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一世宠爱》 序曲 春末的阳光,分明已有了咄咄逼人的气势。 今天是米关定期去超市采购的日子。她提着两大袋生活所需走下taxi,走进自己所住的星河小区,当头日光如灼,她已是微微汗喘。 乐乐死后,米关一直是一个人去超市采购,排队,付账。 乐乐不在的日子,她甚至有过提着一桶油扛着一袋米,并在电梯坏掉后徒步走上五楼的经历。 这区区两只装满食物的袋子,原本是不在话下。只是—— 若它好好地提在手里却突然破裂的话,就变得让人头痛了。 米关站在当地,望望手里被鸭梨尖锐的果蒂划破的袋子,再望望地上滚得到处都是的蔬果,明晃晃的阳光,似乎也变得无能为力。 米关不哭。当初她抱着乐乐冰冷的尸体一天一夜不松手,她始终没有哭。这些小麻烦又算得了什么,米关暂时放下手里的袋子,去捡地上的蔬果。 罢俯想去捡的时候,一辆四驱越野忽然斜斜地从拐角处驶来。 米关一抬头,疾步想避,脚下却是一个踉跄—— 同一时刻,她的肩膀被一双有力的手托住,迅速后退,总算躲过一场车祸。 让人恼火的是那辆车只停了半秒,就蓦地加速,朝着大门处呼啸而去。米关迅速捡起一只熟透的弥猴桃,朝着车尾狠狠丢去,“卟”的一声,弥猴桃正击在越野车坚固的后窗玻璃,糊成一坨。 车却仍是不停。米关发出一串低低的诅咒,又捡起一只滚在地上的梨子—— 同一时间,米关手腕被一只手拽住了。别拦我,她在心里吠,像坏脾气的小山羊一样忿忿转头。下一秒,她迎上了一双无比熟悉的眼睛。突地,米关呆住了。 原本捡在手的梨子再次摔下去,滚在了脚边。 第1章 握在腕上的手微微泛凉,米关略微清醒。 随即,那只手缓缓松开。 米关望着面前这张细致俊秀的面容,她一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缓缓抬起,在即将触到那熟悉五官的一刹那又无力垂下。她听到心底有道清晰的声音告诉自己:这是宇文欢,米关。他不是宇文乐。他只是有着和他孪生哥哥宇文乐相似的长相而已。他不是乐乐。 米关不哭,却又止不住内心悲伤的刹那汹涌。有时候,她对乐乐疯狂入骨的思念岸堤总会突如其来地崩塌,无法控制,无能为力。这半年来的坚持又算什么,只要能再见乐乐一眼,她愿意付出她在尘世的所有。 然而,面前这人并不是乐乐。 米关勉强一笑,“宇文欢,你怎么会在这里?” 宇文欢面无表情,淡淡道:“路过。” 和俊美耀眼的乐乐不同,相同的五官,放在宇文欢的脸上只能称之为俊秀。他脸色苍白,眸如点墨,看向人时眼神定定的,深不见底。 米关和他接触并不多,她向来是有几分怕他的。乐乐说过,她有宇宙黑洞般可怕的想象力——一切脸色苍白性情孤僻的家伙,她都会自动将其归类为《沉默的羔羊》里汉尼拔·莱克特博士那一型。宇文欢的气质实在符合极了,哪能逃出她的想象。 米关定定神。 宇文欢正在简单地清理现场。她不得不俯身一起收拾——那些蔬果理所当然被压了个稀巴烂,米关本该恼火的,可是一下午漫长而笨拙的采购已耗去了她所有的精力。 宇文欢把米关手里的另一只袋子提了过去,送她上楼。进客厅放下东西,他拿出随身带来的一个保温桶,递给米关,“木瓜鲩鱼尾汤,妈妈做给你的。” “哦,多谢。”她忙接到手里。 米关进厨房打开保温桶,香味顿时弥散开来。 宇文欢站在客厅,面无表情,单手抄在衣袋。他话不多说,仿若监督似的,盯着米关从橱柜里拿出一只大玻璃碗,把保温桶里的鱼汤倒了进去。 米关穿了一件乐乐生前的旧t-shirt,卡其色卷边短裤,一双浅咖啡色短靴,长头发编成两条略带凌乱的豆角辫,垂在胸前。半年来,米关肤色已从原先的金蜜色变成了象牙色泽,她眸子里的明亮阳光早已消逝,只剩沉沉的黑,暗夜之黑。 如今的米关,看上去就像一些非主流漫画里的边缘少女——难得,都二十四岁了,还有着出奇的、青涩混合甜蜜的少女气质。 欢盯着她,看到她低头仔仔细细地把保温桶清洗干净。一切完毕后,她无所事事地把湿手蹭到衣服上拭干——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她仍是那个懒惰的邋遢虫。 宇文欢面无表情,冷冷提醒:“她说了,这药膳火候正好,不要等凉了再喝。” 米关一怔,“哦。” “也不要等凉后再加热。”宇文欢语气平平,补充。 米关又是一怔。须臾,她才反应过来,端起碗咕咚咕咚把汤喝下。 这驯鹿般温顺的动作反应,完全不像平时的米关。宇文欢回忆方才拿果子丢人家车窗的家伙,再面无表情地看一眼前面的米关,总有些疑心是不是同一个人。 米关的情绪处在一动一静两个极端里,令人扼腕的是她却丝毫不自知——这个曾经如阳光般明媚无忧的女孩,生命力在一点一点地从她日渐苍白纤弱的身体内流失。 昔日明媚,都已灰化成泥。 宇文欢神色仍是清清冷冷,他定定地看她喝完,就不再停顿半秒地拿过旁边的保温桶,开门,走人。 丙然是个孤僻的家伙。 随关门声落,米关吁出一口气,耸耸肩。没有人知道这个表情单一性情古怪的家伙在想些什么。乐乐若是还在,他一定是知道的。他和欢是出生只隔七分钟的孪生兄弟,他定会知道。 可是,米关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板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可是,乐乐已经死了。 夜晚十一点一刻。 宇文欢驱车,缓缓驶进星河小区。 他轻车熟路,将车泊在小区里的某段路边,悄无声息熄灭车灯。这是一条人迹稀少的路,两旁是高大繁茂的法桐树,灯光从树叶缝隙中打下来,光影幢幢。 宇文欢抬起眼,望向对面某幢楼的五楼某窗口。 无论是这片住宅区,还是这楼,这窗口,他都不会陌生。 犹记得大学毕业那年,乐乐和米关一手拿毕业证一手拿结婚证。这对热情莽撞的家伙,他们直到欢天喜地注册完毕,才反应过来他们连属于自己的小窝都没有。 彼时,宇文欢也是大学毕业。不同的是他大三时便和两名学长注册了一家公司,早就独立在外。 那年,正是本市房地产大热之时,宇文欢不动声色就物色到一套百平米的居室,兑付现款,作为结婚礼物送给了乐乐和米关。 对于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宇文欢,大家都觉得这是大手笔,倒是当事人相当坦然。 乐乐性情太过随心所欲,他的生活重心永远不会放在工作赚钱上,他物质生活不见得有多富足,精神世界却倒是意趣十足。乐乐没有野心,他要的是和心爱的女子偕手共老。 而米关,她简直就像是为他而生的女孩。她是上帝为乐乐度身打造的最棒的礼物。他们十六岁相识,十七岁相爱,从此,再无一天分开。 直至半年前—— 半年前那个令宇文家永生难忘的冬天,宇文欢接到宇文乐死亡的消息,一瞬间只觉得万物皆灰,天地变色。失去血脉相通的至亲兄弟已是如此,他不能想象,米关失去她的至爱又是怎样的心情。 清冷的宇文欢,性情寡淡的宇文欢,静默得像棵树一样的宇文欢,在这样的夜里,他穿越时间无涯的荒野,无可救药地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 他望着五楼窗口淡桔色的灯光出神。 须臾,公寓楼的防盗大门忽然“哗啦”一下开启,打破小区的安静。 门里走出一道纤细的身影,她穿一件雪白的细麻衬衣,漆黑的长发像芭蕾舞娘一样挽在优美的颈后,手里抱着一束开得正盛的晚香玉。 是米关。 只见她打开车库,驶出自己开了两年多的破烂小polo。随后,她驱车冲着小区大门外驶去。 宇文欢微微敛眉,驱车随后。 前面的车没有丝毫停顿。米关驶出小区大门,驶出街道路口,笔直地朝着郊区方向而去。春末微凉的夜风肆意拂面,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白色小polo的方向明确,目标昭然。 欢跟在后面,慢慢明白了。他把车速减缓,以最不易被对方察觉的速度跟随其后,如保驾护航的骑士。 米关把车泊在墓园外,绕过低矮的围墙,游魂似的走了进去。夜晚的墓园只有风拂动树叶草丛的声响,没有人,没有声息,无边的黑夜与孤寂如水般包围她。米关轻车熟路地来到乐乐墓前,把花束放下去,她缓缓俯身,像以前经常对乐乐做的那样——紧紧拥抱住那块冰冷的墓碑。 乐乐,乐乐,我来陪你。免你惊,免你冷,免你一人独处的苦。我来陪你。 她把小小的脸蛋贴上去,轻轻闭上眼睛。 …… 当她从墓园里走出去的时候已是夜深。她的身影在月光下单薄如纸,苍白的面容映衬暗无天日的眸,绝望在子夜冰凉潮湿的空气里缓缓弥散开来。 她上车,随手带上车门,疲倦地伏在了方向盘上。 七年前—— 那是一个美好的夏天,一个到处充满欢声笑语的夏天。 “米关米关,周末是足球社和我们网球社的联谊聚会,你要不要参加?” “足球社?” “是啊是啊,据说足球社的美男帅哥多如过江之鲫,真是振奋人心啊。米关,我们一起去检阅帅哥吧。” …… 那个社团聚会是在一个喧闹的午后举行的。 饼江之鲫?未免言过其实……米关明媚的大眼睛飞快巡过全场,耸耸肩,她很乐观地跳到窗台后,托腮观望几名足球社的男生朝网球社的美眉大献殷勤,渐渐自得其乐。 “嘿,接球!” 不远处的草地上,隐约传来呼喊声。米关回过头。 烈日凶猛,草木猖獗。正有几名大男孩奔跑在阳光下,活力四射,满身汗珠。旁边还聚了好几名学弟模样的男生,正在挥手喊加油。 米关心一动,意识到那可能是足球社的男生。莫非美男都聚集在那里?她生怕会有漏网之鱼,连忙跳下窗台奔了过去。 “喂,你带球不合格哦——宇文乐,快来让学弟们开开眼界。” “好吧。”其中的一名高挑男孩接过球,动作灵捷地盘在脚下,笑道:“本着做人要低调的原则,学长我只好勉为其难来个基础动作,大家看好咯。” 不理会大家的哂笑,那男孩开始演习带球过人。他身段高挑结实,运动时浑身都充盈着年轻的活力和动感,就像一匹徜徉在绿色草原上的小野马。配合他做演习的男生完全不是对手,被逼得节节后退,不一会儿便是满头大汗。 男孩适可而止,他停下来踩住球,抬头亮亮地一笑。 米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停步便迎上他那一笑,顿时觉得头晕目眩。 女生们如同闻到花香的蜂蝶,顿时闻风赶来。在那个欢快喧嚣的午后,那个男孩几乎成为了全场的焦点。他一身金麦色皮肤,笑起来有两个诱人的酒窝,面容俊美得无可挑剔。 这样的男生,受女生欢迎是理所当然的。但男生们对他也相当友好。米关听到想加入足球校队的几名男生正在向他询问有关体能训练的事宜,身为校队中锋的他正一一解答,并亲自示范给他们看。 他神色认真,又是颠球盘球,又是做弯道匀速跑的示范,举手投足都极富感染力。 夏天日头炎,绿野在燃烧,你让世界更美好。 米关看着他,脑海里情不自禁浮起这样的词句。她跑到最八卦的女生群里去打听那男孩的点点滴滴,结果,女生们神色如见火星来客,“宇文乐,你居然不知道?!他成绩好得不得了,又是校队中锋,主力球员——文武双全哦。他的追求者多得可以排到火星去。” 去他的追求者。米关在心里嘀咕,手握成拳,双眼亮晶晶。像学校里的多数女生一样,她对宇文乐一见倾心。不同的是,米关敢想敢做,她想使出浑身解数,把他追到手。 在成功地搭过几次讪后,一次,她装作和他很熟的样子喊:“嗨,文乐,可不可以帮我提一下宣传板?” 宇文乐神色古怪地抬起头,旁边的众人也神色诡异地转过脸来瞪着米关。 “你确定是在叫我吗?”他向她一笑。 米关有些不安地承受着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的目光,绞紧了双手,“哦……是的。” “可是,宇文是我的姓,复姓。”他好风度地接过她手里的宣传板,笑出了雪白牙齿。 米关一顿,余光瞟到旁边捂嘴窃笑的众人,恨不得找地方把自己埋了。 “嘿!”宇文乐凝视女孩番茄似的脸,柔声道,“我准许你喊我的小名,好不好?从今天起,你就喊我乐乐。是只有家人才能喊的哦。” 十六岁的小米关眼睛一亮,漂亮的笑脸顿时如花朵般打开,欢喜难抑。 那是他们初次的交集。她一直觉得,爱上乐乐原是天底下最容易的事。隔了这许久,当时的少年,她闭上眼睛就能记起他的模样,栩栩如生,近在眼前。无数次夜深人静,她就是把这些回忆摊在月光下,反复回味,并聊以维生。 那时候,那时候骄阳不败,山水俱好。如果可以借来多啦a梦的时光机,她多么愿意时间永远留在那里。 第2章 清晨,米关是被云雀婉转的啼声叫醒的。 城市里会有如此自由美妙的鸟鸣声?米关迷迷糊糊地揉眼睛,下一秒就发现,自己正半躺在车座上。 望着前方起伏的山峦以及车窗外苍翠饱满的绿意,米关一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她按下车窗,一阵轻风拂面而来,却蓦地感觉到脸上一片凉意。她伸手触模脸庞,触手所及,一片濡湿。 米关把五指梳进散乱的长发里,吁出一口气。她仰起脸,任风来吹干。 她又梦见了乐乐。 回忆无孔不入,连她的梦境都放肆侵袭。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它总是在她自认为已经平静的时候出现,让她惊,让她痛,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一如这个城市的夏天,总是毫无预兆地来临。 书上说,时间是一剂最霸道而有效的良药。米关却不知道,究竟需要多长时间,才会抚平生命中失去乐乐这道狰狞惨痛的伤口。 思念如疯草般蔓延,可惜她连自己都骗不了,那些日子早已过去。一切都是虚妄。 米关闭上眼睛,静静吁出一口气。 “笃笃……”车窗玻璃上传来轻叩声。 米关睁开眼。 窗外是一道高挑的身影,触目所及,是一片柔软雪白的衣料。紧接着,对方俯,静静盯着她,“你车后是拐角,车停在这里不安全。” 米关望着他发怔,许久才反应过来,“宇文欢,你怎会在这里?” 米关糊涂起来——没记错的话,昨晚她去了山上的墓园。在凌晨时分她上了车,一时困倦萧索,于是在车内沉沉睡去……米关望望四周,如此偏僻的地方,宇文欢怎会出现在这里? “路过。”宇文欢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米关哦了一声。她正迷糊,一时也没去怀疑这两个字里有多大的漏洞。 宇文欢面无表情,盯着她脸蛋上两道模糊的泪痕。半晌后,他两手抄进衣袋,闲闲地退开几步,“再见。” 米关忙抬起头,“嗯,再见。” 几秒钟后,就见宇文欢驱车从后面驶过来,掠过她后直接朝着公路尽头驶去。 “怪人……”米关喃喃自语。对这个怪人的从天而降,她仍是没有半分头绪。 “小米姐姐!” 罢推门而入,米关便听到脆生生的童音在叫嚷。 小家伙们正在草地上晒太阳、打水仗,见她进门,全都呼啦啦围了上来。 “小米姐姐!小米姐姐!” 他们喊,有的要抱抱,有的讨零嘴吃,有的索性紧抱着她的腿不放,米关简直寸步难行。最后,她干脆把盛满零食的背包丢给他们,一手捞起一个,背上又背了一个,拖拖拉拉地朝着院子里走去。 “小米关来了。”工作人员看到她就笑了。 “嗯。” “米关呀,周末你就好好睡个懒觉得了,可以晚一点过来的嘛。” 米关不语,只是微笑。 她在一所私立女子中学上班。她并不是任课老师,她只在后勤部工作。所负责的工作算得上清闲,每周双休,每年还有两个长假。因此额外的时间,米关便交给了这里——一家年岁已久的儿童福利院。 米关的幼年就在这里度过的。刚出生没多久,米关就被放在了儿童福利院大门前。工作人员捡回她的时候在襁褓里发现了一只银锁片,上面刻了“米关”二字以及她的生辰八字。 和乐乐相识后,她曾把自己的事讲给他听。男孩先是默然,随后就笑着调侃:“呵,我明白了!米关这个名字——一定是因为你的父母过不了柴米油盐这一关,所以才离弃了你。” 彼时他们还是相识不久的朋友。米关闻言瞪着他,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调侃她耿耿于怀的身世问题,这无赖!她扑上去,追着捶他。 乐乐一边嬉皮笑脸,一边拉住她的手,“……这么可爱的小米关,若是我,才不舍得丢开。” 十六岁的米关先是一怔,接着就晕红了脸颊。 这家伙真危险,长得这么好看,甜言蜜语又说得如此顺口。米关觉得他又危险又迷人。 可是直到她偷偷打听过所有可以打听的人之后,才知道,这个危险又迷人的家伙身边并没有出现过别的女孩。 “小米姐姐。” 清亮的喊声打断了米关的思绪。她抱着怀里的小小婴儿转过头,看到草地上出现一道矮小的身影,慢慢撑着拐仗走到她面前。米关微微一笑,俯,“小宇有事吗?” “小米姐姐,长腿哥哥为什么还不来?” 米关心脏一紧,哑声道:“小宇又忘了姐姐说过的话吗?” “可是,长腿哥哥说过要教我打网球的。”小宇紧紧抿着嘴角,仰脸望着她,眼神纯真而倔强,“他不会说话不算数。” 米关颤抖着吸一口气。 从升入大学的那年开始,米关和乐乐每逢周末便会来到这家福利院做义工,孩子们喊她小米姐姐,乐乐身段高挑,孩子都喊他长腿哥哥。那时他们相爱已久,他们愿意把自己的欢乐分享给所有人。 这对小恋人活泼热情,孩子们和院里的工作人员见了他们别提有多喜欢。此后的几年,他们每逢周末便会在福利院待一整天,风雨不改。这个习惯一直保留到半年前。 米关不哭。面对一张张纯真亲昵的面容,她有时不得不强颜欢笑。从两个月前开始,无数的孩子就追着她不停地问这个问题。 她是怎么回答的?哦,她笨拙地学着所有电影小说里描述的那样,答:“你们的长腿哥哥,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孩子们不疑有他,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永远不会再回来。”米关温和微笑,泪光隐约,“但他永远记得我们,记得一切。”她总觉得他们还小,时间终归会冲刷他们的记忆和耐性。 只是没想到,这名脑瘫患儿小宇,却问得最为执着。 她初见小宇时他只是小小幼儿,从开始学走路,一直是乐乐在帮他做康复训练,可惜的是他始终站不太稳。现在他使用的双拐是乐乐大三那年买给他的——当时是建筑系大三学生的乐乐花费半月的时间做好一幅设计图,寄给外面的公司,于是赚到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酬金。他把钱捐给福利院,并买了这把拐仗。可想而知,小宇对他的长腿哥哥感情有多深。“他说过等我的腿好了,还会教我踢足球。”小宇紧紧抿唇,“他说话不算数。” 泪水滑落之前,米关飞快地别开脸,轻笑,“是呀,他讲话不算数。他是个小骗子。” 小骗子,你说过会和我执手共老的…… 夏风拂动树叶,万叶千声,仿佛在这样的烈日骄阳下为逝者哀泣。他已经不在了,她生亦何欢?米关紧紧抱着怀里的幼儿,把脸埋进那小小柔软的胸前。似乎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空间,泪水才可以夺眶叛逃。 “欢,妈妈做了木瓜鲩鱼尾汤,你下班后回家来吃。” 散会后进私人办公室听到留言,宇文欢按下键。 以前米关嗜吃,贪吃,可惜她的胃一直有点毛病。木瓜鲩鱼尾汤是宇文妈妈专门做给米关的养胃汤。多年来,都成了她的习惯,只要这个汤在,那么米关人定然也在。 下班后宇文欢漫不经心地驱车回家。 像是有什么事没得到解决,他始终心有挂碍。走到半路的时候,他终于掉转车头,朝另一条街道驶去。 二十分钟后,宇文欢驶在一条寂静的街道上。他把车速放缓,目光缓缓巡视路旁。 终于,他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低头走在路上,穿一袭鹅黄色裙装,鬓边别着一小朵绢制的雪白茶花,衬着光洁的面庞,十分秀美。看得出她的衣着十分用心,她在尽量使自己看上去精神奕奕。 宇文欢缓缓把车停到她身边,车门打开。 米关迎上他的脸孔,微微惊怔,方才反应过来。 宇文欢今天穿一身细麻质地的白衣白裤,苍白面孔,墨似的眸,益发衬得整个人冷冷清清,不带烟火气息。米关微笑道:“宇文欢,你怎么会在这里?” 宇文欢神色不变,淡淡道:“路过。” 米关哦了一声,恍惚觉得这两个字好生耳熟。 “你也是回家吗?”她问。得到肯定后她坐上车,解释,“妈妈要我回家吃饭,我觉得时间充足,所以想步行过去。” 宇文欢低低地应了一声,专心开车。 米关并不自知,如今她的生活状态在潜意识中选择了慢节奏。明眼人可以看得出,这个做事下意识慢半拍的米关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小山羊般莽撞的丫头。潜意识里,她也许是想以慢节奏的生活来谋杀时间吧。 只是,不知道会不会适得其反。宇文欢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打着问号。 泊好车,宇文妈妈已迎了出来。 “路上正好遇到宇文欢,我就顺道坐他的车来。”米关向宇文妈妈微笑。 “早知道就让欢去接你。哎呀,又瘦了!”宇文妈妈伸手模模她细细的胳膊,红了眼圈,“小米关,听妈妈的话,干脆搬过来陪妈妈一起住,好不好……” 这个乐天知命的女子,她曾经为痛失爱子而憔悴神伤,却又很快地坚强地站了起来。她把家里打点得如往常一样规律整洁,甚至,她会主动去安慰别人。 宇文欢静静望着眼前这两名乐乐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她们的悲伤是多么不同。妈妈天性乐观坚强,却时不时就会落泪。 而米关,明明纸般脆弱,那双眼睛却是干涸的。 晚餐很丰盛,全是平素米关喜爱的菜色。可是她吃得却很慢很少,脸色有些苍白。 宇文妈妈为她夹了一块鸭肉,笑道:“来,尝尝这八宝鸭有没有进步。”她擅长做八宝鸭,其味道已是炉火纯青。偏偏她总是一有机会便埋头钻研,精益求精。 相比妈妈的明朗乐天,男主人宇文爸爸内峻外和,自然要沉定许多。宇文妈妈像所有妈妈一样询问着孩子们的生活问题,宇文爸爸则在气氛偶然安静下来时,问及他们的工作。 晚饭过后,米关进盥洗室。 宇文妈妈怔怔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她……莫非在厌食?”宇文妈妈轻轻敛眉,“以前,以前小米关的饭量简直像头小鲸鱼。”那时小米关贪吃,嗜爱一切美食,她喜欢用刀叉——野蛮的吃法。她最爱吃宇文妈妈做的八宝鸭。 “记得有一次,她和乐乐在外面玩够了回来,”宇文妈妈强颜微笑,回忆道,“她端着一只香喷喷的八宝鸭子盘腿坐在沙发上,眼睛还滴溜溜地盯着电视屏幕。可是前后不过几分钟,那只鸭子就不见了。”她“嗤”一声笑出来,眼泪也落下。 宇文爸爸静静拍拍她的手。 宇文欢默然。他淡淡垂下眼,不去看妈妈落泪的样子。 就是低头的一瞬间,盥洗室里隐约传来“咚”的一声。宇文欢只有两秒钟的停顿,两秒钟后,他已一个箭步朝盥洗室冲去。 第3章(1) 门被踢开的一刹那,宇文欢的心脏似被死神之手一把揪起,猛地提到了喉口—— 米关单薄的身子伏在马桶边,手软软地蜷起,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见那头长发如黑瀑般散在雪白地砖上,那团黑,如绝望之渊,触目惊心。 马桶上全是气味浑浊的呕吐物。宇文欢一步上前,不顾一切地抱起她。 “米关,米关!”他摇晃她。这个常年都回荡在心底的名字,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响亮地喊出来。而她给予的,只有双目紧闭面如土色的静默,没有任何回应。 宇文欢伸手覆到她额前,触手一片火烫。刹那,他只觉得心脏快要跃出喉口。 求你,求你米关。 他在心里喊,抱着她冲出盥洗室,冲向大门。他的动作如旋风般让人来不及看清,宇文妈妈惊惶失措地跟在后面,她甚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宇文爸爸抢在宇文欢的前面,为他打开车门。 宇文欢把米关迅速平放入后座。 饼程匆匆,宇文爸爸无意中触到儿子的手,但觉一片冰凉,竟是止不住地颤动。百忙之中,他有些诧异地望了欢一眼—— 这个从小到大冷言少语的孩子,平素里那清清冷冷无甚表情的黑眸,竟在此时流露出一股强烈的焚意,似是燃烧,似是内心激荡,似是无止境的惊惧。 同一时间,把米关揽进怀里的宇文妈妈已触到她滚烫的肌肤,“啊”的一声惊呼。 “别担心。”宇文爸爸立即握住妈妈的手,伸臂拦住宇文欢,“我来开车,你陪妈妈在后座照顾米关。” 宇文欢狂乱的眼神蓦地一静,点点头,迅速坐到后座。 时间分分秒秒,如煎如熬。 米关是在晚上九点钟醒来。 醒来后她注意到自己躺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床上,手背上打着点滴。床边围着的人都舒出一口气。 宇文妈妈当场就哭了起来,“米关,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要你搬回去你偏偏不愿意,自己却又不好好照顾自己,你这样还想不想让妈妈过安稳日子……”从乐乐十七岁把这个女孩带回家的那一天起,她待她就像待自己的孩子,逢人夸她时语气骄傲自豪,做错事时骂起她,却也是毫不留情。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米关喃喃。 宇文爸爸按住妈妈的手,向米关解释:“你晕倒在盥洗室,我们送你来医院,医生诊断你中暑以及患有慢性胃炎。” “谢谢,谢谢。”她藏不住愧色,只能不住道歉。依稀是有记忆的。晚餐刚过,她察觉到胃里不舒服,进盥洗室,她对着马桶吐出了能吐的所有食物,翻涌而上的胃液还差点灼伤她的咽喉。吐完后她试着起身,结果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是妈妈粗心,妈妈早该注意到你脸色不好。”宇文妈妈又哭起来。 米关茫然地摇着头。她说不出话,满心浮动着又感动又愧疚的小小情绪。她似乎越来越轻易陷入这样的彷徨。她想让自己好起来,想让妈妈放心,可是一切总是不尽人意。 宇文爸爸偕同妈妈离开医院时已是凌晨时分。陪夜人宇文欢坐在病房的休息椅上,两手抄在衣袋里,神色冷冷的,长时间内似乎没有丝毫变动。 米关劝他回去休息,他只是淡淡摇头。 欢微垂着眼,苍白的脸就像是一块冰。米关认识他多年,直到和乐乐结婚后也没听他喊过她一声大嫂。对这个性情疏冷的小叔,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有几分畏意。 米关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她拉过棉被盖住脸,把自己丢进黑暗里。 时间静静滑过。 病床上的病号无声无息的,像不存在一样。欢猜她可能已睡着——这个曾叽叽喳喳一秒钟都不得安宁的丫头,只要她安静下来,身边的人都会吓一跳,不由自主地去想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宇文欢原以为这辈子没有什么可以止住小米关那可怕的聒噪,却没想到,乐乐的死竟能冲走一切。 如今,宇文家的每个人都活在想念里。 宇文欢想念的,是生命中那两张黄金般的笑颜,一张是乐乐的——他的笑容似乎可以在瞬间把全世界的阴霾统统消融。而十七岁的小米关,桃花再艳,春风再美也比不过她的笑。 初见米关的情景,宇文欢知道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年他们都是十七岁。那个周末,像往常所有周末一样索然无味,他坐在家中露台的藤椅上看书。 和乐乐精通百分之九十运动项目的外向性格有所不同,宇文欢整个人像森林里的湖泊般安静。他的习惯是待在家里,坐在藤椅上对付一本又一本砖头似的书籍。 他阅读范围广博,多数时间他总沉浸在理工科或工具类书籍里,有些甚至是宇文爸爸托同事从国外带回的原文杂志。他不知道,乐乐总是对别人说他有一个自闭的、天才型的弟弟,以至于米关早早的,就把未曾谋面的宇文欢想象成每天关在屋子里摆弄各种试管或奇异机器的科学怪人。 那天,宇文欢隐约听到客厅里传出女孩的嬉笑声。宇文欢知道,总会有女孩子追乐乐追上门来,乐乐理不理是他的事,大家对此却是习以为常。 所以,听到身后传来踢踢踏踏的陌生脚步时,欢甚至连头都懒得抬。 面前橘红色的影子如朝阳般闪过,宇文欢刚抬起头,一具柔软芬芳的身体已扑进他怀里。来人的修长双腿分开,大大咧咧地跨坐在他腰间,宇文欢来不及看清什么,眼皮已被“啾、啾”亲了两下。随即他的脸被一双柔软的小手捧住,嘴唇蓦地被咬了一下——一连串动作快得让他眼花缭乱,接着又听脆生生的女声抱怨:“干吗躲在这里不理我!” 宇文欢神色如见鬼。他伸手,重重推开她。 女孩吃了一惊,顿时流露出诧异而无辜的神色来。 这时,门里就传来一道双方熟悉至极的声音:“哦,老天,你们在干什么?”是乐乐走进门来。 女孩顿时尖叫起来,后退两大步,一迎上宇文欢铁青的脸与火山浆熔般炽烈的眼神,她吓得面无人色,飞快地躲到了乐乐身后。 “买糕!你对欢做了什么?”乐乐敲她的头,他眼尖地看到了欢唇上细细的牙印,顿时抱住脑袋,“你亲他了?咬他了?老天,我只是去了趟洗手间而已,你居然连人都认错!”明明该恼火,他却又忍不住爆笑起来,“欢,欢,可怜你的初吻!” 那天,闯祸的米关像小狈一样跟在乐乐身后。她不敢迎视宇文欢,不敢和宇文欢讲话,一见他就像惊惶的小鸟一样飞回乐乐身边,躲起来。 宇文欢不觉尴尬,只觉得恼火。“那个比火车头还要莽撞的丫头”是他在此后长时间,在心底下对米关的称呼。那天误吻,让他整个下午都觉得不对劲。他偶尔经过镜前,惊鸿一瞥,但见少年的唇色呈现一片别样的绯色。 整个下午,他都觉得唇上留有隐约的麻。近乎酥软的麻。 那天,只有乐乐是自在的,他不懈努力地怂恿米关去和欢打招呼。过了老半天,小米关才低着头站出来,朝着欢喵喵叫—— “我是你哥哥的女朋友,米关。请多多指教。” 宇文欢不说话,他紧紧抿着发烫的嘴唇。他依旧觉得恼火。他觉得,自己在那一咬之下,有什么东西似乎已失去了——当然,不只是所谓的初吻。而是……似乎有一样原本属于自己的、好好放在身上的东西,随着那一咬而被那个冒失的丫头叼走了。 这让他感到惊惶,并有一股不受控制的、被人左右的浮躁感。 后来,事实证明他没有猜错—— 他的心,从此不在自己身上了。 次日出院,宇文欢驱车送她回家。 米关很庆幸今天是周末,她不必请假,幸好也没耽误宇文欢的工作——在她印象中,宇文欢似乎一直是一个工作狂。 正胡思乱想着,米关听到自己肚里发出咕噜声响。她神色一窘,直觉地望向身边的人。 宇文欢正在静静驾驶,神色淡淡的。 他没有乐乐那样漂亮迷人的酒窝,他只有在习惯性抿唇时,嘴角会出现两个极淡的梨涡,与他清清冷冷的神色形成奇异的对比。 崩计这就是他最温和的表情了。米关在心里嘀咕。 一路无言。 第3章(2) 驶到星河小区的时候,他问:“可不可以上去坐一下?” 宇文欢语气淡淡的,他的问话总是接近于陈述句。米关微讶,连忙点头,“嗯,欢迎。” 他们相偕上楼。宇文欢进门后,先是进厨房打开冰箱瞧了瞧。他准备食材相当快,动作没有任何犹豫生疏。 二十分钟后,一碗香气扑鼻的牛肉面线端到了桌上。 米关始终处在迷糊状态,直到宇文欢慢慢把筷子递到她手里。 “谢谢。”她喃喃的。 她慢慢地,又感到了惭愧。她很清楚,宇文家的每个人都待她极好,完全当她是自家一分子,毫无保留。可是——这样被别人照顾着的自己,已经让自己都感到厌倦。 面线十分美味。米关方才有看到,宇文欢是用香菇和腊肉勾出鲜味和咸香,味精和盐统统不用,手艺堪称精湛。 原来厨艺是可以遗传的呀。可是为什么宇文妈妈没有把手艺遗传给乐乐?米关回想以前她和乐乐惨不忍睹的杰作,忆苦思甜,把碗里美味的面线吃得精光。 饭后,米关神思不定地想了半天,才犹豫地提起:“最近,我在想,搬到别处去的话,会不会好一些……”她下意识地望望周遭无处不在的、乐乐的痕迹。 欢沉默了片刻,道:“我有一套空房子,你若愿意,可以去那里住。” 米关原本只是想商量,却想不到宇文欢给她这样的答复。 她微怔,犹豫起来。 几天后,宇文妈妈听到了这个消息,忙打电话给她:“米关,听说你想搬到别处去住?我和你爸爸很支持你这么做。搬出去,或许会好一点。” 原本动摇的心更加静不下来。米关也觉得,自己似乎已没了住在这里的理由。 …… 一周后,米关便亲自着手,开始整理家里的所有物品。 这个记载着她和乐乐短暂而快乐时光的屋子。乐乐曾在日记里说,他觉得婚后是他最为快乐的一段时光。米关曾偷偷看过那篇日记,她在背地里偷偷地笑他——人的一生那么长,他和她还有无数的好日子过,怎可能,那会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想不到,一语成谶。 谁能忍受花儿开到最盛的时候突然死去。谁能忍受原可以无限延长的幸福会戛然而止。 米关收拾着乐乐每一件遗留的物品,每一件她都舍不得丢弃。她把它们装进一只大箱子里,随家政公司运到新的居处。 新的居处即是宇文欢所提过的那所空房子。 米关对它的来历不疑有他。在她对宇文欢浅淡的印象里,他一直是一个不按理出牌的家伙。 他和乐乐不同。高中时,乐乐成绩向来名列前茅,优良稳定,他却偏科厉害,他理科成绩一骑绝尘,文科却连及格都困难。后来,他高三时迷上电脑,于是大学顺理成章地选择了计算机系。 等到大三时,两名相熟的学长问他要不要一起合伙注册一个开发网络游戏的公司,他加入了。经过大三整整一年,他开发出了第一套游戏。 那套网络游戏米关和乐乐有段时间曾相当沉迷其中。连乐乐都想不到,看似冷言少语的欢会做出那样爆笑过瘾的游戏。它填补了国内游戏市场的一个空白,它大受欢迎,热卖特卖。 它使得宇文欢在升入大四那年就赚出了一房一车。大学毕业,他顺理成章地搬了出去。 想来米关就惭愧,那时她和乐乐还在为毕业去向焦头烂额。毕业两个月后,她和乐乐注册结婚,宇文欢出手便是一套百平米的居室送给他们,作为结婚礼物。 这次住他的房子,神经向来大条的米关终于觉得不好意思。在新的居处收拾东西时,她对宇文欢说:“这样吧,我付你房租,你随便开价好了。” 宇文欢本想说不必,话到嘴边却停了停。他抬眼,迎上米关的眼神。 “很感谢你给我房子住。”米关说罢握紧手心,她感到莫名紧张。 对这个和乐乐有着相似容貌相反性情的家伙,她始终觉得不安,何况笼在那样一双清冷莫测的眼神下——宇文欢的眼睛是近似子夜的墨黑,看起人来总是冷冷的、定定的,和宇文乐剔透灵转、总是盈满笑意的琥珀色眸子完全不同。 米关有些想不通,这个人,在同龄人里他也算得上是年少得志,却不知怎的,他总是独来独往的,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名为欢,却终日无甚欢颜。 米关又等了须臾,正想出言提醒,宇文欢却淡淡地报出了一个数目。 米关睁大眼睛,对其数目的低廉感到吃惊。 “这样很公平,你算是帮我照看房子。”宇文欢语气平平道。 米关一时说不出话来,左手握右手,她开始转动婚戒。 米关每当束手无措,便会神经质地转动无名指的戒指,那是她的婚戒。就像当年一做错事就会躲到乐乐身后不肯出来一样,她转动婚戒就是在向乐乐祈求帮助。 这个笨女人,她的脑袋不会比一只汽球更复杂。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独立思考,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照顾好? 宇文欢敛眉,避开她的眼神。 他们不再交谈。宇文欢对满地的私人生活用品插不上手,于是他便去整理厨房和盥洗室。他做得很慢,像是刻意拖延时间。 等到一切整理妥当,宇文欢走到客厅,一看到室内布置,他就怔住了。 宇文欢很少会感到吃惊,能让他神色为之变动,那事自是诡异到一定境界了。 米关一切都没有假以他人之手,一切都是她亲自收整。她整理得很快——像是把另一个烂熟于心的环境完完整整地copy过来,毫无变动,毫无犹疑,甚至她是出于潜意识,一切都是不自知的。 宇文欢心神微乱,伸手推开横在门前的小茶几。 米关抬头看了他一眼,迎上他复杂怪异的神色,不由得一怔。 米关顺着他的目光一一望去。渐渐地,她面色苍白起来。乐乐的火车模型摆在玻璃橱里,乐乐的冲浪板挂在墙上,乐乐的照片挂在床头……屋子里似乎充斥着乐乐身上那海浪般清爽的气息。 米关低低地申吟了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嘴——她居然把乐乐生前遗留的东西全都搬来,放在和原先一模一样的地方。 这所房子看上去和原先并没有任何区别。 像是被层层荆棘包裹,一阵阵尖锐而又绵长的刺痛袭中了米关。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掩饰地从面颊滑落,她悄无声息,泪落满面。 要她怎么舍得丢开——乐乐带给她一串最为缤纷闪亮的日子,她剪成一个个片段,贴心收藏。那串鲜活的回忆,她拼命去珍藏还来不及,哪里又丢得了。 她怕乐乐回来,会不认识这里。她怕乐乐不回来,留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 “如果、如果那天他没有去工地视察……”米关发出低低的呜咽,“如果……他有戴好安全头盔……”如果,楼上的建筑工人没有一时失手让大块砖石砸落下来…… “他说过要陪我一世……怎可以就这样死去……”她蹲,终于呜咽饮泣——悲伤透顶的,孩子式的哭法。哭声里满是栖惶哀切和难以消失的恐惧。 宇文欢在旁边看着她落泪。隔着近两米的距离,他只能冷冷清清地观望。 安慰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 第4章 十七岁—— 在宇文欢的记忆里,那年夏天或许是他生命中最为燠热漫长的一季。 像是沾染到漫天流火,无数焦灼躁动的情绪流动在他的经脉里,没有出口,尤为肆烈。 那天,宇文欢站在露台上无意中往楼下一看,就见乐乐和小女朋友坐在花园里。那段时间,欢一见到她就会有白天变黑夜的感觉。身在暗处,他却定定地望着她,肆无忌惮。 宇文欢看到他们的身影半掩在浓密的凤凰树下。女孩正向她的恋人撒娇,她爬到他的腿上,两只小腿悬空晃啊晃,脸蛋贴在他的胸前又蹂又蹭,再天真的宠物也不会比她更热情。 明明离得够远,宇文欢的耳朵却仿佛听到了她低低的嬉笑声。没来由的,他只觉得心浮气躁。 欢旋身进书房。他平躺到清凉的柚木地板上,枕着胳膊闭上眼睛,努力让情绪平复。 意识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了门开的声音以及他已慢慢熟悉了的、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欢心跳无意识加快,却没有睁开眼。他听到书桌抽屉被翻动的声响,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只是没几下,一切声响就静止了,对方似乎已注意到了躺在地板上的人。 欢依旧闭着眼,他在心里警告上帝:统统都闭嘴,让我清净!他不想张开眼,他谁也不想理会。 饼了几秒,欢依稀觉得有一件柔软的布料盖到了自己身上。她又认错人了吗?宇文欢迅速张开眼,冷冷地瞪过去。 见他张眼,她蓦地冲他一笑,牙齿雪白,笑容极亮。 下一秒,她便起身,轻快地哼着歌蹦蹦跳跳地出了书房。远远的,可以听到她在嚷嚷:“乐乐,乐乐,你的棋盘不在书房里!” 宇文欢慢慢地坐起身。他怔怔地坐在地板上,怔怔地看着覆在自己身上的薄毯。 那张毫无矫作、浑无心机的率真一笑,刹那成劫,如闪电般袭中了他。 那个没心没肺的丫头,她对人的好,从不掩饰毫无造作。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完全是一个小女人。她不理智不冷静甚至不够坚强,她身上的缺点和优点总是以矛盾而又尖锐的对比性存在着,瑕瑜互见。一如她雪白的齿乌黑的眸蜜色的肌肤,如此鲜活明媚。 欢一直怀疑她是没有心的——她没有心,她不知道,自己一个看似无意的小小行为,会给别人造成多大的冲击。 就是那样的米关,就是那毫无矫饰的一瞬间,他原本已摇摇欲坠的城池顿时轰然沦陷。 自此,死心塌地。 宇文欢今天休息在家。 他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随手一翻,目光缓缓落定。 摊开的这一页,是卷下的一篇《惑溺》:“荀奉倩与妇甚笃。冬日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 宇文欢静下心,来回默诵两遍,一瞬间便想了个通透。 一个叫荀奉倩的古人,和妻子的感情十分的好。冬天时妻子生病发烧,他就跑去院子里把自己身体冻得冰冰的,去给妻子降温。这样的珍宠,被称之为惑溺。 宇文欢盯着这两个字许久,淡淡地一笑置之。 这世上总有一个人,会让另一个人不可救药地为之迷惑、沉溺。 此时正值夏天,窗外烈日如灼。这样的季节,他总是不可控制地想起一个人。 这大半年,宇文欢每天有时驶在她上下班路上,有时半夜跟在她后面去墓园,有时悄无声息地泊在她之前所住的星河小区楼下,什么也不做,神色淡淡地望着五楼的窗口。 他什么都不做——他不会上前和她交谈,不会下车拦住她,不会上楼去敲开她的屋门。 他又什么都做——他跟在她身后,他总觉得她会遇上什么危险;他在旁边看着她,他认定这个笨丫头遇到麻烦不懂自我保护;她生病他就陪着,她想搬离原地开始新的生活,他就想也不想地把自己对面的一层公寓买下来,给她住。 现在,他和她只有两幢楼之间几十米的距离之隔,他却觉得仿若万里之遥。 宇文欢独自在家的时间已越来越多,他纯用电脑工作。工作时开始是在书房,后来他索性把书桌搬到客厅。工作间隙他偶尔会抬起头,下意识地望向对面的窗口。当天工作一结束,他仍是坐在那里,煮一壶咖啡,对付一本砖头似的书籍。 宇文欢偶然抬眼,看着对面窗口那被风拂动的米白色窗帘。他淡淡地闭上眼睛,想象此时米关的模样。 她定是穿着乐乐的大衬衫,像彷徨的猫儿一样光脚在屋里踱来踱去。她的寂寞没有人陪,她的生命,因乐乐的死亡而带了一个大大的空洞,再难填补…… 宇文欢突然放下手里的书。 像是被什么驱使着似的,他起身到窗口朝楼下张望。不多久,就看到那辆破旧的白色小polo旋风般驶出了小区大门。 真是个疯丫头!欢忍不住有些咬牙切齿。这世上,也只有这丫头能撼动他面无表情的脸。欢在心里向自己发出一级警告,他警告自己不要跟上去。 于是他转身进厨房,开始研磨咖啡豆。他打算利用这空闲煮一壶最完美的蓝山。 咖啡豆刚刚研磨完一遍,他就不受控制地丢下了一切。他去玄关处穿鞋,取饼车钥匙便开门而出。 爱情就是这么不分青红皂白。 驱车驶在大街上时,宇文欢脑中飞快地过滤着米关有可能去的地点。 路过某家超市前,宇文欢一眼瞟过,险险地煞住车。那里静悄悄地泊着一辆似乎十年没有擦拭的、脏兮兮的小polo,它破破烂烂的,车尾灯破了一个,车门上还有不少刮痕和坑洼。宇文欢一眼看见它就在心底松了口气。他面无表情地在离它不远的地方找车位,最后,他泊好车。 路旁有白色的花盛开,那花是极之清香的。宇文欢并没有开车窗。他只是遥遥望着那朵朵雪白,鼻端似乎已嗅到它的香气,熏然半醉。 米关走出超市的时候,手里提着无数蔬菜瓜果。 看来她又想把时间谋杀在厨房里。宇文欢这样想,不可避免地记起她那惨淡的厨艺,不由得淡淡地扬起嘴角。 米关开车横冲直撞,这一点始终没有变。乐乐曾对欢说过,千万不要坐女人开的车,想来是有一定切身体验的。宇文欢想至此,再次淡淡地笑起来。米关在前面走之字路,宇文欢隔着两辆车尾随其后,看着前面两辆车手忙脚乱的样子,他的笑意不自觉地渐深。 忽然,白色小polo驶进了一条小巷子。 宇文欢先是一怔,随后便不动声色跟了上去。米关似乎开始东拐西拐,不走大路,她开始不停地挑小巷子转来转去。宇文欢跟在后面,见她车尾消失在其中一条偏僻的小巷,想也不想,他便尾随而入。 结果车一拐进就是一个急刹车——但见那辆小破车竟横停在那里,明摆着是想堵截他。 看着她像头猫头鹰一样瞪着自己,宇文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颊竟微微一热。 米关下车,“砰”一下甩上车门,她走过去,没脑子似的嚷嚷:“宇文欢?怎么会是你?你干吗要跟着我?害得我还以为是惹上了坏蛋。”孤儿院长大的野丫头脾气顿时暴露无遗。 难怪乐乐以前总是爱怜地模着她的脑袋,喊“我的小白痴”。她果然是个神经大条的女人。 宇文欢无语。 低头瞧了瞧时间,宇文欢重新抬起头,“有空的话,请你喝茶去。” “唔……好吧,你带路。”米关落落大方地一笑,跟在他车后。 茶室里,午后阳光射进落地窗,明媚得似是要把世间最美的事物统统折射出来。室内空气调节得凉凉的,太阳晒在肩头却微微发烫,形成奇异的对比。米关对西式下午茶并没有兴趣,她的注意力正集中在附送的小点心上。 她低头,端坐在他的面前。阳光打在她的身上,把她的肌肤映得几近透明。以前,小米关有一身无比美丽诱人的金蜜色肌肤,那时她每隔不久就会缠着乐乐出海,一起游泳晒太阳。现在,她再也没有外出的心情,整日蜗居,于是肤色便成了瓷器般脆弱的白。 “是妈妈担心,所以,才派你跟着我?”米关忽然开口。 宇文欢抬眼,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米关垂着眼,额前发丝随呼吸慢慢拂动,“你告诉妈妈,让她不要担心。我答应过他们会好好活下去,怎可能言而无信。”说着,她淡淡地笑起来。她看上去连伤感都是流动的,坐在那里,活像一泓清澈的泉水。 “heyjude,don’tmakeitbad……”茶室里开始回响一首老歌。 乐声里,米关垂着长睫,微微笑,“我不能保证活到老,但是,我会努力活下去。至于乐乐什么时候来接我,我随时恭候。” 宇文欢握着手里渐渐凉掉的茶,心也渐凉。 “……andanytimeyoufeelthepain,heyjuderefrain……remembertoletherunderyourskin,thenyou’llbegintomakeit……”米关和着音乐,唱得熟练而悦耳。 宇文欢回味歌词,莫名地,体内仿佛慢慢凝聚起一股新的力量。想来她也是如此。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她或就是这样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don''tcarrytheworlduponyourshoulders。然后,重新凝聚起继续生活的勇气。 宇文欢把茶杯放到桌上,这响声引得米关抬眼望向他。欢向来清清冷冷的面孔上竟带了几分淡淡的笑意,温暖透心而来。充盈着无限张力的乐声中,她听到他低低地说:“以后,若发现自己被跟踪,别把对方往小巷子里引。” “什么?”米关愕然,接着又疑惑,“对了,你究竟干吗要跟着我?” “——那样会更危险。”欢置若罔闻,语气平平地续道,“遇到麻烦事,要用脑子去分析,不要只懂得聒噪地嚷嚷。” 米关瞪着他。 她做梦都没想到会被这个冷冰冰的家伙教训,要命的是,她张了张嘴,又张张嘴,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第5章 七月流火。 米关所在的学校开始了暑期长假。她早早就买来许多毛线,她准备用这个长假的时间给福利院的小朋友们织毛衣。她暗暗算计了一下,这个假期她若能刚好织完的话,那么秋天孩子们就有新毛衣穿了。 只是她的手是那么笨,毛线绕来绕去,永远不听指挥。 米关的耐心很快告罄,她把毛线丢开,沮丧地趴在窗口发呆。 须臾,对面窗口似乎有影子一闪。 米关忙定睛去看,却不见任何踪影。她想自己一定是方才用眼过度,导致幻觉都出现了。 下午五点多钟。 那场瓢泼大雨突如其来地降临时,米关正泡好一壶明前龙井,她坐在书房里,一个人下棋,五子棋。以前她每天都缠着乐乐要他教自己下棋。乐乐说:“我的小白痴,以你的智商来看,我顶多能教你五子棋。” 等她学会后,他们每天都会下一局棋,以此来决定饭后谁来洗碗,并包下当天的拖地工作。 一串串,都是最最平凡却最最快乐的日子。上天却转瞬就收回一切。 手里的棋子忽然掉到了地上,米关有些恍惚地扶住额头。 暴雨忽至,顿时狂风大作。 米关惊时跳起来,一不小心撞翻了棋盘,顿时满地都滚满了棋子。她顾不得去捡,而是飞快地跑过去关上窗子。窗子一关,顿时截住了泼进来的雨滴。她松了口气。 转身的时候,可怜的米关却忘记了注意脚下—— 塑胶底的拖鞋踩到了一颗棋子,她脚下一滑,顿时摔了个五体投地。 米关忍不住申吟一声,懵头懵脑地坐起身。乐乐在的时候总是亲昵地称她为小废物,看来并不是没有道理。有次他还问:“孤儿院长大的小孩,不是要么就独立坚强,要么就敏感内向的吗?为什么你两者都不具备?” 米关真抱歉,这个问题她也答不出。 乐乐经常叹气:“小土豆,你这么傻气,以后怎么做我老婆?”不等她发火,又补一句,“这么笨手笨脚,又怎么做我儿子的妈?” 米关总是笑着扑过去捶他。不一会儿,两人便扭成一团,笑声不绝。 米关低头慢慢揉着膝盖。 她开始对自己喊no,喊stop。停止,停止再回忆下去,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再也……回不来了。 窗外的雨更大了,天色似乎瞬间就暗了下来。米关良久之后回过神,她觉得肚子饿,却一点都没有踏进厨房的。这大半年,除了在工作时段她尚保留着几分热情外,其余时间她总是觉得无所适从,百无聊赖,像个小废物。 门铃就是在她自怨自艾到极点时响起的。 米关吓了一跳,随即起身,一拐一拐地走去开门。 出现在门外的身影修长而高挑,一件雪白衬衣,米色休闲裤,衬着一张神色意味不明的脸。 是宇文欢。 他墨黑的眸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她,一手抄在衣袋里,一手藏在背后。 米关先是迷怔,接着,她定定神。 “请进请进。”她有几分意外,忙起身让开。 进门后才发现他身上湿漉漉一片。发丝滴着水,衬衫湿透了紧贴着流线型的身体曲线,球鞋也湿了——这家伙,他倒是对球鞋从一而终,都二十四岁了,依旧习惯穿一身白衣白裤,看上去和十七岁时她初见的那个少年没有任何区别。 米关奇怪的是,他手里还提了一只保温桶。 “妈妈要我带给你。”他低声说,并没有看她的眼睛。 米关先是一怔,接着就笑出来,“干吗非要急着这一时?你看你,全身都淋湿了。”她接过保温桶,“你去浴室冲个澡,等雨停一停再走。” 宇文欢没说话。他注意到地上散乱的棋子,很自然地俯去捡。 米关打开保温桶,看到里面盛着木瓜鲩鱼尾汤,甜菜红袍莲籽、甜点龙眼淮药糕各一份,每样都是做起来费时费力的药膳。米关七分感激,三分愧疚,望着面前的美食,有些下不了手。 “要趁热吃。”宇文欢捡完地上的棋子,连眼皮都不抬。 “好吧,我会吃光的,也不枉你冒雨送来。”米关微微一笑,转头道,“你稍等。” 她放下保温桶,进卧室找来宇文乐的一件浅绿色运动衫,一条磨白牛仔裤递给他,“快去冲个热水澡,换下衣服,不然会感冒。” 宇文欢没有意见,接过衣服进盥洗室。 米关把保温桶里的食物细心地倒进盘子里,刚想动筷,又想到宇文欢有可能还没吃。她犹豫了半晌,终是抵不过美食之诱,举着大快朵颐。她端起汤碗,咕咚咚连喝两口,咽下后却不由得顿了顿。 她吃相虽野蛮,对美食的嗅觉却极是敏锐。方才汤汁滑过舌尖的一瞬间,米关似乎察觉今天的木瓜鲩鱼尾汤和以往有些不同——似乎是生姜片放多了几片。米关得出结论,姜片的清香盖住了鲩鱼的淡腥,比以前更加美味。 米关舌头几乎吞进肚子。下定决心,下次一定要缠着妈妈学会做这种汤。 宇文欢换好衣服后走出盥洗室,手里提着湿衣,准备放洗衣机里烘干。 一抬头,看到米关正端着什么走出厨房,似是想递给他。刚走了两步,她突然猛地顿住,手里的玻璃杯一下子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宇文欢一惊,本能地上前拉开她。地上满是碎玻璃茬,红茶的浓香顿时弥散开来。 “有没有烫到?”宇文欢扶住她。 米关不答,她怔怔看着他,黑眼睛光影幢幢,似是沉入忘我之境。 宇文欢先是微怔,过半晌,他渐渐明白了——米关看的,并不是他。 外面雷声轰鸣,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室内并没有开灯,燠热,阴暗,潮湿。宇文欢呼吸渐渐加重。他知道,米关看的是他所穿的衣服,或者说,是透过虚无表象把他当成了衣服的主人。 他松开她的腕,转身。 她上前一步,“乐乐……”喃喃地月兑口而出。 宇文欢胸口如遭沉击。 什么都没有用,他争不过死去的人。何况活着的时候,宇文乐已是所向披靡。 宇文欢没有回头,径自俯身把地上的碎玻璃片捡进垃圾桶,把地板整理干净。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随手捞起一旁的湿衣,进卧室。 一道闪电划过长空,米关身子一颤。 那不是宇文乐。 她握紧双手。 须臾,宇文欢推门而出。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下了,此刻所穿的仍是之前湿掉的衣服。米关有一瞬间的迷茫,她对他的行为有些不解。湿衣服有些皱皱地穿在身上,衬着他额前半湿的发丝,这样的宇文欢,看上去有种锐利不羁的俊朗。 “我回去了。”他两手抄在衣袋里,走向大门。 “等等,这里有伞——” “不必了,再见。” 宇文欢头也没回,径自开门而去。 必米莫名其妙地瞪着关起的大门。她就算是块木头,也已感觉到,宇文欢在不高兴。 米关真搞不懂,为什么这家伙和乐乐外表相同、血型相同、星座相同、dna相同,偏偏性情却南辕北辙? 盛夏时分。 这天,应宇文妈妈要求,她回到宇文家聚餐。 下午四点多,米关早早到来。她和宇文妈妈闲聊几句,然后鼓起勇气把自己暑假以来终于织好的几件小毛衣拿出来让宇文妈妈过目,不合适的地方再由宇文妈妈帮忙一一改过。 磨蹭到五点多钟,宇文爸爸下班回家了。宇文妈妈把修完的毛衣交给米关,准备进厨房做晚餐。 “我来帮忙,我来帮忙。”米关紧跟在宇文妈妈身后。 “快算了吧,你哪次不是越帮越忙。”宇文妈妈哂笑,转身把她推出厨房。 宇文欢刚进门时看到的情景就是这样的。一瞬间,他有种错觉:宇文家的欢乐并没有失去,一切和原先并没有太大不同。 只是,缺了一个人。 宇文爸爸像往常一样坐在客厅里看晚报,宇文欢提着两件衣服,准备进盥洗室冲澡。厨房里的两个女人正在忙碌着,厨房门大开,可以清晰地听到她们时不时的交谈—— “妈妈,百合要泡多久?” “顶多两分钟,记得要用开水,这样才能去除苦味。” “哦。妈妈,你要做木瓜鲩鱼尾汤吗?你每次都要做给我吃,还不如干脆教我做好了,以后我可以自己来。” “呵,看来我这个汤挺受欢迎的嘛,前段日子,宇文欢也专门跟我学过……” 宇文欢脚步一停。 同一时刻,只觉父亲的眼光锐利无比地投射在了他的背上,如针如芒。 棒着一堵墙,和外面的紧绷氛围不同,厨房里的米关在听闻宇文妈妈最后那句话时,一如春风过耳,不留痕迹。在她浅淡的印象里,宇文欢大学毕业后就独居,很快就做到了有条不紊地安排自己的生活起居。听乐乐说,一日三餐对宇文欢来说不过是小case而已。 米关联想到自己乱七八糟的生活状态,很快就被懊恼的情绪包围。 “妈妈,”她清洗着碗里的百合,头也没抬,低低道,“最近,我总是在想,那时候……真该生个小孩的。” “什么?”宇文妈妈有些诧异地回过头。 米关依旧低着头,“……乐乐就这么去了,撇下我一个人,连个念想都不留。” 宇文妈妈怔忡,“你怎会这么想?” 米关低头不语。 “小米,你还年轻得很,怎么会有这种念头?你不是槁木死灰的李纨,也不是旧时失去丈夫的未亡人。乐乐离开人世并不代表你的生活就该枯如缟素!”宇文妈妈渐渐疾言厉色,“把这些消积的想法统统丢出去!连我和你爸爸都可以看得开,你这个年轻人怎么反倒如此消极?” 米关嘴唇微颤,说不出话来。 宇文妈妈放低了声音,叹息:“小米,你是不是觉得孤单?” 米关明白她的意思,默默地摇头,“我只是想念乐乐。” 宇文妈妈默然半晌。她几乎是看着米关长大,她知道这孩子有她的倔强。宇文妈妈轻轻道:“米关,乐乐的死应该让我们都明白,活着是最重要的。不要遗弃这个世界。要打起精神,也不要让这个世界遗弃你。” 小小斗室,充斥人间烟火,却因宇文妈妈的寥寥几句而慢慢光明。 米关走过去,像少女时期经常做的那样,从背后默默地拥抱她。 “米关,你好好的。”宇文妈妈拍拍她的手,“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住着不安全。若有什么事,记得及时给家里打电话,若实在不行,你干脆搬回来住,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娘家。” 米关微微笑,轻轻颔首。 “对了,”宇文妈妈想起来,“宇文欢和你住同一社区,有什么事直接找他就好,我和你爸爸也放心。” 米关怔了怔。 “——他就住在你对面那幢楼上。来,你把他的电话号码记下来。” “哦……”很迟钝的,米关的心口似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 她隐约捕捉到了什么,纷乱地甩甩头,却又一片混沌。 第6章(1)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米关像往常一样去福利院。 这天,她带着已经修改完成的实验作品,拉过孩子们一一试穿。看着小家伙们兴奋的样子,米关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愉悦。就是这一张张纯真笑容以及充盈在他们身上的鲜活生命力,让她在一次次临近黑暗悬崖边时,硬生生把自己拖了回来。 “小米姐姐,你一个假期织这么多,手上有没有留茧?”有小朋友唠叨着,上去扒开她的手检察。米关手心张开,小朋友一下子看到了两块巧克力,顿时喜不自胜。 米关笑吟吟望着他们,忽然觉得盛夏的阳光不再那么晃眼,风也熏然。 如果有可能,她是真的想停下来,能够无比平静地微笑着向几年前的自己挥挥手,向乐乐挥挥手,告别。 如果有可能,她也想以忘记作为开始,停止回忆,活在当下。 只是,现在还不能。她像个刚跌倒的孩子,痛彻心扉,还没有足够的力气站起来。 “小米姐姐还有没有巧克力?”小家伙们纷涌而来。 “不行,阿姨说过吃多了牙齿会烂掉。” “真的吗?刚刚我吃了好几块怎么办?都怪长腿哥哥,刚刚他带好多巧克力过来……” 米关浑身一震,一把拖住讲话的小孩,“你说什么?” 小孩子吓一跳,“巧、巧克力——” “长……长腿哥哥?”是阳光太过灼烈,米关一阵眩晕。 “是啊。”小孩放松下来,伸手一指,“小米姐姐快看啊,长腿哥哥就在那里。” 米关昏昏然望了过去,心脏顿时猛然一动,呼吸停滞。 不远处的走廊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旁边长椅上,低头和几个孩子絮絮交谈。米关视线一触及对方的侧脸,就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离得越近,米关渐渐看清,他穿了件带有极淡的蓝色条纹的白衬衣,一条浅色休闲裤,一双白球鞋。离得再近,可以看到他略带苍白的脸,俊秀的五官。似是察觉到有人走近,他抬起眼,神色清清冷冷望了过来。 米关迷离的神色已慢慢清明。她勉强一笑,“宇文欢,怎么是你?” 宇文欢淡淡抿嘴,打个招呼。 他正在教几名年龄略大的唇腭裂孩子学英文。米关在旁站了片刻,听到他不厌其烦地纠正着唇腭裂儿童那极困难的发音,一遍又一遍。她忽然记起了乐乐。以前乐乐在时,主要负责帮助残疾孩子做康复训练,或是做一些户外游戏运动什么的。乐乐看上去总是无拘无碍的样子,对待小朋友却甚是有耐心,从无厌烦。 想不到欢也是如此。看上去冷冰冰的,对孩子们倒十分和气。 “小米姐姐。” 米关衣角忽然被拽住了。她低头,看到拐着拐仗的小宇。他扬着嘴角,半嗔半喜,“小米姐姐,你骗人的哦。”他伸手一指,“你不是说长腿哥哥永远不再回来吗?你骗人。” 宇文欢听到了,他抬头,静静望向米关。 迎上他的视线,米关怔了半晌,微微地笑了。 随着孩子们晚饭时间的开始,福利院义工一天的工作也就结束。 米关走时匆匆忙忙,在人群里张望宇文欢的身影。一眼看到他后就很快跑过去,“宇文欢,你有开车来?” 宇文欢把几本英文版儿童读物收好,淡淡地点头。 “太好了,我搭顺风车。”米关跟在他身后,微微笑,“现在正是公车最拥挤的时段,我肚子已经饿扁了,没有力气挤。” 宇文欢瞟她一眼,淡淡问:“怎么没开车来?” “啊,我总觉得,来福利院做义工,开私家车的话会很‘那个’。”她呵呵笑。 宇文欢两手抄在裤袋里,他脑海里浮现她那辆伟大的“私家车”,无语。 宇文欢是真的无言以对。有时候他连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怎么会在这么个火星来客身上存了心思,还一存就是七八年。 上车后,米关说:“我知道和平路有家日式小餐厅,那里的烤鳗鱼饭和金枪鱼刺身好吃极了。一会儿到那里,我请你吃好不好?” 宇文欢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我从不在外面吃。” 听着这语气平平的话,米关眉毛一竖,直想踹人。 “若是愿意的话,可以去我那里。”宇文欢单手把握方向盘,神色依然淡淡,“我来做,不会等太久。” 米关在心里计算一下,她很清楚,这样的时间段在外面等吃饭的人比天上星星还要多。于是她勉强点点头,“好吧。” 车子驶进米关无比熟悉的住宅区,果然,如宇文妈妈所言,停在了她所住的对面的那幢楼。 电梯停在十一层,宇文欢拿钥匙开门。米关一走进,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她下意识地耸耸肩。雪白的墙壁清清冷冷,室里所有家具装饰都是冷色系,沙发是浅青色,地板是灰蓝色,整间屋子和他宇文欢的人没什么区别。 宇文欢很快便进了厨房,留下米关一人参观着这间雪藏室似的屋子。 客厅的落地窗处,搁着一只小型书桌,上面摆了几本书和一部笔记型电脑,地上散着从旁边扯过来的电源线。看上去……好像有些突兀的样子。米关定睛瞧着,心里有些奇怪。看得出,这片本该出现在书房里的小天地,应该是宇文欢比较频繁的活动区。 他在客厅里看书工作吗?果然,他是一个有怪癖的家伙。米关不以为然地摇着头。 不经意的一个抬眼,她却蓦地呆住了。 米关愣愣地看着窗子对面——那、那不正是她的书房窗口? 呆视良久,她低头,看着桌上的几本书。再转头,望望地上有些散乱的电源线。她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又似乎像苏格拉底一样,一无所知。 她茫然地想,宇文欢这家伙,莫非是在监视她? 难道是宇文妈妈怕她出什么事,所以才要他这么做? 一种细微的、得不到信任的难过滋味陡然浮上来,米关紧紧敛眉,呼吸渐渐加重,她蓦地转身—— “砰”的一下,宇文欢下巴被她的脑门撞得生疼,这个莽撞的火车头!欢敛眉扶住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恼火。 米关则惊跳起来,愤而指控:“干吗不出声!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肚子不饿吗?”宇文欢轻飘飘地瞟她一眼,径自走到餐桌前坐下。 冲动是魔鬼。乐乐生前曾无数次警告她。米关谨记在心,不敢妄动。心里的疑问和猜忌却横冲直撞,冲击着她原本就算不上伶俐的大脑。 桌旁的墙角处有一座酒柜,里面摆了不少红酒威士忌。米关一眼瞟到,心里微微一动。在大脑做出衡量之前,她已踮起脚拉开了柜门。 她把里面已开启的一瓶红酒取出来,拔去瓶塞,咕咚咚连喝几大口。 宇文欢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由着她发神经。 米关闷声打了个嗝,回过神。她即便脸皮再厚,也忍不住讪讪,放下酒瓶坐到了餐桌前。 宇文欢神色倒还算温和。他起身把方才的酒拿来,倒了两杯,分别摆到自己和她面前。桌上摆了一盘清蒸鲈鱼,一盘清拌笋丁,还有一份汤——木瓜鲩鱼尾汤。 米关拿起酒杯凑到嘴边,余光却一眼瞟到那份汤。她一个恍惚,咕咚一下,喝下一大口红酒。 第6章(2) “这样喝会醉的。”欢敛眉移开她的酒杯。拿过汤勺,他盛一碗汤给她。 米关忙夹了几块笋丁吃下肚,渐渐觉得有些酩酊之感。好像喝太多了。她暗暗想,舌头有些发麻。 欢把汤碗递给她,她大着舌头道声谢,接过去便低头喝了一口。舌尖在口腔里微微打了个卷,米关只觉唇齿留香,清冽异常。她睁大眼睛,这味道——明明是似曾相似的! 呆怔半晌,米关端着碗,再次连喝了两口。 胃里热热的,脑袋开始眩晕。猛然间,她昏沉的脑海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顿时清明一片。 这汤的味道…… 她呆呆地抬起脸,呆呆地望着宇文欢,神色不知不觉变了。 宇文欢迎上她犹如燃火似的眼神,怆然暗惊,月兑口问:“你怎么了?” 她不答,瞪视他良久良久。 就在宇文欢疑心她是不是喝醉了的时候,米关忽然“扑”的一下,瘫到了桌上。 欢大吃一惊,“米关!”他伸臂扶起她,但见米关双目紧闭,眉头微颦,“米关,米关!”他晃动手下单薄的肩,她却唔唔地扭了两下,呼吸渐渐均匀。 宇文欢瞪着她。 他慢慢平静下来。有一瞬间,直想把她丢去窗外。 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他的心脏迟早会闹出点毛病。桌上的菜渐渐冷却,欢早已没有胃口。米关埋头睡死在餐桌前,让他再一次怀疑此人之构造异于常人。 宇文欢慢慢地伸出手,停在她脸边许久,最终只是轻轻拂开了她面上的发丝。宇文欢脑中回忆方才她瞪着自己的模样,那双大眼睛里仿佛燃烧着足够把他焚灭的烈焰。 那一瞬间,他一阵惊心动魄,还以为她什么都明白了。 转眼,她却睡成猪头。 宇文欢动手把餐桌收拾完毕,回头看着她微蜷的身子。他终是走了过去,扶起她横抱在怀。他把她放到了客房的床上,拉过薄毯盖住她的身子。他没有开灯,月光下观望醉酒的米关,像是观望一个瑰丽不可及的迷梦。她脸蛋嫣红,长睫在眼睑处投下淡淡影子,嘴唇比玫瑰花瓣还要明艳动人。 宇文欢缓缓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支着额头,一动不动。 月光把她的肌肤映成了珍珠色泽,他的眼光连一秒钟都难以离开。 一些回忆的片段渐渐浮现在脑海。 米关对他态度如何,他其实比谁都清楚。他记得,高考那年暑假,米关整天往他家跑,每时每刻都黏在乐乐身边不放。有次他在偶尔经过门外,听到书房里下棋的那对小恋人在低低交谈着什么—— “乐乐,你和宇文欢真的孪生兄弟吗?” 乐乐翻了一串白眼,“你以为,你第一次见他把他错认成了谁?” 米关大窘,用力捶他,“可是你们一点都不像。”她嚷嚷,“每次来你家,见到叔叔阿姨我一点都不怕,可是却怕他怕得要命。” “谁让你之前发挥你那宇宙黑洞似的想象力,把他想象成科学怪人。”乐乐敲她的头,“欢有些轻微自闭,不过,我们一直当他是一个内向而害羞的小孩,你可不许欺负他。” “可是我觉得他对我有敌意。”米关悻悻然,强调,“他恋兄,所以对我有敌意。” 乐乐在门里爆笑。 宇文欢在门外黑线布额。与此同时,他觉得心脏仿若被一条无形丝线缠紧,心浮气躁。 他知道她对自己一向疏离,却想不到会疏离到这等地步。他曾无意中见到她和乐乐在一起时的情景,她整个人儿仿佛散发着蜜般气息,活似融在他臂弯里的一汪春水。 那样的情景,对现在的米关来说,再也不可追。对宇文欢来说,却依旧不可及。 不公平啊米关。你把我的世界搅了个翻天覆地,自己倒是无知无觉。 长夜漫漫,却又短促。 身边的人发出了细微声息。宇文欢转过脸,他看到月光下米关额头上泌出了一层薄汗,呼吸也渐渐紊乱,像是处在噩梦里。 宇文欢先是无措,随后,他伸手轻轻抚模她的背,一下又一下,不动声色地安抚。米关渐渐平复下来,呼吸慢慢放轻,放轻……猛地,她张开了眼睛,迎上了宇文欢的视线。 她呆视良久。 宇文欢知道她正糊涂,他连呼吸都放轻,怕吓坏她。 米关坐起来,她眼神迷离,毫无预兆地,眼角滴下一颗大而剔透的泪珠。 “乐乐……乐乐……”她发出含糊的呜咽,倾身扑进他怀里。她抱住他的颈子,开始狂乱地吻他。她的嘴唇散发着绝望的热度,细细的胳膊以惊人的力度箍紧了,她咬着他的嘴唇,哭叫着,“什么时候带我走……乐乐,你什么时候带我走……” 宇文欢不知道米关有多少个夜晚是在这半梦半醒的噩梦中度过。这一瞬间,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此刻米关的绝望和恍惚。他有一百个理由去柔声安抚,去温暖。 可是当她柔软炽烈的唇贴上来的那一刻,宇文欢几乎是战栗了一下。两秒后,他选择推开——像他们初见时那样,重重地把她推开—— 米关跌到床头,背部的疼痛让她的脸上流露出瞬间的痛楚和茫然。随即,她的眼神里流露出骇然。 她认出来,他不是乐乐,他是宇文欢。 然而,就是趁着这一瞬间的清醒,宇文欢一把拖过她入怀,扶住她的颈子,重重地吻了上去。 米关闷声惊呼,伸手捶他。 有些事物,是真的可以美到令人以死相殉。宇文欢模糊地想。他吻到她满脸的泪,他攥紧她双腕好一会儿,松开手,“米关,米关,我宇文欢。看清楚,我不是你的乐乐。乐乐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你要弄清楚,他再也不会回来。” 他一字一句地说。暗夜里,月光下,他漆黑的眸子像是梦魇,像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米关惊恐欲绝,只觉得自己随时会被那片黑暗所吞没。寂静中,她爆发出一声惊人的呜咽,痛哭失声。 宇文欢收紧双臂,抱紧她纤弱的身子。 无数浓郁的情绪从心底汹涌而出,漾出来,漾出来,蔓延至全身静脉,生生不息。 第7章(1) 多年之前—— 他们刚升入大学不久,宇文欢就选择了在校住宿。他所在的学校离家并不远,每周末他都会回家一次,吃团圆晚饭。 米关几乎每次都在。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当她是宇文家的一分子,不用想都知道,这是爸妈都认定的准儿媳。 那天宇文欢回家,还没走进小区,就听到院内传来隐约呼喊。 宇文欢停了停,双手闲闲地插进衣袋。他打算低着头,谁也不理会地走进门。 罢拐过门里,他就听到前方传来呼叫。未及抬头去看,宇文欢很快被迎面而来的一道橙红色身影撞了一下。他敛眉转头,一眼看清是米关,只见她脚下踩着直排轮,“啊啊”地尖叫着,一路飞快朝前滑过去。 “喂喂——”乐乐在后方喊,“挡住她!快些挡住她——” 宇文欢反应很快——他有听说最近米关在学直排轮,此刻,她正弓身朝着下坡路冲去,宇文欢几乎立即就能猜到,这个笨拙莽撞的火车头正处在无法控制的危险中。 脑子尚未做出结论,宇文欢已旋身迅速上前两步,一把拖住她飞扬的衣角,伸手一拖。米关身子一歪,顿时尖叫着,张臂像扑腾着翅膀的濒死天鹅一样扑进他的怀里。 她额头“砰”一下撞上他的鼻子,两人顿时痛得抽气。 米关吓傻似的再也不敢动,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脖子。 宇文欢挣月兑不开。他只觉得热热的气息拂在自己颈中,温香软玉在怀,身体贴得严严密密,触觉强烈,暧昧得让他几近眩晕。 他心浮气躁,下意识地别开脸一推—— “买糕!”跑过来的乐乐捂住双眼。 宇文欢接着就听到一声惨叫。他忽略了他处在什么位置,他忽略了男孩子的力气女生哪能抗拒,他忽略了这一推之下米关的处境有多危险——只听“扑腾”一声—— 好了,她跌进莲花池里了。 米关原本会游泳的,刹那间却吓得魂飞魄散,只会呆呆地瞪着眼。乐乐原本该月兑去外衣鞋子的,惶急中却连想都没多想,“扑通”一下跳了进去。 宇文欢在旁僵住似的瞪着。 乐乐不顾一切托住米关,等站稳后才愕然发现,原来池塘的水不过仅仅没过腰际。 米关也反应过来,她紧紧抱着乐乐,又哭又笑又捶,活像个小疯子。 乐乐一把横抱起她,大笑着爬上塘岸。 “糟了糟了,我的新衣服弄脏了!”米关娇嗔着嚷,复又大惊,“啊呀,我裙子上有好多小蝌蚪!” “拜托,不要动来动去啦——” “老天,它们还在动——啊!乐乐,乐乐先不要放下我!我站不稳——” “啊,你好重!” 两人大呼小叫,摇摇晃晃,完全忘记了身旁的罪魁祸首宇文欢。阳光下他们一身水,却毫不在意,嬉闹纠缠。 宇文欢渐渐平静下来,定定望着。 无论欢喜嗔恼,统统都不是他的。 他应该比谁都清楚,乐乐和米关的世界,针插不入。 “米关,下班后,记得回家吃饭。” “妈妈?” 宇文妈妈声音很温和:“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握着手机,米关缩缩肩。这几天,她神游太虚的毛病频频发作,只不过,这么重要的日子她怎可能忘掉。 今天是乐乐的生日,他若是在世,已是二十五岁。 米关下班后,在办公室里拖延了片刻。哦,她竟见鬼地记起来,还有一个人也是今天过生日……米关神色如调色盘般变了一轮,最后眉一竖,她把手里的文件朝办公桌一丢,转身出门。有什么好心虚,谁怕谁。 她是六点钟到宇文家的。 和预料中一样,是宇文欢开的门。一迎上对方,两人都没有什么意外。 米关进门后,朝着沙发上看晚报的宇文爸爸打声招呼,就低头忙着月兑外套,换拖鞋,把肩上背的包包解下来,挂到门后玄关处。 入秋后,她总是习惯穿一件粗线针织外套,磨白的仔裤,浅咖啡色厚底短靴,风格返璞,率真难掩。宇文欢两手插在衣袋里,不闪不避,就站在一旁瞧着她,眼神笔直。 米关只觉得不自在,她连头也不抬,丢下一句:“爸爸,我去厨房帮妈妈!”就像受惊的小兔一样飞快躲进厨房里。 报纸缓缓降了几分,露出宇文爸爸藏在眼镜片后的一双睿智眼睛。他带了几丝不明显的疑问,毫不避讳地望向了儿子。 宇文欢敏锐地察觉到,同样不卑不亢地望了过去。 宇文爸爸停了停,神色慢慢平静。 他的两个儿子,乐乐性格像他的妻,欢的性子却和他像了个十足十。欢在想什么,他这个做父亲的岂会不知。而此刻他在想什么,恐怕也是瞒不过冰雪聪明的欢。 欢已不是七年前的少年,乐乐也已不在人世。 宇文爸爸慢慢放下手里的报纸,与欢对视良久。 犹记得三年前,乐乐结婚。在台上新人交换戒指的时候,宇文爸爸神色不动,以只有身旁人能听到的声音轻道:“以后,米关就是你的大嫂。” 身旁的人略震,漆黑的眸望过来,闪过瞬间的不明所以。 “你对她尊重友爱,就等于是对乐乐尊重友爱。”宇文爸爸神色不变,低低续道,“若有半分不敬,就等于是在为你的兄长蒙羞。你可明白?” 那天,父亲的眼神深邃幽静,意味深远。宇文欢只知道他的心思连自己都瞒不过,却没想到,作为旁观者的父亲,早就在他毫无头绪的时候对一切事态发展了如指掌。 案子无声无息地对视良久。 终于,宇文欢把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开,蓦地,年轻脸庞闪过一种几乎可称之为坚韧的光芒。 宇文爸爸心微微一沉。欢是他的儿子,流着和他相同的血脉,他了解——当欢流露出这样的表情时,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欢对上心的事最是认真,当他主动起来,旁人是没有胜算的。这是他当年在乐乐婚礼上对他发出警告的原因之一。两个儿子卓然出色,幸运的是,两人的性情嗜好完全不同,他们小时候甚至连玩具都没有争过。性格决定命运,他们完全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 是以,宇文爸爸一直不敢想象,如果他们遇到竞争,究竟是会各自成全,还是会两败俱伤。 宇文欢没有再看父亲一眼。 他转身,神色淡淡的不变,走进厨房。 米关正在对付几只土豆,迎面一看到他,手里正在削皮的土豆顿时直飞出去,吓得她一声低呼。 宇文欢盯了她一眼,神色颇有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不待她看清,宇文欢就朝着正在处理一尾鱼的宇文妈妈走了过去,接过炒铲:“我来。” “哟,寿星要亲自下厨呀!”宇文妈妈笑吟吟。她知道宇文欢手艺一向不错,顿时乐得轻闲,爽快让贤,“说起来,二十五年前的这一天我可是吃尽了苦头,这会儿,也该轮到我休息一下了。”她自言自语,很快走出了厨房。 她把手洗干净,进客厅休息。冷不防,却见宇文爸爸站在窗前,原本握在手里的晚报却掉在地上。 但见他神色定定地望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棒着一堵墙,米关坐在厨房角落里,暗暗叫苦。她脑子虽不伶俐,却一直有几分鬼主意。她见宇文欢的的确确在专心做菜,于是就迅速把手里的土豆放到一旁,准备夺门而逃。 “土豆有没有削完。”他适时地开口,“洗干净放这里。” 米关脚步煞住,转身瞪着他。宇文欢,你斗胆敢命令我。她在心里吠吼。 “木瓜鲩鱼尾汤,我来做,你过来看着。”宇文欢削好番木瓜块,头也不抬。 米关瞪着他。 宇文欢瞟了她一眼,“……不然以后,还得别人做给你吃。” 米关心里一动,不好的记忆涌来。她左手握右手,开始不安地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与此同时,那汤的美味却一下子挑起了她的味觉神经。米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移到宇文欢的手下。只见他把一只脑袋不见了的鲩鱼放进油锅里煎了片刻,随后把番木瓜块和生姜片放了进去,加适量水,盖上了盖。 这么简单?米关停了停,禁不住好奇,“要熬多长时间?” “一小时左右。” 米关一转头,“咦,你在切土豆丝?” “嗯。” “这多麻烦,干吗不直接用擦板?” “外行。”他抬眼,淡淡地揶揄。 米关一迎上他墨似的眸,就直觉眼晕,“我、我先出去一下——” 她匆匆转身,肩头却被握住。 米关身子微震。她不动声色地沉肩想摆月兑那只手,却冷不防地,听到耳边传来低低的声音:“傻瓜。” 米关呆了呆。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忿忿地转头。 宇文欢正把切好的土豆丝收进盘里,他始终低着头,神色如方才一样清清冷冷,似乎没有任何变动。米关开始疑心,方才搁在她肩上那只温热的手并不是他的,方才那语气几近宠溺的话语也是她的幻听。 “请帮忙把炉火关小。”宇文欢抬眼,朝她淡淡一笑。 米关心蓦地一动。印象中宇文欢总是冷着一张脸,完全不同于乐乐笑容明亮的样子。可是当宇文欢微笑时,他和乐乐的模样又是多么相似。那笑容就像一道光,渐渐辐射开来,迷人而不自知。 第7章(2) 生日晚餐进行到中途,室外忽然下起了小雨。 宇文妈妈看向窗外。须臾,她叹了口气:“二十五年前的今天,我正躺在医院里,欢和乐乐还是一对小萝卜头。” 米关“扑哧”一笑,心里却想着逝者,低下头。 她记起和乐乐结婚那年他们的约定。本来,他们计划先自由自在地过几年二人世界,等二十五岁的时候,他们会要一个孩子,一起赚钱养家,白头偕老。 米关有些荒唐地想,若世上有一种服后一夜白头的药就好了,她愿意在彼时服下去,和乐乐一起瞬间白头,约定也随之实现。 而不是像现在,一切再无可能。 晚饭后,宇文妈妈注意到米关的勉强。她担忧地模模她的额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的,妈妈。” 宇文妈妈想了想,道:“欢,你把米关送回去,让她早些休息。” 米关想拒绝已是来不及。 秋天的雨煞是凄冷,米关一出门便忍不住颤了一下,从半迷怔的状态里回过神。她勉强微笑,转身朝宇文爸妈摇摇手。 坐在车里,米关左手握右手,开始飞快地转动手指上的戒指。 车缓缓开动,驶出住宅区大门,驶向街道。米关闭上眼睛,紧急向乐乐发出求助:乐乐,拜托,拜托你要制止…… 要制止什么,她自己也无法回答。米关乱七八糟地思索着这段日子困扰她的心事——那天醉倒之前的一刹那,她醒后很快就记起来了,那味道熟悉的木瓜鲩鱼汤,让她一瞬间如醍醐灌顶。 深夜那个绝望的吻,让她在弄明白一切之前,就觉出了危险。 转动着戒指的手停顿下来,米关抬头,诧异地发现宇文欢把车停了下来。这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地方,路灯昏黄,四周全是参天大树,杳无人影。 “你干什么你!”米关差点要蹦起来。 “别紧张。”宇文欢按开了车窗,留一条缝隙。米关满心戒备,严阵以待,却听他语气平平地道,“这些日子,你在躲着我。” 他的问话总像是在平静陈述,并且,习惯开门见山。米关停了停,本能地答:“我没……” “你躲不开的。”他淡淡打断话头。 米关蓦地抬头。 “你是宇文家的人,这辈子都是。”他语调平平,听上去并无异样。 米关脸上变色。 她简直不敢相信,世上怎会有这种人——以堪称温和的神态语气,说着如此霸道而专制的话——等等!米关瞪圆了眼睛,她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他话里头更深层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米关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顿时鬃毛耸耸,怒斥,“宇文欢,开玩笑要掌握分寸!” “我从不开玩笑。”他望进她眼底深处。 事实上他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清楚。这段时间,并不是只有她一个傻瓜在闷着头东想西想。 得之是幸,不得是命。他已彻底理出头绪,没什么可犹豫。 只是……可怜的小米关,她脑袋一向不怎么机灵,遇到这种事也够她心烦的。宇文欢在心底发着小小揶揄。同时,又觉得心里轻快了很多。 原来,有些事,终究是分一半给别人承担,才会觉出轻快。 宇文欢望着眼前的米关。但愿这个小傻瓜想得开,但愿她不要把自己绕进去。宇文欢想了想,他把车窗打开,方便她在自认不安全的时候朝外面呼救。望着窗外的纷纷小雨,宇文欢随手把外套月兑下来,很自然地盖到她身上。 米关正觉得恼火,不期然却被他的行为镇住。她怔怔低头,望着胸前的外套。 她压根不敢迎视他的眼睛。 她回想这段日子以来纠缠自己的心事。不可否认,大多数人在得知自己被别人“特别对待”时,心里总会或多或少地对那个人浮上异样的感触。米关从小漂亮可爱,她不是没被人暗暗“特别对待”过。 但是处在此时此境,某个人的“特别对待”却让她格外心惊,久久为之震荡。不只是对方身份特殊,更重要的,是因为她处在如此特殊的时期。 她是如此需要温暖。所以来自他人的一点点星火,可能会让她不顾一切地偎过去。 米关默然许久,低低道:“那只保温桶,你上次忘记带走。” 宇文欢一经她提点,顿时心如明镜。 原来她终于知道——那个大雨倾盆的下午,那些食物是他亲手做给她。 “以后,你别躲开我。”他缓缓按住她的手。 微寒的秋雨夜,他的手带着别样的热度,让她挣之不开。手背上那片热,几乎让她战栗。她发出小小的呜咽:“宇文欢……你别逼我。” “我没有。是你在怕。” 米关差一点哭出来,她捂住脸,“你明知道,可你还是逼我。” “我没有。”他坚持,“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来。其他的,由我去做。”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只觉一团乱麻迎面扑来。 “我不逼你。不过你要诚实,要听从自己的心。” 他撒谎。这个骗子,口口声声说没有逼她,却步步为营,让她退无可退。米关在心里发出绝望的诅咒。若她有一丁点儿勇气,大可以用力推开他的手,大可以下车,离他远远的,从此避而不见。 可是—— 他的手是那样暖,覆着她手背,仿若千斤之重,她竟一时抽不回手。 秋雨是那么凉,即将到来的冬天,却又是那么冷——上帝啊,这一点点的温暖,她可不可以不要放手? 米关脸色苍白如纸,眼眸里藏了一半海水一半火焰,散发矛盾而绝望的神采。欢默默注视许久,终于握住她的手,把她单薄的身子揽进了怀里。 她全身都在发抖。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声音低低的,微微发颤,“这一年,是我一生最灰暗最糟糕的时光。你是不是见我可怜,才这么做?” “不是。” “那……”那是因为什么?米关停住,没有问出来。她实在怕宇文欢会说出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这个男人根本不用再说什么,他的所作所为已说明一切。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米关恍惚,喃喃自语,“这一年,我就像个无知无觉的废物。” 宇文欢没说什么,脸贴脸抱紧了她。 他不想说——不止这一年——早在七年前,他心里就只有她一个。 这些话他并不想说,他知道,以后她会明白。 他也知道,一切只是刚刚开始。 第8章 12月21日,宇文乐的忌日。 墓园,宇文夫妻待了许久,最终离开。米关不想走,她把墓碑前的杂草落叶全部清除掉,把亲朋好友们献来的花束整理好,静静托腮坐在旁边。 冬天到来,世界陷入冰天雪地。米关生平最怕冬天,她只觉得冷。一年前,她度过了生平最为恶寒的一个冬天。她记得自己抱着乐乐冰冷的尸体,无论怎么贴紧他,无论怎样执着不留一丝缝隙,却是再也暖不过来,再也暖不过来。 那时,她以为自己是活不到春天的。如今却仍是好好地坐在这里,除了略微有些瘦,她看上去仍是健康的。 她身边甚至有了别的人。 这个人,还是乐乐血脉相通的兄弟。 乐乐,千帆过后是天水一色。我以为我再也不可能和别的人在一起。乐乐,你留下我独自一个,要我怎么忍受这冰天雪地的人间? 乐乐,昨天他对我说,即便我忘不了你,他初衷也不变。乐乐,我只希望能有个人陪着我,陪我过完这段内心太过柔弱的日子。乐乐,乐乐,你告诉我,这不是罪恶,这是可以抚慰我伤口的暖。我可以去依靠,这不是罪恶,是不是…… 米关一直坐到下午。她托腮,有些神经质地咬着指甲,黑眼睛始终流露着不安。 宇文欢走过来,伸手拉起她,带她走。 米关也不反对,她跟在身后,温顺得像只林中小鹿。走出墓园,两人慢慢地走在下坡路上。空山无人,枯木静寂。阳光淡淡地透过高大的枝桠洒下来。 宇文欢禁不住停步,低头吻了她。 米关的温顺,迷惘而不自知,让人不知该怎样心怜。这些日子,宇文欢无数次靠近她,清晰可见她的一切。平静的米关,淡淡愉悦的米关,时常陷入神游的米关,悲伤的米关,茫然不知明天的米关。 宇文欢看在眼里,从不说一句安慰的话语。他向来只有行动。 宇文欢松开她,气息有些不稳。过片刻,宇文低声说:“今晚去我那边,好不好。” “不好。”她没精打采地说,“你那里像雪藏室,我怕冷。” 宇文欢淡淡抿起嘴,眼里笑意微现,“去我那里,煲汤给你喝。” “你迟早会把我喂成一头大象。”米关悻悻然,双手附到嘴前呵气。 回到宇文欢的住处,米关才愕然发现,宇文欢的屋子早已漆成了淡绿色。 那是一种接近于春天枝头初绽的新芽似的淡绿,透着无限希望的,让人充盈温暖的生机。沙发换成了较为明亮的橘色,地板和桌椅都成了浅淡的原木色,风格充满田园气息。 米关静默地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如她第一次所见,那里依然搁着一张书桌,上面摆着书本和笔记型电脑。 她抬头,望向对面自己的窗子。 她努力试着去想象,宇文欢每次望着她窗口时的心情。 脑海与心头却是一片空白与茫然。她记起,好几次在路上和他“偶”遇;记起,她在福利院里见到的宇文欢;记起,那美味的木瓜鲩鱼尾汤…… 他这样待她……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还。 晚饭后,米关心不在焉的,坐在地板上整理一箱子棉衣——欢准备捐给福利院孩子们的冬衣。这段时间,每周末,他和她都一起去福利院。约莫每天,他们都会见面,一起吃晚饭。 有时候宇文欢中午会离开公司去学校,带她出去吃午饭。 米关最不自在的时候,莫过于在宇文家里和宇文欢碰面。除此之外,她面对他的时候总是平和而安宁的。两个多月的交往,她慢慢就习惯了有这么一个男人会出现在自己身边,并渐渐对他产生依赖。 宇文欢任由她发着呆。一天二十四小时,米关发呆的时间可能占去十个小时。宇文欢从不上前去问她在想什么。他坐在桌前,拿茶具煮一壶用以安神的花草茶。他对煮一壶茶的时间和火候并不熟悉,是以低头摆弄了许久。 等花草茶的香气弥漫开来时,他抬头,看到米关坐在地板上,埋头趴在箱子上睡得正熟。 宇文欢把煮茶器关掉,他把米关抱进卧室,小心安放到床上。 宇文欢知道,米关和乐乐的相处方式一向是火爆而热烈的,他们大吵大闹没缺过,窒息般的甜蜜幸福更是数不胜数。宇文欢在想,她怎能受得了他的冷清? 宇文欢站在床头,注视她许久许久。 最终他转身出去,慢慢地、慢慢地把一壶茶喝掉。他低头阅读一本书,茶喝完的时候,书已看完了大半。再看时间,已是两个小时后,夜晚十一点钟左右。 宇文欢关掉灯,坐到沙发上闭目休息。就在这时,听到卧室里传来米关压抑的呼声。 他推门而入,黑暗里但见米关坐在床头,满脸惊惧。宇文欢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她。米关在发抖,他很清楚她又做了噩梦。宇文欢什么安慰她的温言软语都没有,只是抱紧了她纤弱的身子。 “我、我梦到乐乐……”米关战栗,拽着宇文欢的衣袖,“梦到他在发火,他生我的气。” “他不会。”宇文欢想也不想地答。他很清楚,米关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正是因为这段时间她时常会被心里莫名的罪恶感淹没,所以才会做这种不可能的梦。 米关磕磕巴巴,“他、他……” “他几时对你发过火?”宇文欢当机立断地问。 米关孩子气地、焦燥而不安地想了想,郑重地摇了摇头。乐乐从来没对她发过脾气,顶多会在受不了她白痴的时候敲她的头。他从不生她的气,事情再糟糕,也不会对她发火。 米关翻来覆去,再也难以入睡,只好呆呆坐在床边想心事。宇文欢进厨房温了一杯牛女乃,喂给她喝。米关看上去满月复心事,宇文欢再清楚不过,平时米关独自一人的夜晚,她时常会在半梦半醒间陷入这样的彷徨失措里,无法控制,不可自拔。 他想了良久,把她拉进自己怀里。他抚模着她脸颊边的发丝,“米关,我们在一起有多久。” “两个月吧。”她心不在焉。 两个月零二十一天,他在心里补充。 “你觉得,像这样好不好?”他拨开她的发丝,注视她漫不经心的脸蛋。 米关敛眉想了许久,忍不住叹口气:“我觉得,自己一个人还好一些——虽然跌跌撞撞,总算是顽固地过下来。欢,怎么在你身边,反而觉得自己像个废物,动不动就掉眼泪?”她咬住唇。宇文欢待她十分耐心,百般呵护。可有时候,她就是止不住自己的泪。 “没关系。”宇文欢低低道,“以后,只在我面前掉泪。” “我觉得自己不像话。”她开始有了鼻音。 宇文欢低头望着她。屋子里没开灯,今晚的月光亮得几近妖异,冷冷地射进来。银光下,米关的脸看上去只有巴掌大小,恹恹地垂着长睫。宇文欢看了许久,才俯下头,一手挑起她的下巴。 他们很快便沉浸在这个吻里。 米关呼吸热热的,宇文欢十分情动。他解开她的衣扣,触模她丝缎般的肌肤。 米关颤了一下,微微一躲。 米关在害怕,他知道。米关只是怕冷,怕这个让她带有永生创伤的冬天,所以才贪恋他的暖,这他知道。如今他们,是不合时宜不合伦理的,他也知道。宇文欢统统都知道,但却放任。 怀里的女子他爱宠到极致,已成惑溺。 他数不清自十七岁初见那天起,自己曾多少次梦见她。暗夜里,她总像一个披着满身月光的妖精一样蛊惑着他。这么多年,她在他的印象里总是浑身闪着光,让其他所有人都黯淡,让他眼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是他整个青春期的欲念和热情。 宇文欢和她十指纠缠,无意中触及她指上的戒指。他停下来,直视着她的眼睛,随后,把戒指缓缓从她指上取下来。 米关紧闭双眼,脸色有一瞬间的惨白,却软弱地没有制止。 宇文欢一阵激荡,俯身吻她。 这个男人手段之强硬,已是显山露水。米关颤抖起来。她仍有几分怕他,她朝后缩了缩,别开脸,“停、停下来……” 他不予理会。 米关开始挣扎,寻找着刺伤他的语言,下意识地喊:“你若不想被当作替代品,那么请停。” 宇文欢微一停顿,抬起墨黑的眸,笔直地望进她的灵魂深处。 米关战栗。只是这么一眼,她就知道,自己再也反抗不得。说什么都没有用。这个男人,他并不是别人随便两句话就撼动得了的。 宇文欢扶住她的后背,轻轻一揽,米关低低地呜咽一声,很快被封住了嘴。 一切如水到渠成般发生。转瞬已是烈火燎原…… 宇文欢在很久以后想,那晚他清醒但不理智,他待她温柔,却始终不容许她反抗。 米关却在后来想,或许当时要挣月兑他,也并不是那么困难。只是——她已无力反抗他,她萧索疲倦太久,索性把自己交给他。短短两个月,她对这个男人已依赖到让自己心惊的地步。米关看到,人性中的软弱在自己身上表露无遗——她并没有爱上他,却如此贪恋他带来的温暖。 凌晨时分,米关伏在他胸前睡熟。宇文欢半梦半醒,朦胧中瞥见枕边有锋芒一闪。 他慢慢伸指,拈起那枚戒指,普通的钻石铂金,造型流畅简洁,美观大方,无论是华丽的晚礼服还是简朴的球鞋仔裤,佩戴它都会毫不逊色。看上去虽没什么特殊之处,宇文欢却知道,这是乐乐在他们婚前,专门请珠宝公司订做的。 他缓缓转动戒指,就着窗外亮极了的月光,终于看见戒指内侧刻的四个小字—— 一世珍宠。 第9章(1) 元旦过后不多久,米关的寒假开始了。 寒假里,她每隔几天就会去福利院做义工。宇文欢休息日就陪着她,工作日就去接她回家。米关让自己沉浸在忙碌里,没了以前的脆弱感伤,她的平静似一潭连风都吹不到的湖水,近乎沉默。 宇文欢看着如今的米关,回忆十七岁那年初见时的她,总疑心不是同一个人。问题是即便是这样,他也日趋一日,沦陷得不可自拔。 没多久,春节即将到来。 宇文妈妈早早就分别打电话给宇文欢和米关,要他们提前回家住几天,一起过节。 米关提前五天就回去了,住在宇文乐生前的房间里。她晚上时常失眠,白天却打起精神,尽量和宇文妈妈营造节日的愉快氛围。 宇文欢却在两天后回家。他知道米关不愿在宇文家里面对他,她总是在受着莫名罪恶感的煎熬。论起女人的钻牛角尖,米关无疑是个中高手。除了尽量配合她,宇文欢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其实,现在和以前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除夕夜餐席上,宇文妈妈闲谈,“——还记得多年前,每逢过年其实都是宇文欢陪在身边,乐乐那小子,总是在除夕夜溜得人影不见。” 欢闻言,禁不住微微一笑,“他忙着挨家挨户拜年,半夜回来,口袋里满满一把压岁钱。” 宇文妈妈和米关一起笑起来。 宇文爸爸摇摇头,“后来他长大,结交一堆朋友,还不是天天和朋友们混在一起,东跑西窜。” “有时候他把朋友带回家,一起打牌玩闹,倒也热闹得很。”宇文妈妈喃喃,“这两年——” 宇文爸爸适时地轻咳一声。 宇文妈妈及时煞住未完的话,勉强一笑,“来,大家尝尝我手艺有没有进步。”她夹起一只蟹子放进米关碗里,“米关别发呆了,尝尝这个。” 米关道声谢。她还未及动作,旁边有双筷子忽然伸来,把那只蟹子夹进了自己盘里。 宇文妈妈和米关同时惊怔。 宇文爸爸目光闪烁不定,凝视宇文欢。后者却谁也不看,径自低头,慢慢对付起那只蟹。 “你这孩子……”宇文妈妈半天才反应过来。宇文欢是她生的孩子,可是从他小时候起,宇文妈妈就一直弄不懂这个安静的孩子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她疑惑地分析一下方才他古怪的行为,忍不住嗤笑,“——怪妈妈偏心吗?来,这里有的是。”话罢,她又夹起了只蟹,放进宇文欢的盘里。接着,又笑吟吟地夹了一只给米关。 宇文欢欲言又止,再次伸筷,把米关盘里的蟹子夹进自己盘里。 米关心底发出虚月兑似的申吟。 饭桌上静得诡异。米关很想像以前经常对乐乐做的那样,在桌下狠狠地踹他一脚。可是瞪着宇文欢那波澜不惊的淡定神色,她却讪讪的,不敢轻举妄动。他果然是个一意孤行的家伙。 宇文欢分别望一眼父母,淡淡道:“她刚刚吃过橘子。” 蟹类不可与柑橘同食。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只是—— 宇文妈妈神色怔愣,仿佛想开口询问。宇文爸爸却忽然笑起来,温和道:“那,八宝鸭应该没问题。”言罢,夹起一块鸭肉放进米关盘里,余光瞥向宇文欢,隐隐带了几分警醒之意。 米关连声道谢。 宇文欢谁也不看,径自低着头。宇文妈妈则怔怔地凝视他。 宇文欢神色依然淡淡的,墨黑的眸望向人时毫无掩饰躲闪,清清冷冷,深不见底。可是——明眼人都能瞧得出,他那向来苍白的脸上,到底是多了几分血气,几分人气。 她当然不知道,这个曾经孤独安静的少年早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男人。他那冰封多年的热情和爱意一点点得以释放,就如轻风徐来,大地回春。 宇文妈妈怔怔望了他许久,又望了望米关,慢慢平静,渐渐沉默。 接下来长时间,她都不再言语。 除夕夜半,空中燃起绚丽的烟火。米关独自待在乐乐房里,伏在床头,仰脸观望着窗外璀璨的烟花。楼下园子里有许多小朋友在放烟花,逢年过时节,乐乐早就拉她出去凑热闹了。 屋里没有开灯,依稀可以听到客厅里宇文家亲友们的笑闹声。米关就着窗外闪烁不定的烟火,抱着乐乐的相册翻看。相册里的照片按照年份日期排列,整齐分明。米关翻动相册,看着乐乐一点点长大,在后面的部分渐渐开始出现她的身影笑貌。那正是他们相爱的年纪。 “小骗子……”米关低头喃喃。他曾说过,以后每年他都会带她一起放烟花的。答应的事却没有做到,乐乐是个小骗子。 米关把相册盖到脸上,翻身仰躺。 喀嚓一声,露台上传来细碎声响。米关闭目不动,她知道,乐乐房间和另一间卧室的露台是相连的。 宇文欢掩上门,慢慢走到床边,把她遮在脸上的相册取下来。不出所料,他看到她满脸都是泪光。宇文欢不难猜到她在想些什么,他坐到床边,把她揽进怀里,“刚才,楼下有小朋友在喊小米姐姐。” 米关低低地应了一声。以前,她和乐乐是这片住宅区里出了名的孩子王,节日里被小家伙们喊去一起放烟花,实属平常事。 “要不要下楼去?”宇文欢拂开她微湿的发丝。 米关心不在焉地摇摇头。 宇文欢看到枕边的相册,动手合起来,拉开床头抽屉塞了进去。 米关看了他一眼,也没反对。她眼泪是止住了,却懒懒的说什么也不想动。 “不许揉眼睛。”宇文欢把她的手拉下来。 “宇文欢!”她嗔恼,硬是推开他的手。向来自由自在的米关,哪里受得了接二连三被管束。 宇文欢似笑非笑,道:“再嚷,妈进来了。” 米关立即噤声。 这丫头,真被惯坏了。宇文欢把她揽进怀里。问题是,看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爱娇,他觉得把整个世界都给她也不算什么。 “你过来做什么?”米关微微敛眉,压低声音,“杨伯伯全家都在外面,妈妈前些日子不是说,要你和杨伯伯的女儿见见面。”语罢,手腕却蓦地一紧,米关顿时抑声痛呼。她伸手就捶,“宇文欢!你过分!” 宇文欢由着她闹,也不松手。 米关捶他好几下,越发觉得两人像是打情骂俏。她心里十分不舒服,却又理不出头绪。 乐乐才离开一年,她就乳燕投怀,飞到另一个男人怀里。感情怎可以如此蛮不讲理,连万物敬畏的时间都无视。和乐乐曾经那样热烈美好的感情就此要消逝吗?一念及此,她顿时心如刀割。 “米关。”宇文欢声音低低的。他手里拿着什么,放进了她的手心里。 米关怔怔低头。 “新年快乐。”他附在她耳边。 米关怔怔地端详手里的小盒子许久,慢慢打开。 是看上去很普通的一条铂金链子,在月光下发着细细碎碎的光芒。宇文欢拿到手里,低头慢慢取下她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地串了过去,为她戴到颈中。 出奇地,两样首饰搭配在一起毫不突兀,衬着她精致的锁骨,甚是优美。 米关低头,怔怔地望着,不语。 “以后别再乱想。”他的语音如大提琴,如此低沉温存,“有我在。” 那段真实鲜活的时光,怎可能说忘就忘。他从没有逼她去忘记乐乐。为换回她昔日笑颜,那黄金笑颜,甚至于,她爱不爱他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要她把过往的一切都记在心里,并开始新的生活。 他和她,已是谁也离不开谁。 第9章(2) 春节过后几天,米关照常去福利院。 新年来给孩子们送温暖的义工非常多,越发有些手忙脚乱。米关作为老熟人,有时不得不手把手地教新来的人。 “这个小朋友是新来的,对这里环境不太熟,要耐心对他。” “那个宝宝,每当他大哭的时候,你记得要检查他是不是需要换尿片。他皮肤敏感,若尿片换不及时的话会起湿疹。” “还有左边小女婴,记得要给她喂柜子里那盒金装女乃粉。不然普通女乃粉她喝下去会吐。” 教完后,工作人员走过来拍拍她的肩,笑道:“好了小米,今天的人手足够,你还是回家休息吧。” 米关即便回家也是闲着。但是眼见屋子被新来的热心人挤得水泄不通,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她只好道别。 天气太冷了,真想找个洞冬眠啊。米关站在路边呵手。 她没有等公车,直接招来taxi。行到半路的时候,taxi经过了一座新建的写字楼。米关恍惚了一下,她记得听宇文妈妈说过,宇文欢的公司规模越来越大,工作地点已搬进了新的写字楼,正是路边这一座。 宇文欢很少对她谈起工作的事。他性情本来就安静,米关又鲜少和他交谈。她倒是见过他在半夜里工作,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的,似是在处理一些白天未完成的工作。 他那个人,对凡事都是冷冷的,米关倒是没想到他对工作如此认真。看来他的成功不是没理由的。米关在那个安静的夜里,记住了眼睛里写满认真的宇文欢。 taxi遇到了红灯,缓缓停下来。米关趴在窗口,托腮静静地望着那座大厦。 与米关的无所事事不同,此时的宇文欢正在会议室进行一个讨论会议。 他和他麾下的team主要游戏技术方面,这次会议主要就是小组针对游戏的制作进行讨论。讨论会进行得没完没了,宇文欢对大大小小的会议最是不耐。熬到下午近三点,他也不理会其他成员,率先推门而出。 几名成员都是年轻人,也不管他脸色有多坏,呼啦啦跟上去,“boxh1,既然脚本和美本什么的都没问题,为什么不采用3d制作?” “现在游戏多是3d制作,我们需要创新。” “上次开发的游戏有玩家反馈画面不够精美,我认为这次我们需要改进。” 宇文欢暂时放空脑袋。他朝着长廊尽头自己的私人办公室走去。楼上楼下加这一整层的写字间都属于他们公司,鲜少有外人出入。几名下属跟在宇文欢身后激烈争论,脚步不停。 在掠过电梯对面时,他突然停下步,双目锐利地望了过去。 身后职员刷刷顿步,挤成一团,都不解地看着他。却见宇文欢低下头,慢慢朝对面走过去。走廊尽头有两部电梯,对面放置着一张供人等候的桌椅,此时椅子上正坐着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安静地埋头在桌子上,似是睡得正沉。 没有人看清她的面容,只见她穿了件及膝大衣,桌沿边垂着她漆黑的长发,像画册里的剪影儿。 宇文欢扶起她的肩,伸手一抄。 旁人尚未看清如何,他已迅速把那女子横抱在怀,身影瞬间便消失在私人办公室门后。 这一来,谁也不好跟上去。大家面面相觑,脸色俱是如见火星来客般稀奇。 米关天性不喜冬天,一进入冬天,她就像是冬眠的猫儿,整天懒懒的,不爱讲话也不爱动,时常犯困。最近,她爱困的毛病似乎变本加厉了。宇文欢抱她进自己办公室,径自朝里走进,推开休息室的门,把她抱到宽大的沙发上,月兑下外衣盖到她身上。 米关迷糊地睁开眼片刻,弄清了身边的人和地点,就又放心地睡了过去。 宇文欢把电脑和电话提进来,坐在她身边工作。他动作放得很轻,接到电话就走出去交谈。工作间隙偶尔抬眼凝视她熟睡的小脸,看着看着,就不由自主入了神。 终于,终于可以靠近她。 宇文欢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光,如此平和愉悦。 他把她的长发解散,云一般铺开,细细触模。他看着她,胸口泛起无数浓郁的情绪。米关无意识地缩缩肩,翻了个身。宇文欢瞧了瞧时间,估计她快要醒过来。他知道她醒后总是习惯喝杯温水,于是便拿过杯子起身。 再转过身,就见米关已张开眼,迷糊极了地望着他。 宇文欢禁不住微微一笑,把水递给她。 “我、我正好路过这边。”她磕磕巴巴。 “知道。”他低头把杯子放到她脸旁,“张嘴。” 米关喝完水,开始解释:“前台的女孩说没有预约不能见你,她让我坐在那边等。我觉得有点困,就……” 宇文欢点点头表示明白,又问:“你饿不饿?” 米关模了模肚子,顿时没精打采。真是废物,除了吃吃睡睡,她好像不会做点别的。 宇文欢给大厦一楼附设的咖啡座打电话,要人送食物上来。他一边讲电话,一边还握着米关的手。 米关觉得温暖而安宁。她出神地回想,这个冬天,她几乎是握着宇文欢的手度过的。 这双手几乎为她驱逐了所有的恐惧和寒冷。 “他们都喊你boxh1?”她忽然微笑起来。 宇文欢望了她一眼。他已注意到,最近米关似乎慢慢开始关注起他的事。 米关手指抵在他肩头,笑盈盈地划着圈圈,“你的衣服一直是妈妈帮你添置,是不是?”老是一身白衣白裤,宇文欢看上去就像十七八岁的少年。她低低地笑着调侃,“你穿得这样俊俏,怎么和客户应酬?” “那是营销部的事。”宇文欢淡淡抿嘴,“你有什么好主意?” 米关笑意渐敛,默然摇头。 她能有什么好主意。乐乐以前的衣服都由她一手配置,没错。可是欢又怎么能。等他结束单身生活,自有别的女人取代宇文妈妈,日日为他洗衣熨衣,照拂一日三餐。 米关神思恍惚,怔怔地想象那样的情景。 外卖送来,是一大杯热红茶和一大盒新出炉的蛋挞。米关只看了一眼,心思便飞快转移,再无其他。 宇文欢在旁边细细打量她,注意到她气色还算红润。这几个月,几乎是他一手照顾她的饮食,他自然觉得出米关胃口已越来越好。像现在,她那吃相完全可用鲸吞来形容。 米关把所有蛋挞吃下肚,又把红茶喝了个涓滴不剩。很快地,她全身充满卡路里,精神顿时为之一振。一抬头,她迎上了欢似笑非笑的眼神。哦,米关啊米关,你上辈子定是饿死鬼投胎。她在心底发出一连串诅咒,脸热热的,“你……你饿不饿?” “饿极了。”宇文欢几不可闻地低语。 米关正讪讪,下一秒就被他拉进了怀里。 他吻她的时候总有办法让她一点点缴械投降。米关有时候很迷惑,怎么性子那么那么清冷的男人,会在吻她时如此热烈缠绵,像是有无数浓郁的爱意压抑在心底,每次都小心翼翼地释放,不敢奢侈挥霍,却又激情难捺。 最近,米关有很古怪的预感——她虽然算不上多聪明,女人的第六感却仍是强烈——她觉得,欢对她,似乎不只是这一年开始的。 宇文欢并没有过别的女人。 现在想来,他对她并不是无迹可循。他的感情,是接近于古典纯粹的,东方式爱情。 是她,是她太迟钝。 有时候米关真为自己能后知后觉到这种地步而羞愧。宇文欢待她无可挑剔。偶尔起什么争执,也不过是因为她有时故意挑剔。米关有时望着他,会呆呆地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难道她和他会一直一直这样下去? 这样想着的米关,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某一瞬间想到了天荒地老。 第10章 寒假快要结束时,宇文妈妈来过几次电话,要米关回家里吃饭。 米关一想起除夕夜那餐桌上的好戏就忍不住惊心,她磕磕巴巴地敷衍起来。宇文妈妈不以为然,“以后宇文家可是你的娘家,一家人,别生分了才是。” “妈妈,对不起……” “好好的,你道什么歉。”宇文妈妈淡淡地笑起来,“米关,即便是有了新朋友,也不妨告诉妈妈。” “妈妈!”米关几乎要蹦起来。 “你紧张什么?”宇文妈妈听到彼端动静,好气复好笑,“妈妈还不到五十岁,还不是古板的老古董,你看你,这种心态真是枉为年轻人。” 米关说不出话来。从宇文妈妈的语气,她恍惚明白了什么,却又十分糊涂。 电话挂断后,米关发了一下午呆。 宇文欢在下班前打电话过来,问她:“想吃点什么。” 他音调低低的,语气平平。随着交往越久,米关已渐渐分辨出他的情绪:低声表示浅浅愉悦,平音表示安宁无波,轻语则表示恼火,音线越轻表示怒气越炽——虽然,这样的时候并不多见。 米关想了想,说:“街角有家糖炒栗子的店……” 宇文欢经常会在下班前打电话给她问一些类似的问题。米关多数时候总是摇头说不要,后来发现,每当这时,宇文欢回家便会用更多的时间来研究食谱。 宇文欢会做的食物其实是有限的,但只要是他拿手的,就会异常美味。米关曾见过他研究食谱时的样子,他微微敛眉,聚精会神,那表情和正在看一部《时间简史》并没有任何区别。 寒假即将结束,米关发觉自己越来越打不起精神。她每天几乎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福利院她每隔三天才去一次,其余时间除了吃就是睡。 她知道的,那个男人迟早会把她惯坏。 天气渐渐回暖。 连夜里的月光都不再像平时那样清冷。米关掀起窗帘,趴在窗前托着腮,看月亮。 身后有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抓住她细细的胳膊,“睡不着?” “嗯。”她懒懒地应着。可能是白天睡太久,夜里,有时候会醒过来怔怔地想一些心事,就再也睡不着。宇文欢向来浅眠,她总会不知不觉惊动他。有时宇文欢会去温一杯牛女乃喂给她喝,有时索性静静地陪着她。 “再不进来,你会感冒。”宇文欢施力,把她拉进羽被里。 米关不言语,懒懒地缩在被窝里,仍是伸手掀着帘子。她望着天际的一弯月牙儿,想心事。 微凉的月光淡淡铺在她的脸庞上,宇文欢撑起身,仔细端详她。 即使她每天在眼前晃来晃去,宇文欢依然能觉出她微妙的变化。米关原本苍白的脸色红润了一些,眸子在睡醒后显得相当有神,像只小猫头鹰。宇文欢禁不住微微地笑了,轻轻抚触她。可以察觉到,手下的身子比以前要丰腴了一些,宇文欢很庆幸,他用来研究食谱的那些时间并没有白费。 米关被他的动作移回注意力。 手缓缓松开窗帘,任月光被朦胧地遮挡在外。她温顺地环住他的颈,迎上嘴唇。 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清楚,欢和乐乐是多么不同的两个人。乐乐的温柔总带着几分狂风疾雨似的粗暴,他曾说,米关,你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丫头,无论带给你多少快乐你总会转瞬忘掉,所以,我要让你尝到痛。 可是那些痛又算什么。 丢下她撒手而去,是他这一生,给她的最大的痛。 米关闭紧了双眼,尽量把脑袋放空。 一场欢爱缠绵了许久,方才结束。米关伏在宇文欢胸前,漆黑的长发铺满了他整个胸膛。她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明明疲倦到极点,却仍是睡不着。 宇文欢陪着她,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她的背。他听着彼此的心跳以及窗外隐约的风声,只觉得宁静中另有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息。 “前天,福利院里新收了两名婴儿。”她打破窒息似的沉默,轻声说给他听,“一个患脑积水,另一个,则是被吸毒的父母丢弃的毒婴。那孩子真可怜,身上还染着毒瘾,还需要去医院定期治疗。” 宇文欢应了一声,想了想道:“你后天就要开学,明天先别去,在家休息。” “嗯。还有,昨天忘了告诉你,那个叫平平的兔唇小女孩,刚刚做了缝合手术。”她微微一笑,“哭着要找小米姐姐抱,结果一整天都没让我休息。” 宇文欢听到这里,心微微一动。 米关翻过身,道:“我拍了照片,你要不要看?”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米关倾身拿过床头的手机,打开来,递到他的面前。 宇文欢看了一眼,照片的背景是福利院的育婴室,米关坐在地铺上,手里各自抱着两名婴儿,背上还爬了一个,大家笑眯眯的,甚是热闹。宇文欢看着那暖洋洋的画面,微微有些恍惚。 电光石火间,他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顿时呆住了。 米关觉出他身子一僵,抬眼问:“怎么?” 宇文欢不答,怔怔看着她。 米关不解,从他手里拿过手机,径自低头瞧了一会儿,也瞧不出有什么异样。 “怪人……”她嘀咕了一声,关掉手机,转过身闭眼睡觉。 宇文欢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无数诧异、迷惑、担忧、欣喜混合在一起,纠缠住他的心脏。可能吗?可能吗?如果是真的…… 他从背后抱紧了米关。手无意识地缓缓滑下去,小心翼翼地贴住了她光滑的月复。 清晨,阳光透过纱帘均匀地洒在房间里,一片温暖。 米关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对着矮茶几吃早饭。她眼睛一直盯着晨间新闻,手里新烤的面包撕成一片片,塞进嘴巴里,旁边还有一杯新榨的、加了蔗糖的番茄汁。她喝了一口,觉得十分新鲜。 宇文欢总是为她的早餐费尽心思。米关这样想,抬头,看着从盥洗室里擦着头发走出来的宇文欢,轻声道:“欢,你过来。” 她笑盈盈,夹着一片煎蛋放到他嘴里。 宇文欢坐到她身边,望着她。早晨的米关看上去很精神,一身月白色睡衣,漆黑长发垂在肩上,满身都是沐浴液的桔子香气。 她转过头提醒他:“你快点吃,上班时间要到了。”虽然公司是自己开的,但也不能太不够自觉是不是。 “我今天休息。” 她敛眉,嘀咕:“怎么天天都休息?” 宇文欢没说什么。他把手按到她肩上,微微摩挲。 其实他正在踌躇,他很想把米关的肩头轻轻扳过来,看着她剔透的眸子,对她说…… “好吧,正好你在家帮我洗一下床单被罩。”米关笑吟吟转过头,耸耸肩,“你可不许偷懒,我一个人洗不过来的。” “那些交给钟点工。”宇文欢停一停,低道,“米关,我有话对你说。” “你说。”她神色很愉快,手里也没闲着,顺手把蕃茄汁递到他嘴边。 宇文欢食不知味地喝了一口。他凝视晨光下她精神饱满的面庞,发光的眼神,心里泛起说不出的滋味。难得米关心情这样好。难得,他和她相处越来越愉快。难得,他们现在靠得这样近…… 宇文欢把她的小手平贴在自己心口处,静视良久。就在米关神色渐渐疑惑的时候,他说:“嫁给我,好不好?” 米关身子一震,抽回手。 “米关。”他神乱,倾过身。 她身子朝后缩,“宇文欢,你别开玩笑!”她一脸慌乱,转身就从地板上爬起来,跑向书房。 “米关!”见她跑得匆匆,宇文欢顿时敛起眉。他伸出手臂,生生格住即将掩起的书房门,“米关,你别乱动。”这只懦弱的小鸵鸟,遇事从来都是把脑袋埋起来。n “你收回刚才的话。”米关声音有些颤,想掩门,又怕伤到他的手臂。 “为什么?米关,为什么不愿意?” “根本不可能!”她低呼,惶乱无措,“若是爸妈知道,还不得气疯?宇文欢,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再也不要听。” 哦,这个软弱的小傻瓜。宇文欢忍耐地闭闭眼,语气略带强硬:“爸妈那边你不必担心,我会给你时间考虑。” “我永远不会考虑。”她忍无可忍,踹了门一脚,“宇文欢,你又在逼我!” 宇文欢心一紧。他发誓他从没有像此刻这样紧张过,“你别乱动!” “你收回刚才的话。” “我不。”宇文欢拉开门,端端正正迎上她的眼睛,“米关,你可以考虑,但不要考虑太久。” “你在威胁我?!”她不可置信,像头暴躁的小河马似的跳起来。 宇文欢只瞧得惊心动魄,一把拖住她,抓牢她的双手固定在墙角。米关骇然瞪着他,她再迟钝也发觉到他的不寻常。他果然是个危险的家伙,哦,接下来他想做什么?威胁她恐吓她?若是她再反抗,他会把他们的事揭露到父母面前? 米关只觉得头发都要竖起来,闭眼呜咽:“宇文欢,你欺人太甚!” 宇文欢其实没有一丁点儿逼迫和要挟的意思。看到米关惊惶的样子,他只觉得心脏发紧,“米关,你在怕我。” “你先放开我。”她哭出声来。 “你保证不乱动。” “我……我保证。”米关抽抽噎噎,一滴剔透的泪珠挂在长睫上。 宇文欢的心顿时融成一汪水。他松开手,顺便吻去她睫上的泪珠,伸臂一抄,把她抱进怀里。 宇文欢坐到书桌前,把米关拉到自己膝上。她也不挣扎,只是靠在他怀里低头拭泪。欢低头注视着她,眼神怎么都移不开。慢慢地,他觉得甜蜜十足,而又苦恼万分——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八年前,他仍是那个为爱上自己哥哥女友而心浮气躁的少年。 “你乖一点。”他低声说。 米关不理他。 “米关,不要任性。”他拖住她的手,还是那句话,“我会给你时间考虑。但不要考虑太久。” 米关依旧低头不理他。这个男人——哦,上帝,她从没有弄懂过这个男人。为什么有人会以这么温柔的语气说着这么霸道强硬的话? 宇文欢等了良久,听不到她的回答。 生平头一次,他叹息了一声,轻声道:“米关,你可能、可能怀孕了。” 第11章 一周后。 从医院出来,米关神色始终如水,看不出什么波澜起伏。 整整一周以来,她都处在栖惶不安里。一切得到证实后,她反而静下来。米关那向来表情夸张丰富的脸上,此时像是蒙着一层雾,眼神锐利如宇文欢,都分辨不出她的真实情绪。 屋子里弥散着花草茶的香气,米关神色动了动,微嗔:“又是安神的?宇文欢,我现在不想睡觉。” 宇文欢不理她,煮好茶后放一杯到她面前,自己端一杯,坐在旁边专心工作。 米关恼了,转身把杯里的茶全倒进马桶,气鼓鼓地把自己关进书房。 饼了片刻,门外响起笃笃声。米关望着窗外的树木,不予理会。 “米关,不要缩着手脚。”门外响起宇文欢平平的语调,“你坐好了。” 米关呆了呆,恼火。要命,那家伙连她坐的姿势都猜得出来?她打开门—— “它现在尚未成型——”米关忍无可忍,怒气腾腾。她把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小小圆,低吠,“它只是一个这么大的细胞而已。宇文欢,你不要拿它当作控制我的杀手锏。” 米关现在脾气大得像河马。完全是资料上所说的孕妇反应。宇文欢在心里做出判断。 “好吧,你别生气。”他扬了扬眉,摆明了是不想和她这个孕妇一般见识。 米关濒临发狂。 晚间,米关看着餐桌的饭菜,越发没了胃口。百合莲子粥,鲫鱼汤,清拌莲藕……米关不用猜也知道,全是有益孕期的食物。她有些忍无可忍,却只能重新再忍。 可是晚饭后,宇文欢的一句话终于还是掀起了米关的滔天怒火—— 米关刚刚从盥洗室里洗完澡走出来,就听到宇文欢对她说:“我打过电话给校方,给你请假一整月。” 擦拭湿发的毛巾掉到了地上,米关瞪着他。 “校方说会顺利批下来。”欢神色淡淡的,捡起毛巾。 “宇文欢,你不要太过分!”米关后退两大步。 “你需要静下心好好考虑。” “我不要考虑!”米关的黑眼睛燃着小火焰,愤怒极了地瞪着他,“宇文欢,乐乐都没有干涉过我的私事,你凭什么!” 宇文欢面色微变,只是一刹那,血色尽失。 米关随即捂住嘴。眼泪又滚下来,她呆呆望着宇文欢,似是不相信自己能说出如此伤人的话。 终于,她哭泣出声:“欢……” 宇文欢不禁叹了口气。妈妈说过,爱叹气的人会折寿,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他恐怕已注定夭寿。 他真不明白,世上怎会有米关这种糊涂的女人。明明本性纯良无比,偏偏脾气坏得不得了。明明是自己任性,偏偏有办法让人觉得对她不起。明明说着伤人的话,她的模样看上去却比任何人都受伤。 宇文欢为她擦泪,慢慢把她拥进怀里。 一瞬间,他的心融化成一团,统统都认了:“是我的错。米关,很抱歉带给你这个意外。” “不许这么说!”她呜咽,越发哭得透不过气,“是我的错,是我自己闯的祸。” 哦,她自己还是个大孩子。宇文欢有些混乱地想,这么小这么笨,怎么做妈妈? 模模她软软的发丝,宇文欢低声哄慰:“别哭了。” 米关怔了怔。宇文欢从未对她说一句安慰的话语,她听在耳里,连眼泪都忘记擦,怔怔看着他。 宇文欢附到她耳边,声音低不可闻:“再哭下去,肚里的小朋友会伤心。” 米关一呆,“嗤”地一笑,泪珠随即滚了下来。 在消息得到证实前的一周,她在焦灼不安中度过。即便是现在,想到有可能要孕育一条生命,她就觉得头皮发麻。她这么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做人家的妈妈? 乐乐离开后,她只觉得生命无常,脆弱如蚁。而孕育一个孩子,就表示她得对这条生命负起责任,必须坚强面对生命中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 还有,她该怎么向宇文爸妈交待?她哪还有颜面向他们交待。 宇文欢日夜守在她身边。他随身带着电脑,工作继续,随时可以和公司联系,一切都不成问题。是的,搞定庞大复杂的编程工作完全不是问题,头疼的是,面对这个小小女子,如今他时常束手无措。 天气渐渐回暖,花园里的草地上渐渐有了绿意。 宇文欢为米关请的长假已过了大半,米关的气色看上去有点糟。这天午后,见阳光充足,宇文欢带米关来到楼下的小花园,散步晒太阳。 米关心不在焉地跟着他。欢把她的手握住,放进风衣口袋。在阳光下走了许久,他们在临近路边的一张长木椅上坐了下来。阳光暖暖地打在他们身上。宇文欢回过神,望着她,“米关,有没有想说的?” 米关不看他,摇头。 宇文欢伸指轻触她的脸颊,低低道:“你欠我一个答复。” 米关良久不语。 宇文欢心里即便做好最坏的打算,他也不动声色。长久的沉默里,他听到米关几近申吟似的说:“欢,你可不可以放过我……” 宇文欢心一沉,凝视她。 “是我的错,一开始就不该这样。”她连头也不敢抬。 宇文欢神色不变,“米关,你看着我。” 她被逼抬起脸,一片苍白,“一开始就是错误。若再把孩子生下来,更是错误的延续。” “这五个月零三天,你认为都是错误?”宇文欢盯着她,一字一句,“这些日子,每个夜晚,都是错误?” 她咬住唇,硬是没有掉下泪。 这个女人,她总有本事让他的心冻成一团。宇文欢脸色苍白,微喘了下,别开脸。 他自己都不觉,自己的手在颤动。 “你在怕什么?米关。”他垂下眼,声音微哑,“怕我,怕父母,还是怕自己?” 她摇头,不停地摇头。 完全是她的错。她不该懦弱至此。欢爱她爱到没有底限,毫无保留。他什么都可以给她,自己却丝毫不留。她不该招惹如此认真的男人,尤其他还是乐乐的亲兄弟。 他们起身走出花园,已是在一个钟头之后。 阳光渐渐黯淡下来。他们看上去依然和来时一样,执着对方的手。只是有什么东西,已经慢慢地发生了变化。 罢过几步,经过路边的某棵树下时,宇文欢忽然停步。 米关不解地望向他,却见他眼光正望向了树下停泊着的一辆黑色轿车。他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得锐气十足。米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仅是一眼,她便觉得眼前只觉一阵昏眩,无意识地申吟了一声。 哦,上帝。 车窗是敞开的。车子距离方才他们的长椅,不过隔着一棵树。车子里面坐了一个人。没有人知道他停在那里有多久。米关想抽回手,宇文欢却握得更紧。 十分钟后,他们偕同宇文爸爸,三人一起出现在宇文欢所住的地方。 “我来,是想问米关。”宇文爸爸神色平静,“听说你请了一个长假。我和你妈妈很担心。” 米关咬住唇,“我——” “希望你和妈妈能接受,我和米关,会在最近注册结婚。”宇文欢打断米关的话,他开门见山,毫不避讳。 米关脸色苍白,却一言不发。 宇文爸爸的眼光几乎是闪电般掠过他们,神色不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语气反倒十分平静。 宇文欢也不答,径自取出医院的诊断单,递给了宇文爸爸。 饶是宇文爸爸镇定如山,目光一触及诊单内容,脸色顿时也变了。他以为自己对欢足够了解,却也没料到,他手段竟是如此干脆直接。他看清诊单日期,算清时日,米关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 他望着米关,神色倒是十分温和,“米关,你能确定,他不是被你当作乐乐的替代品?” 米关身子震了震,张口欲言。 “你确定,宇文欢并不是你暂时的安慰?”宇文爸爸问话不断,续道,“你能确定,自己真正爱着宇文欢,一如你对乐乐般深厚?” 米关泪珠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她脸色苍白到几近透明,却始终倔强地没有落泪。 她早已不再是小孩子。她闯的祸,要学会自己处理。乐乐已死,她不能再依赖乐乐。欢已为她做尽一切,她更不能伤害欢。 宇文欢握紧手。他望了父亲一眼,“我并不在乎。”话罢,他很快移开眼。 米关眼泪几乎立刻就落了下来。 宇文爸爸深深凝视欢。他的倔强和骄傲哪里能逃过父亲的眼睛。此时的欢,仍是当年那个压抑自己的心思的孤傲少年。这么多年,一直没变。 “你跟我来。”宇文爸爸推开了书房门。 宇文欢略一踌躇,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米关。 米关微微咬唇,似是向他笑了笑。宇文欢记起之前她那个闪着泪光的决定,心里一松,情不自禁地回她一笑。转身,随父亲进门。 门轻轻关合。 “欢,你还记不记得,乐乐婚礼上我对你说过什么。”宇文爸爸背对他,站在窗前。 宇文欢别开脸,低道:“乐乐已经不在了。” “但你应该瞧得出,米关对他的感情仍在。” 宇文欢闭上双眼。 “欢,”宇文爸爸声音仍旧温和,“你这样对米关,不觉得自己有失身份?” 宇文欢缓缓张开眼,欲言又止。 “她这一年多,一直处在最痛苦最脆弱的时候,你这么做,简直是趁虚而入!”宇文爸爸霍然转身,渐渐声色俱厉,“你明知她一心一意只想着乐乐。你这么做,又对得起谁?” 宇文欢脸色苍白,眼眸深暗如子夜,始终不闪不避地直视着父亲。 “我不能考虑那么多。”他已考虑太久,犹豫太久。他声音低低地,一字一句地说,“我本想守住这感情直到死,却没想到上帝给我一个机会,以乐乐的死给我一个机会。” 他的话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意味。宇文爸爸很清楚,欢在做出那个决定时,必定也是孤注一掷,放手一搏。 “我想照顾她,并给她快乐。”宇文欢低低道,“若做不到快乐,起码能不那么痛苦。” 现在他已做到。米关即使不是如当年般快乐无忧,她至少不再日夜活在失去乐乐的痛苦里。他们甚至有了一条小生命。宇文欢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时间这剂强硬的良药会完全发挥它的效用——米关会变得坚强,幸福。 “那,你有没有尊重米关的决定?” 宇文欢回视父亲一眼,神色不变,“她只需管好自己,自有我替她决定。” 百分之百的强硬语气,使得欢骨子里的强势和主导开始显山露水。宇文爸爸回忆之前那段日子,那个状态糟透了的米关,再回味欢的话,奇异的,他竟没了反驳之辞。 欢有足够能力照顾米关,这一点毋庸置疑。 宇文爸爸恍惚了一下。 宇文欢没有再看他,径自打开门走了出去。他飞快扫过室内,低喊:“米关?” 沙发上空荡荡,哪里还有米关的身影。 第12章 天色不知不觉暗下来。 初春的傍晚,寒气逼人。米关静静靠着乐乐冰冷的墓碑,就像当时年少,他们背靠背坐在海边晒太阳聊天,一坐就是一整天。恍惚中,她似乎离乐乐很近,很安全。米关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悲伤,事实上,她脑海里正回荡着下午时和欢的对话——在宇文爸爸出现的前一刻,她和欢的对话—— 他说:“你要诚实,听从自己的心。” “我没有想过要骗自己。”她迎视他,低声道,“你和乐乐是那么不同,我并没有拿你做他的替代品。” 宇文欢屏息。 “我只是觉得,这些日子,简直是从上帝手里偷来的。”她捂住脸,“这是罪恶的。” 欢不想反驳,虽然他认为这话够混账。他想了想,低声问:“那,这些日子,米关有没有一点点,一点点喜欢我?” 米关眼泪掉下来,“有的。”她答得很快,没有半分犹疑。 “那么,就凭这一点点,你能不能让孩子活下来?” 米关闻言顿时哭得凶极了。他是个狡猾的家伙,他可恶地捏住了她的命脉。她掉着泪,抽噎:“可是,那是不够的。” “什么不够,我觉得足够。”他堵住她要说的话。 她孩子似的哭着分辩:“不够的。欢,我喜欢你,不够你喜欢我那么多。也不够……不够我喜欢乐乐那么多。”她的爱情只有彻底给予,没有平分秋色——她怎能把心分成两半,分别交给两个人。 “足够了。”他哑声说,小心翼翼拥她入怀,“一分的喜欢也是喜欢,足够。” 米关并不知道宇文欢的所想。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抑郁和焦灼都化为乌有,只剩一片天光水色。这个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他人,都是如此纯粹的女子,她有一颗赤子之心,她的世界没有虚伪和欺瞒,她连懦弱都带着让他心疼的孩子气。他哪里还忍心去逼迫她。 对他来说,一点点,已是足够。 那几天,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米关没有一天不在焦灼和煎熬中度过。在宇文爸爸出现之前,米关心防完全被他逼到底限,终至崩塌。宇文爸爸出现之后,却把所有问题统统丢回来,她再次无言以对。 乐乐,我这么做对不对?我答应欢,会把孩子生下来,注册结婚,一起养孩子。我答应他,自己会做一个坚强的妈妈。乐乐,我这么决定,究竟对不对? 诸神隐去,没有人能拯救她,也没有人能给出圆满的答案。 乐乐,如果你早一天带走我就好了。 米关想至此,已是万念俱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冷,身体下意识地缩了缩,却触及到肩头沉甸甸的大衣。 米关霍然睁开眼。她竟然趴在碑上睡着了?! 米关颤抖了一下,抬起头。她觉得面前有些模糊,于是伸手去揉眼睛。冷不防地—— 手腕却被抓住,她的人也被拉了起来。 米关没有反应过来,她甚至没觉得害怕。看着面前熟悉的五官,有一瞬间她以为是宇文乐的魂魄。她呆呆地看着月光下他的面容,心里在想,要不要跟他走,要不要跟他走? “乐乐……”她喊得模糊,时间和空间已混乱。 那人不答,定定地不言不动。米关怔怔伸手,在触及他柔软温暖的薄线衣衫时,脑中有瞬间清明。她张大眼睛,忽然间惊跳起来,“欢!”她呜咽,仿若备受压抑伤害的小动物,扑进他怀里,焦渴地需求温暖安抚,“欢,欢!” 宇文欢只觉得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他张臂紧紧抱住她,她的第一声呜咽被他堵了回去。炽热的双唇纠缠在一起,气息瞬间交融。 是了,他是欢。不管她在哪里,都能及时出现的欢。无论多么冷多么孤独,都能找得到她给她温暖的欢。无论泪水多么放肆地侵占她的脸庞,他总会及时出现,第一个拭去她眼泪的欢。 这个男人,他永远都站在她一眼就可以望见的地方。 米关战栗,冰冷的四肢像乍然得到温暖的蛇一样紧紧缠绕住他,她喃喃地,模糊地哭喊他的名字。 欢的双手摩挲着她,去熨烫她冰凉的肌肤,每分每寸,炽如烈阳。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不留半丝缝隙。仿佛在此时,两颗心才毫无疏离地碰撞在一起,再也没有其他人。 “带我走……”米关模糊地低喃。 宇文欢抬眼,下意识地望了旁边乐乐的墓碑一眼。他俯身一把横抱起米关,大步地走出墓园,走向泊车处。 凌晨时分。 米关缩在放平的车后座,蜷手蜷脚,睡得正沉。宇文欢昏昏然,有些慵懒地从车座下箱子里拽出一条毛毯,把自己和米关从头到脚包起来。 像是有件无比重要的事得到了解决,他的身心已是倦到极点,偏偏总是处在半梦半醒中,难以沉睡。他从身后抱紧米关,右手轻轻贴着她光滑平坦的小肮。 宇文欢望着窗外天际的晓光,他思路通透,仿佛和另一界的乐乐在瞬间心灵相通。抬起手臂,宇文欢左手指尖滑过了凝满水雾的窗玻璃。 他缓缓移动指尖,写下一世珍宠。 望着那四个字,想着彼时乐乐的心情,宇文欢微微一笑,感同身受。 宇文宅。 “这些天,米关好像一直没来呢……”宇文妈妈坐在客厅,眼睛盯着播新闻的电视机,状似无意道。手里发出哔啵声响,她正在剥栗子,为一会儿要做的八宝鸭做准备。 正在窗台处拿花洒浇灌绿色盆栽的宇文爸爸抬了抬眼,不做声。 “这孩子,也不知是怎么了,哪次给她打电话都在那端支支吾吾——越发像个小孩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宇文妈妈摇头笑。 宇文爸爸仍是不动声色。 “倒是有一次在街上,我无意中看到她和欢一起上了车,两人倒是有说有笑的。”宇文妈妈缓缓挑眉,“我发觉,这两个孩子最近似乎走得挺近。” 手里的花洒顿了顿,宇文爸爸迅速望了她一眼。 却见宇文妈妈嘴角微扬,依稀带了几分愉悦,抬头迎视他,“嗳,你说,米关和欢有没有可能?” 宇文爸爸微微一震,手里的花洒差一点掉到地上。 “哎哎,你激动什么你!”宇文妈妈似嗔似笑地瞪着丈夫一眼,起身把地板上的水擦干净,嘀咕,“真是越来越古板,这么容易就被吓到?” 宇文爸爸置若罔闻,喃喃问:“你说什么‘可能’?” “欢和米关呀。”宇文妈妈神色怡然自若,随即敛眉,“你这是什么表情?你难道不觉得高兴?” “高兴?”宇文爸爸月兑口喃喃。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最近他绞尽脑汁,一直在想这事能瞒她多久就多久,却没想到,她居然就这么八卦兮兮,自个儿琢磨了出来。 “是啊,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难得他们又都是单身,脾气一动一静,倒也般配得很。” “你……真这样想?”宇文爸爸微微屏息。 女人啊女人,莫非具有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天赋?他头一次没了冷静,半天回不过神。 “呵,说你是老古板还不承认!”妈妈嗔恼,敛眉,“——乐乐已经不在了,小米关还要为他守一辈子不成?我看欢对米关很是不错,这两个孩子我可是满意得很。” 宇文爸爸神色渐渐平定。他恍然了悟,他想,其实妻子或许是什么都知道的。 “……说起来,我倒是记起他们高考完那一年。”宇文妈妈拿起小筐里的栗子,继续悠闲地剥着,“还记得吗?” 宇文爸爸微微颔首。 欢和乐乐是早在小时候就约好一起考圣和学院的。那年,欢的成绩明明足够报考圣和,偏偏他却填了别的学校。 而他的学校明明离家很近,偏偏他却不愿走读,而是选择了住宿。他这一住就是三年多,到毕业,自己也有了房子,才顺其自然搬了出去。 “我当时很不明白这孩子,现在想想才弄清楚,原来他那时候就对米关存了心思……”妈妈说得心酸,手心手背都是肉,无论如何,乐乐和米关总算是过了几年快乐日子,“可怜欢,却总是一个人冷冷清清……”他的苦,她这个做妈妈的哪能不体谅。 宇文爸爸默然片刻,“欢一直是个安静的孩子。”他记起当年,在乐乐婚礼上他对欢说过的那些话,脑海里浮现欢血色尽失的苍白的面孔。只是—— 那孩子仍是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暗暗心惊,不敢小觑——有些东西,欢可以埋在心底一辈子。然而,他却懂得伺机而发。 这一发便是势不可挡,手到擒来。 “我最近老是想着他们十七八岁那两年。”宇文妈妈在哔啵哔啵的剥栗子声中,自言自语,“那两年,是乐乐和米关最开心的日子。” 当年乐乐和米关的爱情让每一位旁观者都为之心折,他们太快乐,太幸福,在有限的青春年华里他们是那样恣意而快乐地享受着他们的爱情,任何人都不愿意看到那样美好的爱情受到哪怕一丁点的破坏。 欢在那两年,就像一道刻意在众人面前隐掉的影子。 原本安静文秀的少年,自十七岁对哥哥的女友存了几近罪恶的爱慕之后,性格益发孤僻,他几乎和所有人都疏离。 “现在想想,我这个做妈妈的是多么粗心……”宇文妈妈淡淡地叹了口气。 宇文爸爸默然。 同时觉得,似乎心里正有什么在缓缓破解,消融…… 清明节到来。 宇文爸爸和妈妈把一束马蹄莲放到墓碑前,他们静立许久,再转身时,就看见两道人影正相偕而来。 米关穿一件宽松的米黄色粗线毛衣,配松绿色的围巾和羊绒裙子,卡其色浅靴,手里捧一束洁白色的百合花。旁边的男子身段高挑,穿一件长风衣,他神色清冷,一手握着米关的,一手抄在衣袋里。 宇文妈妈静静望着他们。 米关走过来,很自然地欠身,把手里的花束放到墓前。 立起身,米关把手轻轻覆在自己微凸的月复部,偶尔和宇文欢目光交错,她神色柔和而平静,恍若一片至清至明的湖光水色。她望向墓碑上乐乐如宝石般璀璨的笑容,她在心里低低祈祷:乐乐,愿你永得安宁,愿你在天上予我以祝福。 愿我们多年后相聚,你依然会向我温暖而毫无保留地微笑。 静了片刻,她侧过头,轻喊:“妈妈。”她望着宇文妈妈那温柔的双眸,轻轻地说,“我和欢,准备结婚了。” 她神色安宁,脸上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如珍珠般柔和的光辉,纯粹的母性和柔软。 宇文妈妈望着她,怔怔地落下泪来。 喜极而泣。 宇文爸爸望一眼欢,又看了看米关。最后他低头,凝视乐乐的墓碑。过良久,他才轻轻道:“若有乐乐有知,他定会给予你们无限祝福。” 米关闻言轻轻吸气,眼眶发热。 宇文欢握紧了她的手。 宇文欢神色依旧淡淡的,似乎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只是那向来苍白的脸上明显多了几分血色,几分烟火人气。米关有时看着他还是会陷入不可自拔的迷惑。她对他的感情连自己都弄不真切。 但是很明显,她早已离不开他。或许对乐乐那样一见倾心她一生只有那么一回,对欢,却是执子之手,细水长流。 米关低头抚模着小肮,微微笑,她忽然对这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充满期待。 终曲 安静的车厢内,宇文欢坐在驾驶位置,单手稳定地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时伸过去扶住米关睡得东倒西歪的脑袋。 米关睡得甚是不安。 随着月复部一天天凸起,她的河马脾性越发表露无遗。宇文欢以不变应万变,多数时间他都淡定自若,由着她闹。等她闹够了,自然会吃喝一顿,懒懒地睡去。 只是,这样闹,似乎也太消耗体质了。宇文欢把手扶在她纤瘦的颈子后,微微笑。 米关被颈中的手抚得不安,她在睡梦中侧了侧身,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欢……”呓声模糊,却足以让全世界静止。 宇文欢全身一震,瞪着她。 他有些疑心,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可是米关朦胧中的神色充满爱娇,完全是平时朝他撒娇时的模样。 这么心思一转,他车速也缓下来,后面不一会儿便传来车辆不耐的按鸣声。 宇文欢定定神,继续稳稳驾驶。 米关却因外面的噪音而醒过来,“……快到家了吗?”她口齿不清,迷糊地揉揉眼睛。 “嗯。”宇文欢应着,伸手拉下她的手,握紧了,“米关。” “唔?”她在打呵欠。 “刚才做梦了?” 她不解,有些迷怔地转过头。 “刚才,你梦见了谁?”他声音低低的,掌心有种别样的热度。 “梦见谁……”米关重复着,迷糊了好半晌,终于颓然摇摇头,“我忘了。” 车上闷得很,她有些憋闷。可是外面空气那样糟,欢不会允许她开窗。她悻悻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想着晚上欢若是再做那什么营养汤,她定要提出抗议。 “我会……替你记得……”宇文欢轻喃,嘴角微扬。 “什么?”她茫然。 宇文欢不语,他凝视前方的路。谁说有万里之遥——他和米关,距离很近很近,近得可以感觉到,两颗鲜活的心都碰撞在一起。 这样想着,他握紧掌心里的小手。 也许是有些痛,米关呜鸣一声,发着小狈脾气。手却始终乖乖被他握着,不松不离。她敛眉闭上眼睛,继续睡。 宇文欢淡淡地笑了。 —本书完— 后记 懊文写作过程很是有趣。 缘于某一个因喝茶过多而难以入睡的夜晚,脑海忽然闪过几个凌乱片段。因实在不愿再起床开电脑或是拿纸笔,于是,就拿手机把这些片段以超浓缩的近似文言文的句式记了下来,哪想越记越多,草稿箱都快要爆掉。 次日整理到电脑上,惊讶地发现已是五千多字。 后来的两天又断断续续记了许多小片段。 随即,十·一假日来临。因生怕玩上几天后此文的灵感保鲜期会过去,于是在十·一前夜把故事的整体大纲顺了下来。 全部加在一起,已是一万五千多字。 十·一玩足了整整七天,回家便开始真正动笔写,日更新五千字,九天后全部完成。 完成后的文和原先设定基本是一致的,只是男主角性格,竟越写越强势,完全不受控制。若大家看后有什么意见和建议,那么请登录花雨原创网找晓蓓的专栏,无论是鲜花还是板砖,一律以最大热情欢迎。 欢迎大家常来,日后若有可能出现番外篇,蓓蓓也会贴上去的。 另外,感谢妈妈和琦琦提出的意见,虽然蓓蓓经常被你们训得灰头土脸。 最后,愿大家阅文愉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