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莫相逢》 第1章 春山如笑。 夏山如滴。 秋山如妆。 冬山如睡。 远远地,尚未靠近登山入口,就已看到岩壁上的四排竖字,奔放洒月兑,苍健雄浑。 据说,此字乃清风阁阁主所题,以指代笔,灌以内力,入石三分,遒劲酣畅。 伸出食指比了比,每个字深,竟然都比她的一个指节还要深。这要多深的内力多高的武功才能达到?不知那人的手指疼不疼? 习武,对她来说,想都没想过。以前听说书人讲江湖逸闻——什么某某拥有武功秘籍,结果遭来灭门之祸;什么某某的宝剑暗藏藏宝图,结果身首异处;什么某某想要成为武林盟主,陷害忠良;什么某某觊觎某某家的美娇娘,丧心病狂……凡此种种,听得多了,无非是些名、利、权、美人的争夺,乱七八糟,乌烟瘴气。也许什么都没有,才能拥有安宁生活。 可是,她拥有了久儿,为了久儿,她愿意放弃所有,包括原有的安宁。 抬眼望了望白云山,春山如笑,锦绣如画,正是山花烂漫时。白的梨,粉的桃,黄的油菜,一团团,一簇簇,点缀层林。登山的石阶,蜿蜒若银链,攀爬而上,直达山腰。山腰处,白云悠悠,其下房屋鳞次栉比,白的墙,黑的瓦,那是江湖上最有名的文武书院——清风学院的所在。而在白云深处,则住着清风阁的阁主,一位连武林盟主都要偶尔前来请求赐教的阁主,江湖帝国的王。 据说,白云山上能人异士数不胜数,皆为清风阁所用。清风阁阁主,虽有盖世名声,却没有冲天架子,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素有“玉公子”之称。 那样的人物,对她来说,仿若云端神子,连想都不知从何想起。 她之所以来登山,是为了清风学院辛字班的弟子,韩久儿。 一个月前,清风学院的如烟师父外出云游之际偶遇到了位于白云山五百里之外的韩久儿,一见之下,喜极而泣,直赞他是个筋骨奇佳百年难遇的练武好苗子,经过一番死缠烂打软硬兼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之后,终于说服她同意久儿拜他为师,入门清风学院。 而她,终是放不下心,也随之迁居到了白云山下的清风镇。 昨日薄暮时分,如烟师父派弟子送信来,嘱她第二天上山,说有要事相商。 那个疯和尚,次次都以相商之名行胁迫之事,他哪一次有接受过她的意见?不知这一次,他又会玩什么新花样。 走进白云山,拾阶而上,沿途翠盖碧顶,鸣鸟幽涧,飞瀑清潭,奇石怪峰,纷至沓来,络绎不绝。 如此清幽宁静,居住于此,何等幸事。 半个时辰后,她站在了半山腰的平台,来到清风学院的入口。 平台之上,岚气如潮,苍茫云海,近在鼻端,恍惚之间,身似涅羽,如仙如幻,心醉神迷,浑然忘归。 如梦似幻中,一道声音破雾而来:“初阳,末日……” 声音温润如玉,清洌如泉,似很远,又似很近。 心下一怔,抬眼望去,只见山阶之下,三道身影似踩着蒸腾的云气飞升而来,领头之人,宽袍广袖,白玉束冠,衣袂飘飘,宛若神灵。 近了,近了,只见来人朗眉星目,丰姿洒落,如圭如璧。原来,这世上真有男子颜如玉,入目温润,动人心弦。 靶觉到她的注视,他颔首微微一笑,那一笑若千树万树梨花开,悉数压在她心头吐芳纳蕊。 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雾海云烟,她突然有种身似梦中的不真实感。 “阁主,春寒露重,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 他身后的两名玄衣男子声音焦急地催促,他却如玉树临风,岿然不动,眼神如缥如缈,喟然长叹:“初阳,末日,看,太阳出来了。” 对面,一轮红日扶着山头慢慢探出来,天边尽头,红霞似锦,光芒万丈。矗立在天地间的白云山,似被镶了金边,洒了金粉,云开雾散,迎来新一天的春晖。 没了云雾的遮蔽,她顿感手足无措,背转身僵立在平台边,宛若石塑。 时间,似停止了般,漫长无际。 似过了很久,又似仅几个呼吸之间,如烟师父爽朗洪亮的笑声由远及近而来,打破了清晨的宁谧,“阁主,什么风把你从清风阁给吹出来了,好久不见,可还安好?” “如烟大师,数月不见,您返老还童了不成?看着越发强健了。” “阁主说笑了,这儿风大,我们进屋说话,请。” 脚步声一个一个迤逦而去,最后一个去了却又复返,行至到了她的身后。 “韩夫人,请恕贫僧有眼无珠,怠慢了夫人,夫人也随贫僧一块儿进去吧。” 韩氏讷讷地转身,略过他望了望他身后停步静候的三人,半低下脸去,低声应:“如烟师父,我因担心久儿,所以来得早了。师父有贵客来访,请不必理会我,只请找名弟子帮我把久儿唤出来即可,稍后待师父招待完客人,我再与久儿前去拜见师父。” 如烟的“哈哈”招牌笑声响起,声音之响亮,震得她耳朵出现短暂的轰鸣。 “哈哈,韩夫人,如此和贫僧见外,真是令贫僧汗颜。你且随贫僧进去,小久儿即刻就来。如果韩夫人原地不动,岂不是要累我们阁主久候?” 韩氏抬起头,望向这个疯和尚。 如烟双眼炯炯有神,直视过来时,她竟有种被看穿的惶乱。 “说来,韩夫人和我们阁主真是有缘,第一次上山就能遇上,不像贫僧,当年在山上呆了一两年才有机会相见。韩夫人,请。” 避开他明亮如镜的双眸,韩氏低下头,略略躬身道:“那,恭敬不如从命。” “夫人客气了,请。” 盯着他的脚后跟,韩氏缓步前行。 当脚后跟停住,她忙顿脚,更深地埋下头,心似困兔,暗自仓惶。 “阁主,这位是我新收的爱徒韩久儿的母亲。韩夫人,这位就是清风阁的阁主。” 韩氏盯着地面的青苔,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韩氏见过阁主。” 头顶上方传来温润的回应:“近日时常听闻文院、武院、药院的师父交口称赞如烟大师收了名高徒,没想到今日有缘得见韩弟子的母亲,实乃三生有幸。” 她声如蚊蚋,头垂得更低,“阁主谬赞了。” “好了好了,进去说话,再扯这些文绉绉的客套词,贫僧恐怕会午饭难以下咽。” 此言一出,玄衣男子立刻附议:“阁主,请快些进屋。” 温润的声音无可奈何:“唉,如烟大师,你看,鄙人身为一阁之主,却连在户外久呆的权利也没有。这两位真是被惯坏了,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念叨,真担心有一天,我还没病死,倒先被他们念死了。” 玄衣男子听了,“扑通”就跪了下去,双手抱拳道:“属下万死也不敢冒犯阁主,请阁主保重身体。” “起来吧。”温润的声音更加无奈,“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是这么禁不起玩笑,到底何时才能将你们这动不动就下跪的毛病傍纠正过来?长此以往,人生当真是无趣得很。” 韩氏悄悄抬眼望向那两名死忠的护卫,只见二位面色凝重,并未因为阁主的话而稍有缓色,不禁心有戚戚。 “哈哈,阁主,自打十年前遇到他们,贫僧就没见他们有过第二副表情,一天到晚面若玄铁,和贫僧相比,倒有南辕北辙之妙,哈哈。” 说话间,一行众人穿过巨大的练武场,步入了武院的议事堂。 落座后,话题不知怎的又转到了久儿身上。 “阁主,不是贫僧吹牛,我这爱徒堪称旷古奇才,才入院一月,已由癸字班弟子升为辛字班弟子,不但武功进步神速,就连文采、药理也突飞猛进,能得此高徒,贫僧此生足矣。” 听如烟如此盛赞,韩氏不安地动了动,趁着说话空隙起身道:“如烟大师,我可否先行告退去见见久儿?多日未见,实在是很挂念。” “韩夫人莫急,贫僧已着人传唤,稍候即到,请夫人少安毋躁。” 韩氏还想说什么,鼓着勇气抬起头,却见众人目光齐刷刷聚到自己身上,心下一慌,忙又垂下头。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奔跑声,紧接着,一个童稚之声清脆响起:“娘——” 韩氏忙转过身望向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扭绞在一起,紧张之色跃然脸上。 “久儿?” “娘——” 一道小身影像一道小旋风,卷过门槛,穿堂入室,钻入她怀中。 韩氏紧紧搂着久儿,心里如惊涛拍岸大浪翻天,久久不愿松开。 “韩久儿,见了师父,怎么不拜?为师教你的尊师重道,你都忘了不成?” 听到师父叫唤,韩久儿忙松开环搂娘的手,小身子扭了扭想要离开娘的怀抱,可是娘搂他搂得好紧,他根本挣不开。 “娘?松手啦。”他小声地在娘怀里唤,可娘似没听见般竟将他更紧地搂了搂。 “娘?”疑惑地掐了掐娘的腰,他再唤。 好一会儿,韩氏才慢悠悠松手,抚了抚他的头道:“乖,快去见过师父。” “娘,你身体不舒服吗?是不是心口疼了?”说着,小小的手抚上娘的心口。 “没事,娘很好,娘就是太想你了。快去见过师父,不要让师父久等。” “嗯。” 稚女敕的小脸儿又担忧地看了看娘,这才转过身,双手抱拳,朗声道:“辛字班弟子韩久儿拜见师父,师父早安。” 四周鸦雀无声,安静得能听到发丝垂落的声音。 静待半晌,未得到回应的韩久儿再次字字清晰地朗声道:“辛字班弟子韩久儿拜见师父。” 如烟率先回神,颔首朝久儿招招手,“久儿,过来,到师父身边来。” “是。” 韩久儿有模有样地再抱了抱拳,走到师父身侧,站如松,稳如钟。 如烟望向阁主,“阁主,这位就是在下的爱徒,韩久儿。韩久儿,请一并见过阁主。” “阁主?”稚女敕的童声吃惊地发问,黑亮如葡萄的大眼好奇地望向对面的年轻男子,口中喃喃:“师父,阁主不是白发飘飘的老头儿吗?” 在他小小的认知中,闻名江湖的清风阁阁主该是满头银丝仙风道骨的长寿老人,怎么会是眼前这位面如冠玉连撇小胡子也没有、看起来和娘亲差不多的年轻人? “怎么,师父有对你说过阁主是个如同师父一般的老头儿吗?” 虽然没说过,可是能得师父佩服称赞的人不是该比师父还要年长才对吗? 再次好奇地打量对面的阁主,看到阁主也在打量自己,他上前一步,抱拳道:“辛字班弟子韩久儿参见阁主。” 绑主眯了眯眼,蹙起了好看的眉,倾身问:“韩久儿,我们有在哪里见过吗?”为什么感觉似曾相识? 闻言,韩久儿也蹙了蹙眉,看到他这个动作,韩氏捏着衣袍的手一紧,其他人则张着嘴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个韩久儿不但长相和阁主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就连这蹙眉的动作都如出一辙。天下,竟有如此的相似,实乃神奇。 静立阁主身侧的初阳、末日不约而同看向对面半低着头的妇人,而后对视一眼,再次望向那个缩小版的阁主。 如烟嘴角含笑,将众人反应皆看在眼中。 韩久儿则在恭敬作答:“回阁主,久儿也觉阁主看着面熟,不过,久儿确信今天是久儿第一次面见阁主。” 呵,也只有他俩会觉得似曾相识吧,一个似回看自己的童年,一个似预见自己的成年,怎么会不眼熟? 如烟笑望爱徒,“久儿,药院的大师已做完早课,你快带你娘过去吧。” 韩久儿脸上一喜,朝如烟恭恭敬敬鞠个躬,“谢师父。” 而后,他走到娘面前,牵起娘的手。 娘的手心好多汗,原来娘真的不舒服,要赶快带娘去找药师才行。 韩氏躬了躬身告退,随着久儿步出了议事堂。 身后,如烟的声音洪亮如钟:“阁主,您的身体可有好转?前段时间,贫僧云游四方,明寻暗访仍未找到鬼医下落,那秃僧不知到哪个地界逍遥去了,一去十年杳无音信,真是急煞人!” “大师不必再……” 转过拐角,后面的声音被隔断,耳朵想捕捉点什么,偏偏一个字也听不清。 第2章 穿过练武场,走过读书堂,经亭台水榭,一路上,脚下都虚浮无力似踩在云里雾里。 “娘,要不要歇一会儿?” 韩久儿捏了捏娘的手心,虽然汗退了,可是娘的手指却根根冰凉。 韩氏扶住一旁的廊柱,倚着柱子坐下,将久儿搂在怀中,“娘没事,只是刚才登山时吹了风,坐一会儿就好。” 久儿很乖地靠着她,捏着她的手指道:“娘,昨天我和药师说了娘的病情,师父听了很关心,所以差人将你叫了来。娘,久儿知道,为了不让久儿担心,娘从来不对久儿提自己的病,一会儿见了药师,娘一定要把症状说清楚。清风学院的药师是江湖上最有名的药师,据说比皇帝的御医还要厉害,他一定有办法治好娘的病。” 韩氏眼眶湿湿的,心里酸酸的,搂着久儿说不出话。 这孩子,才七岁,就这么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她还以为她一直掩藏得很好,没想到全被他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当初之所以答应久儿拜如烟为师也是想到自己这病是一日比一日严重,想着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久儿在这世上还有个疼他怜他的师父。可是即便安排好了后事,她还是不放心。久儿,她的久儿,如果能活得久一点,她希望她能看到他长大成人,那该有多好。 “久儿,走吧,不要让药师久等。” “好。” 小心翼翼地扶着娘,韩久儿小小的身子变似月牙,想要将娘的重量全部置在自己身上。 低头看看刚及自己腰身的久儿,看他紧抿着小嘴用力支撑自己的样子,韩氏眼眶又开始泛潮。小小的手,软软糯糯,用力抓着她,抓得她手臂一阵轻疼,可是这一刻好幸福,再疼也不愿出声,同时心底又酸楚,如果,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这小小的身子又该抓着谁去依靠? 偏过头,一珠泪随风落进莲池,漾起细微的波纹。 “娘,药院到了。” “嗯。” 抹了下脸,韩氏低头朝久儿笑了笑,相互扶着走了进去。 药师很年轻,二十来岁的年纪,龙眉凤目,一身青衣,清新俊逸得宛如一株修竹,天姿秀出。 看到她,他放下药棰,好看的眼睛上上下下将她巡视一番,而后点点头,招呼她就座。 韩氏依言坐下,暗自回味着他刚才的打量,不知他在看什么。 都说医者“望、闻、问、切”,难道他只用看的,就能猜出她的病症? 净了手,药师沏了壶茶,给她斟了一杯后,缓缓开口:“在下岁暮寒,是清风院的药师,昨天听久儿提到韩夫人的病情,所以冒昧托如烟大师将您请来,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药师客气了。”韩氏低下头,很不习惯他打量人的眼神。 “听久儿说,夫人的病,自他记事起就有了,每到小暑,就吐血不止。不知夫人这病得了有多少年?”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倒是道尽了她这个病的关键特征。 韩氏瞥了瞥久儿。久儿捏了捏她的手心,眼中满是恳切和鼓励。 为了久儿,她想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如果可以,她愿意抓住每一个可以续命的机会。 于是,她开口:“不瞒药师,这病苞着我已有七年。” “哦,”岁暮寒沉吟地点头,继续问:“不知这病是在生久儿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 “听久儿说,他是出生于谷雨之后立夏之前,照此算来,夫人的首次发病懊是久儿出生后的第一个小暑。” “正是。” 犹记得那时她才十六岁,睡到半夜,胸口似针扎一般疼痛,窗外敲起的子时梆声,声声似敲在心上。天越亮,心口越疼,到了午时,她疼得在床上打滚,为了避免踢到久儿,她扶着床沿想下床,不曾想一个不稳,人就栽到地上,一口鲜血“噗”一下就喷了出去,怵目惊心。 当时她骇极了,爬到门口去求救,邻居张大妈刚好路过,帮她叫了大夫。可是大夫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随便给她开了副药。没想到喝下后,心上如煎如烤,一碗药没喝完,她就开始大吐特吐,一口一口的鲜血,吐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种吐法,连见多识广的大夫看了都骇怕,连连说“怕是不行了,快快准备后事”就逃也似的离开。看着尚在襁袍中的久儿,她泪如雨下,她死了不要紧,可是留他一人孤苦伶仃,叫她怎么忍心。哭了吐,吐了哭,心痛如绞,直到入了夜,疼痛才慢慢减轻,整个人虚弱得仿佛到鬼门关转了一遭被轰了回来。好在最后,血停了,第二天,她又活了过来。 第二次发病的时候,她仍是吓得不轻。不过,人就是这么强韧,有一有二有了三之后,她就习以为常。此后,每到小暑来临,她都会事先做好准备,把久儿托付给邻居照顾,一个人躲在屋里熬过艰难的一天。 七年了,再过几个月,就是第八个年头,希望这一次她也能像往年一样熬过去。只是,这血,一年比一年吐得多,也一年比一年吐得黑,真怕哪一次就吐死过去再也醒不来。所以,如果可以让她再多熬几年,待久儿再长大一些,她或许就会走得安心。 “韩夫人,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拉回心神,韩氏望了望仍直勾勾盯着她的岁暮寒,低头道:“药师请讲。” “韩夫人,照久儿的出生时间来看,夫人和贵夫君当是在小暑前后行的房事,不知岁暮寒猜得可对?” 韩氏一怔,她的病,和那件事有关吗?那件事发生的当日,正是小暑。 “韩夫人?” “哦,”韩氏应了一声,抚了抚久儿的头,“久儿的爹和我成亲后不久就进京赶考,原想博个金榜题名,没想到那一年正赶上水涝,沿途爆发瘟疫,不但连京城都没进了,反而病死在了路上。得到消息时,久儿还不足月,我因伤心过度,所以早产生下了他。我和夫君,并非小暑前后。” 岁暮寒挑挑眉,不再追问,他的手随意翻着一册书,尾指在页面上敲来敲去。 “咚咚”有节奏的敲击,仿佛药棰,一棰一棰捣上韩氏的心。 久儿捏了捏娘亲的手心,湿湿的,冰冰的,“娘?” 哀抚他的头,韩氏微笑,“不要担心,娘好好的,娘没事。” 咚,岁暮寒停下敲打书页的手指,望着窗外道:“久儿,帮我把外面晾晒的药草都翻个面好不好?” “可是……” 见娘点头,久儿不舍地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院里走。 久儿走远后,岁暮寒摞下手中的书,眯眼看向韩氏,“如果你说谎,恐怕我帮不了你。” 韩氏一惊,轻咬了下唇,问:“药师何出此言?” “韩夫人,你可知道,你中了毒,此毒名为‘十醉’。十醉之毒,只下给男人,男人若与女人,才会传给女人。此毒,阴狠手辣,对男人来说是断子绝孙之毒,男人要想解此毒,必须在每年的中毒当日找一名处子,十次后方能解毒,但此只会将毒排给女人,却不会让女人受孕。对女人来说,之日就是中毒之日,中毒之日就是以后的病发之日,病发时心口疼痛吐血不止,病发十次后,药石无医,回天乏术。所以,我说夫人在说谎。韩久儿,当真是夫人的亲生子?” 听了这番话,韩氏脑中如万马奔腾,闹哄哄,乱糟糟,手心里紧捏一把汗,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一点儿也不觉得疼。 耳边,岁暮寒仍在说,“这种毒,极其难配,据我所知,在这世上只有一个男人中过此毒。不知夫人的夫君可是叫风荷举?” 风荷举?口中含着这三个字,她一脸茫然。 踱到她面前,岁暮寒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看夫人的表情,就知夫人对此人一无所知。由此,在下也就更加肯定,夫人刚才是在说谎。所以,请夫人据实以告,韩久儿,可是夫人的亲生子?” 韩氏愣愣地机械地开口:“久儿确实是我怀胎十月所生的亲骨肉。” “如果是十月怀胎,夫人当是和贵夫君在小暑行的房。刚才夫人却说久儿是早产儿,并非十月怀胎。” 看到岁暮寒逼近的脸,韩氏不由得仰着身子后退,“我、我敢发誓久儿为我亲生,绝无半句虚言。所以,我的病并非如药师所说是什么十醉之毒。想我夫君只是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他怎么可能惹上江湖人士中此邪恶之毒,还请药师不要危言耸听吓唬我这没见过世面的村妇。” 岁暮寒哼一声,退回到药案前,“既然你不信,我也无可奈何。你的病,恕在下治不了。” “那,谢过药师,告辞。” 韩氏撑着椅子站起,躬了躬身。 晃晃悠悠走出药房,抬眼看到白花花的阳光,天与地突然扭曲起来,看到久儿飞快朝她奔来,她抬了抬手,脚下一软就倒了下去。 醒来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久儿泫然欲泣的脸,心下一酸,将他小小的身子勾入怀中,搂得紧紧。 十醉?十年?虽然不是很确定,可思来想去,如此蹊跷的病,定是和那件事有关。江湖中人,果然是沾不得啊。 近些年,每次病发,她都会计量些身后事,只因不知具体哪天死,所以并没有太强的紧迫感。但是,今天知道了“十醉”,她才知道,两年后的小暑很可能就是她的忌日,届时久儿才九岁,小小的他,没了娘,该怎么活? “娘,娘,你不要哭。” 小小的手抚在脸上,换来的是她更汹涌的泪。 “娘,娘,你不要哭,你是不是哪里痛?我去叫大夫。” 韩氏抹了抹泪,哽声道:“不,不,娘不痛,娘只是……”悲从中来。 眼角觑到门口的如烟,韩氏忙坐起,用袖子快速擦干眼泪,拉着久儿站起来。 如烟“哈哈”笑着走进,“怎么,贫僧欺负你们了吗?瞧你们娘俩儿抱头哭成一团儿,看得贫僧好生愧疚。韩夫人,你的身体不好,久儿时常在我耳边念叨,有时看他上完晚课,半夜还要偷偷溜下山回去看你,在确认你一切安好后又偷偷溜回来。贫僧虽然睁只眼闭只眼装作不知道,可学院也有学院的规矩,为他一人破例,以后恐怕会引来其他弟子的效仿,这样下去实非长久之计。听久儿说,韩夫人的厨艺很好,眼下我们正好缺一名厨娘,如果韩夫人不觉委屈,不知可否留下来?这样久儿不但能安心上课,还能天天和你见面,届时你们母子同居共处,不知韩夫人意下如何?” 对她来说,过一天是少一天,如果在有限的日子里,能抓紧时间和久儿呆在一起,对她来说,自是最好的安排。 “娘——”晃晃娘的手,久儿殷切地催促。这可是清风学院从来没有的破例啊,娘,娘,赶快答应。 韩氏点头,“那,韩氏就谢过如烟师父。” 第3章 原以为是清风学院缺厨娘,没想到却是清风阁缺厨娘。 走到清风学院的后山,顺着蜿蜒的台阶而上,行约一盏茶的工夫,可以看到一片竹林,竹叶沙沙,山风清柔,清风阁就建在竹林后的清风岭上,岭上花团锦簇,春意盎然。 掩映在绿树群花中的清风阁,静谧而清幽,在缭绕的花香中,阳光暖暖照耀,蝶舞翩跹,蜜蜂嗡嗡,还有箫声,似从云端传来,低沉悠扬,听了,心底竟生出丝丝惆怅。 端着刚熬好的银耳莲子汤,韩氏来到山潭边的凉亭,亭内站着清风阁的阁主,抚手弄箫,眼神如烟如雾,不知在想什么。 待一曲终了,韩氏轻手轻脚上前,将托盘放上桌,轻声道:“阁主,请趁热食用。” 这种时候,实在不宜打扰,可是看着汤上热气逐渐减少,她还是恪尽职守催促阁主进补。 “先放着吧。” 可是放着放着他就忘了,前几天她没有经验,经常端了热的来再端了冷的回去,后经初阳提点她才知道,原来阁主有强迫进食症,不逼他他就不会主动吃,有时候就算用逼的,他也能找出各种理由能拖就拖。 见他又说出千篇一律的敷衍之词,韩氏只好端起碗,走到他身旁,舀一勺银耳固执地举至他面前。 垂眼看着瓷勺中的银耳,他蹙起了眉,这个蹙眉的动作很孩子气,就像久儿一样,不高兴时蹙,好奇时蹙,迷茫时蹙,委屈时蹙,难过时蹙,每次看到他这样,她的心就似小鹿乱撞,扑通扑通。 她只到他肩,踮着脚举着勺,时间久了,她的手就开始发抖,可是她宁愿将汤汁抖到他身上,也不愿先服输。 这个女人,真是胆大又固执,就像、就像记忆中的那个谁。 轻叹一声,他俯,含住那坨颤巍巍白腻腻的银耳。 唉,不知是谁发明了这个东西,也不知是谁说它对身体有益,结果他天天吃,一日三顿,想不腻都不行。唔,不过今天的味道似与往日不同,没有甜腻腻的粘稠,反而有股荷叶的清香。 不由得朝她看一眼,再看一眼。 一身素裙的她脸色净白,眉眼清淡,头发乌黑发亮,却在脑后挽了个煞风景的妇人髻,唇倒是透着淡淡的桃粉色,小小的,微微发着光。 如果给她换身鲜亮的衣裙,挑几绺青丝用白玉簪勾住,再在耳垂戴一枚碧色耳珠,也许,她会看起来年轻许多。 “你今年多少岁?”一边嚼着银耳,一边问出口。 “呃?二、二十三。” 比他还年轻四岁,却把自己打扮成了小老太婆。想那武林盟主的妻子,已三十有余,却桃红翠绿披挂上身,不但风韵犹存,还明艳不可方物。突然,他就生出想要将她装扮一下的念头。不知什么颜色适合她?蓝?绿?紫?金? 踮着脚喂完银耳汤,她随手掏出衣襟里的手帕帮他擦了擦嘴。落下脚时,见他静静俯视过来,好似俯视了好久,她脸上突然就不受控制地发了烫,喉间一紧,连舌头都变得干涩起来。 “呃,我,阁、阁主,该、该进屋休息了。” 每天阁主都要午睡一个时辰,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却置若罔闻,凑近来,在她耳际嗅了嗅,阖上了眼。 似曾相识,离得越近,越是似曾相识。这种似曾相识,不是源自她的脸,而是她周遭的气息,在哪儿,一定在哪儿感受过? 她有点慌地往后一退,将碗牢牢抱在胸前,垂首答:“一个妇道人家,哪有自己的名字。阁主唤我韩夫人即可。” 韩夫人? 他又蹙了蹙眉,似曾相识的感觉越浓,他就越排斥这个称呼。 “你没名字的话,那以后,我就叫你小五。” “啊?” 小五?她已经是一个七岁孩子的娘了,她怎么好意思叫这么稚女敕的名字。 她再往后退一步,手抚上自己的脸,脸烫心甜,这种感觉好奇怪。 “小五,陪我坐一会儿,可好?” 这样温柔的注视,有哪个女子拒绝得了,至少她就不能。 她乖乖坐在他面前,看他从桌下取出一副棋,然后他两手一翻,黑子如墨,白子如莲,手心各置一枚摊在她面前,“你要黑,还是白?” “我、我不会下棋。” “没关系,我教你,我们下最简单的五子棋。来,白子给你。” 她不动,看了看走进来的初阳,嗫嚅道:“可、可是你该午睡了。” 与此同时,初阳道:“阁主,请注意休息。” 绑主又开始装聋,继续摆着棋子,温声道:“所谓五子棋,就是要将五个颜色一样的子连成不间断的一排,谁先连成谁就胜。你看,像这样,我落黑子时,你用白子来拦,阻止我将五个黑子连成一排就行,是不是很简单?” 唔,是很简单,可是,初阳的目光,却很不简单。 “阁主,请阁主先午睡,睡醒后,我们再下棋,好不好?”一边摆弄棋子,她一边软语劝哄。 这种哄小孩儿的语气又让他蹙了蹙眉,他拈着黑子讨价还价:“等我醒了,陪我下棋到子夜。” “不行,戌时。” “亥时。” 瞄了瞄初阳快要抽搐的脸,小五只好点头。 目送他离开后,小五坐在凉亭中摆弄棋子和棋盘,嘴角一抹笑,轻轻浅浅,经久不散。 原想高高在上的人物都遥不可及不可亲近,没想到他竟是这般模样。 很寂寞吧,清风阁里,空得能听到风的回声。 这么大一片建筑,只住着阁主、初阳、末日、管事、她和久儿。负责清扫的丫头是有的,不过清扫过后,她们就下了清风岭,一日一次,前前后后呆不到一个时辰。她们走了之后,她就兼职当了清风阁的丫头。 这种悠闲的日子真好,每天做好三餐,再熬一些进补之物,哄他吃下,晚上和久儿说说笑笑,听他讲讲学院里的趣事以及阁主的丰功伟绩,日子如水一般滑过,差点就令人要忘了小暑的逼近。 清明过后就是谷雨,之后是立夏、小满、芒种、夏至,这一年的小暑似乎来得特别特别快。 掰着手指算着时间,她告诉自己要好好想想该给久儿准备什么生日礼物。 恍恍惚惚中,突然看到去而复返的初阳,她忙站起,端起桌上的托盘,躬身道:“夏护卫,我、我去准备晚膳。” “坐下。” “呃?” 惊疑不定地望了望面若玄铁的初阳,她硬着头皮问:“不知夏护卫有何吩咐?” “记得八年前,我曾嘱咐过你,永远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不知青柠姑娘是不是还记得?” “呃?”她张着嘴,有点儿结舌,“夏、夏护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冷冷地盯着她,初阳冷哼:“八年前,京城,春满楼,青柠姑娘不会是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夏护卫是不是认错了人?我、我没有名字,自小在家中排行老五,所以成亲前人们都叫我小五。夏护卫可以称我为韩夫人,我并不认识什么青柠姑娘。” 初阳一听,更是怒目圆睁,恨声道:“小五!丙然是你!我警告你,你若敢对阁主不利,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死都死了,哪里还管得了葬身在何处?这个初阳,真是…… 这话在肚子里嘀咕了一圈,却不敢说出口,她乖声道:“夏护卫对阁主的一片忠心,我都看在眼里,您过虑了。” “最好如此。”转身之际,他又冷声道:“好好照顾阁主。” “是。” 酷酷地冷哼一声,初阳扬长而去,留下小五在凉亭中,呆立良久。 月上中天,阁主仍了无睡意,他手中捏着黑子,迟迟没有落向棋盘。 小五掩嘴打了个呵欠,上眼皮和下眼皮不停打架,“阁主,该你了。” 他蹙了蹙眉,落下一子,“叫我风。” “呃?”睡意消散大半,她揉揉眼,模出一粒白子,迅速按下去。 啊啊,这一局只求快快结束,好困好困。不知道阁主的棋瘾原来这么大,陪他下了好几晚,他都不嫌无聊。啊,好困好困好想睡。 “风荷举,我的名字。” “风?风……” 这一下,瞌睡虫立刻死光光。 风、风荷举,不就是岁暮寒所说的那个中了“十醉”之毒的人? 丙、果然是他!而她,果真是只能再活两年了啊。 “嗯。”当她是在唤他,他点点头应一声。 抬眼见她杏眼圆睁,他轻笑出声:“现在还困吗?” 不困了,甚至还可能要失眠。 “你、你中毒多久了?”而她,她是他的第几次排毒? 问出这句话,她立刻感觉有道视线如利刃般劈来,身后,初阳冷冰冰的声音响起:“阁主,时候不早了。” 风荷举捏着黑子在指尖转来转去,最后轻落下去,催促:“小五,该你了。” 啊啊,那视线太锋利,她想学他一样无视,可是以她的修为根本达不到。 “我,久儿该下课了,我该回去了。”说着,她站起身,迫不及待想走。 他捏着子,眼盯着棋盘,头也不抬地朝初阳挥挥手,“初阳,去把久儿一并带来。” “阁主,你该休息了!”死忠护卫仍在坚持。 “快去。”温润的声音,却透着股不容置疑。 沉默一会儿,初阳终于领命而去。 第4章 待初阳走远,风荷举才悠悠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中了毒?” 据他所知,他中毒之事一直对外界隐瞒,她才来不久,怎么会知道这个清风阁的最高机密? 虽然相处才几天,她却很能看懂他心情,这会儿他虽面色如常,她却觉得他面皮绷得很紧,想到“十醉”是那种令人断子绝孙之毒,她忙咬了咬舌头。 “呃,我猜的。以前常听说武林中人经常会中毒,我看阁主身体不是很好,所以就乱猜了一下,请阁主不要介意。” 他捏着黑子,突然勾唇一笑,只是那笑,却让她觉出一抹冷意。 她不敢看他,却又怕他看出她在说谎,只好硬撑着和他对视。 静静看她一会儿后,阁主大人道:“小五,你有一个很大的本事,不知你知不知道?” “什么?” 他的话题转得是不是太快了,怎么她的脑袋有点拐不过弯儿来? 抬手触了触她的眼睛她的嘴,他笑,“你说谎的时候不会口吃,也很勇敢。瞧,你敢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我,眼神还很坦荡荡,初阳都不如你。” 什么嘛,还以为他要夸她,原来竟是拐着弯儿骂她。 她的嘴立刻嘟起来,垂下头绞着手指,“我、我有点累,如果阁主恩准,我想先下去了。” “叫我风。”淡淡的语气,透着一丝不悦。 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他开始慢条斯理地将棋子一枚一枚捡进篓中,温润的双眸在等待中逐渐添上一丝寒气。 她讪讪地,探出手想帮着捡棋子,他却抬起胳膊挡开她。她无措地站着,不知他为何突然笑了,又突然生气。 对,他在生气,是因为她没叫他风?可是,可是,她怎么叫得出口。 磨磨蹭蹭好半天,她才小小声地叫了声“风”,脸红红的,倒是显得气色好了几分。 他扬扬眼帘,眼睛雾蒙蒙的,好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令她心下立刻发软。 “风,天色已晚,早点歇息。” 迅速一口气说完,她脸上红晕更深。 她扭捏地垂下头不敢看他,可又好奇想知道他的反应,于是悄悄地悄悄地抬起眼帘朝他飞快瞟一眼再瞟一眼,羞答答的样子就像一个多情女子对待一个有情男子,欲拒还迎。 嗯,他眼中的乌云散了,月亮重又变得明亮清澈,且闪耀着清润的光辉。 “好,我睡下你再走。” 他突然又笑了,就像初遇时一样,微微一笑,千树万树梨花就开始在她心头次递绽放。 他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往内室走。 她指尖颤了颤,飞快抬起眼帘瞟他一眼,稍作挣扎后,她决定任她的手老老实实呆在他手心,免得他眼中的月亮又被乌云遮住。 像个贴身女婢,她帮他褪去外衫,拆掉发簪,服侍他躺下。 随着她的动作,她的手一次次从他手中跑开,又一次次被他抓了回去。 看他合上眼,她静静坐在床沿,就着烛光看他的眉,他的眼,痴痴地,似要看到永生里。 玉公子,玉公子,这样躺着的他,这么近,触手可及,这样美好,如同窗外的月圆花好。 轻轻吹灭蜡烛,俯身打算离开时,他却又抓住了她的手腕,低低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淡淡的肯定:“你就是那个小五,对不对?” 她的手腕一颤,半天没有反应。 良久之后,他松了手,好似刚才的问句只是一句梦中的呓语,翻个身,没了声。 出到户外,只见月亮大若银盘挂在山尖,月光下,初阳站得笔直,好像一柄插在土里的剑,闪着冰冷的寒光。 “随我来。” 甩下一句话,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带着她穿过长廊、清潭、细瀑,来到清风岭的尽头。 他走得太快,她要一路小跑才跟得上,站定后又喘了很久,而他眺望着孤月远山的夜景,沉默不言。 待她的喘息止了,他才开口:“阁主并不知他中了‘十醉’之毒,我们一直都瞒着他。这件事,到目前为止,只有我、末日、如烟大师、岁暮寒以及你知道。” 顿了顿,他转过身,一脸嘲讽地望向她,“你是不是想问我们为什么要瞒着他,并且一瞒就瞒了八年多?” 她愣愣地问:“为、为什么?” “哼,为什么?!”恨恨地望了望天,他咬牙,平复了音调后继续讲:“阁主一生助人无数,他怎么可能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而去玷污其他女子的清白?再过两个月就是第九个小暑,如果再配不出解药,明年,明年的小暑,就是阁主的忌日。” 月光下,初阳的眼睛闪了闪,似有一滴泪滑进了衣襟。 猛地,他低下头,直直望向正在消化他话中信息的她,冷声道:“如果你想报复,就冲着我来,阁主的身体已若败絮,再也禁不起一丁点折腾,看在他不知情的分上,请姑娘手下留情。” 她眨了眨眼,皱起清淡的眉,问:“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还装!”初阳恨恨地指向她,“末日前几日下山,在京城的春满楼还有五百里外的流连镇已获得确认,你,就是当初那个被我和末日掳去的青柠!” 轻轻叹了口气,她找了块石头坐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是你当初说要装作陌路,现在却又为何主动认上门?” “我,哼,虽说你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中了十醉之毒,可、可我也帮你赎了身。就算你不中十醉之毒,你也可能得花柳,没有我们,你也许早就死在了青楼。” 这个初阳啊,说话真不讲技巧,难怪阁主大人要叹无趣。唉,幸好她脾气好,否则换个人听到这番话,没有恶意也不禁被激出了恶意。 小五望着月亮点了点头,“没错,你说得对,即使我没有现在这个病,也可能得花柳。与其肮脏地死,我倒更喜欢现在这种死法。你刚才说阁主身体如同败絮,什么意思?” 和他相处这几日,虽然他的脸色白得像玉一样没什么血色,可他悠然自若的样子,实在是瞧不出什么不妥之处。 “你懂什么?”初阳恶生恶气地吼,眼中水气迅速上涌,“阁主再怎么不舒服,也不会让你这个笨蛋看出来!我和阁主日夜相处,他的情况我最了解,以后我说休息就休息,你再敢陪他胡闹,看我怎么教训你!” 看她露出怀疑的表情,他继续讽道:“自阁主中毒以来,只和你,不,是和青柠姑娘,一起排过一次毒,其后的七年,一次毒也没排过,长久积压下来,身体早就不堪负荷。听岁暮寒讲,韩夫人每年小暑之日会心口刺痛大口吐血,韩夫人可知道,你一年一次的疼痛对阁主来说却是一日一次,这种疼痛以前只在夜里犯,最近却是一到下午就开始发作。自三年前开始,阁主就夜夜无法入睡。为了让阁主少痛一点,属下每晚都要点上阁主的昏死穴助他休息。你这个笨蛋倒好说话,什么也看不出来,不劝他多休息就算了,还老陪着他胡闹,你可知道每次等你玩得尽兴离开之后,阁主有多难受?哼,你小暑痛,你那点痛算得了什么?和阁主的痛比起来,你的根本不足一提!” 盯着被乌云遮住一角的月亮,她提出心中的疑问:“既然你们瞒着他,他怎么不继续‘排毒’?那一次,不是就很成功?” “哼,你懂什么!即使我们瞒着阁主,可阁主是何等样人物,他岂会察觉不出自己身体的异样?第一次他是没经验,我们骗他说只是中了合欢散,又趁他不备点了他的穴,只骗他说只要找个青楼女子来方便一下,他就会没事。可是,第二次,他就觉出了不对劲。我们故伎重施,他就举剑横在脖子上逼着我们赶人。到了第三次,还没等我们有所动作,他就事先服下昏迷之药,睡了三天三夜,身体大伤。第四次,他威胁我们说,如果我们再胡作非为,他就将我们逐出清风阁。那一次,他痛得把自己胳膊活生生掰断也不让我们找人。第五次,他说,初阳,我已服下不举之药,你们就不要再折磨我了。没想到,自那以后,阁主、阁主竟真的不举,且内力尽失,身体一日坏似一日。” 发泄般地叫嚣完,初阳抹了抹脸,愤愤道:“肯定是你这个女人在第一次时给阁主下了什么药!既然你送上门来,就休怪我们不客气!总之,如果你真无恶意,就好好照顾阁主!不要让他太累,不要让他情绪忽高忽低地波动,不要引发他的疼痛,否则,我要你好看!” 那,刚才他翻过身去,是不是已开始疼痛? 想到这一点,她再也呆不住,提着裙摆就奔跑起来。 一个人呆在黑暗中的疼痛,她比谁都清楚。一年一次,她都快感觉要活不下去,而他一年有那么多次,他又是怎么撑了下来? 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有好几次泪水模糊了视线,脚下被藤草一绊人就滚倒,可是想到他那么疼那么疼,她抹掉泪又爬起,继续跑。 身后的初阳追过来,抓住她胳膊时,看到她满面泪痕,他嘴唇动了动,然后松开手,别过脸去,“好好照顾阁主。” 回到清风阁,月亮还是那么明亮,却亮得让人想哭。 模黑走进去,隐隐有压抑的申吟,时断时续。 听到脚步声,申吟声立刻停止。 可是过了一会儿,几丝若有似无的低吟还是从被子里泄了出来。 她没有点灯,站在黑暗中,就着从窗缝里透进的月光,看着床上的阴影。 好像,又回到了那一次,完全的黑暗,一点光亮也没有,她紧张地走进去,小心翼翼爬上他的床。 “初阳?”被子里传出他压抑的声音,“我没事,你早点歇息吧。” 眼泪似小溪,缓缓在她眼角流淌。 他,一个习武之人,清风阁的阁主,凌驾于武林盟主之上的一个江湖帝国的王,竟然连她和初阳的脚步声都听不出来。想到白云山入口潇洒恣意的“春山如笑”,以内力灌指的书法,竟成了绝唱,每每想起,他心中会是什么滋味? 好心疼,好心疼,照说她该恨他的,可是一直都没有,不但不恨,心底甚至常常带着怀念的幻想和憧憬。因为他,她才月兑离了“玉臂万人枕”的不堪世界;因为他,她才有了乖巧懂事的久儿;因为他,她才得以站在这里,感受他的疼痛和挣扎。 只想,减轻他的疼痛,用什么方法都可以。 一件一件除去身上的衣物,她又像第一次一样,爬上他的床。 “初阳?” 他疼得两手紧紧抓着被子,她想掀被而入,却怎么也无法成功。 终于,感觉到她的气息,他唤:“小五?” “是、是我。” 她伸向他的手,他立刻紧紧握住,握得她好疼,疼得她死死咬着牙也不愿出声。 趁着他松手的动作,她立刻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似知道他要挣扎反抗,她用腿牢牢夹住他的腰,胳膊扣压着他,用手掩住他的嘴,声音低低柔柔响在他耳侧:“放心,我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强迫你。闭上眼,放轻松,这种痛,身体绷得越紧越容易痛,不要说话。” 似叹息又似申吟的声音从他嘴里发出,他不再挣扎,放松僵硬的身体,把脸埋在她颈间,吸取安宁的气息。 抱着她,软软的,香香的,疼痛似乎真的有所减轻,而黑暗似乎也不再难捱。 第5章 她一直记着,从来没忘。 那一年,她十五。 那一天,是小暑。 春满楼,作为京城的第一青楼,照例客似云来,笙歌燕舞。 她当时是当红花魁春燕的侍女,尚未挂牌。 那天下午,她静静站在春燕身边,听着她和恩客打情骂俏,眼睛却看着窗外神游。 外面的世界明媚也好,灿烂也好,只要进了青楼,瞧在眼里,都是一色的灰。 早上,刚刚得知,和她一块进入青楼的巧儿,一年前才挂的牌,没想到这么快就得了花柳。嬷嬷只骂她是个赔钱货,说什么本儿还没捞回来竟要先倒贴一笔药钱,最后打发几个龟奴把巧儿扔了,说是扔得越远越好。 巧儿的命运,就是她将来的命运,一副被睡烂的身子,一具连死了都没人来收的贱尸。兔死狐悲,不是不感叹。 不过是一条贱命,想得再多也改变不了命运,何必自寻烦恼。 想到这里,她自嘲一笑,没想到这一笑就坏了事。 只听那个恩客道:“好、好一朵青柠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春燕娇声问:“爷,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她。”边说,边轻佻地用扇挑起她的下巴,肆无忌惮地打量。 忍住心头的嫌恶,她别开脸。正巧这时嬷嬷走进来,斥道:“小五,不准放肆。” 斥完她,嬷嬷满脸堆笑地挤到恩客面前,提起酒壶给他斟下一杯酒,问:“爷,对我们春燕不满意吗?那黄毛丫头,平平板板的还没长开,我还想再养她一两年,看我们春燕,像水蜜桃似的,捏一把,软软女敕女敕又多汁,不知道尝起来有多好。” 恩客端起酒杯晃了晃,“此言差矣,大鱼大肉固然可贵,但偶尔还是需要青粥小菜调剂调剂。我看这位姑娘,青青涩涩,倒是一碟不错的开胃小菜。” 嬷嬷又殷勤地再斟一杯酒,“爷,难不成京城公子哥儿中开始流行这样的青李子味了?” “青李子?不,是青柠,青柠味,有点酸,有点苦,有点涩,有点清新,有点……” 嬷嬷两眼放光,朝她瞪一眼,“青柠,傻愣着干吗,还不快来谢过爷赐你芳名儿。三日后,嬷嬷我给你举办及笄礼。” 呵,及笄礼,她早过了及笄日,还以为能拖一日是一日,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步入黑水污潭。 机械地朝恩客躬身道谢,随后被嬷嬷叫去听了几个时辰关于如何取悦恩客的方法和技巧,而这些,就是她以后谋生的手段。 从嬷嬷房里出来时,天已黑透,她习惯性地进到春燕房里想帮忙做些什么,没想到刚进去,就见一个酒壶砸过来。 春燕怒目圆瞪指着她骂:“小狐狸精,看你平日呆呆笨笨,没想到在关键时刻给我出妖蛾子。你可知道,为了吸引那位爷,老娘我费了多大的工夫,你倒好,傻不愣登地一笑,就把老娘的好事给搞砸了。” 她垂头站着,满是凄凉,同样是沦落在此境的苦命女,为什么还要自相糟践? “小姐,你身体不好,不要生气。你不想见我,我出去便是。” 抬脚欲走,却听春燕厉声叫:“给我回来!我想吃望江楼的桃酥,你去给我买。” “呃?可是,望江楼的桃酥,只有中午才有。” 又一个酒壶飞过来,春燕卷着手帕指着她骂:“我使唤不动你了,是不是?告诉你,你要挂牌也是三日之后的事,即便你挂了牌,我若想使唤你,你也没权利说个不字。今天不把桃酥买回来,看我怎么治你!” 怎么治?再惨也不过如此了,还能惨到哪里去。 不愿争执,她点头退了出去,以买糕点为名,和嬷嬷说了一声后,就从后门走了出去。 天气很热,闷热闷热的,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已收摊的街市,她叹了口气。 站了好久,在犹豫着要不要去望江楼时,突然一个黑影逼近,未等她反应过来,她的嘴就被掩住,人就被按在了墙上。 她惊恐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听对方问:“你是不是青楼女子?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敢说假话,我就宰了你。” 边说,他还边勒了勒她的喉,她忙点头。 他又问:“还是不是处子之身?” 她惊疑地看着他,不知他想干什么。 他又勒了勒她的喉,迫道:“是,不是?” 她忙又点点头,而他眼中一喜,似不放心地看了看她,哼道:“你要是敢骗我,误了我的大事,我定不饶你。” 她使劲摇头,虽然活着不容易,可是她还不想死。 那人点点头,松开扣在她喉间的五指,却仍掩着她的嘴,“那就麻烦姑娘随我走一趟,事成之后,我会帮姑娘赎身,再给姑娘一笔银子保你后世生活无忧。” 不由分说,他掳了她就走,纵是她想要挣扎也无济于事,只好头昏脑涨地随着他起起落落,来到了一个院子。 院子里,坐着另一个黑衣男子,看到他,那人立刻站起,急声问:“找到人没有,爷痛得很厉害。” 他将她卸下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然后拉过黑衣人,两人齐齐跪下,双手抱拳,“姑娘,请救我家爷一命。姑娘的大恩大德,我兄弟将没齿难忘。” 这时,黑漆漆的屋里传出几声申吟,然后一个男子温润的声音唤:“初阳,末日。” 其中一人立刻应了一声,朝她磕了个头,迅速站起走进了屋。 另一人仍跪在地上,双手抱拳继续道:“将姑娘掳来,实是情非得已。我家爷受奸人所害,中了合欢散的药之毒,如果姑娘愿为我家爷解毒,我愿为姑娘赎身,另付五千两白银保你后世生活无忧,请姑娘成全。” 呵,是江湖中人吧,动不动就打打杀杀拼个你死我活,打不赢就下毒,中毒后就随便抓人来解毒,这样的事好像只存在于说书人嘴中,她怎么可能会遇上,梦,这肯定是梦。 看她呆呆愣愣没反应,那人将一个包裹放到她身侧,“这里有几百两碎银和一些银票,请姑娘清点。” 这时,屋里,又传出更大声的申吟。 那人一急,直接将包裹打开,帮她点起来,“如果姑娘嫌少,告诉我个数,天亮以后我再去钱庄取钱。现在,请姑娘务必救救我家爷。” “末日,你在磨蹭什么,爷疼得不行了。” 听到屋内的怒吼,她咬咬手指,很疼,不是做梦。 彬在她面前叫末日的人仍恳切地看着她,眼中焦急万分,却又强自忍耐,看来,倒不是个坏人,把他掳来却还是征求她的同意。其实,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即便他们强迫她,她也是无力反抗的。不如,就赌一把,与其和千百人睡,不如和一人睡。 “希望你言而有信。”缓缓地,她开了口。 听了这话,那人面上一喜,立刻朝她磕了一记响头,“请姑娘放心,只要姑娘答应救我家爷,我定给姑娘赎身,并让姑娘带走这所有银两。” 她点点头,压下心头的紧张,问:“那,如何救你家爷?” “方法很简单,只要姑娘和我家爷交、交欢,毒就会自动解除。另外,我家爷,我家爷没有经验,还请姑娘不要,不要急进,慢慢来。” 听完他吞吞吐吐的解释,她的脸立刻红起来。 “我、我也没经验,万、万一没做对,岂不是误了你的事?不如,你们去找个有经验的来……” 未等她说完,他就开始摇头,“不不不,没经验最好,没经验最好。姑娘就不要推辞了,事不宜迟,请姑娘随我来。” 咬咬牙,她跟在他身后,深吸了口气。 “初阳,你出来吧。” 屋内的申吟时断时续,末日的呼唤让申吟中断了一下,而后又若有似无地飘出。 初阳出来后,末日推了推她,“有劳姑娘了,请姑娘进去吧。” 看着黑漆漆的室内,她有点迟疑。如果,如果里面是头禽兽,那她岂不是自投罗网? 看出她的想法,末日道:“姑娘放心,我家爷很年轻,绝不是什么糟老头,他性子温和,姑娘不必担心会受伤。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请姑娘尽量不要和我家爷交谈,也不要让他看到你的长相,不要让我家爷知道你是谁来自何方。” 哦,他家爷不是一般的人物,如果不是中了毒,恐怕怎么轮也轮不到她来和他家爷交欢,所以,不要多说,只管做就好。 听懂末日话中的意思,她自嘲一笑。她确实身贱如泥,能月兑离青楼就好,哪敢生出什么高攀富贵的念头,自不量力的事,她从来不干。 再吸了口气,她握拳走了进去。 脚刚跨进门槛,门就在她身后迅速合拢,好像生怕她反悔似的。 必了门,屋子里更黑。想来他们事先已将窗户全部蒙上,所以,整个屋子,一丝光亮也无。 站在黑暗里适应了好一会儿,她才循着申吟模索着走过去。 当模到一块滚烫的肌肤,她的脸立刻又红又烫,紧张得一口气卡在喉间差点喘不上来。 “初阳?”那人忍着申吟,唤,“好热,再帮我擦擦身子。” 她模模模,模到一个水桶,桶上搭了块毛巾,于是将毛巾浸入水中拧了拧,然后模模模,模到一只脚,顺着脚往上擦。 擦到他膝盖时,他突然踢了她一脚,压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是谁?” 她不吭声,然后他的脚又踢了她一下,软绵绵的,一点儿也不疼。 为了得到他的配合,她想她还是告诉他比较好:“我、我是来服侍爷的。” “走、走开!初阳!末日!” 外面寂静无声,她知道他们就在外面,可是他们打定主意让她全权做主。 “别叫了,他们不会应的。” 知道他没力气,她不再怕,自顾自拿了湿毛巾帮他擦拭起来。 他挣不开,又气又急,“走开!别碰我!走!走!走!” 呵,真是个性子温和的爷啊,换了别人,早一口一个“滚”地嚷开了,而他却只会说“走”。 在她身处的世界里,男人,多是肮脏污秽的,不是婬声浪语,就是粗口秽言,像他这样的人,还真是少见。听他声音温温润润,想来平时也是个极好侍候的主子,否则门外的那两人也不敢自作主张给他找了她来。不知道,有着温温润润嗓音的他,是不是也有一副温温润润的面孔? 这样想着,手就模上了他的脸。 “你、你想干什么?” 听到他声音里的慌乱,她不禁失笑。此时的她,倒更像一个逼良为娼的恩客。 他的额头,湿漉漉的,她用毛巾给他擦一把,然后顺着额头往下模。 唔,很光洁的皮肤,果然不是糟老头。眉骨有点高,眼窝有点深,鼻梁有点挺,看来,他有双大眼睛。唔,嘴唇不薄不厚,模起来软软的,女敕女敕的,好像比她的还要软还要女敕。 她缩回手,模模自己的,再模模他的,唔,她确实不如他。 看来,这位爷是个比女儿家还要娇女敕的爷呢,希望不要比她小,否则她会很内疚。 “你多少岁?” 他不吭声,于是,她爬到他身上,伸直,量一量后满意地点头,还好,比她高,比她宽,应该年龄比她大。 一声申吟逸出,他气恼地吼:“模满意了吗?下来!” 唔,老实说,确实还算满意。想到巧儿,她第一个男人是一个尖嘴猴腮的六十岁老头,和巧儿一比,她运气真是好太多了。如果能就此换得赎身的机会,那运气就更好了。 所以,她要感激这位被她气得快要发脾气的温和公子,慢慢来。 从他身上爬下来,她开始解衣服。 布料一块一块落到他身上,他立刻意识到她想做什么,急道:“把衣服穿上,给我出去!” 他的脚又开始踢她,可触到她光光的肌肤,他又立刻缩了回去,只剩下嘴不停地叫:“出去!走!离开!” 她不理,径自把自己月兑光光,然后手一拨,拨开落到他身上的衣服,跪在他身边,寻思着该如何下手。 毕竟是一点经验也没有,虽然经常会听楼里姐妹讲一些桥段,并且下午还听嬷嬷言传了好些个技巧和方法,可是听是一回事,真正做却又是另一回事。 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她小声劝:“爷,你被人下了药,不想难受死,就听从你属下的安排,和我那个一下好了。” 黑暗中,他吸气,吐气,最后咬牙,“一个女孩子说这种话,不知羞耻。” 她怎么不知羞耻了?她紧张得声音都抖了,心跳得快极了。或许和好人家的闺女相比,她确实大胆了些,可是,为了能赎身,她这样又有什么错?如果将来赎了身,她就当这次是她的洞房花烛夜,只是和别人不同的是,她洞房之后夫君就死翘翘了,从此她就变成了寡妇,如此而已。 第6章 她伸出手,又模了模他,很苦恼,“到底从哪里开始才好?” “你!”他抓住她的手,“不准碰我!” 好委屈好气恼的声音啊,她果真像一个恩客,而他就像第一次被恩客临幸的及笄少男。 想到这里,她“扑哧”笑出声,听到她的笑声,他更恼,无奈他四肢使不上力,根本奈何她不得。 抓住他的手,她笑,“你这样子,让你来,恐怕不行。那,只好委屈你,由我来了。放心,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可是我会听末日的话,慢慢来。” “末日?” 啊,磨牙声好重,先替末日祈求菩萨保佑。 想了想,她终于鼓足勇气坐上了他的腰。 罢坐上去,他就发出一声羞人的申吟,虽然同为申吟,可她就是知道这一声和之前的大不相同。 她不安地动了动,忐忑地问:“我、我很沉吗?” “啊,你这个笨蛋是从哪里找来的?下去!” “哦。” 嘴里应着,她却仍一动不动地坐着。 饼了一会儿,没再听到他的反对,于是,她又动了动,想找个更舒服的位置。 没想到,她一动,他立刻又叫起来:“不、准、乱、动!” “哦。”复又乖乖坐好,可是身下的他好烫,烫得她屁屁有点痒,她忍不住用手挠挠。 待手收回时,突然碰到一个东西,立刻引得他又爆出一声申吟—— “啊——” 他恼得连声骂“笨蛋”,伸手想把她从身上拉下来,没想到一伸出去却触到两坨柔软!她又惊又羞地“啊”一声,吓得他立刻缩回手。 而身上的她却似醍壶灌顶了般茅塞顿开,“啊,对,听说男人都喜欢这个,虽然我的没有春燕的大,但,比起男人的,还是大一点的,试试好了。” 听着她的自言自语,他突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不等他想完,只觉她弯下腰,两手模到他耳朵,两臂交叉到他脑后,他立刻紧张起来。 “你、你想干什么?” “唔,试一下有没有用。” 话音刚落,两片柔柔软软的东西就贴上了他的胸膛,那上面还有两个尖尖的什么,在他胸口点来点去,点得他好痒,又好舒服,他无法自已地又“啊”一声。 这一声绵远又悠长,还带着一波三叹的曲折腔调,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而这一声却让她笑了起来。 她的脸埋在他颈窝,笑得花枝乱颤,而她的颤动,真是要了他的命。 这个笨蛋,哪里是来帮他解毒的,根本是来谋杀他的。 又羞又怒地咬着唇,他决定装死。 可是,没一会儿,她的手就开始在他身上不规矩起来,所到之处,就像一群蚂蚁在乱爬,爬得他奇痒无比,除了痒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似难受,又似舒服,忍不住,一声低吟又出了口。 他窘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以为她又会笑得发抖,没想到,这一次,她却没有。 因为,她模到了一个东西,正又羞又骇地不知所措。 啊,怎么办?怎么办?下一步,该怎么办? 难以置信的抽气声过后,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叫什么名字?” “呃?” 现在是讨论名字的时候吗?她都快晕了,他怎么还能镇定地问她的名字?没想到,男人和女人是这么不一样呵。模模模,边模边晕晕地想。 “名字!”他再次咬牙。 “呃,小五。”模模模,怎么模都觉得不一样。 “什么意思?”继续咬牙。这个笨蛋,要模死他吗? “意思?哪有什么意思,穷苦人家,又是女儿家,没什么讲究,因为在家中排行老五,所以就叫小五。”啊,好热,头好晕。 “笨蛋小五,给我坐上去。”受不了她的愚笨,他终于决定指点指点她。 “我、我已经坐上来了。”无措地抬抬臀,兹以证明她确实坐在他身上。 “笨蛋,我是说……” 唉,长叹一声,他认命,拉过她将嘴凑在她耳边,告诉她该如何如何。 听完他的话,她僵了好半晌都没有动,迟疑道:“真、真要那样?” 啊啊,她还以为她可以混过去,可是他怎么知道该怎么怎么?外面那人不是说他也是第一次没经验吗?他怎么可以知道得这么清楚? 捂着被他的气息喷得发烫的耳朵,她又不安地扭动一下。唉,还以为做做样子就能糊弄过去,没想到,不真刀实枪地那个一下,还是挣不到赎身的机会。她这点小聪明哦,全白废了。 “嗯——”他又忍不住申吟,该死的,这个毒,好令人难以忍受,而这个笨蛋,她打算坐在他身上扭到什么时候? 她一个人在那儿咕叨了好一会儿,最后,她咬了咬牙,握了握拳,终于决定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于是,小手又开始模模模,然后,噗,坐上去。 “啊——” “啊——” 异口同声的痛呼,差点掀翻屋顶。 “好痛。” “笨蛋!” 她痛趴在他身上,脸皱成一团。 天,都说第一次会很痛,没想到这么这么痛。 同样痛得抽搐的他,再次咬牙。这个笨蛋,笨蛋,她到底是从哪儿挖出来的笨蛋? 半晌之后,她直起身,这个动作令刚缓过来的他不禁又是一声低吟。 靶觉到她撑着他胸口打算起身,他猛地抓住她,扶着她的腰,咬牙,“你干什么?” “我、我,不是已经完事了吗?现在,我可以走了。” “笨蛋,笨蛋,笨蛋!” 终于受不了地爆出一连串的“笨蛋”,在察觉出她确实以为已到“完事”阶段,他只好下令:“坐好,别动!” “可、可是,好痛。”真不知道楼里的姐妹们为什么在做这事时能叫得像唱歌一样,根本是很痛好不好,像她,除了会叫“啊”,根本就叫不出别的。 “坐一会儿就不痛了。”无奈,气恼,还带着一丝丝诱哄。这个笨蛋,把他撩拨得火烧火燎之后就想拍拍走人,她以为随便坐一下就结束了吗?这个笨蛋,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 “哦。”将信将疑地坐好。 一阵沉默之后,他问:“还痛吗?如果不痛了,你就稍微动一动。” 说完这句话,他羞恼地咬住舌头,这个笨蛋,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既然她是来帮他的,为什么他却生出当坏人的羞愧? “哦。”听话地动一动。 “笨蛋,不是这样!”啊,痛。这个笨蛋,不是来救他,是来谋杀他的,一定是。 “那怎样?”很无辜的口气,还带着点“你很难侍候”的小小不耐。 无语,无语,无语。 再次拉下她的耳朵,耳语一番。 之后,她终于红着脸动起来,动着动着,她又突然停了,伏在他身上抱怨:“好累,我不要动了。” 身下满头大汗的人恨恨地咬她,“小五,你个笨蛋,我的毒还没有解,继续。” “可是,真的好累,浑身又酸又痛。”抵在他汗津津的颈窝,她近乎撒娇地抱怨。 唉,叹气,无语,他决定放弃,“好,那你下来。” “不要,这样坐着好舒服。”软软的腔调,仍似在撒娇,好困哦,偷偷打个呵欠。 “笨蛋,我说下来!”抽气,恼火,咬牙,迫切想要释放却释放不了的疼充斥在四肢百骸,偏偏这个笨蛋不肯给他一个痛快。 “我不。”固执地扭扭身子以示拒绝,然后打个呵欠,好想睡啊。 天,这个时候,真想把初阳和末日叫进来狠狠训一顿啊,他们到底是从哪儿找来了这么一个能将正常人折磨成疯子能将温和公子折磨成发狂怪人的笨蛋啊? “不想下来,就必须动。”吸气,认命,稍带威胁,讨价还价。 “呃,那我不累了就动一动,累了就不动。”委屈,好不情愿,呜,好想睡。 无语,无语,无语。 不能获救,只能自救。经过一番折腾,毒确实解了一些。在被这个笨蛋折磨死之前,他还是平心静气试着用内力将初阳给点的穴位冲开好了。 半个时辰之后,他终于夺回了主导权,而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楼里的姐妹们会发出那么抑扬顿挫的浅吟低唱,因为,她也会了。啊,好羞哦,羞死人了。 累极而睡的时候,他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响“小五”、“小五”。 从来不知道呵,这个名字,原来可以如此动听。 被叫醒的时候,屋子里仍黑漆漆的,她揉了揉眼,身上又酸又痛。 “姑娘,谢谢你了。收拾妥当后,就出来吧。” 听到床边有人出声,虽然明知对方看不见,她却还是想抓个什么遮住自己,一把下去抓到一只胳膊,忙把他抱在胸前,然后“嗯”了一声。 待那人走后,她抱着那只胳膊发了好一会儿呆,这才开始伸手模衣服,有好几次踩到他,他都没有反应。 “还请姑娘动作快一点。我已给我家爷点了穴,姑娘不必顾虑。” 难怪。心里松了一口气,却又有点小失望。 真是奇怪呢,明明连面都没见过,就这样稀里糊涂把自己给了他,还在临别之际依依不舍。是不是每个女人对她们的第一个男人都怀着这样复杂奇怪的情绪?不知道,多年以后,他是否还记得她,小五,一个帮他解毒却没看见面孔的女人。 再一次模模他的脸,高高的眉骨,深深的眼窝,高高的鼻梁,娇女敕的嘴唇,叹了口气,然后轻轻地亲了亲,模黑走了出去。 院子里,天灰蒙蒙的,黑衣人再次向她抱拳,“有劳姑娘了。这里是春满楼所有的卖身契,你看看哪张是你的,挑出来后就撕了吧。” 看到石桌上打开的木匣,她说不激动那是不可能的。可是,这么多卖身契,怎么看也不像是他们用银子赎的,如果拿了之后,不知她会不会再被抓回去? “姑娘请放心,只要你走出春满楼的门,那里就没有一个人会再认识你。这个包裹你带上,外面有辆马车,请姑娘即刻上路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如果有一天,我们偶然相遇,也请姑娘装作不识,就当今天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直到坐着马车离开了京城,直到在流连镇生活了近八年,她都觉得那一天仍像一场梦。 然后,突然有一天,她听到他唤“初阳”、“末日”,她在悠悠白云之中看到他的容颜,她才知道,那场梦,可以说是她一生中最华美的篇章,最真实的一瞬。 第7章 睁开眼时,已是满室的光亮,好几年了,从来没有睡得这么久醒得这么迟。这一切,是因为怀里这个人吗? 看着趴睡在身侧,枕着他臂膀睡得香酣的人儿,心里泛起丝丝缕缕的微甜。 那件事之后,他也曾下过工夫找她,持续了好几年。 想不通为什么要找,真要追究原因,他想,可能是生气。 气她那么一个笨蛋,竟然就能夺走他的清白,然后一句交代也没有,就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好像她只是他做的一场春梦,醒来后就没了痕迹。 有时候他也不免想,像她那样笨笨的,不知道会不会受人欺负,不知道会不会人家说什么,她都傻傻地“哦”。那样的笨蛋,也许人家把她卖了,她都不知道,不但乐呵呵地帮人家数钱,要是数少了,说不定她还会从自己腰包里掏出钱垫上。 很奇怪,说不清道不明的,他甚至连她的长相都不知道,只不过在黑暗中被她“非礼”过一次,他竟然就对她念念不忘。也许,他是受困于自己的理想主义。 犹记得年少轻狂时,与人把酒言欢,他曾说:“这辈子我风荷举只娶一名妻子,只与一名女子交欢,这世上既有无数女子能够坚持一生只侍一夫,我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么可能做不到一生只侍一妻!” “一妻论”在他脑中根深蒂固,以至于后来每当初阳和末日帮他找来什么女子,他都从心理和身体上排斥。 于是,自那事之后,他竟就莫名其妙地为了一个连长相都不清楚的女人守身如玉,倒也真成了名符其实的“玉”公子。 后来,初阳带他去了一个坟地,告诉他说,小五后来嫁作他人妇,难产而死。 听说她嫁了人,他竟生出挖尸的冲动。她怎么就这样嫁了,死了,在和他那个那个之后,在他找了她那么那么久之后。 那一夜,他喝了很多很多酒,可是,一直都不醉。 然后,初阳又给他找来了个女人,同样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可是,不对,就是不对。那样笨蛋的小五,只有一个,死了,就再也没有。坐在黑暗里,喝着酒,眼泪竟就流了下来,就好像她真是他独一无二的妻,死了,再也无人可代。 连他自己都觉不可思议,那样一个黑漆漆的房间,那样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解毒过程,那样一个笨蛋小五,竟成就了他那样一段念念不忘。 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已将她尘封之后,她竟又冒了出来,带着令他似曾相识的气息,像个小老太婆一样出现,身后多了个拖油瓶,自称“韩夫人”。 现在韩夫人月兑得光溜溜躺在他身侧,头皮披散下来缠着他的手臂,呼呼睡着的样子,还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闭上眼,手指模索着覆上她的脸,即使事隔多年,他还是分辨得出来,就是这样巴掌大的小脸儿,尖尖的下巴中间有一点点凹,微微鼓的颧骨,右耳后有一颗米粒大的小痣,触手有点清凉,颈后有淡淡的槐花味道。这是那个小五,他的小五,终于站在阳光下,来到他面前。 将她朝自己拢了拢,将她的头发绕上自己手指,他的嘴角泛起抑不住的浅笑。 他的小五,笨笨的小五,终于来了,即使她曾嫁作他人妇,即使她曾为人生过子,可是她还活着,现在就躺在他身边,这,比什么都重要。 用发尾扫扫她的眼睛,她立刻嘟着嘴皱皱眉,抬手往脸上一抓,咕哝道:“久儿,别闹。” 他一愣,继续拿发尾扫扫她鼻子,她嘴嘟得更高了,脸往他颈窝蹭一蹭,继续咕哝:“久儿,让娘再睡一会儿。” 突然地,心里就涩涩的。 那个小表,每天都是这样叫她起床吗?他,真是幸福呢。 突然地,就不想听到她叫别的男人的名字,即使是她儿子的也不行。 “叫我风。”略带不满的争宠的腔调。 “哦。”没睡醒的咕哝。 丙然是个笨蛋哪,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楚,就敢胡乱“哦”。 忍不住用手指捏住她的鼻子,看到她极速眨着眼睛快要醒来,他立刻闭上眼,搂住她的腰,脸贴上她的脸,装睡。 听到她轻轻打了个呵欠,然后,响起很大的抽气声,再接着,声音似被什么掩住,她开始在他怀里扭动,扭得像条麻花儿,不用看,他也可以想象她微张着小嘴张皇失措的表情。 这个笨蛋,有勇气月兑光光钻他的被窝就该有勇气承担清醒后的后果。 他不动声色继续装,她的脸往后退一点,他就跟进一点,她的手推他一把,他就将她搂得更紧一点。听到她挫败焦急的轻叹,他终于决定放她一马,睁开眼。 就这样,毫无准备地,两个人的视线,以不足一指的距离相遇,他的心抽了一下,而她的脸瞬间布满红晕。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杏眼,黑白分明,清澈得就像清风潭的山泉水。 脸红红的她,嘴微微嘟着,有点羞有点恼的样子,煞是娇憨可人。 嗯,嘴唇粉粉的,是早春第一株桃花盛开的颜色,浅浅淡淡,在她咬唇时,那抹浅淡的粉便慢慢扩散晕成了桃花瓣边沿的艳艳之红,很诱人,至少很诱他,令他很想在花瓣上咬出自己的齿印。 这样想着,他就俯下头,咬了一口。 立刻,她的抽气声再起,手抵着他胸膛,阻止他的再亲近。 “我、我、你、你、我……” 天,脸好烫好烫,他再这样下去,她怀疑她的脸会像烧水壶一样开始“滋滋”往上冒热气。 而他仍不打算放过她,将她困在怀中,大手抚着她光果的后背,嘴角一抹调侃的笑,声音微哑:“你什么?很大胆?自第一次和你在一起,我就领教过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她真的要沸腾了。 啊啊,事情,超出了她的控制。她原打算,在天黑的时候钻进他被窝帮他减疼,再在天亮的时候偷偷离开,没想到,她一钻进去就舍不得出来,结果,结果就睡啊睡的,被他当场活捉。 她捂着脸,申吟,哼哼叽叽,哼哼叽叽,脚无意识地在他腿上蹭来蹭去,蹭得他一阵酥痒,轻笑出声。 用双脚夹住她不规矩的双脚,用手抓开她捂着脸的手,不忍再逗她,哄道:“好了,起来吧。再不起,一会儿初阳要来催了。” 一听初阳要来,她惊得一弹而起,待接触到他的视线,她低头一看,春光大泄全被他看了去,忙又趴下压在他身上。又羞又气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引得他想笑又不敢大笑忍得好辛苦。 笑着笑着,他蹙起了眉,闭上眼压下心口的疼痛,安静下来。 伏在他身上,她不安地往上爬了爬,用手轻轻揉了揉他胸口的位置,担忧地问:“又疼了吗?” 是啊,身体越来越差了,连笑,都不能再恣意。 怕压疼他,她小心挪下来,不断轻揉慢抚他的胸口,眼泪迅速蓄满了眼眶。 “笨蛋,我没事,一会儿就过去了。去,把衣服穿上。” 说着,他背转身,不再言语。 她动了动,从身后搂住他的腰,小手捂在他胸口,捂得好紧,就好像他是很珍贵的宝物,手一松就会没有。 他闭上眼,握着她的手放在胸口,心中一片激荡。呵,第一次,这里,那么疼,却又那么甜,是因为她,小五,笨蛋小五,他的小五,终于出现了。 初阳在门外唤“阁主”的时候,小五浑身一哆嗦,又开始乱扭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 已缓过来的风荷举翻转身,抓住她紧张得开始发颤的双肩,轻笑,“笨蛋,你以为没有初阳的允许,你能随随便便进我的房间爬上我的床?” “你、你的意思是?” 咬着唇望向他,接触到他温润含笑的双眸,她的脸又红了,再看到他点头,她立刻低吟一声捂住了脸。 她早该知道,多年前那一次,当她和他在黑漆漆的屋里相互“模索”的时候,初阳和末日就守在门外,所有动静早就被他们听了去,否则,初阳也不会像他一样一口一个“你这个笨蛋”地骂她。 而昨天,初阳故意把她引到清风岭,说那番话的意图,大概就是暗示她再次去爬他家阁主的床,只有她笨笨的,人家一说,她立马就照做,天,她果然是笨蛋。 她正愁着没脸见人,初阳的声音又响:“韩夫人,该准备早膳了。” 啊啊啊,他果然知道她在里面,甚至他昨晚很可能就是一路跟踪亲眼目睹了她对他家阁主的“不轨”,好丢脸,好丢脸啊。怎么办?怎么办? 偷偷张开指缝,偷偷透过指缝往外瞄一眼,没想到看到的却是阁主大人笑意盎然的双眸和唇角,她不禁又是一声低吟:“你还笑,你还笑,快说怎么办。” 抓着她的手,他将她的衣裳递过来,“笨蛋,有勇气钻我的被窝,就该有勇气承担后果。下次不要月兑得这么干净,先把衣服穿上。” 他先掀开被子下了床,在放下床帷时看到她嘟着嘴咬着唇,不禁摇头轻笑,俯身拍拍她的头,催道:“好了,别赖床,起得越晚,会越丢脸,赶快把衣服穿上。” 帷幔放下后,他走了出去,外间的初阳一如既往地展现他面若玄铁的风采,安静地倒水,递毛巾,服侍他洗濑。 然后,突然地,他来了一句:“阁主,昨晚睡得可好?” 风荷举睨他一眼,“明知故问。” 这四个字,立刻让玄铁面孔开了花,当然,只是一瞬,紧接着玄铁面孔又成了玄铁面孔,继续沉默地服侍阁主更衣。 穿戴整齐后,风荷举问:“你找到的那座坟,是谁的?” 初阳一僵,而后低头认罪:“属下无能,未能找到真正的小五姑娘,请阁主恕罪。” 这时,韩氏小五终于磨磨蹭蹭挪了出来。 看到她脑后煞风景的妇人髻,风荷举冲她招手,“过来。” 磨磨蹭蹭,磨磨蹭蹭,终于挪到他身侧,看也不敢看一眼初阳,嗫嚅道:“阁、阁主有何吩咐?” “叫我什么?”举着梳子的手顿在半空,温和的眸子望向她,眸中闪过的好像是,不满。 “哦,呃,风,风。”杏眼不安地瞟了瞟面若玄铁的第三者,吞吞吐吐叫出口。 梳子满意地落下,抽掉她脑后的木簪,风荷举道:“初阳,去学院的伙食房端些吃的来。” “是。”不识趣的第三者识趣地离开。 然后,他开始给她梳头,她又开始不安地扭,“我、我自己会梳。” “坐下,坐好了,别动。” “哦。” 明明很温和不具威胁的声音,却每每听在她耳中都似命令,使得她除了傻傻地应“哦”就找不出别的词汇。 想来他应是第一次给女人梳头,动作很慢,似是一边思索怎么梳一边想要梳出理想中的效果,梳了拆,拆了梳,反反复复,最后总算是大功告成。 满意地点点头,他左看右看,然后问:“你喜欢什么颜色?” “呃,绿、绿色。” “嗯,”取饼铜镜举到她面前,他期待地看着她,“来,照照。” 镜中的她,因为发式的改变,整个人都起了变化。只是挑了几绺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然后任其他的随意披散,她就由少妇变成了少女,清新得如同春雨过后的小笋,这样的她连她自己看了都不禁脸生羞赧。 “我,这样不太好,别人看了会以为我是久儿的姐姐。” “笨蛋,你是怕别人说才把自己打扮成小老太婆的?” 抬手想拆掉头发,却被他喝止—— “不许。” 她讷讷地缩回手,“可是,好多年没梳这种头了,好不习惯。” “那就从今天开始习惯。” “可是……” “嗯?” 悄悄抬眼看他,虽然还是温润如玉的样子,可是她就是知道他不高兴了,唉,男人真奇怪,不过是爬了爬他的床,他就开始管东管西。 第8章 这时,屋外响起久儿的声音:“娘,娘,你在里面吗?” 她脸色一愀,提着裙子就往外冲。风荷举想唤却又住口,往窗口挪了挪,朝院里看去。 一个小家伙正探头探脑往里张望,手掩在嘴边,压着嗓子唤:“娘?娘?” 然后,她冲了过去,紧紧将他搂在怀里,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久儿,久儿,对不起,娘让你担心了。” “娘,你累不累?初阳说阁主不舒服需要你留下来服侍,你要是累,就不要做,我去和师父说。” “娘有睡,娘不累。” “啊,娘,你脸好红,你是不是发烧了?你身体不好,不要熬夜。师父明明说你是来当厨娘的,为什么现在又要让你当丫环?我去找师父。” “乖,别,娘很好,真的不累。你呢,昨晚睡得好不好?” “不好,娘不在,我睡不着。” “是娘不好,娘让你担心了。” “娘,你这两天,心口还疼不疼了?” “不疼,哪会天天疼,久儿不要为娘担心,娘要是疼了,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听着他们的谈话,风荷举眯了眯眼,手抚向自己的胸口,若有所思。 这个位置,曾被她的小手揉过抚过,她说“放松,这种痛,身体绷得越紧越容易痛”,这么有经验的她,是不是也和他一样经常痛? 她回来时,风荷举仍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循着他的视线,她看到她和久儿刚才交谈的地方,脸上一红,解释道:“我,久儿……” 他转过头,只是用温温和和的视线投向她,她就在这样的视线中失了声。 紧张地捏着手指,她垂下头,忐忑不安。 他,是不是,看出来了? 头越垂越低,然后眼中出现一只玉白的手,抚向她的胸口。 “这里经常疼?” “呃?” 疑惑地抬头,却在他眼中见到那么明显的疼惜,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垂下头,她轻声道:“没有。只是前几天睡觉扭了筋,所以拉扯着心口有点疼,现在已经好了。” 他不再问,抓过她的手腕,开始给她把脉。 怕他发现什么,她想使力挣月兑,可是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扣着她扣得好紧。 “别动。” 怕动得太厉害反而引起他的怀疑,她只好强作镇定任他把。 没觉出什么异常,他松了口气,却仍不放心,揽过她的头搁在胸前,嘱咐道:“要是疼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热气再次涌向眼眶,偏开头去,看到窗外开得炽艳而夺目的桃花,她好想好想哭。 为什么美好的总是短暂?比如桃花,比如他。 初阳说,如果配不出解药,明年的小暑,就是他的忌日。 不知,他还能不能看到后年的桃花? 初阳回来时看到拥抱在一起的阁主和韩夫人,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哪知那个笨蛋夫人竟吓得一把推开阁主害得阁主差点被桌腿绊倒。他咬着牙将手中托盘置于桌上,先恭敬地道一声“阁主,请用早膳”,然后朝那个笨蛋使眼色。 可是,笨蛋就是笨蛋,一点反应也没有,反让阁主先发了话:“初阳,你眼睛怎么了?” “没、没什么。韩夫人,阁主的补药熬好了吗?” 笨蛋终于反应过来,“还、还没,我马上去。” 她抬脚欲走,手腕却被拉住,“坐下吃饭。” “我……”咕噜,好饿,偷偷看一眼托盘中的小菜,她吞吞口水,待触到初阳凶狠的眼神,她忙违心道:“我不饿,我先去熬药。” “坐下,趁热吃。”不由分说拉她坐下,把筷子塞进她手中,然后瞄了眼面皮抽搐的初阳,风荷举温声道:“初阳,你去转告岁暮寒,以后我的药,都由他熬好了送来。还有,告诉如烟大师,请他重新找个厨娘来。” 她一听,忙站起,“那、那我呢?” 初阳瞪她一眼,这个笨蛋,他到底是怎么把她找来的,只怕以后不是她来服侍阁主,倒要变成阁主服侍她了。唉,他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没想到这个笨蛋小五在阁主心中的分量竟是这么重。隔了那么多年,即便是用模的,阁主竟然也能模清她的发式复原她当年的模样。唉,他真不知是该替阁主喜还是忧。 那边厢,阁主大人将剥好的鸡蛋喂到她嘴里,答:“你?吃饭。” “哦。” 笨蛋! 无所事事的日子,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无聊。 因为,她新发现了一个打发时间的最好消遣,那就是,看他。 什么也不干,就那样看着他,从清晨到日落,怎么看都觉看不够,然后看着看着就开始傻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可不知不觉就笑了。 大多数时候,他都没有发现她的偷看,专心致志做他的事。可有时候,当她看得正入迷且对他想入非非时,他会突然转过头来,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瞟她一眼,她立刻就脸红红心跳跳连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放。若是他再勾起嘴角微微一笑,她顿时就觉得心一下子飞了出去,轻飘飘,晕乎乎,分不清东西南北中。 然后,初阳的一声“笨蛋”就会传入耳中,她忙正襟危坐,装出很忙碌的样子,绣花。 对,绣花,她的障眼法,一边绣一边偷看,只是,绣了三天,一只蜜蜂的翅膀也没绣好。 啊,她对不起久儿。久儿的生日马上到了,她这当娘的却连礼物都还没准备好。 以前和久儿相依为命时,久儿是她的天她的地,什么事都是久儿为先,可是,现在,久儿似乎退到了第二位,而第一,则由风占了去。 风,风,风,呵呵,他喜欢听她这样叫,而她也越来越喜欢这样叫,只是当着他的面,她总叫不出口,叫再多次都不免脸红,可是私底下,她却爱一遍遍叫,以至于在说到“起风了”、“今天会刮风”、“风好大”时,都会想起他。呵,他那温温柔柔的样子,好像拂面的杨柳风。 这世上啊,怎么会有这样温柔的男子?一想起,心就似要化作一汪春水。 坐在阁楼里议事的风荷举,很有点心不在焉。 文院、武院、药院的大师们汇报完大事后,相互对视,得出一致的结论。 看着走神的阁主,众大师心照不宣,暗自窃笑。难得有机会看到素来精明睿智的阁主露出一副傻乎乎的表情,他们若是不抓紧时间欣赏,岂不是太可惜了? 唔,捋着胡子,摇头晃脑,笑眯眯,一起欣赏。 唔,有趣,真有趣,阁楼下院子里的丫头脸上出现什么表情,阁主大人也跟着出现同样的表情,难不成那丫头在阁主大人脸上装了皮偶线,她一动,他就跟着动?费思量,颇费思量。 初阳咳一声,众大师忙收回笑容,摆出严肃的表情望向阁主,而阁主大人也回过神,环视一圈后,问道:“还有事?” “啊,没有没有。” 众大师连连摆手,恋恋不舍地起身,步下阁楼。 绑楼上,阁主大人唤:“小五。” “嗯,来了。” 小五噔噔噔上楼,和正下楼的初阳擦肩而过,初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不解地瞅他一眼,哼,不理他,噔噔噔,继续上楼。 楼上,阁主大人手中握着一个木匣,微笑着站在楼梯口,看到她,等不及地拉她一把,将她推坐在椅上。 “坐好。” 嗯,小手放前,乖乖坐好。 然后,木匣被打开放在她面前,一匣的玉饰,莹润剔透,碧绿青翠。 眼眶一热,不敢眨眼,怕把眼中的水汽眨下来,只好睁大眼看着木匣,看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打开木匣的暗格,从中取出一块荷花骨朵形状的羊脂白玉坠。 将玉坠套上她的脖子,他命令:“都说玉能养人,你好好戴着,没我的允许,不准摘。” 捏着花骨朵“嗯”了一声,怕他看见自己的眼泪,于是搂着他,脸抵着他的腰,咬牙,不哭。 可是他的手指落下来,模着她的眉眼,还是触到了她的泪。 “怎么哭了?”他的声音悠悠的,听在耳中,更是加剧她想哭的冲动。 眼泪汩汩的,她想控制却控制不住,只好更紧地抱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没用的样子。 拉不开她,手指触到她满脸的泪,他的心突然开始抽痛。 咬牙忍着,可是没用,越来越痛,他收回沾了泪的手将它捂在胸口,可是疼痛似一颗投进湖心的石子一圈圈扩大,头有点晕,眼前开始冒金星,冷汗涌上来,只觉口中一股腥甜止不住地想往外喷。 紧接着,只听初阳大喝一声“你在干什么”,小五被从怀里拽了出去,他想说句什么,结果嘴一张,“噗”一声,一口血就喷到了木匣上,莹润的玉即时染上星星点点的黑红。 第9章 初阳一直在训话,而她垂着头,一直在流泪。 她自己吐血时,一口一口的,用盆盛着,都不如看到他喷在玉饰上的这一口来得让她害怕,好怕好怕,他再也醒不来。 这几天好快乐好幸福,她差点就忘了十醉,忘了小暑,忘了他们活着的日子屈指可数。 初阳越骂越激动:“你这个笨蛋,你到底会不会照顾人?对你说过多少次了,阁主的身体不好,你要时刻注意他的变化,可你倒好,这几天除了咧嘴傻笑,就是把身体重量放到他身上,他就算原本好好的,也会被你压出病来。你有手有脚的,你不会自己梳头不会自己夹菜不会自己剥鸡蛋不会自己剔鱼刺?我容许你住进清风阁,不是让阁主来侍候你!你看看你才来几天,阁主就被你累得吐血,还说你没有歹意,我看你随随便便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一个动作一句话都暗藏凶意,你这个笨蛋……” “不准你骂我娘!”突然,一个稚女敕却气势十足的童声插进来, 小五慌乱擦擦脸,看向冲过来的久儿,“久儿,你怎么来了?” 久儿握着小拳头,挡在初阳面前,小脸气得通红,“这里的活,我娘不做了!娘,我们下山!” “久儿……” 到底还是个孩子,气呼呼地吼完,一回头,眼泪却滚了出来,“娘,娘,是久儿不好,久儿如果不来清风学院,娘也不会受人欺负。娘,娘,你受了欺负为什么不告诉我?” “乖,娘没受欺负,是娘做了错事。娘以前教过你,做了错事就要受罚,娘做了错事,被骂几句是应该的。久儿乖,别难过,别哭了,好不好?” 抹抹泪,久儿的小手又抚上娘的胸口,“娘也不难过,娘心口疼吗?” 疼,怎么不疼,心疼吐血的他,心疼乖巧的你。但,再疼,她都不会说出口。 她微笑,“不疼,一点也不疼。” 可是,眼泪还是和着微笑流了下来,无边无际的悲伤似要将人淹没,她想游却怎么也游不出。 门“吱呀”一声打开后,岁暮寒面色凝重地从药房里走出。 初阳忙迎上前,急声问:“阁主怎么样?” “暂时没事。”岁暮寒面色不怎么好看地瞟了眼小五,“韩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久儿一听,立刻搂住娘不放,防卫地叫:“不准欺负我娘!” “久儿,乖,药师想和娘谈娘的病,你放手好不好,娘一会儿就回来。” “我也要一起听。” “那好,”岁暮寒踱了几步,停在久儿面前,“这事你早晚也要知道,不如今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小五立刻捂住久儿的耳朵,高声叫“药师”,然后迅速将久儿往初阳怀里一推,“麻烦帮我照顾一下久儿。” 岁暮寒住口,睨她一眼,抬脚往药房后走。 不顾久儿的呼唤,小五跟了过去。 在一棵老槐树下,岁暮寒停了下来,背对着她问:“韩夫人,久儿当真是你的亲生子?” 小五脚下一滞,反问:“你想说什么?” “韩夫人,虽然你的病,我治不了,但阁主的病,却还是有一线希望。只是,越往后拖越不利。我现在就缺药引,而这味药引就是阁主亲生骨肉的鲜血。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缓缓转过身来直视她苍白的脸,岁暮寒继续道:“不会伤及他的性命,这一点请韩夫人放心。” 她张张嘴,感觉嘴好干,好苦,“有多大把握?” “韩夫人,即使是只有一成的把握,我也会试。” “那好,我和久儿说。” 其实,他已经醒了,只是,不愿睁眼。 因为想了太多,所以犹豫、不舍,左右摇摆,下不了狠心。 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初阳、末日、岁暮寒虽然不告诉他实情,他却从他们的隐瞒中更加确定他去日无多,于是领了他们的好意,也就不再追问。 一开始,他也以为他只是中了药之毒,可是,有哪一种药会如此顽固,且在每一年的同一日爆发?又有哪一种药可以让他内力尽失,一身武功形同虚设?到了现在,他除了脑子一如既往地好使之外,体内的各个器官恐怕早已破败不堪。 那一口喷出的血,他是看见了的,乌黑乌黑的,俨然是中毒至深的征兆。这些年,初阳和末日对他的紧张程度一日高似一日,岁暮寒更是药不停供地一日三餐加宵夜地给他进补,想来他们对此毒也是束手无策,所以他们才一直对他隐瞒,现在做的大概就是能拖一日是一日,尽可能给他延命。 种种端倪,他都看在眼里,不想让他们担心,所以一直装糊涂。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清醒面对。 小五,他的小五,刚刚失而复得,他又何忍让她再得而复失。 这些日子的相处,虽然两人都没有挑明,可是,她的情意,他岂会不知,她的喜悦她的悲伤,她面对她时娇羞的小女儿态,她痴痴偷看他的眼神,他知道她的心越来越重地放在了他身上。 那样一个笨蛋,只稍稍对她好一点点儿,她就快乐得想哭。所以,他忍不住想要疼她,宠她,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真恨不得一辈子就这样对她好下去。 可是,他的一辈子太短,而她的日子还很长。 对她越好,她就越依恋他,若是有一天他不在了,她会怎样痛断肝肠?现在他还活着,她就已哭得这么伤心,眼泪落在他手上脸上,一滴一滴汇流成河,那,将来呢?如果他再继续对她好下去,当他有一天永远醒不来,她会怎样? 不想让她伤心不想让她哭,如果避免不了,那就让她的伤心浅一点眼泪少一点,所以,不能继续对她好,试着对她狠一点,再狠一点。长痛不如短痛,狠狠一刀下去,痛一下就好,她应该能承受。 思来想去,反复计量,最后,他终于睁开了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泪迹斑斑的小脸儿,下巴更尖了,眼睛肿得像桃,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心里一抽,差点就想将她揽在怀里,可是动了动手指才发现,他竟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这样一个他,怎么能保证将来不会让她哭得更伤心?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不必要的情绪已尽被掩去。 哭得傻傻的她终于发现他已苏醒,狂喜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眼泪流得更汹涌。 心里又是一抽,他别开脸,冷声道:“走开!” “呃?”抬起矇眬的泪眼,她肩膀一抽一抽,没听清他说什么。 “走开!”他又道,这一次,他直直望着她的眼睛,眸中满是厌弃,“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你怎么了?”她愣愣地伸出手贴上他的额,“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去叫药师。” 他别开头拒绝她的碰触,冷冷地喝止:“不准碰我!” 瑟缩一下,她缩回手,不安地唤:“风?” “韩夫人,请叫我阁主。这里不需要你了,你以后不必来了。” 冷冷地说完,他合上眼,不去看她受伤的表情。 沉默好久之后,她握住他的手,他想挣,却无力挣开,心里酸酸的,只好任她去。 她的脸贴在他手背上,她的眼泪滚烫滚烫的,而他的心,又开始抽痛。 只听她说:“风,你不要这样。我知道的,你喜欢我叫你风,只要你别赶我走,我可以一天叫你一百遍,不,一千遍,一万遍。风,风,风……” 她不断呢喃着,每一声呼唤都令他心房抽紧,这个笨蛋哦,她非得这样折磨他吗? “风,我知道你难受你很痛,你不想让我看到你这样子,所以你才赶我走,对不对?我知道我笨,我不会照顾人,我老是让你受累,可是我改,我会改,让我留在你身边,让我照顾你,好不好?好不好?” 听着她哽咽的乞求,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一股热气涌到眼眶,鼻子立刻酸楚。 这个笨蛋,让你走你就走,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怕她再说下去他会舍不得,只好强压下喉间的哽塞,重新睁开眼,使出全身的力气抽回自己的手,冷漠地坚持:“出去!” “风?!” “滚!” 苍白如纸的脸似被鞭子抽了一下,她突然就笑了,一边笑一边用那样心疼的眼神看他,看得他的心不停抽搐,硬下心想再说句什么,结果嘴一张,一口血又喷了出来。 她的笑僵在嘴边,颤颤地伸出手想拭去他嘴角的血丝,他却偏过头,对着窗外唤:“初阳!” 闻声进来的初阳看到洁白被褥上喷洒的血痕,立刻怒火上扬,他扯过仍保持着倾身姿势的她,吼道:“你这个笨蛋,你到底又做了什么?” 她不说话,就那样看着他,用那样心疼的眼神,一眨不眨。 闭上眼,风荷举疲倦地道:“把她带走,再也不要让她出现在我面前。” 她还不死心,又来了。 进不来,她就爬上清风岭最高的山坡,踮着脚朝这里眺望。 有时候,趁着初阳不在,她就躲在廊柱后、拐角后、假山后,偷偷张望。 好几次,笨蛋的她被初阳发现,他听到初阳吼:“阁主不想见你,你来多少次也没用,走开!” 她嗫嚅地问:“我、我,他今天是不是好多了?” “哼,只要你不在他面前晃,他会好得更快。” “那就好,那、那我走了。” 看她扶着墙离开,那副虚弱的样子似乎风一吹就倒,心中又是一抽。这个笨蛋,她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初阳进来时,不解地看着他问:“阁主,为什么赶她走?” 实在是想不明白,阁主也想见她,每次她来,阁主都让他将他挪到靠窗的位置,怕她发现,他就用窗幔遮挡,每次看完,阁主都久久不说话,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她还好吧?”似没听到他的问话,阁主反问。 “不太好。”沉默一会儿,初阳又补充:“像鬼一样。” 她要是再像鬼一样飘过来,恐怕他会狠不下心再撵她走。 听岁暮寒说,她已同意拿久儿的血当药引,为了不让久儿起疑,她骗久儿说那血是用来救她自己。 那一日,他们的谈话他也听到一些,当岁暮寒问她为什么不让他们父子相认,她说:“再等等吧。如果他能好起来,再认。” 岁暮寒当时问:“为什么?他是阁主唯一的骨肉,为什么不让他们相认?” “如果你想要久儿的血当药引,你必须答应我。”她很坚持。 饼了一会儿,她又悠悠地道:“我不想让久儿空欢喜,不想让他刚得知自己有了爹,却又立刻得知他爹活不了。没有就算了,一旦有了再失去,反而更伤心。别看久儿很懂事,他到底还是个孩子,每次当他问我,娘你心口疼不疼,我就知道,在他心里,一直很害怕我死。我死了,他会很伤心,这种伤心,他只尝一次就够了。如果,如果风能活下来,再让他们相认吧。我走了,久儿交给他照顾,我也放心。如果,如果风也活不了,那就不要说了,到时候还请您和如烟大师帮我将久儿抚养成人,我就死而无憾了。” 那一番话听得他久久无法回神。那个女人,笨笨的样子,没想到却能如此镇定谈论生死还能想得如此深远,倒是难为了她一番良苦用心。 那,阁主呢?阁主眼下这番作为,可是也为了避免在他走后引她伤心? 唉,情之一字,真是难解。 第10章 “初阳,有空的时候,去看看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是。” “还有,有没有好好睡觉。” “是。” “明天可能要下雨,不要让她再来了。” “是。” 唉,果然是个笨蛋啊,即便是阁主病着,还要阁主替她担心,唉! 不知初阳用了什么法子,她果真是不再来了。 她来,他担心。她不来,他还是担心。 这个笨蛋啊,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他,却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有一天,岁暮寒满面喜色地过来,递给他一个瓷瓶,自信满满地说:“阁主,相信我,你会好起来的,这是我新配的药,一次两粒,一天三次,从今天开始吃。” 红红的丸子,带着股甜腥味,吃下去,倒真是有效。 好多天过去了,他已能下床,以前身体的凝重和滞闷,已日渐消散,一种好久没有体会过的轻松重新来临,手脚也逐渐有了力气。 重生的希望和喜悦悄悄在心口萌芽,等他好了,等他完全好了,他就去找她。 于是,他按时吃药,按时进补,天气好的时候,他也会到院子里拾起以前的武功,虽然没有内力,权当强身健体也好。 好多次,他都幻想着,她会突然出现在清风岭上朝他张望,或者在他转身时能看到她躲在墙角后的衣衫一角,可是,没有,她再也没来。 问初阳,初阳只说她很好,住在清风学院,饭照吃,觉照睡,不用替她担心。 只要她好,那就好,不来看他也没关系,等他好了,他就去看她,把她曾偷偷来看他的次数加倍地看回去。 可是,还是想念,一日甚似一日的想念,想得坐立不安,想得心里发痒,想得只觉时间漫长无涯,天亮得好慢,天黑得好慢,太阳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都慢得好像凝固了般。 夜里,时常会念她的名儿,小五,小五,笨蛋小五,被他如此念叨,不知她的耳朵红不红烫不烫,不知她是否能感应他想见她的心。 终于,还是忍不住,在初阳睡下后,他悄悄起了身。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大,就像那晚她偷钻进他被窝那一次,才过去一个月啊,却像已是前尘往事般久远。 以月为灯,下了清风岭,来到清风学院,不知她住哪一间,他呆立了很久。 然后,他来到如烟大师的房外,大师还没睡,屋里亮着灯。 万籁俱静的夜里,大师的“哈哈”大笑分外洪亮。 “哈哈,我就说,第一次见到小小子儿,我就觉得他面熟又亲切,果然,阁主有后啦,贫僧真是甚感欣慰。” 原本想走近的他,脚下一转,潜意识就想躲。 稍顷,只见大师的房门“吱呀”一声响,岁暮寒的头探了出来,左右张望一番后,复又关上了门。 稍后,屋内的交谈声就再也听不见。 他的后? 久儿?! 除了他,还能有谁?小五是他唯一的女人,小五有个让他感觉似曾相识的儿子,那个儿子,就是他的儿子,没错,久儿就是他的儿子! 呵,他真愚啊。对那孩子,总是不愿亲近,不想让他霸占小五,所以总是刻意忽视,以至于盲了心。 小五,笨蛋小五,为什么连如烟和岁暮寒都知道的事,她却不告诉他? 是不是她原本打算想慢慢告诉他,而他却将她赶走,所以,她失了机会? 小五,小五,你这个笨蛋! 在夜风中站了很久,他才平复了激动的情绪。 他也是有妻有子的人了,为了他们,他更要好好保重自己快点养好身子。 心里很快乐,快乐满满的似要溢出来,同时,又有点酸楚。不知道,这些年,瘦瘦小小的她,独自带着孩子,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受人欺负?受了欺负是不是谁也不告诉,一个人吧嗒吧嗒落泪连个声音也没有? 重新上到清风岭,俯看低处的清风学院,除了如烟大师的屋子仍亮着灯外,还有一处,也亮着。 那抹光亮,吸引着他又下了清风岭,慢慢挪了过去。 离得近了,她的声音隐隐被夜风送来,低低的,似在哼着曲儿。 轻轻浅浅的声音,久违的声音,终于听到了,这才发现,累积的思念有多么深多么重。 贴着墙,透过敞开的窗户,他偷偷往里望。 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坐在小板凳上,趴在床沿,手拍抚着躺在床上的久儿,“嗯嗯嗯”哼着不知名儿的小曲。 “娘,你也上来睡吧,久儿好多了。” “乖,久儿睡,娘白天睡得太多,现在不困。久儿,你告诉娘,你想吃什么,娘明天给你做。” “娘,我什么也不想吃,只要娘好好的就行。” “傻瓜,你一定要多吃多补,你身体好了,娘的病才能好,娘还要你来救呢。明天,给你炖乌鸡汤好不好?” “那娘也吃。” “好,娘陪你一起吃。” “娘,你心口还疼不疼?” “不疼了,多亏了久儿,娘感觉越来越好了,头不晕了,腰不酸了,连腿脚都比以前更有劲了。久儿,娘拖累你了。” “娘,不准你说这种话。只要能治好娘的病,就是让久儿把血都流光,久儿也愿意。” “傻孩子,你今天可把娘吓坏了。刚失了血,怎么能跑到太阳底下扎马步?听说你晕了,娘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以后不要这样吓娘,好不好?这几天就不要练武了,嗯?” “可是,不练武,就不能快快长大,就不能保护娘。” “乖,娘会保护自己,久儿不要担心。闭上眼,别说话,快点睡。” 小曲儿声又响,在静谧的夜里,轻轻柔柔地飞扬。 风荷举后背紧贴着墙,听着屋内的对话,心里百味杂陈。 这个笨蛋,是因为病了,所以才没去看他? 想到那天被他赶走时她脸上惨白的颜色以及她扶着墙连走路都走不稳的样子,他的心口顿时又痛起来。她身体不舒服,从来不说,这个笨蛋,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就算痛得再厉害也会笑着说“不痛不痛,一点儿不痛”? 上次帮她把脉,没把出什么异样,再听她说心口疼是因为睡觉扭了筋,所以他就没怎么太在意。到了现在,他才知,久儿挂在嘴上的“娘,你心口疼不疼”定是她常犯的老毛病。这个笨蛋,为什么要瞒他?到底,她病到什么程度了需要撒谎来瞒他,甚至需要用久儿的血才能治?这个笨蛋,为什么总不好好照顾自己,让他这么这么心疼? 缓缓地,小曲儿停了,夜,变得更加宁静。 悄悄再朝窗内看一眼,只见她侧过身,手在脖子里掏啊掏,掏出了一个玉坠,上好的羊脂白玉,荷花的花骨朵造型。 痴痴地看着玉,看了好久,她叹了口气,不知口中喃了句什么,然后站了起来。 他忙缩回头,敛了呼吸紧贴着墙,只觉她离得好近,好似只有一臂的距离,轻轻一抬手就能够着。 然后,她的声音隔着窗悠悠地响:“穆穆清风至,吹我罗衣裾。闲居清风亭,左右清风来。肃肃凉风生,加我林壑清。大风起兮云飞扬。秋风起兮白云飞。楼台小,风味佳,动新愁雨初风乍。知不知对春思念他,倚栏杆海棠花下?” “娘?” “哦,起风了,睡吧。” 窗拢,风,被关在了外。 第11章 第二天,岁暮寒又送来了新药。 接过小瓷瓶,风荷举却不急着吃,瓷瓶在手心里把玩,若有所思,“这个药是不是能治疗所有心口痛?” 不知他的意图,岁暮寒答得很谨慎:“对症下药才能见效,此药专为阁主配制。” “一次只配六粒?” “此药的药引极为难得,并且配制过程复杂又耗时,目前一次只能制出六粒。” 正说着话,阁外突然响起如烟大师洪亮的叫声:“岁暮寒——岁暮寒——” 他叫得很急,未等初阳通报,人已飞了进来。 “阁主,贫僧冒犯了,实在是有要紧事找岁暮寒,请阁主允许贫僧带岁暮寒先行离去。” 觑了眼如烟额上的汗,风荷举抬起温润的眸子,“出了什么事?” 如烟“哈哈”一笑,“没事没事,纯粹是贫僧的私事,一时心急闯了进来,阁主不必担心。” 嘴上说“没事”,他的表情却是掩都掩不住的焦急。 风荷举不动声色地望了望岁暮寒,“那,你就随大师去吧。” 如烟一听,匆忙谢过阁主,拉着岁暮寒就往外走。 这时,风荷举转向初阳道:“走,我们也去看看。” 初阳面色一僵,“阁主,您该休息了。” “初阳,你们是不是在瞒着我做什么事?”定定地盯着初阳,风荷举眸中的温润已被犀利取代,“他们这么着急离开,定是有什么事和我有关!如果你还当我是阁主,就和我一起去。” “阁主?!” 风荷举率先走出去,直觉地,他就朝昨晚的方向走,直觉地,他知道,不是小五就是久儿出了事。 丙然,远远的,他看到如烟和岁暮寒飘进了小五和久儿住的院子,心下一急,立刻提步去追。 紧随其后的初阳叹了口气,暗自祈祷如烟和岁暮寒能在阁主抵达之前做好准备,否则今天恐怕会瞒不过去。 唉,对自己的病症,阁主总是睁只眼闭只眼不难为他们,可一涉及那个笨蛋,阁主就变得咄咄逼人。 进了院子,就听到小五的哭声。 “药师,药师,你保证过的,你明明保证过的,你说不会伤及久儿的性命,为什么久儿会这样?久儿,久儿,你不要吓娘,久儿,对不起,对不起,是娘不好,娘对不起你,久儿……” “夫人,你让开,让我先看看。” “不,不,你走开,你是不是又想取久儿的血?不,我不干了,我后悔了。我求求你,不要再取久儿的血了,我求你,我求你,我给你跪下了,好不好,好不好?” “如烟,把她点晕。” “不,久……” 风荷举一急,胸口热气上涌,一股腥甜就冲入鼻端。他咬牙咽下,快步进屋一看,只见如烟将软倒的小五放上床,而在床上,还躺着一脸是血的久儿。 岁暮寒在久儿身上点了几处穴位,可血仍不休不止地从他眼、耳、口、鼻流出,小小的身子僵直地躺着,小小的脸惨白惨白,模样说不出地令人揪心。 慢慢地走近,嗅到空气中浮动的甜腥味,他突然就想明白了一些事。 闻声转身的如烟和岁暮寒看到他,神情一僵,不敢直视他的眼而是径直望向他身后的初阳,只听初阳咳了一声,道:“先救久儿要紧,其他的事稍后再说。” 风荷举抿着唇,周遭尽是肃杀之气,冰冷的眸子射向如烟和岁暮寒,一字一顿如同寒刺:“初阳,去把药院乙级以上的药师全都请来!” 一通忙乱后,久儿的血总算是止住了,可小五的泪,却一直没停。即使是被如烟点晕处于昏睡中,她的眼泪仍汩汩地顺着眼角流。 醒来后对上他温柔的双眸,她的泪流得更汹涌。 温柔地抹去她颊上的泪,风荷举哑声安慰:“没事了,久儿已经没事了。” “呜”一声,她爬到久儿身边,抱着他的小脸亲了又亲,亲了又亲,眼泪似断线的珠子,一颗一颗落在久儿脸上。 “久儿,久儿,久儿……” 对不起,是娘不好,是娘没有设想周全,是娘害久儿受苦,是娘太自私,娘只想着救风的命,却忘了久儿你才这么这么小。为了取血,你的身上每天都会添一道新伤口,旧伤口还没愈合,新伤口又来,小小的你从来不在娘面前叫疼,可娘知道,一到晚上你就疼得睡不着。娘好心疼好心疼,可是娘又好狠心,仍让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取你的血,从来不去阻止。是娘枉辜了久儿心疼娘的心,娘不该见到了风就忘了久儿,娘不该让你受这种疼遭这种罪,娘好坏好狠毒,娘连个后妈都不如。久儿,久儿,你一定要好起来,你千万不要有事,你要是出什么差错,娘也活不下了。久儿,你睁开眼看看娘好不好?你是不是在怪娘不疼你了?是不是怪娘连你的生日过了都还没拿出生日礼物?是不是不想再看到娘?相信娘,如果知道会出这种事,娘绝对不会拿你冒险。娘就算是要了自己的命,也不舍得要你的命。你知道吗,娘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他是你爹,他是你除了娘之外另一个最亲的亲人,娘想着,如果有一天娘死了,你在这世上还有个爹,虽然不能父母双全,但好歹不至于孤苦伶仃,所以如果有一线机会可以让他活着,娘怎么能不去试?可是,娘不知道这一试竟差点要了你的命,是娘太笨,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你说你长大以后要保护娘,你怎么能言而无信?久儿,久儿,久儿…… 千言万语不能述说,全化成了一声声呼唤和一串串眼泪。 风荷举别开脸,眼眶热热的,喉间涩涩的,窗外站着如烟、岁暮寒和初阳,接触到他的视线,他们不约而同垂下了头。 走出屋,立在院中,他开始发问:“谁先说?” 如烟先“哈哈”笑起来,“阁主,久儿已经没事了,阁主先回清风阁休息,这里的事交给贫僧来处理即可……” 风荷举不吭声,抬起温温的眸子定定地望过去,如烟的声音立刻在这无声的注视中变得越来越小,终至讷讷地住了口。 岁暮寒清了清喉咙想说点什么,这时,小五走了出来,扶着门框道:“不要责怪他们,一切是我不好。” 风荷举抿了抿唇,转身望向她时,清水般的眸子似在瞬间沸腾,“你到底有什么不好?” 她咬着唇,凝望着他,语声低哑而轻柔:“是我不好拖累了大家,如果不是为我治病,他们也不会出此下策,好在久儿是有惊无险,请阁主就不要再追究了。” 这个笨蛋!平时一被他问到什么事,她都会胆怯地垂着头磕磕巴巴连话都说不利索,到了这关键时刻,她倒是敢看着他并说得如此清晰。这个爱说谎的笨蛋,她到底和他们联合起来瞒了他什么? 忍着气,他再问:“那好,你说说,你到底得的是什么病,竟然需要用久儿的血来治?!” “回阁主,此病乃一种血液病,久儿为我所生,我的病若想治愈,只能用久儿的血来当药引。” 呵,真是几天没见长智慧了,撒起谎来脸不红眼不眨张嘴就来,他真要叹一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心中一把火“腾”地被点燃,他转身环视一圈那三个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家伙,恼火更甚! “岁暮寒,你怎么说?” “回阁主,韩夫人所言句句属实,韩夫人的病若想痊愈,唯有用久儿的血医治才能见效。” 还想瞒他,竟然还想瞒他! “很好,你们就继续给我往下掰!”冷冷地瞪视他们一圈,风荷举向小五伸出手,“把药给我看看。” 小五僵着没动,他冷笑,“还是说,你根本不用吃药,只需咬破久儿的脖子直接饮用他的血就成?” 她手指扣着门框,指节发白,“回阁主,药已用尽,并且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让久儿流一滴血,所以,请阁主不要再问了。” 岁暮寒一听,情急出口:“夫人,这药正用到关键时候,停不得啊!” “药师,你不必再说,我主意已定。” 下这样的决定,是如此困难,可是,却又不得不下。左手是久儿,右手是风,这两人对她都很重要,失去任何一个,她都不愿意。可是,天不遂人愿,如果必须失去一个,她宁愿选择让久儿健健康康地活着。 在岁暮寒、如烟和初阳眼中,阁主是最最重要的,为了阁主,其他任何人都可以牺牲,可是,她除了风还有久儿。即使用了久儿的血,岁暮寒仍没有完全的把握能治好风,与其让久儿也身体垮掉,不如保住最健康的。至于风,反正她是早晚要死的,如果风先行一步,她很快会去陪他。所以,风,对不起,如果你知道久儿是你的孩子,你也会赞同我这样做,对不对? 小五扶着墙,身形不稳地进了屋。 风荷举则将手中的小瓷瓶扔向岁暮寒,“我想,从明天开始,你是配不出这药了,不如就从今天开始停吃!” 此言一出,那三人俱是一惊,齐声唤:“阁主!” 绑主一脸阴霾,“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们打算联手将我推入怎样的不仁不义之地?” 久儿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睡了一觉起来,阁主就变成了他的爹? 那天,当他睁开眼,只见娘哭成个泪人儿偎在阁主怀里,而阁主大人那么温柔地搂着娘,好像娘是轻轻一碰就会碰碎的青花瓷。 他先是礼貌地唤了声“阁主”,正想再叫声“娘”,却见阁主大人伸手模了模他的头,微笑着说:“久儿,从今天开始,你该改口叫我爹。” “爹?”这个字,好陌生,含在嘴里有点不确定,还有点隐隐的欢喜。 他迟疑地看了看娘,娘抹抹泪亲亲他的脸,声音哑哑地说:“久儿,对不起,今天才让你和你爹相认。” 看到久儿眼中的惊喜,小五别开脸,心里一阵酸楚。 她这个笨蛋,竟然又做错了一个决定。她自以为是为久儿好,所以自作主张不让久儿和有可能活不久的爹相认,可是,一个从来不知道爹是什么的孩子,不是更可怜?即使这个爹可能活不久,可是能得一日爹的宠爱,对他来说,也是一日的快乐,她怎么能剥夺他的快乐?怎么能让他一辈子都不知道爹是什么?虽然和别人相比,他拥有爹的日子会比较短暂,可是毕竟拥有过了,有总比没有好,她怎么能不征求他的意见,以“为他好”为名替他擅作决定差点造成他一辈子的遗憾。她真是一个不称职的笨娘,笨! “爹?你真是我爹?”久儿的声音高昂而兴奋,想相信又不敢相信,重复地问个不停。 风荷举眼眶一热,把他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哑声道:“千真万确。” “不会是做梦吧?娘,你掐掐我。” 心酸又心疼地捏捏他的小鼻子,小五笑着骂“傻瓜”。 “啊,是真的,不是久儿在做梦!娘,娘,久儿有爹了,娘,娘,清风阁的阁主是久儿爹,爹,爹,爹!” 听着久儿一迭声地唤“爹”,看着“爹”眼中闪动的泪花,小五轻叹一声,将脸偎到了“爹”的背上。原来,全家团圆,是这么美好。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同睡一张床,久儿睡在中间兴奋得不停扭动,扭动的样子和他娘一样像条麻花。他一会儿扭向左叫声“爹”,一会儿扭向右叫声“娘”,迟迟不舍入睡。 “乖,早点睡。”小五轻拍着他,哄了又哄。 “娘,不会我一闭上眼,爹就消失了吧?”抓着爹的手,久儿的声音满是忐忑。 风荷举捏捏他的小手,保证:“爹会让你醒来第一眼就看到,来,学爹一起闭上眼。” 小五的小曲儿声轻轻扬扬响起,久儿终于听话地闭上眼,只是两只手仍不放松地抓着爹和娘,小嘴儿笑成月牙状,甜甜悠悠进入梦乡。 久儿睡着了,两个大人却了无睡意,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深情对视,久久久久无法将视线从对方脸上挪开。 风荷举伸手过去,轻柔地抚模她红肿的眼,尖尖的下巴,耳后的小痣,缱绻缠绵,一遍又一遍。 而她的脸,在他的抚弄下,红得像樱桃,微张着嘴傻傻看着他,紧张得一动不敢动。 “笨蛋小五,累了一天,你也闭上眼睡吧。” 轻笑着抚上她的眼睛,看她乖乖闭眼,他也轻轻合眼,手仍抚在她脸上,不舍分离。 第12章 天清日晏,微风徐来,清水潭边,一大一小两个人,正悠闲垂钓。 清澈的潭水中,倒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唇鼻,一样的姿势,一样微微蹙眉的表情。 小的问:“鱼怎么还不上钩?” 大的说:“难道是鱼饵不诱人?” 不约而同出手提了提手中的鱼竿,不约而同检查了一下鱼饵,然后对视一眼,笑起来。 “爹好笨,爹的鱼饵都掉了,难怪钓不上鱼?”小的放下鱼竿,开始取笑大的。 大的揉揉小的头,笑,“不是爹笨,是鱼太聪明,竟然知道咬下鱼饵而不伤到嘴,唔,爹猜这条鱼肯定是鱼中的大侠。” 小的大笑,摇头晃脑道:“那这水潭不就成了江湖,我们今天碰到的全是高手中的高手,难怪比试半天也分不出胜负。” “小儿说的甚是。既如此,不如随老爹我先去歇息片刻再战。” “儿遵旨。” 玩得不亦乐乎的两人抱在一起乐不可支,身后走来的小五一脸微笑,端着托盘站在凉亭里唤:“不要在太阳下晒太久,都过来。” “好。”一大一小异口同声地应,手拉手笑着站起来。 桌上两碗燕窝仍冒着热气,一人一碗,拿着勺,舀出来却都是往小五嘴里送。 “好了好了,我刚才吃过了,你们快自己吃。” 看他们如出一辙的坚持,她只好左一口右一口含笑吃下。 风荷举再舀一勺到久儿碗中,“久儿自己吃,你正在长身体,你娘,由爹来喂。” 久儿含着勺,望着娘挤眉弄眼地笑。有爹真好啊,这下娘有两个人来疼,娘的病一定能好起来。 敲敲久儿的头,小五笑骂:“臭小子,坏笑什么,赶快吃完了去午睡。” 久儿抱着碗“唔唔唔”地应,脸上的笑怎么收都收不住,小五的脸一下就红了,而那个害她被取笑的人却仍举着勺冲她“啊”。 她“啊”一口,咬下勺中的燕窝,然后夺下碗,试着摆出严肃的表情,哄这个不爱吃补品的老小孩儿进补。 他吃完一口,就摇头,非要看她也吃一口,他才吃第二口。 经常,两个人对视着坚持着,然后就傻傻地笑了,一个乖乖地喂,一个乖乖地吃。 一来二去,倒花去比自己一人吃时更多的时间,久儿早吃完跑去午睡了,他们还一勺一勺地你来我往没完没了。 喂着喂着,唇就取代了勺贴上了她的唇,先是轻轻柔柔地碰触摩擦,然后就开始不满足,想要更多更多,扔下碗,用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搂在怀中,深度探索,恨不得,恨不得把她揉进身体里,合二为一,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清。 幸福,原来就是身边有个人,可以让你随时随地看到,听到,亲到,触模到,感受到。 荡气回肠的吻之后,她软软靠在他怀里,他闲闲玩着她的发,两个人都不说话,静看水光山色云起日落,感觉世界洪荒中似乎只剩下彼此,再也没有其他。 然后,她揪着他的衣襟道:“风,我们再给久儿生个妹妹吧。我问过岁暮寒了,他说你现在的身体没问题。” 捏着她的手,他久久没有吭声。 虽然他的身体已有改善,并且停药之后尚未发现什么反弹,可是他的身体他清楚,也许不知道突然哪一天他就去了。若是再生一个孩子,没了他,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将会多么辛苦。 “小五,有久儿一个就够了。”环着她,他涩涩地开口。如果他好好的,就算她不提,他也会主动要求让她多生几个像她一样傻傻笨笨的小囡囡,可是,不行。 “我想再要一个孩子,风,你就给我一个嘛,好不好?”她不依地在他胸口蹭了蹭,撒起娇来。 见他不语,她再接再励地游说:“我知道你的担心和挂虑,可是,我好想再要一个。久儿只有我们两个亲人,若是我们两个都有点什么事,他会好可怜,但是若有个妹妹或弟弟,他就不会那么孤单。在这里,有初阳他们,他们一定会尽心尽力照看我们的孩子。你就给我一个孩子,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嘛?” 被她摇着晃着,他又是想笑又是心酸,最后驾不住她的恳求,只好说声“好”。而她立刻兴奋地跳起来,抱着他的脸一阵乱亲,亲得他哭笑不得。 唉,这个孩子气的小五,哪里还有最初见面时的小老太婆样儿,真不知道笨笨的她是怎么把久儿养得这么这么好。 立夏之后,天气就逐渐热起来,但是这个晚上似乎尤其热,不知是不是关了门窗的缘故,热得她全身每个毛孔都在往外排汗。 捏着微湿的手心,小五紧张不安地等在床上,这一次,竟似比第一次还要紧张。 吃完晚饭,她就让初阳带久儿出去玩儿,然后郑重其事地洗澡,熏香,点亮红烛,爬上床。 而他,和岁暮寒不知在书房说什么,到现在还不回来。 初阳曾说他家阁主曾服下不举之药结果不举至今,当时她信以为真,没想到,那家伙又骗她。 想起来真是羞死人,还记得那天早上,当她醒来,一睁眼就对上他亮晶晶的水眸,隔着久儿,她忍不住就爬起身偷偷亲了他一口,哪知嘴一贴上去就下不来,他扣着她,吻得那么深那么深,吻得她全身发软,结果一个没撑住人就压了过去。 怕压坏久儿,她面红耳赤手忙脚乱而起,结果就,就无意中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她好奇地模了一下,就,就听到他的抽气声,伴着一声低低的申吟,让她顿时明白碰到了什么,她又羞又骇地缩回手,却又被他勾住了脖子再次吻起来。 结果,结果吻着吻着就吵醒了久儿,当时久儿揉着眼问:“爹,娘,你们在干什么?” 她羞得无地自容,而他却神情自若,抚着她的嘴角一本正经地答:“久儿,你的娘笨笨的,睡觉都能把嘴睡得不成样,爹用口水帮她擦擦。” “哦,娘是有点笨,那爹继续。” 听了久儿的话,她脸更红,而他则笑着勾过她,和久儿闹成一团。 唉,才一会儿没见,又开始想他了,他到底在磨蹭什么啊?怎么还不来,还不来? 一边怨念,一边咬着手指,等。 当门终于“吱呀”一声响,她却又慌起来,忙把头缩进被窝,露出一条小缝盯着垂下的床幔,心跳如鼓。 “小五,小五?” 唔,真喜欢听他叫她小五,想让他多叫几遍又怕他叫多了没得到回应后会去寻她,只好期期艾艾地“嗯嗯”哼叽两声。 然后,他的脚步声近了,他的手撩起了床幔,笑声入了耳窝,“你这个笨蛋,天这么热,你捂这么严做什么?” 她哼哼叽叽不言语,他俯将她的头从被子里掏出来,只见她小脸通红,眼睛瞟来瞟去就是不敢看他,模模额头并没有发烧的迹象,手想探进被子里查个究竟,她却将被角压得紧紧,嘴里继续哼叽哼叽。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睡这么早?” “唔,”她可怜兮兮地点点头,“你上来陪我睡。” “好。”他依言褪下外衫鞋袜躺到她身侧。 然后,快如闪电地,她打开被子包住他,一个翻身就趴到了他身上。 “你怎么了?”他轻笑着想推她,没想到一掌出去,触到的全是柔软滑腻的肌肤,心下骇笑,正想说教一番,她却扑过来捧住他的脸,亲,哦,不,是啃起来。 很明显,她在学习他平时亲她的“招术”,可是,只见其形,不见其神,完全没有抓住精髓,他忍着笑任她非礼,好半晌才逮着个空儿取笑她,“笨蛋,一看你就知道平时不爱学习,来,夫君再教你一次,好好体会。” 她“哦”一声,嘟着嘴凑过来,傻乎乎的样子让他的心软绵绵的又空落落的,好想好想用她来填满。 他轻柔地托起她的下巴,轻轻地吻下去,然后由浅入深,逐渐加大力度。 这一次,她学得很认真,没一会儿就把他的技术都偷了去,且大有青出蓝而胜于蓝的潜质,小手探进他的衣襟,顺着胸月复一直往下,令他控制不住地一身轻颤就低吟出了口。 听到他的声音,她笑起来,伏在他身上,笑得花枝乱颤,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黑漆漆的房间,那个令人哭笑不得的解毒现场。 “小五?”不满地勾过她的头,施以薄惩的亲吻,大手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游移,有种想要把她揉搓碎的冲动。 她轻喘着发出小猫样的低鸣,身子开始扭麻花,手拉扯开他的衣服,迫不及待贴了上去。 “唉——”两人不约而同发出满足的叹息,紧紧相拥。 然后,她羞红了脸拉下他的耳朵,“上面会累。” “笨蛋!”他哑声骂,一个翻身,她就被压在了身下,让他得以更清楚地欣赏她的羞红满面娇憨绽放。 羞答答地用手掩住他的眼,她在他身下撒娇地扭麻花,“不要看,不准看,闭上眼。” 这个笨蛋哦,她知不知道她的扭动对他来说是多么疼痛的折磨。她扭还不算,手竟然又开始乱模,这个笨蛋,她可知道她的每一个抚模都是在点火,令他有想要狂肆燃烧的渴望。 怕弄疼她,只好极力按捺,他俯下头,更加细密地吻她,让她准备好迎接他的侵略。 当她的双腿夹住他的腰,他终于忍不住,温柔地吻着她的耳朵、眼睛,唤着她的名儿,缓缓进入。 “啊”一声轻呼,她咬住他的肩,浑身发出轻微的战栗。 他忙止了前进,吻着她的耳朵,哑声问:“要不,今天就到这里?” “不。”她一听,忙用腿更紧地缠住他的腰身,怕他撤离,她竟然挺身迎了上去。 看她的小脸儿皱成一团儿,他好笑又怜惜地将她搂紧,让她慢慢适应他的存在。 “你这个笨蛋,总是这么莽撞。” 她羞得不断啃咬他的肩头,懊恼地咕哝:“我、我还以为,第二次就不会痛。” 这个笨蛋哦,第二次和第一次隔了这么多年,和第一次又有什么区别。 想到第一次时,她“坐”完他也不管他有没有得到解放就想抽身走人,他忍不住逗她:“夫人,现在完事了,夫君是不是可以走了?” 她立刻用手掐他的腰,想留他又说不出口,只好继续拿牙齿咬。 咬完抬头看到他的笑脸,她才知遭了戏弄,不依地嘟起嘴叫:“你还提你还提,你这个记仇的坏蛋。”待注意到他紧绷的身体,她眼珠一转,笑起来,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咳,夫人允许你动一动,动得夫人满意了,夫人就放你走。” “你这个笨蛋!” 他笑着以吻封口,唔,希望夫人能够满意。 第13章 日子像山间轻盈的风,飞一般地过,不知不觉就临近小暑。 久儿又开始紧张,一天要问好几遍“娘,你心口疼不疼”,可娘总是笑着摇头“不疼,不疼,一点都不疼”。 说完,娘会抚着久儿的头交代:“久儿乖,娘好久没有疼过了,和娘做个约定好不好?以后爹在的时候,不要问娘疼不疼,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爹会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他要是急病了就不能照顾娘了。” “哦,那好,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时我才问。” “乖。” 而当久儿不在的时候,“娘”又会抚上“爹”的胸口问:“今天疼了吗?” 风荷举通常会笑着把她揽在怀里,亲亲她的嘴角道:“没有。” 他说的是真话,也许是之前吃的药起了作用,也许是有了她以后心情变得特别好,所以疼了多年的心口痛竟好久没有光顾。 听到他的回答,她总会笑着闪躲他的追吻,叮嘱道:“疼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他乖乖地应,抓住她的手,让她倚在身边,陪他看公文。 某天,她问起他当年是怎么被人下了药留下这后遗之症,一听之下才知,那个下毒之人竟是岁暮寒的师父。 风荷举十六岁开始闯荡江湖,十八岁时在武林风云会上月兑颖而出,当初年少轻狂,行事不免有些张扬,在选举武林盟主的擂台赛上不小心误伤了前武林盟主,遂被武林盟主的拜把兄弟毒王万里飘记上了心头。风荷举虽打擂成功,却不愿当武林盟主,而是立志要成立一个清风阁,成为江湖中的一缕清风,不偏向黑道,也不偏向白道,成为中间力量。结果,他这个做法又遭来万里飘的嗤笑和抨击。后来,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万里飘总是看他不顺眼,结果,九年前在京城偶遇时,他就向他下了毒。他中毒之后,万里飘就在江湖上消失了,至今下落不明。 说完这些,风荷举搂着她问:“小五,你以后会不会恨我?” “恨你?为什么?”听不明白的小五撑着他胸膛想看他,他却用手按着她的头不让看。 头顶上方,他的声音悠悠地响:“恨我的自私,明知自己身体不好,却仍想要得到你,不去考虑你的未来。” 小五的眼眶一下子湿了,她用手环住他的腰,取笑:“喂,阁主大人,请问你是在忏悔,还是在表白?” 搂着她的双臂一紧,他轻叹着吻上她的耳朵,“你这个笨蛋。” 不,不,她才不笨,若论自私,她才是自私的坏蛋,明知活不久,却仍想和他在一起,不去想如果她先死了他会怎样,只希望能有多久就有多久地赖上他缠上他,时时刻刻腻在一起。 离小暑尚有五天的时候,她说要下山去买点东西,当时她笑着和他亲了又亲,指着他的鼻子凶巴巴地道:“我一会儿就回来,在我离开的时候,你要一直想我想我想我想我。” 他拥着她痴缠良久,不舍松手。 末了,他说要陪她去,她却白他一眼,娇嗔道:“我去买些女人家的东西,你去了会很不方便,不要!” 拗不过她,只好送她到下山口,看她蹦蹦跳跳下台阶,看她不时扭头冲他扮鬼脸,看她消失在山路的拐角,他朝身后的初阳道:“跟着她,不要让她发现。” 他还是不放心,即使是在千叮咛万嘱咐过后,即使她就是从山下而来,他仍觉得山下遍地是老虎。 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吧。没把一个人装在心上时,无论她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危险大事,他都会觉得那些事和她没关系,可一旦这个人上了心头,哪怕是她下山买东西的小事,他都开始不放心。总觉得笨笨的她会受人欺负,所以总想把她护起来远离一切可能的伤害。 她不在身边,时间又开始变得漫长。 他手中的书一直停留在同一页,而他却盯着太阳,感觉它在偷懒,为什么爬得那么慢那么慢? 直到太阳西沉,她仍没回来,初阳也没有。 他开始坐立不安,索性走到下山口,望着山下的小镇,等。 然后,初阳回来了,却没有看到小五。 他朝初阳身后的山路望了又望,以为她调皮故意躲了起来,可是等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见人。 初阳道:“夫人在镇上遇到一个熟人,那熟人新开了间茶楼,夫人热心去帮忙,说要在山下住几天,等玩够了再回来,所以托我回来和阁主说一声。” 风荷举眼一眯,“她怎么发现你的?”凭初阳的功夫,她怎么可能发现他并托他传口信? “属下听夫人和那位熟人聊得兴起,且听到她说要小住,属下就装作偶遇的样子现身,原想劝夫人一起回来,夫人却坚持非要住下,就托属下回来带口信儿。” 风荷举的声音开始发冷:“带口信的,镇上多的是清风阁的人,何须你亲自跑一趟?” 初阳“扑通”一声跪下,“属下考虑不周,请阁主赐罪。” “带我去找她便是,何罪之有,起来。”无力地叹气,风荷举将手搭上初阳的肩,劝他起身。 可初阳仍跪着,一动不动,“阁主不赐罪,属下就不起。” “初阳,你是在威胁我,还是想拖时间?” 眼见太阳落到了山后头,风荷举心里生起蠢蠢欲动的不安。 昨天晚上,小五翻来覆去老是睡不着,到了后半夜,她说是女人家的月事来了,去了趟茅房后回来就开始不停冒冷汗,她只说是正常的,只要抱紧她让她暖和起来就好。于是,一晚上,他都将她搂在怀里,她的汗一层一层的,湿了薄被湿了他的衣裳。天亮的时候,她说好多了,笑眯眯地吃了一大碗粥,还陪着他在院子里怪模怪样地舞了套拳,然后就羞答答地说要下山买些女人家的东西。 那个笨蛋,她又瞒了他些什么? 心下一急,他瞪着初阳道:“好,你想跪就继续跪,我自己下山。” 初阳立刻跳起来拦到他身前,“阁主,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去。” 这时,久儿的声音传来—— “爹,爹,你看到娘没有?”快速奔来的小小子儿一头是汗,呼哧呼哧喘着气,“爹,今天一天都没看到娘,娘到哪儿去了?” 风荷举牵过久儿的手,“娘在山下遇到个朋友,说要在山下小住几日,你先回去,爹马上下山找她。” 久儿一听,眼泪马上滚下来,甩开他的手嚷:“你骗人!娘从来没有什么朋友!呜呜,我就知道,娘肯定是心口疼了,娘又要一个人躲起来。我要去找娘,我长大了,我再也不会让娘一个人躲起来疼,呜,娘,娘——娘——你出来——娘——” 听了久儿的话,风荷举只觉一个棰子砸下来,砸得胸口窒息的疼。 这个笨蛋,是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疼了?还是说,已疼了好几天,强忍着没让他们发现,到了昨晚才知瞒不下去,所以编个理由下山?亏他还一天到晚叫她笨蛋,他竟比她还笨,竟然迟钝到什么也没发现! “初阳,带我去找她!立刻!马上!” 从来没见过阁主如此阴鸷的眼神,初阳心下一颤,终于低头带路。 只是,他带的路不是下山,而是回到清风学院,七拐八绕,来到清风学院最偏远的厢房。 不敢看阁主的眼睛,初阳道:“夫人下山的时候,没走到一半,就晕倒了。于是,属下将她安置在了这里。” 风荷举的眼睛差点喷出火来,“这么久!为什么不早点向我汇报?为什么不把她送回清风阁?” “这、这是夫人的意思。” “很好!” 汹涌的怒气充斥在四肢百骸,风荷举要咬紧牙根才不至于将拳头招呼到初阳脸上。 尚未推门,就已听到剧烈的咳嗽,那样的声音似要把心肺都要咳出来,听得人心一阵阵发颤,而其中夹杂的呕吐声,更是让人觉得心在不断抽紧。 叫了一声“娘”,久儿就冲了过去,用力撞开门,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 风荷举心下一惊,立刻紧随其后,迈过门槛,却见久儿呆立在内室入口,忙走过去,探头一望,心痛如绞。 这个笨蛋,这个笨蛋,她到底要怎样让他心疼才会罢休? 颤着双脚走近一片狼藉的床褥,再颤着双手将那个满嘴是血的笨蛋搂在怀里,除了一迭声唤她的名儿,他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减缓心口的痛。 “小五,小五,小五……” 身后,回过神的久儿,大喊一声“娘”就哭了起来。 小五虚弱地抬了抬手,想说话却使不出一点力气,看到久儿哭,看到风荷举心疼的表情,想安慰说自己没事,结果嘴一张,一口血又涌了上来,她拼命想将它咽回去,不料它却顺着鼻孔嘴角往外溢,一口气没上来,呛得又开始咳嗽,血,星星点点,喷到风荷举的手上。 风荷举捧着她的脸,手胡乱地擦着她的血,眼泪无声无息往下淌。 “小五,小五,你不要吓我,小五……初阳——去把药院所有的药师都给我请来!立刻!马上!” 久儿爬上床,帮娘擦着嘴边的血,泣不成声,“娘,娘,你为什么要、要骗久儿,久儿不怕疼,久儿的血好多,久儿可以把血都给娘。娘,娘,你不要有事,久儿好害怕,娘,你明明答应过久儿,你说你疼了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你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乖,久儿乖,”风荷举抬手拭去久儿的泪,指上的血混着泪水在久儿脸上留下刺目的红流,他胸口胀得喘不上气,缓一会儿之后继续哄:“久儿乖,不哭,你越哭,娘越伤心心口越疼,乖乖擦干眼泪,让娘好好歇歇。” “好,久儿乖,久儿不哭,爹也乖,爹也别哭。” 久儿的小手爬上他的脸,笨拙地帮他擦了擦,然后爬下床,端了娘用来吐血的盆,走了出去。 药院的药师赶到的时候,只见一身云纹月白袍的阁主似在血水中染过,而他怀中的女人更是一声连着一声地呕吐,吐的全是骇人的乌血。 一屋子血腥味,不忍卒闻。 饶是岁暮寒早先已知道她的吐血症,却也没料到会是如此严重。 看到他们,风荷举似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边用指抹着她的血,一边声音嘶哑地吼:“快救她,想尽一切办法,救她!” 药师们心下戚然,从来没见过阁主大人如此痛苦如此癫狂的神情,看阁主大人把病人护得这么紧,叫他们如何开展医治? 岁暮寒将手搭向他的胳膊,劝:“阁主,请先出去,我和其他药师定全力以赴。” 似怕她被抢走,阁主大人孩子气地一把挥开他的手,将她搂得更紧,“不,我在这里陪她。” “阁主,你留下会影响救治,请阁主为了夫人,先出去。” 岁暮寒刻意加重“为了夫人”四字,再次将手搭向他的胳膊。 风荷举终于听了进去,他看了看怀中几近昏迷仍呕血不止的人儿,点点头,将她轻放上床,怕她呕血时呛着,又拿枕头给她垫高,调一个最舒适的姿势,一步一回头,离开。 离远了,望见她的脸好像小得没有了似的陷在被褥里,惨白得没有生气好像再也醒不来,他眼眶一热,别开了脸。 第14章 院子里,久儿坐在井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怕被人听见,拼命不出声,可还是有哽咽声传出,令风荷举更加眼酸,走过去将他搂在怀里,无声拍哄。 得到安慰的久儿立刻控制不住,搂着他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娘,娘会不会死?好多好多血,久儿,久儿用井水冲了好久都冲不掉,呜,爹,久儿不要娘死,久儿好害怕,呜,呜呜。” “乖,不哭,娘不会死的,只要爹和久儿好好的,娘一定不会舍得抛下我们。” 小五,你不会死的,对不对?你要是敢死,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你怎么能、怎么能抢在我前面死?那个先死的人应该是我才对,你说你还要给我生个小囡,你说你要抚养久儿和小囡成人,所以,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和久儿怎么办?你这个笨蛋,你应该为我和久儿着想,就算是我和久儿都死了,你也不会死,你绝不会死在我前面,对不对? 岁暮寒说:“夫人已病入膏肓,请阁主,考虑安排后事吧。” 其他药师摇头叹息,点头附议,爱莫能助。 听了这话,风荷举脸白如纸,抓着岁暮寒的胳膊问:“她到底得的什么病?” 避开他沉痛的眼神,岁暮寒道:“一种极其罕见的血液病,目前尚无法根治。” “呜,师父,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娘,”久儿“扑通”跪下,膝行过去抱着岁暮寒的腿哀求,“不是说用我的血就能救我娘吗?我还有血,好多好多,你来取血,现在就取,久儿不怕疼。求求你救救我娘,求求你,久儿给你磕头了。” 久儿的头在地上“咚咚咚”磕起来,岁暮寒别开脸,眼眶热热的,“久儿,不是师父不救,是你的血救不了。” “那谁的血可以?我的,行不行?”风荷举捋起袖子,双眸狂热,“你用我的血试试!” “你的也不行。”岁暮寒摇头,“阁主,请有心理准备。” “去你的心理准备!”急怒攻心的风荷举立刻发狂,揪着岁暮寒的衣领吼,“我要她活着,你听到没有,我要让她活着,我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总之,她必须活着,活着!” 岁暮寒不挣扎也不反抗,声音平静:“阁主,生死有命,如果夫人能熬过这一次,她会活下来的。”只是,能活多久,就看天意。 一把松开岁暮寒,风荷举拉起地上的久儿,语气坚定地说:“她会熬过去,一定会。” 被拉起的久儿抱着他胳膊,“哇”一声哭开,“爹,是我,是我不好,一定是我的血不好,所以才害娘提前发病。” 岁暮寒一听,喝道:“久儿,不准胡说。” 他想拉过久儿,久儿却一掌拍开他,泪流满面地嚷:“我没胡说!是我,都是我不好,如果我的血好,娘吃了就会没事就会好起来。可是,娘不但没好,反而还提前发病。以前娘都是在小暑那天才发病,现在离小暑还有好几天,娘却提前病了,娘肯定是被我害的,呜呜。” 阻止不及的岁暮寒闭了闭眼,迎向阁主大人鸷猛的眼神,涩涩地开口:“阁主,小孩子的话,不要当真。久儿,走,随师父去药堂,多看点书,也许就能找到救你娘的办法。” 不顾久儿的反对,岁暮寒强拉住他的手,试图逃走。 “岁暮寒,你胆敢再走一步试试!久儿,告诉爹,你娘都是在小暑那天发病?” 久儿抹着泪,甩开岁暮寒的手,“爹,娘一到小暑就会心口疼,就会像今天这样吐血,可是娘以前吐的血还是红的,这次吐的却全是黑的,从我记事起,娘都只在小暑那天发病,可这次却提前了好几天,爹,一定是久儿害的,久儿的血不好,让娘变得越来越严重了。” 小暑?心口疼?小五竟有着和他一样的症状,难怪她会那么清楚怎么揉抚他的胸口怎么减轻他的疼痛,难怪最近几天她老是问他“今天你疼吗”,难怪她会说“你要是疼了就第一时间告诉我”。这个笨蛋,每次问他疼不疼的时候,是不是她自己已经在疼了?可是,她竟然装作没事人似的,一点也没让他看出来。 “这个笨蛋,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口中喃喃,指甲嵌进肉中也消减不了为她的心疼。 “爹,你不要怪娘,是久儿和娘约定的,为了不让爹担心,才瞒着爹。” 是你娘和你做的约定吧?爹岂会不知你娘的笨性子。枉爹自诩聪明,竟被你娘这个笨蛋蒙在了鼓里,爹才是最笨最笨的笨蛋。 深吸了口气,风荷举望向无言佯装望天的岁暮寒,声音平静:“你们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今天我要知道全部真相。初阳,去把如烟大师找来。” 一刻钟后,议事堂内,肃穆安静,彼此间能听到各自的呼吸。 风荷举端坐上位,眼神如棘,环顾下方垂首不语的三人,声音平静:“这一次,谁先说?” 平静的声音,却透着山雨欲来的气息,这种气息让素来乐观爱笑的如烟都不敢造次地“哈哈,”他瞟了瞟尚未来得及和他对口供的岁暮寒,咽了咽唾沫,不确定阁主大人到底知道了多少。 “初阳,你先说。当年,我中了万里飘的什么毒?” 初阳轻咳一声:“回阁主,阁主中的是合欢散,药之毒。” “很好,谎话张口就来!看来,这些年,你在我身边历练得不错,天天对我说谎已长成了大话精!既然你不说实话,我就告诉你。合欢散的毒,我后来服过,其效果绝不如万里飘的毒那么猛烈,且极易解,根本无需动用女人。初阳,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说实话,你就立刻下山,这辈子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掷地有声地说完,风荷举直直地盯着初阳,一脸冷酷。 初阳“扑通”跪下,“阁主息怒,初阳对阁主是真心实意,绝无意欺瞒阁主,阁主中的确实是药之毒,属下发誓没有撒谎。” 岁暮寒轻轻开了口:“阁主,属下可以作证初阳没有说谎,阁主中的确实是药之毒,只是此毒并非是合欢散,而是一种更加凶猛毒辣之毒。此毒名唤‘十醉’,必须与女子交欢才能解。既然叫‘十醉’,自然是要与女子交欢十次,只是此毒的独特之处在于,解毒之日必须在中毒之日进行,一年一次,十年十次,所以为了给阁主解毒,当年初阳和末日才瞒着阁主将小五姑娘带到阁主的房间。只可惜,他们千算万算没有算出阁主原来是这样一个痴傻之人,为了小五姑娘,阁主竟不愿再接受其他女子,纵是初阳和末日帮你找来和小五姑娘再相似的姑娘,你也宁可吃迷药吃不举之药而不愿将就。属下们知道阁主有一生只侍一妻的理想,可是眼睁睁让我们看着阁主受苦却不帮忙,属下们做不到。所以,属下们商量一致,决定瞒着阁主。我们以为,时间久了,阁主定会忘了小五,届时阁主娶了妻,由妻子帮你解毒,能解多少是多少,我们也就算是尽到了做属下的本分。” “哼,既然如此,去把小五找来即可,为什么骗我说小五已死,还费心思给她立一座莫须有的坟?” 初阳跪着答复:“得知阁主中毒后,属下十分着急,在京城我们人生地不熟,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合阁主喜好的清白人家的女子,遂从青楼掳来了青柠,也就是小五姑娘,她答应帮阁主解毒,属下答应帮她赎身。因想到她的出身,属下想当然地以为她难当阁主夫人的大任,所以擅做主张,未询问阁主意思就让她乘马车离开,也未打听她的真名实姓所去何方,以至于后来遍寻不获。是属下无能且懒惰,因不想再四下奔波寻找,所以骗阁主说小五姑娘已死,请阁主恕罪。” “哼,好一个无能且懒惰的属下!”风荷举冷讽道,“过去几年,我们曾帮多少人找过人,次次都没有失手,怎么轮到小五区区一个女子,倒是让你破了记录。初阳,你还想隐瞒是不是?如果过去每一年我都称了你的意和每一个被你找来的女子交欢,是不是醒来后她们都会变成一座莫须有的坟?小五的病和我有关,是不是?你们怕找回小五后被我发现她的病情,所以迟迟不肯下工夫去找,是不是?呵,这天下间哪有这么巧的事,我在小暑之日病发,她也病发,我心口疼,她也心口疼,我吐血,她也吐血!是我一时贪欢害了她,是不是?” 一声声质问,一声比一声高昂,议事堂内三人,无语低头。 喘了口气,压下胸口的刺痛,风荷举看向一直不吭声的如烟大师,问道:“之所以小五又会出现在我面前,是大师一手安排的吧?你们想是见我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没有根治之法,只好抓住每一线希望,所以才真正动了去找寻小五的念头。没想到,一找之下,竟找到了久儿。从见到久儿的第一眼起,你们就在酝酿着用久儿的血来治我的病,是不是?在你们眼中,小五不重要,久儿不重要,只要能救我的命,谁都可以牺牲是不是?可是,你们知不知道,这两个人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他们好,我才会好,他们出一点点事,我又能好到哪里去?” 如烟想说点什么,可看到阁主大人眼中的伤痛,终是讪讪地别开脸,无言以对。 确实如阁主所言,就算新收的徒儿再怎么宝贵再怎么舍不得,可是和阁主相比,他还是会选择保阁主而弃徒儿。 “还有你,岁暮寒,你明明可以救小五,为什么偏偏不救?既然我能好起来,为什么小五不可以?你心疼久儿?你不舍得取久儿的血?呵,我看你倒也未必就是心疼久儿,倒也不是不舍得取久儿的血,你是打算留下久儿的血,在我危急的时候来救我的命,对不对?可惜,我到了现在才想明白,为什么小五说想再为我生一个孩子,为什么我去问你可不可行,你回答得那么痛快还教了我那么多技法。小五那个笨蛋,她犯傻想出用自己的身子为我解毒,你为什么不阻止她为什么不阻止我?她舍不得久儿受苦,所以最后选择了自己来承受。而我,一个男人,为了活着,我竟然要吃自己儿子的血,我竟然要不断和自己心爱的女人交欢来把毒排到她体内,这样一个男人,就是你们努力想要保全的禽兽不如的阁主!” 情绪激动的风荷举,手紧捏着椅扶手,指节发白,心上似有一根根弦在“铮铮”的断裂,抽抽地疼。 那个笨蛋,活在他眼皮子底下,竟然都能被欺负得这么惨,那在他够不到的地方,她又是怎么活下来?也许,这个世上,欺负她最深的人,其实就是他自己。也许,没有他,她反而会活得更好更健康。可是,该死的他,却有着该死的自私,遇见了她就不舍得放手,结果就将她害成了目前这种惨状。小五,这样的我,才是该死的那一个,你为什么连死都要和我抢? 岁暮寒垂下头,掏出曾被风荷举扔回的瓷瓶递过去,“这个药,姑且一试,见不见效,恐难保证。” 风荷举一把抓过,就像抓着最后的浮木,只要有一点希望,他都不愿放弃。 服下六粒丸后,小五终于停止了吐血。 久儿揪着岁暮寒,捋着袖子露出小细胳膊,“师父,我还有好多血,你再给我娘多配点药,好不好?” 看着久儿胳膊上一条条红丝线样的疤痕,风荷举心疼地把他搂在怀里,也更能体会当初小五左右为难的心情。一边是娇儿,一边是爱妻,哪一边受苦都令人心疼,为什么要面临这样两难的取舍? 岁暮寒把久儿的袖子捋回去,“这种方法,并不是万全之策。老实说,对于如何解此毒,我没有十分的把握,一切不过是一边模索一边尝试。上次久儿出现大出血,已说明此法伤身,不可冒险再试。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寻出其他方法。” 时间,呵,时间,他们现在最缺的,恐怕就是时间。 岁暮寒思索着走了出去,留下风荷举坐在床沿凝视着小五,思潮翻滚,久久无法平静。 小五,小五,只要你能活着,让我做任何事,我都愿意。 第15章 小暑很快就到了,那一天,整个清风阁如临大敌。 然而,一天过去了,风荷举和小五都没事,没有心口疼,也没有吐血,两人厮守在床榻,看天蒙蒙亮起,又看天层层黑下,慢慢松下一口气。 这是很多年以来第一次平静无波地度过小暑,然而,这种平静却似预示着不祥的征兆,令人惴惴不安,就好像,就好像这是最后一次的安宁时光,下一次,下一次就是永别。 “是我害了你。”将小五搂在怀里,风荷举悠悠地开口,内疚和自责溢于言表。 “不,”轻掩住他的唇,小五笑,“是你救了我。呵呵,我说了你肯定又要骂我是笨蛋,可是,却是真的,我很感谢那个给你下毒的坏蛋。没有他,我就不会遇见你,能遇见你,对我来说是这辈子所能遇见的最好最好的一件事。所以,我感谢他,虽然他是个坏蛋,让你受了这么多罪,可是,我还是感谢他,因为他的歹毒,才得以让我有机会与你相逢。呵呵,说起来,我也是个坏蛋呢,而你那么那么好,我这个坏蛋想要和你在一起自然是要付出代价,否则天下不公,老天爷会很难办。可惜我太笨,没什么本事,不能为你多做点事,真希望能变成仙女,朝你轻轻吹一口仙气,然后你就能立刻好起来。” “你这个笨蛋。” 除了这样骂,他找不出别的话来掩饰内心的酸楚。他何德何能可以得妻若此,他的小五,为他做了这么多,而他又为她做了什么? “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们补办一个婚礼,好不好?”捏着她的手指,他以商量的语气做着决定。这个婚礼是他欠她的,迟了好多年。 “好。”小五愣了一下,笑着应,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儿后,终于还是坠下来。 她还以为她不在乎这些,她还以为只要和他在一起,有没有名分并不重要。可是,听到他主动说出口,她还是想哭。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才能和他共葬一个墓穴,她的墓碑上才能写下“风荷举之妻”的字样,她才能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她才能拥有来生和他再相牵绊的机会。所以,好,她要嫁给他,以世人认可的方式成为他的妻,即使她命不久矣,她也不愿失去这个机会。呵,她,果然是个坏蛋,她这样这样坏,为什么他还要对她这样这样好?他才是笨蛋,比她还要笨的笨蛋。 搂着他,她的眼泪流个不停,而他,更是心疼。 “对不起,小五,是我欠考虑让你受委屈。” 她哭得更凶,“不,我不委屈,我只是,只是开心,好开心。风,风,风……” 说不下去,只好揪着他不断念他的名儿,她的呼唤落在他心上,激起无边的心酸和怜惜。 这个笨蛋,他的笨蛋小五,叫他怎能不想着为她做一点再多做一点什么。 唇轻柔地落在她的眼上、脸上、唇上,风荷举叹息着祈求老天爷可以给他再多一点时间,让他可以把这个笨笨的家伙一直一直护在怀里再也不受欺负和委屈。这个笨蛋,他的小五,他的笨蛋小五…… 一个月后,立秋之日,风荷举和韩小五在白云山举行了隆重的婚礼。 按照传统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之六礼,初阳成为小五的娘家人,岁暮寒为媒,如烟担当司仪,所有清风学院的师生作证,两人身穿喜袍,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灵位,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清风阁内,红烛高照,红喜满墙,红绸飞舞,喜气洋洋。 即使早已成了他的人,即使老早为他生过孩儿,可是头戴凤冠身披霞帔当新娘还是生平头一遭,说不紧张那是骗人。总觉得,总觉得像做梦一样,好不真实。 很早很早以前,在她刚进春满楼的时候,她就断了新娘梦。后来,离了春满楼,有了久儿,以寡妇之身,也曾有人前来说媒,可是她都不曾有成亲念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竟然还能把幼时的梦拾回来,只是,只是呵,一回头却似有百年身,这么美好,却美好得像做梦,好怕好怕这是空欢喜一场。 轻轻挑开红盖头,看到紧张得捏着手指闭着眼不敢睁开的小五,风荷举心下一酸,低声喃道:“笨蛋,你不想睁开眼看看我吗?” 想,当然想,怎么会不想,她最看不够的人就是他啊。 缓缓睁眼,迎上他笑望而来如倾如诉的盈盈水目,温润如玉,高洁如玉,长身玉立的他,是她的夫。 “小五。” “风。” 不约而同唤出对方的名儿,深深地拥抱,就好像,就好像是最后一个拥抱般用力而绵长。 良久之后,他端起桌上的一杯酒递到她嘴边,她咬住杯沿,他旋即咬上去,共同饮下一杯同甘共苦酒。看她辣得皱起小脸儿,他把自己的唇贴上去替代酒杯,用舌尖探进她口中稀释酒的烈辣,而她脸通红,唇娇艳,眼迷离,晕陶陶,幸福得好像飞上了云霄。 吻,持续燃烧的吻,好似没有尽头,可是,也仅是吻而已。 哀着她微肿的唇,他轻笑着咬一口, 将她轻放上床,帮她褪去累赘的衣饰,然后扯过薄被,盖好,起身。 小五咬着唇不解地望着他,他握住她的手,笑,“你的身体还很虚,不能累着,乖,闭上眼,早点睡。” 她嗫嚅着坚持:“可、可是今天是洞房花烛夜,如果不做全,会、会不吉利。” “你什么时候开始迷信了?”刮刮她的鼻子,见她嘟起嘴,他笑,声音既无奈又宠溺,“好好好,你想要,夫君我就满足你。”俯坏笑着轻咬她的唇,他哄道:“乖,等夫君一会儿好不好,我先去招呼外面的客人,马上就回来陪你,你乖乖躺着,不准下床,知不知道?” “好。”她乖乖点头,勾住他脖子恋恋不舍,“那你早点回来。” “好。” 放下床幔,他微笑着朝她挥挥手,然后走了出去。 院子里,月似弯钩,透着冷意,就好像,就好像催命罗刹手中的勾命镰,冷得人心里直发颤。 风荷举没有前往喜酒现场,而是一个人坐在清水潭边,怔怔出神。 他手里举着一个吊坠,迎着月光,可以看出是荷花骨朵造型,原本该发出莹润光泽的羊脂白玉现在却似蒙了尘般发乌发暗,上面隐隐还有几丝龟裂的细纹。 玉能养人,人也能养玉,好好的一块顶级白玉戴到她身上竟然变成了这样,叫他怎么不心痛。 都怪他呵,怪他这个贪欢之人,如果不是他一次一次和她行鱼水之欢,她怎么可能中毒至深至回天乏术?是上天在处罚他,罚他的贪,罚他的欲,单罚他还不足以解恨,还要夺走他心爱的人。 而那个笨蛋,竟还想着用她早已不堪负荷的身体为他解毒,说什么洞房花烛夜,说什么不做全了不吉利,她的心思,他若是再猜不出来,他枉再为人。 笨蛋小五,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死了,如果你是为救我而死,那活下来的我,又怎会活得安宁?我要的,宁愿是你病病怏怏的相守,也不要你用彻底的牺牲换来我长久的安康。你的身体,你自是比我还明白,你以为你既然已活不久了,那就不如为我多解点毒再多解点毒。你这个笨蛋,你怎么可以如此不爱惜自己,我又何德何能,需要你如此一再牺牲。小五,小五,你这个笨蛋,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你不可以让我刚得到没多久,又让我极快地失去,小五,我会受不了的,所以,小五,为了我,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婚后第二天,岁暮寒例行过来给夫人把脉,一把之下,不由惊诧。 “夫人,您的月事多久没来了?” “呃,我,那个,我忘了。” 突然被问及这个,小五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最近发生好多事,她还真是想不起来上次月事是哪天。 一边的风荷举道:“自夏至之后,就没见来了。怎么了?” 岁暮寒若有所思,“如果没出错的话,夫人是有喜了。” “啊——”小五一听,立刻坐起,杏眼圆睁,喜上眉梢,“真的?!” 见岁暮寒点头,她立刻搂住风荷举的脖子笑起来,“呵呵,没想到,真的可以再为你生个孩子。” 风荷举笑着将她按回床盖好被子,哄道:“好了,乖乖躺着不要乱动,你现在是两个人,更要注意,知不知道?” “嗯,嗯。”她抿唇笑,不停点头,那样的喜悦,却令他那样的不忍。 以她目前的身体,怎么能承受生育之苦? 第16章 昨晚,他从岁暮寒那里要了支“巫山云雨”香,然后回房亲吻她给她制造“欢爱”的迷障。想来应是岁暮寒帮他出了此计,以断了她想要继续为他解毒的念头。 然而,随岁暮寒出去,却听他说:“从脉相来看,夫人已有孕月半有余,只是,胎不是很稳,依夫人目前的状况,要或是不要这个孩子,对她来说都极为凶险,阁主要有心理准备。”说完,他颇为不解地喃道:“十醉之毒,明明是可以致人不孕之毒,为什么夫人却能连连怀孕?到底是哪儿出了错?” 望着天空的云絮,风荷举怔了好久才开口:“毒王和鬼医仍无下落?” “末日一直在外寻找,尚未传来好消息。” 呵,时间就像那飘移的云絮,飘过去一点,时间就少一点,而他多等一天,小五就多一分凶险。 “传我的令,召告天下,凡知道毒王和鬼医下落者,一经寻获,本阁主即可满足他们三件愿望。” “阁主?!” “本阁主主意已定,无须赘言。” 得知自己有喜后,小五变得很乖很听话。 对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她很期待很重视。她知道,她现在就像个易碎的花瓶,稍微一点闪失,就可能殃及月复中的孩子,所以,她必须小心翼翼谨小慎微。 每天早上,风荷举都守着她醒来,然后给她梳头、化妆,喂她吃饭,和她闲话家常。 一天一天,她醒得越来越早,睡得却越来越迟。 每次给她梳头,头发都会掉一把,他通常不露声色地将它塞入袖中,然后若无其事地给她变换着发式,佩戴上不同的青玉簪。她的气色,也一天比一天灰败,他总是笑着帮她画眉,在两颊涂上粉女敕的胭脂,在唇上抹出粉女敕的光泽。 她的生命在他怀里一点点消逝,他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呵,清风阁阁主,江湖帝国的王,原来不过是浪得虚名,他竟连自己的女人都留不住。 前所未有的挫败袭卷而来,让他觉得自己以前的人生全是无用的错误,而他却连改错的时间都被剥夺。 而她似不知道分离在即,每天都笑呵呵,笑着唤他“风”,笑着给他描述未来小囡的模样,笑着讨论未来小囡的性格,笑着幻想久儿将来娶什么样的妻,笑着说“如果我走了,你再娶一个好不好”,就像在交代后事一般,他很不喜欢。 她一说,他就鼓着眼瞪她,然后她就笑着撒娇,举手发誓“我再也不说了再也不说了”,可转过头去,却有眼泪滚出了眼窝。 只恨时间太少,不能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守在一起。 连久儿都看出小五的不对劲,每晚临睡前都会问:“爹,明天,明天我还能见到娘吗?” “能,一定能。”他要保证好几次,他才舍得睡。 往往睡到半夜,他又会惊醒,抱着枕头爬上他们的床,唯有挤到娘身边搂住娘温热的身体他才能继续往下睡。 懂事的久儿,常常模着他的脸安慰:“久儿不哭,爹也不哭,娘不喜欢男人哭。娘有我们,娘一定会好好的。” 可是,愿望再好,也只是愿望,实现起来,那么难。 小五,终究还是流产了。 那是一个桂花飘香的夜晚,他做了个梦。 梦里,小五穿着结婚时的大红喜袍,站在桂花树下朝他微笑,笑容很美,却很缥缈,好像风轻轻一吹,她就散了。 一惊而醒时,他听到她的申吟,伴着低泣,还有小声的喃喃:“小囡,加油,你要坚持住,娘,娘陪你一起加油,你不要出来,娘求你,娘求求你,你不要出来。” 他立刻将她揽起,在她身下,一摊血迹,分外刺目。 “初阳,初阳,快,去叫岁暮寒!” 他慌乱地抱起她,感觉她的身子就像一片树叶,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闻声出现的初阳立刻接过她,一路施展轻功往清风岭下飞。 被惊醒的久儿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拉住他的手,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娘不会有事,娘一定不会有事。” 案子俩手拉手,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桂花飘香的暗夜里,只觉黑暗无边无际,这一段去往药院的路漫长得走不到尽头。 跋到的时候,岁暮寒的药房里已点亮了灯,初阳蹲在门口捶着自己的头,听到脚步声,他立刻站起,手在脸上胡乱擦了一下才转身。 站在黑暗中的他,眼睛清亮似被洗过了般,哑声唤了声“阁主,”垂下了头。 风荷举没有应,脖子僵硬得连点头都困难,他望着室内的光亮,却似什么也没望进去,脚下沉重如山,大脑空白如纸。 慢慢地,空白的纸上开始出现小五的样子:第一次见面时的小老太婆样儿,在议事堂将久儿牢牢扣在胸前的母鸡护子样儿,踮脚举着勺逼他吃补品的不依不饶样儿,陪他下五子棋却频频打呵欠的渴睡样儿,低着头磕磕巴巴说话的胆怯样儿,偷偷痴痴凝望他的傻笑样儿,被他当场逮到她偷窥时的羞窘样儿,爬上他的床对他说“我想在下面,上面会累”的娇憨样儿,一口一口吐血吐得昏迷的可怜样儿,对他说“我是坏蛋,你才是笨蛋”的傻瓜样儿,流泪却怕他看见的心酸样儿,越来越虚弱却笑得越来越灿烂的逞强样儿…… 有这么多样儿的小五,他还没看够,她不会就这样让他永远看不到。小五,你会让我看着你,一直看下去,对不对? 岁暮寒出来时,拍了拍他的肩,“进去吧,她现在很需要你。” 风荷举机械地抬脚,机械地进屋。 榻上的小五咬着拳头哭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伤心似从骨子里溢出来飘散在了空气中,令他的心绞成一团。 靶觉到他的怀抱,她终于哭出了声,咬着他的胳膊,不断自责:“呜,我已经很小心很小心了,可还是没能留住他,对不起。呜,都是我不好,你不让我喝凉粥,我偷偷喝了一口,呜,肯定是那口凉粥让我肚子疼,所以,所以小囡囡生气了不要我了。呜,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不,不要说这种傻话,不是你的错。”心疼地搂着她,阻止她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扛,“笨蛋,你想让我心疼死吗?如果要追究责任,我才是那个该死的该承担一切责任的人。是我害你生病,是我害你怀孕,是我将成害成这样,要怪你就怪我,这不是你的错。” “不,不,你不要这样说,好,我听话,我不说这些,我们都不要谈责任,好不好?” “好,你闭上眼好好睡觉,我就不说。” “嗯。” 她乖乖闭上眼,听话的样子就像个想讨好他的孩子,让他的眼睛又一阵阵发涩。 对不起,小五,如果有一线希望能救你,我都不会放过都愿意尝试,所以,所有的罪孽由我来承担,你只要好好活着,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任何事,我都愿意去做,任何事。 第17章 时间,总是一如既往向前,从来不会因为你是好过还是难捱而有所改变。 而他们,把每一天的厮守都当成是最后一天,所以每一天,都感觉快得仿若一瞬。 自流产之后,小五就再也没有下过床。精神好的时候,她会靠坐在床头,看他和久儿胡闹,经常边看边笑,笑着笑着就是一脸的泪。精神不好时,他会躺在她身侧,用他温润的嗓音给她念一些诗词故事,拍哄她入睡。 清风阁的事务,他已久不理会,全心全意地,一天十二个时辰守在她身边,亲力亲为精心照顾她,在她每次睁眼时都能第一时间看到他,在她每次临睡前都能听着他的声音入眠。 为了他,为了久儿,她很努力地活着,每天会乖乖吃下许多能强身健体排毒养身的膳食药物,经常吃了吐吐了再吃,能吸收多少就尽量吸收多少。有时候,她也会想,这样拖着让他和久儿陪着她如此辛苦,不如撒手人寰放他们自由,可一看到他和久儿那么努力想要延续她的时间,她又为自己不该有的念头自责不已。最重要的是,她是这么舍不得,即使是这样不死不活地辛苦耗着,她仍不舍得松手,想要久一点再久一点和他相处,想要攫取他更多的爱,想要记住他更多的气息。 而他知道,若想好好照顾她,他就必须不能倒下,他要比以前更加爱惜自己的身体,也要比以前更听初阳的话。初阳说“阁主,你该休息了”,他就乖乖躺到她身侧闭上眼。初阳说“阁主,请进屋吧”,他就乖乖离开有风的户外。初阳说“阁主,该吃药了”,他就端起药碗一口灌下。初阳说“阁主,吃补品了”,他就乖乖将以前最不爱吃的补品吃得一勺不剩。 皇天不负有心人,尽避两人都不够强壮健康,却也一天天活了下来。 转眼,就到了深秋时节,漫山的红叶将白云山装点得如火如荼。 风荷举拥着小五坐在窗前,静看夕阳如画,云霞似锦,一种安宁的幸福在心头开花。 “好美。”小五低喃。 “是,每一季的白云山都有每一季的美。” “春山如笑,夏山如滴,秋山如妆,冬山如睡。” “呵,你记得那四排字?那时,真是少年意气。” “疼吗?”她抱着他手指咬一口,“用手指写字。” 他笑,亲着她耳朵,悄声道:“很疼。写完那四排字,手指血肉模糊,只是当时围观的人太多,你夫君我爱面子,一边笑一边把受伤的指头藏起来,别人都道我潇洒豪迈,却不知道在晚上没人的时候我抱着手指在月亮下跳脚,哇,疼死了,疼死了。瞧,你夫君是个和你一样的笨蛋。” 被他逗笑,她咬着他手指骂:“果然是个比我还笨的笨蛋呢!” 他挑眉,“哦?谁更笨一点?不是你吗?好像笨蛋都爱啃手指,边啃还边流口水。” “就流就流,流你一手口水。” 她抓起他的手指擦她嘴角的口水,边擦边用示威的眼神瞪他,瞪得他大笑出声,然后捧住她的脸亲起来,亲得啧啧有声。 笑闹间,忽然院内闯进一个人来,只见来人衣衫褴褛,满头乱发纠结如草,满脸胡子不辨眉目,他在院内张望一番,开始叉腰大骂:“王八蛋,风荷举,你给老子出来!老子这几年被你害得人不人鬼不鬼,有种你站出来,老子和你决一死战!你不是恨老子给你下‘十醉’之毒吗?你出来,老子现在来了,你有种就杀了老子!” 风荷举凝神望去,那人虽然模样狼狈不堪,却也能从中依稀辨出毒王的影子。 他正要扬声问话,小五却掩住他的嘴,摇头,“不要。” 他现在一点武功也没有,出去了只会让自己陷入险地,她不要。 他想拉开她的手,她却更用力地掩,不停摇头。 毒王仍在骂:“呸!什么清风阁阁主,什么江湖帝国的王!依老子看,分明是只缩头乌龟!老子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活过今年的冬天!” 从窗外望出去,能看到在清风阁院外的地上躺着一个人,依稀可辨出是初阳的身体,而清风岭下正有几队人马从四面八方涌来,领头走得最急的,是如烟和岁暮寒。 “告诉你,风荷举,你再枉费心计,你都活不过明年的小暑,哈哈哈——” 刺耳的狂笑声在院内回旋,风荷举终于还是用眼神说服了小五,缓步走下楼梯,站在了院子里。 看到他现身,毒王笑得更加猖狂,好像这世上再没有比看到他更好笑的事。 “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够了没有?”风荷举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将他的笑声盖过。 “不够,不够,远远不够!炳哈哈,什么一生只侍一妻,什么创造江湖中的一缕清风,风荷举,你的理想实现了又有什么用,哈哈,难逃一死,难逃一死!而你,你是死在我万里飘手里,快哉,快哉,我怎能不笑,怎能不笑,哈哈哈——” “晚辈自认和前辈无冤无仇,前辈为何一直和晚辈作对?” “呸!什么叫无冤无仇!老夫和你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想当年,你用卑鄙手段伤了我的好兄弟,使得他颜面扫地刎颈而亡,此杀兄之仇,为其一。十年前,老夫的爱女能瞧上你小子,不知是你小子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倒好,正眼也不瞧她一下,害她郁郁寡欢遁入空门,此伤女之恨,为其二。另,老夫好不容易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接班人,不知被你灌了什么迷汤,轻轻易易就退出师门拜到了你的清风学院门下,此夺徒之恨,为其三。你夺徒不算,还教唆此徒绑架其师并将其囚禁七年施以‘十醉’之毒,此欺师灭祖之仇,为其四。” 说话间,如烟和岁暮寒已带着弟子将清风阁围了个水泄不通,当他们缓步走进院落,万里飘又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很好,道貌岸然的阁主,心狠手辣的秃驴,欺师灭祖的不孝徒,今天齐聚在此,不妨做个彻底了断!炳哈哈,老子就想不明白了,你个毛头小子到底有何能耐,竟然能使得他们对你如此死心塌地!” 风荷举不动如山,定定地看着他作答:“对于前辈刚才提到的四条仇恨,晚辈有必要说清楚。第一,当年在三招之内误伤前武林盟主,实非有意,晚辈确也没有料到他会当场拔剑自刎,他的死因晚辈而起,此杀兄之仇,晚辈确实月兑不了干系。” 如烟一听,怒道:“阁主,休听他胡说!那么多比武比输的人都没有自杀,偏偏他一个堂堂的武林盟主受不了失败的刺激!如此胆小懦弱之人,死了倒也不足为惜,阁主何必把屎盆子往自己脑袋上扣。” 毒王“哈哈”一笑,讽道:“好一只忠心护主的哈巴狗,老夫和你家主子说话,何时轮得到你来插嘴!” 风荷举淡淡扫他一眼,继续道:“第二,前辈的爱女之事,晚辈爱莫能助。在晚辈看来,男女结为夫妻,必须基于两情相悦之情,如果没有,勉强凑在一起反而更会耽误她的终身,所以当年晚辈和她说得很清楚,她也表示理解,晚辈实在不知她后来会遁入空门。第三,据晚辈所知,前辈培养接班人的方法真是残酷无比,每当前辈配出一种新毒,就会立刻施往徒儿身上,死在前辈手下的徒儿不计其数,而晚辈和岁暮寒恰是有缘,才会在他逃离你毒门之时施以援手,在晚辈看来,这是救人一命,而并非如前辈所说是夺徒之恨。至于第四……” 第18章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看向岁暮寒,“他当真被囚禁在此并被施以‘十醉’之毒?” 岁暮寒平静点头,脸上并无悔意,“有瞒阁主,请阁主恕罪。” “哈哈哈,”毒王又是一阵仰天长笑,“好一个忠心的狗!风阁主,你可知道,为了解你的毒,岁暮寒不但在老子身上试毒,还在他自己身上试毒。为了逼老夫给出解药,他也算是费尽心计,哈哈哈。不过,徒儿自然是徒儿,他哪里是老子的对手,老子浸婬毒物几十年,对毒的抵抗力远胜于他,结果这才第七个年头,尚未到小雪之日,他就在今天提前发病,否则老夫哪可能逃出来?哼,告诉你们,就算你们全死光了,老夫还能再活十几年!” 岁暮寒冷冷地开口:“你以为我会让你活那么久?早在服下‘十醉’之毒时,我就给你我服下了‘同命’,我死之日,必是你死之日。” “同命?!你给我服了同命?!”毒王立刻跳起来冲向岁暮寒。 只是,尚未近身,如烟已一拳拍过去,将他震飞了出去。 “通”一声,他的身体撞到地面,他撑着地半坐起来,嘴一张,一口乌血“哇”一声吐出。 好半晌,他缓过劲儿来,坐在地上,大笑,“哈哈哈,好,很好,果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没想到你不但能配出‘十醉’,竟然还能配出‘同命’,好徒儿,真是好徒儿。哈哈哈,‘十醉’可是为师这辈子的巅峰之作,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它更毒之毒。”笑着,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望向风荷举,“依我这徒儿的性子,恐怕阁主大人至今还不知十醉的厉害。哈哈,既然毒了你,自然要告诉你你的死法,哈哈哈,否则岂不是失了一桩乐事,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你的表情啊,哈哈哈。” 岁暮寒冷声道:“我劝你还是少说为好。如烟大师,请动手吧。” 看到如烟朝自己走来,万里飘又笑起来,“哈哈哈,我这徒儿果真是护主心切,哈哈哈,请问阁主大人,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的最后下场吗?” 风荷举不感兴趣地摇头,“不过是个死字,不听也罢。” “哈哈哈,倒是视死如归从容淡定,只可惜,在此毒面前,死算什么!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儿子会有什么下场?哈哈哈——” 这时,小五的声音从楼上的窗口边传来:“我想听。” “小五?” “风,让他说,我想听。” 万里飘止了笑,斜眼望过去,“想来,这位就是阁主大人想要一生服侍的妻了,我还道是什么倾国倾城沉鱼落雁之美人,不过如此,真是可惜。既然夫人想听,老夫就详细说给夫人听听,希望夫人不要刺激过重一命呜呼,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开始咳起来,满嘴的鲜血,样子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小五倚着窗,声音平静:“前辈既然想说,就快点说吧,希望你能坚持说完,晚辈将不胜感激。” “哈哈哈,夫人想听,老夫岂会错失良机。” 又一番咳嗽之后,他终于开了口:“想必岁暮寒那小子也告诉了你们一点皮毛,十醉之毒,是专门下给男人的断子绝孙之毒,男人要想活命,必须每年在中毒之日和一名处子交欢,将毒排到女人体内,十年后毒尽人活,却再也造不出后代。呵,风小子,你自称是江湖中的一缕清风,我倒要看看你这缕清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你要活着,就必须和不同女子交欢,呵,到时候看你一生只侍一妻的理想如何实现,哈哈哈。你倒也真是令人刮目相看,连老夫都有点佩服你,为了维护自己的理想,竟然不惜舍命,完全不照老夫帮你设计好的戏本走。 “哈哈哈,老夫的设想是,要么你专情地死,要么你滥情地活。你要是和不同人家的清白女子交欢,把毒排到她们体内,老夫就去告诉这些女人实情,让她们作证,证明你这个所谓的江湖清风不过是沽名钓誉道貌岸然的无耻之徒。哈哈哈,到时候,你小子被江湖人唾弃,被女人追杀,那种场景将是何等快事。可是,你小子,偏偏选择了前一条路,哈哈哈,一条更毒辣的路。 “老夫活了这些年,也明白些情啊爱的道理。越是能说出一生只侍一妻傻话的男人,越是痴情得不像话,一旦爱上一个女人,那就是掏心掏肺连命都舍得搭上。风小子,你就是这样一种人,老夫还真没看走眼。 “哈哈哈,风小子,请问,将毒排进心爱女人体内,看她为了你受苦受罪,你感受如何?哈哈哈,堂堂正正的清风阁阁主,原来也不过是杀妻小人! “哈哈哈,阁主大人,听了我这番话,你的脸色很差哦,瞧这肤色,真是惨白惨白啊!爱之深,才会悔之切,哈哈哈,是不是很后悔,不该爱上她,不该占有她,不该害她成为你的排毒良身?虽然说,‘十醉’之毒,要用处子之躯来排,可这也并非绝对,想来阁主能活得不错,必是托了夫人之福。哈哈哈,阁主大人,你可真是狠毒之人啊,如此滥用夫人的玉体,一步一步将她逼上死路,你情何以堪于心何忍! “阁主大人,阁主夫人,同年同月同日发病的感觉怎么样?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们呢,可是如此?哈哈,发病当日,一个人需要找女人来交欢排毒,一个人却呕心沥血难当此任,你们在最需要彼此的时候却谁也顾不上谁,哈哈哈,真是好折磨人,好可怜! “嘁,一生只侍一妻,专一到老?真想看看,长期受病痛折磨的所谓爱情又能长久到什么时候!炳哈,不如,老夫建议你们,再次病发之时,你们双双自刎吧,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哈哈哈。 其实,要想活着,也可以,十醉之毒也并非不可解,想来我的乖徒儿也找到了解法。哎,你们的儿子呢?在哪儿?让老夫看看,哈哈,有八岁了吧,真是苍天有眼!老夫还以为当年老夫配出的‘十醉’不过是低级‘十醉’,以为男人服下后就会断子绝孙无论和多少女子交欢多少次都不可能造出后代,没想到老夫如此能耐,第一次配出‘十醉’就能达到如此高的水平,哈哈哈。不过,你们可别高兴得太早,虽然你们儿子的血可以解你们的毒,可一个儿子的血只能解一人的毒,你们说,该解谁的毒比较好?依我徒儿的性子,自然是要解阁主大人的毒了。哈哈哈,你们可知,这儿子的血也是有讲究的,儿子有几岁就能解几年的毒,照你们儿子八岁年纪,能解八年的毒,不过,解完毒,这儿子也就废了。哈哈哈,虎毒尚且不食子,如何取舍,哎呀,真是难,难,难! “看你们这是什么表情,这样就吓到了?哈哈哈,今天老夫高兴,不妨再好心提点提点二位,你们的儿子不会有好下场,不会,哈哈哈!即便你们不食子留住孩子的性命,这孩子也不会有好下场。过了十岁,你们的孩子就会重复你们的老路,‘十醉’发作,唉,那么小的孩子,还没发育完全,想要找个女子交欢恐无可能,届时你们在九泉之下,务必要放宽心,儿孙自有儿孙福啊,哈哈哈。” 万里飘越笑越起劲,血不断从嘴角涌出,他仍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院子里,很静,静得只有万里飘的笑声,在不停回旋。 小五倚着窗淡淡地开口:“风,把他移出清风阁,不要让他死了。” 说完,她退了回去,风荷举朝如烟点点头,如烟立刻飞过去提起万里飘,三五个纵跃间,人已消失了踪影。 对万里飘的叫嚣,岁暮寒似完全没听见,他面色平静地掏出个瓷瓶递给风荷举,“阁主,解药终于配好,从今天开始,一人一天一粒,持续十天,十天后,注意日常调养,以后具体能活到哪天,就全凭各人造化。” 风荷举将瓶紧捏在手中,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关于‘十醉’的解法,还请药师保密,谁也不要透露。” “属下谨记。” 尾声 十日后,小五终于可以下地走路。 坐在院子里,看着蓝天白云,从内心深处生出重生的喜悦。 风荷举走到她身后,往她脖子上套了个玉坠。 荷花骨朵造型的羊脂白玉,温润得就像他的眼睛。 “从今天开始,把这块玉好好养起来,就像养我一样,听到没有?” “听到了。”笑着勾下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轻印一下,她不依道:“那你呢?” 早料到她会这样问,他轻笑着举起手中的另两个玉坠晃一晃,“我和久儿的,一人一个,看谁身体好得快,能把玉养得又润又亮。” 她仍不敢相信地叹:“我们真的没事了?十醉之毒真的已经解了?” “自然是真的。”捧着她的脸,他肯定地答,见她仍蹙着眉,遂逗她道:“小笨蛋,夫君什么时候骗过你?来,让夫君瞧瞧,看这小脸儿,粉粉女敕女敕的好像寿蟠桃,唔,咬一口,看这小嘴儿,娇娇软软的好像水蜜桃,咬一口,唔,再咬一口,再咬再咬一口。” 咬着咬着就不舍得松口,终于,终于愿望成真,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 被亲得晕头转向的人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推开他道:“岁暮寒是怎么配出解药的?” 风荷举一顿,蹙眉,不悦,“娘子和夫君亲热的时候怎么能想另一个男人?夫君很生气,要狠狠地惩罚你,乖,闭上眼,全心全意想着我,不准想别的男人。” 好吧,婬威之下,莫敢不从。 可是,这个疑问一直浮在心头,好好奇,好想知道啊。 于是,晚上的时候,她又开始吹枕边风:“风,解药是怎么配出来的?” 这一次,她很聪明地省去了“岁暮寒”三字。 可是,即便如此,夫君仍不高兴,“小五,你这个笨蛋,你非要在勾引夫君的时候三心二意吗?罚你不准亲我。” “呜,这个惩罚是不是太重了?” “讨价还价,罪加一等,罚我不准亲你。” “呜,你欺负人,明知道人家吻功不如你,你还这样,我讨厌你。” “笨蛋,谁让你不好好学习,过来,夫君再教你一次,你一定要全身心投入地学习演练,记住了没?” “是,阁主大人。” 窗外月色无边,起风了,冬天近了,可是,屋内却是春色融融,美不胜收。 好一个,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番外一 阁主大人的秘密 那一天,刚过处暑,尚未到白露,大概是在他和小五成亲半个月后的某一天。 是晚上,风有点凉,他坐在清水潭边,怔怔地,等候。 然后,岁暮寒来了,将一粒石子投进潭水,奏出一声轻脆的“丁冬”,挨着他坐在石板上。 “阁主,我找出了十醉之毒的解法。”他轻描淡写地说,又投了一粒石子,潭水漾起一圈圈波纹,在月光下显得特别好看。 直到波纹消失,风荷举才转过头,望向一脸平静的岁暮寒,想相信又不敢相信,不想相信又想相信,矛盾的神情令岁暮寒很不忍。 于是,岁暮寒向阁主重复:“我找出了十醉之毒的解法。”似知道阁主在想什么,他补充:“不是用久儿的血。” “那用什么?” 直觉地,风荷举知道,这回要用的药引,一定非同小可,否则,岁暮寒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找他。 岁暮寒没有回答,只是直望着他,一言不发。 久久,久久之后,风荷举摇头,“不!不!不!” “不”字,一声比一声高昂,一声比一声坚定,可是,最后他却抱住了头,像走入绝境的孩子,绝望又无助。 岁暮寒捏捏他僵硬的肩,低声道:“这是最后的希望,错过了,就不再有。你早下决定,否则依夫人现在的情形,再拖下去,恐怕活不过这个冬天。” 风荷举一震,抬起头,眼神迷茫,犹自挣扎,“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了。这是天赐的机会,如果阁主想要夫人活下来,只剩这最后的机会了。” 风荷举僵僵地坐着,眼睛盯着自己的左手和右手,好半天都没有动。 “阁主,一比三。” 抓住他的手,岁暮寒将他的手调成一比三的姿势摊在面前。 然后,他在他手心放了一粒丸,轻声嘱咐:“如果决定了,就早点动手吧,时间不等人。” 风荷举的手一抖,哑声道:“不要让她出任何差错。” “我保证。” “今晚,你做好准备。” 风荷举不知道他是怎么回到清风阁的,那一晚,清风岭的桂花好像全都开了,开得特别香特别香,以至于他在梦里都看到闻到了桂花。 在那个桂花飘香的夜里,小五流产了,而他,罪孽深重,是罪魁祸首。 那一晚,成为他一生中最大的秘密,至死方休。 番外二 小五猜到的秘密 十醉之毒怎么解? 这是小五好奇了很久都未得到解答的问题。 问风,一问,他就亲她,打着各种名目,往往亲得她忘了她曾问了什么问题。 次数一多,她就明白,关于这个问题,风永远不会给她答案。 于是,她去问初阳,初阳冷哼一声,根本懒得理她。 那,就去问岁暮寒好了,结果那家伙说什么“解毒秘方,概不外泄”,轻轻松松就让她不好意思刨根问底。 如烟那疯和尚更别提了,一见到她,就“哈哈哈哈”笑个没完,笑声震得她捂着耳朵就逃,根本连问题都没机会问出口。 唉,看来,不告诉她,定是和她有关。 这世间的隐瞒,不是恶意,就是善意,而他们,自是善意。 于是,为了他们的善意,她不再追问。 不问,并不是说,她不想。 其实,她并不笨,只是有时候懒得思考而已。 在久儿十岁的时候,她生下了老二,岁暮寒接的生。 之前得知是岁暮寒接生,她别扭了好久,软磨硬泡要风换人,直嚷着说她要一个接生婆而不是接生公,可是,风很坚持,不换不换就不换。 结果,老二出生那天,在听到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后,她在迷迷糊糊中听到风问:“脐带血和胎盘,真的有用?” 岁暮寒道:“先取了存着,虽然这两年你们身体都恢复得不错,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巩固一下比较好。” 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了一个可能。 十醉之毒的解法,定是和她之前流掉的孩子有关。 那个笨蛋,他也面临了两难的选择? 当初,她在久儿和他之间选择,她选了久儿,而他却在她和孩子之间选择,他选了她。 选择的痛,她刻骨铭心,而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竟也品尝了同样的难言之痛,还对她隐瞒那么久。 这个笨蛋,他为什么要一个人默默承受一切?如果告诉她,她会同意他的决定,她会与他一起分担。那个岁暮寒,为什么当初不来问她?如果问她,她也会同意,只要他好好的,只要久儿好好的,她愿意放弃一个来留住两个。 从此,阁主大人的秘密,小五再也不问。 然后,每年的处暑之后,白露之前,她都会陪着阁主大人,在清风岭的山坡,烧一些纸钱。 有一次,阁主大人问:“你不问问我烧给谁?” 她笑,“定是阁主大人心爱之人,阁主大人心爱之人就是小五心爱之人,所以,我们一起给我们心爱的人烧纸钱,祝她富富贵贵钱财多多。” “笨蛋!你把‘心爱之人’的称呼让给别人,那我以后怎么称呼你?” “那就称呼我‘最爱之人’喽,我最爱的风。” 回答她的,是“我最爱的笨蛋小五”以及一个深长之吻。 山风轻盈,而幸福,就像山间的风,四季不断。 番外三 岁暮寒保守的秘密 绑主说:“关于‘十醉’的解法,还请药师保密,谁也不要透露。” 他答:“属下谨记。” 是,他一直记着,谁也没有告诉。 可是,他快撑不住了。 因为,因为阁主夫人,“欺”人太甚! 她定是猜出了什么,所以挟私报复,竟然,竟然在小雪这天,给他找了个女人。 他知道,阁主和阁主夫人一直负疚,认为他是为了他们才服下十醉之毒,所以,好管闲事地想要帮他解毒。 其实,他服下十醉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只是对毒感兴趣,他只是试毒上瘾戒不掉,他只是不服输,不相信这世上有他解不了的毒。 可是,阁主夫人不这样认为,她坚持说他是为了他们牺牲良多,所以,她要报答他,所以,她不准万里飘死,生怕万里飘一死,就会连累他同命呜呼。 天知道,他当初扯出“同命,”纯粹就是故意激万里飘自杀,他才不会傻到把自己的命绑到那个毒魔身上。以他对万里飘的了解,万里飘知道自己中了他的“同命”后,定会自杀,然后幸灾乐祸地看他与他同归于尽。他确实猜对了,万里飘一直想自杀,可是都没有成功,不成功的原因,自是阁主夫人不允他死。 万里飘死不死,他其实一点也不关心,随便阁主夫人从他这儿拿毒药在毒魔身上试来试去,他都睁只眼闭只眼,可是,这一次,她是不是玩得太过分了? 虽说他中了十醉之毒,可是凭他这副毒躯倒也不至于在中毒的第十年就死。 他明白这一点,并不意味着阁主夫人也明白。 总之,不帮他解了毒,她就不安心。 结果,就在他中毒的第八个小雪,阁主夫人参照自己的成功事例,命初阳点了他的穴,剥光他的衣服,弄黑他的药房,给他送来了一个姑娘。 “夫人,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他垂死挣扎,用力大叫,可是,屋外的人是蛇鼠一窝,谁都吝施援手。 “阁主,救我,你若不救,我就说出那个秘密。” 丙然,此言一出,阁主开始动摇。 哪知,阁主夫人一听,扬声叫:“初阳,去把这里人的耳朵全部点聋,先点我的。” 大家都变聋以后,阁主松了一口气,站在窗口对屋内的他温言安慰:“岁暮寒,如果你憋不住,守不住那个秘密,你就说吧,现在没人能听见。” 随后,门“咯吱”一声响,开了又合拢,他躺在黑暗里,严阵以待。 就在他紧张得屏住了呼吸时,一只光滑细女敕的手突然抚上他的脸,他一惊,想要躲却躲不开,只好闭眼,试图劝对方放弃。 “姑娘,请先住手,听我把十醉之毒和你说个一清二楚。” “不必,此毒,我比你还清楚,废话不多说,我们开始吧。” 三秒后,“啊”一声惨叫,划破黑暗。 呜,他岁暮寒苦守了二十多年的清白,竟然在转眼间就失去,甚至,甚至连,连个前戏都没有。 啊啊啊,这,这个猛女豪放女,他绝不放过她! 第二天,岁暮寒才知道,他要保守的秘密,竟和阁主大人的不一样。 虽然同是十醉之毒的解法,可是,阁主大人想得也未免太简单了。难道,阁主大人是被夫人传染了吗,怎么变得这么……弱智?十醉之毒,可是这世上最阴险之毒,怎么可能只用流产的血就可以解?那些全是污血废血,怎么可能管用,稍微动点脑子都该明白嘛。 不过,看到阁主大人惨白的脸,他有点于心不忍。 唉,已经答应阁主大人谁也不透露的,没想到却第一个透露给了阁主。 “阁主,想开一些,若不用此法,以夫人的身体,它也是活不了的。不足两个月,尚未成形,阁主切莫太过内疚。” 啊,十醉之毒的解法,真是,罪孽,罪孽,阿弥陀佛,不说也罢。唉,医者仁心,可偏偏有时候为了救人要变成辣手狠心之人,情非得已,情非得已啊。 啊啊啊,那个猛女豪放女,她要是敢怀孕,他绝不放过她! 后记 啊啊啊,小暑的正文,终于划上了句号。 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川某却又忐忑无比,因为,写完了是一回事,能不能过稿又是另一回事。呜呜,只求编编大人眼下留情,眼下留情。 唉,在接到编编大人的约稿时,川某很兴奋,啊炳,年年今日系列咯,花雨最经典最精品的系列咯,川某能成为其中一个作者,是不是,是不是说明川某的水平终于提高了呢?臭美,偷着乐,扭扭扭,掩嘴笑,自我催眠。 可是,接下来,就愁煞川某了,只见川某一天到晚神经兮兮地念叨“小暑小暑”、“小暑小暑”,嗯,她说这叫培养开坑情绪,寻找创作感觉。只是,效果不理想。念叨了一个月,仍是对古代背景,没感觉。话说,写小说,是要时常面临思维转换的问题的,像川某我,写得较多的是现代背景的故事,思维定式形成了,所以一下子要转到古代背景,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请,再给我多一点点时间多一点点感觉,我呀一定把它写出来。 啪,编编催稿大魔咒响起:“川上,好久没有见你交稿了咩,小暑小暑,何时交?” 呜,想逃,可不敢,乖乖站出来,低头,举手,“这个月交,这个月肯定能交。” 呜呜呜,下了保证书,那就赶快写吧。 先,设定了一个故事,写写写,到两万字,回头一看,眉头一拧,不行,一章结束了,男猪还没露面,败笔,删删删,重写重写。 重新回去翻年年今日系列,看内容简介,看哪些题材内容是已经写过的,嗯,不能重复,哪些写得好的,嗯,学习借鉴。说到这里,就忍不住要夸长晏大人的《相望祈夏约》,还有何铮的《魂转清明天》,呜,前者是我向来钟爱的温馨可爱文,后者却看得我眼泪流了好几缸。唔,好想好想写出像长晏大那种风格的文呢,好想好想写一个能把人看哭的文呢,握拳! 终于,新的构思完成,开始动笔。咳,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李碧华的《饺子》?如果你看到故事的结尾,仍不知道十醉之毒的解法,那么,请往那个方向发挥一下想象,不过,不要想得太过哦。至于,到底怎么解的,别问我,去问岁暮寒,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故事,如果有主题的话,我想,可以将它归为“爱与隐瞒”。很多时候,我们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向他隐瞒一些事情,有人说这是欺骗,不可原谅,有人却很感激,不去追究。而我,更倾向于后者,你呢? 嗯,还有一点要交代的是,那个“非礼”岁暮寒的豪放女,就是一直未在本文露面的鬼医的高徒。嘿嘿嘿,至于他俩的故事嘛,请祈祷川某勤快一些,再勤快一些,说不定哪天就把他们磨出来了。 最后,愿君阅读愉快,如果阅后有不良或良好反应,欢迎投诉或表扬。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年年今日系列之小暑:小暑莫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