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情贝勒》 第一章 风乍起,卷起满枝头绽放的白梅,纷乱如雪的轻飘于地。 卫王府的回馨苑里,随处可闻梅花清雅的幽香,此时寒冬已接近尾声,天气虽然尚未回暖,但春讯已悄悄降临苑里的每个人心。 石造长廊上,远远走来两道纤细的身影,她们都作丫鬟打扮,手里捧着描着金漆的托盘,上头摆了几个盛着吃食的青瓷碗碟,笑容满面的走入苑里。 她们人还未走近,吱吱喳喳的交谈声已先传来。 “我说回江,咱们这会儿可熬出头啦!夫人生的那个胖娃子,不仅是爷,连老福晋都疼爱得紧,三不五时地往咱们这儿跑,还开始对夫人嘘寒问暖起来。你说,如此下去,夫人还能不风光吗?”小丫鬟说得眉飞色舞,好不得意。 另一个丫鬟微笑点头道:“可不是,咱们这位小爷生得是眉清目秀,又不大爱哭,一抱他他就冲着你笑,谁不喜欢他?更别说他还是王爷的长孙呢!夫人真是好福气!” “就是!现在岁林他们碰见我,都不敢再对我胡言乱语的放肆了,想到他们之前的嘴脸……哼!岁牵园的没一个好东西!” “哎哟!噤声!你这话可把五爷也连带骂进去啦!若让旁人听去了,少不了你一顿好打。” 小丫鬟翻了个白眼。“明白啦!我以后不提便是,怎么说如今是咱们的天下,谅他们也没那个胆来招惹我。” “是了,都是自家人,相信夫人也不会乐见你同他们交恶。好了,别闲聊了,快走吧!别怠慢了客人。” 两丫鬟加快脚步,来到一扇紫檀雕花木门前。 “夫人。” 一道清雅柔细的声音从里头传出,“进来。” “是。” 丫鬟们推门而人,却发现外厢空无一人,正纳闷着,忽听暖阁里又传出声音。 “快进来,咱们在里头。” “是。” 推开隔扇门,一阵和着淡淡薰香的暖风扑面,两丫鬟吁了口气,顿觉身体热呼了起来,开心的走进去将托盘放置方桌上。 “夫人,祥毓格格。”两丫鬟向前面两人福了福。 “不必多礼。”祥毓微一摆手。 这位祥毓格格是夫人唯一的亲妹子,姐妹两人的感情相当要好,在卫王府常可见到她出入,在夫人未生子以前,除了爷,都是她来和夫人说话解闷。 夫人总是没口子的称赞她,但她们总觉得祥毓格格心虽好,人嘛,却是有那么点儿冷淡,当然不是指她冷漠无情,就是相处起来感觉有些疏离,好像整个人的感情都是淡淡的,没什么特别强烈的情绪。 相反的,和她比起来,爱笑的夫人就显得温柔可亲多了,怎么说就是多了点人味儿,让她们自然而然乐于接近。 真不明白呀!同是一个父母所生养,性子怎么会如此不同。 两丫鬟不约而同的暗自叹了口气。 可是,就外貌上来说,这姐妹俩倒是同样的得天独厚。夫人娇而不艳,祥毓格格秀而不媚,都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儿,最重要的是,两人身上那高雅月兑俗的气质,当真世间难有,足以教人为之倾倒。 想她们的爷,当初就是对夫人一见钟情而不可自拔,不顾家人的反对疯狂追求,受尽了千难万难才把夫人给娶了回来,连失去被封为王的机会也在所不惜,由此可知夫人的魅力有多惊人。 “来,祥毓,尝尝咱们这儿的八珍糕,可不输宫里的喔。” 祥瑞拉着妹妹站起来,两丫鬟这才回神,赶紧将几样点心在桌上一一摆放好。 “姐,别忙了,弘佑正睡着呢!”祥毓望着怀里好梦正酣的娃儿,不忍惊动他。 “唉,别理他,把他往炕上一放得了,这小子啊,只消一闭眼,就是天大的事也吵不他。”祥瑞笑道,眼神却无限爱怜地瞧着爱子。 “不,我就爱抱着他,你瞧,他生得多俊,将来长大了,可不知要迷倒多少姑娘芳心。”说着,她俯首在他额上亲了一下。 “你要这么喜欢,何不自己也来生一个?凭你的条件,生出来的娃儿肯定不比这小子差。”她拉着妹妹到桌前坐好,替她斟了杯清茶。“对了,你嫁入荣王府也有好些时候了,怎么肚子一点消息也没有?阿玛和额娘都盼着呢!” 等了好久,不见一声回答,祥瑞心里闪过一丝不安。 “祥毓?” “嗯?”她眼也没抬。 好一个轻描淡写的回应。 祥瑞更紧张了。“发生什么事了,祥毓?是不是大贝勒他亏待你,让你受了委屈?你说,姐姐替你出气!” “姐,你小声些,当心吵醒孩子。” “祥毓!”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她忍不住心急起来。 祥毓叹了口气。“没的事,姐,你多心了。” “可是……” “见了小弘佑,才发现我还真想要个孩子,姐,你就放心等我的好消息吧。”她不着痕迹的想把话题结束。 瞧祥毓一脸的风清云淡,看来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祥瑞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可是还没完全放心。 她握住妹妹的手,脸色严肃地道:“倘若荣王府的人给了你什么气受,你可千万别一声不吭的忍着,阿玛和我都站在你这边,绝对会想法子给你出气。” “说什么呢,姐。”祥毓忍不住微笑。 她明白祥瑞之所以会如此担心,是因为这当中有太多纠缠不清的因素在里头,说穿了,其实当初该嫁到荣王府的,应该是祥瑞。 他们两家早有婚约,身为端王府的大格格祥瑞,和身为荣王府的大贝勒玉瑾,本该是一对儿,可祥瑞偏偏教她现在的相公碰上了,从此紧迫不舍,祥瑞也渐渐地对他动了心,没法子,只好让她这个二格格代为嫁入荣王府。 虽然祥毓本身也是无可挑剔,但此事仍是惹得荣王府不太高兴,因此祥瑞自妹妹出嫁以后一直对她的处境很是担心。 “好歹我也是个格格,他们能给我什么气受?”祥毓浑不在意,径自逗弄着怀中的小外甥,见弘佑皱了皱小脸,又沉沉睡去,她好笑地亲了亲他,将他交还给祥瑞。“倒是我出来这么久,该回去了。” “还早呢!你再陪我说一会儿话。” “不了,琴香那丫头这会儿应该在外头等着我了。”她站起身。 “祥毓——”祥瑞娇声唤着,盼她能再多留会儿。 她回头一笑。“得了,别这么依依不舍,改天我再来瞧你,就这样吧!”说完,她便让丫鬟一路送出府去。 ☆☆☆☆☆☆ 王府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站在马车旁的小丫鬟一见祥毓出来,连忙迎上前去。 “格格。” “嗯。”祥毓让她搀扶着上马车。“走吧。” 马车开始缓缓地向前行,坐在车里的琴香忍不住开口问:“格格,大格格好吗?” 她本身是端王府里伺候祥毓格格的丫头,现在跟着主子来到荣王府,已有好一段时间没见到祥瑞格格了,还真有些记挂呢。 “挺好的。”祥毓淡淡地回应。 “那小爷呢?他生得怎么样?一定很俊吧!爱哭吗?小女圭女圭没一个不爱哭的,不过如果是小爷,就算哭也一定可爱得紧……”说着说着,她不由得幻想起来。 祥毓睨了眼兀自沉浸在想像中的琴香,掩嘴轻轻一笑。 见到主子取笑,琴香这才回过神来,羞红了一张俏脸。 “格格,奴婢说的都是实话呀……” 祥毓点头微笑。“弘佑的确生得可爱,连我都想生一个呢!” 听闻这句话,琴香的心情陡地一降,她不可思议地望向祥毓,神情中带了点小心翼翼。 “格格……” 祥毓没有看她,闭着眼沉思,唇角始终噙着一抹微笑,在回荣王府的这一段路上,不曾再开口说话。 主子的心思一向难懂,就连服侍了好些年的她也从模不清她的脾气,表面上,主子总是一脸风平浪静,但事实上她是真的不在意呢,还是把所有情绪都往肚里吞? 她想,唯一能真正看透她的,也唯有她阿玛端王爷一人了。 琴香不再费心去猜,只当她刚刚那句是玩笑话。 毕竟现在这种情况……主子自己应再明白不过了,贝勒爷已许久不曾踏进拢月斋,两人怎么可能会有孩子呢? 榜格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 ☆☆☆☆☆☆ 荣王府 祥毓的居所拢月斋一向幽静,没什么人声,绝大部分的因素在于她在王府里不受重视,而她自己喜静也是原因之一。 但今夜,却有些不同于寻常的气氛。 琴香第五次偷偷瞄向坐在窗边的主子,总觉得她从大格格那里回来之后就一直怪怪的,至于哪里怪,她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对劲。 “格格,戌时了。”平常这时间她早该就寝了。 祥毓还是支首望着窗外,没有回应。 “格格,很晚了,您该歇息了。”她开口又唤了一次。 祥毓终于有了动静,“今晚的月色挺美的呀。”她幽幽地道,目光迷离。 “格格?” 祥毓起身,径自拿起一件袍子披上。“我出去走走。”。 “什么?这么晚了……”琴香睁大眼,见她已提了盏灯打开房门要走出去,于是急忙追上。“格格!” 祥毓没回头,轻摆了摆手。“你去歇着吧,不用伺候了。” 琴香不敢违逆,但又不放心,只得站在门边,眼睁睁的看着主子只身一人没入深深的夜色中,灯火渐至消失。 在王府里当然不会有安全上的顾虑,但是……哎,算了,主子好歹也是位格格,料想该不会有人敢在老虎嘴上拔毛吧! 她轻轻叹一声,转进房去。 ☆☆☆☆☆☆ 今晚的天空没几片云,只有银勾般的新月斜挂空中,星光隐约,不甚明显,幽静的景色深得祥毓的心。 她提着灯走在碎石子铺成的小道上,独自享受着夜晚的清幽,天气虽然寒冷,却不影响她此刻赏夜的兴致。 闲逛了约莫一刻钟,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然走出了拢月斋的范围,荣王府大得很,她从来没用心记着过,现下已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止住步子,正待往回走,忽听得不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她抬眼向声音来源看去,只见一位身着锦衣的高壮男子正被众人抬着进来,越过她直奔里头的楼房,由那阵挥之不去的浓浓酒味看来,那人八成是喝醉了。 微微皱眉,不愿多待,祥毓举步正要离开,忽听得一个走在最后头的瘦小男子回头朝她大声斥喝,“愣在那边做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 祥毓吓了一跳,手中的纱灯就这么掉落地面上,灭了。 “不中用,连个灯都提不好!”男子骂道,走过来捡起灯,还推了她一把。 怎么……现在是什么情况?她愣愣的望着男子把纱灯交给其他人。 见她站在原地没动,男子又更用力的推她。“快走呀!” 她踉跄了下,差点跌倒。 见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男子立即横眉竖眼,“干什么?没吃饭吗?” 瞧他毫不客气吼人的样子,祥毓终于明白自己应是被当成哪个不知名的下人了,看来王府里的奴才们还当真忘了有她大夫人这一号人物。她也不生气,只是疑惑地低头瞧了瞧自己。是衣着太过朴素了吗?还是因为天色太昏暗的缘故? “我不是……” 半拖半拉的被抓进楼里,七、八个仆人在她身边来来去去的忙碌着,没一个注意到她,她就这么一路被带进房里。 “这个拿好!”才进门,一个重量不轻的铜盆便被塞进她手中。 祥毓这辈子没拿过比饭碗更重的东西,一不小心把盆子摔在地上,响起砰砰磅磅好大一阵声响。 瘦小男子一双利眼马上射了过来,张大了嘴准备吼出骂人的话。 “吵死了,全都给我滚出去!”躺在床上的男子突然打雷似地爆出一声怒吼。 所有人都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有瘦小的男子狠狠朝她瞪了一眼,这才带着众人鱼贯出房。 人都走光了,祥毓还留在房里,她望着掉在地上的铜盆,想了想,决定把它捡起来。 虽然吃力,不过总算是捧起来了,她才把它在桌上摆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混杂着浓浓酒意的热气。 她飞快地转身,发现原本躺在床上的男人不知何时竟下床来到她身后,而更令她震惊的一件事是,她到现在才看清楚这名喝醉了的男人,原来竟是王府里的大贝勒玉瑾,她许久不见的丈夫…… 不知有多久了,自洞房花烛的隔天起,她不曾像现在这般近距离的看过他,就算是有什么重大场合必须两人一同出席,他们也总是视线绝不相交,只有偶尔她在园子里赏花乘凉,他正巧经过,在他没发现她的情况下,她才能远远地看他…… 他一点也没变啊!依然像新婚那天见到的那般狂野不羁、俊朗迷人…… 讶异过了头,教她一时之间愣住了,就这么呆呆的站着,一点反应也没有。 “水。”他瞧也没瞧她一眼,径自坐到桌边揉着额角。 低沉中带了点沙哑的声音终于唤回祥毓的神智,她没多想就依着他的话帮他倒水,可从没做过这活儿的她不懂得拿捏力道,再加上紧张,哗地一声把水全都倒在桌上。 “啊!”她惊呼,不知如何是好。 “你搞什么!”玉瑾怒斥,倏地抓住她的手腕。 这手掌的感觉竟女敕如凝脂、软若无骨,他登时松了力道,痴痴地望着她的手,连脾气都忘了要发。 祥毓脸上一红,忙要将手抽回,他却紧握不放,她挣得急了,他干脆一把将她扯向自己。 “啊!”茶壶就这样在一拉一扯间被摔到地上成为碎片。 她重心不稳的跌到他身上,他正好将她抱个满怀。 “放开我。”她低声道,挣扎着要起身。 “你……”玉瑾双眼迷蒙,以单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抚上她面颊。“好软。”他忽地凑到她颈边深深一嗅。“好香。” 他靠得太近了!她微微一抽气,斥道:“放手。” 就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毫无预警的,玉瑾吻了她。 祥毓浑身僵直,明显地感觉到他的身体起了变化,她不是不经人事的少女,自然懂得那代表着什么。 她先是脑袋一片空白,而后想起今天在卫王府和姐姐的谈话。 这不正合她意吗? 她想要孩子,但在平常状况下,玉瑾根本连她的面都不见更不可能碰她,可现下他是醉着的,不但认不出她,清醒之后也该会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而唯一看清她长相的瘦小男子又把她误认为下人…… 简单的说,没人知道她来过,天时地利人和全有了,如果顺利的话,谁也不会知道是何人让她受孕,孩子将是她一个人的! 思及此,她放软了身子,勉强自己配合他的举动,结果引得他更加热情,最后一把抱起她,大步走向床榻,将她放了上去。 赭色床帷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偌大的房内.偶尔可听闻阵阵诱人的轻喘…… 这如梦似幻的一晚,在黎明来临前才消逝。 ☆☆☆☆☆☆ 激情褪去后,剩下的只有酸软疲累,祥毓不敢多待,趁着身旁的人好梦正酣,穿好衣服后便匆匆离去,在天色微明之际回到拢月斋。 才推开房门,就见到琴香红肿着双眼.苍白的脸上布满泪痕。 “琴香?” 琴香一见她便大哭出声,朝她飞奔过来。“呜呜!格格,您到哪儿去了?琴香整晚找您不着.都快急死了!” 瞧她担忧的样子,想必是整夜未眠,祥毓轻轻抚了抚她的头,低声道:“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琴香摇摇头,擦干眼泪。“奴婢不碍事儿的,倒是您,一切都还好吗?没出什么岔子吧?” 祥毓微红了脸,道:“我没事。” 琴香没注意到主子的不对劲,又问:“那您为什么整晚没回来?” “这……”祥毓不想扯谎,可又不愿说出实情,便转移话题,“其实也没有什么。我累了,想休息,你也折腾了一晚,快回房去歇着吧。” “可是格格……” “去吧!” 琴香见主子一脸倦意,不敢再多作打扰,虽然明知主子有事情瞒着她,但她毕竟只是个小小的婢女,压根儿无权过问主子的事。 “那奴婢就先退下了。”她担忧地望了样毓一眼,慢慢走了出去。 祥毓打了个呵欠,只觉得浑身都提不起劲,正想躺回床上休息,忽地瞥见梳妆台上镜子里自己的身影,在领口翻开处,有几个不甚明显的红痕。 她一怔,伸手轻触。 那是他留下来的,她知道,却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怅然若失,她已许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情绪了。 昨夜的他,显得温柔而热情,她从没见过那样的他,在她面前,他永远都是面无表情、冷淡疏离。 饼去她任由他去,并不在意,结果变成现在她在府里毫无地位,众亲无视于她的存在,下人们也就当她可有可无。 她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当初那场婚约,她也不怨谁,只盼日子可以悠闲而平淡的过她就满足了,并不想强求什么。 可为什么如今她竟会感到一丝失落? 心境上的变化让她措手不及,隐隐埋下了不安的种子。生怕这种感觉会一直持续蔓延,她赶紧收起所有纷乱的念头,不再多想。 无论如何,日子总还是要过,想再多又能怎样呢? 摇摇头,祥毓竖起领口,遮去那些红痕,上床补眠去了。 ☆☆☆☆☆☆ 芬芳馥郁的身子,女敕如凝脂的肌肤,耳边还可听到她轻而诱人的嘤咛……这一切美得有如一场梦一般,他从未有过如此销魂的经验! 玉瑾霍地睁开眼,转头往身旁瞧去,空荡荡的床铺却连个人影也没有。 是他在做梦吗? 昨晚他确实是醉了,可也没醉到分不清现实与梦幻,那女子温暖的体温尚残留在他手心,她身上那抹特殊的香气也缠绕在他周围挥之不去。 她确有其人! “来人!”他扯开嗓子唤。 门外匆匆忙忙跑进一瘦小的年轻男子,是专门伺候他的奴才,名叫小六。“是,贝勒爷有何吩咐?” 玉瑾起身问道:“昨夜谁来过?” “咦?谁来过?回贝勒爷的话,没人来啊!” “撒谎!”他沉下脸,皱起眉头。 小六闻言咚地一声跪了下来,不胜惶恐地道:“贝勒爷息怒,奴才没敢骗您,不信您唤费总管来问,他肯定也是这么回您的。” 沉思半晌,他终于开口道:“叫他来见我。” “是。”小六一溜烟的退下。 丙真只是梦一场? 不,他不信!不论花多大的代价,他都要把她找出来! 没有宿醉后的头疼,玉瑾神采奕奕的下床披衣,不经意地瞥见床榻上留有一样不属于他的贴身物——一条丝质的手巾。 他过去拾起,发现上头犹有残存的香气,左下角绣着一技绽放的红梅。 他将手中凑到鼻端深深吸了口气,心喜的发现果然是他记忆中的味道,无疑的这是那女子所遗留下来的东西! 敲门声响起,他握起手掌,把手巾纳入其中,“进来。” 费总管推门而入。“不知贝勒爷召奴才前来有何吩咐?” “我问你,昨晚可有人来我房中?” “回贝勒爷,除了这些奴才,无人来过。”费总管必恭必敬地回道。 “无人来过?”玉瑾眯起眼。“你确定?” “这……”听主子的口气,似乎昨晚真有人来,费总管顿时也犹疑起来。 玉瑾将那条手巾递给他,“你瞧仔细了。” 费总管双手接过,一见那是条女子的手巾,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么上等的质料,自然不可能为婢女所有,可昨儿个夜里,除了婢女,又有哪个女人来过?莫非是贝勒爷遣走他们之后来的?应该不可能啊!这儿守卫森严,不可能连外人进来了都不晓得。 这么说来,莫非是府里的某位姑娘?心里有了底,费总管开口道:“敢问贝勒爷,可是想找这手巾的主人?” “你晓得她是谁?”他斜睨着他。 “奴才不知,不过据奴才猜测,应是府里的人。” “是吗?”玉瑾垂下眼,“我倒不知咱们府里何时出了这么位可人儿。” 主子的意思是,他不但要找,说不定还要把她占为己有。费总管立即将手巾奉回。“奴才这就去查。” “退下吧。”玉瑾微一摆手。 “是。” 费总管出去后,小六捧着洗脸水进来。 玉瑾凝视着手巾好一会儿才收进怀中,让小六伺候他洗脸着装。 包衣时,小六一双眼睛瞟过来瞟过去的想着该如何开口,最后在为他扣上盘扣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问道:“爷,那手巾……” 玉瑾瞥了他一眼,不说话。 “嗯……爷……中意她?”本来嘛,凭爷的身份,多收几个侍婢也没什么,但这样才过一夜就被吸引住,这可是头一回。 “你有什么意见?”他挑起眉。 “没有没有!奴才不敢!”小六连忙摇手。“奴才只是好奇。” 瞧他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玉瑾勾起唇角,举手敲了他脑袋一记。“做你的事吧!哪来那么多好奇心。” 他的力道虽轻,敲在头上可也疼得很。小六苦着一张脸,不敢伸手去揉。“疼哪!爷,能不能轻点?” “还来?”玉瑾扬起拳头,不知怎地,就是有捉弄人的兴致。 小六吓得缩起肩头,却发现主子没有下一步动作,他抬眼偷觑他的脸色,见他竟是微笑着的,看来他的心情真的很好。 他暗地吐了吐舌,心想该不会是因为那个陪爷过了一夜的女子的关系吧?如果是,乖乖不得了!不久的将来可有好戏瞧的罗! 第二章 为了寻找那晚的神秘女子,玉瑾几乎把整座宅邸都给翻过来,可不知怎么回事,那名女子就像一阵轻烟般地消失,从此不曾再出现过。 这样的结果让玉瑾这几日显得有些心浮气躁,情绪很不稳,弄得所有奴仆人心惶惶,生怕一时不慎惹火了他,落得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下场。 当然,这样的风风雨雨并没有影响到恍如遗世独立的拢月斋,这里仍旧保持着以往的清幽和乏人问津。 毕竟谁也料不到,主子此刻急欲找寻的佳人,竟是自己冷落多时的妻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女子依然芳踪渺茫,玉瑾渐渐的失了兴致,不再积极找人,大伙儿也就乐得当没这回事,让一切归于平静。 然而拢月斋里,却有另一波风雨即将兴起。 趁着春阳,琴香搬出被褥来到庭园曝晒,但耀眼的阳光却挥不去她脸上积郁已久的阴霾。 榜格的月事迟了。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一个月还勉强可以说服自己可能是她身子有些不适,但如今已是第二个月了!格格的身子虽称不上健壮,但也从来没出过什么大问题,月事也一向很准时。 可是现在竟然迟了! 这代表了什么?她不敢深想,却隐隐觉得这和那晚格格的一夜未归有着绝大的关联。 铺好被褥,她紧皱着眉头回到房里,却发现本该在里头午睡的格格不见了,她心一惊,连忙冲出来找人,好不容易才在园子里找着了她。 “格格!格格!”她提着裙摆奔了过来。 祥毓正蹲在地上忙着,听到她的叫唤,回首朝她一笑。“有什么事吗?琴香。” “格格,阳光炙得,您不待在房里,跑出来做什么?”琴香急道,心疼她满额汗珠,连忙掏出帕子为她拭汗。 祥毓微笑道:“我这几株报君知得搬种了,你来帮我。” 深知主子就爱弄这些花花草草,琴香道:“这事儿奴婢来就成了,您快回房吧!可别把自己晒坏了。”说着将她搀扶起来。 祥毓任由她扶起,“我不累,你别担心……”话才说到一半,一阵晕眩感霍地席卷住她,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下去,吓得琴香尖叫连连。 “格格!格格!您怎么了?格格!” “我……我没事……”她头好晕哪! 琴香急得快哭了,“还说没事呢!瞧您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我去给您请大夫!” “不,别去!”祥毓赶忙阻止她。 对于自己身体上的变化,祥毓当然不是没有感觉,如果在这时请了大夫,那一切岂不要被揭露了?要是王府的人硬逼她打掉的话,她的心血可就付诸东流了。 好不容易如了愿,在还没稳定下来之前,她不能冒一丁点的风险! “格格?”她的样子教琴香疑心更重。 “你扶我回房躺躺便成了,用不着麻烦大夫,我……”又来了,她咬牙忍过这一波头晕。“我真的不要紧。” “可格格,您的气色真的很不好,奴婢担心……” “琴香。”她定定地望着她,阻止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照我的话去做。” “……是。”这下琴香更肯定主子有事瞒着她。 她知道,这肯定是件大秘密,若再这样被蒙在鼓里,迟早有一天要出大事的,格格什么都不肯说,她只有自己去找出答案。 “琴香。”祥毓突然若有所思的唤住她。 “是。”她连忙拉回注意力。 “有些事,我想是瞒不住你的,你一直跟在我身边,想必已经发现了吧?”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琴香只觉得心凉了一半,有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格格,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祥毓轻轻抹去额上的汗珠,神色间有着掩不住的疲惫。“你先扶我回去,回头我再慢慢的跟你说。” “是。”琴香只得满怀忧心的搀扶着她离开园子,回到卧房。 待祥毓在桌边的圆椅上坐定,琴香立即倒了杯茶给她。 “格格,喝口茶顺顺气吧。” 祥毓接过,低低啜饮一口,待休息片刻精神稍微回复了些后,才缓缓开口道:“好了,你想问什么,说吧。” 一经获准,琴香便迫不及待地道:“格格,您的……月事迟了,可是您的身子并没有出现什么异样……” “那个啊。”祥毓垂下眼,“正如你所想的,我应该是有了。” 琴香听了差点昏倒。 “怎么会?!格格,您……是您整夜未归的那一晚吗?” 祥毓不语,咬着唇点了点头。 明知可能性不大,但琴香还是抱着一线希望,抖着唇问:“对方是谁?贝勒爷吗?” “不,不是他。”祥毓想都不想,立即否认。 再也忍不住,琴香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您怎么这么糊涂!” “琴香……” 她哽咽地道:“不是贝勒爷,那……那可怎么办?要是被人发现了……格格,您……您在这王府还要不要待?” “自然不待。” 琴香一听,整个人都傻了。“您……您说什么?” “我等着他休了我。” 她说这话时神色自若,语气冷静如常,仿佛跟谈论天气没什么两样。 “格格……”这是怎么回事?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格格却还是一副云淡风清样?她整个人都混乱了。 “我说过,我想要个孩子。”祥毓轻声道,唇边那朵微笑是近几个月来最美的一次。“现在,我有了,一个真真正正属于我的孩子!琴香,我真是欢喜。” 琴香完完全全的呆住了。 她从不知道向来理智的格格做事竟这么不分轻重,只为了想要孩子,就可以不顾自己的名誉? 她是大错特错了! 擦干眼泪,琴香以前所未有的冷静严肃向祥毓道:“格格,听奴婢一句,这孩子留不得!格格即使不为自己的清誉着想,也该为端王府的名声着想,再说格格若真想要孩子,也不是完全没有跟贝勒爷商量的余地,毕竟,您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啊!” 祥毓望着她,神情依然平静。“我不会打掉这孩子。” “格格!” “我想过了,琴香。”她别过头,目光幽幽地落向远方。“快一年了,大贝勒他何曾正眼瞧过我?而荣王府里的人,又有哪个把我放在心上了?在这里,很明显我是多余的,这婚姻还有维持下去的必要吗?我想要的不是这样的婚姻。” 话是没错,可是…… “哪个世族联姻不是这样?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琴香气弱了许多。 “不,我不愿这样,我要回到真正需要我的地方,拥有一个真正需要我的人。”她望向自己仍平坦的肚月复,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 “即使如此,也、也犯不着赔上自个儿的名誉呀!”琴香仍不死心。 “我不在乎,再者,凭咱们端王府的权势,又有谁那么大胆敢道我的不是?” 是,没错,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祥毓格格是位高权重的端王爷心头的一块肉,可是…… “无论怎么说,这事儿奴婢还是不赞成!”她嘟着小嘴,气呼呼地道。 “不赞成,你也只能依着我,是不?莫非你希望看到我终日闷闷不乐?”祥毓早把她的弱点抓得死死的。 “您才不会闷闷不乐呢!格格您最能随遇而安了。”她闷声道。 祥毓低笑。“但我是真的倦了,不愿再被这样无意义的婚姻束缚住。” 琴香咬唇不语,久久才重重地叹息。 她还能说什么呢?格格都这般斩钉截铁了,就算她说得再多也是无用,格格决定了的事,从不听人劝的。 “是,奴婢明白了,奴婢会如您所愿的。”她低声道。 “谢谢你,我的好琴香。”祥毓握住她的手,诚心地向她道谢。 “格格,您千万别这么说,奴婢承受不起。”她又叹了口气。“只不过,现在奴婢脑子里一片混乱,实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还请格格明示。” “再等一、两个月,胎儿的情况稳定了,这事儿就用不着再这么躲躲藏藏的,待荣王府的人发现后,他们自然会休了我。” “然后呢?格格打算何去何从?” “回端王府。” 她一点都不担心,阿玛宠她,即使她做了再多的错事,只要她安然无恙的回到他身边,他就很高兴了,压根儿不会追究她的所作所为,她有这样的信心。 而且,有了阿玛的庇护,相信对孩子也好。 “您都算得好好的,是吧?”格格就是格格,做事从来没不经大脑,只是被宠坏了。唉!她真同情王爷。 “当然,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还骄傲得咧!三度叹息,琴香头疼的揉揉额角,退下为她准备补品去。 ☆☆☆☆☆☆ 八个月后,东窗事发。 祥毓产子的那一天,因为琴香不得不外出找产婆,引起府里人的注意,事情才因此而被揭露。 由此可知,她们主仆被忽略得有多彻底! 祥毓因剧痛而昏了过去,待她清醒后,一张休书已静静地躺在桌面上,上头墨迹已干,不知摆了多久,或者——备好多久。 整间屋子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琴香?”她轻唤。 开门的声音传来,她看见琴香红肿着一双眼睛,抱着好梦正酣的婴孩走了过来。 她伸手接过孩子,抱在怀里细细地看了一会儿,最后无限爱怜的亲了他一下;才转头道:“他们给你气受了?” 琴香摇头。 “那你为什么哭?” “奴婢只是……没什么。” 祥毓微微一笑。“怕是府里的闲言闲语,让你听了难受吧?” “格格……” 祥毓不再提此事,专注地望着怀中的孩子。“是个男孩儿吧?” “是的,您怎么知道?”小主子出世时,格格已昏了过去。 “模糊中听到他的哭声,相当宏亮呢!那时我就在想,肯定是个男孩儿。要给他起什么名呢?”她侧头思索起来。 “格格之前不是拟了几个,奴婢这就去找出来。” “唉,别忙了,这事儿就让阿玛来吧!若跟他抢,他可是会不高兴的。”她呵呵地笑了,表情净是满足喜悦。 看到主子的欢颜,琴香心里才舒坦了些,但转眼看到桌上的那封休书,心情马上又跌至谷底。 “主子,这……”她怯怯地拿着休书来到床前。 祥毓看了一眼,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收着吧。我阿玛来了没?” “已经派人去通知了,王爷才退朝,正在赶来的路上。福晋已经先到了,探过您后就被荣王爷请了去。” “是吗?去了多久?” “约莫有一刻钟了。” 那么应该快过来了。 她料得没错,没有多久,热闹的人声就由远而近的传了过来。 “毓儿!我的毓儿!”端福晋一进门就直奔床前,一把搂住祥毓。“你可终于醒了,额娘都快给急死了!身子还好吧?” “额娘。”她低唤,靠在母亲胸前享受许久未有的温暖。“女儿没事,瞧瞧,这是您的孙儿。”她捧起孩子。 “哎哟!我瞧瞧我瞧瞧!”端福晋忙不迭地抱了过来。“生得可爱极了!除了小弘佑,我还没见过哪个婴孩像他这般可爱哪!”她不住亲他,对于孩子的阿玛是谁这档子事,却是只字没提。 他是祥毓的孩子,这样就够了,管他阿玛是哪只阿狗阿猫,她都认定了他是她的孙儿。 “喂!你们大伙儿来瞧瞧!我孙儿呢!”她抱高了婴孩炫耀。 一时之间房里的人簇拥而上,都是祥毓熟悉的面孔,荣王府的人一个也没有。 趁着大伙儿都在看孩子,祥毓暗暗唤了额娘身边的某个婢女过来。“刚刚在厅里,荣王府的人都说了些什么?”“这……”婢女面露犹豫之色。“你尽避说,不打紧的。”“荣王爷怒不可遏,冲着福晋说了些严厉的话,不过福晋好像没怎么用心听;至于荣福晋,她没对这事儿说什么,只是偶尔劝荣王爷几句,要荣王爷消消气。” 荣福晋毕竟是个有教养的人,这种事恐怕只会气在心里吧!“大贝勒呢?” “他……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仿佛置身事外,只不过……他的脸色很阴沉,眼神很可怕.奴婢只瞧了一眼,就不敢多看了。” “是吗?”她垂下眼,静默了一会儿。 看来,那晚他真的是醉到记不起任何事了,不然,他这么个精明的人,不可能不注意到时间其实是巧合的。 这件事,注定要成为她心底永远的秘密了。 “那额娘呢?额娘怎么说?” “福晋一颗心全在格格身上,压根儿没专心听荣王爷说话,只有在荣王爷提到休……呃……” 祥毓微笑。“我知道,你接着说。” “嗯,提到这件事时,说了句‘好呀,我就等您这句话。’之后就匆匆赶来了,把荣王爷气得一张老脸全红了。”想到那情景,婢女忍不住掩嘴轻笑。 听了这番话,祥毓心头溢满温暖。她就知道,阿玛和额娘绝对是站在她这边的,即使她做了再惊天动地、世所难容的事,他们也一样会给予无尽的包容和支持。 这才是真正的家人啊!她也是料定了会有这样的结果,才敢有这样的念头。 “琴香。”她低唤,语气里有着掩饰不了的感动。 “是。” “收拾东西,咱们要回家了。” 窗外,飘起了绵绵细雪。 ☆☆☆☆☆☆ 端王府的格格被休一事,一时之间在京城被传得沸沸扬扬。 当然,为了保全两家的颜面,真正的缘由不可能公诸于世,众人所知道的,都只是些流传在街头巷尾的小道消息,祥毓的名声理所当然的会受到影响,但正如她所料,并没有太大的冲击。 如今,她身处在端王府温暖舒适的卧房内,喝着热腾腾的补汤,坐在铺有软垫的安乐椅上,笑看女乃娘逗弄着炕上的儿子。 小家伙脾气坏得紧,一不如意,便哇哇大哭。 “乖,乖,别哭别哭,女乃娘疼你喔!疼你!”女乃娘抱起他在怀中轻摇,走到祥毓身边。 祥毓伸手接过大哭不止的儿子,让婢女为女乃娘搬来一张椅子。“坐吧!” “唉。”女乃娘应了声,却没坐下,站在祥毓身边看着她怀中的额尔真渐渐止住了哭泣。“我说呀!还是您有办法,一抱他,马上就不哭了。” “这小子,就是爱折腾人。”祥毓微笑,眼里净是宠溺的光辉。“这阵子,他进食的情况怎样?” “好!好得不得了!这小祖宗胃口可大得很呢!若不是我乳量丰沛,还真有点应付不过来。”只是,小子不但胃口大,力气也大,常常把她吸得很痛! “真辛苦你了。” “格格哪儿的话,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只要看见他可爱的小脸儿,就什么都值得了。”她说的可是真心话。 是啊!她这宝贝儿子,明明脾气坏得紧,却生了张足以欺骗世人的可爱面孔,有时她还会想,自己会不会生出了一个小魔星! 看儿子眯起眼睛,张着小嘴打了个呵欠,那可爱的模样让她忍不住低首亲了亲他。 忽闻外厢传来婢女们喊“王爷吉祥”的声音,祥毓起身要琴香前去开门。 一个高大微胖的身影走进房来,圆圆的脸上除了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彰显出不凡的气势外,这位名满天下的端王爷怎么看都是位和蔼可亲的好人。 “王爷吉祥!”琴香和女乃娘同时一福。 “免礼。”端王爷打一进门就迫不及待的来到祥毓跟前伸手要抱孙子。“我瞧瞧,今儿个咱们的小额尔真乖不乖呀?” 祥毓含笑把孩子交给他,两人一同坐到桌前。 琴香很快的奉上两杯茶。 “阿玛,您来得晚了,错过了他一个可爱的小呵欠呢!” “什么?可恶啊!早知退朝时别理那寇大人,直接回来就好了!”他懊恼不已。 祥毓听出了一些端倪,敛起笑容。 寇大人和荣王府交情不浅,向来都是站在他们那边的,自她被休之后,荣王府的人便和他们断绝往来,寇大人也是其一,这会儿怎么会与阿玛有所牵扯? “出了什么事吗?”她直觉问道。 端王爷一怔,轻轻叹了口气,将孩子交给女乃娘。 真出事了!瞧他的神情,祥毓有着不好的预感。 端王爷望着女儿,久久不知如何启齿,在祥毓的再三追问下,才叹道:“我说,玉瑾这孩子实在太傲、也太绝了些。” 祥毓一惊。“他想对咱们动手?” “不是咱们,是他自己。” “他自己?什么意思?”祥毓皱了皱眉。 “今儿个早朝,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皇上请命,出征准噶尔。” 祥毓一听,登时傻了。 不消说,他会这么做的原因全是为了她!他觉得即使众人都不知情,他堂堂一个贝勒爷的脸面也算是丢尽了,因此他宁可远赴边疆作战,也不愿待在有她的京城! 她从不知道他处理事情的手段竟如此决绝! 他应该是不在乎她的,不是吗?不管她做了什么,他一向保持着事不关己的态度,这次他为什么……他……这是何苦呢? 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千里迢迢的到不毛之地去打仗,一路上不知要吃尽多少苦楚,他怎生受得了?此行若能平安回来也就罢了,要是一不留心命丧沙场呢?原本一个前程似锦的贝勒爷客死异乡……她的罪过可大了。 “这事儿荣王爷怎肯答应?他没有阻止?” 端王爷摇头。“没用!荣福晋哭了三天三夜,丝毫动摇不了玉瑾的铁石心肠。”他叹息,“寇大人还给你阿玛撂下话,说他们荣王府从此与咱们誓不两立!” “怎么会……”这可算是她计划中的一大失策,她原是料想玉瑾应该不痛不痒,甚至还很高兴能用掉她这个大包袱,悠哉游哉的继续他原本的生活。 没想到他竟骄傲至此! 这一去,她想他是再也不打算回京城了!他是荣王府重要的大贝勒,却因为她的缘故而……这教她怎生对得起荣王爷? “阿玛,您一定要想想办法!” “话已出口,断无反悔的余地,况且皇上也恩准了。大局既定,你阿玛无法可想。”他也是爱莫能助啊。 “难道……难道就这么让他去赴险?” 端王爷摩攀着下巴,忖道:“玉瑾这孩子,我瞧他刚毅果决、敢作敢为,绝非池中之物,借此机会出去外面历练历练也好,说不定还会立个大功回来……” “别是功立不成,命倒先没了!”她只担心这个,生孩子纯粹是为了满足她个人私欲,从没想过要闹出人命。 “那倒不会,他身怀武功,一般人伤他不得。”他可是亲眼见识过这小子一拳撂倒八个壮汉,脸不红气不喘的。 “刀剑无眼,就是身怀绝技的人也会有轻忽大意的时候啊!”她依然很担忧。 端王爷望着她好一会儿,忽道:“我说女儿啊,你该不会是爱上他了吧?!” 祥毓一凛。“阿玛何出此言?” “你瞧你那忧心状,可不像个下堂妻啊!” 她解释道:“阿玛,您多心了,女儿只是觉得对不住荣王爷。” “对不住他的事,又何止这一桩?你现在才担心太晚啦!” “阿玛!”祥毓皱眉,不知他到底想说什么。 端王爷爽朗一笑,看向床上呼呼睡去的额尔真,“怎么我净瞧着那小子,眼睛鼻子都跟玉瑾生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 “阿玛!”祥毓霍地站了起来,连翻倒了桌上的茶碗,热茶沾湿了她的裙子都浑无所觉。 “格格!当心啊!”琴香在外头听闻声响,急忙绞了巾子过来。“有没有烫着哪里?奴婢瞧瞧!” 祥毓拉开她的手,勉强克制内心的激动,“我没事,你把桌子收拾收拾。” 见主子似乎没受到什么伤害,琴香这才放下心,领命迅速地抹干桌子,换了一碗新茶过来,之后很快的退下。 “阿玛,您……”祥毓不知该如何启齿。 端王爷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坐下。 祥毓依从,可仍是坐立难安。 端王爷见了,也不再捉弄她,直截了当地道:“女儿啊!你阿玛老是老了,可一双眼睛还没花,你肚子里藏什么鬼心眼儿,阿玛全都一清二楚。”女儿一向洁身自爱,红杏出墙是绝无可能之事,仔细一想,就明白她为何要如此做了。 是啊!她怎么忘了从小最了解她的人就是阿玛! “那您……当日在荣王府,怎么不揭穿?”宁可让人误会他教女无方。 “为何?女儿有心抱个孙子回来孝敬孝敬阿玛,我这做阿玛的高兴都来不及,岂有拒绝之理?”说穿了,他也有私心,不愿与人“瓜分”可爱的孙子。 再说,他很明白这一年多来女儿在荣王府的处境,碍着对方的面子,女儿又不吭气,他也不好干预;如今女儿耍了这么个小手段,显示出她在荣王府是再也待不下去了,他当然是将计就计的让女儿能顺利回来。 “阿玛……”祥毓感动得热泪盈眶。 “所以,女儿啊!你也就别操那些无谓的心了,一旦玉瑾真出了事,也还有个额尔真,荣郡王该心满意足了。”虽然剥夺了荣郡王含饴弄孙的乐趣,他很是抱歉,但是他们先对不住他女儿的,也就怪不得他了。 祥毓沉默。 听阿玛的意思,似乎总有一天会把额尔真还回去,她从没想过这点,至今仍沉浸在儿子出世的喜悦中。 额尔真是玉瑾的孩子,理所当然该还给荣王府,她并非不愿意,只是…… “阿玛,女儿求您一件事。” 早料到她会有这么一句,端王爷颔首道:“你说。” “关于额尔真的身世,在真相被发现之前,女儿求您守口如瓶。” “连你额娘也不让说?” 她坚定的摇摇头。 端王爷叹息,“这么严。” 祥毓低声道:“正如您所说的,他迟早有一天要认祖归宗,女儿只是希望……希望能多一点时间和他相处。” 明白女儿的心情,端王爷也不忍拒绝。“好,阿玛就允了你。” “多谢阿玛。”得到了阿玛的允诺,祥毓却依旧神情黯然。 阿玛让她看清了一件事,就是额尔真永远也不可能属于她。 总有那么一天,他会离开她,回到他真正该去的地方…… 第三章 八年后 午后,阳光灿烂地照耀着大地,可惜秋日的阳光早已失了它的热度,凉凉的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端王府的花园里,原本只闻鸟语啁啾,这会儿忽地传出震天价响的哭声,骇得树头的鸟儿纷纷振翅飞去,刹那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这哭声遥遥传进了离花园最近的水月轩,惊动了房里一抹悠闲的身影,她轻轻一声叹息,合上手中的书本,从安乐椅上站起。 “琴香。” 此人正是祥毓格格,八年的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依旧美丽如昔,窈窕纤细,但浑身上下却多了股耐人寻味的韵味儿,随着她举手投足不经意地流露。 琴香在外厢听闻叫唤,赶紧推门进来。“格格,有何吩咐?” “听到霜儿的哭声没?准是那小子又在闹事,咱们瞧瞧去。” 这小子,一天不出乱子不甘心似的,调皮捣蛋得不得了!小小脑袋瓜子不知装了什么,总有出不完的鬼主意,王府里的人没有一个不被他恶整过,现在下人们一见到他,简直比见到王爷还要胆战心惊。 最倒霉的,应属他的贴身侍婢霜儿了,自从被拨给他后,三天两头便被他欺负,王府里时时都可听闻她响亮的哭声,每回见着她,一双眼睛都是红红的,挂了两串泪珠,像只可怜的小白兔。 “格格,霜儿哭得这般可怜,不如咱们换了她吧!”琴香不忍心道。 “换了她,还有谁愿意伺候咱们这个小祖宗?”祥毓一针见血的切人重点。 琴香苦思半晌,最后叹了口气。“小爷也实在活泼好动得过了头了。” 可不是吗?累得她这个做额娘的没一天清闲。 走进花园,就见霜儿坐在地上,崭新的衣服沾满了泥,正哭得好不伤心。 而那个小罪魁祸首,高高的坐在枝头上嘻嘻笑着,还不时摘下树上的果子丢下边蜷缩成一团的小人儿,丝毫不知大祸临头。 祥毓秀眉一皱,冷冷地道:“额尔真,下来。” 树上立即没了声响。 “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一会儿之后,一个小小身影才慢吞吞的攀着树干下来。 那是个粉雕玉琢的孩子,约莫七、八岁,生得浓眉大眼、唇红齿白,极为俊俏可爱,要不是他一双圆圆的眼睛闪着太过耀眼的光辉,任何人都会认为他只是个天真单纯且善良的小孩。 祥毓扫了四周——眼。“这是怎么回事?” 额尔真缩了缩肩膀,不敢应声。 要说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星有什么致命伤,那就非他亲爱的额娘莫属了,说来奇怪,他额娘并不常生气,但她轻描淡写的语气总有一种让人不得不折服的威严。 祥毓望向已被扶起并将衣裳拍干净的霜儿道;“你说。” 霜儿哽咽着擦了擦眼泪,张口要说,但见小主子瞪来凶狠的一眼后,吓得闭紧嘴巴缩到琴香身后。 祥毓轻叹,看来这孩子真是被欺侮得厉害。“额尔真。” “是。”他立即必恭必敬站得直挺挺的。 “去书房等着。” “是。”可爱的小脸垮了下来,明白接下来可有一连串的灾难等着他。 不情不愿的跨步离开,他临走之前还不忘朝那躲在大人身后泪流不止的小丫鬟恫喝的扬了扬小拳头——当然是暗中进行。 霜儿急急把探出的小脑袋缩回去。 “好了,霜儿。”琴香温柔一笑,将她从身后牵了出来。“你快将事情经过禀告格格知晓。” “是。”霜儿哽着声道:“本来主子好好地踢球儿玩,可谁知蹋着踢着,那球儿……”她踌躇着不敢说。 “球怎么了?说呀!”琴香催促她。 “不小心……砸垮了阴敞,好些花儿都给压烂了……” “什么啊。”琴香吁了口气。“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比起小爷从前的丰功伟业,这还不算什么呢! 祥毓却瞧她眼神闪烁,知必定有下文。“然后呢?你不要怕,接着说。” “那花儿……不是普通的花儿……”说着说着,她又哭了。“那是格格今年要进献给宫里的绿玉如意……” “什么?”琴香大惊,只差没跳起来。 爆里有几位妃子们极为爱花,多年前偶然得知格格善于栽花,便时常召她进宫,也才有每季格格便要进献给宫里几盆花儿这习惯,而当季最受瞩目的花儿,便数这难得一见的绿菊了,现下绿菊没了,这可怎么办? 样毓不动声色,听着霜儿继续说。 “主子深知闯了祸,重搭好阴敞后就拉着奴婢挖了个小坑,将绿玉如意连盆埋在坑里,还警告奴婢不准声张,奴婢……知道这是件坏事,不肯答应,他就……就弄得奴婢一身泥,说这样奴婢想赖也赖不掉。呜……” 好小子!杀了人胆敢毁尸灭迹还拖人下水,罪加一等!祥毓沉着脸,道:“别哭了,霜儿,告诉我花埋在哪儿。” 霜儿知道她要看花,连忙跑到树下动手开挖。大约挖了半尺来深,整株绿玉如意渐渐露出地面。 她小心捧起花盆,抹去附在枝叶上头的泥土,来到祥毓跟前,怯怯地将花儿的残骸双手奉上。 “格格,您瞧这还有救吗?”琴香急问。 祥毓只瞄了一眼,随即叹道:“茎都断成好几截了,没得救啦!” “那可怎么办?这株绿菊费了您多少年的心血,好不容易就要开花了,眼下却……哎呀!”她急得直跺脚。 “不打紧,顶多少一回进献便是。”她并没怎么担心,毕竟她素来与那些妃子们交好,想来她们也不会为难于她,只是好好的花儿就这么毁了,不免有些心疼。 “这小祖宗,这回可闯出了大祸了。”琴香气道。 听到大人们的对话,霜儿拉了拉祥毓的裙子,忧心道:“格格,主子他……会因此受罚吗?” 祥毓轻模了模她的头。“好孩子,你别担心,这罚怎样也落不到你头上。” “我不是……”她不是担心她自己啊! “格格,您已想好要怎生处置小爷了?”这回事态严重,连琴香也不免担心。 “那倒没有,只是想到,该给这月兑了缰的野马寻个龙头了。” “什么意思啊?” 祥毓摇摇头,不再言语,携着霜儿的手径自朝书房走去。 ☆☆☆☆☆☆ 等她们来到书房,那个畏罪潜逃的小子早已溜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福态的身影,正悠闲地在里头这边瞧一瞧、那边模一模的晃来晃去,像是在等什么人。 好哇!他逃了还敢拉人来绊住她,拖延时间,这小子真是越大皮越痒了!祥毓眯起眼睛,决定这回不能轻易饶了这小表。 “阿玛,您怎么在这儿?”她露出笑容,细声细气的问,丝毫不露破绽。 端王爷转过身。“咦?女儿,你来啦!”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我那乖孙呢?” “一时半刻怕是不会来了。”她过去挽住端王爷。“您不是赶着要上宁亲王府吗?” “本来是要去的,可是我那乖孙说了要让我见个稀奇的东西,让我在这儿等他,宁亲王那儿就只好回绝啦!”对他来说,宝贝孙子才是最重要的。 祥毓在内心暗自叹息。阿玛被那小子不知耍了多少次,这回还是上当!真是宠孙子宠得连脑筋都不清楚了。 “阿玛,女儿有一事想和您商量。”她挽着他坐上榻。“给王爷沏茶。” 琴香恭谨的沏上两碗茶。 “正好,女儿啊,阿玛也有一事要同你说。”他说这话的同时,仔细地观察着她脸上的神色,祥毓心里有数,恐怕是件她不大想听到的事。 “阿玛请说。” “不不不,你先说吧!” 她柳眉一皱,更加确定不是件好事。“女儿想说的是,额尔真这孩子也到了该请先生来教他读书的年纪了,不知阿玛可有适当的人选?” “请先生?阿玛可以亲自教他啊!怎么?他想读书了?好!不愧是我的乖孙,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志气。”他乐得眉开眼笑。 “阿玛您公事缠身,这事还是不要麻烦您了。”祥毓不假思索,凉凉的给他兜身浇了盆冷水。 让他来教?怕不把那小子给宠上天了。 “怎么?不信任你阿玛?阿玛给你保证,十年,不,五年后,定让他高中状元!” “我不要他当状元。”只是想找个人来磨磨他的脾气。 “这……”端王爷搔了搔脑袋。“这我就不懂了。” “总之,阿玛若没有什么适合的人选,女儿自己找去。” “别别别!我知道啦!京城里有个知名的先生,叫文廷归,他的文采是众人所公认一等一的好,我这就派人去请他便是。”他可舍不得女儿出去抛头露面啊! “文廷归?”她听过这个人,也拜读过他的文章,知道他是个律己甚严的读书人。思量了会儿,她下定决心,“就他吧!” 事情有了着落,她也松了口气。执起青瓷茶碗啜饮一口,她缓缓地道:“阿玛,您有什么事要告诉女儿?” “这……”顿了会儿,他最后还是决定说了。“这是阿玛今天退朝时不小心听到的。” “嗯。”她等着。 “玉瑾要回来了。” 咚的一声,祥毓手中的茶碗一个没拿稳,掉落到炕几上,里头的茶水全洒出来,迅速地向低处流去,她却浑无所觉。 他……要回来了?她原本以为他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自从大军凯旋而归,行伍中却不见他的人,之后才知道他选择留在当地,那时她的心中五味陈杂,着实纷乱了好一阵子。 她不知道他竟然那样恨她,恨到打完了一仗还不够,宁可留在边疆忍受恶劣的环境,也不愿回京见到她这下堂妻。 他是多看她一眼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吧。 可如今……他竟要回来了!她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他的心意,不过当初那种复杂的心情,现下又冒出她心头。 端王爷瞅了眼发怔的女儿。“琴香,过来收拾收拾。” “是。” 琴香手脚利落,让一切很快回复了原样,祥毓却还没回过神来。 “女儿啊,你这是高兴他回来,还是不高兴他回来呢?”端王爷轻声问道。 样毓眨了眨眼,意识随即清明起来,回复了正常。 她故作漫不经心的玩弄茶碗,淡然道:“没所谓高兴不高兴,他怎样都于我无关。阿玛为何有此一问?” 端王爷双眼闪过一丝异光,微笑道:“没什么,本来以为你对他还有着牵挂,如此一来是我弄错了。” 祥毓垂着眼睛不看他。阿玛看起来胡涂,其实骨子里比谁都还要精明,她怕他看穿了连她自己都搞不懂的心思。 “对了,皇上近日将举办赏花宴,你那株绿菊怎么样了?”连他也没见过的绿菊,当天定能教众人叹为观止。他骄傲地想。 “去问您的宝贝孙子吧!” 端王爷当然知道只要一跟额尔真扯上关系准没好事,不过看女儿一脸平静,不惊不怒的,不像宝贝孙子有闯祸的样子啊。“怎么啦?”他不解地问。 “没什么。”她站起身。“宴会什么时候举行?” “这个月初九。”他掏出帖子递给她。 她收下道:“女儿会准备妥当。”凡有赏花宴她定不会错过,只可惜这回要教那些妃子们失望了,她苦心栽培的稀种已魂归西天。 “那天阿玛和你额娘有事待办,不方便陪你同去,你找瑞儿陪你吧!” “是。那么女儿先退下了。”她福了福,转身离开书房,准备逮人去。 端王爷望着祥毓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声。 这场赏花宴哪,希望她去了以后不要太吃惊。 ☆☆☆☆☆☆ 赏花宴在坤宁宫后的御花园内举行,祥毓她们到得晚,入园时里头已人声鼎沸,酒香四溢。 “好热闹啊!格格。”早跟祥毓出席无数的赏花宴,琴香睁大了眼睛,从没见过哪次人有这么多。 祥毓秀眉微蹙,也觉怪异,但仔细一想从前的赏花宴都是后宫嫔妃们凑兴,这回由皇上亲自主持,排场大不相同也是理所当然。 “啊!格格,您瞧,那是您献的花儿!”琴香兴奋地指着前方。 虽说没了绿菊,但祥毓所栽的花依然艳冠群芳,其中几株就被安置在最前头的花台上,迎风摇曳,娇艳欲滴。 祥瑞惊喜地说:“那是你种的吗?我的天,每朵都有碗口那么大呢!” 祥毓微笑道:“没什么了不得的事,你们别大声嚷嚷。” “不,你真的是了不起,我没见过哪个人能把花儿养得同你这般好。”说话的人是祥瑞的丈夫明春贝勒。 “哪里,姐夫过奖了。”她淡笑着回道。“只要懂得方法,也没有什么难的。” 正聊着,一群女子的笑声由远而近传来。 “祥毓来了!” “哎哟!我的姑女乃女乃,可终于等到您的大驾光临了。” “就是!祥毓,今儿个怎地这么慢哪?什么事儿耽搁啦?” 七、八个妃子一拥而上,把祥毓围在中央。 “对不住,我出门得晚,来迟了,在这里给众位赔罪了。”祥毓福了福,连口气都还来不及喘,就被簇拥着往庭中走去。 早已习惯这阵仗的琴香只得连连向祥瑞他们道歉,赶紧迫上前去。 祥瑞挽着丈夫的手臂,俏皮地皱了皱鼻。“我还不知道原来祥毓这么吃香呢!” “羡慕吗?”明春轻点她鼻尖。 她摇摇头。“人那么多,我瞧着,可有些害怕。” 他低低的笑了,目光柔似秋水。“你不爱见生人,我们就别见。祥毓看来还要忙上好一阵子,不如我们自个儿到处逛逛吧!” 如此正合祥瑞的意,然而被围困在人群之中的祥毓只能眼睁睁的望着他们手携手甜蜜的离去,自己却只能待在这里哪儿也不能去。 迟到的她不停地被罚敬酒,才半刻不到她已被灌下了十来杯,这会儿非得告饶不可了。 喝完酒,她道:“感谢众位的抬爱,我是真的不能再喝了。”虽然只是清淡的菊花酒,喝多了可也会醉人哪! 大伙儿哪肯依她,将她手中的酒杯被斟得满满的,硬是要她再多喝个几杯。 琴香眼见主子两颊泛红,显然是快醉了,心里焦急得不得了,却又不能上前帮她挡酒,只能在旁边仰着脖子频频张望。 又是一杯,忽地祥毓一个站不稳,差点倒下,琴香再也顾不得的冲了进去。 “格格,格格,您要不要紧?”她小心地搀扶着她,转头冲着嫔妃们大声道:“我家格格不能再喝了,你们别再灌她酒啦!” 她这鲁莽的举动惹得嫔妃们不悦了。 “哪来的野丫头啊?这么不懂规矩!” 另一位妃子也皱眉道:“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有你说话的份吗?” 祥毓见气氛不对,连忙道:“她是我的丫鬟,各位别见怪,她没恶意的。” 其实这些嫔妃们心地都不坏,只是爱闹,见祥毓如此说了,有人便道:“成啊!”她举起一壶满满的酒。“这是你未喝完的份,只要她代你喝了,咱们非但不怪罪,还赏!” 不等主子回答,琴香便豪气万千地道:“我喝!” 嫔妃们个个拍手叫好。 “琴香!”祥毓皱眉。 “格格您别担心,奴婢的酒量您是知道的。您头会晕吗?奴婢扶您到旁边去休息休息。”她曾经面不改色喝完十大碗的烧刀子,因此对自己的酒量极具信心。 祥毓支着头,对于上涌的浓浓醉意确实是抵挡不住,轻点了点头便让琴香搀着到一旁坐下。 她喝酒一向浅尝即止,这回喝了这许多,还真有点难受,幸而她只是微醺,所以休息了一会儿便又回复了精神。 眼看琴香还在与众人拼酒,她起身四处晃了一下,让脑子清醒些。 回来时,看她还在喝,恐怕已喝掉了一壶不止。由于深知那些嫔妃们浓厚的玩兴,照这样下去恐怕要闹个不醉不归,她还有得等咧! 想到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再等下去今天肯定连一朵花儿都赏不到,那她这一趟岂不自来了? 不成不成!她决定暂时撇下琴香,先去附近溜达,反正不会耗太久时间,说不定她回来了她们还没喝完呢! 打定主意,她悄然无息地离开了筵席,往幽静的园子信步走去。 ☆☆☆☆☆☆ 秋日赏花宴的主角当然非菊花莫属,一路走来,尽是些名贵的品种摆放在紫檀木花几上,高低错落,分色排列,株株鲜丽夺目得让人流连忘返。 渐渐地她越走越远,席上热闹的人声依稀可闻,花儿少了!开得也不再那么好,祥毓才惊觉自己走过了头。 “回去吧。”她低喃。 正想照原路回去,忽见前方不远处的千秋亭有位身着黑色袍服的男子,正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 她轻抽口气,吓了一跳,没料到此处竟然有人。 本不想过去,怕惊扰到别人,但仔细一瞧,那人不动如山,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儿吧?不去瞧瞧,还真有些放心不下。 思虑再三,她还是决定去看一下,不过她放轻了脚步,并不打算惊扰到他,若真没什么事,她也比较好月兑身。 悄悄地踏上台阶,她探头一看,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莫非真是昏过去了? 不及细想,她赶紧来到他身边,纤纤素手伸向他肩头。“喂,你醒……” 连衣角都还没碰触到,一只铁掌倏地紧紧箍住她的手腕。 “呀!”她惊叫,差点倒在他身上。 躺在台阶上的男人霍地翻身坐起,一睁眼便牢牢地盯着她的脸看,眼神一眨也不眨,专注得骇人。 四日相对,祥毓瞠大了眼,一时之间也呆愣当场。 天哪……噢!天哪! 怎么会是他?!玉瑾……贝勒。 罢刚乍看之下没认出他,他变得好多,变得更剽悍挺拔。顾盼之间,那种张狂、咄咄逼人的威势,将他从前仅剩的一抹斯文气息全消磨殆尽了,现在的他,简直……简直像个土匪…… “是你。”冰冷的语调,比冬天的雪更冷。 祥毓心一颤,别开眼望向被他牢牢抓着的手。“你……你弄疼我了。” 他松手,瞧见白女敕的肌肤上出现明显的淤痕,微一皱眉,眼中似乎闪过些什么。当他想再碰她时,只见她头一低,迅速地把手收了回去。 他顿时沉下脸,眼神冰冷。 “那天晚上是你对吧?”本以为自己早巳遗忘,谁知她一靠近,那淡淡的幽香竟唤醒了他心底最深处的记忆。 没想到他为了图个清静而来此处休憩,竟让他捡着了这样的宝! “什么?”祥毓不解。 他也不多说,从怀中掏出一块旧方帕。 她定睛瞧了个仔细,接着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她的帕子,在那天晚上遗失了的帕子,她岂有不认得之理? 一阵怔忡之后,她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忽而伸手掩住脸,想发笑,却又觉得心底一股凄凉之意直涌上来。 原来,他记得的是九年前的那一夜,而不是他结发的妻子,否则在他一睁眼见到她的刹那,早该拂袖而去了。 “这是你的,对吧!” 她抬脸,怔怔地望着他,心中说不出是酸是苦。她没想到他对那一夜竟然有印象,也没想到他竟然……竟然认不出她来…… 那天晚上他见了她的脸,也没认出她,当时她还以为是因为酒醉的关系,现在事实证明,他早已忘了自己的妻子,端王府的祥毓格格生得是什么模样。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摇摇头,她轻声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凝视着她,忽地狠狠吻住她。 祥毓大惊,使劲挣也挣不月兑,他的吻不但粗鲁至极甚至有些下流,从没被这般无礼对待的她骇得掉下眼泪,他才放开她。 啪的一声,她想也不想便甩了他一巴掌。 他似毫无所觉,只轻佻地舌忝着嘴唇,两颗眼珠子晶亮地瞅着她。“长点记性了吗?” 一股凉意从头传到脚,祥毓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不单是外表变了,心也变了,变得比当初更野、更狠! “……你要怎地?” “我要知道你是淮。”他硬声道。 “我是谁……”她低喃,忽然笑了,那笑容既凄楚又幽婉。 “说!”他粗鲁的抬起她的下巴,不知为何竟感到她的笑像针一样,刺进他心里。 她摇头。“知道了又如何?一切并不会有任何改变。” “不错,但你将成为我的侍妾。”他以火热的语气说着无情的字眼。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侍妾?多么轻蔑的字眼。 他笑了,看着她的眼神专注得可怕,那是一种盯着猎物的眼神。“凭我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 他要她?样毓一怔,随即失笑。他这是在做什么?如果他知道他要得到的对象竟是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人时会作何感想?老天爷,这一切真是荒唐! “你曾经得到过。”她垂下眼。“但失去后,如今想再要回来,难了。” “难?”他眯起眼。 从没有哪个女人这样跟他说过话,一股异样的感觉自心底涌上,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他突然觉得,想要她的心情更加坚定了。 “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你所谓的‘难’!”他霍地站起。“告诉我你的名字。” “……毓儿。”她没有拒绝,因为知道他容不得人拒绝;也没有费心编个假名唬弄他,因为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查明真相。 毓儿,她的小名,从前两家交好的时候,荣王爷和荣福晋都这么唤她。 曾经,很久以前,他俩都年幼,他还是她准姐夫的时候,也曾喊过这个小名。 他还会记得吗?当“祥毓”这个名字成为禁忌,他可还会联想起她微不足道的小名,在连她的长相都认不出来的时候? “毓儿……”他轻声低喃。 她屏住气息。 “我记住了。” 第四章 他毕竟还是让她失望了。 他没有想起她,一丁点都没有。 明知会是这样的结果,还抱有期待,是她太傻,太傻了…… “祥毓,祥毓。” 她猛然回神。 “你是怎么啦?瞧你一整晚心不在焉的。”马车里,祥瑞坐在因酒醉而昏睡的丈夫身边,担忧地望着她道。 “没什么。”她淡淡地一语带过。 祥瑞当然不信,自出宫以后,她的神色就一直不大对劲。 “还说呢!你真当我瞧不出来?你心里不痛快,是在气我和你姐夫?”把妹妹撇下自个儿跑去赏花,她心里也很过意不去。 “说什么呀!姐姐。”她白了祥瑞一眼。 不是?“那你为什么不开心?是不满意这次的赏花宴?” 她的眼神移向别处,幽幽忽忽的。“这不是一场赏花宴吧?” 祥瑞一呆,她……她知道啦? “应该称作‘洗尘宴’才是。”为了迎接那个人,他恐怕真如阿玛所言,立了大功,风风光光的回来。 她早该猜到的,皇上日理万机,怎可能为这些花花草草费心。 “你……见到他啦?”祥瑞小心翼翼地问。 “嗯。”她点了点头。 “祥毓……”她欲言又止。“我不是故意要瞒你……” 祥瑞有些着急了。“真的,你相信我,是阿玛吩咐不让说的。” 阿玛?祥毓微微一惊。“为什么?” “我不知道,或许是希望你们两个能重修旧好。” “不可能。”她想也不想便回道。 她那斩钉截铁的样子把祥瑞吓了一跳。“祥毓……” 马车这时停了下来。 “到了。”祥毓起身,刚好马车门打开。 “格格,咱们到了。”琴香在外头,小心地搀扶她下车。 “姐姐,谢谢你送我回来,我进去了。” 她一脸不想多谈的样子,祥瑞纵有再多的话也只能往肚里吞。“那你好好休息,今天也够你累的。” 她轻轻颔首。 马蹄声喀答喀答的离去,祥毓转身准备进府,却在见到大门口旁一个散发着浓浓怒意的身影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琴香也瞧见了,失声惊呼,“大贝勒……” 玉瑾双手环胸,倚靠着墙,大半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只有半边脸露出来,他直直的盯着她,阴冷的表情任何人看了都不寒而栗。 一切竟来得那么快! 她定了定神,轻启唇,“你怎么来了?” 不消说,他准是认出她来了。他是怎么知道的?是想起了她的小名?还是向旁人探听来的?毕竟筵席上多数人都识得她。 那么,他也知道了有关额尔真的事了吗?他打算怎么办? 祥毓忍不住紧张,手心里沁出冷汗。 玉瑾忽地转身,冷声道:“走。”便自顾自前行。 “格格……”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琴香看了好不担心。 “你先进去。”她淡然地吩咐道。 “不,奴婢要跟着您!”她很坚决,生怕盛怒的大贝勒会对格格不利。 “进去。”她知道琴香再不走,他的怒气肯定会波及不相干的人。 琴香大力摇头,紧紧缠着她不肯放开。 “连我的话你都不听了是吗?”她语气平静,却极有威严。 琴香不敢违逆,只得不甘愿地松了手。 “放心,没事的。”祥毓扬起温婉的微笑,之后举步跟了上去。 ☆☆☆☆☆☆ 两个人在幽暗的巷道中前行,渐渐远离了端王府的范围。 一路上没有人开口说话。四周静得仿佛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 最后,玉瑾在河畔停了下来。 祥毓始终和他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 他明知她在他身后,却一直背对着她,是不想看见她吧!祥毓叹息,正想说些什么时,他突然怒声道:“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他霍地转过身来,让她一惊。 “这般唬弄我,你高兴了?得意了?”他步步朝她逼近,表情阴沉而狰狞,像是迫不及待把她捏碎。 祥毓心口一窒,强忍住往后退的冲动,她不愿示弱! “我没高兴,也不得意,一切只不过是凑巧罢了。”凑巧她兴起了想要孩子的念头,凑巧上天给了她这样的机会。她轻声解释。 这样的答案他显然不能接受。“凑巧?好个他妈该死的凑巧!” 当他由好友的口中得知真相时,他的震惊和愤怒几乎超越了他的理智,他觉得自己彻底的被愚弄了。 他苦苦找寻的女人竟是自己休掉不要的妻子!他竟然经由一个不相干的第三者才知道这件事! 他已经很久没被激怒到无法克制的地步,当下他顾不得筵席未散,直接驾马往端王府杀来,为了和她说清楚。 在荣王府的时后她就应该知晓,他是刻意冷淡地待她,她为什么还要来招惹他?她想证明什么?她的无辜?他的错待? 是!他是待她不公,但那又怎样?这么做只会让他更轻贱她! 祥毓睁大了眼,愣愣地作不了声。头一回听他骂出这样的话,从前即使他再气,在她面前顶多是冷言冷语,这样粗鄙的话绝不可能自他口中出现。 “你怎么……说出这种话?”他的教养呢?都跑哪儿去了? 他冷笑。“你也会觉得这话难听,不堪入耳?”他脸色一变。“你做的事却比这更脏!” “脏?”她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哪里脏了?夫妻行房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话亏你说得出口,简直毫不知耻!” 她惊呆,“我毫不知耻?!” 他哼了声。“我还说得客气了,你根本就是贱!” 被了!她寒着一张脸。“看来我们没再谈下去的必要。”她反身想走。”怎么?自己干的好事,还怕别人说?” 她真的动怒了,转身怒道:“我干了什么好事?那天晚上主动的人可不是我,成天在外花天酒地的人也不是我!要判我的罪,你还没那资格!” “怎么?抱怨起独守空闺的委屈来啦?那晚若不是你欲求不满,半夜跑来我厢房,我会有机会搞上你?我主动?”他恨恨地啐了一口。 祥毓整颗心都凉了,他竟如此羞辱她!“荣玉瑾,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的是你们端王府!不守信义,背弃约定,随随便便丢个别人拣剩的货给我,以为我会乖乖接受?”心高气傲如他,从没受过这样的侮辱,这笔账他没齿难忘! “你……你说什么……”早知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如今听他亲口说出来竟是如此地锥心刺骨,她受够了!受够了! 眼泪几欲夺眶而出,她咬牙强自忍住,双肩微微颤抖。 她不哭,绝不哭!他早已和她两不相干,自己毋需被他三言两语便伤得千疮百孔、体无完肤。 他算什么?不过是自己人生中的一段插曲,如果她还会因他的话而受到什么影响,那是她错,明明一个不值得付出的人,她却还要如此执着。 不会了,从今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握紧双拳,颤声道:“你为什么要回来?”她猛地抬头。“为什么不一直待在边关?我真盼我从来没嫁过你,从来就不识得你,我一生一世……永远永远,都不要再见你的面了!” 她不是个绝情的人,如今说出这番话,是已被逼到极限。 玉瑾突然整个人沉静下来,前一刻暴怒的情绪仿佛不曾有过,他直直的盯着她,表情高深莫测,不知在想些什么。 样毓觉得在他身边多待一刻都是折磨,再不看他一眼,反身往回走。 她步伐越走越快,离河畔越来越远,玉瑾始终待在原处,没有跟上去。 “格格。”琴香忽然出现在拐角的小巷弄里。 原来她不放心,还是在后边偷偷地跟来,见主子和大贝勒不欢而散,她满脸忧色,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祥毓一声不吭,头也没抬,径自往回端王府的路上疾走。 琴香紧跟在她身后,心急如焚,怨怪地回头瞥了玉瑾一眼。 只见他仍伫立原地,目光幽深地追随着格格的背影,脸上神色有种说不出的怪异,竟让她感到心里一阵发麻。 再不敢多看,她跟着主子匆匆走了开去。 ☆☆☆☆☆☆ 这天,纵使祥毓内心烦乱得想要一个人静静,恼人的事情仍是接踵而来。 霜儿不胜惶恐的跪在地上,一张小脸早已哭得红透。 祥毓秀眉微蹙,伸手抚额,转开脸去。 琴香见主子这模样,显是心烦已极,不想多言,连忙上前道:“霜儿,有什么事你说吧,别怕。” 霜儿揉着眼睛,哭道:“是……胡先生他……说不教了,要咱们另请别人去……” 又来了!琴香申吟。“这是第几个了?” “……第四个……” “第四个?短短半个月不到,就第四个了?”她哀叹连连,无力地道:“这下可好,大伙儿都知道咱们端王府出了个恶名昭彰的小爷,谁还敢来教他呀?” 她就知道,调皮捣蛋的额尔真绝不会乖乖地等着人来摆布他,全天下除了格格,没人治得了他。 “傅总管呢?教他再去请人吧。” “可……傅总管他说……”霜儿越说越小声,“他……无能为力了……” “什么?这……” “把额尔真给我叫来!” 祥毓突然出声,把在场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霜儿害怕的看着她冷若冰霜的脸色,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格格……”从没见过她这么严厉,琴香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小爷什么时候不惹事,偏偏在这当头捅楼子,这下可不是自讨皮肉痛吗? “主子正在华文阁跟王爷学棋,呜……奴婢不敢……” 祥毓寒着脸,知那小子又是用计拖延,阿玛下棋的时候,从来不爱旁人打扰。 压下心头气,她从椅上起身道:“胡先生呢?””刚走,应该还没出大门。” “派人把他留住,我去见他。”她命琴香道。 “是。” ☆☆☆☆☆☆ 和胡先生谈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祥毓总算清楚的了解自个儿子的种种恶形恶状,她紧握椅子扶手,觉得自己的情绪已经快要没法掌控。 “……事情就是如此,老夫终究没能感化于他,唉!惭愧啊惭愧。”胡先生抚着胡子,深深叹息。 祥毓定了定心神,起身道:“不,小儿顽劣,劳先生如此费神,在这里给先生谢过了。”说罢微微一福。 胡先生连忙站起,双手直摇。“不敢不敢,格格您请坐,请坐。”见她重新落坐,他也才坐了下来。“是老夫才疏学浅,管教无方,辜负了王爷和您的一番期许,老夫很是愧疚。”重重地叹了口气,又道:“小爷虽好惹事,但聪颖过人,若能好好教导,日后必是国之栋梁,只怪老夫无此能耐……” 祥毓见他似是有话欲说,便道:“倘若先生想起了什么,还请赐教。” “这个嘛……”胡先生皱起眉头,很是为难的样子。“老夫是知道这么个人,论才情、论学识都不在话下,可他的身份和个性……”他琢磨着该如何启齿。 “那不打紧,不知怎么才能与他取得联系?”哪怕只有一丁点儿的希望,她也得试。 胡先生取了笔墨,在纸上画下路线图。“他名唤霍不驹,一个人住在这儿,您到这个地方去找他,就说是老夫告知您的,记着,可得是您亲自去。”说完慎重地把纸递给她。 祥毓不敢轻忽,仔细记下了地方,然后将纸妥善收好。 想了想,他还是不放心地多交代了几句,“这个人虽然满月复经纶,但就是脾气傲,别说言语上开罪不得,就是脸面上也不能让他有丝毫难堪,您待他须格外当心。” 世上脾气傲的人,又何止他一个?思及此,她心一抽痛,眼神黯淡下来。 “我理会得。” “那么,老夫就此告辞。”胡先生站起身道。 祥毓跟着起身,“多谢先生,先生您好走。”她微一抬手。“来人,送胡先生出府。” 胡先生躬身一揖,转身离开厅堂。 始终站在一旁的琴香迎了上来,悄声问道:“格格,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备轿,咱们请这位霍先生去。” ☆☆☆☆☆☆ 当一位肌肤黝黑,身材壮硕的大汉出现在她眼前时,祥毓不可否认确实有点出乎意料。 毕竟这位长相刚毅,神情冷硬的男人,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胡先生口中那位饱读诗书的青年才俊,反倒跟江洋大盗有几分相似。 再瞧瞧他的住处,简陋而破旧,清苦落魄得不禁让她怀疑起他究竟有没有所谓的真材实学。 不过心里想归想,她半点也不敢表现在脸上,依旧客客气气地将她的来意表明。 霍不驹一开始反应相当冷淡,最后还是她道出胡先生的名号,才见他脸色稍霁,耐心也多了一些。 他俩谈了一会儿,她渐渐地从他的言谈中发现他的确是位深藏不露,不可多得的人才,于是下定了要请他进府教导儿子的决心。 但他似乎没什么兴致,始终一声不吭,后来还是碍于胡先生的面子,才勉为其难的点头答应。 “那么,就有劳先生了。” 终于说服了他,祥毓轻轻吁了口气。 因为这儿距离王府甚远,所以他必须住进王府里,这点让他不太能接受,事情一直谈不拢,她又花了好一番工夫才说动他。 “方便的话,咱们是否可以即刻动身?” 霍不驹没有表示意见,只挑了几本书和简便的衣物随身带着,就跟着祥毓前去端王府。 ☆☆☆☆☆☆ 端王府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但霍不驹却是眉也不曾动一下,只有在祥毓领着他来到藏书丰富的书斋时,才见他面露一丝和色。 祥毓越发欣赏起他来,接过琴香奉上的香茗亲自递给他。“不知这儿还人得了先生的眼否?” 他点头。“挺好的。”将茶摆到一旁,他从架上抽了本书就翻看起来。 祥毓微笑,低声吩咐身旁的琴香。“去请王爷过来一趟。” “是。”琴香领命退下,但不一会儿又面有难色的回来。“格格,王爷此刻在观堂有客人,一时半刻恐怕分不开身。” 祥毓蹙眉,阿玛不克前来,总不能让身为客人的霍先生亲自找他去吧?胡先生说过,只有人找他,没有他找人的。 打发了琴香,正想暂缓此事时,霍不驹忽然将书本放回原位。 “如果不嫌打扰,我去见他也是一样的。”他不以为意的道。 原来他并不如想象中般傲气凌人,祥毓心喜道:“请随我来。” 两人一同来到观堂,还没走进去就听到谈话声从里头传出来,祥毓只觉得那声音莫名地耳熟,也没多想就跨了进去,然而就在那一刻,她后悔了。 阿玛的客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此生最不想见到的玉瑾。 他也发现她了,眼神陡地散发奇异的光亮,视线牢牢地盯在她身上,一眨也不眨。 “女儿,你可回来了。”端王爷像见到救星一样松了一口气。 他可不想再和玉瑾单独相处下去了,和他谈话的时候,他总是神情懒散,语中带刺,刁难的意味显而易见;那也就算了,想早早打发他走嘛,他却又死赖着不肯离开,搞得他坐立难安,浑身不畅快。 自从他下午突然派人送上拜帖,他就觉得事情不妙,想他们两家断绝往来已久,这会儿他却带了一堆从边疆带回来的稀奇玩意儿要登门拜访,为的是什么? 无事献殷勤,显然他的目的正是他的女儿! 他是无所谓啦!反正他心底本来也盼着他俩能重修旧好,只是这玉瑾一古脑儿地将怨气往他身上发泄,他可消受不了。 “玉瑾这孩子等你一下午了,你快过来。”他一心只想把烫手山芋快快丢出去。 祥毓抿了抿唇,视线始终不曾看向玉瑾。“阿玛,女儿有客人。” “咦?”端王爷这才注意到她身边跟了个人高马大的粗犷男子。“这位是……” “他姓霍,霍不驹。”她刻意避开他的身份不谈,免得让玉瑾察觉事有蹊跷,因而知晓儿子的事。 直到现在他还尚未发现有关额尔真的存在,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气过头而忽略了,反正只要他不提,她当然继续装傻。 “久仰久仰。”端王爷拱手为礼。“不知阁下对弈棋可有兴趣?” 霍不驹微微一愣。“这……” “不讨厌是吧?走走走,咱们下棋去!” 不由分说,逮着机会端王爷三两下就把霍不驹拉走,留下反应不及的祥毓独自面对等待已久的玉瑾。 “阿、阿玛……”她小嘴微张,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弃她于不顾。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阿玛就这样拉着霍先生走掉,那她……该走还是不走? 低低的笑声由她身后传出。 此刻只剩他俩单独在一起,她皱紧眉头,虽说来者是客,将他撇下自己一走了之着实失礼,但,她没忘记自己曾经撂下话,说永不见他。 几番挣扎,她还是丢不开身为端王府二格格的教养。 祥毓慢吞吞的转过身来,轻声启口,“玉瑾贝勒。”还是不看他一眼。 他没有回应,不知在等什么,她又皱了下眉,道:“这次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他依然一声不吭,傲慢得几近无礼,祥毓心下有气,也闭起嘴不说一句,霎时整个厅堂中弥漫诡异的沉静气息。 他到底想干嘛?她都已经先开口了,如果他不想理她,大可以离开,何必浪费两人的时间,在这里相看两厌? 多年不见,他的心思是越来越难捉模了。 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她叹了口气,抬起眼来正视他。 “你总算正眼瞧我了。”他开口道。 祥毓心中一震。他……这是怎么啦?竟然用这么温和的语气同她说话。上回吵翻的时候,他不是很严厉地说她脏,毫不知耻,怎么才没过几天,整个态度就截然不同了? “你……你还好吧?”不会是脑子烧坏了吧? 他低笑,站起身朝她走过来。 祥毓强忍住逃跑的冲动,逼着自己定在原地,但双眼终究还是怯懦地躲了开去,不与他对视。 玉瑾又笑了。 他在她跟前站定,细细地打量起她。他从没好好地看过她,婚前,他的心思只在祥瑞身上;婚后,他更是刻意避不见面,结婚近两年,两人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 小小的瓜子脸,弯而细的柳眉,浓密卷翘的睫毛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就像小扇子似的,白而软女敕的脸颊,下方一点红润诱人的樱唇…… 她其实生得相当不错,倘若不是过往的因素,她的长相、温雅的气质都非常对他的胃口,更别提那副教他思念至今的香软身子…… 想到这儿他就懊悔,新婚之夜他只应付了事,没有好好品尝,不然他早就可以享受到那销魂蚀骨的滋味了。 他忍不住伸出手,触碰那细致的脸蛋,臂膀一弯,像是把她揽在怀中似的,在她耳畔低喃:“我很好,好得很。” 她低低抽了口气,头一偏月兑离他的抚模,连着倒退三步。 “玉瑾贝勒,请你自重。”她面容整肃,神情隐隐不悦。“你来究竟为了什么事?” 见她疏离的举动,玉瑾收回手,脸色微微一沉。“我来道歉,为我上回不当的言行。”他这话说得干脆爽快。 祥毓一呆。他竟然向她道歉?又是一桩从前的他绝不会做的事,他真的是那个玉瑾吗?她都快要不认识他了! 然而伤口仍在,他一句道歉就想抹灭一切吗? “我知道了。”知道,不代表接受。 他的笑容里多了一股自信。“还有一事。” “请说。” “我希望能重新开始。” 祥毓脑子里一阵晕眩,她随即定了定神。“你所谓的重新开始……指的是什么?” “当然是指我和你,我们两人重新开始。” 不再单单只是身体上的吸引,自上回大吵过后,他发现在她的内心竟有一种不同于她柔弱外表的坚强意志,不知为何,这一点深深地撼动了他,让他所有的思绪都围着她打转,心像是被千缕万缕细丝紧紧缠绕。 他并不想刻意记着她的,他见过无数公主、格格,从没有一个能在他脑海里停留三天,但这些天往往在不经意间,她的面容总会倏然跃入脑海,生动诱人得让他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这样的感觉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从前所在意的一切突然间变得那么微不足道,他曾经为了那些理由而失去她,如今想要她的念头却远远超过了一切。 几番思量,他终于决定,他要定她了!不管她是不是厌恶他、排斥他,他都希望自己能再一次地拥有她,即使明知这比之前要困难百倍。 但他不会放弃! 祥毓听了,只是冷淡地道:“心领了,不过没那必要,我想我们还是保持现状得好。”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 “这就是你的回答?”他直勾勾地望着她。“你有你的想法,我不勉强,但我也有我的做法,只有这件事,不达目的,我誓不罢休。” 他眼里的执着让祥毓打了个冷颤。 “你等着。” 接下来他又说了什么,祥毓已记不得了,就连他什么时候离开,她都不知道,只有那句坚定的“你等着”,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 第五章 玉谨前脚才刚踏进大门,还没来得及歇歇脚喘口气,就被请到大厅去。 荣王爷和荣福晋端坐在厅上,两人的表情同样的严峻肃穆,气氛沉重得连下人都不由自主的远远避开。 玉瑾心里有数,神情自若地大步走进大厅。 “阿玛,额娘。” 荣王爷首先开口:“这一下午你上哪儿去了?” 玉瑾不避讳,直言道:“端王府。” “端王府?”荣王爷眉毛竖了起来。“你忘了他们带给咱们的耻辱了吗?还上那儿做什么?” “没什么,前一阵子对祥毓格格有许多失礼之处,孩儿前去赔个礼。”他轻描淡写地道。 荣王爷表情更显不悦。“赔什么礼?那个败德的女人,同她打交道只会污蔑了咱们的名声,我告诉你,今后不许你再上端王府!” “阿玛。”玉瑾望着他,神色坚定。“孩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不,你不知道。”他的音量渐渐大了起来。“你若知道,就不会忘了当初她是为什么被咱们给休掉的!阿玛这里可一直记得牢牢的!”他指着自己的脑袋。“端郡王教女不严,先是大格格,接着又出了个二格格,她们带给你的种种耻辱,你难道都忘了吗?” 他皱眉。“怎能忘?孩儿一直都记得。”大格格为了明春贝勒宁毁婚约,而她,是因为红杏出墙,甚至不惜为那个奸夫生下孽种,但这么久了,那个奸夫始终没有出现…… 仿佛被雷劈中一般,他想起了极为重大的一件事。 她产子的那天,下了那年第一场雪,而她来找他的那个夜晚,春雪正融,经过了春、夏、秋,整整相隔了十个月! 就十个月,不多也不少! 他的内心无法克制强烈颤抖起来。 孩子的父亲不是别人,是他,他正是那个使她受孕的人!老天!他怎么没想到?她一直待在如有铜墙铁壁的荣王府里,怎可能与外人私通? 玉瑾猛地转身就要冲出去。 “站住。” 荣福晋开口了。 他费了好大的劲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停住脚步。 “你上哪儿去?” “孩儿……” 不想扯谎,他止住了话不说。 “你要去端王府。” 她脸色一沉。“适才你阿玛说的话,你都记在心里了没有?” “孩儿牢记不敢忘。” “很好。” 她起身走向他。“为了她,你把自己放逐到边疆,受尽千般苦楚万种折磨还不够吗?现在你还要为她付出什么?非把命丢了不可?” “没有的事。” “没有吗?” 她在他跟前站定,泪眼盈眶。“你好不容易能活着回来,额娘求你,别再和端王府有什么牵扯了,你立了功,升官了,身份大不如前,还怕没有好姻缘吗?” “额娘。” 他止住她的话,“来不及了,我和祥毓,这辈子注定纠缠不清了。” “你……” 她双眼圆睁,泪水一颗颗掉了下来。“她……她对不起你,你还……” “她没有对不起我,从来没有。” 他斩钉截铁地道。 “你……为什么……” 她震惊得不能言语。 “等我回来再说吧,额娘,我要去找她,我非见她不可!”语毕,他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来人!备马!” 他想见她,迫切地想见她,心里无处宣泄的激昂情绪只有她才能化解! 孩子……她竟然为他生了一个孩子…… 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盈满心田,扩散至他的四肢百骸,让他什么也不能想,只知道策马狂奔,往端王府的方向直奔而去。 ☆☆☆☆☆☆ 满腔的热血沸腾,却在端王府被当头浇了盆冷水。 “我家主子身子不适,不见客。”傅总管冷冷地道。“贝勒爷,请回吧。” 之前见面时她还好好的,这会儿却说身子不适,玉瑾当然一个字也不信,但他只能隐忍下来,因为他知道她真正的用意——她不想见他。 二话不说,他反身就走。 如果以为他会就此打退堂鼓,那就大错特错了! 趁着无人注意,他施展轻功,悄然登上屋脊,横行无阻的直人府里,来到水月轩。 经过几个楼阁亭台,都没见到她人,他脚步不停,一路来到芬芳馥郁的花园。 园子里,只有两个小小的人影,其中一个正努力巴着一棵大树往上攀爬,另一个则待在树下担心地张望。 “爷,您别上去了,快下来吧!” “等等,我就快到了。” 小男孩执意往上。 “这么高,太危险了,爷,您快下来,我去请张伯来帮忙。” “少罗唆!”他奋力攀到更上一层枝干。“我到了!”稳住身子,他骄傲地朝下方的小女娃炫耀,“你瞧,我这不就上来了吗?” “爷,危险哪!” 眼见主子坐在高高的枝头上还不安分地晃呀晃的,小女娃急得快哭了。“快下来!” “怕什么?你真是个胆小表!”小男孩调皮地吐吐舌头,不理她,径自往树枝末端前进。 “爷!” 小女娃惊叫连连。 “别急。哗!你瞧,一二三四五六,有六只小鸟呢!我捉一只送给你玩。” 小男孩对准鸟窝就要伸出手。 “不要啦!您……您快下来!” 她的声音已开始微微颤抖。 小男孩睬也不睬,轻轻抓起一只唧唧叫的小雏鸟,开心的笑咧了嘴。“喏,你瞧!” 忽地,两只翠羽黑尾的鸟儿从天而降,扑击着手中握有幼鸟的小男孩,小男孩一惊,头往后仰,登时重心不稳的栽下树来。 两声惊心动魄的尖叫同时响起,玉瑾脚尖一点,才要冲出,另一道比他更快的身影已飞奔而至,不疾不徐地将小男孩和从他手中松月兑的幼鸟一并稳稳地接个正着。 玉瑾一愣,当下缩回原处隐藏身子。 抱着小男孩的男子翩然落地,小女娃大哭跑了过来。“爷!爷!” “他没事。”男子低声道。 玉瑾双眼一眯,认出了那名男子,正是下午与祥毓一同出现的那个姓霍的。 莫非…… 他眼一抬,果然见到面色惨白的祥毓摇摇欲坠地扶着身旁的树木,就在距离不远处。 他俩是一道来的? 这想法就在男子将小男孩放下来,将鸟儿送回巢里后大步走回祥毓身边得到证实。 “还好吗?”霍不驹淡淡地问。 祥毓点了点头,无法言语,浑身仍剧烈地颤抖。 霍不驹不再言语、只是耐心地站在原地静待她回复。 片刻之后,她才得以稳住身子,轻轻启口,“谢谢,真的……非常谢谢你。” 他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小男孩道:“就是他?” 原来他已从她的神情猜出了额尔真的身份。“嗯。”她点头。“有劳先生费心了。” 他沉默半晌,忽道:“走得动吗?” 祥毓苦笑,摇了摇头。到现在她的双腿依然软得不听使唤。 他伸出手。“扶着我。” 祥毓一愣,没想太久就把手交出去,放在他的掌心。他的手掌既宽大又粗硬,但是非常温暖。她浅浅一笑。 他扶着她,一步步朝额尔真慢慢走了过去。 她竟那么轻易就接受了那个男人的扶持? 玉瑾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妒意翻搅,使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只是他也注意到祥毓对那孩子不同于寻常的态度,因此他压制所有情绪,留心那孩子的举动。 小男孩已从惊惧之中回复过来,正皱着眉胡乱地抹拭小女娃满脸泪水,他那不耐的神色,隐约与自己有几分神似。 是他吗?他的儿子! “额娘!”小男孩无比亲昵地朝着祥毓叫道,丢下女娃飞奔过去。 祥毓弯将他紧紧搂住,“你就是调皮!你就是调皮!”她伸手打了他几下。“非要吓死你额娘才甘心?” “额娘,对不起嘛!”他撒娇。“孩儿下次不敢了。” “你自己说,这话你说过多少遍了?哪一次真的做到?” “下次一定做到。”他甜甜地道。 “哼!” 祥毓轻哼,心中所有恐惧总算借由搂抱消失于无形,她捏了他小鼻子一把,放开了他。“过来拜见霍先生。” 他圆圆的小眼灿亮亮的盯着霍不驹,脸上挂着可爱的笑,难得听话的冲着他乖乖地行了拜师大礼。 原来这孩子真是他的儿子,他忍不住盯着他直瞧,发现他除了脸型同祥毓一般稍尖外,其他的都像他!内心一股骄傲之情油然而生。 而那个姓霍的,自知道他只是她请来当儿子的师傅之后,他便不把他当一回事,视线再度转回祥毓身上。 他有满肚子的话想问她,只可惜苦无机会,有个外人在场碍事。 瞧她适才担心受怕的样子,显然对他的儿子极为疼爱。他不明白,她既愿意帮他生孩子,为什么又不肯明说,宁可自己被休离? 难道荣王府待她太苛刻?又或者,她是不惜败坏自己名声,也不愿再继续这个婚姻、再待在他身边?他当真那么令她难以忍受? 思及此,之前的好心情全都不翼而飞,只剩下浓浓的怒意。 他眼神阴鸷,手握成拳重重猛击了身旁的树干一下,这一拳没有用上任何内劲,大树文风不动,他的手却已红肿。 霍不驹朝他隐身之处瞥来一眼,他毫不理会,只是眨也不眨地瞅着祥毓,心里猛地生出一股狠劲。 她痛恨他也好,厌恶他也好,总之他是要定她了!即使得不到她的心,他也绝对要得回她的人,以及他们的儿子。 一个都不会放过! ☆☆☆☆☆☆ 由于霍不驹的警觉,让他始终没有接近祥毓的机会。 看来那个姓霍的也是个练武之人,恐怕功力还不在他之下。 玉瑾悻悻然的回到荣王府,听到下人禀报阿玛和额娘还在厅上等他,他眉头紧锁,心下烦躁不堪,索性脚步一转往反方向前去,也不理会众人在身后频频呼喊。 他就是谁都不想见!最好所有人都别来烦他! 本想绕个弯回房,忽地他打消了念头,反而往王府里最僻静的角落走去。那里,曾经是拢月斋,她曾在那儿居住、生子,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垣残壁。 他站在颓倒的拱门前,怔怔地望着这满地疮痍。 八年前,她背负着不贞的罪名离开了王府,他在盛怒之下一把火把这里烧得精光,并且严令任何人不得擅人,连烧毁的一砖一瓦也不许取走。他是要让自己看见,永远记住这血淋淋的教训。 现在想来,他何必?属于她的东西,一样都没有了。 跨过破败的拱门,也不顾是否会被焦炭弄污了华贵的衣服,他在那一堆焦土上走来走去,仿佛找寻着什么。 “爷!爷!”远远传来小六的声音。 他理也不理,依然做着自己的事,只见小六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总算找着您了,爷!”他大口大口地喘气,顿了顿才又道:“您待在这儿做什么呀?大伙儿急得四处找您,您怎地独自一人跑到这废园子里?” “滚开!少来烦我。”他低声闷道。 小六吓了一跳,满脸惊慌之色。“爷……您、您是怎么啦?”之前不都还好好的吗? 玉瑾霍然抬头,目露凶光。“叫你滚,没听到吗?还待在这儿做什么,等我揍你?” 小六子不知主子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吓得浑身颤抖,咚地一声跪到地上,连连磕头。“爷,请息怒,是……李公公……李公公他……带了皇上的口谕……” 玉瑾低咒一声,火大的踢飞脚边的一块焦木,甩开衣摆大步往外走,瞧也不瞧跪在地上的小六,也不命他起来。 小六没得到主子的命令,不敢擅自起身,老老实实的跪在凹凸不平的碎瓦上,心儿骇得怦怦直跳,压根儿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儿惹恼了主子。 ☆☆☆☆☆☆ “大贝勒,恭喜恭喜。” 玉瑾才踏进大厅,李公公立即过来朝他拱手道喜。 李公公是跟在皇上身边办事的,皇上的大小事情,就他最是清楚,在宫里身份地位不比一般。 玉瑾心头微讶,该不会消息如此灵通,他有儿子一事已被皇上知晓?这念头一闪即过,想他连双亲都还未告知,皇上又怎会 他哼了一声,冷冷地道:“喜从何来?” 李公公笑咪咪地道:“皇上口谕,钦点大贝勒您在秋猎的时候随侍在侧,这可是前所味有的殊荣哪!奴才在这里给您道喜了。” 对于李公公的讨好,他浑然不理会,只是低头深思。“秋猎吗?” 他有多久没参加这一年三季的游猎了?皇上对游猎向来偏爱,常率人到围场骑射行猎,他几乎每季都会参加,但自他离开京城后,就再也没这机会了。 现在想来,倒是颇为怀念。 这突来的消息,稍稍化解他心中的郁闷,“李公公,劳您回去禀告皇上,微臣定然不会教他失望。” “是,是。” 在一旁的荣王爷和荣福晋听了,脸上均喜形于色,想皇上身边的位子,从来只有那些皇子皇孙的份,如今他们的儿子竟能得到如此殊荣! 荣福晋眉开眼笑的把一分量不轻的小包放进李公公手里。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李公公睁眼道:“哎哟!这怎么敢当!” “您老远跑来这一趟,这是孝敬公公您的一点车马费。” 李公公笑咧了嘴。“那么,奴才就不跟您客气啦!往后若有什么事,尽避吩咐啊!” 荣福晋大喜,道:“有劳公公了。” 又闲话了一会儿,荣郡王和荣福晋这才恭恭敬敬的把李公公送走,等他们回头想找玉瑾把下午的事问个清楚时,大厅上早没了他的踪影。 “这孩子,真是!”荣福晋秀眉紧蹙,脸色瞬间沉下。 荣郡王却是凝神思索,久久才道:“我瞧他行为怪异,肯定有事瞒着咱们,那孩子的性儿你也是知道的,咱们还是别逼他太紧才好。” 荣福晋长声叹息,点了点头。思及他上回毫不留恋地说走就走,一别就是好几个年头,她轻轻打了个颤,决定还是先放儿子一马。 毕竟那滋味,她是说什么都不愿再尝的。 ☆☆☆☆☆☆ 这次秋猎,随行的一共有一万六千人,声势之浩大,可说是近年之最。 望着睽违已久的木兰围场,玉瑾即使有再多的烦心之事登时也抛诸脑后,经过皇上的准许,他豪迈地率多位皇孙贵族进行射猎比赛,胜者可向皇上求允一事。 由于条件诱人,众位王公贝勒个个摩拳擦掌,兴致勃勃的准备大展身手。 比赛才进行三天,众人的收获已不可数计,头一天嘈杂的鸟鸣声和林里不时传出的野兽咆哮此刻几乎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日,接近向晚时分,当玉瑾又载着两头大鹿、一只山猪从林里出现时,连皇上也忍不住喝了声彩。 “好哇!爱卿,今儿个又数你满载而归!” 玉瑾微微一笑,下马正待答话,忽见李公公神色匆忙的急急走来,他笑容一敛,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公公满头大汗,焦急异常地向皇上禀报,“皇上,大事不好。” 皇上微一皱眉,道:“说。” “十六格格打今儿个下午进了林子,直到现在还不见人出来,连同卫王府、端王府的两位小爷也一块儿不见了!” 十六格格承禧今年才七岁,小小年纪就生得冰雪聪明,深得皇上喜爱,甚至亲自教她读书识字、弯弓射骑。这次秋猎,也只带了她这么一位格格,可以说是皇上的一块心头肉。 现下她失踪了,又是在这么危机四伏的围场,别说被哪个不长眼的野兽吃吞入月复,她就是少了一根头发,他也担待不起呀! “小十六不见了?”皇上面现忧色,急道:“朕瞧瞧去,摆驾!”随即领着众人匆匆地走了。 李公公才正要跟着皇上离开,突地被人拦下,他抬头一著,“玉瑾贝勒。” 玉瑾神色紧绷,语气不善。“你说卫王府和……哪个王府的小爷也一起不见了?” “端王府!”他长声叹息,忧心忡忡地说:“三个娃儿年纪相仿,这几天都玩在一块儿,没想到一个不留心,人就这么不见了。” 玉瑾脸色更为难看,冲动地揪起他的衣襟。“你说真的?不是瞎说的吧?” 李公公吓了一跳,颤声道:“这……这事儿怎可开得玩笑?贝勒爷,奴才便是向天借了胆,也不敢欺骗皇上呀!” 是了,是他急过了头,他知道端王爷也参加了这次的秋猎,只是没想到他儿子竟也跟着来了,目前还身陷危险之中。 “该死!”他松开了他,转身扯下马背上的猎物,迅速地翻身上马。 “贝勒爷,您去哪儿?”李公公急问。 玉瑾没空理他,只问:“他们在哪儿走失的?” “东边的林子里。贝勒爷,您……” 李公公话还没说完,玉瑾一夹马月复,便朝着东边的林子狂奔而去,他急切的模样,让李公公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怎么回事?”在他印象里,玉瑾贝勒便是碰上了什么天大的麻烦,从来眉头也不会皱一下,凭他的能力,无论应付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压根儿没见过他如此惊慌。 忽地忆起卫王府及端王府都和他有段渊源,他了然地点了点头,但思索半晌,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对,荣王府和他们都誓不两立呀!” 越想越糊涂,他终于放弃弄明白,拉起衣摆追着皇上去了。 ☆☆☆☆☆☆ 因十六格格和两位王府的小爷失踪,这次的狩猎比赛就此中断。 爱女心切的皇上忧心如焚,将所有人马分成了好几批终日找寻,经过了两天两夜,却仍一无所获。 第三个夜晚降临。 玉瑾衣衫微乱,神色间有着掩不住的疲惫。自出事那天起,他不眠不休地穿梭林里四处找寻,天暗了便燃起火把继续搜索,无论是谁来劝都不听。 他们这一批共是二十人,不可能人人同他这般拼命,所以大伙儿又分成了四组,轮流陪他找人,直至今晚,大伙儿再也看不下去了。 “玉瑾,天暗了。”身为他的好友,也是同一批人中的敏色贝勒开口了。 玉瑾望了下天色。“点火。” 没有人动作。 他心下明了,脸色更形阴沉。“怎么?都成聋子了?” 不让手下为难,敏色直言道:“玉瑾,你必须休息。” 玉瑾毫不理会,自行点起火把。“你累了,可以回去。”他依然马不停蹄。 “玉瑾!”敏色伸出手,搭上他的肩,欲将他扳过身来。 “放手!”他以内力将他震开,无视于他一脸讶然。“谁也别想阻挠我。” 敏色皱起眉头,正不知拿他如何是好时,忽见前方火光点点,有人朝着他们的方向接近。 是明春贝勒! “明春!”他策马上前,“找着了人没有?” 明春摇头,满眼的血丝证明他也是两天两夜不曾合眼。 敏色突然头大起来,这两个人是打算怎样?不找着人不罢休是吗? “明春,你的脸色很难看。” “我知道。” 明春瞥了眼玉瑾。 “他不也是?” “所以说,你们俩都必须回去休息一下!” 敏色火了。 “我正有此打算。”明春累极地抹了抹脸,向玉瑾道:“回去吧。” “回去?”玉瑾斜睨着他,重重哼了一声,“请自便!”说完反身要走。 “慢着!”明春驾马挡住他去路,低声道;“走吧,祥瑞和祥毓都来了。” 这句话果然有效地制止了他,他勒马停住,目露凶光。“是哪个碎嘴的奴才?” “不论是谁,事情都已经瞒不住了,我只担心……”真要有个万一,祥瑞恐怕……恐怕会无法承受…… “可恶!驾!” 玉瑾不再耽搁,率先转回来时路。 明春的担心,也正是他所担心的! 第六章 玉瑾、明春和敏色刚抵达行馆,端王府的马车已经到了,卫王府的则还不见踪影。 他看见祥毓由琴香搀扶着下马车,一脸苍白似雪,纤瘦的身形比上回在花园里见到的更弱不禁风,他心一拧,一种不曾感受过的揪心促使他大步上前。 “祥毓!”祥毓转头一见是他,脸上更是血色全无,她咬着下唇,满眼惊慌失措的垂下头。 他在她跟前站定,见她一身风尘仆仆、疲累憔悴,忍不住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在她耳畔沙哑地道:“你……真是!来这儿做什么?还不够为我添乱吗?” 对他过于亲昵的举动,祥毓没有挣开,也无力挣开。“人……找着人了没有?” 他不语,不想对她实话实说,但又不忍欺瞒她,挣扎了会儿才道:“你别担心,很快就会找着的。” “那就是还没有……”她一阵晕眩,几乎流下泪来。“这么久了,又是在有野兽出没的林子里,他……他……”她本想说“他这么一个孩子”,想到玉瑾就在面前,只得忍住不说。 玉瑾见了她的表情,便知她心里在想什么,他冷声问:“怎么不说下去?” 她不答,转而道:“我阿玛呢?我要见我阿玛。” “在见你阿玛之前,你没有话要对我说?” 她咬着唇,有丝迟疑,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要见我阿玛。”声音细若蚊鸣。 “你……”她执意不肯相告,玉瑾有些动气,“你还要瞒我多久?你真以为我不知道?” 祥毓惊愕地抬起头。“你……” “他是我的孩子,是吧!” 此话一出,四周一片哗然,玉瑾直直瞪视着她,仿佛她若摇头,他眼睛就要喷出火来将她化为灰烬。 祥毓将唇咬得更用力了,久久一声不吭,既没摇头也没点头。 “都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想瞒我?”他终于低吼出声。 柔女敕的唇瓣禁不住她的折磨,沁出了血丝,珍珠般的泪水也从她眼眶成串滴落下来。 这个时候,她已经无法再伪装了,额尔真失踪的消息弄得她心力交瘁,此刻她只想找个可以依靠的人好好发泄。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玉瑾在这个紧要关头出现…… “他……他叫额尔真,他……”长久以来对他筑起的心墙全然崩塌,她双肩颤抖,小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衫,泣道:“我不能没有他……” 她楚楚可怜的低啜,像张网似地牢牢网住了玉瑾整个人、整个心,他从没见过她这么娇弱无助的模样——尤其是对他,这让他无法自己地俯首吻住了她。 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举动惊骇了所有人,琴香尤为激动,扑上前击打着他。 “你做什么?!快放开我家格格!你……你放肆!无礼!” 她在玉瑾身上施展拳脚无异于以卵击石,玉瑾根本不痛不痒,依旧贪恋着那两片略带血腥味的柔软唇瓣,并讶异自己近日来所积压的焦虑情绪竟能从中获得些许安慰。 “放……放开我……” 祥毓扭动身躯抗拒着,竟连将他推开的力气都没有,他心一软,轻轻放开了她,怜惜地道:“瞧你虚弱的,你必须好好休息一会儿。”她喘着气,看都不敢看他,泪水依然狂泄不止。 玉瑾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轻柔动作抹去她颊上的泪珠,温言安抚,“别担心,我一定会找回我们的孩子。来人,送格格入馆休息。” “不!我不要!”她紧抓着他的衣衫不肯松手。“带我去找他,我……我要去找他……” 玉瑾亲了亲她。“你先进去休息,等你醒来后,我已经带着他回来了。” 她只是摇头。“不,我要去找他,带我去……”话未说完,她忽地软倒在玉瑾怀里。 原来是玉瑾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用,出手点了她的睡穴。她已饱受两天两夜的车马之劳,倘若再不休息一下,早晚要支持不住。 敏色乘机凑到他身旁。“你不会也想我在你身上如法炮制吧?”玉瑾怒目一瞪。“你敢?” 敏色嘻嘻一笑,不答。 玉瑾知他这个好友没什么事做不出来,而他现在已没多余的心力去防他。打横抱起祥毓,他丢下一句,“一个时辰。”便进入馆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敏色脸上有着藏不住的讶异。 倘若他的威胁真这么奏效,他早乖乖听他的话休息去了,哪会拖延至今?想来肯定是因为端王府二格格的缘故。 “唉!”敏色一叹。“真想不到。”他这骄傲的兄弟,竟也有被女人绑住的一天。 摇摇头翻身上马,他打起精神回头找人去也。 ☆☆☆☆☆☆ 一个时辰不到,玉瑾就从梦中猛然惊醒。 到底作了什么梦,他已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感觉很不好,充满了恐惧和焦虑。 懊不会是个预兆吧?他低咒一声,要自己别乱想,不过是个梦罢了。 起身下床穿衣服,本想到隔壁的厢房探视祥毓,但转念一想还是让她多休息会儿好了,便打消了主意。 门外传来琴香的声音,“大贝勒,您准备动身了吗?我家格格已在门外候着了。”祥毓怕他醒来后自个儿走了,因此要琴香在他房外守着,听到房中有动静便出声。 他推开门,就看见一身简便装束的祥毓正等在廊上,他朝她走了过去。 “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瞧她气色依然没有好转,他的语气添了抹怜惜。 祥毓抬起眼,神情颇为怨怪。“我怎么能放心休息?” 玉瑾知她怪他弄昏了她,但难道他就这样任由她去?他不忍! 才想说些什么,祥毓便急道:“咱们何时出发?” 他皱眉,顿了会儿道:“林子里危险,我不愿你去,你在这儿等我消息。” 祥毓不语,冷怒的表情看得玉璜心微微一抽。 若非她阿玛还在外头找人没有回来,姐夫又陪随后而来的姐姐去休息,她才不可能来找他!可是他竟然…… “林子里危险,我才更要去,你不帮我,自然有人帮得了我。”说完转身就要找其他人去。 “祥毓!”玉瑾抓住她的手腕。 “放手!”她猛力一挣挣月兑不开,反而被他搂进怀里,这让情绪仍不稳定的她更是气得流下眼泪。“放开我!放手!” “祥毓,听我说。” “不,我要去找他!我非去找他不可,你休想阻止我!放手!” “祥毓……” “你放开我!” “祥毓!这里是木兰围场!”他捧起她泪痕交错的小脸,低吼道:“不是京城,不是其他地方,这里是专供皇族骑射游猎的围场!你可知道这里的飞禽走兽多到什么样的地步?我不能让你去涉险!” “我不怕!” 可他怕!他差点狂吼出来。“你要任性到什么时候?你若跟去,只会让我缚手缚脚!”他不想伤她,却不得不狠下心这么说。 祥毓突然不再哭泣,表情平静得极为冰冷。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她背过他,寒声道:“你走吧。” 玉瑾总算松了口气,陡地念头一转,又觉不对。“你会老实待在行馆里吧?” “我不会。” 他就知道!“你搞什么?”他粗鲁地拉她面向自己。 祥毓毫无畏惧的直视着他,眸光既冰冷又坚定。“我说了,我要去找他,谁都不能阻止,包括你。”她语调极轻,却听得玉瑾胆战心惊。“碍着了你,我很抱歉,我不会再麻烦你,或是麻烦任何人。” 她话中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她是要自己只身去找人!他见鬼了才会答应! “你……你该死!为什么要这么固执?难道就不能体谅我的苦心?”他搂紧了她,咒骂不休。“你到底想要我怎样?真带着你去?你有没有想过我……”他不能失去她啊!倘若他们的孩子真有什么万一,他就只有她了,只剩她了啊! 怎可再失去? 意外来得太突然,措手不及,他再也无力掩饰自己的真心,或者应该说,他自己也料想不到她在他心中竟占有那么重的分量,让他承受不起连她也失去的打击。 他只盼她能平安无事地活着,即使不属于他也无所谓,可她却执意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全然不顾他的恐惧和忧虑。 她对他……果然不是那么地在意…… 停止咆哮,他突地释然了。 怨什么?这就是当年他错待她的代价,他活该承受! “好,去吧。”他深深凝视着她。“我带你去。” 听到他答应,她的态度稍微软化了。“你……你不必勉强自己依着我,我没你想的那么不济事……” “别说了,走吧。”他放开她,见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他道:“难道你要待在这儿浪费时间?” “不。” “那就跟我来。” 他领着她往外走,拣了两匹精神健旺的马儿,检视所有应带的东西都备齐后,两人双双上马。这回他不再与其他人同行,因为他知道带着她行程势必缓慢许多,他不想延误他人搜寻的脚步。 “我只有一个要求。”临行前,他突然严肃地道。 “请说。” 他望着她,眼中的有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答应我,入了林子后,一步都不要离开我身边。” 他为什么这样看她? 祥毓心一颤,不知为何竟将眼别了开去。 他的眼神既压抑又赤果,好似他眼前的是他极欲得到,却又遥不可及的东西。她从来不知道,在他脸上竟也会出现这样的神情。 心蠢蠢欲动着,像是要挣月兑束缚,不受控制了起来,她揪紧胸前的衣衫,有些害怕,却也有着更多的茫然无措。 “……我答应你。”最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回答。 ☆☆☆☆☆☆ 夜晚的林子幽暗而诡秘,参天的树木几乎遮蔽了所有月光,祥毓紧握缰绳,亦步亦趋的跟在玉瑾身后。 “还挺得住吗?”他回头关心地问。 她点头。“我很好。” “咱们先往有水的地方找去,孩子们应当知晓,要活下去不能没有水。” 听了这番话,她的眉间重新染上忧惧,在眼泪快要克制不住掉下来之际,他忽然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撑着点,不要人还没找着自己就先倒了。” 手心仿佛传来一股温暖而坚强的力量,奇迹的让她的心平静了下来,她轻轻地回握他一下,点了点头。 他紧绷的表情这才稍微松懈,放开了她继续前行。 祥毓怔怔地望着他宽大的背影,突然觉得好似再强的风雨都击不倒他,他是那么地果敢刚毅,足以令人安心托付一切,可她却从来都不知道…… “我……”她呐呐地启口。 “怎么?” “对不起……” 他倏地勒马停在原地,转头看向她。 “我知道我任性,给你添了麻烦,可是我……如果要我什么都不做,光坐着等消息,我办不到,所以……对不起……” 他紧绷的表情放松些许,目光透着连自己也无从察觉的温柔。“我明白。” 祥毓心一宽,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夜空传来一声爆响,两人抬首仰望,看见点点火花从北方天空散落下来。”那是什么?”她疑惑 玉瑾精神大振,“是信号!”不再多作停留,他放马奔驰。“快跟上!孩子们有消息了!” 当下两人不顾林里草木丛生的危险,策马疾行,往北方狂飙而去,幸而他俩都是满族儿女,凭着高超的驾驭技术,一路安然无恙的抵达发出信号的地方。 那儿已聚集了许多人,烟火弹把在附近搜寻的人马全引了过来。他们一见玉瑾到来,连忙把一样东西呈上。 “贝勒爷,您瞧!” 那是一截沾有血迹的绸织袖子。 玉瑾接过来细细辨认,脸色万分凝重。“这是十六格格之物,从血迹看来,已有一段时间。” 大伙儿听了全部乱了手脚,人人脸上均是不胜惶恐的神色,倘若皇上的爱女遭到了什么不测,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贝……贝勒爷,您瞧这……这到底该如何是好?” 玉瑾冷静的分析道:“血迹量不大,料想没有性命之虞,虽已干涸,但色泽褐中带红,理应不出一天。这东西在哪儿找着的?” 发现之人指着旁边的矮树丛道:“在这儿。” 玉瑾瞧那高度,确实符合十六格格的身高,而不是驾着坐骑的高度;再看看地上血迹,早被众人踩踏得瞧不出所以然。 他放弃了由血迹去寻人。“孩子们脚程不快,应当走不远。这儿谁携了猎犬?” 大伙儿面面相觑。 一人站出来道:“所有的猎犬,都让大阿哥底下的人给携去了。” 玉瑾皱眉,冷声下令,“马上去要个两、三条过来,其他人则在这附近加紧搜寻。” 众人得令后,各自散开,四周再度恢复幽暗宁静。 玉瑾一转头就瞧见祥毓神色苍白,他担忧地道:“怎么了?” “十六格格……怎会受伤?莫非是碰上了什么危险?” 他霎时明白她是在担心同十六格格一道的儿子,于是上前搂住她道:“即使如此,我瞧这儿没其他血迹,咱们的儿子应平安无事。” “可我……我害怕……” 靶觉到她的身体正微微颤抖,地轻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很快就会找着人了,你别担心。” 再一次地,他又怃平了她所有不安,这个时候,无论他们之前有什么过节,她都感谢此刻陪在她身边的不是其他人,而是他。 她退出他的怀抱。“对不起,我没事了,咱们快出发吧。” 她很清楚,自己非振作起来不可,因为他们的儿子就在附近等待着他们! ☆☆☆☆☆☆ 十六格格很快地在一处杂草掩盖的山洞里被寻获。 她的身上有些轻微的刮伤,情绪很不稳,一见众人便哭个不停,幸而在大家的极力安抚下,她终于停止哭泣,累极地沉沉睡去。 然而同她一道被寻获的,却只有卫王府的小爷弘佑一人。 弘佑虽然精神有些不济,身上的伤势也比十六格格更多更重,但他一见忧心忡忡的祥毓,还是摆月兑了众人的慰问向她跑来。 “姨娘!” 祥毓蹲,轻柔地为他拭去一脸脏污,眉宇间尽是担心。“弘佑,你怎么伤成这模样?” “姨娘,对不起!”他低着头,强忍了几天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额尔真他……” 祥毓手上动作一顿。 “他为了帮我们引开一只大老虎,从昨儿个傍晚就……就和我们走散了。”他呜咽着把话说完。“对……对不起。” 祥毓闻讯呆了半晌,心中的惊惧不断加深,她深深吸了几口气,仍压制不住那股张惶恐惧四散周身,但这一切她又怎能在孩子面前表露出来?弘佑已经够愧疚,她不能再在他身上施加更多压力。 只有玉瑾一人看穿她起伏的情绪波动。 他大步过去拉她站起来,一把将她的脑袋按进怀里,环着她的双臂敏锐地感觉到她娇小的身躯正颤抖不止,他心疼得将她搂得更紧。 “弘佑,你们在哪儿走散的?”他冷静的问道,没有气急败坏。 他指着某一方。“往那儿走约莫三里处,有株腐朽的大木,他往东,我们往西。”他交代得清清楚楚。 “好,你先回行馆。” “我……我想同你们一道去找他。”他小声哀求道。 “不,你回去,你阿玛、额娘都在等着。”语气不容质疑。 弘佑肩头一缩,震慑于他的威严,不敢再有半句言语。 吩咐众人将他妥善安置好后,玉瑾不再让祥毓独自驾马,将她扶上坐骑后自己坐在后头,命十来个人携着两条猎犬跟上。 “祥毓。”他倾身在她耳盼低声道:“振作点,咱们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可是,怀抱的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禁得起几次这种打击,只知道,倘若额尔真真出了什么差错,她也不活了…… “玉瑾……”一别八年,相逢后她首次直接唤他的名。 “别说!”他低喝,全身紧绷。“一个字也别说!” 她的了无生气让他胆战心惊,她想说的话他更是一个字都不敢听。他很清楚她要说的定然不是什么好事,他怕他若听了,连支撑自己到最后的信念也要全然崩溃。 他从不信神,但此时此刻,倘若上天真的慈悲,请让他们的儿子平安归来吧! 即使要他倾尽所有,他也在所不惜! ☆☆☆☆☆☆ 有了猎犬领路,幸运地,他们很快便找着了额尔真的踪迹,然而,横在他们眼前,挡住他们去路的,是一大片荆棘。 此处荆棘虽矮,范围却相当广,茎干交缠得密密麻麻,连只小鸟儿都不易穿过。 猎犬不住朝埋头狂吠,却没一只敢跨步上前,地上野兽的足迹在此处徘徊几圈就转回头了,显然也没胆闯越,然在那些尖刺上头,却可见到些许额尔真的衣物碎片残留,东一块,西一块地往深处而去。 想来他们的孩子为了躲避野兽,竟无畏那些大大小小的尖刺,下场虽会遍体鳞伤,却可以保住性命。 玉瑾虽然担心,也不禁赞叹儿子的勇气,动手拔出佩刀试图劈开一条道路。 大伙儿见状纷纷上前帮忙,由于个个都是孔武有力的汉子,不一会儿便辟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接着人手一支火把,由玉瑾带头往里头走。 不久,东方天色大白,四周情势的险恶更是清清楚楚的看在众人眼里——在荆棘的尽头,竟是深不见底的断崖。 倘若不是他们先辟出了一条路,倘若此刻不是白天而是黑夜,他们多半也要葬身在这无人知晓的深渊!他们有幸如此,但,额尔真呢? 祥毓一见此景,再也支持不住的软倒在地,她没有痛哭失声,也没有指天咒地,只是两眼失神地望着烟雾弥漫的崖底。 玉瑾见了也是面色惨然,手中佩刀突然沉重得再握不住,当的一声掉落地上,后头人马眼见情况不妙,连忙七手八脚地将两人拉离崖边。 “贝勒爷!贝勒爷!”大伙儿急得围在他身边团团转。“贝勒爷,您振作点!” 玉瑾一掌挥开众人,红着眼吼道:“拿绳索来!” 祥毓缓缓转头望向他。 他的眼里再容不下其他人,他深深地凝视着她,一字一字咬牙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众人霎时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是要亲身下万丈深渊去寻人! “贝勒爷,使不得啊!” “就是!您千金之躯,怎能轻易下去涉险?” “贝勒爷,您别心急,说不定端王府的小爷压根儿没有来到这儿……” “贝勒爷……” “我同你去。”祥毓忽道。 众人脸色更是难看。怎么连二格格也不要命了? “二格格……” 他们才要上前相劝,有一人跪在崖边,指着下面道:“喂!你们快过来瞧瞧,那是什么?” 所有人全闭上嘴巴,聚集到崖边观看。 天哪!“是端王府的小爷!” 小小的身子刚巧被崖壁上突出的大岩石接个正着,“真是福大命大!” “额尔真!”祥毓急急叫唤,泪水扑簌簌地流下。“额尔真,你听得到吗?是额娘呀!额尔真!” “他没有反应。”众人忧心道。 玉瑾此时已搏好了绳索,当下更是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啊!贝勒爷!”惊叫声此起彼落。 “当心啊!贝勒爷厂 祥毓忘了流泪,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子就像落石般直直下坠,她的心也像是被无数根细绳紧紧扎住了难以透气,虽然明知道他有绳索缚着,安全无虞,但她不由自主地就是会感到无边的惊惶恐惧。 “玉瑾……”她紧张地看着他,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玉瑾稳稳地落在岩石上,上前抱起毫无反应的额尔真。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抱自己的儿子,没想到竟会是在这样的状况下。 他仔细探了他的呼吸及脉搏,长长地吁了口气,提得老高的心松懈下来。 “他没事。”他仰头朝上面叫道。 大伙儿欣喜若狂,高声欢呼,合力把玉瑾和额尔真拉了上来。 玉瑾双脚一站稳,便抱着额尔真往祥毓大步走去。 “祥毓。”他低唤她的名字,心里满是安慰。 她和他,都在这里,一个不少,他的运气还不算太坏。 祥毓望着他一步步越来越接近,心情激动得无法言语,直到他在她跟前站定,她这才低下头借以掩饰自己真情流露的表情。 他,抱着他们的孩子,好端端地站在她眼前,她还求什么呢? 伸出手万般怜惜地抚模额尔真满是伤痕的面颊,她又是欣喜,又是爱怜地道:“他为什么昏迷不醒?” “多半是跌下去时碰着了脑袋,这还要请大夫替他仔细瞧瞧。” 祥毓点点头,抬眼朝他道:“谢谢你。” 他咧嘴一笑,低柔地说:“跟我毋需言谢。”连日来的忧虑与焦心已在这一瞬间消失于无形。 祥毓垂下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额尔真。 玉瑾本想再跟她说些什么,有人上前道:“贝勒爷,咱们还是快些回去,以免皇上担心。” 玉瑾颔首,带着众人走出荆棘,回到原本停放马儿的地方。他才要开口示意祥毓与他共乘一骑,祥毓却自己先骑上了别匹马儿。 他一愣,转念一想也是,他抱着额尔真,的确有些不便。 一行人回到行馆,远远便受到盛大的夹道欢迎,玉瑾飞身下马,将额尔真交给下人抱进馆里,回头正想找祥毓,赫然发现霍不驹也在人群之中,正站在端王爷的身边。 他陡地止住步伐,眼见他俩走向祥毓,之后与众家仆簇拥着祥毓进行馆,他面色一沉,随手拉了个奴仆冷声问道:“那个男的。”他以下巴指了指霍不驹。“什么时候来的?” “他?两天前就到了呀!贝勒爷没瞧见他吗?” 他来了两天?玉瑾咬牙道:“我没瞧见。” 奴仆噢了声,点了点头。“也是,他一来便跟着王爷寻人去了,几乎没回过行馆,也难怪您不知道。” 他来做什么?非亲非故的,又是个汉人,竟还跟着端王爷一道!玉瑾眉头蹙得死紧。他似乎小看了他在端王府里的分量。 “没事了,你下去吧。” 奴仆朝他行了个礼,便匆匆退下去忙自己的事。 玉瑾站在原地望着霍不驹的背影,眉头深锁。 “怎么?不进去瞧你儿子?”敏色突然从他背后出现。 玉瑾瞄‘了他一眼,看见他正好奇地盯着霍不驹,他冷声道:“瞧什么?还不快进去!” “哟!火气这么大。” 玉瑾不理他,径自走进行馆。 其实那姓霍的来与不来,他本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会令他如此不是滋味的是,祥毓竟就这样随他们一道进行馆,连瞥他一眼也不曾。 是她有所顾忌,还是当真不把他放在心上?所以孩子找着了,翻脸就不认人? 这念头让他的心情益发沉郁,但转念一想,她也可能只是因为担心孩子,才急于进馆。如此一来,他又放宽了心。 反正,不管怎么样,目前还是他的宝贝儿子比较要紧,其他那些闲杂琐碎的事情,还是等他养足了精神再来思考要怎么应付。 第七章 弥漫着淡淡薰香的东明间里,隐约可见到一个小小的人儿睡卧在床上,四名婢女在房里伺候着。 门帘被拉起一半,一道婉约的身影盈盈地走了进来。 婢女们赶紧聚拢向她请安。 “格格吉祥。” 祥毓微点了下头,走到床旁边,伸手轻抚儿子的额头。“他一直睡着?没转醒过来?”“回格格的话,小爷他一直都没醒。”“是吗?”祥毓叹了口气。虽然大夫说了没什么大碍,但儿子一直没醒,她总是放不下心。 床上忽然有了动静,两只小手缓缓从被窝里伸了出来,揉着眼睛。 “唔……”额尔真一副睡饱后心满意足的模样,浑不知自己已让旁人担足了心。 “额尔真!”祥毓心喜地一把将他搂在怀里。 “额娘。”他呢喃地唤道。 撒娇的语气,揉着眼睛的可爱动作,她的孩子终于又回到她身边了。 祥毓不禁喜极而泣。 房里的气氛一下子活络了起来,准备吃食的,熬煎汤药的,通讯报喜的,全都开始动作,人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神色。 “额娘,你别哭。”额尔真倚在她胸前玩着她的头发。“孩儿在这儿呢!谁欺侮你了?孩儿给你出气。” 祥毓摇头,拭去眼泪。“都是你!让额娘这么担心,早知如此,便不让你来了。” 这怎么得了!他赶紧使出浑身解数撒娇道:“额娘,孩儿这不好端端地没事吗!孩儿还打了两只獐子准备送给你呢!”他神采飞扬的模样,一点也没有病人该有的虚弱。 祥毓哼了声,不领他的情。“还说没事,瞧你,一头一脸的伤。”说完她轻轻抚着他的脸,低问:“还疼吗?” “疼,不过我能忍。”他忽然啊了声,急道:“对了,弘佑他们呢?他们都没事吧?” “受了点轻伤,还好没什么大碍。你倒说说,你们三个孩子是怎么惹上那条大虫的,竟还让它追着你跑!” 额尔真嘻嘻一笑,眉宇间不但全无惧色,甚至还有些得意洋洋。“说到这,可真要多谢师傅啦!他教我的招数还真管用,我东一弯、西一拐的,老虎便咬我不着!”所有的先生中他只服他,为的就是要磨着他教他武术。 瞧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祥毓皱眉,准备开始说教,“你这孩子真是……” “额娘。”他突然打断她的话,眼睛圆睁睁地看着门口。“他是谁呀?” 祥毓霍然回头,就见玉瑾倚在门边,姿态悠闲,两眼含笑地望着他们母子俩,一副心满意足的神色。 他来得悄然无息,是以房里忙着的婢女谁也没注意到他,不知他站在那边看了多久。祥毓心口一阵乱跳,还来不及出声招呼,他便已自动自发地走进来。 “呀!”婢女们全都吓了一跳。“贝勒爷吉祥。” 他没理她们,径自坐上床模了模额尔真的头。“觉得怎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额尔真摇头,好奇地盯着他看。“没,我好得很。你是谁呀?” 玉瑾不答,敛起笑容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祥毓,一瞬也不瞬。 额尔真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额娘,忽然发现她脸色极不自然,他奇怪地拉了下她的袖子。“怎么啦?额娘,你识得他?” “我……”祥毓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 “他是额娘的……一位朋友。” “朋友?”玉瑾冷下脸,语气尖刻。“我倒不知咱俩何时成了朋友。” 祥毓再不敢看他,垂首不语。 额尔真虽然看出其中的不对劲,不过不管怎么样,谁也不许欺侮他额娘。 “喂!你是来瞧我伤势的吧?好啦!你瞧也瞧过了,可以走了吧!”他不客气的下逐客令,撇过头不再理他,反而冲着祥毓撒娇地笑,“额娘,弘佑呢?他们在哪儿?” “想玩了?”面对玉瑾难看的脸色,她力持镇定,专心和儿子对话,“可惜弘佑被禁足了,承禧格格被禁足了,你,也被禁足了。” 额尔真听了双眼圆睁,哇哇大叫。“什么?为什么?我又没做坏事!” “没做坏事?”她睨着他。“那么你说,是谁出的点子,把护卫们给引开的?” “啊?这个……这……”他登时心虚的不敢看她,连忙想转移话题,“对了,霍师傅呢?他怎么没来瞧我?” 见额尔真提起霍师傅时脸上乍放的光彩,玉瑾表情瞬间变得更为僵硬难看。 祥毓装作没看见,由婢女手中接过汤药,道:“听话,把药喝了乖乖休息,霍师傅一会儿便瞧你来了。额娘先出去一下。”随即向玉瑾点头示意。 玉瑾明白她的用意,起身离开床畔,临走前看到额尔真一脸防备的瞪着他,他的心情可说是直跌谷底。 ☆☆☆☆☆☆ 他俩走出房间,来到前厅。 “你打算怎么办?”也不同她罗唆,玉瑾直截了当地问。 面对他难看至极的脸色,祥毓低下头,轻声道:“额尔真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有个阿玛……” “然后?” 她顿了顿,抬头道:“我希望你能多给他一点时间适应。” “办不到!”他不假思索,断然回绝。 祥毓咬着唇不再说话,低垂的眼睛溜过来转过去,绞尽了脑汁想办法,却又无计可施。 瞧她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几乎要心软了,但思及刚才的情景,他咬牙道:“你可知道,他说不识得我时,我心里是什么滋味?我是他阿玛啊!我绝不许他像瞧着个陌生人般瞧着我!”连那个什么霍师傅都比他跟儿子亲!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她无言许久才呐呐地道:“你希望我怎么做?” “认祖归宗,事不宜迟。” 他斩钉截铁地说。 “然后,他是住在荣王府呢,还是端王府?” 这还用说吗? “自然是荣王府!” “不!” 她想也不想便月兑口而出,“绝不!” “他是我儿子。” 他冷冷地说。 “他同样也是我的儿子。” 她毫无惧色地回道。 “所以你也一起回来。”他忽然冒出这一句,眼神转柔,语气中带着期盼。 “原来你心里打的是这主意。”想利用额尔真逼她就范?做梦!“我不会回去,永远也不会。” “你想和额尔真分开?”他面色又改,淡然威胁。 祥毓握紧拳头,然后松开,反覆了几次才忍住没有往他脸上挥去。“你不能这么做。” “我不能?”他扬眉轻哼。“试试呀。” “你……”面对他如此强硬的态度,祥毓又气又急,几乎说不出话。 他能的,他当然能!他是额尔真的阿玛,他有权把儿子要回去,即使是当今皇上,非但不能道他的不是,多半还要帮他一把。 “你别逼我……” “是你在逼我!”他突然爆发,嘶声低吼。 他半点也不想强迫她,可是那个姓霍的已在他心中造成巨大的阴影,她对他青睐有加,他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就连儿子都对他崇拜不已,他还有什么胜算? 本以为经过儿子这件事她对他已不再排斥,他刚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和她朝夕相处,渐渐地抹掉从前在她心底留下的不良印象,可她不给他时间,而旁人就要趁虚而人了!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即使得到的并非她心甘情愿,他用尽手段也要先把她留在身边。 他伸手紧紧抓住她的双臂。“答应我,我可以给你们母子最好的生活,我说了要重新开始,就绝不会再重蹈过去的覆辙。” 祥毓用力咬着下唇,不答。 “祥毓,答应我!”他急了,开使摇晃她。 “不!”她甩手想挣开他,却力不从心。“我不要回去!不要回去!” “祥毓!” 一声轻咳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 两人停下动作,转首回望。 “见过大贝勒,二格格。”霍不驹如同往常般平静的语调,听不出任何情绪。 “霍先生!”祥毓低呼,意识到自己此刻姿态狼狈,着急的想要挣月兑。 玉瑾没有松手的意思,甚至更将她紧紧搂进自己怀里,凶狠的盯着霍不驹,摆明宣示着所有权。 祥毓不敢挣扎得太过明显,只得暗恨在心内。“你快放开我!”她咬牙低声道。 “不、放。”他一字一字道,刻意要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 “请你放开她。”霍不驹淡然地道,不卑不亢,神色自若,似乎浑不把他放在眼里。 “你当我是谁?”他冷冷——笑。“我是她丈夫!你掂掂自己的身份,有没有资格跟我说这句话?” “原来你是她丈夫。”他点点头,表情却波澜不兴。“也请你不要罔顾她的意愿。”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玉瑾咬牙,一字一句仿佛由齿间进出。 霍不驹不语,视线却看向祥毓。 “……帮我。” 此言一出,先是玉瑾不可思议地看向她,接着霍不驹道了声,“得罪。”便闪电般的出手,两人霎时扭打起来。 玉瑾一手和他对抗,另一只手还紧抱着祥毓不肯放,祥毓被他带过来转过去,夹在两人的掌风之间,登时只觉得两颊生疼,头晕眼花。 “放……放手……”天,她要吐了! 察觉她的虚弱,玉瑾一时分了心,右肩被重重击了一掌,他闷哼了声.连退三步,搂着她的左手不禁松开。 霍不驹趁隙长臂一伸,不慌不忙地将祥毓接了回来。 “承让。”他朝玉瑾微微点头,将祥毓揽在自己身后。“你没事吧?” 祥毓脸色青白,艰难地吐出“没事”两个字。 霍不驹仔细瞅了她一遍,这才向玉瑾道:“请你别再来纠缠她。”便带着祥毓走回到额尔真的房间。 从头到尾,他一派云淡风清、处之淡然的表情不曾变过,仿佛发生的一切就像喝茶吃饭一样,那么自然而然。 玉瑾按着右肩,眼睁睁的看着祥毓随他离去没有回头,他神色乍白,死咬牙根,久久,忽地呕出一口鲜血。 一个婢女正巧从房间出来看到这一幕,惊呆地杵在原地,稍后才慌慌张张地上前伺候。“贝勒爷,您怎地吐血了?是哪儿受了伤?要不要紧?”她掏出帕子急急想为他擦拭胸前的血渍。 玉瑾看也不看她一眼,甩手将她远远挥离,提起一口真气施展轻功飞身上屋顶,眨眼间不知去向。 “嗳!贝勒爷!贝勒爷!” 婢女连声叫唤,却连个影儿也唤不回。 玉瑾就这么从行馆里消失。 ☆☆☆☆☆☆ “我可是亲眼瞧见的,大贝勒就这么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沾得前襟和地板到处都是,简直把我吓傻了。”婢女惊魂未定地道。 “他伤得严重不?你怎地没找大夫呀?”另一婢女出声责备。 “我哪来得及呀!他咻地一声人就不见了,我上哪儿找他去?” “好歹你也得马上告知荣王爷,让他派人寻他去,拖到现在,不知他的伤是否更重了,唉!”她边抹着桌子,忧心忡忡地道。 婢女慌道:“事情没那么严重吧?我瞧他身强体健的,应该不会……” “格格吉祥。”另一婢女眼尖地发现祥毓掀帘出来,连忙打断话题曲膝行礼。 祥毓轻轻嗯了声,眉眼间却显得有些心绪不宁。 陪在她身边的琴香细心的察觉,朝婢女问道:“大贝勒受伤了吗?怎地没听说呀?你们别胡乱生事。” 那婢女急道:“真是奴婢两只眼睛瞧见的,否则奴婢纵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惹是生非啊!” “真是这样?”琴香皱眉,看主子没有特别的指示,便道:“小爷睡啦,你们也下去休息吧。” “是。”婢女们逐一退了出去。 “你也去歇着吧。” 琴香一愣,本来瞧主子心事重重,想多陪她一会儿,没想到她想要自个儿静一静。她有些担忧地望了她一眼,不得不从。 “那么琴香就先退下了。” 看她走出去,祥毓在桌边坐了下来。刚才听到的消息在脑海里盘旋不去,让她整个人失神起来。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她一人独坐,四周静悄俏的,半点声息也听不见,恍惚中,彷佛天地间只剩下她这么一个人了…… 桌上的烛火晃了晃,骤然熄灭,突来的黑暗让她惊醒过来,思及自己该回房了,她起身回到隔壁的厢房,没有惊动婢女,也没有点燃火烛,一个人在黑暗中像丢了魂儿似地呆坐着。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心里头空荡荡的,浑身使不上力,仿佛应该做些什么,却又不知到底该做什么。 许久,她终于按捺不住,轻轻打开房门,见外厢守夜的婢女正巧打着盹儿,她便无声无息地溜了出去。 她没有多加件衣衫,也没有提灯,就这么一路模黑,来到行馆的前厅外。 外头两旁各种植着两株桃树,此时只剩枯黄的凡片叶子高挂枝头。祥毓走到树下,呼出一口暖气,直到此刻才微觉得冷。 来这儿做什么呢?她仰望着一轮明月,无语。 心里头隐隐约约地,有什么东西要浮出来,她却下意识地又把它埋回去,避开它不去深想,只当自己是因琐事烦心,纯粹来这儿静一静。 秋夜的空气呼吸起来有些冰凉,思绪渐渐沉淀下来,她屈身抱着膝头坐下,背倚着树,整个人缩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个把时辰了,也许不过一盏茶时分,她空茫茫地分不清虚幻与现实,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才恍然回神。 首先映入脑海的,是落在她膝上的几片枯叶,她将之轻轻拂去,站起身。 回首望向来人,一身风尘的玉瑾伫立在月光下,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她怔怔地瞧他,没有移动半分,心里对他的到来并无感到太多的讶异,只觉得似乎一下子又回复成正常的自己。 于是她终于明白了,她,在等他。 之前的魂不守舍只是为了他的迟迟未归,这代表了什么呢?她幽幽地望着玉瑾余怒未息的脸庞。 也许,她该对自己诚实一点了。 然而玉瑾没能体会到她这番细腻的心思,粗声道“你在这儿做什么?夜寒露重的,没事给自个儿添病!快回房去!” 她不吭声,一会儿才低低地道:“你回来了。” 玉瑾一愣,随即又是横眉竖眼,“我回不回来,关你什么事?” 她瑟缩了下,觉得冷。“我有话跟你说。” 他眯着眼看她摩擦双臂,于是道:“进屋去。”然后转身便走。 祥毓快步跟上,虽然进了厅堂,浑身依然冷得发抖。大概是在外头待太久了吧!也许真要得病了。 玉瑾看她脸色苍白,冰冷的神情有丝动摇,最后还是按捺不住,拉过她的手将体内真气缓缓输给她,为她抵御寒气。 祥毓不明所以,只觉得由手心至身体忽然暖和而轻松许多,她舒服的轻吁了口气,整个人这才精神起来。 确定她的身子无碍后,玉瑾放开她的手,语气又回复先前的冷淡疏离。“你想说什么,说吧。” 她眼光转向他胸前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渍,悄声问:“你的伤……给大夫瞧过了吗?” 他移开目光,漠然地道:“不劳费心。” 祥毓头一回试探就碰了个钉子,尴尬得双颊躁红,不知从何接口,只得闭起嘴巴,偏偏玉瑾也不吭气,两个人就这么僵坐着,明知是在浪费时间,却谁也不肯离开。 终究还是玉瑾沉不住气地开口道:“到底有什么事,爽快地说出来吧!”想要了断还是怎地,统统一口气说个明白吧!他受够了!即使明知她想说的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事,可能听了只会让自己千疮百孔的心更加支离破碎,他也豁出去了!妈的!除死无大事,就不信有什么事他不能承受! “我……会老实告诉额尔真你的事。” 她说这话的声音极轻,听在玉瑾耳里却有如青天霹雳,怎么也没料到她竟会冒出这样一句话,他猛然转头瞪向她,一脸的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会把全部的事情都告诉他,让他认祖归宗。”她坦然地直视他。“我只求你一事,请你……别把他带离我身边……”说到此处,她已泪眼盈眶。 玉瑾惊呆得合不拢嘴,直觉反应出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她打算和他一起共同生活了?她不再排斥他,不再厌弃他了? 他激动的握住她的手微微颤抖,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这是……我……我们……”察觉到自己竟语无伦次,他深吸口气,慢慢地道:“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是吗?”倘若真要决裂,她不会如此轻易答应让额尔真认祖归宗,毕竟她怎么也舍不得与额尔真分开。 祥毓任他握着,双颊飞上一抹几乎不可见的淡红。“可我不回荣王府。” 这会儿玉瑾便是再迟钝也听清楚了,原来从头到尾她所坚持的,只是不愿回到伤心地,而不是拒绝他这个伤她心的人。 他终于懂了,能把她缺了个口的心给捕缀起来的,唯有他这捅出那缺口的人。 狂喜来得太快,让他一下子什么都反应不过来,只能怔怔瞧着她,眼里心里满满是她,再容不下其他。 “祥毓……”不能自己地,他倾身吻住了她,极尽热切缠绵。 这一刻他等得太久,久到这甜蜜的滋味足以让他回味到老、到死。 “这次,”他唇抵着她的,“我不会再让你走。”他每这一句就吻她一下。“我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结束最后一个吻,他紧紧地拥住她。“为了你,就是要我交付我的生命,我也在所不惜。” 她轻声叹息。“你……恨我的时候,也为我付出性命。”她幽幽地指出他从戎一事。 他低低一笑。“我恨你入骨,又爱你入骨。”额娘说得没错,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人能让他这样付出,他原是个冷情之人,这一生两样极端的感情,尽数投诸于祥毓身上了。 她值得!他不悔! “等回京之后,我便开始着手准备,这次定要风光盛大的将你迎娶进门,绝不再让你受到丝毫委屈。”他双眼发亮地策划着未来。 听他提起婚事,祥毓不着痕迹地退离他怀抱。“先让额尔真认祖归宗才是正经,我们的事不急。” “怎会不急?我巴不得现在就迎你进门!”他大笑,把她搂了回来。 “你……你别瞎说。”祥毓羞嗔道,“夜深了,我该回去了。” “别走。”他倏地拉住她的手腕,望着她的眼神深沉而浓郁,像是带有某种渴求。他喑哑地开口:“来我房里……” 什……么?他说什么?他竟敢这样对她说话!他把她当成什么人了!祥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她涨红着脸,杏眼圆睁,柳眉倒竖,脾气登时便要发作。 见她发怒,玉瑾心下一凛,这才察觉自己失言,忙道:“别恼,是我不好,我只是一时情不自禁。” 祥毓面颊微红,怒意稍减,低声道:“你以前从不说这种话的。”从前的他虽野,但如此放肆轻薄,有失身份的话却也不曾启口。 “等你去了边疆,在那儿待上七年八载,这种话便不当一回事了。”他解释道,浓烈的欲念因她的怒意而平息不少。“那里人民教化未深,男女之间的事看得极为平常,就是子承父媳,弟承兄媳这种事,也是所在多有。” 祥毓听了小嘴圆张,满脸不可置信。“那岂不是乱……乱……” 他微笑。“女人在那儿是很稀少的,摆着不用多浪费。” 他说这话时一脸稀松平常,祥毓却听得连耳根都要着火了,她抽回手,挥舞着小拳头,“别说了!不许你再说了!” 极少见到她露出这般羞窘的娇态,玉瑾乐得哈哈大笑。“新鲜的事儿还多着呢!我一样样说给你听。” “我不听!你真是……真是……”她绞尽脑汁想着骂人的词儿。 玉瑾眉一扬,满脸是捉弄人的笑意,他已许久不曾有这样的心情。 “怎样?” “下流!”她跺脚怒道。“不跟你说了,我才不同蛮子打交道。”说完起身便走。 “等等。”他跟在她身后。“我送你回去吧。” 她轻哼了声,却没有拒绝。 他微微一笑,牵起她的手,感觉到她挣了一下,他不但不放开反而握得更紧。“你该去见见那些大漠风光。” “为何?”她淡声应道,提不起兴致。 他的目光远眺。“不曾见识过,或许你认为—辈子待在京城没什么不好,但人生不该只是如此而已,天地大得很,许多稀奇古怪的事儿你想都无法想。” “如果都是些道德沦丧的事,我才不愿见识呢!”她噘嘴道。 “当然不止那些。”他朗笑一阵,接着喟叹一声,“见得多了,心胸眼界跟着开了,等你回过头再来看某些曾经在意过的事情,往往都不值一提。”就像祥瑞的事,从前的他一直耿耿于怀,是以从没善待过身边的她,如今,他却连祥瑞的脸都想不起来了。 “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我是说,”他停下步伐正视她。“如你真不愿回荣王府,咱俩便离开京城,游走天下,行遍大江南北,好吗?” “这……”他突然正经八百的说出这番话,一时教祥毓不知如何回应。 “你考虑看看。” 两人又继续前行。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外边的世界真有那么好?才回来没有多久,便又迫不及待要离开,他真那么厌倦京城吗? 回到房前,祥毓还是不明白,直到他打开了房门等她进去,她忽然抬起头道:“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你说。” 她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开口了。 “你为什么会回来?” 第八章 他为什么会回来? 这问题她搁在心里很久了,本来以为永远也没有机会问出口,淮知他俩的关系渐渐好转……人生的际遇,果然难说得很。 玉瑾并没有仔细的回答她,只是淡淡地道“受人之托”四个字,可是她心里明白,倘若那人不是在他心底占有一定分量,他说什么也不会答应这请托。 到底他回来为了什么事呢?拜托他的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明知与她无关,但她还是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 “格格,格格!”琴香的声音唤回她的神智。 “怎么?” “喝碗杏仁茶吧。您今儿个早膳什么也没吃,空月复伤身哪!”呈上一碗温热的杏仁茶,她面有忧色地道。 打昨晚起主子就不大对劲,虽然她嘴上不说,但身边亲近的人没一个瞧不出来,主子准是心底有事。可她不过是个小小婢女,管不着主子的心事,只能为主子的身子操心。 祥毓将茶碗接过,凑到唇边浅啜了一口,接着手便放下来,不曾再饮。 自十六格格发生意外后,皇上没了狩猎的兴致,下令提早返京,于是他们今早用过早膳后便坐上马车跟着众人回京。 额尔真跟着端王爷同一车,走在她们前面,而玉瑾则领着荣王府的车马跟在皇辇后边,中间隔了许多亲王贝勒的车马,因此她莫说是同他说上一句话,就连见他一面也不可得。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虽然他们俩经过昨晚相谈已渐人佳境,起程前他也特别过来同她说些话,但不知怎地,她就是有些心绪不宁,有种患得患失的焦虑。 为什么呢?为什么她会如此不安? “格格,您再多喝一些吧,啊?”琴香看着那碗还有九分满的杏仁茶,忍不住开口。 祥毓没有动作,只道:“咱们离京城有多久路程?” 琴香答道:“快的话,四天便到了。”回程不像他们是日夜兼程赶着前来,所以比较慢些。 四天,再四天,她将迎接另一个不同的人生,疼爱了八年的额尔真不再属于她一个人,而别离多年的玉瑾,将再度回到她的生命之中…… 心里的感觉既喜又忧,连带情绪也变得惶惶惑惑,有时她真盼时间可以就此打住,有时又厌恶自己竟是如此懦弱。 她可以相信他吗? 她没有把握,往后倘若他们之间再有什么差错,她还会是原来的那个她吗?她还可以重回到过往的日子而没有一丝遗憾吗?她的身,她的心,所有的一切,还拼凑得全吗? 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等待着她的,究竟是怎样的明天呢? ☆☆☆☆☆☆ 知道了有关玉瑾所有的事情,额尔真的反应出乎祥毓的意料,本以为以他的性子铁定会闹得天翻地覆,谁知他却面无表情,显得相当冷淡。 他只是张着两只圆眼望着她,问:“额娘,你要我认他吗?” 乍听这句话,连她也吓了一跳。“这不是额娘要不要的问题,而是他是你的亲生阿玛,没人能够取代。”她柔声解释。 “不。”他俊逸的小脸出现他这年龄不该有的异常坚定,—字一字道:“如果额娘不要,我就不认他,谁都不能强迫我。”言下之意极为明显,他是告诉她,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失去他。 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满满的幸福感几乎要将她溺毙,她发誓她至死不会忘了这珍贵的一刻。 回到京城已经两天,额尔真不再同往常一般调皮捣蛋,变得内敛许多,然而牵动她情绪,让她近日来茶饭不思的那个人,却音讯全无。 是的,音讯全无。他不但没有现身,就连派人捎个讯息给她也不曾。 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大加深,但面对琴香的忧心忡忡,她还是勉力保持一副无风也无雨的悠闲自若。 直至今日,她带着额尔真在前去卫王府的途中所看到的一幕,终于粉碎了她所有的伪装。 她看到,她日思夜想的那个男人,身旁站了一个身着异族服装的女子,但看来像汉人,两人之间的气氛和乐,时时相视微笑。 这还不够,带给她最大冲击的,是玉瑾的肩上竟坐着一个看来三、四岁,同样也是身着异服,绑着两条细辫子,甜甜地唤着他“爹爹”的小女娃。 她唤他爹爹,没错,她就是唤他爹爹!他不但没有反驳,甚至还亲昵地指着路边的摊子问她喜欢哪只纸鸢,那宠爱的样子,没有人会怀疑他不是她的亲爹。 他有了女儿!他竟然有了女儿! 八年的时间不算短,长居边疆的他会结识当地女子而有了孩子本也无可厚非,但他却对她只字未提,还希冀她回到他身边…… 为什么?为什么?他真是欺人太甚…… “额娘?”额尔真发觉她的不对劲,担心的拉住她的袖子。 坐在外边的车夫问道:“二格格,咱们还要继续停在这儿吗?” 他们的声音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此时她心里已一片冰凉,浑身有如坠人冰窖之中,帕子在她掌中被绞得死紧,指结因用力而泛白。 “额娘,你怎么啦?”额尔真大为紧张,扑进她怀里想引起她的注意。 摊子前的玉瑾因为听到“二格格”三个字而转过头来,停在不远处的端王府的马车落人他眼里。他一愣,接着大步朝马车走过去。 “祥毓?”他试探地唤,表情没变,语气却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这是端王府的马车没错,刚刚好像也听到车夫唤了声二格格,但,真有这么巧?会是祥毓吗? 车里的祥毓忽地紧紧抱住额尔真,哑声道:“走!” 车夫听到命令,当下扬起马鞭驾车离去。 “且慢!”玉瑾眼看马车即将驶离,心一急,便要展开轻功追上前去,这时他肩上的小女娃突然害怕地搂住他的头,他才想到她,将她放下来。 再回头时,马车已走远,他不放弃地想迫。“祥毓!” “爹爹……”身后传来小女娃略带哭音的软软低唤,他陡地止住脚步,转过身来。 小女娃晶灿的眼睛闪烁着泪光,红红的嘴唇一抖一抖的。“爹爹又要离开晴娃了吗?” 玉瑾霎时进入天人交战,他当然不忍心惹小晴娃哭泣,但祥毓避不见面,明明听到他的声音却要车夫驾车离开,让他心焦不已。 这时,方才他身旁的女子走过来轻轻地抱起小女娃,朝他温柔一笑,“你尽避追去吧,我和晴娃先回去。” 他点头,“谢谢你。”便头也不回地施展轻功急追。 ☆☆☆☆☆☆ 马车疾驶了一段路后渐渐放慢了速度,忽然瞧见有人跟在后头狂追不止,车夫大感奇怪,禀告道:“二格格,有人一直跟在咱们车后头,咱们要停下来吗?” “不许停!走,快走,别让那人赶上。”祥毓气息不稳地道。 车夫听出她语气不对,不敢有第二句话,当下挥舞着马鞭催促起马儿,马儿吃痛,撒开四蹄,马车瞬间往前冲。 然而玉瑾苦练多年的功夫岂是一般马儿的脚力可比拟,路越远,他气越沉,速度也越来越快,眼看只剩几个车身便要赶上他们。 车夫吓了一跳,连连挥鞭,然而在跑了一小段路后仍是让玉瑾赶上。 玉瑾奔近车夫身旁,出手欲夺缰绳。“撒手!” 车夫不肯轻易屈从,侧身躲过,一不留心使力不当,整个马车打斜往一旁滑去,右边的车轮重重陷入沟坎,车中顿时传出惊叫。 “额娘!” 玉瑾大惊,抢上前打开车门,一个娇小的身子冷不防地歪倒,跌进他怀里。 “祥毓!”他抱紧了她,惊恐地发现她的额际竟流出鲜血。 原来在车身倾斜之际,她的额角不幸被车内橱柜的尖角碰破,猛烈的撞击力道让她立刻陷入昏迷。”祥毓,醒醒!”玉瑾焦急地唤。“快醒醒!” “额娘!”额尔真也飞扑过来,搂紧她的腰。“额娘你怎么啦?快张开眼睛啊!额娘!” 回应他们的,只是祥毓痛楚的容颜。 拥着她纤弱的身子,这时,饶是面对儿子生死未卜尚能冷静自持的玉瑾也不禁六神无主,还是额尔真朝着已呆若木鸡的车夫严厉大喝,“快送我额娘去找大夫!”才惊醒了他。 他深吸口气,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颤抖不休的心稍微稳定下来。“她的身子目前不适宜再受到任何震动,我先带她去百草堂,你们随后跟来。”语毕,他施展轻功,眨眼间已不见踪影。 额娘突然这样被带走,额尔真怒意更炽,冰寒着一张小脸对再度傻眼的车夫冷然道:“去推车!蠢奴才,弄伤我额娘的这笔帐回头再跟你算!” ☆☆☆☆☆☆ 躺在百草堂内室的床榻上,祥毓始终没有转醒。 她额上的伤口已包扎妥当,大夫说不消片刻就会清醒,可她一直没醒过来。 玉瑾心急如焚地又把正忙得不可开交的大夫抓回房里,恶声恶气地质问他到底是哪儿出了差错,为什么样毓一直不醒。 斯文的年轻大夫只是轻描淡写地瞥了祥毓一眼,道:“我的医术从不曾出过差错。” 玉瑾怒道:“瞎眼了你!没看到她还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吗?再医不醒她,我拆烂你的招牌!” 大夫轻叹了声,“我已经说了,我没有过失。病人需要安静休养,你再这样大声吵嚷,我要轰你出去了。” “你……”玉瑾眯起眼,凶恶地揪起他的衣领,不过顾虑到样毓,他还是压低了音量?“你好大的狗胆,我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在我面前敢这么嚣张!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要轰我出去?你试试——”看字还没说出口,数道几乎不可见的银光倏地疾射而来,他立即有所警觉,旋身想避开时整个人已然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天杀的!这是怎么回事? 大夫一脸似笑非笑,击掌两下,两名仆役推门而人。 他用下巴弩了弩木头人似的玉瑾,道:“架走。” 玉瑾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像垃圾般被扔出门外,轻而易举地被处理掉。 “终于清静多了。”大夫满足地吁了口气,缓缓来到床前。“你可以醒来了,这位姑娘。” 床上的人儿张开眼睛,清明的眸光说明了她其实清醒已久。 似乎早在意料之中,大夫没露出半点惊讶的神情,笑笑地调侃:“我这床还挺舒服的是吧?否则怎么不愿起来呢?” 祥毓没有吭声,呆呆地望着床顶,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 大夫倏地睁大眼,“怎么了?好端端地哭什么呀!” 祥毓抬手捂住脸,不愿让别人瞧见自己这狼狈的样子,可是怎么也止不住泪水。 大夫头疼的揉揉额角,实不知如何应付眼前的状况,“带你来的那位仁兄在外面,我去叫他进来。” “不!”她道,声音哽咽。“我不要见他。”再也不见他。 整颗心仿佛被用力被绞碎了,她不曾体会过这样的痛楚,是她给了他伤她的能力,她怎么这么傻? 明明什么都还没有确定,她竟然就这样把心交付出去,放在他手里,让他亲手捏碎! “这……”虽然不知道他们俩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不过他说什么都不愿趟这浑水。“你先别哭……不如这样吧,你的伤只需再敷个几帖药就没事了,我先派人送你回家,可好?” 她点头,拭去眼泪,强自镇定地坐起身问:“我儿子呢?” “你儿子?我没见着你儿子……”才说着,门外便一阵吵嚷,一个小小身影冷不防地冲进房来,正是额尔真,他因为马车深陷沟里许久不能动,所以直到这时才赶来。 “额娘!”他飞扑到床边,上上下下盯着她直看。“额娘,你怎么样了?”赫然发现她颊上残存的泪珠,他更是大为紧张。“你怎么哭啦?是伤口疼得厉害吗?” 祥毓轻搂着他,摇了摇头,目光忧伤。 “那是……”他转过头,冷峻的眼神射向大夫。“有人欺侮额娘?” 大夫惊讶于他小小年纪就能有这样的气势,赶紧否认道:“别瞪我,要瞪去瞪门外那家伙。” 额尔真不解地回过头。“额娘?” 祥毓此刻什么也不愿多说,拥紧了他的小身子,泪水又开始直往下掉。 “额娘别哭。”他轻声安慰。“有孩儿在呢,孩儿绝不容许任何人欺侮你。”听他的语气似是要去寻玉瑾秽气,她搂紧他的脖子道:“额娘没事了,咱们回去吧。”她不愿儿子去见他,她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见额娘如此虚弱,这时即使对玉瑾有什么深仇大恨也暂时抛诸脑后了,他小心地扶她站起来。“好,咱们先回去。”他望向大夫道:“药帖呢?” 大夫猛然想起他已把药帖交给了玉瑾。“我再开一张给你。”不一会儿已写好交给他。“内服外敷都写在上头。” 额尔真将用药的方法仔细记牢了,朝他点头道谢,“多谢大夫。”面色接着一沉,冷声道:“门外的那个人可以请走吧?我额娘不想看到他。” “可以可以,那还有什么问题!”大夫当下命人把仍动弹不得的玉瑾抬进别的房间。 玉瑾虽然行动受制,口不能言,但对于祥毓房里的一举一动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当祥毓说不要见他时,他激动得想呐喊,想吼叫,心急得想加速运气冲破被封住的穴道,无奈徒把自己累得满头大汗,却一点作用也起不了。 祥毓定是误会他了,把晴娃当成他的女儿,可她不是啊!祥毓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显然对他已绝了心,或许,他当真再也见不着她了! 思及此,他心惊胆战,出了一身冷汗。 祥毓,别走!听我解释! 当她和额尔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一股深沉的绝望笼罩住玉瑾发颤的心。他知道,从今而后要想再见她一面,可能难如登天了…… ☆☆☆☆☆☆ 玉瑾料得没错,自那天起,他便没有办法见到祥毓和额尔真。 罢开始,他还能冷静地上端、卫两王府询问她的去处,可时间—久,他用尽镑种关系和手段,还是半点消息也打探不出时,心里的恐慌便像潮水般汹涌地泛滥成灾。 她是真狠下心不愿再见他了,她有心要躲,天下之大,教他到哪儿找她去? 早朝后,他望着茫茫天地,不禁失神呆立。 好不容易,当他以为可以再度拥她入怀的时候,偏又生出这许多风波。 难道他俩的缘分当真只有从前那短短的一年多吗?他真的再也见不着、触不到她了吗?从此天涯各一方,他只能从回忆中获得些许慰藉,独尝这份思念直至老死吗? 不,绝不!他握紧双拳,誓言非找着她不可,天地再大又如何?他总会想出个法子,再不,他也有一辈子的时间,不找到她,他绝不罢休! 打起精神,他快步离开宫中,殊不知适才茫然若失的模样全入了打巧经过的淑妃眼里。 “娘娘,您在瞧些什么?”见主子止住了步子,身边的宫女不解地问。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淡淡地道,若有所思。 没想到才一段日子不见,飒爽俊朗的玉瑾贝勒竟像变了个人似的,看来其实祥毓在他心里有着相当的分量,可祥毓为什么还会如此神伤呢? 淑妃思及近日来祥毓憔悴的模样,禁不住垂首叹息。 原来那个让玉瑾遍寻不着的祥毓,是躲进了和她交情最好的淑妃宫里。 玉瑾恐怕还不晓得她与她们这些嫔妃们有着不错的交情吧?可这事儿又能瞒得了多久呢? 他们两人,又还要折磨彼此多久呢? ☆☆☆☆☆☆ “我说祥毓,你又何必这般死心眼?男人哪,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只要那汉人女子懂得分寸也就罢了。” 夜里,额尔真睡下后,祥毓和淑妃坐在园子里赏月,淑妃忽然不经意地说出这番话。 明显消瘦许多,额上有着淡淡伤痕的祥毓听她提起此事,沉默半晌,久久才低声道:“他不该瞒我,我也……不愿同别人共事一夫。” “也是,日日夜夜想着要如何争宠,可真要把人给逼疯了。”淑妃语带自嘲地道。“宫里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祥毓道:“皇上对你眷宠甚深,怎么你……”话至此处,她不再说下去。 淑妃淡淡一笑,“眷宠?能得几年?女人啊,一旦年华老去,就什么也不值了。”她的声音里含着些许苦涩。“咱们别提这个了,谈谈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吧!” 祥毓垂头细细咀嚼她的话,心里的哀伤渐渐转浓。“我想带着额尔真,到一个他永远也寻不着的地方。”她幽幽地道。 “从此两不相干?祥毓,你也真够狠的,连听他一句解释也不肯。” 祥毓没有看她,表情清冷地望着一弯新月,默然无语。 淑妃见了她这样子,低声叹息。“不瞒你说,今儿个晌午,我见着他了,还真把我吓了一跳,他从前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全没了,整个人都消沉下去。”她刻意留心祥毓的脸色,道:“我从没见过他那副样子,大白天的就站在那儿发起呆来,想来他心里也极不好受。” 说了一会儿,见祥毓还是不为所动,她接着又道:“我还听说,他为了寻你,几乎快把端、卫两王府的人得罪光了,这几天也没睡过一顿好觉,旁人都劝他,可他就是听不进去。” 祥毓忽地起身。“我累了,进去休息了。” “我还没说完呢!”淑妃轻扯住她,不让她离开。“祥毓,整件事或许有他的苦衷,你为什么不听他解释一下呢?我看了他的眼神,觉得他并不是一个无情薄幸之人,会不会是你误会他了呢?” 误会?所有事情皆是她亲眼所见,还假得了吗? “我不想谈这件事。”她低声道,拉回衣袖转身离开。 淑妃不再阻止她离去,站在原地道:“你不可能一辈子这样躲着他!你应该去找他,把所有的事情一次问个清楚,否则伤口永远在那里,你不会快乐的!祥毓!” 祥毓充耳不闻,只有微乱的步伐泄漏了她起伏的心思。 见他?她还见他做什么?他都已有了娇妻爱女,再见他,不过是将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撕扯得更深更烂罢了。 那种痛她尝够了,承受不住第二次,如果心动的代价竟是如此深刻的心痛,她还要它做什么呢?她已经怕了。 为什么人要有感情这种东西呢?为什么就不能平平淡淡的过日子,永远波澜不兴呢?为什么他还要出现在她面前,让她承受这般苦楚折磨呢? 她不要,什么都不要了,曾经心动,曾经甜蜜,都抵不过受伤后的痛不欲生呀! 已经够了……够了 ☆☆☆☆☆☆ 祥毓所渴望的平静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自那天夜里谈过一回,淑妃不曾再提及此事,可近日来她的眼神总是闪闪烁烁,一副面有难色却又支吾其词的样子,让祥毓不得不起了疑心。 今日,她正陪着额尔真读书,淑妃忽然有些张惶的走进房来,面色凝重地朝她道:“祥毓,你来一下。” 轻轻掩上房门,她跟在淑妃身后来到西二间,那是淑妃饭前饭后喝茶休息的地方。 她俩坐在炕上,宫女将茶水点心在炕桌上一一摆放好便被遣了出去,待门一关上,淑妃便忧心忡忡地道:“祥毓,你还是去见大贝勒一面吧。” 她如此开门见山地直言,祥毓心下一凛。淑妃深知她的性子,也向来不会强人所难,自那夜起她应该知道她不会改变心意,是以便对此事绝口不提,怎么现下却又说起这件事? 她不正面回应,只淡淡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大贝勒他寻你不着,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你还记得秋猎的事吗?”那一次她也随行,知道事情的始末,所以才如此惊慌。 “秋猎的事?”她微一皱眉,忆起额尔真的失踪。 “啊!我忘了你一开始没跟来。总之我跟你说,大贝勒他铁了心要见你,你若再不答应,可就来不及了!” 祥毓见她说得情急,心中虽有不安,但脸上仍是一派风平浪静。“娘娘,什么事你慢慢说,说清楚点好吗?” 淑妃重重一叹。“我呀!就服你这点,瞧我都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了,你却还是一副云淡风清的样子。” 接她拿起茶碗啜了口茶,顺了顺气,才缓缓地从头道来,“你不知道,这次在木兰围场,有场狩猎比赛吧?” “好像听说过有这么回事儿,比赛怎么了吗?” “虽然因为十六格格出意外,比赛提早结束,可胜负还是分出来了,而这拔得头筹的人呢,当初说好了,可向皇上求允一事。” “……然后呢?”祥毓心中已隐约猜着了几分。 “你可知是谁赢得了这次比赛?” 她不语,冷冷的表情看得淑妃气息一窒。 片刻后她问:“他……向皇上求了什么?” 淑妃轻轻覆住她的手,并不意外地感觉到她正微微地颤抖。“你都已经猜出来了,还要我说么?” “到底……是什么?” “赐婚。指名要你。” 此言一出,整个房里突然静得听不到一点点声响,祥毓像个木头人般全无动静,淑妃也是大气不敢喘一下。 “为什么?”久久祥毓才开口,声音轻得似呢喃。“他为什么……总要迫我?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见她的眼神变得空洞,淑妃握紧她的手,心急道:“他虽提出了请求,可皇上还没准呢。祥毓,皇上怜惜你,知我跟你要好,特别嘱咐了我来问你。” 祥毓幽凄地道:“我如不愿,圣旨便不下了吗?””这……”那是不可能的事,她俩都心知肚明。“可皇上总会补偿你。” 祥毓摇头,再不开口说一句话。 见她这模样,淑妃心疼极了。“你还是先去见他一面吧,啊?说不准你俩谈过后,他便会打消这主意,不再逼你了。” 见他一面?最后她还是得去见他一面吗?即使心已碎,情已逝,她还是摆月兑不了;永远离不开他身边吗? 思及从前的多年纠葛,她不禁想,难道在茫茫之中真有所谓天命定数,任凭几番风雨,她还是注定了必须回到他的身边无法逃月兑? “娘娘。”她决定了。 “怎么?你打算去见他了?” 她颔首。“就这几天内,可否麻烦你安排一下?” 淑妃只道她是想通了,大喜道:“小事一桩!就安心交给我吧!” 祥毓表情宁静,一切看起来皆无异样,其实她真正的心思没人知晓。 她不愿再受到命运摆弄! 她会去见他,因为她要将这份已走到尽头的感情亲手埋葬。 第九章 御花园千秋亭 约定见面的日子,祥毓一早便来守在这儿,并不是刻意为了等他,而是想将自己终日起伏不定的心缓和下来。 她静静地坐了将近三个时辰,几乎没有动过一下,早午膳更是碰都没碰,陪同她前来的宫女见她脸色沉凝,也不敢出声打扰她。 深秋的园景萧瑟得凄美,从前的她最爱对景小酌一番,如今那份悠闲惬意已不复在,她只是幽幽地支着头,垂眸想着自己的心事。 起初她并不知道淑妃将会面的地点约在此处,当得知时她还愣了半晌。 他自边疆回京后,她与他的一切……正是从这儿开始的啊!淑妃自然不会知晓,这莫名的巧合让她心里泛起了一阵涟漪。 若是那天她没有赴那场赏花宴,而今会变得如何呢?她是否仍会像从前一样,闲然恬淡不识愁滋味呢? 陷入沉思的她并没有注意到朝自己走来的两道身影。 而玉瑾远远就看到神情幽忽的她。他陡地停住急切的步伐。 半个多月不见,她变了,变得更加纤弱憔楚,本就纤细的身形仿佛不盈一握,周身缥缈的气氛更让他有着她即将乘风飞去的错觉。 心好似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了一下,他疼得眉头紧蹙,不知为何竟感到一股深深的惶恐。 为何?她都已经如此近在眼前了。 皇上言出必行,她注定是他的人,今生今世再也不能从他身边逃开,他应当安心了才是,可为什么一见着她,他竟会这么心慌? 他身边的人对他突然停步感到不解。“玉瑾,怎么了?” 他没有听见问话,视线牢牢锁在亭中的人儿身上。 “玉瑾?”她见他脸色不佳,奇怪地伸手欲碰触他。“你哪儿不舒服吗?”之前还急匆匆的,时辰尚早就要拉着她出门,怎么现下都已到了人家面前,却裹足不前? 随他前来的,正是当日的那名汉人女子,名叫楚约。 她的手还未碰到他衣角,他立即反射性地将之攫住,一待看清是她,连忙把手松开,歉然道:“对不住,我……”他尴尬的住口不言,总不能说他一见到祥毓便忘了身边还有个她吧! 楚约揉着发疼的手腕笑了笑,对于他的心不在焉并不在意。“不打紧。咱们快过去吧,别让她久等了。”说着径自往前行。 要是他也能同她那般轻松自在就好了,玉瑾苦笑着跟了上去。 在他俩只差个几步路便抵达亭子时,祥毓终于发现他们。 她万万没有想到,连这种时候他都还携那女子同行!她冷眼望着他俩,原本雪白的脸更是苍白。 楚约一踏上亭子,便朝她福了福。“民女见过二格格。” 祥毓没有回应,只是直直地瞅着她。她果然生得俊,婉约的模样有着她们旗人所没有的江南诗意,那么雅致,那么秀丽。玉瑾就是喜欢上这样的她? 她凄然的垂下眼不再看。 这次他携她同来,意欲为何?她被他伤得还不够吗?还要在她面前显示他们的洋洋得意,恩爱甜蜜吗?她都已退出了,为何他仍要这样苦苦相逼?从此再不见面,两不相干,难道他还不满意? 惊觉她的手在微微颤抖,玉瑾一个箭步上则冲动地握住她冰凉的柔美。“祥毓,你很冷吗?”瞧她都深秋了还仅着单薄的衣衫,他想也没想便褪下外袍覆住她的身子。 祥毓一讶,随即愤而挣月兑他的大掌,甩落那件外袍,站离他几步远。 “你要见我,如今你已见到了,请你向皇上收回请求。”她语调清冷,一开口便道明来意,不想再同他多说一个字。 玉瑾见她如此,忍不住一阵心慌意乱。“你先听我解释。” 祥毓面无表情道:“我听,可你必须答应我,去向皇上收回请求。” “祥毓!”他终于再也无法忍耐地上前拥紧了她。“先听我解释,好不好?听完了你再作决定。”他的语气充满恳求之意。 她仍冷冷地无动于衷。“你答不答应?” “祥……” “二格格,请听民女一句,您是真的误会了,民女和大贝勒不是那样的关系。”楚约忽然开口道。 玉瑾仿佛溺水之人发现了一块浮木。“对对对!你快同她解释一下!” “不用了。”祥毓淡然道,月兑出玉瑾的怀抱,“不用解释了。” 楚约并没就此打退堂鼓,她继续接着道:“民女原是苏州人士,因种种意外差点命丧漠北,是大贝勒他救了民女。民女久居边疆,这次为了某件事来到京城,大贝勒瞧民女在这儿举目无亲,是以让民女暂住荣王府里。”她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个小女孩,是民女的女儿楚晴,她自小就没了爹,是以对大贝勒相当仰慕……”谈及女儿时,她的神情变得既不舍又爱怜,但吞吐的语句中似乎有难言之隐。 祥毓微微一笑,可笑意没达到眼底,“你不用解释,不打紧的。”她头次对她有了正面回应。“我只问你一句,他这次回京,是因为你的关系?” 楚约踌躇道:“……是,民女请他代为寻一个人。民女这次会来京城,也是为了此事。” 她点点头。“原来如此。” “你终于了解了吗?”玉瑾满是期盼地问。 楚约也道;“请您别再误会大贝勒了,您不知道这半个多月来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他是真心喜欢您,没半点儿假呀。” 祥毓沉默了会儿,道:“我似乎说得不够清楚。” “什么?”楚约和玉瑾同感不解。 祥毓缓缓道:“这一次,是我误会了也好,不是也罢,都已经不再重要了,所以我才说不用解释没关系的。我会前来赴约,不是为了谈这件事,只是想请大贝勒收回向皇上的请命。”她抬眼望向玉瑾,“我再问你一次,你当真不愿答应?” “祥毓?”玉瑾错愕道:“为什么?楚约都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你应该了解我对你的心意才是啊!” 楚约却瞧着她的神情,陡然间想到“哀莫大于心死”这句话,她抽了口气,急道:“二格格,也许因为这次的事情让您不敢再轻易相信感情,生怕付出换来的只是遍体鳞伤,可请您务必明白,并不是只有您有这样的心情,您何苦一意孤行,让两人都置身地狱?” 祥毓一愣,没想到她竟能看穿她的想法。“……你不懂的。” “我懂!我也曾经……同您这般,可如今若我能有一点点时间,我……我……”说至此处,她语音转为哽咽。 祥毓无心理会他人的情伤,只是执意向玉瑾要一个答案。“你的回答呢?” 玉瑾惶急不安地道:“祥毓,你究竟有什么打算?这次的事情非我之过,你不能就这样定我死罪!别忘了你曾说过要再给我一次机会的!” 他倒是把她的话记得牢牢的。“看来你是不肯答应了。”她转身欲走。 他拦住了她,眼神和表情都变了。“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回到我身边?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包括我的命!” 她一顿。“我不要。”随即步下台阶离去。 玉瑾失魂的呆站原地。 楚约已回复情绪,见了他的样子,担忧地上前。“玉瑾……” 他茫然地道:“她究竟想做什么,究竟想做什么呢?难道我当真再也无法挽回她了吗……” 楚约叹息。“这位二格格,心也太狠了呀。” “楚约,你说。”他声音低低的,有着几乎不可闻的凄然。“我不肯答应她的要求,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犹疑半晌。“真要我说吗?” 他转头看向她。“你说。” “我只是猜测,你听听便罢,别当真。”她小心翼翼地说:“圣旨不可违,她顾及亲人,断不可能走得远远的,也不会自寻短见,你可放心。”话至此处,她顿了许久,接着才难以启齿地吞吐道:“我猜,她唯一的法子,便是在圣旨下达之前……削发为尼,从此长伴青灯……” 玉瑾骤变的表情让她无法再把话说下去,那是一种她前所未见,心如死灰的绝然,也像充满豁出一切的狠劲。 “原来她当真这么恨我。” “她不是恨你,只是对付出感情后的痛楚却步了。” “所以她想借此逃开我?”他捏紧双拳,力道大得几乎使掌心泛出血丝。“她似乎忘了我曾说过的话。”既然她如此决绝,他还跟她客气什么? “玉瑾……”他面似修罗的怒颜,令楚约不由自主的越退越远。 他缓缓开了口,语气如冰寒,仿佛要将她的心冻结。“我,也有我的做法。”他转而望着祥毓离去的方向,冷声低喃:“你等着,只有这件事,不达目的,我誓不罢休!” ☆☆☆☆☆☆ 夜已深,祥毓一整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身掀开床帷,房里守夜的宫女立即惊醒迎了上来。 “点灯。”她低声吩咐宫女,径自下床披了件外衣。 房里整个明亮起来,当宫女收妥遮灯罩回来准备伺候她的时候,只见祥毓忽地脸色骤变,宫女还不明所以,整个人已不省人事。 祥毓一讶之后随即镇定,她拢紧外衣、冷眼望着那个如鬼魅般的不速之客。 “你好大胆子,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不要命了吗?”她凛然问。 “我是不要了。”玉瑾发狠地道。 他不寻常的神色让祥毓警戒起来。“你出去,不然我要叫人了。” “何必费事?”他冷笑。“那些不中用的废物全给我点倒了,没人帮得了你。” 她气息一窒。“你……究竟意欲为何?” 他瞥了眼她完好如初的如云秀发,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她注意到他的视线,眉头微蹙。他是如何得知她的心思?一旦被他知晓,他肯定千方百计地阻挠。 他会给她出什么样的难题? 她防备的表情让玉瑾面色更为阴沉,陡地捏紧垂在身侧的双拳。“为了回避圣旨,你想落发遁人空门,是吗?” 她沉默了会儿,道:“你既已知晓,又何必来问我。” 他心一抽。旁人猜测是一回事,听她亲口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你……是心意已决,不肯改变了?”他犹抱着一丝希望问。 她低低地道:“我也曾经问过你,请你收回向皇上的请求,你不也心意已决?” “好,很好。”他咬牙怒道。“我可以告诉你,没那么便宜!”他冷冷哼笑。“你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服从圣旨嫁给我;二,你要去尼姑庵,行!尽避去,只是从此休想再见你儿子一面。” 额尔真……他果然是用额尔真来要胁她,他手上也就只这一个筹码,可光这个筹码,也足以压死她。 她闭了闭眼,强忍心慌。“你无权阻止我们见面。” 他哼道:“你既人了空门,还管得了红尘俗事吗?而他,一旦入我荣王府,想上哪儿还由得了他自个儿吗?” “你……”她真不敢相信,他想幽禁额尔真? 他邪邪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大可试试看,瞧我做不做得到。” “你怎么能……你真狠心,他是你的儿子啊!”她低叫。 “他是我儿子,但他也可以用来牵制你。”他不带感情地道,仿佛额尔真在他眼中只是一个拿来利用的工具。 祥毓听得心痛已极。“你……” “如何?这样你还想走?” “你……为什么……”她再支撑不住,浑身虚软的坐倒床榻,拼了命不让眼泪流下,可到最后还是忍不住掩面痛哭。“为什么?为什么?你难道真非逼死我不可……”哭到哀痛处,她眼前一黑,整个人晕了过去。 待她稍稍转醒,发现自己竟彼他紧紧的抱在怀里,她一哽咽,接着再度痛哭失声。 “祥毓……”他把头埋在她颈间,语气已不复之前的冷厉,甚至有着淡淡的哀伤。“祥毓……” “走开……” 他却更加拥紧她。“你一向宽宏大量,为何对感情、对我就如此严苛?说不想逼你,半点也不想,可你……是你把我逼至绝境啊!”他痛苦地道。“我对你的心从没变过,为什么你要因为一点误会就拒绝相信我?我……如果没有了你,我……祥毓,真正狠心的人不是我,是你呀!” 她摇头哭道:“不!你才狠心!我不想见你,你硬是逼着我出面;我想永远离开你,你又拿皇上来压迫我;现在我什么都没有,只有额尔真,你也要从我身边把他夺走!”她哭叫着,几近崩溃。 她输了,彻彻底底输了,为什么她就是逃不出他手掌心?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放她一马? “你不是没有选择!祥毓,只要你愿意,我们三个人可以一起过幸福的生活。如果你害怕会出现第二、第三个楚约,我可以发誓,同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祥毓,你就别再折磨我了。”他哑声道。 她只是不断地摇头垂泪。“如果……如果我们从不相识,该有多好……” 玉瑾听了这句话,心全凉了,他都已拿出最后的王牌,仍无法将她挽回,甚至让她后悔? 这是报应吗?错过了当真再也寻不回?从前他一直以为.找不回的只有时间,可如今却连她也……这教他情何以堪!或许,他们俩真已走到了尽头。 事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还能不收手吗?真要等她恨入骨髓,他才会死心吗? “我明白了,我不再逼你。” 他的态度突然大幅转变,让祥毓一时忘了流泪,怔怔地望着他,不明所以。 “皇上那边,我提出的是正式的请求,此刻已无法追回,你若真想出家,就去吧!我不会阻止额尔真去看你。”他淡淡地道,面容沉静,仿佛一切都看破了。“只是当你落发的那一天……”他一顿,接着不再言语。 “……什么?” 他深深地望着她,忽然在她唇上热切一吻,久久不舍得放,直到她挣开了他。 祥毓红着脸转过身,不知是因恼怒还是娇羞,总之是不再看他。“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没什么。”他淡笑。这最后一吻,他已足够了。“你歇息吧,我不打扰了。”说完,他留恋的再望她一眼,转身推开房门走出去。 祥毓茫然的望着他远走,心里头忽然涌上不知如何形容的,淡淡的情绪…… ☆☆☆☆☆☆ 那天玉瑾不清不楚的态度着实迷惑了祥毓,这两天她的心情一直处于摇摆状态,于是始终定不下心决意落发。 她厌恶自己竟如此容易受他的话所影响,几次拿起了剪子想铰发,但一想到他尚未说完的话,手又不争气的垂了下来。闪着银光的剪子就搁在梳妆台上,她已不知多少次望着它,却怎么也伸不出手去拿。 她不能再放任自己这样下去了!皇上的旨意不知何时会下,倘若她再不尽快做个了断,一切都要来不及了。 正苦恼之际,一名宫女忽然来报,“格格,荣王府送来一张帖子。” 她微讶,接过来打开一瞧,竟是那个名叫楚约的汉人女子所写,她用语虽然恭谨,但看得出似有急事,想邀她出来一叙。 她会有什么急事想见她? 其实她心里头赴约的意愿并不大,不过跟她见上一面也无妨。 她收妥帖子向宫女道:“你传我话,未时三刻,千秋亭见。” 结果楚约极早就到了,仿佛早一刻见到她早一刻好。 祥毓听闻此事,也就提早赴约。 当她来到亭子见着楚约,楚约脸上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让她百思不解。 “民女见过二格格。”本来她是不抱任何期望的,没想到这位二格格肯不计身份答应她的邀约,使她感激莫名。 祥毓淡应一声,坐了下来。“你找我有什么事?” “民女先向二格格请罪,凭民女的身份,本来不该……” “得。”祥毓打断她的话。“这事儿不谈,说说你的来意吧。” “是。”她很快地道:“民女斗胆请问二格格一句,那天咱们三人在这儿谈过一回,您和大贝勒后来是否又说了些什么?” “怎么?”她不承认也不否认,没有任何表情。 楚约怕继续问下去会惹她气怒,忙道:“因为大贝勒这几日很不对劲,不管是珍藏的古玩、豢养的骏马……凡是他身边有点价值的东西,他全都一件不留的分送出去;朝廷的事、一些生活中琐碎的杂事,平日摆着懒得管的,这会儿全都一件件处理得井井有条,这简直就像……”惊觉自己差点说出什么,她霎时住口,“总之,他这些不寻常的举动让民女深感不安。” 她话中之意,祥毓不会听不出来,但她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有一张冷凝的娇颜看起来苍白了些许。 可她自己明白,桌子底下摆在膝上的双手不住颤抖,紧握得有多么用力,尖尖的指甲几乎要陷入肉里。 她总算明白了他那夜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待她一落发,他也不活了!他竟是如此打算! “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她费尽了全身力气才使语调平静如常。 楚约摇了摇头,忧愁道:“二格格,或许您会认为民女说这些话,凭的是什么,但是真的请您再仔细想想,您和大贝勒之间,最坏也不过如此,可如果您肯给他一个机会,或许,未来并不是您预料中的那样啊!”说着说着,她语调渐转凄然,“许多人都以为,自己有一辈子的时间,一些真正的心里话便不肯对重要的人轻易吐露,可这世间的事又哪里有个准儿呢?要是明天,甚至下一个时辰,那个人已经再也听不到任何话语,我们心里即使再悔、再恨,事情又岂能从头来过?二格格您命好,不能体会这些,但民女在旁边瞧着,真为你们俩感到忧心如焚啊!” 祥毓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不是……我只是……” “民女知道您是担心害怕些什么,但那些都只是您的假设,倘若事实不是那样的呢?您当真要等错过了才来后悔?” 祥毓悚然一惊。 错过了才来后悔?她要吗?她要那样吗? 她一直知道自己有个坏习惯,一旦碰上极为重要、在意的人,任何事情都无法克制自己不往坏的那方面想,心里总先有个底,待预想成真才不会受创太深。 可她始终不明白,她这是把自己圈起来,连带的将他人隔绝在外。 她的怕受伤害其实已伤了许多人,其实她也错过许多宝贵的东西而不自觉! “二格格,如今一切都还来得及,您就再相信大贝勒一次吧!” “你……叫楚约?” “我记住你了。”这话的意思,是已不把她当陌生人看,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汉人女子都同她这般,可她是真正欣赏她的蕙质兰心。 “二格格……” “你今天同我说的这番话,我会好好想一想,你不用担心,我和大贝勒之间……”她没有再往下说。“总之,谢谢你今天来这一趟。” 楚约摇头。“民女说了很多大不敬的话,还望二格格恕罪。” “不,你点醒了我一些事。”她顿了顿。“我很高兴能够认识你。” 没想到身份尊贵的二格格竟会同她说出这番话,楚约感动得几乎红了眼眶。“民女也非常荣幸能认识二格格……” 祥毓面容略有暖意,但一下子又回复平常。“大贝勒那儿如果有什么不对劲,还请你一定要来通知我。” “民女理会得。” 祥毓放宽了心,露出连日来头一个浅浅笑容。“你在京城里多住些日子吧。”等她处理完所有事情,还想再和她好好地聊聊。 “民女也希望能够如此。”她轻声应道,眼神黯淡些许。 如果可以,她不止希望能在京城里多住些日子,甚至想回到睽违已久的江南,她多么想再看一眼从前小屋旁的湖水碧波荡漾,坐在大树下眺望日落西山,天边晚霞…… 她想做的事情太多,但所剩余的时间却太少,她心急且心慌,可这份心情却又能对谁诉说? 如今,她只愿唯一的女儿能无忧无虑地平安长大,她就什么也不求了…… 第十章 一脚踏进空荡荡的卧房内,敏色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半天回不了神。 “抱歉,我走错房间了。”他掉头走出去。 玉瑾冷淡的声音由里面传出来,“你在说什么,快给我滚进来。” “耶?你在?莫非这儿真是你卧房?”敏色一边走进去一边发出惊呼。“你那百骏奔驰的屏风呢?哗!连唐朝的古董花瓶都不见了!还有这里!这里!”他快步奔近窗台旁的紫檀木柜。“上头满满的名贵玉器呢?都到哪儿去了?” “送人了。”玉瑾由内室缓缓走出来,手上捧着一个白玉精雕的骏马。“你来得正好,待会儿回去时顺便把这个也带走。” “这……这不是你费了很大的工夫才弄到手的羊脂白玉吗?你要把他送给我?”想他从前对这玩意儿宝贝得要命,连碰都不让人碰一下,现在竟然要送给他?敏色皱起眉头。“难道外头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玉瑾无心理会他,径自又进去收拾东西。 “喂!喂!” 敏色连忙追了进去。“你是怎么回事?真傻了不成?知不知道你送出去的东西随便一样都价值连城啊!” 玉瑾看了他一眼。 “你若喜欢,尽避拿。” 敏色真正感觉到不对劲。 “你真的有问题。”他沉吟了一会儿。“我说,该不会是因为端王府的二格格吧?” 玉瑾动作僵了一下。“这件事你别管。” 丙然!看他的神色就知道八九不离十,“要我别管吗?那真可惜了,我本来还想告诉你,我在大门口遇见了谁。”他贼兮兮地笑着,满意他终于停下手边的动作。“如何?想听吗?” 玉瑾直起身子,眼里带着煞气。“少跟我卖关子。” “原来你很想听。” 敏色了然地点了点头,趁他尚未发火轰他出去之前道:“那个人呢,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人。” 玉瑾的心猛地一跳。“说清楚点!”是她吗?不,不可能的,她怎么会来?她恨死这里了不是吗? “不会吧?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你还猜不出来?天哪!别告诉我你是真的傻了!”敏色哀叫连连。“我刚刚说的还有哪个人?不就是端王府的二格格吗!” 真是她?!玉瑾浑身一震,猛地一把推开他,火速冲了出去。 她为什么会来?他本来以为再也见不着她的面了! 无视府里佣仆们的异样眼光,他一路疾冲,连自己有轻功都忘了,抵达大门口时已气喘吁吁。 他着急的四处张望,但除了门口的守卫他并没有见到其他人,他不死心的又再四处梭巡一遍,结果依然如此。 这是怎么回事?敏色耍了他? 这极有可能,他却提不起任何力气回去找他算账,只是整个人被抽空了似地颓然坐倒在台阶上。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奢望着什么呢? “别坐在地上。” 轻轻柔柔的声音传进耳里,他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出现一件青色绣着三色菊花的锦裙,他眨了眨眼,再眨眨眼,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后,才缓缓抬起头。 祥毓站在他跟前,头发完好,一根没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不过眼里的眸光不再冰冷。“起来吧。” 他没有动作,双眸发直地盯着她瞧,微微张口,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祥毓淡淡一笑。“怎么,才几天不见,就不认得我了吗?” 才说完,她发现自己竟被他牢牢地抱在怀里。他什么时候起身的?她竟然没有瞧见。 玉瑾紧搂着她,在她耳畔低哑地道:“我怎会不认得?我根本忘不了……” 祥毓任他搂着没有反抗,不知怎地心一酸,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他感觉到她哭了,双臂收得更紧,几乎想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她不知道,当她的泪一落,他的心也跟着激烈地颤抖。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如果能借由哭泣而发泄出来就好了,可他却连一滴眼泪也没有!他不是不想哭,是心痛到哭不出。 “你刚刚……哪里去了?我还以为……” 祥毓哭了一会儿后便拭去眼泪,振作起精神。“我本来是在门口的,你阿玛忽然出来,我就回马车里去了。”她不想徒生风波。 玉瑾知道她还在意着过去,心缩了一下,也不想勉强她。“这儿冷,咱们到茶楼里说话,好吗?”他期待地看着她,虽不明白她为了什么而来,可他不希望她太快离开。 她没有思考太久便点头应了,这让玉瑾看到一丝曙光,却又不敢让自己抱着太大的希望。 ☆☆☆☆☆☆ 两人来到京城著名的茶楼?玉瑾为了方便说话,向掌柜要二楼的隔间雅座。 在等待上茶点的同时,他忍不住开口道:“你来了,我……真的很高兴。” “楚约来找过我。”祥毓轻轻地开口。 “她找你?做什么?” 她抬眼望着他。“你想死,是不是?” 他沉默不语。 她握紧双拳,垂下头,眼泪又流了出来。“可我不想你死。”她哽咽地道,一思及他真会这么做,她就无法克制地将心里的话全都说了出来,“她来找我时,我才知道,我真的不想你死。我本来希望,我离开以后,你终有一天会忘了我,过自己的日子……” 玉瑾握住她颤抖的手,叹息道:“可你不明白,你离开我后,接下来的日子我会生不如死,这教我如何过得下去?” “我很害怕。”她停不下眼泪。“怕我留下来,有一天,你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我还能活吗?一想到这里,那种绝望令我无法忍受。” 所以,她才一直无法再次接受他,直到楚约点醒,她可能永远再也没有机会,她才来到这里。本来想冷静地好好谈谈,作个决定,谁知一开口情绪竟会如此激动。 “你不相信我。”他痛苦地道。“我说过了,我愿做任何事,只为了能让你留在我身边,可你并不相信。”他该怎么办才好? 他能力卓绝,她聪明慧敏,可一遇上“情”字,他俩都懵懂,都还在探索。 究竟有什么法子,能让这份感情找到一条适合的道路? “我们俩来个约定吧。”玉瑾忽然道。 “什么?” “你认为感情是会变的,这点我虽不苟同,却也不能否认;但一个人不能背弃与人的约定,这是做人的基本道义,你说是吧?” 她点了点头。 “所以,一旦违背了约定,这个人便猪狗也不如了,一辈子让人瞧不起。同意吗?” “同意。” “很好。”他眼神坚定地望着她,赌咒似地道:“那么,我们就来约定吧!内容是,我们两个人,一辈子永远在一起,即使某一方变心,也不得让对方知道,不得离开,除非对方同样也变心了,否则我们到死都在一起。” 这个约定听起来有些诡异,简直像是要拘禁终生般,可是他既然说出口,就表示他一定做得到,现在只看她敢不敢答应而已。 祥毓怔怔地望着他,好久没有反应,看得玉瑾心有些慌,坐立难安。 “你觉得不好?” 她摇了摇头。 他困难地说出第二个猜测。“还是,你不想到死都和我在一起?” “不是。” 玉瑾吁了口气。“那……”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你能如此肯定。”她的表情温柔且祥和。“现在我想通了,你是真真正正地认定了我,也相信我值得你如此,所以你是一辈子都不会改变的了,是不?” “是。”他毫不犹疑地道。 她笑了,他从没见过她有哪一次笑得这么美。 “我终于懂了,原来是我一直禁锢着自己。我既不相信自己可以永远保持着这份喜欢你的心,也没办法让自己相信你,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恐惧。”她很轻很轻地悄悄回握住他的手。“约定,不必了,我要向你学习,我想相信你,也相信自己的决定。” 她的意思是?“祥毓……”全身的血液上冲,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甜美一笑,心结已然解开。 原来,想要延续这份感情别无他法,唯有“相信”而已。 相信他,也相信自己。 “这一次,”她看着他们紧紧交握的双手,心里盈满甜蜜。“让我们真正地‘重新开始’吧!” ☆☆☆☆☆☆ 赐婚的圣旨终于下来。 荣王爷在知道这道圣旨竟是自己儿子亲自去请的时候,气得差点昏过去。原来前一阵子玉瑾正烦心与祥毓之间的事,竟忘了将额尔真的事情告诉他们,而现在,荣王爷虽然自觉愧对祥毓,却也拉不下那个老脸道歉,不过看到他在婚礼的筹备上花了许多精神,玉瑾和祥毓也知道他是真的有心补偿。 可祥毓还是说什么也不愿回到荣王府。 必于这点,荣王爷也由着她,特地挑了湖畔风景优美之处为他们小俩口兴建一座宅院,算是送给他们的新婚贺礼,即使祥毓还是对他客客气气的生疏有礼,但光是她肯让额尔真认祖归宗这点,他已经很感激她了。 毕竟她为他们禄叶勒氏添了个这么乖巧可爱的男丁,这是他多年来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事啊!他感动得几乎要老泪纵横了。 显然荣王爷还不知道额尔真的真面目! 端王府的花园里,额尔真正牵着他额娘的手悠哉地散步。 “额娘真要嫁给他啊?” 祥毓笑看儿子紧皱的眉头,看来她受伤的那件事对额尔真影响很大。“怎么?你不喜欢他?” “我……对他没感觉啦!”他嘟着嘴道,不敢说其实有点讨厌他。“不过没关系,额娘喜欢就好。” 他不甘愿的表情惹得她发笑,她伸手模了模他的头。“那可真谢谢你了。” 额娘的手好温暖,他忍不住包用力握紧了她,小脸上净是满足。 祥毓的宠爱让他暂时打住了对玉瑾的满月复牢骚,可是没过一会儿,他又开始念了,“不过额娘真的不打算再考虑一下吗?我觉得……” “觉得什么?” 就等额娘这句话!额尔真精神一振。“我觉得师傅他很强,能保护额娘;见识又广,大家都尊敬他,连承禧的额娘都称赞他呢!最重要的是,师傅可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围在他身边乱转。”他最介意的就是这点。 祥毓听了几乎要笑出声。“我还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喜欢霍先生呢!” 额尔真微微红了脸。“本来就是,师傅他真的很好嘛!” “既然如此,那你嫁给他好了。” 突如其来的低沉男声让额尔真愣了一下,认出了声音的主人,他随即生气的抬起小脸。“你说什么?” 祥毓低低笑着,并没有被腰间突然冒出的一双手吓到,反而回首嗔了一句,“你胡说些什么呢,别教坏孩子。” “冤枉啊。”玉瑾摆出一副无辜的脸。“他那么喜欢师傅,你忍心拆散他们吗?” 额尔真气得握紧了小拳头。“你瞎了狗眼啦?我又不是姑娘家!” 玉瑾故意板起脸。“你才瞎了你的小狈眼,没瞧见我和你额娘这么恩爱,竟然还想捧打鸳鸯,你有没有良心啊?” “玉瑾。”祥毓蹙眉低唤。 “好,我不玩了。”他立即举双手投降。 “你不玩,我还要玩呢!”额尔真怒极反笑。“喂!你怎么溜进来的?大婚在即,你不晓得新郎新娘是不得见面的吗?” 玉瑾满意地道:“你倒还知道我是你额娘的新郎呢!” 额尔真唇角一勾,又道:“你是新郎,可你不但跑来见我额娘,还这么大刺刺的抱着她不放,你真有心把她当你的新娘看待吗?” 什么?这小表!好大胆子竟然挑拨离间! 玉瑾火气一下子冒了上来,正准备挽起袖子好好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表一顿时,一只小手软软的拉住他的衣角。 他火大地回头。“干什么?” 被他如雷般的一吼,扯住他衣角的霜儿眼泪开始奔流。“贝……贝勒爷,霜儿只是要告诉您……二格格她……走得很远了,您……您不追吗?” “什么?”他讶然抬头,果然见到祥毓消失在假山的一角。“该死!”他举步追上去之前,还不忘朝额尔真撂下狠话,“我不会忘了你一顿!” 瞧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霜儿着实担心不已。“主子,贝勒爷不是说真的吧?” “哼!我就不信他有那个胆子敢动我。”在他后头撑腰的人可多着呢!随便举出一个来头都比他还大。“霜儿,我们走!”虽说他小赢一场,他还是气呼呼地离开。 玉瑾急急忙忙的追到假山后,发现祥毓竟然没有走远,而是在此处等待着他。 她脸上笑盈盈的,完全看不出一丝气恼的样子,玉瑾想到那天在茶楼她所说的话,一时之间心里头充满感动。 “祥毓……” “你们吵完了吗?” “什么吵?我没跟他吵。”玉瑾眼神凶狠。“我是要揍他一顿!” 祥毓笑叹一声,“这个小祖宗,我劝你还是别招惹他吧!他事后的报复虽称不上厉害,可又多又烦人哪。”除非他有法子能让额尔真打从心底服他,否则额尔真那些源源不绝的鬼点子可是没有几人消受得了,即使近来他已收敛许多,并不代表他功力退步了。 “我自有我的法子。听你说他对学武功很有兴趣,是吧?” “是,可在他眼里,你的功夫不见得比霍先生高明。”她笑道。 “那可不一定!”他自信地道,陡然间想起他曾在她面前被那姓霍的打到呕血一事,他紧张地问:“你不会也觉得我比不过他吧?” 她温婉一笑,“我对这方面并没有太大的兴致。” “不过他……唔……”他并不了解那姓霍的,可他不能否认他的确是个不错的男人,尤其额尔真这样喜欢他,他的威胁性更是倍增。 祥毓瞧他却言又止,明白他想说些什么,她靠近他轻轻握住他的手,“你不用操那些无谓的心。” 他心一暖。“我知道。”他牢牢地回握住她。“只是这担心嘛,还是忍不住要来一下,毕竟你是这么的诱人……” 她倏地红了脸,嗔道:“少油嘴滑舌。” 玉瑾但笑不语,以行动证明,借着有假山遮掩,热切地吻住她粉女敕的红唇,缠绵许久。 “好了,你别太……”祥毓喘息着轻推他。 他离开她的唇,不过仍拥着她不放,声音因饱含而低哑,“我还想……”说着又渐渐靠了过来。 祥毓涨红了脸,抬起手捂住他的嘴。“别说啦!” 他眸光微敛,感受着覆在自己嘴上又温又软的小手,情不自禁地吻了一下。 祥毓羞得赶紧抽回,将手背在身后。“你……” 她双颊晕红,羞不可抑的娇美模样让玉瑾大乐,正忍不住想再逗弄她时,祥毓忽道:“你该走啦!” 他玩笑之心骤减,有些紧张地问:“生气了?” “不是,只是你再不走,待会儿情况可就不大好看了。” “什么意思?”地皱眉。 “就是额尔真……”她没再说下去,一群人的声音已由远而近,其中以额尔真的最为大声。敢情他是派人来逮他了? 玉瑾了然,恨恨地道:“这小表!”真和他杠上了是不? 祥毓明知这时不该笑的,但她还是笑了出来。“以后还有得你伤脑筋呢!” “你不介意我好好整治他一顿吧?”他咬牙切齿地道。 “当然不。”如果他没有先被他整得惨兮兮的话。“好了,你快走吧。” 他低首亲了亲她的额头。“我还会再来。” 祥毓听了脸又红了。“不差这几天,你收敛点吧!” 他笑,若不是人群的声音越来越近,他还想把她抱在怀中好好地吻过一回。“我走了。” “嗯。” 他几个轻纵之后,消失在花园的一端。 额尔真在这时匆匆赶到。“额娘!”他先是占有的巴紧她,这才四下张望。“那个大胆狂徒呢?” “不许没有礼貌。”她柔柔地道,牵着他的手从假山后绕出来,一看到眼前的景象差点失笑出声。 这摆的是什么阵仗?一群家丁手持扫帚、水桶,还有拿花剪子的!可见额尔真这孩子真是病急乱投医,见一个抓一个,忘了这应该教护卫们来比较合适吧。 她忍住笑,“这是怎么回事?” “这……”家丁门面面相觑。“呃,察告二格格,是小爷他……” “好了好了,这里没你们的事,快回去工作吧!”额尔真赶苍蝇似地挥手道。既然那个家伙不在了,就别要这些人来打扰他和额娘。 家丁们领命,一个个回到原先的工作岗位。 额尔真又叨叨絮絮的数落起玉瑾的种种不是。 祥毓含笑听着,没想到这孩子对他的意见还真多,竟连把霜儿吓哭等罪状都搬出来,其实最会惹霜儿哭的是他自个儿吧! 瞧他滔滔不绝的说着,祥毓忽然有些同情起玉瑾来。 惹上了这个小魔星,未来的日子恐怕没有玉瑾所想像的那么幸福美满吧…… ☆☆☆☆☆☆ 事实证明祥毓所料不错。 除了大婚当天,额尔真稍微收敛一点,没有闹事外,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简直是处处与玉瑾作对。 “啊!”房里再度传出熟悉的惨叫。 洒扫的下人们捂着嘴强忍住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主子又被小爷恶整。果不其然,就见玉瑾气急败坏的由房里冲出来。 这小表!给他三分颜色他便开起染坊来了,这回无论谁来说,他都发狠了决心赏他一顿饱拳不可! 想他首先仗着祥毓的同意,无视他臭不可当的脸色,硬是把他师傅请进了府里,接着,他不知同阿玛说了什么,哄得阿玛高兴,不顾他的反对硬是让这小表住进他们新房的隔院,好让他随时可以跑过来拐走他的亲亲娘子。 再又,他三不五时对他耍些小奸小恶,像是在饭莱里加料,在他喜爱的绝版书里涂浆,在他的靴子里放虫等等不胜枚举,而且他总有法子瞒过祥毓的眼睛。 最后,也是最教他忍无可忍的,他竟处心积虑想要撮合他师傅跟祥毓! 他真是受够了! 问清小表的去处,他一路狂飙杀到藏书阁,在外头便听到小表的笑声。 笑?等会儿就要你哭! 玉瑾火大的一脚踹开门。 砰! 四只眼睛齐望向他。 “祥、祥毓?”不知是尴尬还是恼火,他只觉得脸颊发烫。 “门坏了。”祥毓被吓了一跳,但仍故作镇定地指指地上的残骸。 “你怎么在这里?”他走过去搂住她的腰,火气已消了一大半。 “我正给额尔真说故事呢。” 他皱眉,斜睨了旁边好笑的小表一眼。“都几岁了,还听什么故事!” “是三国志的故事。”她笑。“他喜欢这些。” 玉瑾有些讶异地看了看他。 额尔真则不甘示弱地回瞪他。 他没说什么,只是走到书柜旁抽出一本旧书丢给他。“真要学些有用的,就读这个。” 祥毓探头一看,是孙子兵法。 “这太难了,他还小……” “这书我六岁就会背了。”不过当然不懂其中的意思,可他就是故意要激这小表。“你呢?八岁了还读不来?” “谁说的!”额尔真果然上当。 “很好,那你就在这边慢慢念吧。”哇哈哈!总算让他扳回—城。 祥毓只是叹息,对他们父子俩斗法早已司空见惯了。 “你方才发什么火?” 啊,对了,他本来是要去教训小表一顿的,但一看到她就忘了。“没事。”他回道。 “是不是额尔真他……” 他笑道:“你别担心,我已经想到可以治他的法子了,瞧我刚刚那一招不就挺有用的?” 她淡笑,还不知道原来在他面前额尔真这么不愿示弱呢!不过这样也不错.至少会让额尔真忙上一阵子,不再动那些鬼脑筋了。 “对了,楚约想邀你一叙。” “真的?”她双眼一亮。前些日子忙着婚事,一直无法跟她见上一面,她还有很多事想同她聊聊呢!而且,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哀愁也让她有些忧心。“我等会儿就有空,我马上派人送张帖子给她。”说着她加快脚步要回房。 “你等会儿没空。” 玉瑾由背后揽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什么?” 她红了脸轻轻挣扎。下人们都在看呢! “你刚刚陪额尔真,待会儿又要去陪楚约,怎么不陪陪我?”他吃味道。 “我……”他咬了她脖子一口,她羞得转开了头。“别闹啦。” “陪我。”他任性地要求。 “我昨儿个才陪了你一天……” “不够。”他不由分说,忽地一把抱起她。 “啊!玉瑾!”她动着小脚,不敢转头去看下人们的目光。“快放我下来。” 玉瑾根本充耳不闻,大笑地抱着她走回房里。 “玉瑾——”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后,下人们才各自散去。 嗯,真是个平和的午后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