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凤初鸣》 第一章 清晨的阳光照在脸颊上,带来懒洋洋舒适的暖和感觉。 凤鸣睁开眼,半梦半醒地体会着昨夜腰间仍残留的一丝酥麻,用目光慢慢在房中搜寻。 只一会,西雷王的脸端端正正印入眼底。 “你在偷看我?” “什麼偷看?本王是光明正大的看。”容恬伸出一指,点中他的鼻尖。 他和凤鸣盖着同一床锦被,翻身侧躺,支起一臂托着头,打量着凤鸣。 凤鸣把他点中自己鼻尖的手轻轻拍开,“你一晚没睡?” “谁说的?本王天天都比你这个小懒虫起得早。” “容恬。” “嗯?” “你的眼睛里面都是血丝。”凤鸣学他的样子,伸出食指点在他形状无可挑剔的鼻子上,佯装得意道,“当面撒谎,被我拆穿了吧?” 堂堂西雷王的鼻子,恐怕也只有他敢这样随便说指就指。 就像小白兔伸爪子欺负森林里的狮子王一样。 容恬无可奈何地把他白皙的手抓在自己手里,皱眉道,“你今天怎麼变聪明了?” “还是舍不得我吗?”凤鸣就势靠进他怀里。 容恬的体温,不论什麼时候都比他高。 暖烘烘的。 凤鸣忽然低声道,“我想起从前,我以太子身份出使繁佳,临走之前你连脸都不露,害我伤心得不得了。到了现在,才知道分别的时候还是不要见面比较好,不然更伤心。” “傻瓜。”容恬笑起来,宠溺地看着他,“我办完事情就来找你,不用多久就可以相见,伤心什麼?” 凤鸣轻轻“嗯”了一声,趴在容恬怀里,不再做声。 两人看着窗外阳光渐趋灿烂,天地缓缓苏醒,外面隐隐传来人声脚步,都暗知相处的时间无多,恨不得一秒可以变成一天,一天又变一年,两人在床上相拥,仿佛只要凝住不动,眼前这时光便不会被惊动,永远停在此刻。 但心愿只是心愿,不一会,脚步声已经停在门前。 几名侍女熟悉的声音柔柔传来,“大王,鸣王,我们进来伺候了。” 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阳光从另一个方向倾洩进来,屋内大亮,一切似乎都被打破了,不再是凝定不变的。 容恬毕竟放得开,毅然放开凤鸣,从床上下来,笑道,“子岩准备好了没有?” “子岩在!”子岩的身影出现在房门,一身远行的装扮,腿上长带绑得扎扎实实,一丝不苟,腰间藏着一把短剑,背上一个简单包袱,全身上下精神爽利,对容恬禀报道,“大王,诸事都已经准备妥当。可以上路了。” 凤鸣心内骤震。 他到这个时代后虽然和容恬聚少离多,但大多数分别都是猝不及防,根本没机会体验彼此面对面分别的心情。 不管事前做了多少心理建设,到了此刻,才知道原来这种感觉是如此难受。 秋蓝递上为容恬准备的衣饰,“大王,这是寻常买卖山货的商人打扮。奴婢为大王穿上吧。” 容恬点头,秋月也走了过来,和秋蓝一道伺候容恬穿衣。 凤鸣看着他站在那里,淡淡然任两名侍女伺候,身形高大俊伟,举手投足都从容镇定,流露出天下只属容恬独有的气度胆魄,心越跳越沉。 此时此刻,才知道自己是多麼多麼需要容恬。 只要有容恬在身边,他什麼都不用怕,不用担心。 容恬如果不在身边,就算再多人陪在左右,也是无用。 “看得眼睛都挪不开了?”容恬转头一瞥,刚好瞧到凤鸣凝视自己,知道他心里担心,故意和他谈笑。 凤鸣怔了一会,才对着容恬笑了笑,暗吸一口长气,振作起精神,跳下床伸个懒腰,精神地嚷道,“秋星来,选套够漂亮够好看的衣服给本鸣王换上。这次周游列国,我可是要大模大样摆足架子,显出气势才行。” “是,鸣王!”秋星赶紧也过来伺候。 两人更衣完毕,各人都已经赶了过来。 容虎烈儿前脚进门,烈中流后脚就领着烈中石和烈斗两个爱吵嘴的大个子到了。 凤鸣奇怪地问烈中流,“怎麼不见烈夫人?” 烈中流笑眯眯道,“她早就盼望有一个聪明的徒弟,昨天好不容易得到了,当然要立即开始谆谆教导。” “不错,千林今天天还未亮就被烈夫人从被窝里抓走了呢。”容虎道。 烈儿嘿嘿笑起来,“是被揪着耳朵走的,他师傅一边走还一边数落他,身为卫氏兵法传人怎麼可以睡懒觉。千林胆敢睡懒觉,他这次惨了。” “你少冤枉千林,当时明明天还没有亮,他一向都是按照规矩起床的。” “可是在他师傅眼里,天亮之前一个时辰就必须起床。哈哈,从此以后千林就可怜了。” 凤鸣吐吐舌头。 天亮之前一个时辰必须起床?幸亏他天资没有千林好,没被选做卫氏兵法传人,不然以后就没有懒觉可睡了。 这种残忍的把人从被窝里拽起来的酷刑,倒让人想起东凡的十三军佐军亭。 “大王准备好了吗?”烈中流看向容恬。 容恬伸开手,潇洒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向烈中流展示他身上穿好的衣服,“丞相觉得怎样?” 烈中流仔细扫了一眼,点头道,“嗯,轻装简行,买卖山货的商人正好经常在这一带出没,购买山货后又进入昭北卖山货,这副行头应该没有破绽。” 容恬笑道,“既然丞相都看不出破绽,那就没问题了。” 凤鸣挠头。 他们两个昨天才大眼瞪小眼,今天怎麼就变哥俩好了? 烈中流视线转到子岩身上,欣赏地道,“看子岩穿这一身,比起他穿甲胄来又是另一副模样。” “丞相,其实我们子岩也长得不错吧?个头大,肩膀宽,胸膛肉也够厚,你想不想也模两把?”烈儿凑过来搭着子岩肩膀,用卖猪肉的口气笑着说。 子岩把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不客气地甩开,笑骂道,“去你的!” “嗯,是不错。”烈中流看着烈儿道,“不过本丞相最喜欢的,还是烈儿你。” 他分明调戏的口气让众人大哗。 秋月秋星顿时一起叫起来,“我们要去告状!我们去告诉烈夫人!一定要告诉烈夫人!” 凤鸣见他们闹得高兴,在一旁呵呵直笑,暗忖,他们都怕我和容恬分别会伤心,故意说笑来哄我快活。 又感慨又感动。 他到这古老世界时间已经不短,每过一天,便每成熟一点。从前看了众人行为,都有不解,到了现在,已经渐渐明白过来,更是觉得眼前这群人和自己亲密无间,仿佛亲人一般。 就算只为了他们,也要让天下太平安逸。 众人笑罢,子岩看看天色,对容恬道,“大王,我们是不是应该……”话未说完,停了下来,斜眼去看凤鸣的脸色。 凤鸣猛一咬牙,露出笑容,“当然应该走了,这个时候出发还可以赶一段路,难道你们还打算晚上出门吗?” 屋里安静下来。 半晌,烈中流问,“大王要不要再和凤鸣私下谈一会?” 众人便纷纷挪动脚步,打算退出去,让凤鸣再和容恬单独相处一会。 “不用了。”凤鸣摇头,见众人都愣住看他,跺脚道,“又不是生离死别,这麼拖拖拉拉算什麼?男子汉大丈夫,说走就走,干嘛还要私下谈一会?” 话音未落,容恬大掌一伸,拽着他的衣襟把他横扯过来,低头狠狠亲了一口,笑道,“不错,还没有出门,就拿出萧家少主的气势来了。先说好,男子汉大丈夫,我走了你可不许哭哭啼啼。好好保重自己,我走了。” 昂起头来,往四周环扫,目中电光神射,沉声道,“本王走了!” 众人被他威严震慑,拱手齐道,“大王保重!” 容虎道,“让我们送大王出门……” “哪来这麼多虚礼?你们给本王好好看顾凤鸣就行了。丞相也请保重。”容恬对烈中流一拱手,得到烈中流含笑回礼。容恬放下手来,低喝一声,“子岩,出发!” 容恬傲然长笑,大步跨出房门。 子岩精神抖擞跟在他身后,一道去了。 第二章 容恬出发了,越重城里两王只剩一王。 凤鸣生怕众人担心,不肯露出伤感,只扮作一心一意期待周游列国。 容虎等早瞧出来他怏怏不乐,偷偷跑去请教丞相怎麼办,烈中流不以为然道:“既然下了决定要这样做,就要吃这些苦头。又想潇潇洒洒走便天下,搏一个风流聪颖、不依赖大王的美名,又不想离开你家大王的庇护,哪有这麼便宜的好事?你们鸣王当初和太后争论大王娶王后的事情,不是有一句很厉害的话吗?什麼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要他现在拿这句话想想自己的事情就好。” 秋月听了容虎转陈,气得咬牙切齿,瞪眼道,“想不到这个人这麼没心肝,人家心疼鸣王还来不及,他倒说些风凉话。” 秋星点硕附合道:“对,一早就知道他是个没情义的人,不过有些聪明罢了。” 烈儿却道“我倒觉得丞相这些话说得有道理。” 秋月和秋星顿时不满地瞪视烈儿。 秋蓝生怕他们吵起来,赶紧调解道:“鸣王现在已经心情不好了,你们如果还吵嘴,让鸣王知道了,他更难过呢。” 她这麼一说,各人都不好再往下吵。 烈儿闷了一会,起身道:“我去看看鸣王。” 凤鸣正待在房里,像很想找些事情来做,却又不知道该干什麼似的,隐约听见房外有人声,像是烈儿,赶紧探头出去,舒了一口气,:“都到哪去了?我一个好无聊。” 众人一起进了里屋,容恬不在,心平日更无拘束,进门就各自找地方舒舒服服地坐了。秋月挨着床边坐下,看见床头放着一个包袱,拿起来看了一眼,噗嗤笑了出来,“鸣王自己动手包的吗?包袱不是这样弄的呢,这个样子,背起来也不舒服呀。” 秋星和她形影不离,就着从她肩后看过去,也笑道“果然很有要出去远行的感觉呢。” 凤鸣讪笑道:“很难看吗?我觉得自己弄得还不错啊。” 他和容恬在一起时总是神采飞扬,活蹦乱跳,现在容恬才一离开,魂魄好像被带走了三分,虽然还是笑,只是总有点闷闷的。秋蓝看着只觉得心疼,柔声道:“鸣王又不是一般百姓,难道出门还背包袱吗?衣裳什麼的事情,自然有我们几个管着。” 凤鸣摇头,“不是我的东西,是容恬留下来的,我闲着没事,就把它们找块布包起来,免得灰尘弄脏了。 “鸣王,我是过来告辞的。”烈儿忽然蹦出一句。 凤鸣吃了一惊,“这麼快?” 烈儿道:“事情要紧,早点办点妥,也可以早点安心。我东西已经收拾好了,立即就上路。” 凤鸣上下打量他,眼里满是不舍,低声道:“如果出了意外,你别管其他,先把自己照顾好。” 烈儿哂道:“除了永逸,永殷王族里面都是一群废物,能出什麼意外?鸣王放心,包你很快就可以听见好消息。”朝凤鸣一拱手,转头向容虎点了点头,随意道:“哥,我走了。鸣王交给你。对了,如果接到我要钱款的信函,可一定要立即把所需的钱款给我派人送过来。” “放心吧,丞相已经下令,你要多少,我给多少。”容虎警告,“不过这些都是鸣王的家财,你可不许乱花。” “谁乱花?难道我自己就没有钱?就算我没有,永逸总不会让我挨饿。”烈儿做做鬼脸,大摇大摆地去了。 凤鸣追出去大门送他,看着他潇洒的背影,大叹道:“现在连烈儿都离开了,我什麼时候才可以去周游列国啊?” 容虎专责负责这事,最清楚不过,“属下已经派人去和罗登联系,除了船队外,也需要等萧家高手团的人赶来,有了足够的安全保障,鸣王才可以动身。” “那就是要很久了?” “最快也要四五天吧。” “四五天?”凤鸣做个哭脸,“容恬不在,烈儿不在,连子岩都跟着容恬走了。我会像当初被关在太子殿里面一样无聊死。” 容虎皱眉道,“怎麼会无聊?鸣王有那麼多事情要做,四五天时间恐怕还挺紧呢。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准备,鸣王,我先下去了。” 凤鸣一把拉住他,奇道“你刚刚说我有什麼事情要做?” “丞相没有和你说吗?” “说什……” “鸣王。”秋月在后面小心地戳戳凤鸣的脊梁,“鸣王看前面,那两个活宝来了。” 凤鸣抬头看去。 丙然,烈中石和烈斗那两个巨大的背影,又出现在视野中。 烈中石是为烈中流传口信来的。 “大哥说,鸣王在开始周游列国之前,必须首先做一些很简单的事情。” 烈中石跟着凤鸣等回到屋里,一字一句把烈中流的话重复出来,“鸣王在这些国家,一定会遇上形形色色的人,他们会就很多事情向鸣王提出问题。鸣王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想好这些问题的答案,不要临时无话可说,或者回答得错漏百出,徒然惹人笑话。” 这家伙声如洪钟,就算是平常说话,也嚷嚷得屋顶直簌簌掉灰。 凤鸣大为赞同,点头道:“嗯,丞相考虑得周到,我最怕那些脑筋急转弯的问题。” 尤其是那不小心答错就会引起国际纠纷的敏感问题。 他年轻的心脏可禁不起这麼折腾。 秋蓝蹙眉道:“可是我们怎知道别人会问什麼?”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烈中石憨憨地咧嘴笑,“大哥已经准备好了问题,鸣王拿纸笔出来记下,一个一个想答案就好。” 凤鸣大喜,烈中流果然讲义气,连问题都不用他动脑筋,一早就准备好了。连忙要秋月取来纸笔,沾了墨,摆出一副准备努力的模样等烈中石说题目。 “那麼,我就开始说了哦,你要全部记下来哦。” “行!” “问题第一条,西雷容恬已经不在位,鸣王这次是以何种身份到他国去?鸣王这个称号,是否需要删去?要知道,鸣王是容恬所赐的封号,容恬的王位既然已经失去,这个鸣王的称号也就没有实际意义了。” “嗯,这个我明白。如果他们这样问,我就说……” “先不急。”烈中石五大三粗,却很善于模仿他人语气动作,手一摆,学着烈中流的神态道:“鸣王先把所有的问题抄下来,再慢慢思考。” “嗯嗯,也好。” “第二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 “第四个……” “第……” 两个时辰后…… “还有多少?”秋月打个哈欠,问旁边和她一起打哈欠的秋星。 “谁知道呢?”秋星坐在一旁发愣,“妈呀,这个烈中石是怪物吗?这麼多问题,怎麼可能全部记住?” 站在书桌前烈中石依然中气十足,铿锵有力地背诵着,“第九十七个问题,单林不属大陆,独为一岛,西雷王对此国的策略会否与他国不同?” 凤鸣早从开始的兴致勃勃变成如霜打的麦子,烈中流真不是人啊,居然来这麼一说,难道打算趁着容恬不在就恶整他吗? 本以为烈中石口头传话,问题最多也就十个八个,谁想到居然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桌面上横七竖八都是写得满满的问题,整理起来一定比一本习题册还厚。 两个时辰后…… “还有多少?”秋月打个哈欠,问旁边和她一起打哈欠的秋星。 “谁知道呢?”秋星坐在一旁发愣,“妈呀,这个烈中石是怪物吗?这么多问题,怎么可能全部记住?” 站在书桌前烈中石依然中气十足,铿锵有力地背诵着,“第九十七个问题,单林不属大陆,独为一岛,西雷王对此国的策略会否与他国不同?” 凤鸣早从开始的兴致勃勃变成如霜打的麦子,烈中流真不是人啊,居然来这么一说,难道打算趁着容恬不在就恶整他吗? 本以为烈中石口头传话,问题最多也就十个八个,谁想到居然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桌面上横七竖八都是写得满满的问题,整理起来一定比一本习题册还厚。 写完第九十七个问题,烈中石的声音又响起来,“第九十八个”…… 还有?凤鸣猛然打个抖。 秋蓝看着他可怜,写在纸上的字也越来越凌乱,柔声道:“鸣王累了,接下来的奴婢代鸣王写吧。” 接过凤鸣手里的笔,一笔一划端正地写下问题。 秋星端了热茶过来,请凤鸣休息一下。秋月忍不住问,“喂,丞相一共给鸣王出了多少题目啊?” 凤鸣竖起耳朵紧张地听着。 以烈中流的乖僻,不会准备一本百科全书厚的问题给他吧? 那么不等游历各国,他在这屋里就可以寿终正寝了。 烈中石老老实实答道:“一百个。” “呼……”凤鸣松了一口气。 总算没成千上万。 “但是……” 还有但是?可怜鸣王松弛的神经又绷紧起来。 “……大哥说写下问题之后,后天就要初步查问答案。所以鸣王今天就要开始好好思考怎么回答。” 查问答案? 哦,那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有问必有答嘛。 何况还有两个白天和一个晚上的时间可以想答案,要是想不出来,至少可以问问容虎秋蓝等人。应该不算作弊吧,嘿嘿。 一百个问题总算抄下写下来,烈中流显然还给了烈中石别的差事,背完了题目就匆匆忙忙忙带着烈斗和小秋走了。 桌上残留着东一张西一张写满问题的薄帛。 秋月秋星围上去看,都皱眉苦笑,“现在鸣王再也不用烦恼无聊了。” “一百个问题的答案,光是写,恐怕都要写到手断掉。” “是啊。而且鸣王写字还很慢呢。” 凤鸣看着那堆问题大挠其头,一百个问题已经让人头疼,一百个牵涉政治的敏感问题更让人头疼上十倍,挠了半天,以一副豁出去的表情咬牙 道:“哼,写就写。本鸣王就要出去闯荡江湖了,还惧怕区区几个小问题?秋月秋星,笔墨伺候。”一撩衣角,在书桌前坐下,摆开架势,果 然开始认真思索怎么回答。 容恬已走,爱玩的烈儿也离开越重城,再没有人来打扰发奋用功的凤鸣。 凤鸣拿着墨汁淋漓的笔,绞尽脑汁回答问题,愁眉苦脸寻思如何对答,各国关系错综复杂,他又一知半解,一个问题往往要想上很久。 不过偶尔灵光一闪,顿时恍然,落笔疾书,露出满足喜悦的笑容。 丙然人的求生能力是逼出来的,容恬离他越远,他懒惰的小脑瓜越能开动起来。 傍晚时分,容虎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回来了,跨进屋里,第一眼就看见凤鸣埋头苦干,不由夸道,“鸣王好用功。丞相布置的功课很多吧?” “容虎你来的正好,。”凤鸣放下笔,兴高采烈一把抓了他到书桌前,指着刚刚写好的一张答案说,“过来看看我这个关于东凡王献国的说法 行不行。” 容虎拿起来看,上面墨迹斑斑,还反射着点点亮光,显然是刚刚写好尚未干透的。 “东凡王献东凡给容恬,有三个原因。”容虎边看边念道,“第一个原因,是东凡发生了罕见的瘟疫,兵力无法自保;第二个原因,是东凡权 斌阶级内部分为两派,国师鹿丹担心死后无人可以压制篡夺王位威胁东凡王的逆反者;第三个原因……” “第三个原因,当然是因为他们看好容恬和我的实力啦。”凤鸣对自己这个回答全面的答案非常满意,得意地昂起头。 容虎点头道,“兵力、权贵,加上接掌者的威信,也算答的有条有理。” 秋月姊妹在一旁一个劲为凤鸣鼓气,“鸣王真的很厉害呢,连午饭也是在书桌上边写边吃的,到现在已经回答了十三个问题了。” “还说呢。”秋蓝摇头道:“连墨汁都差点滴到热汤里面去了。鸣王呀,不用功的时候眼角都不瞥笔墨一下,一下子忽然用功起来,竟然连吃 饭的时间都没有了。我可不管,今天晚上不许再趴在书桌上吃。好好的吃完了再用功。” 凤鸣拗不过她,晚餐果然被抓到后面的饭厅吃了,饭后又赶回来秉烛夜思,直到几名侍女再三催促才乖乖去睡。 这样忙了两昼一夜,凤鸣连带这几名侍女忙得昏天黑地,总算大功告成。 “完成啦!万岁!” 写完第一百题的答案,凤鸣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工程,张着两只红红的眼睛在房内乱转圈圈,兴奋不已。 秋蓝抿唇笑道,“老天爷,总算写完了。不过丞相还未看过,不知道能否过关呢。” 凤鸣一本正经道:“这些可是本王呕心沥血写的,不得八十分至少也有六十分吧。等丞相来了,一页页看过答案,至少也给我一个勤劳奖。” “鸣王快看!那两个活宝又来了!”秋月忽然指着窗外大叫,“小秋,小秋,过来玩!” 肩膀上负着小秋的烈中石和烈斗一起来了。小秋和秋月等见过几次,渐渐亲密了,听见她们呼唤,啾地叫了一声,从烈中石肩膀跳下来,蹬着 窗台,准确无误地投入秋月伸出的双掌中,晃着大尾巴和她们打招呼。 “烈中石,我已经把一百道题都回答出来了!”凤鸣忙了这么久,现在的心情就宛如写好了一篇自己很满意的作文等着老师打分。见到烈中石 进来,拉了他道:“走,我和你一起去见丞相,看看他对我的答案满不满意。” 烈斗摇头嚷嚷道:“不用去啦!不用去啦!” 凤鸣一愣,“为什么不用去?” “大少爷说了,如果进门就闻到墨汁的味道,那么你只要给我们看一道题的答案就可以了。” “啊?只看一题?”秋月讶道,“是哪一题?” 烈中石绝对是个质量上佳的传话机,烈中流要他传达的话字字都铭记在心,一板一眼地道,“第十三题,东凡王为何献国?” “东凡国为何献国?哦哦,我知道,你等一下。”凤鸣扑去桌面,双手翻着厚厚的纱帛,不一会高举着其中一张,“找到了,就是这个!必于 东凡王献国的原因。” 谁料烈中石只瞥了一眼,便道:“完全答错了。” 凤鸣呆住,“错了?” 还完全? 不会吧,至少也给个及格吧? 秋星替凤鸣不平道:“大个子不要乱说,你看都没有看,怎么就说鸣王完全答错了?” “对对!你根本就没有看嘛。” 烈中石耸肩,做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大哥说这题只要答两个字,他写了这么多字,当然是错了啦。” “哪两个字?”秋蓝好奇地问。 烈斗一直站在旁边,正闷得发慌,赶紧抢在烈中石前面道,“那两个字就是天命。” “天命?”凤鸣又开始挠头。 好……玄妙的回答啊。 不愧是烈中流想到的答案。 为什么是天命啊? “大哥要我传达的我已经说完了,我走了啊。”烈中石道。 凤鸣赶紧问:“丞相就没有说其他的吗?” “有,大哥说他很忙,鸣王不要去打搅他。” “啊?” 还打算找烈中流问清楚的呢。 秋月对小秋恋恋不舍,一边逗着小秋道:“把小秋留下来陪我们玩吧。” 话未落地,小秋仿佛明白她说什么,啾啾大叫,像害怕被抛下似的,猛然跳上烈中石肩膀,小爪子死死抓着烈中石的衣服,一副死也不要留下 来的样子。 秋月秋星一阵懊恼叹气。 送走了烈中石等。凤鸣回来看见桌上一堆乱糟糟的“丰功伟绩”,又不免沮丧。 难得努力发奋,如果容恬在,不知会怎么夸奖他呢。偏偏烈中流连看都不看,叫人过来传个话,凭一个答案就否决了。 好残忍的老师啊…… 秋蓝见他怏怏不乐,道:“鸣王,我把这些都收起来吧。” “鸣王不要难过,不管怎样,丞相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鸣王可一点也没有偷懒,我们都可以作证呢。”秋月秋星在旁边叽叽喳喳。 容虎恰好这个时候过来,进屋就发现气氛不对,奇道:“怎么了?” 秋蓝低声道:“丞相真是的,鸣王辛辛苦苦写的东西,既然连看都不看一眼。还说自己很忙,要鸣王别去打搅他。”便把烈中石过来的事情详 详细细说了一遍。 容虎听后,沉吟一会道:“大王说过,丞相处事筹谋,深合剑术之道,而且喜欢剑走偏锋。天命……嗯,天命这两个字,看似简单,实际上蕴 含着很深的道理。鸣王不如仔细思索一下丞相的话。” 凤鸣正在椅子上发呆,听容虎这样说,才回过神来,默默点头道:“天命……” 出发在即,容恬又不在身边。他这次,可一定要好好开动脑筋领会烈中流的指示才行了。 接下来几天,果然烈中流都没有出现。 凤鸣听从容虎的建议,仔细把烈中流给的一百个题目都重新认真看了,深思“天命”二字的意思,既然非常乖的没有到处乱跑,连秋蓝也笑说 “丞相比大王更让鸣王听话呢。” 不知不觉中,周游列国的伟大计划,已经迫在眉睫。 五日后,派出去的人已经带回了口信。 罗登率领的萧家大船队四天后在离越重城最近的码头恭候,届时萧家高手团也会赶到,为他们天下闻名的少主保驾护航。 “大日子总算到了!” 容虎得了消息,赶过来向凤鸣禀报,“丞相已经知道带回来的消息了。丞相说,山中有一条捷径,可以让我们四天就到达和罗登约定好的码头。” 秋月惊呼道,“那不是今天就出发吗?” “对,今天就出发。” 万众期待又忐忑不安跨国大游历,终于要开始了! 众人一阵激动的哗然。 凤鸣想到要出发环游各国,也不觉精神大振,双眼发亮道:“好啊!行李秋蓝她们都准备好了,我也没有什么要准备的。去见过丞相就可以告 辞。不过如果见面,丞相问起天命的意思可怎么办?他最喜欢问我问题了……”他蹙眉道,“我想了这几天,隐隐约约好有点明白,不过要说 出来,似乎又不知道怎么说。” “鸣王大可放心!”容虎笑道:“我刚才也和丞相说你会去和他告辞,丞相说不用了。天命的其中一个意思,就是要鸣王放手大干,不要畏手 畏脚。成败自有天命,凡事不要过于担心。至于其他的意思,就等鸣王在这次游历之中自己领会了。” 凤鸣诧异地问:“丞相是说我们直接走人就可以,连告辞都不需要了吗?” “对。” 这时,烈中石带着小秋和烈斗来了。 这两大一小形影不离,出现一起出现,离开必然一起离开,宛如连体儿一样。 此刻两人肩上都背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形状大小一致无异,就是颜色不同而已,烈中石背上的包袱布是黑色的,烈斗的是红色的,倒正好 和他的衣服配得天衣无缝。 烈斗见了凤鸣,果然也道:“我们大少爷说了,鸣王今天就出发吧,不需要告别了,反正很快就会相见。” 凤鸣仿佛小孩子第一次出远门,总希望有个大家长送一送,确定烈中流真的打算见都不见就把他“扫地出门”,不免有些茫然。 烈中石一直偷偷瞧他表情,忽然傻笑道,“大哥说,如果鸣王露出难过的模样,就和鸣王说……” “说什么?”凤鸣猛然抬起头。 “大哥要我和鸣王说,鸣王只要踏出越重城一步,就是一个独当一面的男子汉,鸣王任何的依赖之心都必须剿杀殆尽,因为跟随鸣王的每个人 的生死,都依赖着鸣王。鸣王明白吗?” 凤鸣恍然大悟,点头道:“明白!明白!” 烈中流说的没错,他之所以很想临走前再见烈中流,实在是顽强的依赖心理作祟。大概是被容恬保护得太久的缘故吧,总要见到比自己更能拿 主意的人才觉得安心。 出了越重城,可就要反过来了,不再是他依赖别人,而是所有人依赖他。 他要对所有跟随者的生死负责。 这,还真是……责任重大啊。 “既然不需要过去丞相那边告辞,那么鸣王,我们出发吧。” 凤鸣严肃地点点头,露出坚毅的表情,目光缓缓转向直通门外的碎石道:“儿郎们,朝阿曼江--出发!”澎湃激情下,竟用十足的京腔剧, 吼得像模像样。 “啊!”瞳儿从西雷大王的龙床上大叫一声,猛然坐立起来,额上一阵森寒。 他用颤抖的手模了模额头,冷冰冰的,这个手掌都沾满了他的冷汗。 凌乱慌张的脚步声到了门口。 “大王?大王可安好?” 瞳儿失魂落魄了片刻,才认出那是从小在瞳府看着自己长大,现在己是他贴身心月复的章叔,呼出一口气道,“进来吧,现在什麼时候了?” “启卜禀大王,天已经大亮了。”章叔拖着老态龙钟的身躯,将大王寝宫内的纱窗一一拉开,灿烂的阳光仿佛无数明亮的弓箭猛然射入宫内,刺得瞳儿一时眼前模糊,伸手挡住阳光。 章叔就着光,用混浊的眼睛打量瞳儿的脸色,“大王,大王又做恶梦了?” 瞳儿点点头,今日的睡觉不宁,使他往日神采飞扬的脸色失了几分血色,忽然用暴躁的语气道“那些御医个个都是白吃饭的,一点用也没有,开了这麼多安神方子,怎麼就不见一丁点的功效?本王还是夜夜恶梦,哼。如果今晚还做恶梦,本王一定要斩了姓楚的御医头儿。” “大王,这万万不可。”章叔说了一句,慢吞吞地道:“那可是楚老将军的近亲侄儿,你如果杀了他,一定大大得罪楚老将军。” 瞳儿不耐烦地哼道,“我已经是大王了,还收拾不了一个老头?楚孝那个老不死的,年纪一大把,早就应该交出军权,回家吃饭去。偏偏还每天半死不活地过来上朝,本王派去军中的亲信将领,一个个被他明升暗降,手中根本没多少可指挥的军马。我看他根本是存心和本王作对!”眼中凶光顿闪。 “大王已经是大王了,还怕将来对付不了一个楚孝?”章叔对这个小主子是从小照顾到大的,不管瞳儿多麼怒气冲冲,他却依然慢条斯理地,缓缓道:“将来的事情,将来自然能办。现在大王却不可以和楚将军大臣们起冲突啊,万一容恬回师攻城,还要倚靠这些人去对付容恬呢。等对付了容恬,大王再对付他们也不迟,现在妄动干戈,对大王不利啊。” 也许是他慢悠悠的语调缓和了瞳儿的情绪,瞳儿静静听着他的话,也慢慢熄了火气,低头想了一会,叹道:“好,本王就先对付了容恬,再一个一个收拾他们。”狠辣之色掠过年轻的脸颊。 棒了一会,他又对章叔低声道“章叔,最近本王夜夜恶梦,心绪很乱,每天都梦见杀戮场面,容恬持剑向我刺来,一剑刺穿了心肺,居然还把心挑了出来,挂在剑上……你觉得容恬会反攻西雷吗?若是反攻,他……又哪里兵马攻我这麼一个大国?” 他几乎是仰视着容恬长大的,甚至还跟着容恬学过一段日子剑术,对于容恬的本事非常清楚。 这个被他夺取了王位的前西雷王,对他来说比任何人都可怕,自从知道容恬未死之后,他未曾安稳过一天日子。 早知道当了大王也会这样日夜担惊受怕,处处受群臣羁绊,还不如从前可以肆意放纵的瞳公子,就不该听从那个姓余的家伙教唆,和鹿丹合谋捕捉凤鸣,谋取容恬的王位。 真是悔不当初。 他母亲是西雷公主,父亲又是瞳家人,货真价实的高贵算统。 从他懂事开始,家族中就已有人对他说,他这位公子,将来也是有机会继承西雷王位的。因为,他比西雷王宫中那位太子,实在是优秀太多了。 当时他还不明白什麼是王位,什麼是继承权,但是有一句话他却记牢了——他比太子,要优秀得多。 太子? 安荷? 安荷哪能和他比? 安荷胆小、懦弱、卑微、蠢、笨,天下间所有的缺点似乎安荷都有;那个藏在西雷王宫深处的可怜虫,连他的亲娘,王后,都不喜欢他。 安荷唯一可以夸奖的,也许就是那张脸蛋。但是,自从瞳儿偶然看见安荷被容恬压在身下的画面后,惊讶之余,他忽然发现,就算是张漂亮的脸,也实在算不上什麼优点。 被摄政王玩弄的太子,算什麼东西? 西雷的王权,却要落到这样下贱的家伙手中? 任何西雷人都不愿意有这样的大王。 因此,当瞳儿将在花园独自散步的安荷推入水中时,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坏事,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 淹死一个安荷,在他眼里,和捏死一只臭虫没什麼不同。 而这只臭虫,在应该属于瞳儿的王宫中里,已经晃来晃去太久了,久到令瞳儿忍不住伸手,送他一个痛痛快快的意外。 没人应该在乎一只臭虫。 但天下的事,无常得近乎可笑。 安荷救回来,活像变了另一个人。 原本对安荷很坏的容恬,对安荷越来越好,而原本对他很不错的容恬,又离他越来越远。 瞳儿本来打算,安荷一死,自己就是太子了。 等他登上王位,容恬还是最重要的大臣,有容恬这个能干的人帮他,他能当一代名君。他欣赏容恬,崇拜容恬,尊敬容恬。 结果,事情全部乱了套。 安荷没死,救回来了,不但如此,还越来越受人爱戴。容恬疼他,群臣夸他“睿智”,他出使繁佳,本来应该被繁佳公主撕成八大块,结果却是,安荷带着繁佳公主回来了,还化解了两国一触即发的大战。 再聪明的人遇上这些事,也会越来越糊涂。 瞳儿一天比一天糊涂,到了最后,喀嚓!晴天一个霹雳,打在他糊涂的脑袋上——安荷不是太子,安荷也不叫安荷,应该叫凤鸣。 最可笑的事情在后面。 他预想中的重臣,良臣,那个应该辅助他当一代名君的容恬,原来才是正主。 “大王后悔了?”章叔低声问。 瞳儿默然无言。 后悔?太晚了。 谁叫他伸手,轻轻推了那个原本就该死的安荷一把? 谁叫他这一个小小的动作,竟落入一个该死小侍女眼中? 谁让那小爆女,竟然就是安荷的旧情人? 谁让这个可怕的秘密,竟不知 那个美如天仙,毒如蛇蝎的鹿丹国师,给了他两个选择。 或者,和鹿丹配合,让鹿丹得到凤鸣;或者,他当年干的事在容恬眼前暴露。 如果当年的安荷只是一只臭虫,那麼现在的凤鸣,则是容恬心尖上碰都碰不得宝贝。当年他试图杀死安荷,也就是凤鸣的事情,如果传到容恬耳中,会有什麼下场? 瞳儿当然不会选择自首和死亡。 他出身如此高贵,他如此优秀,还那般年轻。 既然错恨难返,就只有一不做,二不休。他狠下心,写了一道回信给鹿丹,答应配合鹿丹,设下计中计,诈骗捕抓容恬最心爱的凤鸣,只要鹿丹可以保证不洩露他的秘密。 一切,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不可收拾到如今他已经睡在容恬过去曾经安睡的龙床上,却夜夜恶梦,心惊肉跳。 那个设下计中计,天下最歹毒的美丽男人已经死了,却只剩下他,这个迫不得已,当初为求自保的从犯,日夜受着唯恐被容恬报复的煎熬。 这是什麼世道? “大王后悔了吗?”章叔用更加低沈音调,又问了一次。 瞳儿冷冷道:“本王还有后悔的机会吗?” “大王明白就好。”章叔忽然拚命咳嗽了一阵,痛苦地按住胸膛,半天才回过来,有气无力地道:“这王宫中人人都可以反悔,只有大王,是绝对不能生出悔意的。容恬谁都可以饶恕,但他会饶过大王你吗?” 瞳儿听了,点头道:“我明白。”他的眼睛还是和过去一样年轻,但现在,却多了一种从前不曾有的冷然。 “还有一事,老仆想和大王说。” “什麼事?” “关于大王最近的恶梦……” 嗯? “御医连续用药,一点效果也没有,老仆看,似乎不像是病。” 瞳儿听出不对,皱眉道,“不像病,那像什麼?” “会不会……有人暗中谋害大王?或咒、或毒……” “谁敢这样大逆?”瞳儿大怒,猛然站起,狠戾之色掠过眸底,恨道:“他们竟敢……” “大王不要急,老仆也只是猜测……” 正说着,外面几个伺候的侍女捧着热水、衣裳、新袜等跨过门槛,瞳儿一眼看到,怒吼道,“谁叫你们进来的?都给本王滚出去!来人啊,所有擅入本王寝宫者,一律拖出去乱杖打死!侍卫何在?来人!来人!” 几个侍女祸从天降,吓得浑身发抖,丢了手中东西,个个匍匐在地,哭求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瞳儿哪里肯听,一迭声叫来侍卫,责令拖出去杖毙。 章叔在旁边轻声道“大王何必动怒?侍女莽撞,责打几下就好了,贸然杖毙,唯恐王宫中人生出怨恨。” 瞳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思忖片刻,却又猛一咬牙,恶狠狠道:“本王发落不了那些大臣,难道连几个小侍女也发落不了?侍女从从不过草芥一样的东西,不值得为他们费心思。不过你刚才说到的事情,本王却觉得大有可能。”脸色一变,沈声道“章叔,本王最信任的人就是你,这件事关乎本王性命,交你亲自去查。” 被委以重任,章叔还是那副迟钝的样子,慢悠悠道:“这件事情,老仆是否要和瞳将军商量一下?” “不必了。”瞳儿武断地截住他的话,叹了一口气,“自从本王决定和离王合作对付容恬后,叔叔的态度越来越奇怪。这次难得的机会袭击容恬,叔叔忽然提出要亲自伏击,本王已经觉得有古怪。果然,不但没有伏击成功,还折损这麼多人马。全军覆没,主帅却安然无事地回来了,这怎麼可能?我看他根本就是暗中和容恬……”不知道想到什麼,盘旋脑中多日的疑问本来就要冲口而出,蓦然煞住。 瞳儿攥起拳头,在偌大的大王寝宫来回踱了两圈,猛然放下拳头,仿佛已经放松了很多,“算了,反正你别管,先把本王做恶梦的事情查了再说。如果本王的恶梦是有人故意害的,本王一定要将那人碎屍万段。”顿了顿,略带不安地问:“最近有容恬的消息吗?” 没有。 “容恬离开被火烧毁的营地后,就完全没有了踪迹?” “是。”章叔道:“不过,我们已经遵照大王吩咐,尽可能四处派出探子,相信很快就可以知道容恬在哪。” 瞳儿默立片刻,忽然露出惊惧之色,颤声道:“章叔,你说他会不会已经潜入了西琴?” “大王不要自乱。”章叔看着瞳儿受惊的脸,刹那间,仿佛在眼帘中的还是那个刚刚失去亲娘的小鲍子,昏黄老眼逸出怜爱,不禁用小时候哄他入睡般的音调,温柔地道:“大王是西雷公主的亲生儿子,是王族尊贵的血脉。大王何必惧怕容恬,您和容恬一样,身上流着王族的血。容恬逆天而为,不肯娶王后,还密谋拟制均恩令,妄图动摇西雷国本,就算地下的各位先王,也会弃容恬而选择大王您的。” 瞳儿听他宽慰,渐渐安静下来。 他惊惧之色慢慢消去,吐气低声道:“不错,就算各位先王,也不会怪本王……”如做错事情被大人赦免的孩子般,露出完全释然的表情。 只有这麼一瞬,才能从他身上,找回从前那位跋扈任性的瞳少爷的影子。 外面的侍女受罚的哭喊声已经渐渐下去,过不多时,掌刑的侍卫过来禀报,“大王,擅入大王寝宫的侍女已经全部杖毙。” “死了就拖出去埋掉,废话什麼?”瞳儿漫不经心地吩咐了一句,唇角逸出一丝不在意的笑容,“叫他们再从民间选一些样貌好的过来。等一下,还有年轻的男孩子,今晚弄几个乖巧的过来。” 可爱的面孔,纯真的眸子,稚女敕的身体,说不定,可以驱赶那些可怕的恶梦。 “吩咐下去,本王今夜不睡寝宫,把太子殿打扫干净,本王要睡那。傻站着干什麼?还不快点去办?” “是!是!谨遵王令。” 瞳儿看着战战兢兢去办事的侍从背影,唇角扬一个扭曲的弧度。 太子殿,他今晚要在那个地方,用那些稚女敕温顺的身体,好好发洩一下无处可处的怒气。 当年,容恬按住安荷,不,是那个凤鸣,该死的鸣王,按住凤鸣赤果的身体,来来回回穿刺的地方,就是太子殿。 凤鸣,你这只早就该被弄死的一万年的臭虫。 日后若被本王活捉到你,一定会把你带到太子殿。 在那个你春风得意过的地方,本王会把你当成天下最下贱的婬货,狠狠的蹂躏折磨,直到你哀求痛哭,悲惨的死去! 一只臭虫,怎麼可以得到天下所有人的爱慕、欣赏、欢呼? 可恨! 永殷。 凤鸣的旅程,终于开始啦! 虽然有罗登和萧家高手团的后援,但事关凤鸣,没有任何人敢有一点闪失。出发的队伍中,除了秋蓝三个侍女外,其余人都是从越重城剩下的人马中挑选出来的,个个算得上是精锐中的精锐,由容虎统领,一共一百人,跟着凤鸣浩浩荡荡地上路。 谤据烈中流交给容虎的地图,众人顺利找到林中捷径,白天赶路,晚上扎小帐子点篝火过夜,到第四天,果然如期到逹阿曼江边。 一艘比王侯座驾还金碧辉煌的大船已经停靠在约定好的小码头,罗登领着一众萧家船队的管事,在码头上恭候凤鸣的到来。 “船上已经彻底打扫过,房间也布置一新。少主请。” 凤鸣昂然登船,果然处处都重新布置过,甲板最宽敝的前面铺了一幅半丈来宽的毛毯,不知什麼料子织的,在阳光下反射着晶莹的光芒,衬着天上的白云,倒像澄清无瑕的天空忽然被借到了甲板上似的。 罗登见凤鸣瞪着那地毯看,恭敬地道:“这是属下特意命人快马加从博间的萧家大仓库里取来的,少主不要看这个地毯只有蓝色一个颜色,除了材料珍贵外,编织的时候还必须把线条捻成六种有微小差别的蓝线,采用纘珠法前后上下来回,细细交汇编织上六次,才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做一幅光是工钱就令人咋舌,而且到了现在,会这种编织法的织工好像也难找了。少主请仔细瞧瞧,是不是隐隐觉得颜色美而有变,仿佛会闪烁一般。” 凤鸣边看边赞,又蹙眉道:“这麼珍贵的东西放在甲板上太可惜了,我们是不是奢侈了点?” “不是少主派人来说,少主要摆足架子到各国游历吗?” “哦?是吗?”信可不是凤鸣自己写的,这些事全部由容虎一手包办,口叙的则不是烈中流就是容恬。 不过一想也对。 前呼后拥,众星捧月般风光巡游各国,可是烈中流和容恬的一致意见。 “不奢侈一点,怎麼能显出我们萧家富可敌国的气势?”罗登笑着解释道:“属下是看今天天气不错,所以把这毯子安置在这里。本来打算少主登船后若觉得无聊,可以在这里坐看江景,一边吹着江风,一边享受热茶美点,岂不舒服?要是天气不好,浪大或者要下雨,属下自然会命人把毯子收拾起来。这麼名贵的东西,要是让雨水淹坏了,属下也心疼呢。少主如果不想铺着,属下立即命人收起来。” 凤鸣听了他的解释,连忙摆手道:“不用了,既然如此,就放着吧。你安排得很好,是我错怪你了。” 罗登没想到会忽然得到少主一句夸奖,微微一愕,暗忖道,这位少主,温和的牌气和老主人完全不同。 他在萧家当差多年,极有城府,脸上神色不变,只是躬了躬身子,道:“这是属下应该做的。” “可是……怎麼这次大船只有一艘?” 罗登道,“信中说了不希望别人把注意力放在越重城上,少主登船的地点不能让人猜到。只是萧家的大船,所到之处必然引人注目,所以我命令其他船分别在阿曼江各处地方露个面后,让旁人无法得知少主是什麼时候上船。”抬头目测天色,眯起眼睛道:“属下是三天前把它们派遣出去的1,按照约定,今天傍晚前至少有两艘会到达这里和我们会合。” 他做事这麼细心老成,凤鸣大喜过望,刚想再夸奖两句,已经巡视完全船的容虎走了回来,“萧家高手团的人马什麼时候会到?” “酉时三刻,一定赶到。”罗登笃定道。 容虎道:“那还有一个时辰左右。”对凤鸣道:“鸣王,这里地处偏僻,恐怕被敌人埋伏,我们后援未到,还是小心一点好。属下将一百名手下分开布置,三十人埋伏岸边小林,三十人在码头左右,三十人在船上四处巡卫,剩下十人要紧跟鸣王身边。” 凤鸣听见有十个侍卫要紧跟身边,那简直和被关在笼子里面没区别,漂亮的眉毛就拧了一下。不过这次出行他是老大,一切必须以大局为重,再没有任性的权利,刚要点头对容虎说“随便你想怎麼办”。罗登却赶在他前面开口道:“船上的安全,属下可以保证。容将军的人马只需要顾及船外地方即可。少主请放心交给我们保护。” “这可不行。敌人若来,忽然猜到鸣王是在船上,一定会重点攻击船只。我这次带来的都是大王手下精锐,能够以一抵百,多留在船上比较好。” “我们萧家的好手也不少。” 容虎微愕,俊秀的脸露出肃容,沈声道:“我知道能进萧家船队的人都是一流好手,但鸣王身边必须随时有我们的人才行。我奉大王之命保护鸣王,绝不会让鸣王离开我和我的手下的视线。” 他语气渐渐变得强硬,罗登却好整以暇,仍是那副浅笑的表情,慢悠悠道:“少主的安全,萧家人自然会负责。这次行程,保护少主安全的主力应该是我们萧家的高手。容将军和手下如果可以负责外围,罗登感激不尽。” 凤鸣左看看容虎,右看看罗登,张大嘴巴愣住。 好端端的,那个假设中敌人还没有出现,怎麼就开始内讧了? 凤鸣郁闷。 他最头疼的东西,除了秋蓝等人的眼泪攻势之外,就是自己人吵架了。 “咳咳……容虎啊,我说……” “鸣王说什麼也没用。”容虎直视罗登,沈声道:“这次行程,本来就是计划以我和百人队的精锐在内贴身保护鸣王,再以萧家高手们在外形成第二围保护。” 凤鸣噤声。 那麼强硬的态度,看来说服的机会不大。 罗登笑眯眯的,态度也很恭敬,看来还是罗登比较好下手。 “罗登,容虎是容恬下令跟随在我身边的。他身上负着严令,没有办法。所以这次保护我的主力就是他了。呵呵,其实都是保护我,谁内谁外都不要紧吧。” 罗登躬了躬身子,才苦笑着道:“不是属下敢违抗少主的命令,实在……实在是无可奈何。这其实是老主人的意思。” 凤鸣愕然。 老主人?不就是他那个没心没肝的老爹,天下闻名的中年帅哥萧圣师吗? “我爹?” “是,老主人派人传信过来下令,少主请看。”罗登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凤鸣接过来,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封近似命令的信,比他老娘摇曳夫人当年逼婚的那张更简单明快,只有短短三个字…… 看紧他 下面一个颜色古怪,图案复杂的印章。 他没有见过萧纵的字迹,不过罗登既然确定这是老爹的笔迹,那麼一定错不了。 “这个……” “少主请体谅我们这些做属下的。”罗登苦着脸,“老主人的命令,是一点折扣都不能打的,他要我们看紧少主,我们就必须看紧少主。所以这次行程,我们的好手会寸步不离跟着少主。” “大王给我们的命令,也是寸步不离。”容虎硬硬地道。 罗登能够长年主持萧家纵横天下的船队,绝不是好惹的角色。转过头,换了笑眯眯的表情道:“其实即将在内贴身少主的也不是我罗登,而是即将到来的萧家高手团,他们的首领叫洛宁,最佩服武技比自己强的人。容将军如果可以证明自己比他有本事,说不定他会把贴身保护少主的重任供手让给容将军。” 凤鸣大惊。 那岂不是怂恿容虎和那个叫什麼洛宁的来一场决斗吗? 凤鸣连忙拦道:“这个绝对不可以,我们可以想其他的办法嘛。” “什麼办法?”容虎和罗登齐声问。 “那个……那个……”凤鸣抓耳挠腮,冲口而出,“两边都贴身保护,不就得了?” “那麼我们这边要有十人寸步不离鸣王。” “我们萧家高手也不能比你们少……” “好啦好啦!每边十个好了吧?”凤鸣无可奈何地大吼。 甲板骤然安静下来。 容虎躬身,肃然道:“鸣王,我们就说定了。” 罗登笑容加深,也鞠了一躬,“多谢少主答允。” 容虎转身,朝船舱一扬手,立即从里面出来了一群大汉,迅速而有条不紊地来到他们面前,个个肩宽体壮,目露精光,腰上侧挂着一把长剑,长剑上有个小刀鞘,样子很像烈儿喜欢用的小毕匕首。 凤鸣数了数,不多不少,果然十个。 “这十个,是属下精心挑选出来的精锐中精锐,从今天开始,会和鸣王寸步不离。未经他们检查过的东西,请鸣王不要随便乱碰。”容虎介绍了这十人,又按照开始说的吩咐布置了防备的人手,才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本来很担心鸣王会不肯让他们留在身边呢,鸣王既然答允了,可不要半路上觉得太拘束而反悔。“ 凤鸣知道自己上了大当,傻傻点头他们在自己身边加了二十个秤砣,无奈地翻个白眼,摇了摇头,叹道:“这是谁教你的?容恬还是丞相?” “丞相” 凤鸣回头瞪罗登一眼,“你也和他们合起来捉弄我?” 罗登装出一脸惶恐,“属下怎敢?这是西雷丞相要送给给鸣王的大礼,属下只是稍微配合一下。” “大礼?” “让鸣王登上旅途的第一天,就尝尝不能冷静处事,随便说话的后果。”罗登老老实实道,“被自己人激将,比被敌人激将要好。鸣王请记住这个教训了。” 凤鸣无可奈何,“那么那封书信,也是假的了?” 罗登道:“书信虽然是假的,但老主人确实是有口信传来。要少主不要忘记他说过的话。” 萧緃说过的,当然就是那句一年之内必须开拓航道,否则格杀勿论的话了。 想起这个,凤鸣又是一阵头疼。 正在此时,一阵莺声燕语从对面飘过来,秋蓝等几个侍女从底下的船舱沿着木梯登上甲板,一个个笑意盈盈。 凤鸣放下那些将来的烦恼,朝她们喊道:“参观完了?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没有?” 秋蓝几人过来,朝凤鸣娉婷行礼后,笑道,“有趣的东西真多,整个船仓都是满满的。” “还有很多色彩鲜艳的锦缎呢,真让人爱不释手。”秋月插话道。 罗登道:“这些锦缎都是预备着给少主和几位大姐做衣裳的,喜欢什么颜色和款式可以随便提,属下为此还专门在船上增加了一名资历够深的 裁缝。” 几个女孩子大为高兴,欢呼雀跃。 秋月撩起袖子,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气魄:“裁缝就不必了,这样的好料子,连西雷王宫里都少见呢。我可要亲自动手缝一件来穿。” 秋蓝喜洋洋地问:“我先为鸣王制两件神气的披风,不过鸣王,可以让我也拿点料子,为烈儿做一件外套吗?他喜欢颜色鲜艳的衣裳。” 凤鸣当然点头,还道:“你为烈儿做两件,也帮容虎做两件。秋星你呢?怎么不做声?” 秋星吐吐舌头道:“做衣服我可比不上秋月秋蓝手巧,不过不怕,等秋月做好了,我拿她的穿就是了。” 秋月大叫,“秋星你真讨厌!” 众人哄笑。 有几个女孩子缓和气氛,凤鸣的心情顿时大好。 大船停泊在码头,斜望过去,天边红云似烟,霞色醉软,江水缓缓流动,宛如一条柔情万分的腰带,雅致优美地环绕前面青山半周,隐藏在碧色之后。 “啊!这里还有一条这么漂亮的毯子!”秋月发现了甲板上的毯子,天边的红霞印射下,颜色似乎又变了。 秋星在船上跑了一个来回,腿已经有点发酸了,掩着嘴娇媚地打个哈欠,“不如我们就在这坐着吹吹江风,聊天说话?只是这毯子这么漂亮,不知道坐不坐得?” 凤鸣笑道,“这个铺着就是让你们坐的。” 众女又是一阵欢呼,容恬不在,比平日更无拘束,秋月秋星当仁不让,首先月兑靴盘腿坐了一个角落,呼道:“秋蓝快来。” 秋蓝微微笑着,伺候凤鸣月兑靴上去,几人团团坐下。那蓝毯柔软厚实,坐上去非常舒服。江风徐徐吹来,清凉怡人。 “容虎,你也上来吧。”凤鸣招呼道。 容虎笑了笑,摆手。十个侍卫离开半丈,把毯子围了一个半圆,所有想从船上靠近凤鸣的人,必须经过这一道防线。剩下的半圆对着船头前方的景致,自然是留下来让凤鸣观赏风景的了。 不过容虎也不敢疏忽船头,独自走到毯子另一端,按剑站在那边,见凤鸣不明白地看着他,露出一丝笑容道:“也要防有人从林间向船头射箭。” 凤鸣这才明白,哦了一声。 如果这时代有尽忠职守奖。他一定会立即提名容虎。 秋星道:“好像还缺些什么。” 秋蓝想了想,猛拍一下脑门,不好意思道:“我们啊,看见那些锦缎就昏了头,越发不晓得伺候了。欣赏江景,怎么连热茶点心都不去备?” 秋月也笑起来,“果然昏了头。我陪你去准备。” 罢站起来,罗登已经领着几个侍女过来了,笑嘻嘻道:“这是热茶,还有点心。上次少主乘船,属下观察了一下,似乎少主也喜欢甜食,所以点心准备了五甜三咸。属下这里还有些靠枕,靠着会更舒服些。” 送过来的靠枕五颜六色,绣工精致,四周坠着金线流苏,流溢着皇家富贵气派,秋蓝看了也啧啧称叹,“鸣王用这个也就算了,我们这些侍女 用这些,不是白糟蹋吗?只怕也会折福,还是另外拿点普通的给我们用吧。” “给你们用怎会是糟蹋?”凤鸣正容道:“人是最珍贵的,只要好好用不故意弄坏,就不算糟蹋。” 罗登道:“也找不出别的来。知道少主这次要摆足架子出游各国,我已经下令将各国的萧家宝库中最好的东西拿几种过来,供少主试用。不管是珍宝佩饰,还是杯碗茶碟,船上每一样东西,都是这个档次的。” 平淡的语气,更让人为萧家的财富而咋舌。 热茶点心奉上,众人各自挨了靠枕,享受美景和茶点,好不自在。夕阳渐沉,面前的景色仿佛凝成一幅臻极的图画,凤鸣和秋蓝等正低声聊天 ,容虎忽然全身绷紧,“有人来了。” 罗登也抢上船头,凝视一会,道:“应该是洛宁他们。” 蜿蜒成蛇行的火光星星点点,沿着码头的来路一线铺开,不一会马蹄声逐渐清晰,马队到达码头,为首的勒住马,高喊道:“萧家洛宁前来报 到,我来迟了吗?” “不早不晚,正是酉时三刻。”罗登哈哈笑道:“你就从没试过不准时吗?” “没有”洛宁把手里的火把扔给身后手下,从马上跳下来,蹬蹬蹬上了甲板,和迎上来的罗登打个招呼,问:“少主在哪里?” “前面坐着赏景,被几个美人围着的就是。” 两人往前走到甲板。 凤鸣看见他们过来,已经站了起来,探头向他们张望。 “少主,这就是萧家高手团的主管洛宁。这次主要由他统筹护卫。” 天色已有几分沉下来,船头虽然点了遮风灯,光却很微弱。 凤鸣用神打量,洛宁高大帅气,是一个长得很不错的男人,一眼看下去,年纪大概三十五六。只是眉色太深,又直延入鬓边,带出剑一般的森 然凌厉,令每个接近他的人都感觉到一股寒意。 萧家高手团,实际上就是萧家杀手团,萧家的财富来自船队,而让人不敢招惹的势力则来自高手团。能够领导一团天下人闻之色变的杀手的人 ,身上当然少不了杀气。 “洛宁见过少主。” 凤鸣点点头。 他在打量洛宁,洛宁也在打量他。鹰一样的锐利目光在凤鸣身上来回扫了两道,忽道:“少主比从前更神气了。”语气虽然说不上无礼,但也 绝算不上恭敬。 凤鸣奇怪地问:“你见过我吗?” 洛宁这样满身杀气的人,如果曾经见过,他心该不会忘记。 洛宁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淡淡道:“像我们这样的人,总要尽量将天下间权贵的模样亲自看过一遍,才能在主人有令时方便办事。只不过当初在暗中刺探少主时,还不知道天下闻名的鸣王就是少主罢了。” 他这样一说,周围的人顿时明白。 这家伙一定经常潜入各国,刺探各国权贵外貌资料。那么万一将来需要宰谁,误中副车的机会肯定大为降低。 由此可见,萧家的高手团,也就是刺杀团,可是相当专业的。 凤鸣还真不知道自己曾经被当成目标一样研究过,想起容恬说过,如果萧纵要刺杀一个人,就算容恬这个西雷王也不敢担保可以护得住,不由打个冷颤。 要是那条运送双亮砂的航道不能按时完成,被派来杀自己的也许就是面前的洛宁。 正在胡思乱想,又听见洛宁道:“既然少主比从前长高了一点,那么刚好了。嗯,非常好、非常好。瞳内射出精的光芒,上下打量凤鸣。” 凤鸣一头雾水,暗忖有什么非常好? 洛宁忽然提高了声音,唤道:“洛云,你过来。” “是!” 随着一声响亮精神的回答,随同洛宁一同上甲板的高手群中走出一人,举手投足都是军人般的冷冽刚硬,隐健地走到众人面前,开口问:“爹 ,什么事?” 此刻夕阳西下,光线不足,他原先站在人群后面,等到了面前,才让凤鸣把他看清楚。 面前的青年十七八岁左右,却一脸老成。个头和凤鸣差不多,体形都属于令人赏心悦目的颀长型,鼻梁挺直,眉毛和洛宁有五分相似,脸庞比 洛宁稍显柔和,不过和一般人比起来还是显得森冷,目如点漆,眼神沉着。 洛宁让他站在凤鸣身旁,似乎将两人比了比身高,点头道:“嗯,少主,这是小儿洛云,这次就让他充当少主的替身。” “替身?” 凤鸣睁大眼睛,好奇地转头打量洛云。 他当然听说过替身,不过通常都是在电视剧或者武侠小说里面,没想到还能真的见到一个,而且还是自己的替身。 洛宁道:“对,我原本担心洛云个头太高,和少主身高有出入。不过现在这个问题已经不存在了。从今天开始,洛云你跟在少主身边,揣摩少主言行神态,易容方面的事情交给老头子。在进入同国之前,你必须假扮到和少主一样,毫无破绽。” 洛云似乎早接受过不少类似的任务,稳当地应了一声。 凤鸣瞪大眼睛,露出努力学习新知识的神态问:“我们虽然个子一样,但是长相气质完全不同,怎能不露出破绽?” 洛宁不喜欢多话,看起来也不怎么看重凤鸣这个乳臭未干的少主,只道:“等到了同国,少主看看就明白了。” 容虎问,“为什么是等到了同国?” “因为现在的同国对于少主非常危险,少主到了同国,总有用到替身的时候。” 洛宁的模样本来就带着一股杀气,不知道是否天性,就算对着自家少主,说话的语气也一样冷漠无情。他说的越平静无波,话就越让人觉得不妙。 凤鸣几乎是潜意识地竖起了汗毛,狐疑地猜测道:“同国和西雷的关系向来不好,我也知道,不过我和他们实际上没有过什么大仇,这次过去也是以萧家少主名义察看各地产业,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麻烦吧?”睁大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众人,一副希望得到大家点头赞同的直率表情。 不是他有自信,而是这些都经过烈中流和容恬推敲的。 经过两个聪明到可怕的人的推敲的事情,怎么样也不会错得离谱吧? “本来是不会有什么大麻烦的。”洛宁非常平静地道:“可是我这次赶来的路上得到最新消息,同国目前谣言纷纷,都说是容恬和少主你合谋害死了同国大王庆鼎。同国王子庆离对少主恨入骨髓,得知少主将出游各国,并且经过同国,已经发誓要将少主碎尸万段。” “什么?”凤鸣脸色骤变。 丙然,果然,都说人算不如天算嘛。 容恬和烈中流再厉害,也不能把所有的事情算计周到。还什么各国权贵应该不敢公开对付他,最多只敢派派杀手? 烈中流可是和他坦白过,如果那些权贵调动大军过来杀他,那么仅凭容虎和萧家高手团的人是保不住他的。 碎尸万段……好像挺严重的。 庆鼎明明是三公主和博陵杀的啊,他可是无辜的。 可是这个到了同国王子面前,凭容恬和庆鼎的关系,又凭容恬和凤鸣的关系,能言善辨的鸣王就算多出十张嘴也说不清吧? 秋蓝等几个侍女在一旁也花容失色。 秋月打个冷颤,胆怯地开口道:“大王说过如果有危险,就让鸣王避开的。既然如此,我们不要去同国好了,” “对,对!取消去同国,我们本来要去七个国家,现在走六个也不错。”秋星胆子也不大,而且让凤鸣冒险是她们最不愿意的事情,赶紧点头 敖和秋月。 凤鸣低头思忖。 “少主。”旁边传来罗登有点心虚的声音。 “嗯?” “根据少主的来信,要我们将少主即将周游天下的消息散布出去,为少主助势。” 凤鸣抬起头,瞪大眼睛,“你们这么快就把消息散出去了?” “萧家的产业遍布天下,要放消息当然比谁都快上三分。”罗登讪笑。 凤鸣叹口气。 这么高效率的办事能力,真不知道是夸罗登好还是骂罗登好。如果这样,要临时取消去同国的行程的话。就难免会有点丢脸了。 而且同国人一定会认为他心虚,所以不敢去同国。 但是,如果真的过去,说不定刚刚进入同国就被同国王子抓住,喀嚓!一刀宰了,那岂不死得很冤? 他还想和容恬等天下统一后游山玩水。 头疼! 谁出的破主意,说什么要前呼后拥的?这下好了,搞得天下皆知,想把公开进入改成偷偷潜入都不行。 真是进退两难。 “少主?”罗登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 “又有什么事?” “少主是在考虑是否取消同国的行程吗?” “嗯……这个……考虑考虑也是好的……” 自己的生命问题啊,怎么也要仔细认真的考虑一下吧? “如果是这个问题,少主就不需要考虑了。” “呃?” “因为……少主要游遍天下的消息经由我们萧家各地产业散布出去,老主人也听说了,所以派人给我传了一个口信。” “啊?”又是口信?“什么口信?” “老主人说,干得好,有气魄,总算有一点我萧纵的胆略。” 虽然心情正烦,不过第一次得到老爹的口头表扬,凤鸣心情还是舒缓了不少,微微笑道:“他真的派人来传这样的口信?嘿嘿,我……” “那只是前半句,还有后半句。” “咦?还有后半句?” “是。”罗登又做出习惯性的恭敬姿态,认认真真地像官员宣读圣旨一样,把下面的半句说了出来,“如果他敢半途而废,丢我萧纵的面子, 就给我挑断他的手脚筋,叫他以后不要出来给萧家丢人现眼。” 凤鸣的笑容骤然凝固在脸上,变得既滑稽又可怜。 “少主?” 半晌,凤鸣僵硬地笑道:“我知道了,你又在捉弄我对不对?” 罗登同情地看着他。 “哈哈,这怎么可能?我至少也是他的独生子吧?难道我不按照原定计划那样走,他真找人来把我弄残废?” 一定不可能! 不错,虽然他确实用了萧家的名字散布消息,也确实胆子比较小,遇到困难想退缩,同时确实也没有练剑的天赋,不讨萧纵喜欢,不过,总不 能因为儿子对生命比较热爱珍惜,就要把儿子的手筋脚筋弄断吧? 这是变态才会做的事! 凤鸣瞪着罗登,“一定是假的。” “千真万确。”罗登还是同情地看着他,“动手的会是洛宁。” 洛宁?! 他那个老爹萧纵,果然是个变态! 旁边的洛宁站得笔直,仿佛一杆随时能刺入敌人心脏的标枪,脸上完全一派无情,看见凤鸣视线向自己扫来,点头道:“确有此事,洛宁也接到了主人的口信。不管行程有什么危险,为了萧家名声,少主绝不可以胆怯退缩,致让萧家百年威名蒙上尘垢。如果少主要改行程,洛宁只好遵照主人的意思,将少主的手筋脚筋挑断,并且代主人收回萧家产的所有权,以维护萧家名声。请问少主,是否按照原定行程,进入同国?” 满布粗茧的手轻轻按在腰侧剑柄上,仿佛只要凤鸣摇一摇头,立即就动手。 容虎看不惯他对凤鸣的态度,冷冷道:“你已经知道同国王子要杀鸣王,此事会危及鸣王性命,绝不可再行。你若为了这个要伤害鸣王,先问过我容虎手上之剑。”手也按在了剑柄上,极具压迫性地跨前一步。 他一跨前,精选出来,寸步不离凤鸣的十个侍卫也整齐一致地跨前一步,不前半分,不后半分,显示出绝强的配合和钢铁般的意志。 洛宁总管萧家高手团,纵横天下十几年,除了萧纵外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连容恬在他心中地位也不过如此,更何况是容虎,冷哼道:“好!” 随着他的冷哼,木梯那端的数十个高手团成员齐刷刷跨前一步。 夜色已经渐暗,阴影中这么集体一动,仿佛黑云逼近一步骤停一般,充满威胁感。 双方剑拔弩张,竟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凤鸣脸色惨白。 事情大条了,两边都是自己人,而且还要是高手中的高手,一旦动手,立即就是刀光剑影,伤了谁都不好。 惨了…… 小心脏怦怦直跳,凤鸣冷汗直下,忙道:“大家不要急,有话好好说!”暗道,如果这次也是丞相的小小玩笑就好了,不过看他们的神态,这次好像是真的。 焦急中目光匆忙环视一圈,却不期然捕捉到站在身边的洛云唇边一掠而过的不屑笑容,猛然警醒起来。 烈中流为什么要送他一份奇怪的“大礼”?难道就是因为猜测到他会遇上萧家护卫系统和容虎护卫系统的冲突,而预先给他的演习? 没有演习的话,他碰上这种火暴场面一定会惊慌失措,丢人现眼,不负责任的胡乱说话。 一旦如此,他这个不知道忽然从哪里冒出来的萧家少主,一定会让所有萧家一属鄙视。 不行,萧家的庞大产业目前是容恬夺得天下的一个重要筹码,他可万万要好好守住,不但得到萧家的金钱,也要得到萧家的人才! 可是……怎么得到呢? 稍一冷静,差点冲口而出的“不要打架,我去同国就是了”顿时卡在喉咙里。凤鸣暗想,本鸣王刚刚已显示对于去不去同国未下决定,现在被洛宁一吓,立即说出这句话,谁都会觉得我胆小怕死,是迫于无奈而屈服,以后想在萧家高手们面前竖立起光辉形象就难于登天了。 想到这,咕噜一下把原本要说的话吞回肚子,思索片刻,走上前恰好停在容虎和洛宁两只准备开战的斗鸡中间,忽然展颜微笑,“要打架吗?来,我做裁判,你们也不必讲江湖规矩,只管率领各自手下群殴,萧家高手团对上容恬精锐侍卫团,打起来一定精采绝伦。” 众人听他这样说,都是一愣。 “打个落花流水,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最好还有附近还有几帮埋伏的敌人,趁机杀上来,来个一网打尽。”凤鸣笑容骤敛,沉下脸冷冷道: “船还没起锚,自己人就内讧起来了,不知道这样又是否让我爹萧纵丢脸呢?” 他自从到这个时代,见过的容恬、若言、鹿丹、烈中流等,无一不是厉害人物。俗话说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呢,经过这些日子,至少也能模仿个三四分。 此刻笑容一凝,俊脸上覆上寒霜,黑漆漆的瞳子往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竟也让人有几分震慑的感觉。 秋蓝等几个侍女伺候他多时,从没见过凤鸣这样冷冽威严的模样,个个用小手捂着胸膛不敢说话,直用惊讶的大眼睛盯着他。 凤鸣拿出鸣王和萧家少主的架子,一时镇住众人,心里知道这个只是暂时效果。八成是因为他向来的形象太柔和,忽然反差太大,大家还没做出反应。 要是让他们反应过来,压制不住,那可要大事不妙了。尤其是洛宁,一看就很难搞定。 “我这次的行程,原本是要从永殷延阿曼江而上,到同国,然后弃船登岸,入博间、北旗,到达东凡,稍做休息,再进入朴戎、宴亭。不过现 在事情有变,必须应变制计。”打铁要趁热,凤鸣当即也不让众人有机会开口说话,神色又是一变,装出最精干沉稳的模样,“同国所传谣言,丞相也许还没有得到消息。容虎,你立即派人把这事通知丞相,看丞相有什么建议。” 容虎对他的指令大声应是,斜眼看看洛宁等似乎一时不会有什么不规矩的举动,默默领着众侍卫退后一步,站回原来的地方。 剑拔弩张的场面火药味当即弱了几分。 容虎也是聪明人,这一个集体举动,当然大大表示了他们对凤鸣的服从,等于给凤鸣打了一张支持牌。 凤鸣也不笨,有风当然要鼓尽帆,又转向洛宁,模仿着容恬高深莫测的神态,淡淡道:“你负责萧家高手团,那么负责萧家情报的是谁?” 洛宁为了掌握各国情报,从前也曾偷偷潜入西雷王宫,见过当时仍是西雷太子的安荷一面,安荷懦弱无能,胆小怕死,欺软怕恶,实在是洛宁心中最鄙夷的那种人。有了这么糟糕的第一印象,自然对所谓西雷鸣王,后来当了他们萧家少主的凤鸣一样不看好。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怕死的人永远怕死。 这样没用的胆小表,纵横天下的主人萧纵竟然承认他的身份,而且把萧家产业完全交给他,洛宁作为效忠萧家的得力下属,虽然不得不接受, 心里却非常不以为然。 洛宁道:“回少主,负责萧家各地探子眼线,管理情报的,也是我。” “嗯。”凤鸣点点头,吩咐道:“那好,我就不动用容恬那边的人了,同国的消息由你负责,我要知道同国王子的为人,性格,喜好,还有他 和死去的父王庆鼎之间的关系是好、一般、还是恶劣。另外,同国还有哪些德高望重的权贵大臣,如果我公开进入同国,有哪些人是想看我死 于非命,哪些人是希望我平安离开同国,不要让同国引来萧家报复的。明白了吗?” “是。”洛宁道:“属下明白,会立即派人前往同国打探消息。” 说罢,略略欠身,手也离了剑柄。 凤鸣看在眼里,暗中长呼一口气。 他正担心自己过于自大,摆少主架子摆过了头,惹恼天下出名无情的萧家高手团老大,被他一剑在胸口刺个透明窟窿呢。 在凤鸣印象中,萧家人十个有九个都没有人情味,想当日他老爹叫他在旁边看练剑,不就是心里不爽,招呼都不打就一剑刺过来了吗?那次可 是差点把容虎的命给送掉。 洛宁的手不再按剑,后面的萧家高手们如同得到无声的命令,像幽灵一样缓缓退回烛光照不到的船舱阴影里面。 局势进一步稳定。 凤鸣心里念一声“感谢圣母玛莉亚”,转头去找罗登,露出一个从容的微笑,柔声吩咐道:“等其他的大船赶到和我们会合后,就立即起锚。 船行速度由你掌握,在得到同国的情报前,船队不要进入同国国境。” 罗登赶紧遵命。 凤鸣把三个任务分派下去,眼角看见秋蓝秋月秋星呆站在一边,似不敢作声,倒吓得可怜,脸上笑容放得更柔和,轻松地道:“对了,可不能 人人都忙,就你们几个闲着。从今天开始,你们挑选船上的锦缎布料,多做几套可以上场面的衣服。不要顾惜材料,越华丽越好。” 他态度淡然镇定,极大地缓和了气氛。 秋蓝等渐渐回过神来,盈盈拜倒,齐声应道:“奴婢遵命。” 平常这种恭敬谨慎的态度都是给容恬的,这次破天荒对凤鸣也如此乖巧起来。 洛宁在一边暗中打量凤鸣,面前这个少主,模样和个子都比从前长大了几分,仍然确实可以肯定就是当年在宫中见过的安荷。他听见同国王子 要报杀父之仇,畏手畏脚,犹豫不定,早在洛宁意料之中。 但洛宁却没想到,双方几乎拔剑对峙的时候,这年纪轻轻的少主居然骤然像变个人似的,竟敢挺直腰杆出来说话。 而且分派起事情来有条不紊。 淡然从容的语气,配合俊朗不凡的仪容,和昔日的安荷大相迳庭。 “少主,”洛宁沉吟一会后,“刚才的问题,少主似乎还没有回答。” “什么问题?” “关于去同国的行程,少主改,还是不改?” 洛宁这样问,等于再次逼迫凤鸣面对刚才试图缓和的问题了。 澳,可能他会立即动手--这是奉了萧纵之命的,有根有据,可不能怪他洛宁以上犯上。 不改,又会显得凤鸣是迫于无奈下的屈服--因为害怕被洛宁挑断手筋脚筋。 可见,作风以强悍硬朗无情著称的萧家高手团,对于这个不明来路的少主忽然得到的控制权并不满意。 幸亏凤鸣对这个早有准备,沉声道:“你只管负责尽快取得同国消息,回报给我。行程到底改还是不改,由我做主。在得到同国王子的确切消 息后,船队进入同国国境之前,我会做出决定。” 他转身过去,站在船头面对夜色下昏暗荡漾的江水。江风撩起他的衣袍,衬托出一种纵情江湖,似要乘风归去的潇洒。 在导致袖口翻飞的江风拂拭下,凤鸣回过头来,让众人将他优美的弯曲的颈项和眉间淡淡隐藏的毅然尽收眼底,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我这次 游历是为了天下的一统大业,而不是为了送死。如果我因为爹的一句口信,或者你洛宁的一句威胁,就吓得在没有认真分析情况之前仓促决定 前进或后退,完全不顾后果,随意安排自己和手下一众踏入险境,那么,我还有什么资格当你们的少主?” 一语既落。 甲板上寂静无声。 不论是洛宁还是容虎,凤鸣的这个回答都让他们大感意外。年少老成,原本神态有几分不屑,一直冷眼旁观的洛云,却露出一丝深思。 “此事就暂时这样处理吧。”态度表明清楚,凤鸣不在理会其他,抛下一干人等,以无比从容的姿态,大摇大摆回去自己位于上层最宽敞最豪华的主人套房。 到了套房,容虎和萧家指定的各十名,也就是总数一共二十名的高手,被留在外间拱卫。凤鸣领着秋蓝等侍女及容虎进了内室,房门一关上,顿时人人都舒了口气。 秋蓝道:“那个叫洛宁的家伙真可怕,刚才好像真的要拔剑挑鸣王的手筋脚筋呢。幸亏我们鸣王比他更厉害,几句话就把他给对付了,还使唤他去干活。” “鸣王真威风!”秋月和秋星一起鼓掌,雀跃赞道:“那帮萧家的家伙就是要这样镇住才好。”一脸崇拜敬服。 “是吗?真的很威风?” “当然!” “当初觉得奇怪,爹一向不喜欢我,为什么会忽然把萧家产业全部交给我。唉,原来接掌萧家产业是这么惨的。”凤鸣模模自己可怜的心脏, 现在还在怦怦怦怦乱跳,苦笑道:“我到现在还在流冷汗呢。” “奴婢看看。”秋蓝走过来,探手进去颈后一模,露出惊色,“果然呢,湿浸浸的,全是冷汗。鸣王快换衣裳,小心着凉。” 秋月秋星都赶紧过来了,正要齐心合力伺候凤鸣更衣,敲门声骤然响起。 “谁?” “禀少主,是我,罗登。” 秋月开了房门,罗登走了进来,身后还有容虎和洛云,却不见洛宁的影子。 罗登禀报道:“少主,其余的大船已经到达,根据少主命令,属下已经要他们起锚向同国方向缓行。春季多雨,江水充足,大船航行不会有困难,依照这个速度航行,大概十三天会到达永殷和同国的边境,那个时候,洛宁派出打探同国消息的人应该也已经回来了。” 他进门之时,凤鸣已经把刚才在秋蓝等面前露出的可怜样完全收敛,此刻沉着地点点头,完全是一副运筹帷握的模样。 罗登又道:“洛云将来会在必要的时候做少主的替身,所以今天开始,他要跟在少主身边,熟悉少主的言行举止神态。” “哦?” 贴身膏药…… “洛云年轻,将来若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请少主多多见谅。”洛云向前一步,朝凤鸣拱手,说话铿锵有力。 房内烛火光亮,比刚才甲板上明亮很多,更能看清楚洛云外貌。 凤鸣仔细一看,果然他的轮廓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如果从后面看,身形更有八九分相同,怪不得洛宁会选定他当自己的替身。 不过就是洛云的表情太僵硬死板了,和自己相差很大。 正琢磨着他是怎么小小年纪就磨练出这么一张死气沉沉老头子的脸,猛然一阵喧闹的锣鼓音乐声,忽然震天动地大响起来。 大江上下,仿佛霎时被大鼓、鼎钟、铜笛、铁锣等发生的声音完全笼罩。 凤鸣等人一时被震得懵了,依稀靶觉音乐声似乎来自所在的大船和附近的船上,不由面色古怪地看向罗登。 罗登微笑道,“船行大江之上,乐声萦绕,才够威风。少主的来信上不是说,要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最好天下皆能听闻吗?” 凤鸣和秋蓝等面面相觑。 那封从越重城发出,以凤鸣名义交给罗登的信,到底是谁的手笔啊? 容恬?还是烈中流? 说不定是他们两人共同的恶作剧吧! 第三章 当满船的音乐将凤鸣送回前途叵测的征途之时,一份均恩令的拓本,正静静摆放在与此相隔千里的小城来仪的离国行宫案头。 若言独自坐在案前,仿佛要从眼前这张薄薄的,沾满墨迹的布帛上发掘一些更深的东西似的,久久凝视着臣子进呈的这份文书。 这是容恬的“礼物”。 这份容恬送给天下王侯的“大礼”已经在离国几个重要的城镇,甚至离国都城里同,神秘莫测地出现了。这张贴在小巷的墙上,或仿佛被主人不小心遗忘般,遗落再小酒馆里,被那些下等的民夫奴隶捡到,一旦捡到者中有一人识字,则诵读给其他人听,引得那些贱民们个个惊呼羡慕,扰乱人心。 卓然镇守里同,奉若言的王令,严臿传入均恩令者,连同诵读者和聚集讨论者,一律处以严苛的肉刑,才略为平静。 “均恩令……”若言深深盯着摆在案头的文书,口里淡淡读出文书第一行的三个大字,微不可闻的冷哼一声。 儿臂粗的烛光遍插屋内,照出大门处和窗前大幅大幅下紫红丝帘,将若言如刀削般的稜角分明,刚毅森冷的脸,印得清清楚楚。 不及不徐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是谁在外面?” “妙光奉王令,从里同至来仪拜见王兄。” “哦是王妹”若言把目光从均恩令上挪开,投向门外,“进来吧,来仪和里同相距遥远,没想到你这麼快就到了?虽然是本王传你,其实也不必星夜兼程。”“早点见到王兄,也早点安心,王兄醒来后立刻潜入永逸和容恬交手,事后连都城里同都不回,直奔繁佳害得妹妹我好担心呢!”妙光跨进屋内,任左右侍女将身上连着球帽的大斗篷月兑去,摒退众人,独自走到若言所在的软席旁,目光往下一瞥,浅笑道:“原来王兄手中已经有了这个,我还特意带了一份过来打算让王兄看的。”若言拍拍身边的空位,要她坐下,“容恬的这个均恩令你觉得如何?” “容恬城府极深,手段老辣,他这一招出人意料,本来是很不错的。” “嗯,”若言听妙光开头一句,就知道先赞后贬,必需还有后续,笑问道:“然而呢?” 妙光怋唇一笑,月兑去鹿皮小靴,穿着没有一丝污垢的洁白丝袜踏上软席,慵懒娇媚地与若言挨着肩膀坐着,脸上逸出一丝天真的狡黠,“然而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王兄会有齐天洪福,这麼快就苏醒过来,所以这一个不错的招,就变成很错的招了。” 若言莞尔,强健有力的手掌在妹妹脸上宠溺轻轻一拍,不易察觉地吊了一下嘴角。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容恬的这个道均恩令将成为他得到天下最有利的武器,天下的贱民如此多,人人内心都有卑贱不敢说出的妄想,这个荒谬的法令,对那些血统劣质的下等人来说,无疑于大旱甘露,足以使他们背叛自己的国家相容恬效忠,但”若言语气一转,冷笑道“容恬现在连自己的王位都保不住,他这样的丧家之犬所发的法令,要推广开来,而且让天下人相信,需要一段很长时间。” “王兄自然不会给容恬这个酝酿的时间。” 若言目中神光电闪,忽然挥手将案头的均恩令不屑地扫落地上,仰天笑道:“对付容恬这招奇兵,最有用的办法莫过于以快打慢,等本王若言吞并繁家,阿曼将下游肥沃土地尽遍本王掌握,到时候以离国精悍之兵,两国肥卧地域之粮,邻近小柄哪个敢不看本王的脸色行事?” 浓黑的剑眉笔直地挑起,绽出让人不敢轻忽的霸气。妙光仰头看他豪气大发,思绪暗萦,一声轻微的叹息若有若无地逸出红唇。 若言眼神一移,沉声问,“王妹为何叹气?”“没什麼……”妙光也不知道自己竟叹息出声,恍惚回神,片刻已经镇定下来,低声道:“王兄的计谋当然极好但百年来十一国你我纷争,却从来没有真正大国吞并的事情发生,繁佳一旦正式灭亡,其他各国可能会对我们离国大为忌惮,我只恐怕他们会联合起来对付王兄你。” “这个不必担心。”若言从容道,“容恬王位被夺,现在必然正在头疼如何夺回自己的王位,本王已经派人前去和容瞳打交道,提供种种对付容恬工程的计谋,不管他们将来谁赢谁输,西雷实力都将会大打折扣无法和我离国对抗容恬这个威胁既除,其他小柄更不在话下。” 曲指数道,“同国大王新丧,内乱将起,东凡兵力被天花瘟疫损耗,不值一提,博间、北旗、宴亭、朴戎各国,掌权者都是昏庸之辈,只会互相扯对方后腿,只要他们不懂得联合兵力抗击,本王有办法将他们一个一个收拾了。”用漫不经心地口气侃侃数罢,若言伸手挑起妙光尖尖的下巴,看入她的眼睛,道“可这些并不是你叹息的原因。” “王兄……” “对本王说实话。” 妙光微愕,半晌低下头去,幽幽道:“只是听王兄提及均恩令这道奇招,不像容恬这样天生会继承王位的人会想出来的事情,令妙光想起一个不想想起的人罢了。” 若言淡笑着问:“是鸣王吗?” 他语气极轻松,妙光却细不可觉得微颤了一下娇躯,点了点头。 若言叹道:“王妹实在不应该仍然为当日阿曼江私纵鸣王一事内疚”能令天下惊慑的手,温柔地抚在妙光低垂的头上轻声道:“相反,我醒来之后,回想前事,常常觉得王妹做得,对,如果你当时没有放走鸣王,本王大怒闯至营帐,必杀鸣王。” 妙光蓦然抬头,吃惊地看着若言,颤声道:“是妙光无知若非如此,王兄不会因怒乱神,被容恬一箭重创,以致昏迷多时。” “胜败乃兵家常事,呵,这句话还是鸣王教本王说的呢男子汉出生入死,中敌人一箭有什麼要紧?容恬还曾被本王射得像个刺蝟呢,可惜此人命大,竟被媚姬所救。” 妙光听他语气,当真没有一丝怨恨愤怒,心理暖融融的看着若言的眼神越发亲暱,眼角微湿。 两兄妹在软席上相互偎依,半晌不曾开口。 良久,妙光的声音响起,“王妹这次来还有新的消息要告诉王兄,天下最近都在传言,鸣王被萧圣师认定为亲生儿子,继承萧家产业,他将游历各国,巡察萧家产业。” 若言自从得到龙天死讯,马不停蹄到这个位于离国和繁佳交界的小城来仪,与离国大军会合后,立即谋划如何一口将繁佳吃掉,忙得翻天覆地,关于凤鸣要出游各国的事却是第一次听说,默然片刻,忽然逸出微笑,“他胆子倒大了,容恬陪在他身边吗?他带多少人马?” 妙光摇头道:“我们没有容恬的消息,我猜想,大概容恬要夺回王位,又不希望让凤鸣卷入战争,所以自己在西雷边境密谋,另一边却让鸣王以萧家少主的身分去各国避祸,鸣王身分敏感,兼有萧圣师和容恬两大靠山,我看各小柄表面上都会对他恭恭敬敬。” “让鸣王去各国避祸?如果真的想避祸,最安全的方法莫过于躲在容恬身后”若言沉吟良久,眼中射出慑人光芒,“容恬既舍得让他出来各国冒险,其中大有蹊跷,立即派人查探有关鸣王的一切消息。” 妙光答应下来,思忖了一下,试探性地问:“如果王凶再次擒得鸣王,会怎样处置他?” 若言哑然失笑,“你是怕我杀了他吗?放心落到本王手里他说不定会想自尽呢,本王怎麼会让他这麼便宜遂愿。” 妙光是若言唯一的亲妹妹,对自己的哥哥相当了解,仔细听若言提及凤鸣的语气,如道喜怒难测的离王此刻说的是真话,抓到凤鸣未必加害,稍微安心了一点,踏下软席对着若言跪奏道:“机会难得,妙光想求王兄恩典,答允让妙光潜入各国,伺机活擒鸣王,以赎阿曼江私放鸣王之罪。” 若言唯一沉默,半晌展容道:“本王现在忙于繁佳诸事,实在走不开,好,就让你去办罢,凡事都要小心,一旦繁佳不在,天下各国对我离国的态度将大为改变,局势比从前更加叵测危险,王兄我送你一个人,陪你同行,路上可以帮你不少忙。” 妙光温柔聪慧,一听就明白是谁,低声笑道“繁佳之事恐有大战,王兄身边正需要能人,他跟我去了,王兄怎麼办呢?” 若言哈哈笑道,“有本王在,数十万精兵弹指即发,难道对付不小一个小小繁佳?去吧。” “是,谨尊王命。” 妙光柔柔欠身,转身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若言道:“等一下。” 妙光回过身来,“王兄还有什麼吩咐?” 若言移动高大的身躯,踏下软席,直至妙光身下前半尺才停下,居高临下凝视着亲妹的脸,缓缓叮嘱道:“阿曼江私纵鸣王之事,从今日开始一切揭过不要再提,但本王绝不允许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一次。” 妙光直迎上若言的视线,片刻后低头盈盈拜倒,语气无比平静,“王兄放心。” 妙光背影消失在门外,若言挺直在华丽空旷行宫内,默默不语,忽然扬声道,“来人,传思蔷。” 片刻后,打扮得毫无瑕疵的思蔷跨入门中,抬头看见若言站在厅中,宽厚笔挺,充满压迫力的背影就在眼前,赶紧跪下道:“思蔷奉王令,前来伺候。” “起来吧。”若言背对着他,思蔷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离王淡淡命令道:“到软席上,躺下吧。” “是。”思蔷站起来,小心翼翼走到软席边躺下,一直垂着眼,丝毫不敢看那个传闻中残暴可怕的离王一眼。 他不是离国人,而是离国大军压境繁佳后,那些还怀着苟安奢望的繁佳大臣送来讨好若言的娈童。 看他同一批送来着娈童共有十二人,都是容貌姣好未经人事的处子,别说男人,连女人都未见识过。 第一次集体拜见离王时,虽然跪着不敢抬头,他还是敏感地察觉离王的视线从一开始就定在他身上,使他如针毡般淌了一身冷汗。 但奇怪的是,从那一天后,离王却从未召唤过他伺候,同伴偶尔有被召唤过去伺候都是血淋淋抬回来,后庭创口惨不忍睹。 听说伺候男人,第一伺候后庭难免受伤,毕竟自己只是草芥般的玩物,权贵中没有人会怜惜,哪里管你是不是第一次只要尽兴就好。 而离王若言,正是传说中极可怕的魔王。 “你在发抖。” 头顶上声音骤然传来,吓得思墙猛一个冷颤。 这即将把他的祖国撕得支离破碎的离王,竟已经无声无息到了他身边,就坐在软席一端,深邃不可测度的黑瞳正犀利地打量着他。 “大……大王……” 一根修长尊贵的指忽然点在他唇上,低沉命令:“不许咬本王今晚不想看见你的血,闭上眼。” 思蔷颤栗着松开咬住下唇的皓齿,听天由命地闭上眼。 等待着大难临头的时候,却听到那个充满霸气的声音问:“思蔷,这麼多送来的娈童之中,本王指记住了你一个的名字,你知道为什麼吗?” 思蔷怯生生道:“思蔷不知道。” “别睁开眼,你敢睁开,本王就剐了它们出来。”若无其事地警告了一句,若言语气又变得柔和,浅浅笑起来,“那是因为你有些地方,很像一个人。” 思蔷不敢开口问像谁,只遵从王令,紧紧闭着眼睛。 若言似乎在对他说,又似乎在自言自语,幽幽道:“那个人闭着眼睛装睡的时候,很像你现在这样,只要我轻轻一碰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发抖。” 他用手一抚思蔷肩膀,果然思蔷浑身一阵颤抖。 “你在装睡吗?装又装得不像,怎麼能瞒得过本王?这微微颤抖,好像一只着了凉的小猫,可你的爪子,却又那麼尖,一挥之间,毁我数万离国大军。” 若言的指尖在思蔷女敕滑的下巴来回摩挲,偶尔猛用指甲刺入吹弹可破的肌肤,虽不见血,也疼得思蔷双眉紧锁,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思蔷被他警告在前,双眼连一条缝都不敢睁开,只能仰躺在软席上任他玩弄,忽然又听若言极温柔地道:“别怕,你虽然现在怕我,但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把其他人都忘个干净,你眼里心理,只可以有我,我若言要的东西,从没有不到手的,你懂吗?” 他语气异常温柔宠溺,仿佛正和心上人亲暱私语,语气中仍有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思蔷听得一愣,三分惊诧,还有四分,竟说不出是什麼滋味。 正思忖间,唇上一阵温热,两片极软热的东西覆在他原本吓得青紫的薄唇。 思蔷呆了好一会,才醒悟起来那是什麼。 这一刻,他不知道为什麼冲动起来,既忘了离王的严令,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跳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一双漆黑如星的阴冷鹰目。 霎时,思蔷仿佛被这双瞳仁慑去魂魄似的,浑身动弹不得。 “你睁开眼睛了。”若言毫无起伏的一句话,宛如一记重锤击在思蔷天门,震得他终于回神过来,一脸惊恐地看着若言,眸中满是哀求之色。 若言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空气寒冷凝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去来。 就在思蔷以为自己必定会被剐目处刑时,头顶上掌握他生死的魔王却微微一扯唇,逸出一丝浅淡至极的笑容。“算了,本王今日心情很好,饶过你这小东西一次。” 说罢,不在理会思蔷,转身取饼案头一本由都城里同专呈过来的奏折,静静看起来。 房中异常安静,连呼吸似乎都消声匿迹。 奏折上写得是最近离国西边土地的收成和天气,并没有什麼有趣的事,若言看着看着,刚毅分明的脸却又忽然不自禁逸出一丝笑意。 那个胆小起来像小白兔,胆大起来却胜过豹子胆的小家伙居然跑出来了周游天下了。 自从容恬的永逸大营被偷袭后,若言还以为容恬会把他一直藏起来呢。 这下可好,他自己大摇大摆暴露行踪。 西雷鸣王,多日不见,你比从前,一定更加丰神俊朗,光彩照人了吧? 第四章 永殷境内。 阿曼江。 这条在大陆上流域最广,仅主流和两大支流就横贯同国、永殷、繁佳、昭北四个国家的大江,似乎和凤鸣有不解之缘。 至今为止,凤鸣半生中曾经经历过的最大的战争,就发生在阿曼江边。此役重创离国若言的元气,更从此在鸣王这个耀眼的头衔上,增加了一顶名为“兵法大家”的高帽。 但同样也是在阿曼江边,鹿丹巧施连环计成功,把凤鸣从容恬身边夺走送往东凡,最终导致了容恬失去西雷王权和东凡的天花瘟疫。两个国家,同时受到空前的重创。 正因为这些,阿曼江江水在脚下流淌的淙淙歌声,听在凤鸣耳中,便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如今,他正乘坐着号称天下最豪华的萧家大船,沿阿曼江主流直上,进行他史无前例的伟大游历。 不过在他和一干不堪騒扰的侍女的强烈要求下,吵闹得人人眼冒金星的乐团演奏已经取消,取而代之的,是秋月秋星的私人表演。 “鸣王根本就没有听人家唱嘛!”一曲既了,秋月抱怨的娇声传入凤鸣耳中。 肩膀被秋星不满地摇了两下,凤鸣才恍然转头,笑道:“我有听啊,唱得很好听,像黄莺一样,不,是比黄莺更好听。来来,奖励你一个果子。”随手拿起旁边果盘里的一个青色果子,扔给秋月。 初春,阿曼江水流充沛。大船虽然是逆流而上,但由于船身设计宽大,异常平稳。凤鸣和秋蓝等几人都出来甲板透气,大家或站或坐,眺望两岸江景。 手边小桌和甲板的地毯上都放置了果盘热茶,罗登果然没有对众人说谎,连盛装水果的盘子和茶具,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美景宜人。 潺潺流动的江水看过去,是寂静如画的山林,初春清风徐徐吹来,山林独有的清新树木香味便幽幽钻入鼻尖。 秋蓝在又软又厚的蓝毯上半跪半坐,低头专心致志地捏着针线为凤鸣制新的披风,听了秋月的抱怨,抬头微笑道:“鸣王一定是在想大王了。” “哪有?”凤鸣俊脸微红,走回来蹭掉靴子,也学秋蓝的样子在毯上坐下,“我是在想,我那个古怪老爹给我提的那个要求要怎样交差。” “少主请小心说话。”旁边一个硬梆梆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语气森严得吓人一跳。 凤鸣和秋蓝同时愕然抬头,跳入眼帘的是洛云那张不苟言笑,变得有几分严厉的年轻脸庞。 洛云冷冷道:“主人乃天下剑法大家,德高望重,所到之处,人人尊崇敬仰。少主身为主人承认的儿子,萧家产业的继承人,怎麼可以用这种不尊重的语气提起主人?” 这个洛云自从被洛宁安排为凤鸣的替身后,就常常贴身跟随凤鸣,黏人程度几乎和容虎一样,可惜态度和容虎相比,相差了十万八千倍。 也不知道凤鸣哪个地方碍着他的眼,整天板着一张脸,要不就默作声待在一边,如果开口,不然就是冷不防冒出一句刺人的话。 凤鸣一句话不慎,被人家抓到小辫子,苦着脸暗忖道,剑法确实是不错,不过德高望重这四个字,就有待研究了。 不过身为人子,又是在仰慕萧纵的萧家属下前面,确实要特别注意点,只好低声下气认错道:“是我不对,我更正。”转头对秋蓝一脸正经道,“我刚才在想的是我爹给我提的那个要求。” 秋蓝等人跟在凤鸣身边多时,对凤鸣唯恐哄得不够,把她们的鸣王看得比什麼都娇贵,因此个个对洛云的恶劣态度看不过眼,几天下来,三大侍女早就养成完全无视洛云存在的默契,一旦凤鸣被洛云弄得尴尬了,个个争着露出笑脸哄凤鸣高兴,都问:“鸣王的爹爹给鸣王提了什麼要求?怎麼我们都没听过?” 凤鸣道:“他要我在一年之内开拓一条运送双亮沙的航道。” 秋月咦道:“居然要开航道。萧家航运起家,一定已经有不少航道了,难道还缺这麼一条不成?果然挺古怪的要求。” 她故意提起“古怪”两个字,果然听见洛云在旁边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秋星假装没听见洛云的哼声,没话找话地问:“难不成以萧圣师的本事,也开不成这一条航道?他可是天下剑法大家,德高望重,所到之处,人人尊崇敬仰的。” “不怕啦。鸣王那麼聪明,就算是萧圣师办不成的事,我们鸣王也能办成。”秋蓝道:“不然萧圣师怎会把萧家这麼大的产业交给鸣王呢?他既然肯承认鸣王是他的儿子,又交出航海图等等,就表示他相信鸣王的能力嘛。” 秋月一迭点头,意有所指道:“所以嘛,萧家上下,包括船只、物业、房子、还有人都归鸣王管了,鸣王才是最棒的。”两姐妹孪生同心,说到“人”时,故意顿了顿,眼睛都往洛云身上一瞥。 秋蓝掩嘴笑道:“那是自然。” 说起斗气,洛云怎麼比得过从小在西雷王宫长大的三个大侍女? 洛云虽然脸色铁青,克制功夫却好得吓人,出奇地没有动气,依然直挺地站在旁边,连视线都没有偏移一丝。 凤鸣反而有些过意不去,笑骂道:“女孩子就喜欢叽叽喳喳,我说一句,你们一人说上三句,就成了九句,口渴吗?全部去喝水润润嗓子吧。” 秋蓝柔柔地道,“我不渴。”继续低头缝披风下襬上的垂边。 秋月却真的觉得渴了,白王般的手伸过去取了杯子,自己喝了一杯,又倒了另一杯,过来笑盈盈餵了凤鸣一口。 秋星却问:“鸣王接着往下说啊,那个运送双亮沙的事?到底怎麼样?” “有什麼怎样?一年之内,必须开拓一条航道啊。我看着这条阿曼江,就想到水,想到水,就想到航道,所以刚才正在发愁这件事怎麼办?” “那现在想好了没有?”秋月放好了杯子,挨过来侧坐在凤鸣身后,一边轻轻帮他揉肩膀,一边好奇地问。 凤鸣顿时露出苦恼的可爱表情,“目前为止,我只知道那个双亮沙是岛国单林出产的东西,而且似乎很不好运。除此之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哪里能想出什麼好办法?” 秋星笑道,“这个还不简单?萧家的船队不是很厉害吗?我们问罗登,他一定知道。”站起来朝船那边招手唤道:“罗登,罗登大管家,你快点过来!” 罗登原本是紧跟凤鸣身边的,刚好船队有其他管事过来请教事情,他到一旁去吩咐,这会秋星一叫,赶紧走了过来,问:“秋星姑娘,找我什麼事?”虽然同属萧家一门,但船队和高手团的气质真是截然相反,罗登无论什麼时候都是笑嘻嘻非常和蔼,以洛宁为代表的高手团则是什麼时候都好像人家欠了他十万八千两黄金似的。 秋星把事情说了一次,罗登道:“原本是这个,主人曾经有口信,确实也说到此事。”转头对凤鸣笑道,“少主原来在为这个烦恼,如果是基本情况的话,属下倒也许也以帮上一点忙。”随手点了一个手下的名字,吩咐道:“你去把我舱房里的大地图拿来。” 一会地图取了过来。 罗登把地图铺开,规规矩矩月兑了靴子,也穿着洁白的布袜上来,微笑道,“请让属下先给少主讲一讲双亮沙航道的的地理情况。” 秋蓝正全神贯注为凤鸣缝制新披风,自忖这种事并不要自己出马,安分继续拉自己的线。洛云更加不会过去凑热闹。 凤鸣和秋月秋星主动过去充当模范学生,恰好和罗登一起,四人各占了地图的一边,团团低头看地图研究地形。 “启禀少主,单林是一个岛国。” “这个我们知道。”秋月心直口快地道。 “单林这个岛国外形狭长,和我们这片大陆遥遥相对,从北旗、博间、同国、西雷的临海出发,都可以到达单林。不过,到单林的距离最短的仍然是……” “同国。”秋星猛然发现自己截断了罗登的讲解,不好意思地笑笑,指指地图道,“这里画得很清楚嘛,同国和西雷的海岸离单林最近。” 秋蓝抬起头来,“同国?不就是我们这次要去的地方吗?” 秋月做个鬼脸,神态娇憨地道:“鸣王还没有下决定哦,他说要看了通过的情况再说。不过话说回来,鸣王前天晚上真的好威风哦,站在船头上对这大家把腰杆一挺,说我这次游历是为了天下的一统大业,而不是为了送死。真是想起来都让人觉得激动。” 旁边又传来一个隐约可闻的不削哼声。 显然是洛云发出。 凤鸣尴尬道:“你们不要再提那天晚上的事情好不好?老是打断人家说话,小心罗登一发火卷了地图走人不教了。” “属下不敢。”罗登好脾气地笑着往下讲解,“横桓在单林和大陆之间的海峡,名叫……” “莫东海峡”秋月被凤鸣瞪了一眼,娇笑着掩嘴道:“哎呀我知错,下次绝对不敢打断了。” “从大陆出发,经过莫东海峡,到达单林西北岸,是最快最便捷的方式。” “嗯嗯,那么我们就走莫东海峡吧,直线过去,又快又便捷。”凤鸣边听边点头,忽然发觉罗登没作声,抬起眼问,“有问题吗?哦,我知道了,是不是目前的航船无法度过莫东海峡?”如果是这样,他可能需要想办法制作一些够大能够航海的船才行。 罗登摇头道,“如果仅仅是要度过莫东海峡,我们萧家大海船完全可以做到,从前曾试过从西雷或者同国出发,成功到达单林。” “噢?”凤鸣傻兮兮挠头道,“已经成功了?那为什么还要我去开拓一条新的?” 难道萧圣师那个怪老头总算对他有一点父爱,故意挑了一个已经解决的事情作为继承产业的条件,好补偿一下他生儿不养儿的内疚之心? 罗登叹道,“船虽然成功到达单林,但是在花费了大量黄金购买了满船的双亮沙后,却在归途中被海盗劫取了。莫东海峡是海盗的地盘,据说其中大海盗就有四五股,小海盗更是不计其数,要从这片海域中平安地满载而归,几乎不可能。” 凤鸣顿时傻眼。 就是说嘛,但凭他对萧纵那么一点点的认识,天下闻名的萧圣师绝对不是一个会内疚的人。 海盗也! 秋月被唬了一跳,忐忑不安地问:“难道那些海盗连萧家的船队也敢打劫?” 罗登苦笑道,“萧家船队势力最大的地方,是各国的内陆江河。而那些海盗生于海,长于海,每天都和风浪狂啸搏斗,几乎天生就知道怎么利用变幻莫测的海洋置对手于死地,莫东海峡各处的暗礁浅滩,水流变化,他们了如指掌,我们船队中的人,毕竟大部分是内陆人,说道大海的航行和海上搏斗,怎么可能和海盗相比?” “难道萧家船队的双亮沙被海盗抢了,萧圣师就这么算了不成?”秋星眨着晶莹的大眼珠问。 说起这个,罗登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露出不堪回首的表情,“莫东海峡的海盗出了名的残忍,劫了双亮沙也就算了,居然连人也不肯放过,将我们那艘大船上的人屠杀殆尽,一个也没有放过,一个半月之后,没有一点生气的大船顺水漂流到博间海岸边,我们才得到消息。哎,当时船上的情景,真是惨绝人寰……”他咬了咬牙,继续说下去,“主人得知后大怒,立即招徕当时萧家最大最结实的大船,准备各种食物器具,亲自出海,发誓要杀尽可恶的海盗。”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大家正听到紧张处,催道:“后来呢?” 连秋蓝也被吸引过来,抬起头听罗登接下去怎么讲。 洛云虽然表情不变,不过耳朵已经竖了起来,显然也在听罗登说话。 罗登表情透出一丝诡异,压低声音道:“后来大船归来,是我亲自在岸边迎接的。随船去的萧家下属一共有一百七十七人,回来的时候,船上却只剩下主人一个。大船里里外外,满布血迹和各种千奇百怪的痕迹,似乎被猛烈地攻击过。” 秋月忍不住问:“那大船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呢?” 罗登道:“主人下船之后,对此事,闭口不言,我们哪里敢问?不过从此之后,再没有人提起运送双亮沙一事。” 不用问,不可一世的萧纵在这件事情上,多少是吃了点亏得。 说不定他也差点北海道宰掉,不过最终凭着举世无双的剑术逃了一条命。 凤鸣倒吸一口凉气。 他圣玛玛丽亚的,萧纵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居然派给他干? 说来说去只有一个真理,就是当什么也别当变态的儿子! 罗登又道:“双亮沙是铸造锐利武器的珍贵原料,对于各国来说都非常急需,只要能够运过来,多贵的价钱都有人肯买。但是迄今为止,除了极少数的一袋两袋外,仍没有人有这个本事运一船回来。” 容虎这时候也早就过来了,见鸣王等正在“听课”听得专心致志,便独自一人抱膝坐在船栏上,实际上也在听罗登说有关双亮沙的事。 萧纵要求凤鸣开拓双亮沙航道的事他早就知道,虽然想着回有些难度,去没猜到困难的连萧纵本人都没有心思尝试。 他经常在外围容恬干各种军事方面的事情,这方面比秋月秋蓝等人考虑起来要缜密,此时开口提出一个疑点道:“莫东海峡海盗如此猖狂,那么萧家的船开始的时候,为什么能成功抵达单林呢?” 罗登朝他竖起一个拇指,意思夸他问的一矢中的。解释道:“双亮沙在大陆虽然贵比黄金,在单林却遍地皆是,实际上他们的沙滩就是双亮沙沙滩。(凤恬)不过根据规矩,采购双亮沙的商船必须和单林官府购买,具体上来说,一斤黄金,可以买到二十斤双亮沙,这个定价当然非常苛刻,但只要能够运回来,我们可以把一斤双亮沙以一斤黄金的价格卖出去,转手就翻了十九倍的利。” 罗登口中的一斤,相当于现代计算的零点七三公斤。 但不管怎样,十九倍的利润,在哪个时代都是能让商人们疯狂的好买卖。 “我们出海的大船是特意制造的,不但大,而且航行速度极快,罕有船可以追上。出发往单林的时候,携带的黄金是一百斤,并不阻碍船速。随船的又都是机灵好手,只要在航船时觉得有丝毫不对劲,全力加速,应该可以摆月兑海盗。但归程的时候,一百斤黄金变成了两千斤双亮沙。”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大船负载如此巨重,根本难以逃月兑海盗的追击。 罗登说完,甲板上一阵沉默。 凤鸣更是垂头丧气,自己好好欣赏江景,聊什么不好,居然发神经扯起了双亮沙航道来,晴天给自己打了个大大的霹雳,再泼一盆透心凉的冰水。 洛云一直没有发言,此刻忽然冷笑着问:“一年之期,转眼即到,请问鸣王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件事情?” 名副其实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秋月俏眼狠瞪洛云一下,瞧凤鸣可怜巴巴的沮丧样子也知道他现在想不到什么好主意,抬头看看前面,故意惊叫一声,引开众人注意力,跳起来依栏远指道:“那边有个码头呢,好热闹。罗大管家,拿是什么地方?” 罗登也正觉得气氛国与尴尬,连忙答道,“那是永殷境内一个著名的大码头,名叫芬城码头,许多商人买卖都在这里交换货物,我们萧家的货船更是经常在这里上下卸货。上岸再过去一点芬城,虽比不上永殷都城,去也十分繁华。”又讨好地笑了笑。 “反正再得到消息之前,我们不会进入同国境内,所以目前时间非常充裕。大家要不要到芬城去逛逛?” “当然要!”秋星秋月一听有的玩,立即欢呼雀跃,两人飞跑到凤鸣身边,一左一右抱住凤鸣的胳膊便撒娇摇晃,“鸣王,去嘛,去嘛,整天呆在船上,人都闷坏了!” 凤鸣蹙眉,看向容虎道:“真的可以去吗?” 在两大派系“齐心合力”的看守下,这么一艘华丽舒适的大船无端成了最完美的囚笼。三大侍女,秋蓝、秋星、秋月,还有三大护卫,容虎、洛云、罗登,这六块狗皮膏药白天寸步不离,外加每边十个,一共二十个精悍彪壮的大汉团团守卫,简直就是一铁壁铜墙,让凤鸣欲哭无泪——不明白的人看了,准以为他是过于嚣张跋扈,耻高气扬,所以得罪人多,天下刺客都找他麻烦,导致这种必须随时保护自己小命的可悲处境。 就算到了晚上,二十个精锐护卫被打发在外间,三大侍女被他一一赶去旁边的房间睡觉,仍有容虎和洛云其中之一留守在他的床头。 睡觉时又被人窥视的感觉(容恬除外)让凤鸣很不自在,他多次发出抗议,容虎却道:“大王本来说连鸣王洗澡方便的时候都要我们看着呢,现在这样,属下已经宽松很多了。鸣王再有意见,属下只能按照大王的吩咐严格去办了。”一句话堵得凤鸣不敢再要求。 所以现在每逢夜深人静,睁开双眼,跳进眼帘的不是容虎,就是洛云那张冰冷没表情,眼神却常常变得复杂的扑克脸。 这种相当于国际首席重犯的待遇下,那下铁石心肠的保镖们肯让他下船去玩? 凤鸣可怜巴巴地看着容虎。 容虎被他的表情逗得忍不住唇角逸出轻笑,无可奈何地道:“去芬城玩耍可以,但是一定要护卫们贴身紧随,而且鸣王要保证不会在中途惹人和麻烦。” “当然,当然!”秋月索性替凤鸣点头答应,机灵麻利地举起手道:“而且鸣王还会保证不中途掉队,不偷偷离开我们的视线,一定从头到尾奉公守法。” 凤鸣虽然为双亮沙的破烂任务弄得一头焦,此刻也不禁杯秋月逗乐了,在她女敕滑的小脸上拧了一把,笑骂道:“什么中途掉队,偷偷离开?好像我整天出状况似的。” 苞随他多时的人,包括秋月秋星秋蓝容虎,都一致对他露出同样的表情——你确实整天出状况…… 既然容虎点头,老好人罗登当然不会有什么异议,众人转头去看洛云。 这家伙处处和凤鸣唱对台,保不定会出面阻止。 洛云站在一旁,见人人视线都落在他身上,冷声问:“干什么?” “那个……”凤鸣咽一下口水,小心翼翼地问:“我应该可以去芬城逛逛吧?你看,罗登也说时间安排上没有问题,而且这个码头还是我们萧家船运的一个重要转运点。” 不知道为什么,洛云虽然年纪比他轻,身上却又一种他不敢轻视的森冷气势。 罢刚见面的时候觉得他老爹洛宁比他有气势,但这些天下来,如果再仔细点看,有时候却又觉得洛云比较够气势。 而且是隐藏在表面的森冷之下的,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凛冽气势。 不过除了他之外,三大侍女对此都不认同。她们压根就觉得洛云是仗势欺人,不懂尊卑。 洛云淡淡瞥了凤鸣一眼,似乎不想和凤鸣对视,目光一触即漫不经心地别往他处,用没有起伏的声音道:“要去哪里是少主的事,我们做属下的,哪有资格插嘴。” 凤鸣大喜。 要是洛云的老爹,那个凶巴巴的洛宁也是这么好说话就好了。 趁着洛宁在另外一艘船上,无法发表意见,众人赶紧做好下船游玩的准备。 罗登收拾起地图,派人去吩咐掌舵者靠岸,又命人在船尾船头两处打船旗,通知其他同行的船只也一一靠岸。 凤鸣杯秋月秋星几乎绑架似的抓进房里换了一套专门游玩用的便装,出来的时候发现秋蓝还坐着低头缝线,问:“秋蓝,你不去吗?” 秋蓝“恩”了一声,“一会就好,就差几针了。” 罢好秋月走出来,看见这样,一把将秋蓝手中的披风抢了,往地毯上一扔,“既然只差几针了,等回来再弄好了。快走快走,免得夜长梦多。 秋蓝又好气又好笑,骂道:“什么夜长梦多?鸣王教你的好话,你就都用在玩上面了。”被秋月这么一捣乱,也没了原来的恬静心思,只好站起来匆匆换了衣裳。 随着几下轻微的颠簸,木船和码头年代久远的大杨木里边轻轻碰撞,发出“崆崆”的声音。 大船一靠岸,众人好像放飞鸟儿一样急不可待地跨过桥板,踏足平地。 秋月略一站稳,闭起双目感觉了一下,呼出一口气道:“果然坐船不能坐太久,虽然舒服,但是到了平地,还像在船上似的,整个人摇摇晃晃,起起伏伏。 “我也是呢,晃啊晃啊晃啊,人都晕了。”秋星道。 芬城码头非常热闹。 大概一年之计在于春,最近天气又特别好,大家都赶着这时候送货赶货。码头上人头涌动,商人们站在一边彼此商量买卖,来来往往扛货上下船的船工忙得浑身大汗,不少人干活干的兴起,月兑了上身衣裳,露出赤果的胸膛。 小贩叫卖声充盈于耳。 但离码头十丈远的岸边,却是一片沿岸草地,春天草芽初出,那片绿女敕的令人见之心喜,上面几个六七岁的孩子或趴或躺,正在那里玩耍,旁边还有几匹小马驹跟着妈妈低头休闲地吃草喝水。 凤鸣正兴致盎然地四处张望,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忽然小跑着朝他们过来,未到跟前,已经被前头一排相貌一看就知道不好惹的萧家高手挡了去路。 罗登扬声道:“让他过来吧。”低声对身边的凤鸣道,“这是芬城码头的码头掌吏,专门负责码头货物的抽税和治安。我们萧家是他的老主顾,每年给永殷王族上供不少税银呢。他知道少主过来,一定会好好招待。” 凤鸣下船的本意是到处玩,一想到要接受官方款待,闹那些门面上的功夫,大不耐烦,嘀咕道:“他怎么知道我们是谁?” 罗登忍着笑,朝后面一指道:“少主请看我们那些豪华的大船上挂着什么旗号?瞎子也知道萧家少主就在船上,而且我好歹也算萧家船队的总管事,由我陪在身边送上岸的,不是萧家少主是谁呢?” 容虎也道:“鸣王要巡查天下各处萧家产业的消息,已经无人不知了。再猜不到就是傻子。” 三言两语之间,那中年男人已经到了前面,未语先笑,胖墩墩的脸颊被笑容挤得层层迭迭,却也显得和蔼可亲,朝着凤鸣一拱手,深深躬身下去,唱歌一样抑扬顿挫地道:“芬城码头掌吏泰蚕,拜见萧家少主。萧鸣王大驾光临,小码头顿时光辉灿烂。请,请。” 凤鸣打的是萧家旗号,最盛名遐迩的又是鸣王这个称号,泰蚕也算聪明,竟然主动创造出一个新称号“萧鸣王”,听得众人忍俊不禁。 凤鸣朗声笑着拱手回礼,“泰掌吏太客气了。我还年轻,新掌萧家,很多地方都需要指点。码头方面的种种事务,若有不懂得地方,请泰掌吏不吝赐教。” 养移气,居移体。 他等闲出入王宫,接触的尽是权贵大臣,言行举止自然而然身居气度,这番话说得温存儒雅,和萧家人一贯高高在上,冷漠阴森截然相反,却有其不怒之威的尊贵从容,让泰蚕不禁一愕,心道,都说这年轻人俊美聪明,将西雷王和离王都迷得团团转,不惜为他血战阿曼江,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美男子,难得连脾气也这般好,说不定今日之事有望成功…… 一边笑道:“不敢,不敢。难得萧鸣王驾到,不知是否可以给个面子让本官……” 罗登总管船队,和他是老熟人,赶紧贴过去低声道,“我们少主不喜欢拘束,想去芬城逛逛。” 泰蚕极为伶俐,听他一说,已经明白过来,心道这样更好进行计划,立即将已经含在嘴里的“安排酒宴”吞回肚子里,笑呵呵道:“让本官带路,领贵宾去参观一下离从不远的芬城。现在是初春,芬城特有的游子花已经盛开,处处飘香,芬城就是因为此花而得名。” 凤鸣本来担心会被抓去摆官样文章,此刻见泰蚕知情识趣,大为高兴,点头含笑道:“这样就麻烦泰蚕掌吏了。” “请,请,”泰蚕笑得如同一个弥勒佛,转身领路。 芬城码头前有一条青石块铺成的半丈宽的大路,众人走上码头,萧家的四五辆马车已经停在大路上,每辆上面都钉着萧家的金子招牌。 凤鸣大为惊奇,回身看罗登,“我们船上还准备了马车?” 罗登道,“何必船上准备。每处大码头都有我们萧家的驻点,常年预备有马车和快马,方便使用。这些都是属下下船时就命人调来的,可惜时间太急,一时之间只能调到六辆,看来少主需要和我们同乘一辆了。” 凤鸣知道萧家钱多,只是没想到萧家的运作系统竟然比寻常王族还有效率。即使容恬巡游,能够随时随地这样供应也只有西雷境内而已,出了西雷,便不会这样便利。 后面又是一声轻哼。 不需回头,所有人都知道一定还是洛云。 出于安全考虑,马车的驾驭者一律不用外人,全部由凤鸣身边的二十个贴身侍卫中选人驾车。带侍卫在内,总共三十来个人登车,每辆车都装了五六个人,都挤在一起,倒非常热闹,尤其凤鸣这车,带着三个侍女,秋星秋月又特别兴奋,莺声笑语乱成一团,叽叽喳喳的声音一直飘出窗外。 斑手驾车,又平又稳又快。 芬城里芬城码头本来就不远,不过一刻钟,马车已经到达芬城门口,停了下来。 凤鸣一下车,首先就嗅到了一股清香,赞道,“好香。” 秋月露出向往的表情道:“花这麼香酒也一定很香。” 秋星往她耳朵上用力一扯,取笑道:“你这小酒鬼,肚子里酒虫痒了?” “我才不是酒鬼呢,只是好奇罢了。” 入得城来,香气更为明显,却香而不腻,两旁都种着游子树,初春正式游子花开季节,满树满树都是白或黄的小花朵。 秋月喜欢这股香气,随手摘了一朵别在头上,嚷嚷道:“让你们都香喷喷的,”又摘了两朵半开的花蕾,在秋星和秋兰头上分别插了。 泰蚕是个很好的导游,边陪凤鸣漫步,边回头笑着对秋月秋星道:“凡是到芬城来的人,必饮游子酒,这酒只有这里出产,路过此地不喝上一杯就实在太可惜了。” 凤鸣也被他说得心痒,豪性大发道:“那我们今天可一定要嚐一下,不过这种花为什麼会被叫做游子花呢?” 以香气闻名,应该叫做香花或是什麼芬花比较切实吧?虽然俗了点。 “哈哈,就知道鸣王会问游子花的来历,但是这个来历等我们边喝游子酒边说才有意思。”说到这,泰蚕驻步,指着前面道:“让我们在那里喝上一杯怎样?” 众人抬头,都是一愣。 泰蚕大小也算是个官,请人喝酒怎说也应该上点档次吧? 但他指头前方,只是一个勉强可以成为小茅棚的摊子,两三个木桌,加上七八条木凳,一个弯腰驼背,一脸风霜的老婆婆。 这也算是酒家? 泰蚕见众人发愣,又是呵呵一笑,“芬城最道地的游子酒就数这一家,他们家每年做酒只做一百罈,卖光就没有了,不是芬城老熟人,都不会卖呢。”说罢首先以身作则,大步走了过去。 凤鸣等将信将疑,勉强跟了过去,挑选一张比较干净的桌子,和几名侍女、容虎、罗登、洛云,连同身为主人的泰蚕团团坐下,四方形的木桌,东南西北,正好两人坐了一边,整整齐齐。 其他侍卫当然是自行找地方安置自己,或站或坐,有的偷偷取了银针,在小摊里各处插上两针试验毒性,但凡送到凤鸣这桌的东西,最少都经过两三个人的检查试验确定无毒后才拿过去。 不一会,烫好的游子酒送了上来,颜色果然和泰蚕说的一般无异,红润晶莹。 凤鸣狐疑地试了一下口,猛然闭上眼睛。 秋月好奇心最重,忍不住问,“味道怎样?” 秋星秋月也瞪大眼睛看他的反应。 凤鸣缓缓睁开眼睛,蓦然间顾盼神飞,用夸张的语气大叫道:“好喝,实在太好喝了,我竟然不知道该怎麼形容甜丝丝的,带着酒味,可是甜润之间,又好像有点淡淡的微咸……” 泰蚕笑问:“是不是有点眼泪的感觉?” “对!对!''凤鸣拍案道:''确实就是眼泪的感觉,不过这麼香甜的眼泪,实在闻所未闻。” 秋月早忍不住捧起了自己前面的一杯嚐了一口,一小口下去,顿时动容,咕噜咕噜捧杯喝了整整一杯,回身大叫道:“店家添酒,要多多的,大杯子满上!” 秋蓝笑道:“这酒鬼发酒疯了。”端起来在嘴啜了点,眉头也是一挑“不得了,果然像鸣王说的那样好喝。” 顿时喝了的人都大声叫好。 凤鸣叫洛云也喝,洛云挑着剑眉淡淡道:“都喝醉了,有刺客来怎麼办?”一句话扫得凤鸣讪讪无言,去劝容虎,容虎也不肯稍碰。 其余二十个护卫也个个滴酒不沾。 丙然铜墙铁壁。 凤鸣乐得大喝特喝,连灌三杯,口齿不清道:“打包个两三箱,我要回去做人情。和容恬卿卿我我的时候喝上两口也不错。 “这个……此酒不能带走。” “呃?”凤鸣怔了片刻,搔头道:“哦,因为这个酒是独家的,非熟人不卖对不对?嗯……我只买一瓶,就一瓶行不行?” 泰蚕知道他误会了,苦笑着解释道:“不是店家不卖,而是此酒非常特别,在城中可以存放两三年之久,一但出了芬城地域,立刻就会变酸,非常难喝。” 大家听了都非常惊讶。 “竟然会有这样的事?” 凤鸣死劲盯着杯子里色泽殷红的佳酿。 怎样也看不出来啊。 “呵呵,说到这个,就不得不说一下,游子花的来历了。''泰蚕清清嗓子,侃侃讲起故事来:“传说芬城从前有个老妇人,名叫离嫂,年轻守寡,种花维生,辛辛苦苦拉扯大了一个遗月复子,名叫游子。” 酒再香甜,也寡喝无味,泰蚕有故事下酒,大家当然大为欢迎,一边喝酒,一边津津有味地听他讲故事。 “游子长到十六岁,那年初春,游子决定出城谋生,告别母亲后,从此在也没有回来。离母日日盼儿子归来终于死在自家的花圃中,埋骨之处,长出了第一棵游子树,年年初春绽放一树游子花,香飘十里,似乎是离嫂在呼唤游子一般。” 泰蚕停下,原本热闹欢快的桌子立即被寂静笼罩。 这个故事,实在短得离谱,悲得过分。 亲如母子,生离死别,在这乱世是常见的事,恰恰因为司空见惯,这个简单而没有任何渲染的故事,才在芬城飘飞的游子花香气,和游子酒的殷红中,这般突如其来痛触人心。 唇间的酒,瞬间似乎真的成了泪,压在舌下,久久不能吞嚥。 良久,罗登叹道“来了芬城许多次,每次听见这个故事,仍好像第一次听见一样感到难过。尤其是初春,这股游子花的香味,简直让人心碎。” 洛云不知道想到什麼,脸上一阵黯然。 “据说游子树是离嫂所变,她一心一意要等游子归来,游子花是她的思念,游子酒就是她哭成泪般的眼泪。所以游子树一旦移出芬城,便立即枯萎死去,游子酒带去外地,也会变酸。”泰蚕加上了最后一句注解。 凤鸣心里一阵酸甜苦辣翻滚。 他幼年就成了孤儿,这边萧纵摇曳又和他不够亲密,此刻说起游子慈母,第一时间想起的倒是太后。 响起看太后分别前,太后还在为均恩令之事生气,更加觉得内疚。 此刻心情难以向人言,酒劲上来,不说什麼,又觉得抑郁难压,不禁带着醉意猛然站起来,捏杯念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抱得三春晖。” 这是现代中文教育相当流行的一首,凤鸣小学语文老师的最爱,所以抓着全班同学,人人都要背熟才可以下课。 当年在西雷王宫面对太后时,凤鸣曾经应一时感慨念过一次,有了那次的事情,现在思念太后吟读出来又多了一股真切的味道。 一诗诵毕,“啪啪”两记极有力的掌声忽起。 凤鸣愕然回头,发现鼓掌的人都不是自己人,反而一个男子站在小摊外,见凤鸣看他,放下鼓掌的双手,叹笑道:“在下木飒,偶经此地,忽然听见公子吟读短诗,情意深深,令人感叹赞服,忍不住击掌而乐。惊吓公子,实在该死。” 这人穿着一袭普通蓝袍,神态却比帝王裘袍还尊贵淡然,浑身上下一尘不染,只在腰带上插着一把纸扇。容色儒雅温和眸正瞳黑,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谈吐和缓温柔,令人生出好感。 凤鸣见到这样的人物,当然大为喜爱,一愕之后笑道:“真不好意思,我只是喝了酒,胡乱说上两句,木兄见笑了,不如进来一起喝上两杯?” 话音未落,容虎和洛云警告的哼哼几乎同时响起,意思当然既明确又简单——事关安全,请不要和奇怪陌生人来往。 木飒本想点头答允,听见桌上两个男人同时示意,立即知道自己并不受欢迎。此人聪明异常,当即谢绝凤鸣,“在下还要赶路,只能多谢公子好意,若是将来有缘,也许可以相见。请教公子大名?” “呃?我叫凤鸣。” 那木飒也不知道是何来历听见凤鸣回答,竟毫无诧色,对凤鸣的态度也无丝毫改变,似乎眼前的人有再大来头,也不能叫他有少许动容,只是淡淡笑道:“原来是西雷鸣王,萧家少主,大名如雷贯耳,可惜今日无缘,日后鸣王若到北旗,域上空闲,寒家来坐一坐。”彬彬有礼,欠了欠身,转身离开。 凤鸣连忙大叫道:“喂喂,你还没说你家在哪里呢!” 木飒竟不再多言,飘然离去。 凤鸣对于这种闲云野鹤似的风流人物最没抵抗力,这人风度魅力,三言两语间给人留下的深刻印象,足以和鹿丹媲美。 呆呆看他背影消失,叹道,“可惜,可惜”再说下去,难免有怪罪容虎和洛云的意思,只能闭嘴,闷闷把杯中酒喝了,重新坐下。 泰蚕这次请凤鸣过来喝酒,原是有用意的,本来慢火炖乌龟已经炖得差不多了,偏偏凤鸣喝酒思太后,诗兴大发,引来一个奇怪的木虫,害得他原本要说得话没有接下去。 现在见凤鸣坐下来,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连忙道:“萧鸣王,萧少爷,其实这个游子酒……” “嗯?还有故事吗?” “不不”泰蚕满心搜括词句,都觉得不妥,最后放弃似的叹道“算了我就直说了吧,鸣王在上,请先受我泰蚕一个大礼”站起来双手高举过头,双膝一跪,果然同凤鸣行了一个大礼。 凤鸣喝得半醉,半天没有清醒过来,拼命眨眼睛,懵懵懂懂道:“这是要干什麼?” “萧公子!请你救我妹夫一命!”泰蚕一发悲声,笑咪咪的弥勒佛脸顿时挤成一张皱皮苦瓜脸,跪在地上,直起身子对凤鸣道:“不敢瞒您,其实自从您要巡游各国的消息传来,我就天天日日烧香拜佛,乞求您能在我芬城码头停一停,救就我的妹夫。自从他出了事,所有能求的人,我都求遍了,一点用处都没有。萧公子,你心肠好,求求你,救救我妹夫一命吧。我只有一个妹子,刚满十八,已经有孕在身。这位酿酒游子酒的老太太,就是我妹夫的母亲。她只有我妹夫一个独子,和离嫂一样,也是年轻守寡,拉拔大一个孩子……” 他一边说,摆摊子的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已经过来了,也是和他一样,双膝扑通跪道,膝行到凤鸣面前,嚎啕大哭道“求求您,大发慈悲,大大发慈悲吧!”顿首触地,撞得碰碰有声。不知是否想起自己的儿子,哭得凄厉酸楚,因为人老声音过于嘶哑,更显得撕心裂肺。 片刻间,原来谈笑吃酒的小摊,变成一片哭号地狱。 凤鸣吃得甜润可口的游子酒,被这麼一哭,美酒变成一身冷汗,从背脊地淌下了大半。 他对着跪倒在脚下的老妇人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赶紧手忙脚乱去扶她起来“老人家,你先起来, 有什麼问题先起来再说。” 秋蓝秋月一样吓懵了,这个时候也都醒了过来,一个个去扶那个可怜的母亲。 好不容易扶了起来,刚一松手,那老婆婆又猛地跪倒,依旧用额头触地,撞得头上血流不止,口 里“荷荷”悲哭,却说不出什麼来。 她额头上献血飞溅,有一滴滴在凤鸣新靴上,红得怵目惊心。 凤鸣没由来一阵心寒,又急得直跺脚,“您老人家别急,您老人家别急。” 容虎冷静道,“鸣王,你先别急”亲自将老婆婆扶了起来,要秋蓝等将她扶好,不要再让她跪下 去,转过身来沉着脸对仍然跪着的泰蚕道:“我们鸣王最不喜欢这些跪阿拜的,你有什麼事情,站 起来再说。再弄这一套,我可要请鸣王回船了。” 也许是受老妇人哭声的刺激,泰蚕一时触动情肠,也已经哭得一塌糊涂。 他比老妇人机灵,听容虎这样说,知道事情要慢慢说清楚果然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带着哭腔道,“萧鸣王您不要见怪,我们实在是迫不得已。我妹夫是个老实人,酿的一手好酒,本来一家和乐,虽然没什麼钱,小日子过得也算不错。” 这是典型的故事开头。 后来不用说,一定是有不测之风云,祸事从天降。 对于这一点,从前最爱看漫画小说电视剧的凤鸣是最清楚的了,嗯了一声,蹙眉道:“后来怎麼了?” 泰蚕动了动唇,还没发出什麼声音,异兆忽生。 第五章 “鸣王当心!”容虎的狂叫骤然闯入耳内,和洛云同时跳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来势将凤鸣扑倒。 凤鸣被涌来的大力扑得一个趔趄,晕头转向间听见一阵奇怪的撞击声和大的离奇的重物坠地声,接着噌噌噌噌,兵器出鞘声不绝于耳。 “啊!”女孩的惊叫忽起。 凤鸣身前站着容虎洛云,视线被遮挡得十分严实,听见声音顿时大吃一惊,唯恐秋蓝等有失,从两人身后探头出来叫道,“秋蓝你们快过来!” 头一探出去,不由一愣。 外面侍卫们如临大敌,早抽刀拔剑冲上来将这丈来宽的地方团团围住,更有五六人将泰蚕和那个老婆婆用剑指着监视起来。 秋蓝三个女孩站在剑光闪烁中,一脸惊恐,目光都聚集在一个地方--刚才凤鸣安坐的桌子已经被砸成几块,杯碗酒壶碎了一地,满店飘荡浓 郁的酒香。一个血迹斑斑的男人躺在破碎的木桌残骸上面,四肢和脖子都呈现不自然的扭曲,小店上方的破茅顶敞开一个大洞。 不用说,这个奇怪的男人是从天而降,砸破小店的屋顶摔下来的。 洛云惊惕地看了周围一眼,才跨出来,半蹲下探了探那人鼻息,简单地道,“死了。” 秋蓝惊魂未定,颤声道,“是刺客吗?” “如果是刺客,那他也太笨了。”容虎皱眉看了地上的尸首一眼,走出小店,在外面仰头看了片刻,回来道,“小店依附着一栋三层楼高的大 客栈,这人恐怕是从上面摔下来,刚好砸到了小店屋顶。幸亏小店茅顶破旧,上有小洞,我们才能发现上面蓦地一闪似有东西坠下。这人死了就死了。却差点砸到鸣王。” 洛云翻弄了死者一遍,下结论道:“这人是被殴打后扔下来摔死的。” “不知什么这么凶恶,连当地的官兵也敢虐杀。”容虎奇道。 既然不是刺客,周围侍卫们的刀剑也纷纷收回。 凤鸣走了出来,蹙眉道:“看他身上穿着,是芬城守驻当地的官兵?”把视线转向泰蚕。 泰蚕是当地人,应该会清楚。 泰蚕也算倒楣,为了救他妹夫千方百计谋划好的哀兵之策,接连遇上挫折,第一次被木飒那个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家伙打断也就罢了,第二次 居然撞上个“天外飞尸”,实在流年不利,刚才被侍卫们团团围住差点被杀,到现在还吓得脸青唇白,见凤鸣看他,嘴唇抖了抖,正要哆哆嗦 嗦说话,洛云冷冷截道:“死个把人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少主管这些干什么?” 容虎也道:“这里死了人,毕竟是是非之地,鸣王身份贵重,不宜久留,不如先回船再说吧。” 罗登也这样说。 人多力量大,凤鸣无奈,只好答应,容虎遵他的指示,把泰蚕两人都一同带回船上。 众人出城,上了马车,秋月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原先插在秋蓝头上半开喜人的游子花,正在黯然枯萎,速度快的令人惊诧。 秋月秋星将自己头上的游子花摘下来。果然也一样,女孩们只能将花都抛出车窗外,不由感叹。 因此,归路更添了一层愁绪。 一趟快快乐乐的芬城游玩,最后变得不欢而回,秋蓝一群女孩亲眼目睹有人在自己面前摔死,上船后直到黄昏还是怯怯的,平日的说笑声都没了。凤鸣也郁郁不乐,想起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命人把泰蚕叫了过来,道:“你妹夫的事情今天还没有说完,后来怎么了?” 泰蚕没想到凤鸣经过今日之事后,还会关心他妹夫的事,心中大为感激,扑通一下又跪了下来,赶紧回答道:“我妹夫酿得一手好酒,芬城中人人知道,慢慢攒钱开了一家小酒馆,生意也不错……唉,明说了吧,今天容虎将军说的那个三层楼高的大客栈,一个月前还是我妹夫的产业。” 凤鸣听得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迷惑地眨眨大眼睛。 不过也难怪,他也正奇怪,泰蚕怎么说也算是个官,怎么会把自己唯一的亲妹妹嫁给一个穷小店的酿酒郎,原来他妹夫不久前还拥有一个大客栈。 三层高的大客栈,应该也算个不大不小的芬城富翁吧, “那么今天那个小店……” “这事说起来,真叫人又气又恨。” 泰蚕叹了一声,刚要继续,凤鸣截道:“你别老跪着,我低头看着脖子好酸,起来坐着说话不好吗?” 把泰蚕扶起,命秋月端了热茶上来。 芬城码头掌吏这个官职虽小,却是代代沿袭的,泰蚕从小苞着祖父父亲,甚至自己当官后迎送过不少声名赫赫的人物,却从没见过凤鸣这样的,贵气怡然,又稚女敕单纯,待人接物温和之极,却不让人觉得有丝毫虚伪。 他被凤鸣用手一扶,微微愕然,情不自禁站了起来,偷偷打量凤鸣两眼,谢过秋月奉上的茶,才接着道:“我妹夫本来开了客栈,妹子又怀有身孕,日子本来过得很好。不料三个月前,祸事忽临,上头忽然下令,说是闻得我妹夫酿的一手好游子酒,命我妹夫贡上都城。但游子酒离开芬城酒会变酸,酒水送到都城,全部变酸。”说到这里,泰蚕声音里有隐隐带了哭音,道:“因此我妹夫被关了起来,产业也被没收,连有孕的妹妹和她婆婆一起都被赶出家门。妹妹身子不方便,只能让婆婆外面的破棚子里卖点剩下的游子酒度日。” “居然有这么混帐的事?”凤鸣听见这样不平的事情,大为愤概,呼呼喘气了一会,忽然想起烈中流给他的“教训”,凡事不可逞气胡来,按捺自己平静一点,思索着道:“如果关在芬城监狱,你身上有官职,应该也可以为妹夫走动一下,喊冤要求澄清吧。” “怎么可能不去喊冤?”泰蚕叹道:“这段日子我见人求人,见神求神,来往永殷的各位官员我都求过了,几次亲自去给掌管此事的乐庭将军磕头,求他饶我妹夫一条性命,可怜我妹夫并无心犯错,实在是游子酒有此特性,芬城人人皆知。” 凤鸣想起今天出城的时候,游子花无端枯萎,知道泰蚕说的是实话,点了点头,又问,“乐庭将军是什么人?” “他是大王亲自任命,掌管我们这一带的大将军,手上有生杀大权。我妹夫是杀是放,都在将军一念之间。”泰蚕清清略为沙哑的嗓子道,“我去了几次将军府,几乎把累世祖上积聚的财宝送上,大将军才开答应稍稍开恩。” 凤鸣问,“他答应放你妹夫?”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泰蚕苦笑道,“我妹夫本来己经要以欺蔑朝廷大罪处斩,大将军开恩,答允再运一次游子酒到都城,如果依然发酸,还是要斩的。我妹夫是家里唯一支柱,杀我妹夫一人,和杀他一家子有什么不同呢?” 凤鸣皱眉,这算哪门子的开恩?如果游子酒就是这种特性,送多少次也是酸的。 泰蚕知道他想什么,叹道,“虽然不能把人救出来,但能拖一天是一天吧。我只想利用这点时间,看看能否求一个大人物帮帮忙,放我妹夫一条生路。唉,这世道,小民生死不过草芥,只要有权势显赫者开口,一句话就救了一条人命。”说罢用眼可怜巴巴地看着凤鸣,不用说,凤鸣就是那个理想的“权势显赫者”了。 凤鸣倒不觉得自己怎么显赫。他萧家少主的身份,最多只能调动调动黄金和大船,至于鸣王这个称号是西雷王给的,现在西雷被瞳儿占了,恐怕西雷人碰上他都不会怎么给他面子,何况永殷? 不过游子酒这个奇怪的现象说不定里面有化学道理。 可惜他不是化学家,手头也没试验仪器,不然也许真的可以看看能不能帮忙。 泰蚕见他默不作声,恐怕是不愿帮忙,鼻子一酸,哭道:“若是连鸣王也不肯伸手,我妹子一辈子就完了。鸣王你发发慈悲,看在她们婆媳和未出生的孩子份上,可怜可怜吧。我给你磕头了……”从椅上站起来,膝盖又是一弯。 这次凤鸣早有准备,一把扶住了,皱眉道:“你不要着急,我没有说不帮忙。你妹夫这事确实很冤枉,这个……这个……唉,好吧,我尽量帮你想办法。” 泰蚕得他这一句话,顿时小黑豆眼大亮,激动的道:“那么一切就拜托鸣王了!妹夫若逃出一命,鸣王就是他再生父母。” 再三拜谢,抹着眼泪拖着肥胖的身躯快步去了,显然是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在另一个房里哭得死去活来的老婆婆。 凤鸣一时心软答应下来,其实如何救一点把握也没有,送走泰蚕,转回室内坐下,对众人苦恼道:“你们都听见了,现在怎么办好?” 洛云一向待在一边冷眼旁观,没有必要绝不开口,这次罕见的第一个发言,却是泼了凤鸣一头冷水,道:“人家死活和我们无关,少主惹这个麻烦干什么?而且那个泰蚕,一看就知道是个狡猾的家伙,绝不单纯。” 凤鸣脾气温和,和洛云相处多日,已经习惯他的冷言冷语,耐心道:“人命关天,怎么可以见死不救?路见不平,尚且拔刀相助。如果没有侠义心肠,岂不可惜了你一身好武功?” 洛云懂事之日就开始苦练剑术,除了洛宁亲自教授外,高手团中不少前辈也对他倾囊相授,个个教他杀人要快准狠,无情冷酷,不可犹豫,却从没人和他说过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凤鸣语气虽然温和,实际外绵内针,仔细听过去,其实句句都在教训。洛云一愣,暗忖,想不到这呆小子也有言辞这么锋利的时候。半晌,冷冷吐出一句:“侠义可不是我们萧家的家训。” 凤鸣淡淡道,“有我一日当家作主,这就是萧家的家训。” 洛云转过来瞅着他,目光仿佛寒针一样,完全是杀手似的无情。凤鸣平静地和他对视,心里却咚咚咚咚大敲小蹦,不安地想,萧家人个个沾染了我老爹的乖僻,惹得洛云狠了,他晚上看护我的时候会不会趁我睡觉不防,来个一剑穿心?哎呀不好,今天晚上一定要容虎也陪着我安全点,秋蓝那边只好委屈她独守空房了。秋蓝独守空房,一定不会向我抱怨,不过和容虎独处时,也许会拗容虎的耳朵泄愤…… 想到容虎被拗耳朵的模样,居然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看在别人眼里,只当他根本不惧洛云阴沉的眼神,所以无惊无恐,从容含笑以对。 连容虎也心里暗道,鸣王比起从前来,果然长进不少,再不是当初第一次出便繁佳时的胆怯少年了。 如果他知道凤鸣此刻脑子里转什么念头,说不定会晕倒过去。 “鸣王说的对,人命关天,如果可以救,我们不妨伸一把手,也算功德。”容虎思忖了一会,有条不紊地道:“不过洛云刚刚说泰蚕狡猾,属下也有这样的看法。别的不说,既然他这么疼爱自己的妹子,当然会救济她们婆媳,何至于要摆个破棚子卖酒?我看那个破棚子大概是拿来讨鸣王同情的。” 罗登点头赞同道:“确实像泰蚕这个人的作为。他这个人我打过多次交道,不是个坏人,就是喜欢和人家玩心思,拐着弯办事。大概先是藉游子花游子酒把少主引过去,然后再藉破棚老人引发少主的同情,好求少主开恩,插手此事。” “原来是这样。”凤鸣恍然大悟,却不怎么生气,只是苦笑着道,“不过他这个方法确实不错,我喝了游子酒听了那个故事之后,再看见那个可怜的老婆婆,然后听见他妹夫的不平事,确实心情郁愤,对他妹夫的遭遇大为同情。这个人如果是个将军,一定善于攻心之计。” 秋月轻声道:“一定是他听说我们鸣王心肠好,所以才想出这些主意。” “虽然用了心计,但他也没有害人之心,算了吧。”凤鸣大方地摆手,忽用奇怪的语气问:“如果我们没有在芬城下船,岂不浪费他一番布置?” 罗登笑道,“少主多虑了。芬城码头是萧家船运一个大点,路过此处,少主多数会停下。而且就算没有停下又怎样呢?他不过准备一个破棚子罢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说果然如此。 凤鸣笑了一会,蹙眉道:“不过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怎么把他的妹夫救出来呢?我已经答应下来,就算只为了那个可怜的老人家,也应该尽力而为。就算是报答那几杯美味的游子酒吧。” 正在沉吟,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禀少主!”萧家高手团中的冉青推门进来,禀报道,“永殷乐庭将军得知少主经过他管辖的地带,特来递帖拜访。”他也是洛宁安排在凤鸣身边贴身的十大高手之一。 “啊?”凤鸣一愕。 真是说人人来,说鬼鬼到。 不过永殷的将军过来拜访他干什么?难道嫌他敢管永殷的闲事,故意过来警告的? 凤鸣问:“已经来了吗?” “回禀少主,乐庭将军已经到码头了,正在登船。” 罗登建议道:“这也算是永殷一方掌握重兵的权贵,少主应该亲自迎接,以示敬重。” 凤鸣点头,“好,我们出去接他。”等一下还要和他谈泰蚕妹夫的事情呢,算先拉拢拉拢关系也是必要的。 凤鸣领着众人出到外面,远远看见码头上停着十几匹骏马,依稀看见骏马上都是一色永殷军制辔头马鞍。 一行人正在跨过船板登船。 “贵客登船,不曾远迎,恕罪恕罪!”凤鸣朗声一笑,带着众人一同迎到船头,笑言道:“大将军到来,我这小船顿时蓬荜生辉。”这几句是电视剧里面常用的古代外交辞令,这里正巧用上。 乐庭大概在三十五六左右,长得高大威武,身上穿着一袭玄青长袍,并没有身着甲胄,只有腰间挂着一柄宝剑,显得精干俐落,一看就知道是沙场的干将。他领着五六个亲卫登船,到了凤鸣面前,哈哈大笑,声若洪钟道:“鸣王谦虚得过分了,这也叫小船?那么什么样的才算大船呢?” 顿了顿,上下打量凤鸣一番,目光炯炯有神,赞道,“少年英雄,果然不同凡响。总听人家传言西雷鸣王如何如何,今天一见,真是英气逼人,令人印象深刻。” 凤鸣拿出西雷鸣王和萧家少主应有的态度,微笑道:“英气逼人?呵,我正想用这样的形容词赞美将军呢,想不到被将军先用了。” 乐庭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乐庭,暗自奇怪。 听了泰蚕妹夫的事情后,他自然而然把乐庭想像成猪头肥肠,不讲道理的家伙,现在一看,才知道对方绝不是想像中的人物。一边想着,一边转身做出邀请的手势,“乐将军,请进去再谈。” 萧家大船号称天下最豪华,绝对不是夸口。 大厅比寻常人家客厅还大,布置得美仑美奂,紫翠交辉。乐庭和凤鸣并肩进去,分主客一一坐下,由侍女流水般奉上热茶美点。 “萧家大船名不虚传,真是气派。啧啧,即使大王坐驾,也不过如此。”乐庭打量厅内一番,首先夸奖了一番,才含笑对凤鸣道:“鸣王不要怪乐庭不请自来,实在是因为西雷鸣王的名气太大了,这次出游各国的事情又闹得天下皆知,害本将好奇心大起,极想亲眼看看名震天下的人物。得知鸣王在芬城码头暂时停靠,赶紧吩咐备马,趁夜赶来一见,免得错过机会。” “不敢当。能见到大名鼎鼎的乐庭将军,才是我的荣幸。”也算是容恬容虎等人教导有功,凤鸣被教到现在,对于类似的普通官方会面己经应付有余,顺口捧了乐庭一句。 双方边饮好茶,边吃美点,聊了一会天气之类的无聊话题。乐庭看来是个豪爽人,说话坦白直接,正合了凤鸣脾胃。 虽然两人言谈甚欢,但凤鸣还不敢过于莽撞,直接谈及泰蚕妹夫的事。 毕竟这个是别人职权范围内的事,如果贸然被问,谁都会不高兴。一个不小心,要是让乐庭不快,游说乐庭放过那个无辜酿酒者的事情也就告吹了。 先闲聊培养一下感情为好。 谈过天气、点心、歌舞等等没营养的话题,凤鸣寻思了半天,忽然想起今天遇上的那个男人。如此人物,一定不是普通人,说不定乐庭认识,便对乐庭请教道,“恕我冒昧,想向乐庭将军打听一个人。” “哦?什么人?” 凤鸣将那人的身高相貌形容,举止言谈形容了一番,语带仰慕叹道:“可惜当时没有时间深谈,他来去匆匆,只说了一声自己的名字叫木飒,将来如果我去北旗,欢迎我去他家做客,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唉,北旗好歹也是一个国家,谁知道有多少个木飒呢?”非常惋惜地摇了两下头。 乐庭听了他这样说,低头思忖半日,喃喃道:“竟能让见识多广的鸣王一见难忘,可见此人必定有过人之处,不是寻常之辈。嗯……木飒?北旗杜姓大族中,似乎没有这样一个人物。不过听凤鸣叙述形容,我又觉得有点印象……” 凤鸣听他一会说“似乎没有”,一会又“有点印象”,更加糊涂。 乐庭把木飒二字在嘴中念了两遍,食指沾了一些茶水,在小桌上比划着写,动作忽然一停,蓦然仰头大笑道:“哈哈,这位公子真是脾气不改,专爱出这些哑谜。我说怎么觉得听那个形容穿戴,言行谈吐,觉得有点熟呢。” 凤鸣大喜,问,“将军也认识木公子?” 乐庭笑得连大船都几乎微微震动,摆手哂道:“什么木公子?鸣王被捉弄了。这位公子名叫杜风,确实出身高贵,乃是北旗王族的分支。此人才华横溢,喜爱游山玩水,游历天下,因为其人才风流,华贵儒雅,又有才学,和各国不少权贵交好。就只有一个奇怪的癖好,喜欢和人打哑谜。” 凤鸣“哦?”了一声,学乐庭的样子沾茶水在桌面上写了木飒两个字,将“立”字两点合并做一点,拆开后分别组字,果然是杜风,愣了一会,呵呵笑道:“果然有趣。原来就是那个鼎鼎有名的不要帝王。” 木飒这个名字不见经传,但杜风这个名字,却是如雷贯耳。 西雷王宫中那些容恬专门指派给他的老夫子中,就曾经有一人对他提过这个名字。 凤鸣至今仍记得老夫子一字一顿,抑扬顿挫教授的滑稽样子。 “若说交友之广,举止之从容,气质之尊贵,风度之无可挑剔,各国朝堂之上,自然首数我们西雷之王,而朝堂之下,飘然天下者中,莫过于北旗的杜风公子,世称不要帝王。”老夫子说这句话时,三番四次用眼神暗示--鸣王您有人家一半就不错了。 那时候的凤鸣整天考虑怎么偷偷瞒着容恬把白云牵出去,放纵快活地骑上几个小时,哪里有闲功夫培养自己的从容举止、尊贵气质,更不用谈无可挑剔的风度,不过,他对那个“不要帝王”的称号却颇感兴趣,举手发问:“为什么叫不要帝王?是他放弃了王位,不肯当大王,宁愿浪迹天涯吗?哇,好潇洒!” 老夫子看他傻兮兮的模样,大叹无奈,提早下课,临走也没有回答凤鸣的问题。 凤鸣自有办法,下课就跑去问烈儿。 烈儿听了,狂笑道,“什么不肯当帝王,这里面有个风流故事,尘大臣严谨古板,不好意思说,所以赶紧放学溜走了。” 凤鸣听了,更是好奇,逼着烈儿全盘吐出。 烈儿告诉他道:“这个鼎鼎有名的杜公子,只是北旗王族旁枝,并没有王位继承权,不过家里也很尊贵外加有钱就是了。他模样长得好,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又喜欢到处走动,而且对女孩子非常怜惜,每到一个地方,必勾引不少贵族小姐的芳心,说来也奇怪,这么多女人爱他,却没有一人恨他的。” 凤鸣不耐道:“快说快说,不许打岔。” “据说他一次经过昭北,只在昭北王宫逗留了两三日,就将昭北公主的芳心勾引走了,公主从此对他日思夜想。刚巧同国大王子年满十五,同国大王想找媳妇,看上昭北这位公主,写了国书,说希望让儿子迎娶公主。鸣王想想,杜风再英俊,也不能和王位拉上边,那位王子却大有可能成为将来同国的国君,两者相较下,多数女子会选择王子。不料昭北公主死活不肯,闹得要死要活,还写了首诗,命使者带回给同国的大王子。” “哇?还写诗?”凤鸣睁着大眼睛,听得十分津津有味。 “这首诗才有趣呢。”烈儿宛如在台上表演,表情十足地走起台步,声音高低起伏地背道:“清风抚柳柳自伤,伤尽泪干仍相盼,恕妾辞却双好意,不要帝王要杜郎。” 秋蓝等当时也在旁,听了大觉有趣,拍掌笑道:“不要帝王要杜郎,这个诗写得好玩,那昭北公主真是直接了当够坦白的。居然能勾引这样的女人芳心,杜风一定个很有趣的人。” 烈儿嘻嘻道:“这诗后来传遍天下,越传越神,天下人从此就把他称为不要帝王了。” 凤鸣当时就一直在想那个让昭北公主连王后都不想当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回想白日见到的木飒,哦,不,是杜风,才觉气质这种东西真是想学都学不来,那般清澈柔和的眼神,只要朝你看上一眼,就让你忍不住生出好感。 尘滩老师说他风度无可挑剔,果然不谬。 凤鸣一边回想,一边更加捶心后悔,懊恼道:“早知道是他,绝不该让他走。听说这个人是闲云野鹤,踪迹飘忽,极难碰上的。”又疑惑道:“他来芬城干什么?难道这里也有什么绝色美人、多情公主?” 乐庭却忽沉声道:“恕我交浅言深,鸣王此言不妥。” “哦?” “鸣王这样说,足见鸣王看错此人。”乐庭正色道:“杜公子为人风流,只是他的本性,无知世人仅仅凭此,就将他当成一个轻浮之徒。其实杜风公子正直刚毅,忠耿豪迈,实在是当世难得一见的奇男子。” 这一说引得凤鸣好奇心大起,一时把泰蚕妹夫的事都差点忘了,忙问:“将军和杜公子是朋友吗?” “我哪有那种福气。”乐庭道:“可是我听过不少关于他的故事,这些故事都是从德高望重的人口里传出来的,应该不假。” 凤鸣眼睛大亮,“将军快讲,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我这个人口齿不太伶俐,讲故事不生动……” “就讲一个?” “嗯……”乐庭犹豫一会,看看凤鸣一副热切渴望的表情,似乎不忍拒绝,点头道:“好,就讲一个,要是听得无趣,请鸣王不要见怪。” “当然不怪” 乐庭果然清清嗓子,思忖片刻,缓缓道:“据说当年宴亭二王子征南,曾私自带了几个随从去林中打猎,射中一只大鹿后,架火烹烤,刚刚烤好,忽然听见一个人道,好香,好香,可以一同吃吗?征南见那人虽然穿着一般,但长相俊美,气质华贵,一见之下非常喜欢,便邀他一同吃鹿肉。” 凤鸣笑道:“一听长相俊美,气质华贵,就知道是那个杜风公子。” 乐庭叹道:“我就知道我不会讲故事,一点悬念也没有。” 吓得凤鸣以为他要不讲,赶紧道歉道:“是我插嘴不好,将军快点往下讲。” “那个人确实就是杜风公子。他受了征南王子邀请,坐到火旁,征南王子递给他鹿肉,他也不客气,拿过就啃,吃完之后,对征南王子只道了一声谢,就这样走了。” 凤鸣虽然再三想忍,却还是忍不住,开口小声问道,“他那次告诉了征南王子什么假名字?” 乐庭微笑答道,“他什么都没有和征南王子说,更没有留下姓名,吃饱就走了。” 凤鸣心道,那倒比这次更彻底,他这次说木飒两个字,还算给面子的了。只不知是冲着西雷,还是冲着萧家给的面子。 “三年之后,宴亭与离国之间边境发生纠纷。因为离国势大,得罪不起,宴亭王迫不得已下令,派遣征南王子代表自己前往离国,向离王赔罪。杜风公子当时身在昭北,得知消息,立即动身前往宴亭,据说连续骑死了十二匹马,日夜兼程,终于在征南王子出发前,赶到了宴亭。” 秋月在凤鸣身后伺候,也竖着耳朵听故事,想到离国若言的可怕,打个冷颤,未免流露出一丝惧怕,低声道:“他一定是来阻止征南王子的。” 乐庭摇头,沉声道:“他见了征南王子,只说了一句,我陪你。至于如何得知消息,如何赶路,路上如何焦急担心,一字未提。” 他讲故事虽然不善利用表情技巧,但这个简短的故事已经具有自己独特的魅力。众人听他说出“我陪你”三字,都觉得心中热血一股上冲。 那淡若云霞,儒雅从容的年轻公子,竟这般生死豪气,热血衷肠。 “那后来呢?”秋月拽紧了手中的小锦帕,不无担忧地问。 乐庭道,“后来使者团到达离国都城,离王果然蓄意为难,将征南王子召入王宫,当着众大臣的脸,问征南王子道,宴亭想和离国和解吗?征南王子说,想。离王若言说,你这次来真的有诚意?征南王子说,有。离王若言听了,命人拿出三个装满酒的一模一样的金杯,对征南王子说,这里有一杯是毒酒,如果你有诚意,选一杯喝了吧。” 忽然一声低呼,却是听得满脸紧张的秋星不小心发出的。 秋蓝颤抖的声音传了过来,“那么征南王子喝了吗?” 乐庭道:“征南王子还未说话,杜风公子已经走了向前,随意拿起盘中金杯,毫不犹豫地把酒喝了下去。” 凤鸣叹道,“他胆子也真大。不过幸好,三选一的毒酒,竟然被他赌对了。” 杜风公子没有赌。乐庭说到这里,眸中也隐隐流溢出憧憬敬佩的目光,道,“他喝了第一杯酒,放下酒杯,又拿起了第二杯。” “什么?”听故事的人几乎齐声大叫,纷纷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那个杜风是笨蛋吗? “杜风公子喝干三杯酒,离王也觉得很诧异,问他,你怎么胆敢三杯都喝?” “杜风公子面色平常地答道,我猜三杯都是无毒之酒,此地就是离国王宫,离王要杀我们,何必浪费毒酒,一个眼色就行。我这样做,只是为了向天下证明,离王并非是连求和使者也不肯放过的狠毒之人。” “离王听了,仰头大笑,笑罢又问,如果你猜错了呢?” “杜风公子道,为友而死,正是大丈夫之志。说罢转身,一同携了征南王子之手,长笑踏歌,出宫扬长而去,在场的大臣侍卫竟个个呆住,没有一人阻拦。” 乐庭说完故事停下,大厅说安静得落针可闻。 人人都为杜风风流洒月兑所震,遥想当日其长笑携友出宫之慷慨勇毅,无不感赞交加。 半晌,凤鸣才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征南王子真是有福气的人,竟能交上这等朋友。”想起今天失之交臂,几乎悔断肠子。 乐庭问:“我对这位杜风公子也是仰慕多年,不知道鸣王是在哪里碰见他的?” 凤鸣实话实说道,“就在芬城。” “原来鸣王今天去了芬城。”乐庭看他表情,猜他因为错过杜风而懊恼,故意转换话题,笑道:“若是去芬城,定要品尝当地特有的游子酒,那股香味是什么酒也比不上的。王宫里面什么珍贵佳酿和游子酒一比,简直不算一回事。” 提起游子酒,凤鸣蓦然一震,哎呀,怎么差点把最要紧的事情给忘了? 还有一个无辜可怜的未来父亲等着他搭救呢。 凤鸣本来烦恼无法提及泰蚕妹夫的事,听乐庭一说,立即打蛇随棍上,道:“听说游子酒只要离开芬城地域就会变酸,所以根本无法运到外地,对吗?若是永殷都城那么遥远的地方,就算勉强运过去也只是白费。” 说完安静下来,认真观察乐庭的反应。 “呵,”乐庭把手中热茶放下,哑然失笑道:“鸣王一定是见过泰蚕布置过的破棚子,听过他的哭诉了吧?” 他这么直接,倒大山凤鸣一方意外。 凤鸣问:“将军怎么知道?” 乐庭摇头笑道:“泰蚕这个破棚子的招数用过不少次了。本将军上次巡查芬城,也被他使过这么一招,怎么会不知道?我看那个老太太哭得那般伤心,也是大为不忍,所以才下令推迟处斩她儿子的日期,再送一次游子酒去都城。唉,其实送不送都是一样的结果,不过是拖拖日子罢了。” 他这样说,凤鸣更加奇怪,道:“将军既然也觉得他妹夫是无辜的,为什么不放了他呢?” “要是能放,本将军早就放了。”乐庭忽然大叹,环顾左右道:“说起这个,就想喝酒。不知道本将军有没有福气尝尝萧圣师珍藏的好酒?” “当然。”凤鸣吩咐,“快拿酒来。”转头对乐庭道,“我这儿的酒,虽然比不上游子酒,不过也算上品吧。” 若论察言观色,凤鸣一干人中,以罗登最为厉害。听了凤鸣回答,赶紧站起来吩咐外面的侍从取好酒来,又笑道:“饮酒作乐,有美景下酒,那才有趣。今天月亮正好,少主何不邀将军在甲板下赏月畅饮?至于其余贵客,由小的奉陪,一同观赏歌舞,可好?” 凤鸣暗赞罗登聪明,点头道,“好,就是不知道大将军意下如何?” 乐庭毫无异议,“那样最好。” 当即留下一群跟随而来的下属,和凤鸣等人上了甲板。 外面江风宜人,明月高挂。 侍女们摆好软垫和美酒美食默默离去,只余容虎等一干侍卫站在甲板稍远处,钉子一样侍立守护。 乐庭坐下,饮了一杯热酒,露出轻松神态,“现在只有我们两个,说话方便多了。我乐庭是个厮杀汉子,说话最讨厌绕弯,就直话直说吧。鸣王可知道自己被泰蚕利用了?” “被泰蚕利用?”凤鸣愣住,惊讶地问,“难道他妹夫的事是假的?” “泰蚕这个人虽然狡猾,但是其母死得很早,所以极为钟爱唯一的妹子。自从他妹夫出事后。泰蚕确实想了很多办法求人搭救,所以这件事,也不能说是假的。”乐庭转了另一种口气,沉声问:“但是鸣王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求了那么多人,却没有人肯伸手救他妹夫一命?” 凤鸣倒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闻言愕道,“是哦,怎么都没有人肯救他一命?”情不自禁伸手挠头。 不防备之下,暴露本来的傻乎乎面目。 乐庭还是第一次见识,天下闻名的鸣王片刻之中,从老成沉隐的俊朗睿智变化为坦率天真,气质改变之快令人惊讶,不禁莞尔,随即容色一整道:“鸣王有所不知,泰蚕妹夫这件虽然是小事,但是只要权贵插手,便是永殷国天大的事情。” 凤鸣更加惊讶,“永殷国天大的事情?”挠头的手也停了下来,“大将军不会是吓唬我吧?先说明一下,我胆子可是很小的。”神态十分可爱。 “看来鸣王并不了解永殷目前的内情呢。”乐庭解说道,“我永殷王有三位王子,从前最得宠爱的是大王子永逸殿下,但是不久前,永逸殿下太子位因为被废,所以目前的太子是二王子永全殿下。” 凤鸣听他的口气,似乎要开始说永殷的内情,赶紧非常配合地装出好学的模样,点点头表示明白。 其实这些事情,他早就知道。 永逸失去太子位,正是容恬那家伙搞的鬼,烈儿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不过现在烈儿和永逸如胶似漆,也算永逸在经过选夕选熊掌的痛苦抉择之后,得到了应得的甜头。 如果乐庭知道永逸失去太子位是怎么回事,会不会立即拔剑要了他的小命,以报效永殷国恩? 凤鸣一边心里打着小算盘,一边轻描淡写应道:“永全王子我听说过,好像也是个不错的人选,他现在当了太子,一定比从前更积极参与国事,” 乐庭叹道,“坏就坏在这积极二字之上面。” “怎么回事?” “一切的问题都从永全殿下成为太子开始说始。自从大王正式宣布,改立永全殿下为太子后,殿下一改从前作风,开始大肆收揽手中权力,试图掌控军政大权。” 凤鸣很不明白地问:“永殷迟早是他的,还用得着这样吗?” 乐庭反问:“西雷容瞳不是已被公认的继承人吗?为什么却要忽然起兵,夺取西雷王位?” 一句话说得凤鸣哑口无言。 权势王位,向来都让人丧失心智。 “现在大至都城,小至芬城这样的小城,都被卷入了王族各党纷争之中。”乐庭道:“上面王族权贵内斗,下面各地的官吏各自依附太子殿下和三王子殿下,当然也互相倾轧,斗个你死我活。鸣王不是永殷人,不明白这样做的后果对永殷各地的影响有多大,单我管辖的这一带,最近就出了好几件官兵斗殴至死的事件。有什么办法?这里驻守的官兵将领,旧的多数是三王子永城殿下举荐,新的却全是永全殿下调派过来,双方好像有几辈子的仇恨似的,见面就分外眼红。我不想偏袒任何一方,只是尽量弹压安抚,结果呢?今天还是又发生了一桩。” 凤鸣听瞠目结舌,同时想起今天在芬城遇上那个“天外飞尸”,不用说也是卷入斗争的受害者。 这样官方斗殴,还闹到死人,那些驻守的官兵都不怕乐庭这个顶头上司吗?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人各有派系,乐庭抓这边必然得罪那边,抓那边必然得罪这边,他充其量不过是一个管理地方的将军,别说永逸太子殿下,就连三王子也是得罪不起的,这种情况下,保持中立,不闻不问,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沉吟半晌,还是感到困惑地问,“那和泰蚕的妹夫有什么关系?难道他妹夫是永全或者永城王子的人?” “他妹夫只是普通人,人家要修理的泰蚕,先从他妹夫下手打击而已。”乐庭直言相告,“泰家向来对三王子效忠,提出运送游子酒取都城进贡的人,却是永全殿下那边的人。所以只要鸣王插手这件事,等于插手两位王子的内斗之中。” 凤鸣这才恍然。 难怪泰蚕急成这个样子。但是即使知道泰蚕有所隐瞒,凤鸣却无法怪泰蚕分毫,给泰蚕天大的胆子,泰蚕也不敢一见面就把事情往永殷王族的内斗上扯,所以从头到尾,只能哭诉冤枉,而不提这些错综复杂的根源。 “他们两兄弟斗得这样明显,难道不怕被人知道?” 乐庭冷笑道,“知道又如何?哪一国王族没有内斗?大王年纪已大,多数国事交给了几位王子。从前有永逸殿下做太子,两位殿下都稍忌惮点,现在永逸殿下不在过问政事,两位殿下彼此不服,当然会越斗越凶。”说罢,低声道,“其实我这次过来,也是得到消息,知道泰蚕找上了鸣王求情。唯恐鸣王不知事情深浅,贸然插手,惹来麻烦。” 凤鸣回忆起白天被活活摔死在面前的男人,深为永殷发生的内斗惊心,小小芬城就闹成这样,整个国家不知还有多少人正为此无辜丧命。 烈中流说的对,哪次权贵争斗,没有无辜者的献血流淌。 像泰蚕的妹夫,就是被无辜牵连,但谁敢帮忙,无疑间接地表示支持三王子永城,日后被永全知道了,必然会遭来永全的憎恨。 难怪哪个权贵都不肯伸手救即将因为游子酒而被杀的无辜百姓一命。 政治最可怕的地方,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凭你一个不管无心还是有意的小动作,就给你硬安上党派政见之类的帽子。 越往下想,脊背越凉,凤鸣压低声音对乐庭感激道:“多谢将军坦言相告,我对这些竟一无所知。只是不知道将军对于永全永城两位殿下,比较倾向哪位?” 乐庭脸上鄙视之色一闪而过,淡淡笑道:“可以不选吗?本将军是由大王直接选派过来的,当年推荐我的,其实是永逸殿下。永逸殿下曾经有信过来,说日后若是遇上鸣王,要我照顾一二。” 凤鸣顿时明白过来。 原来算他是永逸方面的人,怪不得不肯卷入这场斗争,而且还热情地赶来向他说明情况。 这样一来,对乐庭更觉亲近。 凤鸣蹙眉道:“多谢将军特意赶来提醒,这种永殷王族内斗的事,我也确实不想卷入。”话锋一转,却续道,“可是,我已经答应帮泰蚕这个忙。先不说一诺胜千金,只论一条人命何等珍贵,我也不该为不想惹麻烦而袖手旁观。大丈夫立世,怎么可以畏难不前,弃弱者于不顾?这个人既然是无辜的,我便一定要救。” 乐庭原本听他说不想卷入,这是人之常情,觉得事情如此处理最好,正在微微点头,谁知凤鸣后面一句却吐出“一定要救”的定论,而且绝无回旋,斩钉截铁。 这下轮到乐庭愕然,抬头目视凤鸣。 面前的年轻人从容静坐,手里捏着小小的酒杯,月下肌肤晶莹如玉,温润儒雅中,竟带了一股说不出的高贵。乐庭心里一诧,暗道,这鸣王看似柔弱,没想到却有这样刚毅侠义的一面。 他本来是为了永逸的书信,只打算过来提醒一下,算是尽了责任。此刻却不禁对凤鸣大为敬佩,当即对凤鸣敬了一大杯,灌喉而下后,豪气大发,道:“鸣王非我永殷人,也这样爱惜永殷一个小百姓的性命,我又怎能没有一点胆色?好,反正我这些日子鸟气也受够了,索性豁出去!今夜回来,我就下令将泰蚕妹夫放了,让他们一家团聚,日后永全殿下若知道了怪罪下来,就让我一人承担好了。” “绝对不可!”凤鸣连忙摆手道:“将军放过他一人,等于放弃中立,站到三王子一边,永全如果知道一定会记恨将军。他现在是太子,谁知道会利用什么罪名来陷害将军呢?救一人又害一人,不是上策,不如……不如……”他不如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什么切实可行的方法,尴尬地笑了笑,“……让我想一想……”又开始大挠其头。 他的计划本来很简单,就是说服乐庭,证明泰蚕的妹夫是冤枉的,请乐庭放过泰蚕的妹夫。 到了现在,才知道世界上的事情往往比想像中复杂十倍。 现在乐庭确实是答应放人了,但如此热心肠,肯不趋炎附势而保持中立的将军,凤鸣又怎么忍心害他卷入危险的党派斗争? 既要救人,又不能让乐庭得罪两方权贵,凤鸣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高难度的问题。 不由想到容恬。 那家伙诡计多端,如果他在,说不定唇角一扬,就能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 混帐,混帐!现在应该集中精神想办法救人,怎么想起容恬来了?凤鸣暗骂自己一声,扯回差点飞走的注意力,边问乐庭道,“处死泰蚕妹夫的命令,到底是哪里下达的?” “命令是由都城检查贡品的官员发来的,根据永殷律令,如果贡品出了纰漏,他们有权下令处死上贡者。我因为泰蚕求情,已经拖延了一段时间,并且要求再给一次运送贡品的机会,算是勉尽心力。”乐庭道,“大概他们知道的我一向态度,并没有把我当成三王子方面的人,所以算给个面子,答应再送一次游子酒看看。不过这样的面子只会给一次,第二次就没有商量了。这个叫朝安的酿酒商一旦被杀,我作为地方管理大将,还必须有一道关于此人被处死的罪名和罪证文件上呈到都城。而将来,凭这份由我亲自点头批准的文件,大有可能会将事情牵连到身为犯人亲戚的泰蚕身上。泰蚕如果被处罪下狱,芬城码头掌吏这个肥缺,也许会落到永全太子手下的身上。” 朝安就是泰蚕的妹夫。 凤鸣瞪眼道:“原来到最后,是为了谋取芬城码头掌吏这个官职?” 乐庭反问:“不然鸣王以为他们想要什么?一个三层高的破烂客栈吗?码头掌吏这个职位是世袭的,泰蚕做事小心谨慎,无法下手,不知道谁想出这么阴损的主意。” 凤鸣大翻白眼。 天啊! 谁来教教他怎么在这个混乱的政治乱局里面救人吧! 容恬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掩藏高大的身形,和子岩一道跨进沉浸在细润春雨中的飘香楼。 楼中客人不多,只坐满三四成,多半占了临窗好位,悠哉悠哉地观赏春雨美景。他们两人正眼都没有瞧大厅一眼,迳自上二楼,推开走廊尽头最不引人注目的一间小厅,走了进去。 无独有偶,当凤鸣在芬城喝酒赏花,那具从天而降的男尸砸破小店茅棚之时,容恬他们,也刚刚登上了昭北和永殷城边境的另一个码头--惟镇。 惟镇这个小码头,和芬城那样的繁忙大码头当然无法相比,不过由此可沿水路从永殷出入昭北,正是容恬此刻最方便的路线。 小厅中燃着淡香,桌上已经预备了四色小菜和一壶热酒,样样恰到好处。 子岩环视一周,低声赞道:“小柳儿还是老样子,做事贴心又妥当。”他跟随容恬一路疾行,虽然日夜劳累,却仍是精神奕奕,没有丝毫疲倦困乏。 来人跨入房内,随手将房门关紧,看似悠闲地渡到窗边,确定无人监视后,将窗户也关个严实,才转过身来,对端坐一旁的容恬恭敬行礼,“大王,您总算平安到了,属下正担心路上不平安呢。”抬起眼来,往容恬身上一瞅,眸中满是高兴激动。 子岩和小柳早就是熟人。大家都是一起被容恬提拔起来,暗中严加训练,以防意外时调遣的,不过两年前,容恬把心思特别细密的小柳派到永殷做内应。今天大家才重新见面,一向沉稳的子岩也忍不住斑兴,笑道:“什么总算平安到了这里,好像我们多艰难才到这里似的。以大王的本事,各国之间穿梭来往,根本不算什么。” 容恬看似悠闲,其实心急如焚,赶着要早日到达东凡,微微拍拍小柳的肩膀,命他坐下,语气从容直接道:“我们在昭北的精锐已经化装成商队或船队,化整为零,从陆路和水路各自潜入永殷,借道永殷,穿越离国,直抵东凡。本王只是暂停一夜,明天清晨就要离开。你目前在永全府中做事,知道永殷各地的情况吗?” 两年不见,小柳似乎比当年在容恬身边时更为单薄,或许个子长高了点,所以更显得瘦弱,双目却异常有神,显示出内敛的自信和执著。 见容恬问他,干净俐落地答道:“永殷目前一团糟,到处乱哄哄。兵马要过永殷非常容易,永殷两位王子争权,你斗我,我斗你,斗得不亦乐乎,哪里还有人会注意船队和商队多出那么几支。”顿了一顿,露出不敢苟同的神色,担忧道,“不过大王越过永殷后,为什么不走博间、北旗,反而要选择同国?那里毕竟是敌国,万一被若言发现……” 容恬毫不在意,摆手轻笑道,“若言正在对付繁佳,大军集结繁佳边境,永殷边境和同国境内其实兵力空虚。他大军尽在,本王尚且不怕,何况他的大军还都不在?博间、北旗虽然安全,但是绕路太远了,一来一回,耗费很多时间,本王……”他本想说担心赶不及回来护卫出游各国的凤鸣,顾虑到凤鸣要建立“大智大勇”的形象,便停下不说,只是淡淡续道:“本王直接从同国过去,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嗯,凤鸣准备游历七国,现在应该也在永殷境内,如果有什么事,你要竭力保护他。” 小柳点头,正色道:“属下明白。” “永全和永城两位王子的内斗,到底情况怎样?” 小柳仔细说了一番,他在永全府邸中做事,小道消息最多,永全怎样一登上太子位就处处夺权,永城怎样联合被损害利益的大臣竭力反抗,举出不少生动的例子。容恬一边喝着温得正好的酒,一边静静听着。 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 当日设计要烈儿让永逸放弃太子位,他早就猜想到今日的结局。 目前最妙的发展,莫过于让永全和永城双方势力均衡,继续内斗下去。 凤鸣不是说过,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吗? 不过听小柳的意思,似乎永城已经处于全然挨打状态,身边的官员们也正被永全一一收拾。等那些官员被收拾的差不多,永城也就完蛋了。 永城如果完蛋,永全大权独揽,永殷便没有从前那般好控制了。 想到这里,容恬唇角又是微微一扯,轻描淡写道:“这样相斗太不公平,我们不妨来个见义勇为,锄强扶弱。小柳儿附耳过来。” 在小柳耳边轻轻叮嘱两句。 小柳听了,眼睛顿时大亮,呵呵笑道,“大王放心,这个属下自然知道该怎么办。最近永全把手伸到芬城码头那边去了,像是想夺取码头掌吏一职。不妨从这里开始我们的行动。” “很好。”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属下现在就必须赶往芬城码头。属下告辞,大王保重。”小柳儿对容恬深深施了一礼,直起身来,朝子岩拱手,“子岩保重。”虽然语气和缓如常,眼眸中却溢满手足之情。 芬城码头。 阿曼江上,最华丽最引人瞩目的大船上。 凤鸣正努力开动他的小脑袋,绞尽脑汁怎么进行他见义勇为,锄强扶弱的伟大壮举。 唉,他实在太不是政治斗争的料子了,沙场上面对面的血战他或许可以接受,但这些王族权贵间杀人不见血的事,光想想就让他一阵颤抖。 不能让泰蚕的妹夫冤枉而死…… 不能让乐庭被牵连…… 不能把自己也搅和进去……否则七国游历就要变成七国共剿鸣王之战了…… 好高难度!如果容恬在该多好啊。 凤鸣愁眉苦脸,一连斟了几杯酒仰头喝下,愣愣看着被月光反射得明晃晃的桌面,光线入眼,有那么瞬间视线仿佛有些模糊,看不清东西。 “看不清……”凤鸣痴呆似的喃喃片刻,不知想到什么,骤然浑身一震,澄清无垢的漆黑眼睛炯然一亮,猛然把手往大腿上一拍,狂叫道,“我想到了!” “鸣王想到什么了?”乐庭赶紧问。 凤鸣却不忙回答乐庭,先扬声把容虎叫了过来,问,“泰蚕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下层的船舱里面,和那位老婆婆在一起。” “你叫泰蚕过来。” 容虎答应着去了。 不一会泰蚕被带了过来。他看见乐庭在旁,脸色一阵苍白,显然心虚自己隐瞒的事情被凤鸣知道,胆怯地行礼道:“鸣王有什么吩咐?” 凤鸣看他一眼,嘿嘿笑骂道:“你这个家伙,不用装了,那些太子王子的事情我已经全部知道,你胆子也真大,既然想把我拖进这个漩涡里。” 泰蚕扑通一下跪倒,颤抖着:“鸣王恕罪,我也是实在被逼得没有办法,求救无门。” “怎么不去求你的后台三王子?” 泰蚕委屈地答道:“永全殿下现在是太子,把永城殿下打压得几乎抬不起头来,我们这些被怀疑和永城殿下有关系的小辟个个都受迫害,永城殿下哪里能顾得过来?我当这个小辟,最多只是收一点来往商人的礼物,从来没有害过人,更没有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天啊,怎么就得罪了永全殿下?只……只求鸣王施恩!” “泰蚕,我先问你,”凤鸣沉吟半晌,认真地问:“你求我救你妹夫,是为了你妹妹,还是为了你的性命,满足你更大的野心?你是不是原本打算把我扯进来,如果我插手要救你妹夫,等于我做出了支持永城的姿态,间接成为增加永城实力的筹码?” 如果换了三年前的凤鸣,他绝说不出这番话来。 但经历过多少事情后,用血换来的教训告诉他人人都有自己的野心,容恬不在,他就算不愿意,也必须仔细揣测所有人可能产生的阴暗心理。 一定要磨练出坚硬的心灵盔甲,才能保护自己和身边众多亲信,平安结束这次七国旅程。 泰蚕大恐,失声道:“鸣王想到哪里去了?我一个小辟,当初效忠永城殿下也只是想找个靠山,安生做好这个小辟就满足了,哪有什么野心?我妹夫危在旦夕,我如果还想着升官发财,那还是个人吗?” 他声音微颤,隐有被凤鸣猜疑误解的气愤。 凤鸣听了,点头“嗯”了一声,道:“那就好了。我已经想好了一个大概的方法,可以两全其美,大家都平安。” 泰蚕大喜,激动地问,“请问鸣王想出了什么好主意?” “我要请乐庭将军遵照上面传达的命令,这今天内就将你妹夫处斩。” 此言一出,泰蚕乐庭两人都完全愣住。 泰蚕僵了半天,胖脸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这……这是什么好主意?鸣王不是拿我开心呢?” “我是说正经的,谁开玩笑?”凤鸣正色道,“这样做,首先可以保乐庭将军不会遭到永全记恨。将军按照上头命令行事,杀人不是将军自己的意思,三王子永城对此心里明白,应该也不会怪你。” 乐庭皱眉道,“但是这样一来,无辜者还是要死啊。” 这鸣王刚刚还信誓旦旦说一定要救那个无辜的人,这么快就抛之脑后了? “我只说处斩,又没有说一定要斩死。” 乐庭隐约猜到一点,恍然道,“鸣王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假装遵照命令杀了朝安,暗中却将他放走?”随即又摇头,皱眉道,“这个主意知易行难,向来为了恫吓不法者,处死囚犯都是当众进行。前两年有死囚千金买通狱卒,用别人代替自己受刑,被揭发出来,所以现在死囚上法场之前,会再三验明正身。此事牵涉芬城码头掌吏一职的归属,我担心整个过程都有永全太子方面的人监视,未必这么容易骗过对方。” 泰蚕也拚命点头,神情紧张地劝道,“法场不是一般地方,分别有官员验身和验尸,换人,装死,假死这些招数,绝不可能隐得过那些法场老手。” 凤鸣显然极有信心,神采飞扬道:“换人装死都是老招数,当然瞒不过去。我们这次就给那些法场老手玩点新的。” “玩点新的?” 凤鸣扫视面前两人一眼,忽然抿唇,逸出一丝可爱的狡黠笑容。 他活像准备恶作剧的大孩子,身子倾前少许,压低声音问,“你们玩过魔术没有?” 第十二部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凤于九天1:魂落西雷 凤于九天11:王者之爱 凤于九天12:雏凤初鸣 凤于九天13:惊天魔术 凤于九天14:诡奇之局 凤于九天15:爱恨烽烟 凤于九天16:言惊四座 凤于九天17:一触即发 凤于九天18:风起云涌 凤于九天2:太子出使 凤于九天3:威镇博间 凤于九天5:暗香魅影 凤于九天6:冬雷惊梦 凤于九天7:王威浩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