她,声音硬硬的,“你也不用找了,姓苏的都躲起来,我坐了一天,连个鬼影也不见。” 敏之“唔”了声,她居然还这样说:“大概叫你给吓的。” “哈哈哈……”招娣骇笑,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泪珠子簌簌落,掉在波斯红地毯上,眨眼就不见了。 “是,怎么不是,能不叫我给吓得躲起来!如果有一天,一个女人抱一个孩子找上门,要求干吗干吗的,换做是我,也会吓得躲起来……敏之你说是不是?” 敏之居然还应了声:“是。” 招娣居然还问:“那你怎么不躲起来,你这个大老婆不是最应该哭闹的吗……” “……” “敏之你是不是刚睡醒?”招娣这样问,一丝笑挂在嘴边。 “是。”敏之答。 “我就知道,敏之你就是这点可爱,一睡起来反应就迟钝。” ———多么熟悉的话语,刹那间仿佛回到少年时候,学生宿舍楼下一棵两层楼高的白玉兰,少女银铃般的笑声,敏之,你就是这点可爱,哪来的饭炒蛋,光饭粒就叫你数不清啦,哈哈哈…… 她“嗳”了声道:“你好。” 穿着白衬衫,黑粗布裤的少女,看得出来家境不是很好,一双布鞋都磨得泛白了。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大眼睛黑溜溜地转,特神气。睁得那么大,像个好奇的孩子…… 再也回不过去了,命运插手得怎的这么急,她还来不及,全部都要还回去。 这一刹,敏之和招娣,面对面坐着,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天,彼此站在对立面,她和她的少年时代,那些记忆,那些记忆,不如没有,不如没有! 敏之哽了哽,轻轻道:“招娣。” 像以前一样,她看见老师走过来,忙扯扯正在课桌底下看金庸的招娣,她的衣角,轻轻道,招娣,招娣。 招娣使劲抹眼泪,一声一声抽气,哆哆嗦嗦道:“你这女人,怎么这样软弱,不是,不是应该对牢我脸给我一巴掌吗,那才叫大老婆……敏之你怎么做人家太太的……” 敏之居然笑了,温柔道:“好。” 棒着玻璃桌台,她伸手过去,轻轻按招娣的头,“哭成这样,都丑得不能见人了。” 刹那间,她只记得她的好,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至交好友,在她最无助最落魄的时候,她给她一张床睡,翻箱倒柜地,找那阿斯匹林。 招娣静了静,拨开敏之的手,又哭又笑道:“给你送孩子来了。” 孩子? 敏之瞄一眼,那婴儿咬着抱枕不放,整张脸皱在一起,要多丑有多丑。 “丑成这样,像你吧。” 居然这样说,敏之那口吻,叫招娣伸手过去,扑哧道:“你讨打。”就往敏之肩头拍了拍。 这一刻,她与她浑然忘了某一个男人带给她们的至大至深至重的伤害。 也许,在这一刻,苏子亚就算活着,在她与她心中,这一刻也死了。 第9章(1) 子亚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两点钟。 天上的星光还未曾黯淡,黑蓝色的夜幕像一块温柔巨大的天鹅绒覆盖下来。男人双手扶着核桃木方向盘,深深的眼窝,布满血丝的眼球,眼睛里藏着一些东西。 苏宅黑黝黝地矗立着,在黑暗中像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兽。 他从昨夜起到现在,都在公司待了四十几个小时,待了又待,直到不能再待为止。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子亚握着耐克笔,他指节惨白。 他巨震。 子亚,他完完全全忘了,他最爱的人,是苏子瑶……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一瞬间太阳穴突突跳,左胸剧痛,有什么,好像要出来了。他抱着头颅,把脸埋在臂弯里,像个被遗弃的小孩。 陈秘书大概是头一次见到大老板这样,所有会议所有饭局所有什么什么的通通取消,一个人关在办公室。她凑近去,听到木质门扉里,隐隐传来录音磁带的沙沙声,少女莺声呖呖的嗓音——— 我可以锁住我的笔 却锁不住爱和忧伤 为什么 走得最急的总是最美的时光 ——— ———卡嚓!一阵呼啦啦,好像是磁带被人扯掉的声音,内线抖然铃铃铃响起,陈秘书骇了一跳,一阵桌椅磕碰,她捞起话筒:“老总!” 似是男人在努力平复气息,他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去,买点感冒药,要有安眠效果的。” 真的睡着了,一觉起来,所有不愉快会叫他通通睡忘掉。 但,怎么可能忘得掉?子瑶的声音,就是魔咒,一直响在他耳畔。 他耳畔嗡嗡响,男人望着黑黝黝的房子,望了又望,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敏之在黑暗中静默,坐成一座雕塑。 大门响了响,电动卷帘门丝丝作响,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 这些声音,在凌晨寂静时分,一丝一毫都不能隐瞒。 在黑暗中,玄关处,男人站在那里,手扶着衣帽架,钥匙丁当响。 敏之好一会儿才听到他走动的声音,模索着开关,啪,灯光大作,水晶吊灯灯光挥洒下来,有好一会儿,敏之睁不开眼睛。 子亚“咦”了声,眼角余光瞄见一截皂白裙裾。 敏之坐在沙发那儿,一动不动,一丝声息也没有。玻璃桌台上,用纸镇压着一张纸。 “敏敏?”除去子瑶,他最害怕见到的人,就是敏敏。 子亚怔了怔,就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 她背对着他。 她回过头来。 脸上的表情,叫他惊退三尺。 趔趄着,子亚握着光亮的钢化扶手,眼睛瞪她。 她的表情,是面无表情。 面无表情是什么,从来不知道敏敏面无表情的时候,叫他惊骇到极点。 什么叫“哀大莫过于心死”,这就是。 什么叫“心如死灰”,这也是。 男人缓缓走上前,衣角袖裾窸窣响,是她在昏迷中听到的细微声息,他抱她头颅,非常非常温柔,“敏敏,你受委屈了。” 那此刻有多少温柔,现在就加倍地还回来,加倍地痛苦! 敏之的脸上闪过一丝暖意,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她又掉过头,留给子亚一个倔强的背影。 以那样的姿态,头颅微微仰着,下巴抬着,肩膀绷得紧紧的。他站在她面前,才发现,原来她竟连嘴唇都抿得惨白。 突然的,只是觉得从未有过的疲倦,这两天下来,一波又一波的冲击,震得他都缓不过神来。 男人蹲去,轻轻地凑过去,把脸埋在她腰月复,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叫他安宁的味道,“唔”了声,像是在叹息,声线沙哑,语声柔软:“敏敏,退烧了吗。” 敏之在发抖,她抖成那样,像一片落叶,抖得子亚都霍然抬头看她,她居然很是温柔地应一声:“是,退烧了。我很清醒。” 真的,她很清醒,她中了一种名叫“苏子亚”的病毒,中得再深不过了,终于清醒了。 敏之抚模着他的脸容,抚模他的额头眉毛眼睛下巴,轻轻的,像是以后再也无法触模到、就这最后一次似的,她轻轻把脸贴上去,两个人额头碰额头,鼻尖碰鼻尖,嘴唇贴在他嘴唇上,她轻轻说:“真的,子亚,算我求你,我们离婚吧。” 我们离婚吧…… 听听,这是什么话,是敏敏的声音吗?敏敏怎么会跟他说这一句话?敏敏,天知道我多么爱你,怎么可能跟你离婚! 是啊,怎么可能,所以,她用了个“求”,是求饶,求他,放了她。 再也没有人,比苏太太更了解苏先生了。 “胡说。”男人居然还笑了笑,直起身来,抱她头颅,紧紧贴在自个儿胸膛上,他的胸膛急遽地起伏着,敏之只觉得那心脏扑通声震得她耳膜嗡嗡响。 “胡说什么,敏敏下次再开这种玩笑吓我,定要挠你胳窝叫你求饶。”子亚下巴抵她额头,多有磁性的声音,叫她听了,听了又听。 她不是,已经求饶了吗? 巨大空间里,灯火通明,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凝固成拥抱的姿势。 可是,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叫他与她,心酸不已了。 多么多么远,这一刹那间彼此心的距离,是这样的远,要借由拥抱来肯定,他与她,还是相爱的。 他与她,是相爱的,要是搁在上一秒,这事实叫他要多惊喜有多惊喜,要多庆幸有多庆幸。 但这一秒,子亚宁愿聋了双耳,聋了双耳,怎么可以叫他听这样一句话——— “真的,子亚,算我求你,我们离婚吧。” 用了个“求”,叫他心酸到极点,当初有多少惊喜,有多少庆幸,现在就有多少悲伤多少悲哀多少悲凉。 真的,他宁愿聋了双耳,宁愿盲了双目。 看看,他看到什么——— 子亚颤巍巍地伸手过去,像看到了什么叫他心碎的东西,颤巍巍地,抽起白玉纸镇下的一张a4纸。 纸头偌大标题:离婚协议书! 这是什么,这是离婚协议书吗,怎么,敏敏已经下了死心吗?看看,连签字都签上了,敏敏字都签好了只等他签字生效!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间……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男人双手拎着纸抖得??响,一颗黑黑的头颅垂着,那么卑微地垂着。 敏之别转头,闭闭眼,已经眨不出一滴眼泪了。 “是不是———”他霍然抬头,布满血丝的一双眼睛,带着睡眠不足的忧虑,像是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似的,缓缓道,“是不是招娣找过你,跟你讲了什么?” 已经是用肯定口气了,却还一再询问“是不是”,他怎么也不肯相信,钱招娣如此熊心豹胆! 他算准了她,算准了她不敢伤害敏敏。 她不敢伤害敏敏,怎么可能叫她知道事实,知道真相! 但是,聪明的苏先生,他忘了,他伤她至深,只是实验品,任何一个女人听了,都会发疯,况且,她是爱他的,她是爱他的!却只是实验品而已,连孩子也只是,实验品而已。 “残酷”两个字怎么写?就是这样写! “招娣……”敏之淡淡道,“她与我对坐了不知道有多久,实在不能再等了,等不到你,她自己就走了。” “只是这样,没有说什么吗?”子亚一脸不相信。 “喔,”敏之瞟他一眼,淡淡道,“孩子叫张婶抱到育婴室,睡着了。” “什么,”子亚疑似听错,敏敏怎么这样平静,叫他都后怕了,“什么孩子?” 敏之连看他一眼也欠奉,给他背影,缓缓一字一句道:“我宁愿这第三者是阿猫阿狗,是全天下所有的女人,也不愿意是招娣。” 是招娣。这是叫她最最不能原谅的地方。 招娣是谁,是她的亲亲好友。 苏子亚是谁,是她的亲亲老公。 她的亲亲好友,和她的亲亲老公,连孩子都几个月大了。 这叫什么,这叫“万箭穿心”!她的心,被捅成马蜂窝。 难怪,招娣有好一阵子躲她躲到乡下去,原来,她是去生小孩子了。这个孩子,怎么能叫她发现、叫她知道?这个孩子,连出生都是不应该出生的! 孩子的存在,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他背叛她,她背叛她的,活生生的证据! 当年陈秘书的第六感灵验了,但是,不是漂亮妹妹背叛她大老板,而是大老板背叛漂亮妹妹,再也没有比这更不可能的可能! “是招娣,怎么可以是招娣?我的亲亲好友,这是叫我最最不能原谅的地方,苏先生。” 苏先生,这称呼往常听来多么甜多么蜜,现在叫她用这种口吻叫来,子亚只觉得左胸剧痛,他捂着胸口,趔趄着,跌在沙发里,发不出一丝声息。他怎么没有心?没有心,那他为什么这样心痛得喘不过气来? 最最不能原谅的地方,只是因为,招娣是敏敏的好朋友。 “招娣是敏敏的好朋友,敏敏,我们认知有差别,在我看来,钱招娣若不是我家敏敏的好朋友,她就是叫人卖到歌舞厅我也不会管一下……你以为我与她之间,有什么,我与招娣之间,不过是你愿卖,我愿买,这样而已……对我来说,招娣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可以生孩子的、有点眼熟的、老跟敏敏站一块儿的女人,这样而已……那个时候,我,我很疑惑,因为敏敏和我都是正常的……正想找个女人做实验,招娣刚好这个时候扑到我面前,就像我想喝水,旁边刚好有个水杯,就随手取了过来。重点不是她有什么身份,重点是她只是一个女人,会不会受孕……不是她,也会是别个女人……我是一个商人,商人重利,除去敏敏,别个女人都只是一具躯壳而已,我替她付清债务,那么,用一下这副躯壳,不算过分吧。我也总共只上了那么一次床,只那么一次,她就怀孕了,说就是我的,我不大相信,怎么一次就有了呢,我和敏敏这么努力……会不会是她和别人的呢,要不是为了验dna,这孩子才不会叫她生下来———” “住口!”敏之截他话,真的是,没话讲了,连再听他讲半个字都欠奉。 我们认知有差别…… 是啊,我们认知怎么可能没差别! 叫她听见这样的一通话,这样的一通话,简直要发病了,这是人话吗? 我与招娣之间,不过是你愿卖,我愿买…… ———敏之想大声喊:对你来说,是笔交易,但是,对招娣来说,却是一场美梦。她爱你,她爱你,爱得这样卑微…… 这样卑微,就像三毛所说的,低到尘埃里,但她卑微得连尘埃都比她高贵! 要不是为了验dna,这孩子才不会叫她生下来…… ———敏之想大声喊:你居然,还怀疑她的清白,还怀疑她把孩子赖给你! ———敏之想大声喊:是啊,怎么能不把你记忆催眠,不催眠了你,苏子亚你这种爱到极致,又恨到顶的个性,这种极端,不叫所有人发疯才怪!倘若不催眠掉你的记忆,苏子亚你大概,不,连大概也不需要,直截了当地,我断定,你必定罔顾舆论、唾弃世俗礼教,死也要娶苏子瑶做妻子!你都,你都可以强暴了她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难怪,难怪你爸爸要清洗掉你的记忆,不清洗掉那还了得!真要像子瑶讲的,你头一个要宰的,就是你老子!他要打掉,在他看来,是罪孽的证据!在你看来,断断是爱的结晶! …… ———天哪,这叫什么,这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什么都无法形容了! ———敏之想大声喊,但所有的语言通通在喉咙里滚一遍,滚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无法呼啸出来,她连最后一丝丝暖意都被耗光了,只觉得遍体生寒,如坠冰窟,她簌簌发抖,像筛糠般抖得那么厉害。 “敏敏!你别这样,发出声音来,随你骂随你打———” “滚!拿开你的脏手!” …… 第9章(2) 子亚缓缓垂下他的手,他那搭在敏敏肩膀上的手,像木偶一样,啪嗒一声,像是断节似的,掉了下来,扫过玻璃桌台,翻倒了纸镇。 哐当! ———没有你想象中重物落地的巨响,苏家的客厅铺着厚厚的波斯红毯,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一声沉闷声后,客厅骤静。谁也没有被吵醒。客厅的某个角落也没有冒出个谁谁谁来。 这大屋子像死了一样静。 静默中,男人好一会儿才温柔轻轻道:“敏敏,你刚才可是在说什么,你知道吗,你在说,滚,拿开你的脏手……” 脏手?居然嫌他脏? 敏敏居然嫌他脏! 惊、怒、愤、怨、哀……各种各样的情绪齐齐涌上心头,涌上眼眶,男人跄踉一步,后退一步,像看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那样,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滴眼泪,大如珍珠,自他眼角滑落,落入耳鬓,不见了。 为什么不是落到下巴,而是落入耳鬓呢? 你看他的脸,高高仰起来,那么骄傲地仰着,努力地逼回泪意,那么努力地仰着,为什么要叫你看到我的眼泪?你都嫌我,嫌我是脏的了,那么,为什么要叫你看到? 敏之背对着他,连多说一字都欠奉:“是,你脏。” ———要有多大多重多深的情感,齐齐压过来,迫得她,恨恨吼出一句:滚,拿开你的脏手! 子亚,这副面孔真的是子亚的吗? 终于要有这一日,他用这副面孔对牢她。 “子亚,让我见见你生气的样子。”十六岁的少女敏之,好奇道。 子亚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有什么好见的……” 真的,有什么好见的,真要见了,敏之才知道,子瑶为什么逃得那么快。 脸孔一丝表情都没有,目光锋利得似乎削得你要矮了身。连声音都是平平的,你怎么也想象不来一个人的声音怎么可以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听了叫人头皮发麻:“敏敏,你倒说说,我哪里脏了?” 敏之都要谢天谢地了,他还肯唤她一声,敏敏。 敏敏,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人会叫她敏敏,无限温柔爱惜。 敏之听了,别转头去,单手掩面。 所有的表情,都拢在一双手里。 要到这个时候,你才知道,原来,人的双手,也是有表情的。 那双手里,藏着呜咽,藏着啜泣,藏着眼泪。 他哪里,脏了? 他哪里脏了! 天哪……她只想掉头离开,从此永不相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忘了,他的某段记忆一片干干净净,他的人也是干干净净的。 “你、你不是很疑惑吗,我们都是正常的,怎么就没有孩子呢……孩子……”敏之终于正面与他对峙,真的是对峙,眼睛牢牢锁住他眼睛,那种目光,那种口吻,子亚只想盲了双目聋了双耳,听听,她说了什么,“我的公公,想要卖他未来的孙子,买主竟然是我的祖母和我的父亲,我的老公,居然是知情者,他居然是帮凶。而我的小泵子,拼了命也要叫我生不来孩子,居然天天在我的饮食里下药……真的,没有孩子,也不是不好的……倘若到时候,到时候叫你们给抱到郁家去,我,我都不知道……不知道我会,干出什么来……” 声音破碎成这样,这还叫声音吗? 她看着他。 棒着一段红尘,隔着一张玻璃桌台,她看着他,牢牢的目光,目光里曾经有的一些东西通通消失了,他只能从她的眼波里看到自己虚弱的身影。 像头受伤的兽,抱着头颅抬不起头。 永失所爱。 就在这一天,这一分,这一秒,他永远地失去了她。 “我只是想要娶敏敏,真心想要娶敏敏,珍惜敏敏爱护敏敏……想要给敏敏一个家……这个送孩子的条件,如果我不答应,爸爸是不会点头让我娶敏敏你回家的……我只是想,孩子总会再有的,第一个送人了,我们再生第二个也就是了……敏敏你想一想,我就是怕你知道了伤心难过愤恨死也不肯允诺,才,才瞒你的……” “……” 子亚抬头,看到敏之居然朝他笑了笑。 那是种哭不了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只好笑了,只能笑了,只会笑了的笑容。 笑容,这怎么能叫笑容! 子亚骇了骇,伸手过去,想要模她的头发,突然一僵,僵在半空中,那么突兀地五指缓缓收牢,握成拳头,指节泛白,垂了下来。 他的声音也是垂的,“敏敏,我知道错了。” 像个认认真真在认错的孩子,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蔫着头,口齿极清晰极明白,“敏敏,我向你道歉,对不起……敏敏,这样我们不离婚了好不好……” 他伸着头,一脸祈求。 换做往常,敏之肯定笑跌了,抱他头颅温柔道:“好,怎么不好,苏先生!” 但敏之连看他一眼都是多余,她低着头,“对不起吗,一声对不起,只是一声对不起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不仅仅只是孩子,不仅仅只是招娣……知道吗,苏建成为什么不喜欢我,子亚你知道为什么吗,呵,你怎么知道为什么……他不是不喜欢我,他不喜欢的,是我的身份,任何站在子亚身边的女人,除了一个子瑶外,他通通不喜欢!这是怎么样的一对父女!你们又是怎么样的一对父子,你们又是怎么样的一对兄妹……”她讲着讲着,霍然抬头,表情好凄凉,眉毛眼睛嘴巴都是悲哀地下垂着,“子亚,子亚你最爱的人,真的是我吗,子亚你最爱的人,若干年前,你最爱的人是谁,你记得吗……你怎么会记得,你忘光了……” 你最爱的人是谁,你记得吗…… —————他最爱的人,是苏子瑶。 晴天霹雳! 刹那间隆隆的岁月往前,记忆片段一闪而过,正在做功课的男孩,被幼妹哭得实在没办法,随口允了下来:“好好好,瑶瑶长大了,我就娶你。” …… 有一把极柔和极柔和、居然听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的声音侵入他的脑意识,一字一句灌输他思想——— “子亚你听着,这一生,你要爱上的女人,是长直黑头发、白皮肤、文静、温文尔雅的女子,你要记牢,苏子瑶是你的血亲小妹……你们只是血亲,苏子瑶将来是要嫁给别人的。这个别人,永生都不会是你苏子亚。子亚你要牢记……” 子亚你要牢记…… 他怎么没有牢牢记住?瞧,被清洗过记忆、重新种植记忆的子亚,见了敏之头一面,可不是,长直黑头发、白皮肤、文静、温文尔雅,这不是那个声音所说的吗,他要爱的女人,可不就是敏之这样的,跟苏子瑶完完全全相反类型的女子,可不就是吗,他都一见钟情哩! 再也没有,这一生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叫他震荡震惊震骇的了。 只觉得从来没有过的荒诞荒唐荒谬,他这一生,从开始到现在,他怎么可能、怎么愿意承认,这是他不该爱的、爱错了的人! 霎时,子亚脑门一片空白,眼前一片黑,耳膜嗡嗡响,身子一软,一头栽到沙发上,半天爬不起来,半天没有一丝声息。 真的,这是不能够说出的秘密,这是早应该带到坟墓里的秘密,这是叫子瑶爱恨交加、欲罢不能的秘密,这是叫爸爸下死心催眠他记忆的秘密。 这是叫他不能想起、不能知道,叫他惊骇到打寒颤的秘密! 可是,当秘密不再是秘密、不能是秘密了,怎么办? 当他全部都想起来、全部都明白了,怎么办? 天,这刹,他连自杀的心都有! 子亚捂着耳朵,他像一只鸵鸟一样,一头栽到沙发里。 敏之坐在那边,用从来没有过的从容沉静平和的目光,看着萎缩下来的男人,这一刻,她对他仅仅是怜悯。 她从容沉静平和地说:“子亚请签字离婚吧,记得离婚赡养费,”她敲敲桌台,叩叩响,“赡养费多拿点,离了你,我还真得多点钱傍身。”那口吻,带着说不出来的凄凉。 真的,没有很多很多爱,有很多很多钱,也是好的。 真的,只有钱最实在。 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没有钱,连生气摔门离家出走的资格权利都欠奉。 她在最无助最落魄的时候,连住宾馆的钱,都来不及带。 爱跟钱比,爱是什么?爱能拿来当饭吃、当衣穿、当房子住吗? 爱是什么,爱是会杀人的,爱杀死你。当初有多少温柔,有多少幸福,有多少快乐……那么现在,在她发现被背叛,发现不是对方的最爱,并且发现,他是爱错人了,那么现在,她就有多少痛苦,多少绝望,多少苍恻……并且,都是双倍奉还的! 原来,所有的温柔幸福快乐都是透支来的。 透支来的,可透支完了,就连利息,她都付不起。 怎么会是这样呢,她以为她一度触模到爱情,却原来不过是昙花一现。 这一刻,她才明白,什么叫命运。 “敏敏你别走!”子亚突然像弹簧一样跳起来,拦腰抱住欲起身的敏之。 他拦腰抱她,脸贴她耳鬓,哀哀道:“敏敏你别走!” 敏之由着他抱,由着他脸贴脸,由着他哀声,她只是木木的,呆若木鸡。 “子亚,子亚以为,我会掉头,摔上门,就跑出去了吗,从此不再相见,连拿你一分钱都不屑,子亚是不是这样以为呢……是啊,我自己也是这样以为的呢,可也只是以为,我若掉头,我若摔门,我若就这样跑出去,那么,这大半夜的,黑漆抹黑的,我能去哪里,没准儿报纸第二天就头条报道,某某某具女尸被人先奸后杀弃尸荒野……只会笑话,这只会叫人笑话……我能去哪里呢,我连娘家都没有,所以我连掉头摔门的资格都没有!我怎么会不屑拿你一分钱呢,钱怎么会脏,脏的是人,是你脏!子亚子亚,我就是拿你一亿都不够,这种重创,这种伤害,拿满坑满谷的钞票来填,都填不了!” ———这种重创,这种伤害,拿满坑满谷的钞票来填,都填不了! 原来,恨海就是这样形成的。 子亚简直要抹脖子了,敏敏起身的一瞬间,他的心脏真真是漏跳一拍两拍的,突如其来的,像是灵光一闪,他遽然懵住,他到底爱她,他到底爱她,就算是前尘往事通通想起前因后果通通明白,他苏子亚,也到底是爱上了她。 他爱上了她。 却是在这样的情境,她这一生,永远都不会原谅他,永远都不会再回来,甚至永远都当他死了。 “请子亚放手,这不是在拍电视剧,我想上楼,我想睡觉。” 敏之居然还打了个呵欠,真的好疲倦好疲倦,只想长睡不起,真的,一想到睁开眼睛,要对牢这几张面孔,她宁愿盲了双目。 第10章(1) 那张离婚协议书,子亚不肯签也没用,敏之她是谁,她是王敏之,在郁老太太面前,她都没有妥协过一丝。 他不签,他连不签都威胁不到她一丝。 敏之第二天一早,看到六点钟,公交有班次过来,一个字也欠奉,提了行李就上车。 她搬到教工宿舍去住。 第二次了,一个人提着小旅行袋,不用看也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弥生送的张爱玲,王菲的cd,她与母亲的合影…… 当初,一颗心还是完完整整的,而如今,敏之宁愿她没有心,没有心就不会疼,不会痛……是这样的疼,是这样的痛,真的是忍到要生癌了,肺腑都要烧焦了。 早班车空荡荡的车厢里,司机大叔透过后视镜,看见最后一节车窗玻璃旁,那个女子抱着行李,像抱着生命中唯一的、仅有的、最后的东西,抱得那么紧,脸上爬满了泪水。无声地流下来。 他透过后视镜,看见追在公交车尾,声嘶力竭的男人,他的脸上也爬满了泪水,一双手高高地伸在半空中,似乎在努力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徒劳地垂了下来。 看见男人一张一合的嘴巴,似乎在吼着什么,像一出无声的哑剧。在早晨六七点钟的大马路上,行人稀疏的人行道上,男人追到最后,扑倒在地,五指大张,狠狠地在红砖地面耙了耙。 “他妈的!神经!”实在看不过去了,司机大叔黑着脸,刹车一踩,公交晃了晃,慢慢地停下来。 停下来又能怎么样呢,到底也只是停一停,司机大叔看牢后视镜,那男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连抬头都没力气抬了。 “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啐了啐,司机大叔一踩油门,呼啦啦,车子嘶嘶响,又摇摇晃晃地开走了。 只留下一阵汽车驶过所带起的气流中,四散纷飞的灰尘。 尘埃里那张子亚的脸,脸上都是新的旧的泪痕。 平静的生活才没过两天,郁家人就找上门来。 这一次,是祖母与父亲一齐上阵。 苞平常没两样的上午。日子像一潭死水。 敏之抱着科作业放在讲台上剁剁整齐,真的,声音还是平平静静的——— “goodmorningss。” “goodmorningteacher。” …… 真的,只是她一个人的事,发生了什么,遭遇了什么,结束了什么,只是王敏之一个人的事,不见得地球就此不转了,学校就不开了,课也不上了……生活还是跟原来的没两样,饭照吃,觉照睡,全勤奖照样拿。 只是,有什么东西,好像悄悄死了。 她的眼睛,像两口深深的枯井。 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郁家母子,要到这个时候,同之之的眼神对上,才知道“空洞”是形容什么的人。 再也没有比这更叫母子俩震动了,记忆是那么清晰,仿佛还在昨天,黑头发白衬衫的少女,回过头来,那双眼睛,那种眼神,再也没有人比她更有灵性了。 黑头发白衬衫的女子,侧过脸来,眼角余光一扫。她僵在原地,课堂静悄悄的,只听粉笔沙沙响。 敏之手一顿,粉笔折成两段。那教室窗外,树阴底下,坐在轮椅里的老太太,不是她的祖母是谁?手扶着轮椅的,面带忧郁的男人,不是她的父亲是谁? 也只是轻轻一瞟,敏之拣根粉笔继续写,她不知道,她写一个字,错一个字,粉笔叫她折了又折。 底下学生呆呆看着年轻的女导师满手白粉。静悄悄地看着老师背对着他们,教室沉默了。 原来,一个人的背影也是有表情的。 铃铃铃,下课铃声这时大作,敏之大震。 她震了震,到底还是走出教室,走了过去。寻了把石条椅,静静地坐下来。 郁家母子,面面相觑。 之之还肯走出来,简直要谢天谢地了。 “我只有十分钟,有什么事,请快讲。”敏之倒是很平静。 像狂风暴雨过后,退潮了的沙滩,那种平静,已经不叫平静了,是迟钝。 “喔。”男人应了声,他看着之之的脸,深深的眼窝,带着缺乏睡眠的忧虑。 郁满堂沉默了。 他真的错了。 “之之,瞒着你,也是怕你不同意。其实,孩子待在郁家,有什么不好呢,可以受到更好的教育,生活环境也更优渥,我们必定爱他护他,之之是他亲生母亲,当然也可以来看他,我们还怕之之不肯来呢……” 郁满堂说到最后,渐渐没声息了,之之的脸色,她的脸色,那已经不叫脸色了。 敏之捂着胸口,左胸剧痛,她把额头抵在椅背,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两双手,祖母与父亲的手,两个人齐齐伸出手来,僵在半空中,突兀地垂下来。他们,不敢碰她。 怕触到她,叫她扫开,叫她爆出一句:“滚!” 但是,敏之只是抬起头,对牢祖母与父亲,眼睛锁着眼睛,语声轻轻:“让我来告诉你们,有什么不好。第一,倘若有孩子,送到你们郁家,要不了几天,一定一命呜呼。为什么呢……正大集团,正大集团,郁这个姓,值几个亿呢,郁满堂你的一子一女,怎么就齐齐死在一场车祸里呢,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呢,不要告诉我你自己猜不到,钱多了,真的会叫人眼红的……好,先不说这个,就算孩子给你们,叫你们养到大,不用看不用想,我也知道,会被你们教育成什么样子,像你———”她拿眼瞟郁老太太,又瞟过郁满期堂,“像你,会被你们教育成像你们这样的,眼高于顶自恃甚高自以为是冷血无情没心没肺……那还叫人吗,这是第二点。最后,最最重要的是,倘若有孩子,做母亲的怎么可能让孩子离开自己呢……唔,是,我也是可以一起到你们郁家生活,哈哈哈,我还想多活几年,我还不想做短命鬼,真的,这份心就免了,我敬谢不敏!”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像一粒一粒的子弹,打得郁家母子俩,祖母脸色青了又青,父亲趔趄后退。 敏之声音还是轻轻的:“真的,算我求你们,别再在我眼前出现了,别叫我觉得生了对眼睛是多余的,真的……我同你们郁家有什么关系呢,我姓王,我在赵家长到大的,我同你们有什么关系呢,通通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所以,算我求你们,别再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了,别再干预我的生命了,如果这样还不够,是不是要我把所有的血都抽干掉,还给你们呢,不不不,还是抽一半好了,我留一半我妈妈的血……” 这叫什么话,这已经不是话了,这叫祖母与父亲只想捂着耳朵只想聋了去,他们这才知道,什么叫追悔莫及! 做父亲的,后退一步,趔趄一大步,苍凉一笑,真的,整张脸眉目五官都苦了,“之之这是拿刀剜爸爸的心啊!” “我们不是,都来请你回家吗?”郁老太太缓缓道,还是那么从容,可她抓着轮椅的手,指节惨白,都用力成这样,这样克制着什么,“是你自己不肯的,连不肯都不屑,你是不要。” 敏之“唔”了声,环顾四周,真的,蓝天白云,操场上球声咚咚响,男生女生哈哈大笑。现世这么安稳,岁月这么静好。 可是,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有什么意义呢,这样活着,”她喃喃,“是替补的,我是替补的,我当然不要,人都是有自尊的,都是有骄傲的……到底我是应该庆幸我是替补的,还是应该埋怨呢,我要不是替补的,我还能平平安安地活到今天吗……” 祖母转动轮椅,近她跟前,终于温和地轻轻道:“之之难道以为我们只是仅仅因为要延续血脉吗,才去跟苏老先生谈交易的吗,我们也是为了你,若不是我们郁家这个后台,之之哪有那么容易叫子亚说娶就娶呢,之之那么爱他,为了之之你的幸福,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尽份心,算是送之之一份结婚大礼了……孩子也只是存着侥幸,若是之之突然间愿意了,那大家不是皆大欢喜吗……谁知道,之之知道了事实真相,会生气成这个样子,跟子亚闹到离婚的地步……今天过来,之之以为我是来干什么的,我是劝之之原谅子亚,子亚的出发点只是想娶之之你回家,珍惜之之爱护之之,给之之一个真正的家,在他看来,之之比他未来儿子都重要,没有第一个了还有第二个呢,但是之之只有一个……之之就原谅子亚吧,大不了交易作废,什么孩子什么传宗接代,通通不重要,之之的幸福最重要……之之,原谅子亚,过幸福快乐的生活———这才是我和阿堂今天来的意思。之之,看到之之整个人了无生气的样子,真的,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要是早知道的话……” 老太太声音低了下来,要是早知道的话,她又会怎么做呢,她都不知道,原来在某时某刻,她真正地在内心里,承认了之之。 郁满堂也站在他母亲身旁,双手搭在长条椅背上,眉毛眼睛都舒展开来,温和轻轻道:“之之,你回去吧……你若是一个人生活,我们怎么放心……” “回去?回去吧……叫我不要离婚?”敏之看牢祖母,看牢父亲,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原来,他们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冷酷无情,但,已经没有用了。 她轻轻说:“苏家吗,苏子亚吗……那是个什么地方,那是个什么人……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不单单因为孩子的事,不单单是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已经造成伤害的人,没有资格来对我说话。请您们回去吧。再也不要出现了。我会很感激的。” 她轻点下巴,欠欠身,直起身就走了,没有回头看一眼,腋下夹一本书,走得那么急,书都掉了,她也不知道拣。 郁家母子齐齐遥望着,望着那女子忙点头称谢,接过学生帮忙递给她的书,掉过头,越走越远,远成一个模糊的黑点,不见了。 第二天上午第四节课刚打过下课铃,敏之抱着教科书一走出教室,劈面就撞到子瑶的脸。 她就站在教室外的一角,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等了多长。整个人靠在白色墙头,穿着那条尼泊尔长裙,就像她的人一样,引人注目。 是不是要做某种结束,或是某种告别呢,所有的人,一波一波地来,主角还是她王敏之。 敏之怔了怔,她那种涵养,你说,她会大哭大叫吗,给这个女子一巴掌吗? 她只是轻轻“唔”了声,欠欠身,神情像是见到路人甲乙丙丁,客气又疏离地走在前面,“有什么事,请讲。”看到林旁一把空椅,就坐了下来,拍拍身旁,“咦”了声,“不坐下讲吗,子瑶。” 子瑶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以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敏之,缓缓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她声音也是缓缓的:“敏之你是绝望到底了吧,大悲也大悟,看到我这个凶手,也不会一巴掌甩过来。换做是我,被人下了那么久的药,不提刀宰了对方才怪。” 敏之“唔”了声,不知道要讲什么,她只是抬手,看看手表。 “怎么,连赶人都这么含蓄?换做我,二话不说,先甩手一巴掌,再唾她脸,叫她滚……哼,不用你赶我,我也赶时间的,正事办完,我连跟你多说一字都欠奉。”子瑶静了静,像是发泄完了似的,等不到敏之回应,她这才正眼瞄那女人,这么一瞄,才知道敏之只是静静看她,那种目光,叫她霎时起了泪意。 只听敏之温和轻轻道:“子瑶有什么正事就请办吧。” 她只是抱着书本,静静坐在那里。从来不知道,原谅叫一个女子连内里都像发着星芒。原谅?呵,没有生气,何来原谅?敏之是不是连对她生气的力气都吝啬? 完全当她是陌生人,对陌生人有什么好生气? 子瑶连连摇头,是她,是她自己放不开,别人,早就不在乎了。 “相信敏之你巴不得看到这个东西吧。”子瑶自皮包里取出一本绿色封面的本子。 第10章(2) 敏之接过来,巨震一下,这是绿本。绿本是什么,是离婚证。而红本,是结婚证。 子亚,他,到底肯签字了吗,到底肯放过她了吗? “是我替我哥签字,你们这么半死不活地拖着,我看了就生气。拿红本到民政局就换了回来,这么容易的事,一下子就解决了,拖什么拖!”子瑶手里还捏着什么,用力挥了挥,用力吼道,“这下都结束了!你们两清了!” 行人看过来,只觉得那尼泊尔裙姑娘像一团燃烧的火。 “我说过要守着子亚的,爸爸他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诓骗我,他怎么可能答应叫子亚永生不娶妻呢,那苏家不就绝后了吗,这么明显的诓语,我还天真地相信,我怎么能不天真呢,那个时候,十六七岁的我,像抓一根稻草,以为是浮木,可以救我上岸……是我至亲至爱的人,他答应了我,就是作了准……爸爸他背弃了我,好,我也不依靠他,我自己来守护子亚,子亚娶一个老婆,我叫他离一个,他娶两个,我叫他离两个……我是子亚最爱的人,他永远最爱的人,是我,最初,最初爱上的人,是我……” 我是子亚最爱的人…… 子亚最爱的人,真的是她吗? “敏敏,我最爱的人到底是你!到底是你!”他声嘶力竭,吼出了眼泪。 是那绝望的最后一夜,是那所有丑闻、所有事实、所有真相都活生生揭开的一夜,是那掀开底牌赤果果的最后一夜,他扑上去,拦腰抱住她,哀哀道:“敏敏你别走!” 所有回忆像闪电击她脑门,他的温柔他的嚣张他对她的好,齐齐涌上心头,敏之都要负荷不了,这种重量,这种重量…… 她只是木木的,连推开他的力气都耗光了,由着他像无尾熊一样贴她这颗尤加利树,她上楼,他跟她上楼,她去卧室,他也去,她上床,他也上床。 他轻轻地从背后抱着她,不说一句,只是紧紧抱她的腰月复。 他亲她脸,吮吸她嘴唇,进入她的身体…… 却发现亲了比亲不到更叫他心痛,吻了比吻不到更叫他心愀,了,比不做更叫他心碎。 心碎地,他惨然,轻轻道:“我到底是爱你,我最爱的人,到底是你到底是你……” 她闭着眼睛,躺在他怀里,这是最后一次了,这个怀抱,让她多躺一下,这种温暖,以后不再有了,咦,也不是不相爱的,怎么就到了今天,到了此时此刻这种地步呢? 都嫌他是脏的了。 都恨恨地喊,滚,拿开你的脏手! 可怎么还让他碰她! 她怎么能不让他碰呢,这是他的家,这是他的大屋子,这是他的床,她睡在他的床上,有什么资格不让他碰她身体呢。 那,就算是嫖资吧,他付她一张床睡觉。 真的,活着有什么意思呢,累得发困,只想长睡不起。听他在耳边轻轻呢喃:“敏敏,我们还没有离婚……我们是合法合理合情的……我是爱你的,我爱你到底……” 敏之轻轻的鼻息,她睡着了。 在梦里,都回响着他的声音,我最爱的人,到底是你到底是你敏敏…… 子亚是不是一直对着她的耳朵说这句话呢?一直说到天亮呢。 可是,子亚,如果你最后爱的人是我,那么,辛苦地守护着子亚的子瑶,被子亚强暴过的、有过子亚一个孩子的子瑶,不愿意被博士催眠的、保留着既痛苦又甜蜜的回忆的子瑶,该怎么办? 懊怎么办? 恍恍惚惚地,敏之看着身旁一直重复着“子亚最爱的人是我”的子瑶,只觉得无限温柔酸楚。 她怎么会甩手给子瑶一巴掌呢,怎么会唾她脸,怎么会叫她滚呢…… 子瑶,一直守护在被清洗了记忆、重新种植记忆的子亚,守护在他的身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兄长就算前尘往事通通想起前因后果通通明白,她兄长也不可能把她再当成自己最爱的人了,子亚声嘶力竭地吼道,我爱你到底我爱你到底敏敏! 他已经遗忘了他自己曾经对幼妹许过的允诺。 已经不是子亚最爱的人了,子瑶她……她该怎么办呢? 这是什么命运呢? 敏之看着她,都觉得心酸,不知道是子瑶可怜,还是,她可怜呢。 她通通淡忘掉子瑶曾经对她造成的伤害。真的,由爱故生怖,爱是什么,爱是会杀人的。 “敏之,拿了赡养费,你走吧,走得远远的,走出本市,走出本省,最好出国去,美国英国加拿大新加坡什么什么国随你去,只求……”子瑶涩了涩,努力放低姿态,软了口气,“只求你走得远远的,离子亚天涯离子亚海角,永生不相见最好……你不晓得,被敏敏抛弃的子亚,呼吸着敏敏曾经呼吸过的空气,对子亚来说,都是种煎熬。子亚痛苦,我也痛苦,子亚煎熬,我也煎熬……你这罪魁祸首,算我求你了,走吧……” 一把拉起敏之的双手,她把手心里紧捏的即现支票塞进敏之手里,连忙一抹双眼跳起来,狂奔向前,衣角裙裾悉悉索索,只见她拉起车门就跳上去,轰然甩上门。 敏之捏着手里的支票,望着子瑶踉踉跄跄的背影,听见汽车引擎扑扑响,车身震了震,刷地呼啸而去,像一阵风。 她呆在长条椅上,手心里的支票还残留着子瑶的余温,这些话,到底在子瑶心里呐喊了多久,她呐喊了多久呢?迫得她低下头来,用了一个“求”…… 她,求她。 这个罪魁祸首。 到底,谁是罪魁祸首呢…… “敏之,你坐哪个航班?” “……” “不会不知道吧,人都站在机场了,居然不知道坐哪条航线?!天,敏之……” 敏之跺跺脚,给招娣一个白眼。 这是两三天后的夏末午后,敏之和招娣坐在人来人往的候机大厅,两个人面面相觑,眼睛对眼睛,眉毛对眉毛。 “不是说要出国吗,这像是要出国的人说的话吗?我不知道,我还没决定坐哪个班次……敏之,电视剧里那些为爱神伤的伤心人,决定远走高飞的时候,一早就决定去哪里哪里,然后在异国他乡碰到真命天子,要不就是有个青梅竹马守在身边最后发现他才是自己最爱于是欢喜大结局……老实交代,敏之是不是有个什么什么明恋暗恋者在国外所以现在王敏之包袱款款投奔去……” “……” 无语。 静默。 突然地,敏之“扑哧”声笑了起来,整个机场霎时好像明亮起来,人们惊异地发现,那黑头发白衬衫的女子,一笑起来,连内里都发着温暖柔软的星芒。 “是,怎么不是,美国英国加拿大新加坡什么什么国都有我王敏之的明恋暗恋者,所以我才不知道坐哪个班次去投奔哪个,仰慕者太多了,没办法啦———” “你讨打!” 招娣伸手过去,想要打她肩膀,突然的,那明晃晃的笑脸就垮了下来,她的大眼睛,两颗黑溜溜的眼珠子水亮水亮的,二十五六岁的人了,突然像个孩子那样,大力扑进敏之怀里,抱住她的头颅,抽气道:“女人,就算是离了婚受了气,也不至于走那么远吧?又不是拍电视剧伤心人远走高飞男主角追悔莫及……这可是出国,一出去没个十年八年的休想见到你王敏之,我往哪里打你去,想打都打不到哩!” 敏之抱着她趔趄后退,嘴角真真挂一丝笑,她温柔道:“招娣。” 招娣松开她,眼角还挂着泪珠,哆嗦道:“你这女人,走吧走吧,?嗦什么。” 她按她头颅,无限依恋,“招娣,你要幸福,把我的那份也一起幸福走。” “怎么会不幸福,瞧,我现在不是解月兑了吗,单身贵族,连孩子都扔给孩子他爸操心,没有拖油瓶子娶我的人一大卡车,敏之你说是不是,嘿嘿……” 她还笑,笑到最后,都笑出了眼泪,呜咽道:“天底下大概没有像我这样狠心的亲娘了,生了孩子又不要他……敏之你最理解我,我是要叫他受到更好的教育,活在良好的环境里,跟着我,我活在赌鬼的家里,难不成要叫儿子长大以后也变成赌鬼吗……” 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往敏之身上就抹去,敏之骇退,连连笑道:“去,把眼泪鼻涕擦干净了再蹭过来……” 那口吻,那表情,叫招娣直追着敏之打。 再也没有一刻,比这更叫人眼酸鼻酸心酸了,在经历了这么多风波,她与她还能保留着少年时代建立至今的友情,在中间隔着同一个男人之后,她与她还能这样单纯地心无介蒂地仰头哈哈大笑。 再也没这一刻,更叫人会心一笑了。 宽敞明亮的候机大厅里,接踵而过的人们,相互会心一笑。这又是一场不知道是相送还是相接的会面,机场,总是充当着相逢或别离的背景。 敏之从机场的自动投币机上取出两听可乐,招娣接过一听,随手摇两摇,她也随随便便说:“等这听可乐喝完了,广播响起哪个班次的播报声,你就决定坐哪个班次吧……想来想去多浪费时间,交给命运吧。” 交给命运吧。 她不知道,命运总是叫人无奈。 招娣不知道,喝完这听可乐,她与敏之,她往机场出口离去,敏之往登机通道出发,各自背走。这是她与她最后一次见面。 敏之不知道,就在她坐在飞机座舱里飞机起飞的刹那,另一架飞机刚好擦过她,刚好降落。三十一二岁的弥生,刚好抵达故乡。 她不知道,这次她与他擦肩而过,只是彼此所乘的飞机。她离开,他回来。 弥生不知道,这是他与她,一而再地错过,并且是永生都无法相逢的了。他不知道,几年以后,他要奔赴千里,去做一场永生也无法触模到她脸容的告别。 —本书完— 后记 敏之算是我比较喜欢的人,所以把她写得很认真。 对于敏之来说,弥生是她的憧憬,所有幸福所有温暖所有快乐所有什么什么……包话家的憧憬。她这一生,都无法触模到他。 她曾经拥有什么,又失去什么。 看这篇小说,同事说,故事性不强,是看“敏之”下来。看别的故事,看过了也就算了,看这一部,是看一个女子短暂一生。 呵呵,我当作是夸奖啦。 这小说,给人一种还没有写完的感觉,有些伏笔我埋在那里,都没有交代,不晓得会不会写续集。 我的灵感到这里就没有了,整部小说,差不多八万下来,是一气呵成,写出感觉来。 没有灵感,我很难下笔,像是便秘,再接下去,是狗尾续貂。 所以,就写到这里了,是有意犹未尽的感觉。 马马虎虎啦,不行就退啦,反正我是写来娱乐自己的,能赚些稿费,也是好的。不能,也没有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