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威浩荡》 第一章 甭军奋战的场面忽然出现戏剧性变化,不但容恬胆大包天用摩尔斯密码将讯息大模大样传进东凡的军事重地,更绝的是向来呆在深宫中养尊处优的太后居然粉墨登场,成了通天文知地理的“孙子”孙大师。凤鸣虽自问心理承受能力到了这个时代后已被锻炼得不错,也不禁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假戏真做大哭一场,演了一幕足以拿奥斯卡金奖的师徒相见后,满肚子的问题挤在喉咙口直象往外冲,可惜鹿丹这过度好客的主人一直陪伴在侧,凤鸣连眼神也不敢泄漏一丝。 “孙大师阐述的孙子兵法,确实精妙绝伦。”鹿丹抬手:“来,先尝尝我们东凡的名产冬茶,再听大师论兵法。” “好,好。国师对兵法,真是很有兴趣呢,比我这不上进的徒儿强多了。”太后淡然若定品茶,心里其实七上八下。 她那些所谓兵法,是容恬从凤鸣处学来,融会贯通后,临急抱佛脚似的教给她的。与凤鸣受威胁下不甘不愿地吐一半不吐一半情况下的兵法相比,她经过容恬细心教导的阐述当然比较有看头。 可肚子里货色终究有限,鹿丹又不是容易欺骗的对象,若再就“孙子”兵法问下去,恐怕连太后这个“假孙子”正宗老狐狸也经受不住。 鹿丹又道:“听鸣王说,孙大师有两套令人动容的兵法,一套名为《孙子兵法》,鸣王在阿曼江边所使的火烧连环船之计,就是出自于此;但另一套《重孙子兵法》,比《孙子兵法》更胜一筹。” 凤鸣正低头喝茶,差点噗哧一声将茶水喷到“师父”头顶上。 太后也愕然一愣。她从容恬那只学了半生不熟的《孙子兵法》,哪又跑出个《重孙子兵法》来?表情怪异地转头,看了凤鸣一眼。 凤鸣倒也机灵,立即站到太后身前,扑通一下,双膝跪倒,小声道:“是徒儿不好,没有遵照师父的话,擅自将师父写了另一份兵法的事告诉了国师。” 深宫是最尔虞我诈的地方,说到演戏,太后天分绝不比凤鸣低。当即无奈地摇头,沉声道:“凤鸣,你下山时,可曾记得师父对你说过什么?” “师父说了,《重孙子兵法》比《孙子兵法》威力更大十倍,如今看各国兵法水平,使用《孙子兵法》已经绰绰有余;《重孙子兵法》还不到使用的时候,要等将来,各国兵法水平再上一个档次,才能让他人知道。”凤鸣赶快将自己的胡言乱语全盘托出,免得太后等下一问三不知露出马脚。 “那你还敢胡乱泄漏?”太后猛拍一下椅把,为王后多年的气势显出来,果然不容小瞧。 鹿丹忙笑道:“孙大师请莫责怪鸣王,都是鹿丹不好。我两谈论古今兵法,说到畅快处,竟不小心引得鸣王他……” 正说到一半,鹿丹的随身侍从到了帘外,小声道:“禀国师……” “谁让你进来的?”鹿丹停了方才的话,蹙眉不满道:“不是已经吩咐下去,本国师在陪孙大师和鸣王,谁也不准打扰吗?” “国师恕罪,事关紧急军机,军青不得不打扰。”军青硬朗的声音忽从帘外传来,脚步声渐进,似乎一路直入。 不多时,帘子已被掀开,露出军青及其身后几个高大的军人身影。 鹿丹脸色微沉,站起来时已经变了笑脸:“军令司亲自降临,鹿丹深感荣幸。军令司来得正好,兵法大家孙子孙大师正在此处畅谈兵法,军令司也对兵法深有研究,一道可好?来人,奉茶。” “不必了。”军青站得比标枪还直,也不坐下,凛然道:“军青此来目的十分简单,是为了请孙子大师翻译一篇从北旗奸细身上搜来的古怪文书。” “文书?” “据鸣王说,这种古老文书会读的人很少,而孙子大师正是其中一个。”军青向太后扫一眼,见是个女人,心中微觉诧异,他性格内敛,也不多言,拱手道:“不知孙子大师是否赏脸,前往军务议厅一趟?” “不知军令司所说的,是何文书?”鹿丹道。 军青扫鹿丹一眼,方正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国师恕罪,此事属于军务机密,只有军方高级将领才可参与。” 鹿丹俊脸猛然一红,眼中闪过毒辣恨意,旋即消逝。他虽足智多谋,掌握东凡王宫内的大权,甚至将祭师院扳倒,但对于东凡自成体系的军方系统,却一直无力插手。东凡军方是一个极忠心于王室,既看重身世又看重军功的体系,鹿丹出生平民,又不曾上过沙场,当然得不到军方将领们的认可。这个体系几乎是牢不可破的,连东凡王也不敢轻易动摇,是以军青也是鹿丹为之深深忌惮的人。 祭师院可以对付,那班老女人掌握的是信仰,毕竟不是真正抛头颅洒热血的士兵,军氏家族却不同,惹恼了这些从小受到严格训练的名将世家,随时会遇上被千军万马围攻的场面。 所以,即使鹿丹得到东凡王的信任和宠爱,要打进军方中,却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也是鹿丹急切利用凤鸣和“孙大师”的原因。他们极有可能帮忙鹿丹取得他一直渴望得到的在军队中的影响力。 至少,凤鸣已经在军中取得了一席职位。 军青摆出一副等待太后动身的姿态,鹿丹面色难看地坐在主位上。 凤鸣掌心也在冒冷汗。他胡言乱语说“孙子”会那种文字时,可万万没有想到“孙子”真的会出现。 这下可好,被人抓到现行。 太后看了文书,要是不解答,那是鸣王撒谎,说不定军青立即用这个借口砍了他的脑袋;要是解答,又该把这份“神灵给人间的信”翻译成什么呢?总不能照实翻吧? 我在你附近,等我。 想到容恬传来的讯息,心里一甜,差点就让笑意逸出唇角。凤鸣连忙咬牙低头,搞什么鬼?现在想到这些有的没有的。 照实翻是绝对不行的,但如果胡乱翻译一通,以军青的精明,一丝的破绽都有可能导致全盘尽输。 “孙大师,请。”军青的属下掀起门帘。 太后弄不清来龙去脉,只瞧见凤鸣脸色变黄,怎会随便就跟人走。轻扣茶盖,并不作声。 军青跨前一步道:“孙大师,时间紧急,请移步。” 鹿丹正恼军青无礼,见“孙大师”对军青不理睬,只道她为自己撑腰,当即冷笑道:“军令司,孙大师是本国师请来的贵客,不是军令司的属下。孙大师去不去军务议厅,还是待孙大师自己决定的好。” 军青喉咙哽了一哽,倒不好真的发火。他最紧张的还是军务,并不死撑面子,当即忍了气,转向凤鸣道:“鸣王也知事情有多紧急,还请鸣王劝令师走一趟,以免辜负大王对鸣王的一番信任。”语气温和,叫凤鸣反而有点愕然。 这样一来,凤鸣便不好袖手旁观了,弯腰俯到太后耳边,轻声道:“师父,军令司今日得到北旗奸细身上的一件文书,上面的文字和师父从前说的神灵与人间沟通的文字很象,徒儿斗胆,告诉军令司师父或许懂得这种文字。军令司极盼破译文书的内容,想请师父走一趟,不知师父的意思如何?”他怕鹿丹等耳力厉害,会听到他的低语,所以说得小心翼翼,不敢露一点马脚。 太后这才明白过来,扫凤鸣一眼:“原来如此,你又多事了。” “是,是,徒儿莽撞。”凤鸣躬身听训。反正太后是容恬的娘,也就是他凤鸣的长辈,扮一下卑躬屈膝也不丢脸。 “此事……”太后又看鹿丹:“国师认为如何?” 鹿丹见“孙大师”问他意见,摆明给他面子,脸色顿时好了不少,但他心有城府,当然不会说出“大师不要帮忙”之类的话来,浅笑着答道:“鹿丹任何时候都尊重大师的决定。” 军青一众下属见这“孙子”大摆架子,都气得拳头紧握,只是军青没有作声,都不敢发作。 太后故作思考了一会,才对军青道:“不瞒军令司,孙子早已不打算理会尘世间的争斗,不过既然小徒凤鸣泄漏了秘密,又引得军令司亲自来问,为报国师的热情好客,我也很应该为东凡做一点事。好吧,我帮军令司这一个忙,不过……我老了,腿脚不便,军令司有问题,尽避在这问吧,什么军务议厅,恕我不去了。” 军青沉吟。抄录的文书就在怀里,将“孙大师”请到军务议厅,而不在这里讨论,本来就是打压鹿丹气焰的一种方法,不过如果现在为了这种内争而导致军情延误,却是不值得的。思索片刻,他不再说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书,道:“既然如此,就请孙大师立即过目。” 太后接过文书,展开一看:“哦?竟真的是神灵使用的古老文字,你们从何得来?”惊讶得恰到好处,惟妙惟肖。 “从一名刚刚查出的奸细身上取得。大师,不知道是否可请大师翻译其中内容。” 凤鸣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浑身冒汗。 太后啊,你千万千万要编一个能骗过鹿丹和军青的谎话,虽然这样并不容易。因为无论太后编什么,他们都极有可能请太后一个字一个字对译,比较相同的点横在什么地方重复出现。也就是说,只要太后稍不谨慎,所说翻译不能逐字与文书本身对应,立即就会露出破绽。 太后不慌不忙,拿着文书左看左看,口中念念有词,忽而闭目思索,直到周围的人都伸长着等待她翻译的脖子都发酸的时候,才皱起眉,露出额头上几道代表岁月的皱纹,对军青道:“我也不知道其中内容。” “什么?”凤鸣怪叫。 惨啦惨啦,太后师父你选择的应对方法是不是太…… “什么?”军青愕然,难掩失望之情之余,露出怀疑的神色。 太后将文书放到桌上,徐徐道:“因为这份文书并不完整。神灵的文字比普通文字复杂千倍,不完整的文书,叫我怎能翻译其中内容?就象一份军事地图,只有其中一角,怎能知道标志的什么地点?” 凤鸣眼睛睁得老圆,几乎想扑上去狠狠吻一下太后满是皱纹的老脸一口,这个借口绝啊! 姜还是老的辣。 “大师的意思是,这份文书尚有其他部分?”军青问。 “绝对是。”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太后啜了一口热茶,看向鹿丹:“如今十一国纷争,各国都想尽办法保护军情。重要情报分成几部分放在不同人手中的方法,国师一定也听说过吧?” 鹿丹当然表示支持,点头道:“不错。不同的人各持一份,全部交到接头人手中后,再由接头人汇总成完整的文件。这样便不用担心送信的人被抓住时机密泄漏。” 这种传送情报的方法,军青当然也听过。 不过北旗国是东凡最具危险力的邻国,最近动作频频,已令军青等将领紧张,如今出了奸细一事,又牵涉已经渗入军中的间谍和古老诡异的文字,更令事情蒙上一层神秘色彩,所以心急着弄清楚。 军青本来对凤鸣说的东西将信将疑,不过又猜想不出他为什么欺骗自己,万一被查出来可不是好玩的,如果“孙子”说出内容,还可以根据内容推测真假,没想到她会指出文书并不完整一事。 凤鸣道:“军令司,我看,如果要将文书内容译出,还要抓住其他潜入的奸细才行。” “我已经下令,严密监视最近在军队附近出现的陌生人。”军青得了这种答复,满月复失望,也知道再问也是多余,看看天色道:“既然如此,我还有要务处理,先告辞了。” 他领着属下大步出了房门,不一会又转了回来,对凤鸣道:“军亭禀报,说鸣王打算十日内不去看士兵操练,要留在宫殿中写练兵方略?” “正是。”凤鸣警惕地回答。乖乖,不会打算每天按时抓我去练兵,继续对我用疲劳战术吧? “这样不好。鸣王忘了一事,我们双方的士兵十日就要比斗一次。用十天写方略,哪还有时间操练?鸣王就先用三天时间写出个大概来吧。”军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已命军亭这三天都进宫,在旁辅助鸣王。她还年轻,经验不足,鸣王多教导教导她。”不容凤鸣反对,朝鹿丹等拱拱手,领众人大跨步去了。 凤鸣暗暗叫苦,看来军青是打算把她女儿当贴身膏药用了。 太后似有倦意,对鹿丹笑道:“骨头老了,劳累不得。一路颠簸过来,到现在还摇摇晃晃象在轿上一样。” 鹿丹道:“是鹿丹疏忽了。大师远道而来,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番。正好,我也有些事务要处理。今夜晚宴时,再和大师畅谈,如何?” 太后摇头道:“我是山野里的人,不爱那些人多的场合……” “当然,大师若不喜欢,晚宴不去也可。”鹿丹立即改口道:“那鹿丹等大师休息好了,再请大师赐教。” 看来这一贴贴身膏药也是摆不月兑的了。 凤鸣趁机道:“师父就住到徒儿那里去吧,也好让徒儿服侍师父。” 太后看看鹿丹,鹿丹自然体贴入微,点头道:“有劳鸣王了,我会再多派几个伶俐的侍女过去侍侯。” 鹿丹亲自送两人到了门阶处,叫来心月复侍从,一路护送两人回凤鸣现在住的宫殿里。 凤鸣按捺着满怀兴奋回到宫殿,挥退左右侍女,将门关上,仍担心有人偷听,凑近太后低声问:“怎样?” 太后老眼斜他一下,慢吞吞道:“鸣王问的是什么?” “唉呀……”凤鸣跺脚搓手道:“当然是他啦。” 太后见他这般模样,也忍不住笑起来,挤出几道细细的皱纹,闭目养神良久,才道:“附耳过来。” 凤鸣立即乖乖附耳过去。 “病了。” “病了?”凤鸣惊叫一声,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问:“怎……怎么会病了?什么病?那他怎么说他在我附近?还要我等他?” “相思病,还病得不清。” 凤鸣还想再问,太后忽道:“别说话。” 两人屏息听了一会外面的动静,太后压低声音道:“大王知道鸣王见了哀家,一定会问许多问题。这些问题要解释起来很麻烦,所以还是等以后让大王亲自向鸣王解释吧。现在鸣王只需要好好等待大王的消息就好,大王已经想好收拾东凡的妙计,鸣王只需等待就可。”说罢,站起来观赏房间精美的摆设。 凤鸣此刻比开始更糊涂,哪肯放过,紧紧跟在太后身后,不罢休地问:“西雷到底怎样?这里说王位被瞳儿谋夺了,是怎么回事?” “日后再答。” “他到底想到什么妙计?” “别问。” “我身在险境,不问怎么安心?” 太后停下脚步,低声叹道:“他若不让你知道,自然有他的原因。鸣王不信任大王吗?” “……怎会?” “只要你相信大王就好。此地监视的人太多,若常见我们窃窃私语,一定会起疑心,从现在开始,你就当哀家是你师父,不要再问问题。” 凤鸣闭上嘴,随着太后的视线,将目光投射到窗外未融的白雪处。 不错,相信你。 只要相信你就好。 东凡的千军万马,挡不住你手中的宝剑,我相信的。 敲门声响起,侍女婉转动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孙大师,鸣王,饭菜备好了。” 满肚子的疑问,因为太后高深莫测的拒不回答而有增无减。 凤鸣虽困惑,夜来做了很长的梦。 容恬一度变得遥远的脸如今清晰就在眼前,戴着西雷王冠,象刚刚商议完政务回到太子殿的样子。 “容恬,我要骑马!”凤鸣亲昵地抱着他,大叫。 “我要吃点心!” “我要你抱!” “我困了,要在你怀里睡!” 凤鸣不断嚷嚷,看着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容恬,霸道地道:“今晚我来主动!” 容恬勃然变色:“不行!” 吼声入耳,似地动山摇,凤鸣眼前一花,容恬的脸蓦然一变,成了若离。 凤鸣吃了一惊,尖叫道:“不可能!不可能!” 鹿丹依稀在他身后,笑道:“当然不可能,鸣王是我们大王的。” 凤鸣定睛一看,眼前人却又不是若离了,东凡王的脸冒出来。 “不要!我不要!不要不要!”凤鸣失声尖叫:“容恬快来!快来啊!” “鸣王?鸣王!快醒醒!” 被人猛摇几下,凤鸣才挣扎着睁开眼睛,额头上已冒了细细一层密汗。 侍女随茵拍拍胸口道:“总算叫醒了,鸣王做噩梦呢,大喊大叫,吓了我一跳。” “幸亏是梦……”凤鸣舒了一口气,见外面天还蒙蒙的,对随茵歉道:“是我吵醒了你吧?对不起。我没事了,你也睡去吧。” “睡?”随茵道:“奴婢是来侍侯鸣王穿衣的。鸣王该起来了。” “这么早?天冷得很,我要多睡一会,别吵我。”凤鸣翻身。 随茵为难道:“可是……十三军佐已经到了,现正等在大厅,说要协助鸣王写什么东西。” 凤鸣翻个白眼,缩成一团:“告诉她我病了,要到中午才能起来。” “这……” “去吧。” 练兵场也就算了,这里怎样也是鸣王的地盘吧?就算不是鸣王的地盘,也算鹿丹的地盘吧,怎能轮到她十三军佐打搅人家的美好懒觉? 冬天一大早起床,可是凤鸣的大忌讳。 随茵到底是侍女,不敢再说,轻轻退了出去。 凤鸣惬意打个哈欠,正待再寻周公,找他商量这次定要作个好梦,不许若离东凡王还有鹿丹跑出来捣蛋。 珠帘忽然一阵乱响。 身上一凉,暖烘烘的被子已被人凌空抽开,大量冷空气舌忝上凤鸣皮肤,冻得凤鸣怪叫一声,从床上跳起来。 “谁?”凤鸣怒问。 擅闯者冷冷淡淡站在床头,指头一松,抓在手里的被子直接滑到冰冷地板上。 “你想干什么?”凤鸣穿着单衣,双手抱胸直打哆嗦。 “请鸣王立即起床。”军青从容道:“父亲要我腾出三天,是要我跟随鸣王参考撰写练兵方略,而不是要我看鸣王睡觉的。” 凤鸣在清晨的冷风中冻得簌簌发抖,气道:“不给人睡觉是严重的虐待,我要到大王处告你折磨我!” “哦……”军青好整以暇上下打量仅着内衣的凤鸣,露出一丝居心叵测的笑意:“鸣王刚才在睡梦中连连呼唤敌国君主容恬,这件事是否也需向大王报告呢?” “你?” “父亲接受的任务,除了要了解鸣王的本事外,还要试探鸣王对东凡的忠心,若有痕迹显示鸣王现在依然……” “好,好,我起床。”凤鸣磨牙。 军青轻轻哼了一声,转身掀开珠帘:“一柱香,军青在此殿的书房中恭候。” 第二章 几名侍女进来侍侯了穿着,随茵端上一盘热腾腾的点心和一碗稀粥,道:“听说十三军佐做事严谨,和她一同处理军务最是劳累的。鸣王先吃些早点再过去吧,这会过去恐怕要到中午才能歇息呢。” 凤鸣暗暗叫苦,听从随茵劝告,吃个饱饱,抹嘴道:“我还是快点去吧,让她等久了,不知道又会搬出什么军规来。唉,受制于这么个小泵娘,我这鸣王越当越回去了。” 随茵等侍女见他身份尊贵,说话却总带着天真,都掩嘴轻笑,不过军亭是军令司的人,她们知道里面轻重,都不敢开口回话。 凤鸣抱怨两声,乖乖去了。 穿过客厅,抬头却见到一道熟悉的人影走来。 凤鸣习惯成自然地张口道:“太……”被太后淡淡一道视线扫过来,顿时把后面的字吞回肚子里,连忙改口道:“太冷了,师父怎么起得怎么早?”笑嘻嘻向太后请安,额头却已吓出一层冷汗。 太后徐徐点头道:“清晨的雪景最是迷人,为师怎可错过。你今天也起得很早啊。” 凤鸣哀叹道:“徒儿命苦,奉命要和十三军佐研究练兵之术。哦,十三军佐名叫军亭,也就是昨天那位非常威武的军令司大人的女儿。徒儿正要到书房去呢。” “为师要到后院走动一下,正好同一小段路。” 太后朝凤鸣打个眼色,两人并肩延着走廊缓缓前进。 凤鸣猜想太后有话要说,低头随着太后,但前后左右远近处都有侍卫或侍女,难保有人偷听,不知道太后有什么机密话要说。他们两人虽在同一个宫殿内居住,但处处有人监视,交流其实并不比在鹿丹面前容易,如果和太后特意私下相处,或窃窃私语,更会引人怀疑。 眼看前面就是后院与书房的岔道,太后却还一直沉默不语。凤鸣正皱眉揣摩,太后忽然沉沉道:“徒儿的心机,这几年虽有长进,却未免让为师有点失望。” “啊?”凤鸣无辜地抬头,嘴里应道:“是,是,徒儿不长进,请师父教训。” “你已经大了,为师不想再教训你了。”太后停下脚步,露出慈笑:“只是为师看你昨晚一早就上床睡觉,似乎早把为师当年教你每天晚上要反思当日的习惯给忘记了,有点感叹而已。确实,现在象东凡国师这等好学勤勉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为师感叹之余,甚至有再收一个弟子的想法。” 凤鸣下意识脚步一停,蹙眉道:“师父要收新弟子?” “不错。”太后优雅地远眺,看着回廊尽头露出的大片白皑,轻描淡写道:“孙子兵法,为师已完全传授于你,但重孙子兵法,你却没有足够的资质完全学习到它的精髓。为师虽是修炼之人,但到底不是神仙,总有一日要死的。找到一个有足够资质和势力的人,使重孙子兵法流传下去,是为师的心愿,也是为师这次出山最大的目的。东凡是信奉神灵极虔诚的国家,所以子民中也有许多人拥有神明赐予的慧根,我相信能够在这里找到我的第二个徒弟。鸣儿,你心目可有什么人选?”充满智慧的目光,看向凤鸣。 凤鸣一个头变得有两个大,拼命挠头道:“人选这个嘛……” “为师觉得,鹿丹国师聪慧而有灵性,是个不错的人选。”太后沉吟道:“但兵法也重勇猛气势,这一点来说,似乎由有沙场领兵经验的现役将领来继承重孙子兵法,更为适合。昨日那位军令司大人便不错,唉,可惜年纪又太大了……” 凤鸣站在一边,傻子一样张大嘴巴。 老天,尊敬的冒牌孙子大人,你也太会下诱饵了吧。昨天才告诉你有重孙子兵法这么一样虚拟东西存在,第二天你就充分利用上了。这宫殿四面八方都有偷听的奸细,一个时辰后这些话八成一字不漏的传到鹿丹和军令司耳朵里。 东凡现在军令司和鸣王的辅政之争不过瘾,还要弄个“兵法大师孙子正宗继承人争夺赛”出来。 有您老大家在,东凡本已剑拔弩张的内部政局还不在一个月内被搅成一锅香喷喷的稀饭? 丙然不愧是容恬的老娘。 凤鸣肚子里嘀咕了半天,猛地想起军亭一直等在书房里,这会说不定就要点火烧房子泄愤了,呀一声惊呼起来,暂且将太后要收弟子的事放在一边,朝太后道:“师父先赏雪去吧,徒儿约了十三军佐在书房等,再不去她可要大振军威了,这东凡军队动不动就军鞭板子的,可怕之极,可怕之极。”拜了一拜,朝书房急步走去。 太后显然还有话未说,暗示来暗示去都不见凤鸣觉悟,憋个半死,只好出言提醒:“徒儿记得派人向鹿丹国师言谢。国师将为师迎到东凡王宫,殷勤招待,昨天还打算入夜就来和为师讨论兵法。如此好学之人,真值得赞赏。” 凤鸣胡乱应了一声,猛然想到什么,刹住脚步,转头一看,恰好对上太后另有深意的眼神,顿时明白过来,神色微变。 鹿丹确实说了昨夜要亲自过来讨教兵法,不知为何却食言了。 孙子大师是鹿丹重要的客人,而兵法更是鹿丹志在必得的东西,如果不是万不得已,鹿丹绝对不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放弃探访“孙子大师”的机会。 这么说,难道昨晚出了什么重大变故? 这时他才明白太后为什么会有懒觉不睡,要一大早来截住自己。 也只有太后这么习惯于宫廷斗争的人,能从蛛丝马迹里嗅到不寻常的味道。 想起鹿丹实际上快油尽灯枯的身体,凤鸣的心蓦然一沉。 “那位十三军佐应该等急了吧,鸣儿还呆着干嘛?快点去吧。”太后的声音从后传来。 “是,是。”心里虽然装了不少东西,不过目前最要紧是应付等在书房的军亭,凤鸣边皱眉,边匆匆朝书房走去。 转过回廊,书房就在尽头。周围并无侍卫把守,不知是否军亭把他们遣走了。 凤鸣火烧似的赶到书房外,忽然停下脚步,暗道:这姓军的小泵娘邪门得很,这会等了半天,不知道有没有准备点什么军规刑罚在里面等我,还是看清楚形势再说。 悄悄走到书房后,靠近一扇微微打开一道缝隙的窗子。 只听一把温润的男声道:“小心墨汁沾到军服,你看……” 一阵短暂的沉默,又听一把女声道:“放开。”是军亭的声音,虽然冷冰冰依然,却隐隐有种令人异样的感觉。 凤鸣心里一动,偷偷朝窗里瞄去。窗户的缝隙很小,他又不敢把缝隙拉大,以免弄出动静,只能勉强看见两个背影站在书桌前面。 “我帮你把它擦干净。” “不要,放开我。” 军亭的背影微微动了动,凤鸣连忙低头,可军亭并未转身,只是稍微退开一步。凤鸣小心翼翼再看过去,从这个角度,刚好看见军亭的手被那同样穿着将领服饰的男人握着。 老天,原来正上演浪漫镜头。 敝不得附近的侍卫全部被遣到别处,连侍女也看不见影子。 军亭沉声喝道:“林荫,我叫你放手,你敢以下犯上?” “亭儿,我……” “不许叫!”军亭气急道:“我已经说过,不许你再这样唤我。放开我的手。” 凤鸣暗道:你官阶比他高,身手也说不定比他好,为什么自己不把手抽回来,反而假惺惺叫人放手。妙计,看来军令司的乖女儿动心了。好一个林荫,居然敢追求一只看起来会咬人的母老虎。 若是碰上鹿丹或者容恬看见这样的事,第一个想的便是如何利用这段显然未被众人察觉的恋情攻击对手。只有凤鸣才会因为觉得有趣而在一旁大呼过瘾。 林荫一直背对着凤鸣。不论军亭怎样呵斥威胁,只不肯松开军亭的手,沉声道:“你只管扬声呼唤侍卫们进来,便被军令司凌迟处死又如何?” 军亭愕住,别过头,半晌才道:“我的手抓惯剑,又粗又有茧子,有什么好?”竟隐约露出小女儿娇态,叫在一旁偷看的凤鸣目瞪口呆,大叹爱情力量无所不能。 林荫闷声道:“我一次无心胡言,你记恨那么久……” 军亭狠狠抽回自己的手,咬牙道:“可笑,我堂堂军佐竟要记恨自己的下属?今日之事,念你……”一抬头,猛然瞧见林荫的脸色,心里也吓了一跳,从小养成的军家人特有的高高在上的腔调顿时没了影子。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林荫盯着她,冷笑道。 军亭别过脸。 林荫凝视她许久,深吸一口气,忽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森然道:“既然如此,属下请调十二军。” “为什么?”军亭吃了一惊,转头看着林荫。 “属下更愿意跟随十二军佐。” 军亭气得脸都白了,冷冷道:“不行。” “十三军佐无权反对。属下是副军佐,有权直接向军令司提出请调。反正你也不想看见我,找一个比我顺眼的副将不更好吗?” 军亭跺脚道:“谁说我不想看见你?”她这一跺脚,总算给凤鸣感觉到她是个货真价实的花季少女。 凤鸣心道:乖乖,立即开始打情骂俏了。唉,早知道就多睡一会,瞧这个情形,就算我晚上过来军亭也不会生气。 这种情况要到了容恬和凤鸣身上,八成就会演变成越来越甜蜜暧昧的斗嘴,最后肢体交缠,来个剧烈体能运动。 不过看来林荫倒是个比较笨拙的家伙,与容恬那种公子根本不是一个档次,见军亭撒娇,不但不会打蛇随棍上,反而愣了好一会,怔怔看着军亭,才闷闷道:“我配不上你,又惹你讨厌,何必留在十三军。比我好的副军佐级将领,军令司大人手下有许多。反正我负责的事,也不是没人能……” 军亭气得胸口一滞,手一挥。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书房。 “胡言乱语……给我站到雪地里去,好好清醒一下。”她往书房大门一指,狠狠下令。 林荫转身就走。 军亭喝道:“站住!”顿了顿,放软声音道:“干什么去?” 林荫不吭声,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凤鸣在窗外吐吐舌头,赶紧从书房后跑回回廊,刚好碰上林荫,装作气喘吁吁道:“这位大人,十三军佐在书房里面吗?我已经尽快起床穿衣吃早饭赶来书房了,偏偏途中遇上师父,嘿嘿,就是昨天军令司大人亲自到大王的侧殿请教北旗奸细身上搜出的……” 林荫一摆手,漠然打断凤鸣的滔滔不绝:“十三军佐等待鸣王多时了,请鸣王快点进去。”刚才凤鸣偷窥只看见他的背影,现在面对面,才发现这位充满勇气的军亭的追求者并不象普通的将领一样身上散发铁一般的威严,相反,林荫身上带有一股浓重的书生气味,眉目间微藏忧郁,仿佛总有一些心事萦绕,也许正是这种在军人中少见的朦胧伤感使军亭对他另眼相看。 林荫不欲多说,举步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道:“军佐不喜欢办事的人拖延时间,鸣王下次最好来早一点。” 凤鸣对他现在的沮丧心情也有几分了解,看着他的背影远处,不由摇了摇头,掀开帘子。 一跨入书房,迎头看见军亭脸色难看地站在书桌前,双手叉腰,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道:“鸣王可知道耽误军务要受什么处罚?” “对不起,因为我……” “不要对我狡辩!什么借口都没用。虽然你是大王特许参与军务的人,但没有人能无视军纪。” 凤鸣看着军亭大发雌威,一肚子委屈。你和男朋友吵嘴,干嘛把火气撒在我头上?这话当然不能拿出来和军亭对质,只能退让:“十三军佐息怒,我来得确实晚了一点,因为……” “够了。”军亭摆手制止他继续,似已意识到自己失态,踱到书桌前,低头凝视着桌面已经准备好的笔墨道:“鸣王不必解释了,还是快点开始撰写练兵方略吧。” 凤鸣犹自站在一边,军亭将笔墨推过来:“鸣王?” “哦,我现在就写。”凤鸣坐下,拿起毛笔。 他对于练兵认识不多,不过既然敢提出写练兵方略,还是对这个问题详细思考过的。大致的草稿肚子里面都有,略想了想,提笔缓缓写起来。 军亭站在他身后,看着黑色的字一个一个出现在洁白的丝帛上。 有了月复稿一切都比较好办。凤鸣因为有军亭在一旁观看,为了表现一下自己的实力,努力写得一气呵成。军亭在一旁静静看着,起初还不在意,后来神色渐渐凝重,又带了几分不解,待凤鸣写完两张丝帛后,忍不住开口道:“鸣王所写的,似乎不是练兵方略吧。而且,打仗时不命各级将领带领士兵冲阵杀敌,反而要他们跟随在主帅身边,这是为何?” 凤鸣放下笔,抬头笑道:“军佐统率十三军,是否每位士兵的训练都由军佐负责?” 军亭摇头道:“当然不可能,我属下三千士兵,哪能由我一人监督。但凡军队训练,都是一级向一级负责,最底下一级是小队长,每人负责率领五十士兵。平日操练,就由小队长负责他们属下的五十人。” “那就对了。”凤鸣道:“最大限度的开发每位士兵的潜力,才能使东凡军队变得真正强大。要开发每位士兵的潜力,需要各级将领的细心努力。训练是一级一级开展的。东凡士兵数以万计,要真正的训练成一支优秀的军队并不容易。我这个方法,就可以让各级将领在训练自己的士兵时下狠功夫。” 见军亭紧蹙秀眉,凤鸣耐心解释道:“打仗的时候,将领们跟随在主帅身边,远远观看战况。若阵中出现有士兵溃退逃跑,立即查明是何将领属下,然后将这名将领处斩。这样一来,各级将领都会在平时努力训练旗下士兵,以保自己的性命。这样一来,各军练兵一定大有长进。” 军亭这才明白过来,颌首道:“仔细一想,确实又有点道理。不过,我一直以为鸣王会写一些具体的练兵计策呢。如果只是这样大概的东西,恐怕到时候无法过父亲那关。” “军佐大错了。我正要写的第二条,就是不要设定太多陈腐的练兵策略,以免拘束各位将领的能动发挥。”凤鸣面容一肃,摆出兵法大家的架子,反正戏演多了,帅脸一板起来,还是有几分慑人气势的。凤鸣胸膛一挺,居然大模大样把中国古圣贤孔子老先生的思想搬了出来:“说到教育,最重要的是因材施教。士兵是活生生的人,有他们特殊的优点和缺点,从不同地方征集过来的士兵,因为从小生活环境的不同,或有人善攀登,或有人善水。过多的条条框框,那些所谓的练兵策略,还不如要各级将领按照自己属下士兵的实际情况,加以操练。要知道,天下万物是有个性的,例如猴子,猴子善爬山,如果你要教导一只猴子成为山林军,那当然轻而易举;但如果你要教导一只猴子做水军……” 凤鸣谈兴一起,滔滔然哇啦了大半个时辰,从中国古代的因材施教说到自然界万物各有自己的优势,把自己看过的动物世界的例子都拿出来卖弄一番,最后扯到现代教育。 “……其实主观形式的教育造成失败的例子屡见不鲜,例如应试型教育,就导致了……咳咳……我什么也没说。反正,”凤鸣总结道:“我认为,练兵应该因材施教,就是根据不同的士兵的特点来设定训练模式。所以,那些死板的练兵条陈,根本就不值得我们花太多心机。当高级将领嘛,最重要的就是把自己的责任分给下面的低级将领分担。有了第一条让各位低级将领心惊胆战的条款后,练兵的事,让下面的低级将领头疼去吧。”说罢,朝军亭俏皮地挤了挤眼。 军青面无表情,冷冷瞅着他,刚要说话,一阵冷风从窗隙处猛闯进来,冻得两人微微一震。 “又开始下雪了。”凤鸣怕冷,缩着脖子赶紧关窗:“好不容易停了一会,这么快又开始下了,好冷。十三军佐,我刚刚说了这么多科学教育理论,你到底明白了多少?”他转身看向军亭。 军亭却似心不在焉,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微变,对凤鸣道:“鸣王稍等,我去去就来。” “啊?你去哪啊?我正谈得过瘾,你还没有说你的感想……” 未等凤鸣说完,军亭已经掀开帘子,匆匆离开。 凤鸣看着空荡荡的书房,挠头苦恼道:“糟糕,看她的脸色,似乎对我的新理论并不怎么欣赏。真是的,人家又不是真的神仙,总不能什么都懂吧,古代的练兵理论关我什么事啊?早知道当年读书的时候就少看点漫画,多看点科普杂志了。” 嘀嘀咕咕中,房帘忽被掀起,一阵冷风趁机卷来,吹得凤鸣寒毛直竖,眼前人影一闪,军亭已经回来了,身后跟着表情一样冷冰冰的林荫。林荫双肩上铺了一层薄薄雪花,乌黑的头发上也挂了白色的雪粉,脸冻得煞白。 凤鸣暗道:乖乖,这林荫真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家伙,军亭叫他去雪地里冷静头脑,他居然真去了。怪不得军亭一听下雪赶紧跑出去,原来是舍不得情人挨冻,啧啧。 又不由想道,还是容恬最体贴温柔,他是宁愿自己受冻也不肯让我打一个喷嚏的,下雪的时候他一定会好好抱住我,以免我着凉。嗯,现在想起来,容恬的怀里可真暖和。 如此一来,脸上不免露出一丝笑容。 军青带了冻得发抖的林荫回来,正是又气又心疼,猛然看见凤鸣微笑,难免心虚,恶狠狠瞪凤鸣一眼道:“你笑什么?” 凤鸣这才察觉,似乎只要有林荫在,军青隐藏得深深的女儿娇态就不免浮出水面来。不过这个时候不宜惹她,凤鸣连忙收敛笑容道:“军佐不要误会,我只是在想,又下大雪了,晚上的雪景一定很漂亮,说不定国师会过来邀师父共赏雪景。” “国师?”军青轻轻哼了一声,动了动嘴角。 凤鸣想起太后早上的提醒,留心起军亭对鹿丹的态度,看似随意地说:“国师如果来了,说不定会邀请军佐一起赏雪呢。听说国师也很仰慕军佐的治军才能,他还说军佐将来极有可能继承军令司一位呢。” 军青凝视凤鸣,忽道:“鸣王为什么不为自己打算一下呢?” 凤鸣愣了愣,挤出一个笑容:“军佐此话似有深意。” “鸣王被国师利用,陷入与父亲争夺辅政的斗争中,一定也觉得很苦恼吧。”军青徐徐道:“现在,国师是鸣王的唯一靠山,而军方系统,却是不可能接受鸣王的加入的。这个紧要关头,假如国师有何意外发生,鸣王将如何自处?鸣王难道不为自己打算一下吗?” “军佐的意思,似乎国师会发生意外?”凤鸣沉声道:“若国师有什么意外,军方又如何向大王交代?” 军青摇头,叹道:“鸣王误会了。我们是不会对国师下手的,他到底是东凡的栋梁,大王的亲信。但根据我们最新的情报,国师的身体日渐虚弱,尤其是今年冬天来临之后,宫廷御医几乎常驻国师寝宫。” 凤鸣心脏一阵狂跳。 丙然,鹿丹的病发了。这应该也是他昨夜无法来访的原因。容恬曾经说过,这种由于长期劳损心智而导致的隐患,不发则已,一旦发作,恐怕无法渡冬,几乎没什么药物可以治疗。 “我虽然和鸣王相处不久,但却觉得鸣王并非坏人。”军青叹道:“祭师院已除,国师大权在手,却在这个时候不惜冒险将鸣王捧出来,这给了我们一个很明显的讯息他希望鸣王替代他在东凡朝局中的地位。但一个臣子挟持朝局,永不可能使东凡强大。东凡已经够乱了,不需要再来一场残酷的宫廷政变,内部斗争并不是军方所希望看见的。如果鸣王愿意保持中立,我们不会为难鸣王。” 林荫在一旁道:“这也是军令司大人的意思。” “多说无用。”军青拍拍手,摊开手掌道:“我已经将一切坦然相告,鸣王可以给我答复了吗?” 凤鸣沉默不语,百感交集,千万个念头涌了过来。 不用说,军方的人从鹿丹最近的动静中,已经察觉鹿丹的不妥,并且推测出鹿丹严重的病情。真惭愧,鹿丹明明告知过的凤鸣却这个时候才想起这方面的问题…… 而军青等人的做法,可谓用心良苦,一等一的忠良心肠。他们只希望东凡朝政不要再受到奸臣把持,也就是不要再有一言堂的出现,使东凡各种势力和睦相处,维持东凡的综合国力。 只要祭师院和鹿丹这两个对权利有极重的家伙消失,东凡朝局应该能在军方不偏不倚的做法下稳步走向团结。 但前提是他鸣王不能代替鹿丹,继续鹿丹时代把持朝政的运作模式。 这却恰好是鹿丹所希望的,他要凤鸣替代自己的地位,以幕后统治者的身份治理东凡,以强权保护东凡王。鹿丹是绝对信奉专制制度的人。 林荫沉声道:“这种情势下,鸣王应该知道如何取舍了吧。” 军亭千年难得一遇地柔声道:“我并不勉强鸣王给我答复,只是鸣王既然明白局势,就请不要再尝试对东凡趋向稳定的朝局作任何破坏性举动。” 凤鸣重重叹了口气,他总不能告诉军亭,他和鹿丹早达成协议。要命的是,他已经将无双剑佩在身上,等于已经认可了那个诡异的咒语。要知道,另一把无双剑在鹿丹手里,而且似乎还没有挂到东凡王身上。万一鹿丹知道他反悔,将另一把无双剑挂在另一个不重要的人身上,然后手起刀落宰了那个倒霉的家伙,他堂堂鸣王岂不死得比窦娥还冤? 虽说咒语那种东西未必灵验,问题是万一它灵验那怎么办? 最最重要的是,他又不是东凡的鸣王,他亲爱的容恬藏在不知哪个角落,一定也很希望狠狠破坏一下东凡的和平稳定吧。对了,东凡的稳定关他凤鸣什么事? 凤鸣在空气忽然变的沉重的书房中踱来踱去,连连叹气,最后停下脚步,视线射向林荫,恍然道:“我明白了,林荫副军佐是负责军情密报的,怪不得一身风霜地回来,十三军佐立即提出国师的身体状况问题。”亏他还以为林荫真罚站去了呢。 林荫和军青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凤鸣推断力如此厉害。 林荫点头道:“不错,下属负责收集宫内情报。”他刚刚见过安插在鹿丹身边的奸细,终于确定鹿丹病重。 军青道:“鸣王随时可以将此事告知国师,不过国师对这个应该也很清楚。宫廷之中,哪里没有奸细呢。何况林荫是我十三军的人,谅国师也不敢轻易动他。”转头看向林荫,微微露出笑容。 凤鸣这才知道林荫并不简单,暗中吐吐舌头:怪不得他有胆子追求军青,根本就是个表面斯文内里厉害的角色。这边吵完架怒气冲冲走掉,那边冷静下来就去干自己的刺探工作,真是一流特务。 心潮起伏时,门外传来随茵的声音:“禀告鸣王,十三军佐,苍颜将军来了。” 门帘被掀起,又一阵冷风呼啸而入,须发上都沾着雪末的苍颜一看就知道是从雪中赶到宫殿来的,一进门就沉声说:“立即到军务议厅,刚刚抓到另一个北旗国的奸细,他的身上也有一张奇怪的文书。” 众人一呆后才反应过来,立即七手八脚穿上披风,匆匆出门。 凤鸣更是兴奋得手脚发麻。 容恬那个该死的,又传递什么进来了?希望不是肉麻话。 第三章 苍颜在回廊里一把拉住凤鸣,低声道:“有件事,一定要请鸣王出面。” “何事?”凤鸣停下脚步。 “军令司有令,要鸣王无论如何将孙子大师请到军务议厅一趟。军情紧急,不能耽搁。” 凤鸣暗暗叫苦,用膝盖想都知道他们是希望太后帮他们解释文书的内容,假如这次再用什么文书不完整来瞒骗,恐怕会让军青疑心更大。表面上当然欣然点头:“没问题,我这就去见师父。” 苍颜喜道:“太好了,我陪鸣王一起去。” 太后正在客厅饮茶,听了凤鸣的话,微笑道:“既然关系到紧急军情,为师也不能偷懒了,就走一趟吧。希望那个什么军务议厅不会太远。” 苍颜道:“不敢劳动孙子大师,我们已经为大师安排了小轿,正在门外等候。” 凤鸣偷偷朝太后做个鬼脸,太后宁静地看他一眼。凤鸣见她似乎胸有成竹,稍微安心。 总算今天军令司良心发现,不但为太后准备了轿子,还为凤鸣等准备了马匹,几人赶到军务议厅,各位将领已经到齐,军青高坐正中。 太后被安排在一个专门挪出来的舒适位置上,军亭依然站在她父亲身后,林荫却坐在另一侧一个比较靠后的位置。其他副军佐是没有自己的位置的,多半站在自己的上司身后,林荫这个位置,充分说明他在军中的特殊性。 凤鸣总算长进了点,能细心观察找出一些有用的情报。 “今天,又有一个奸细企图靠近我军营地被守卫发现,此奸细身上同样携带了一份奇怪的文书。不过很可惜,和上次的那个一样,眼看要被捕,他立即服毒自杀了。这是抄录下来的文本” 每人都得到一份抄录的文本。 凤鸣刚将自己那份文书拿到手,立即低头暗自在心中翻译。点横点点横……点点横横……心绪万千,辛苦按捺着快跳出来的心脏,勉强翻译出来寥寥几字――兵不仞血以豆胜。 好像不是什么肉麻话。心里无端逸上些许失落,他经历良多成熟不少,瞬间回复回来,自骂道: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想着这些有的没有的。 兵不仞血以豆胜? 兵不仞血这个词是他教导容恬的,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以豆胜……豆,好像是粮食的一种吧?难道容恬打算烧掉东凡赖以过冬的粮仓? 不过烧掉粮仓,最多饿死东凡的可怜百姓,对东凡的贵族阶级应该没有什么大影响吧。容恬到底打算用什么计策吞并东凡并且救出自己呢? 凤鸣想得眉头大皱,神态倒刚好和身边那些不懂这种密码的将领们如出一辙。 军青端坐在中央,沉吟片刻,目光转向太后:“请问孙子大师,这份文书,是否与上次的文书出自同源?”他想问的,实际是凭着这两份文书,是否能弄明白里面的内容。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太后处。 太后似没有察觉集中在自己身上这些令人胆战心惊的目光,神态安详地将手中的文书仔细看了几遍,才抬起头,不徐不疾道:“这份文书确实和昨日军令司大人给我看的那份出自同源,可这并不是全部,只是其中的两部分而已。” 军青露出失望表情,神色微黯之后,眼中精光闪过,似起了疑心。 “不过……”太后拖了个长音,把众位将领的心吊到半空,又淡淡道:“虽然文书并不完整,但两份合在一起,也总算可以看出一点苗头。如果军令司大人不介意的话,我倒愿意猜一猜它的大概意思。” 凤鸣暗中叫好,这样一来,既可以胡诌内容,又不怕他们要求一字一字对验找出破绽。 东凡众将都精神一震。苍颜道:“请大师放胆猜测。” 军青微微颌首,也露出转注神情。 太后闭上眼睛深思片刻,睁开眼睛道:“神灵的昭示太深奥了,每一处都包含了太多的讯息,而每个讯息又都不详尽。我只能挑和东凡有关的揣测一下。嗯……东凡将有大祸临头。” 太后幽幽道出这个不祥预言,却听见一声轻笑传来:“大师随口说出此等谣言,莫非欺我东凡无人?” 林荫的位置并不突出,坐在第二排后,藏在阴影中,但一开口,已将众人注意力吸引过去。军亭皱眉,在军青身后对他轻轻摇头,要他不要多嘴。林荫却似没看到般,嘴角仍挂着冷笑。 军青冷然道:“林荫,你怎能对孙子大师无礼?”不过在他心目中,对凤鸣的谎言和这位孙子大师的造作已经起疑。所以语气并不如何严厉。 林荫站起来,对军青拱了拱手,转向太后,不卑不亢行礼,朗声道:“小将乃十三军副军佐林荫,请大师恕小将无礼之过。但小将的疑虑,今日不得不说出来。”他转向各位将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说道:“各位大人,这种文字是否真的是神灵与人间通话的途径?这份文书是否只是真正的文书的一个部分?这文书里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我们都只能从鸣王和孙子大师处得知个大概。从这一点,各位大人联想到什么?” 凤鸣冷哼一声:“林荫副军佐的意思,是我和师父会故意说一个大谎话来欺骗军令司吗?”这叫贼喊捉贼,不过不知道这种情况下使用是否能有效果。 林荫毫不示弱地与凤鸣对视,保持良好的风度笑道:“小将不敢。只是鸣王曾说过大师懂得这种古怪文字,好不容易将大师请来,大师却一直以文书不全的理由无法逐字翻译文书,现在得到两分文书,大师却只能说出东凡大祸临头这样动摇人心的言语。这样的表现,很难不让人怀疑孙子大师是在存心推诿。” 军青发言道:“林荫,说说你的打算。” “小将斗胆,请鸣王或孙子大师举出证据,让我们确信这的确是神灵的语言。” 也难怪,这种简单的神棍表演,要瞒过能人甚多的军方系统并不容易。凤鸣暗想越描越黑反而不妥,索性闭嘴。 “呵呵……”寂静中,太后轻轻笑起来:“人有没有说谎,神灵自知,我并不需要向这位小将军证明什么。”她悠悠看向军青,视线清澈直接,宛如一副目光织就的光网将军青笼罩在内,“不过,军令司心里,想必也对我有所怀疑吧?” 军青冷然笑道:“如果大师能举出一些证据来,那当然最好。” “军令司还没有听完我打算说的话呢。”太后露出肃容,双手捧起文书,上下审视一遍,叹道:“这里不但说了东凡将有大祸,而且还给出了几点暗示。东凡之劫,首发于南,伏兵在野,都城危矣。”有模有样喃喃了几句,太后闭目,露出悲天悯人的表情:“神灵已经昭示,东凡的都城将遇到劫难,伏兵就在城南。不管军令司信还是不信,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说罢,优雅地站起来,向大门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情不自禁让开道路,让太后从容离开。 凤鸣当然趁热打铁,霍然站起来,对军亭冷冷道:“军令司若怀疑我们师徒撒谎,尽可以将我们处死。不过在军令司作出错误的决定之前,最好先派人查看一下城南是否真有伏兵。”瞅了林荫一眼,装作气愤地追随太后去了。 不用问,太后敢信口开河说这么多,当然是和容恬沟通好的。 城南那边,多多少少也该有小猫三两只的伏兵吧? 第四章 一路追上太后,凤鸣唯恐有人监视,不敢开口和太后谈什么,两人闭嘴不言,分别乘小轿和马匹回到宫殿。 一下马,随茵和几个大侍女迎上来道:“国师来了,正在客厅等鸣王呢。” 凤鸣赶紧进去,远远看见鹿丹挺拔的背影,不知为何,悬起的心竟轻松了一点,露出笑容道:“好大的雪,国师竟然这个时候过来,不怕冷吗?” 鹿丹转身,唇角勾起:“刚刚细听鸣王进来时的脚步声沉重匆忙,似乎受了气。但此刻听鸣王的声音,鸣王的心情又似乎好得很。”他身着一套大红长袍,映出白皙肌肤,好看之极。 “别说了,还不是那什么军务议厅,他们怀疑我师父撒谎,真是岂有此理。”凤鸣坐下,将事情说了一遍,才忽然想起来:“师父也和我一同回来的,怎么不见了人影?” 随茵从帘子后转出来答道:“大师说她累了,回房休息,请鸣王招呼国师。” 鹿丹道:“不要劳动孙子大师,实话说,鹿丹这次来,也不过是为了见见鸣……咳咳咳……”居然举手捂住嘴,连咳了好一阵,似喘不过气。 凤鸣皱眉,凑前道:“国师没事吧?随茵快端热茶来。” 鹿丹摆手阻止,又咳了一会,慢慢止住了,轻笑道:“天越来越冷了。”脸上两圈晕红,倒平白添了不少美丽。 凤鸣握住他的手,只觉得冰冷一片,远看还不觉什么,现在近看,才发现鹿丹似乎消瘦许多,不由暗自担心,皱眉道:“前两天还好好的,怎么……” “鸣王曾教过鹿丹一句话,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鹿丹见他那样,反而笑了,低声道:“早告诉过鸣王的,难道鸣王以为鹿丹上次的话是在撒谎吗?现在军令司那边八成也瞒不住了。鹿丹不是什么好人,死了也不值什么。” 他这话虽千真万确,凤鸣也确实被他害得很惨,但此刻听他这么一说,凤鸣似乎被人用刀戳了两下似的,眼泪几乎淌下来,哽咽道:“王宫里名贵草药众多,又有最好的大夫,国师不要胡思乱想。” 鹿丹沉默良久,低低叹道:“鸣王这般心肠,鹿丹真不知该为大王庆幸,还是该为鸣王担忧?”拍拍凤鸣的手,沉声道:“别担心,有我在这宫廷一日,军青就不敢碰你一分。大师……唉,我今天无法向大师讨教了。” 他缓缓站起来,身子猛然一歪。凤鸣惊呼一声,抢前扶住他,才知道他竟已虚弱到这种地步。 鹿丹挣月兑凤鸣扶持,勉强站稳,笑道:“让鸣王瞧见笑话了。” 凤鸣不忍,问道:“国师下次有事,派人叫我过去好了。” 鹿丹点点头,看向凤鸣,欲言又止。 “国师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鹿丹凝视凤鸣半晌,露出雪白的贝齿笑道:“鸣王可知,这宫殿内外到处都是各方派来的奸细?” 凤鸣疑惑地瞅他一眼。 “鹿丹有一个请求……” “国师请说。” “大王仁厚爱民,尊师重道,虔信神灵,深有慧根……” 凤鸣开始还不知鹿丹要说什么,听见慧根这个字眼,脑子里闪起一点火花,“哦”了一声,明白过来。 早上太后要收第二个弟子的话,看来已经传来鹿丹耳中。 鹿丹对凤鸣附耳道:“请鸣王为大王在孙子大师面前美言几句。”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乘上小轿,在风雪中离去了。 凤鸣送了鹿丹,回到书房,看见桌面上写到一半的练兵方略。那军青和鹿丹都是玩弄政治的老狐狸,在争权的过程中,这些所谓的科学理论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假如军青有心刁难,就算再好的练兵理论也会被否决。 凤鸣闷闷不乐,随手撕了自己写的练兵方略,呆呆坐下,整理自己被那些家伙搅和得乱七八糟的思绪。 鹿丹看来是快病重了,没想到病魔来势汹汹,看他这样子,也不知能支持几天。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鹿丹在从永殷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慢慢虚弱,只是凤鸣太迟钝了,一直都看不出来。 至于军亭那边的军务,神灵的文字,摩尔斯密码,还有什么大祸临头的预兆,比“十二国记”还复杂,凤鸣根本懒得去想。 倒是容恬传来的讯息――兵不仞血以豆胜,那个“以豆胜”,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可恨这里到处是奸细,不敢和太后私下沟通,而且瞧太后的意思,似乎还不大愿意告诉他容恬的计划。 凤鸣苦着脸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 大大打个哈欠,肚子忽然发出“咕咕”的声音,这才想起还没吃午膳。 出到客厅,正碰上随茵找他,道:“孙子大师命人将午膳端进房间吃,鸣王呢?是在客厅吃,还是回房吃?” “就在客厅吃吧,这么冷的天,打火锅最好。” 一把声音忽插了进来:“这有新鲜野兔一只,打火锅也要算上我一份。” 凤鸣抬头,看见苍颜正步进客厅,手里果真提着一只兔子,他身后跟着军亭,却不见林荫。 凤鸣诧道:“苍颜将军怎么忽然来了?” “散会后有点空闲,来看看鸣王和孙子大师,随便搅一顿午膳。”苍颜将兔子交给随茵。 军亭直言道:“父亲派我们来看住你们,万一查出有人用谣言动摇军心,立即严惩不怠。” “十三军佐何必如此?呵呵,外面天气太冷,我们坐下吃一顿火锅不挺好吗?”苍颜不苟言笑的脸露出一丝笑容时显得分外可亲。 凤鸣对这位老将印象很好,亲切地对他笑笑,不再介意军亭的态度,命人取来碗筷。 侍女们手脚麻利地端上小炉热锅并各色肉菜,随茵将兔子交给厨房,自己捧了一壶热得刚刚好的美酒过来,为凤鸣等人一一斟上。 凤鸣轻抿一口,赞道:“东凡的酒真好喝。”抬头看看军亭,柔声问:“十三军佐不坐下喝一杯吗?天气很冷,酒可以去寒。” 军亭冷冷瞅他一眼。 苍颜也道:“是啊,就算有令在身,总不能不吃饭吧。” 军亭这才硬邦邦坐在凤鸣对面。 真奇怪,早上她劝凤鸣为自己着想时的态度还挺不错的,怎么在军部这么一转后,友善度立即下降到负数?凤鸣不禁蹙眉。 苍颜相对于军亭的冷淡敌视,算比较和颜悦色,三杯热酒下肚,忽问:“听说鸣王从小被当成西雷的太子养育?” “啊?是的。”凤鸣心里打个顿,温声答道:“当年西雷内部不稳,怕有人谋害太子,所以老容王用自己的儿子替代太子留在宫中,而将真正的太子,即后来的西雷王留在身边保护。” “呵呵,老容王用自己的儿子……”苍颜豪爽大笑:“听鸣王这般口气,似乎在说外人的事情一样,老容王不就是鸣王您的父亲吗?” 凤鸣听他话里有话,蓦然一惊。 天啊,不会现在整个东凡都知道他是移魂之人吧?难道鹿丹临死前有对他搞鬼?亏他刚才还万分同情鹿丹。 “苍颜将军说对了一半吧。我从小被送入宫中,父亲全心全意保护真太子,都不大管我这个亲生儿子,所以父子之间难免疏远。”凤鸣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缓缓饮了一杯。 苍颜仰头喝下一杯,将酒杯放在掌中把玩,不时抬眼瞅一眼凤鸣。凤鸣心里有鬼,被他有若实质的目光一刺,浑身寒毛一大半很没有骨气地竖了起来,不由暗道:下辈子投胎一定要个正式点的手续,什么借尸还魂之类的一律不干,不正式说什么就是心虚呀。 “有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说……”苍颜沉吟良久,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老将军有话请说。” “唉,这件事,如果容恬尚在,鸣王还是西雷重臣,我绝不会提一个字。但现在的情势,提出来似乎也没有关碍吧。” 这下,连军亭也露出认真的神色。 苍颜叹了一口气,凑前道:“鸣王可知,你的相貌气质,和我多年前一个故人很象。初见时,我差点把你当成他的儿子,所以一见而对鸣王生出好感。” 凤鸣瞪大眼睛。 军亭插嘴道:“将军一定弄错了,鸣王生长在西雷王宫,是老容王的亲子,怎会是别人的儿子?” “这正是问题所在。请十三军佐站在老容王的位置想想,在可以用他人的儿子顶替的情况下,他会把自己唯一的亲子送进随时可能被暗杀的危险境地吗?” 凤鸣手一松,酒杯匡当一声,摔在地上。 第五章 苍颜露出愧色:“鸣王万莫激动,这只是我的一个怀疑。我已经想了很多天,总觉得这事如果对鸣王加以隐瞒,心里不安。” 凤鸣眨眨眼睛,摇头道:“不,将军说的话挺有道理,挺有道理的。” 老实说,他是不是老容王的儿子,一点也不重要,反正本来就是个冒牌的魂魄。不过按苍颜的说法,难道他(的这个身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老爸老妈。 老天爷,他在自己的世界上本来是孤儿耶。 现在倒好,不但有容恬这个情人,还有采青这个情妇,更有一个儿子叫采锵。现在更绝,似乎要跑出父母双亲来了,将来说不定扯出姨妈姑姑舅舅大伯子的…… 啊啊啊!家人的感觉啊!凤鸣激动地打个冷战,不过很快就冷静下来。让这些人知道自己冒用了安荷的身体,那不等于增加几十口仇人? 苍颜和军亭见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绿,一会咬牙切齿,一会低头偷笑,一会又哭丧着脸,哪里知道他肚子里面这些花花肠子。 “鸣王还好吧?”苍颜低声问。 “很好,很好。”凤鸣命随茵送一个新酒杯上来,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哈哈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忽然发现太阳每天都是新鲜的,嘿嘿,谢谢苍颜将军告诉我这么一个令人兴奋的消息。”他心情激动,滔滔不绝胡言乱语一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苍颜和军亭交换一个眼色,猜想他心里难受,都沉默下来,低头吃菜。 吃到中途,军令司派来的侍卫匆匆赶了进来,请苍颜回去议事。 凤鸣夹着一块热气腾腾的兔肉塞进嘴里,问:“要我随苍颜将军一道回去吗?” 苍颜摇头:“不必,外面风雪大,鸣王不必劳累了。” 这正中凤鸣下怀。他又懒又怕冷,哪里想在大雪天出门。凤鸣看向一直脸色不好的军亭,友善地问:“那十三军佐呢?” 军亭从鼻子里哼一声,慢悠悠答道:“本军佐负责在调查伏兵的事有结果前看住鸣王,鸣王在哪,本军佐就在哪。” 凤鸣瞪大眼睛,有没有搞错?我哪里得罪你啦?虽然我的练兵方略没有惊天动地,震撼得你五体投地,也不用这样吧。 苍颜随侍卫匆匆离开,客厅里只剩凤鸣和军亭及身边几个侍侯的侍女。 凤鸣挥手叫侍女们退下,隔着热气缈缈的火锅,瞪了军亭半天:“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得罪了军佐而不自知?” 军亭直直瞅他一眼,低头夹了一块青菜放到碗里。 “军佐有话直说,你的目光我看不懂。” 军亭斯条慢理放下筷子,思索一会,沉声道:“鸣王是否在努力挑拨北旗国和东凡的关系?” “嗯?” “自从鸣王参与军务之后,军务议厅中发生的事情就变得诡异起来。什么古怪的没有见过的文书,什么制度改革,什么神灵,什么大祸临头,隐隐中让人感觉似乎有奸细正在利用北旗国和东凡的摩擦以求图谋。”军亭果然有她父亲的遗传,横里一瞥,目光锐利无比,差点让凤鸣出了一头冷汗。军亭一字一顿道:“假如这些猜测成立的话,那鸣王对我东凡的用心,就险恶歹毒之极了。” “嘿嘿,嘿嘿……”凤鸣傻笑:“十三军佐好高超的分析能力,不知军佐在短短的几个时辰内,怎么会忽然推测出这些?” 军亭冷冷道:“本军佐自然有办法。” “我看是林荫副军佐的功劳吧?”凤鸣暗地里绞尽脑汁,一点隐隐约约的东西在脑里一闪而过,偏偏抓它不住。一定,一定有什么古怪在里面。负责宫廷刺探并且正热烈追求军亭的林荫,为什么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全力扭转军亭对凤鸣的看法? “林荫负责宫廷刺探,善于洞察人心,我相信他对目前局势的分析。”军亭间接承认林荫的导向。 凤鸣冷笑几声,别过脸去继续苦思冥想。 到底有什么古怪? 僵持中,忽有脚步声传来。来人走得很快,不一会就进了客厅。凤鸣抬头一看,原来是苍颜回来了。 苍颜拍拍肩上的雪花,喘着气,沉声道:“城南郊外发现伏兵。军令司已经下令,要不动声色将他们一次清剿。” 军亭愣了愣。 凤鸣跳起来叫道:“早说了我师父没有骗你们!师父说了,平昔的大难是从城南伏兵处开始的,苍颜将军你们千万要小心行事。” 军亭也站起来,问道:“那里竟真的有伏兵?属于哪个敌国?” “他们没穿正式军服,一时还不清楚是哪里派出的。不过最有可能是北旗国。” 军亭沉吟道:“既然已经证明孙子大师的话有一部分是可信的,本军佐暂时不用再看守鸣王。苍颜将军,我随你回去见父亲,商讨围剿事宜。” 命人在殿前牵来快马,急急忙忙去了。 凤鸣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圈,稍一斟酌,往太后房中去。进门便问:“师父听到消息了吗?城南果然有伏兵。” “鸣儿怀疑师父的话吗?” “哪里?当然没有,徒儿知道师父最厉害的。”凤鸣打着哈哈,在旁人难以偷窥的角度向太后打眼色:是我们西雷的军队吗? 太后轻轻摇头,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不是?凤鸣蹙眉,走到桌前,用指尖沾了茶水,迅速写了一个“北”字,看向太后。 太后浅笑,眼中露出赞赏之意。 好你个容恬,居然引东凡军队到北旗的伏兵处,存心来个渔翁得利。不过容恬的情报网也算厉害,北旗国密谋进攻平昔,暗中潜伏进大量兵力,他是怎么知道的? 凤鸣挠挠头,那是容恬的问题,不想也罢。 思及容恬正在某处严密策划吞并天下的计划,他的每一个步骤正无声无息将东凡引向亡国之路,凤鸣又是自豪,又有点伤感。 不知为何,苍颜的话又在这时骤然冒出脑海。假如自己的身世并非如自己所知的那样,太后应该是其中一个知情者吧。只是苍颜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向他暗示这个问题? 凤鸣斜眼看看端坐着闭目养神的太后。 “师父……” “嗯?”太后微微张开眼。 凤鸣话到嘴边,欲言又止,讪道:“……没什么。”站起伸个懒腰,换个话题道:“伏兵现了踪迹,军令司等该对师父您心服口服了吧?徒儿猜想,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请师父到军务议厅去。” 太后微微笑了笑,摆手道:“我老了,不想再管这些事。勉强泄漏文书上的伏兵一事,已算报答鹿丹国师的一片盛情。从现在开始,我不再理会东凡之事。不过……”顿了顿,淡然道,“若他们问得你急了,你就告诉他们,若北旗国真敢进犯东凡国都,伏兵不会仅仅止于城南一处。此城土地肥沃,有江河润泽,是汇聚天地灵气的宝地,可并不是一处适合军事守卫的地方。要真正保住这座都城,需要东凡大部分的兵力紧急集中。” 太后风韵犹存的美脸上一派严肃,连凤鸣也不禁紧张起来,点头称是,恭恭敬敬请“师父”好好休息,退出太后的寝室转回客厅。 客厅上,侍女们早将午膳撤下去,碗筷酒杯清理干净。 随茵正在外面空地上和两三个年轻侍女堆雪人,见凤鸣出了客厅,搓着冻红的双手迎上来问:“鸣王可要小睡一会?若是不想睡,坐这回廊上赏雪也好,奴婢命人端个大火炉过来,放在鸣王脚下,保证暖和。” 凤鸣摇头道:“不了。我想出去走走。” 随茵笑嘻嘻道:“我说句话,鸣王可别生气。军令司和国师都留了话,鸣王无论到哪都要有专门负责跟随的侍卫陪着。不管是骑马还是乘轿子,鸣王只要一出这个正门,后面准跟一班子人。还不如在这宫殿里玩耍快活。” “要没有人跟着,那才叫奇怪。”凤鸣沉吟一会,抬头道:“备马吧。我到鹿丹那里去。” 不一会,马已备好。 凤鸣上马朝鹿丹的寝宫方向上驰去,他去过那里两次,鹿丹的寝宫又比较华丽,应该不会迷路。后面隐隐约约跟了几骑上来,凤鸣略回头扫了一眼,有两个比较眼熟,应该是军家的家卫,并非普通侍卫。 他清楚自己仍是大半个囚犯的身份,也不在意后面这些监视的人。勒马停下,直入鹿丹寝宫。 鹿丹身边几名侍女都知道他的身份,见他从那边过来,有两个迎到正门。远远看他白皙脸蛋,精致五官,身着东凡的传统宫廷服饰,显出颀长身段,颈间系一袭猩红披风,骑着高头骏马踏雪而来,直如神仙般的人品,便有侍女笑道:“鸣王这个样子,倒和我们国师有几分象。” “穿着我们东凡的衣裳,更显得好看些。” 有侍从上来,帮凤鸣牵住缰绳。 凤鸣下马道:“我来看看国师。” 随着前面娉娉婷婷的侍女入了大客厅,一名侍女从里面走出来道:“国师正小睡,鸣王请稍等,国师一会就出来。” “好。” 侍女们在客厅里多点了两个大火炉,客厅顿时暖和许多。各色瓜果蜜饯,流水般奉上来。 凤鸣慢慢喝了两杯热茶,尝了一块绿豆糕和一块荞麦糕,细心打量起鹿丹的寝宫来。 鹿丹的寝宫是东凡王宫中较为华丽的一栋,位于东凡王寝宫的东侧,大概相距三百多米。这个宫殿最特殊的地方,就是四周围墙上都画满了生动美丽的壁画,主题并非是大多数东凡壁画所歌颂的神灵,而是各种东凡民俗风情,山川河流。 仔细看完墙壁上可称宏伟的瑰丽彩绘后,却仍没见到鹿丹的影子。凤鸣稍微有点不耐,探头望向里面。 脚步声响起,帘后一个人影慢吞吞隐隐走近。凤鸣忙站起来,见人影一掀,却是一个面容陌生的老头。看他身上的官服,应该是东凡宫中职位甚高的御医。鹿丹的一名贴身侍女陪着出来送客,回来时,被凤鸣一把拦住,瞅瞅御医离开的方向,蹙眉低声问:“国师身体不适吗?” 姿色不俗的侍女微微抬眼,只轻声道:“国师立即就出来,请鸣王稍等片刻。”匆匆进里面去了。 凤鸣被许多事情纷扰的心里又添了点不安,端坐下来不语。 第六章 “鹿丹来迟,鸣王恕罪。” 珠帘微晃,凤鸣耳中传来熟悉的温文低笑声,一抬头,看见鹿丹精神奕奕地站在面前。天蓝色的长袍,里面边缝上缀着一圈纯白皮毛,看起来恬然自若,竟比今天午前见的好了许多。 凤鸣站起来,上下打量一番,情不自禁松了口气。说来奇怪,他和鹿丹敌人的成分远远大过朋友,不知为何,自从知道鹿丹有可能死去后,却总是为他担心。 “国师身体好多了?那可太好了。” 鹿丹失笑,打量凤鸣道:“鸣王赶来,就是为了此事?” 他这么一问,凤鸣才想起自己并没有什么来意,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莫名其妙就打算来找鹿丹,讪讪道:“那倒也不是……” 鹿丹还是平日那副悠然的模样,请凤鸣坐下,命侍女再端热茶来,凝视着手边抚模的木椅扶手,柔声道:“鸣王一定是遇到了许多令人心烦的事情,所以不惜冒雪而来,希望寻找一个清净点的地方疏松一下。” 凤鸣诧然看向鹿丹。 为什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从他优美的唇里不经意地吐出来,竟能让人觉得感动莫名?不能否认,这位国师确实有迷惑人心的本事。 鹿丹叹道:“可惜这里也并不是清净的地方,也许令人心烦的事比鸣王那还要多上十倍呢。”说罢,忽然朝凤鸣俏皮的挤挤眼,“不如让鹿丹带鸣王到一个地方去。”吩咐身边的侍从道:“备马。” 凤鸣模不着头脑地跟了鹿丹出门,问道:“国师要带我到哪去?” 鹿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道:“鸣王到了就知道了。我与鸣王只在宫内走动,后面的侍卫不许跟来。”对着后面匆忙上马的侍卫用并不大的声音命令了一句,果然无人跟来。 鹿丹对另乘一骑的凤鸣笑道:“他们虽然是军令司的人,不过在这王宫中,还不至于敢明着对抗我。我是深知被人监视的讨厌感觉的。”一扯缰绳,胯下骏马撒腿奔出,凤鸣跟在后面。 策马奔了一会,鹿丹缓缓放慢速度,与凤鸣并排。 凤鸣喘气笑道:“没想到在王宫里也能放马奔驰,比起紫禁……呃,比起我听说过的一个地方的王宫可开放多了,那个地方打个喷嚏都要问罪。出了一身汗,浑身舒服多了。对了,国师到底要到哪去?” “我从前总在想,以后如果真的大权在握,一定要在王宫里专辟一处静地,除了大王和我,谁也不许靠近。要是遇到什么心烦事,可以到那里安静一会,获得一段忘却凡俗的时光。” 两骑挨得颇近,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凤鸣大生同感,点头道:“不错。在王宫里心烦事简直没完,是该注意一下自己的心理状态,好好疏缓一下压力,不然迟早精神分裂。国师在王宫里找的静地一定风景优美环境清幽。” 鹿丹朝前方扬扬下巴:“就在前面。” 凤鸣抬头看去,顿时愕然:“天地宫?” 两骑到了天地宫前面的大广场前,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白雪,留下孤零零两行蹄印。不知是否接到鹿丹的吩咐,四周并无人踪,侍女侍卫们一个不见。 天地宫庄严的大门紧关着。 鹿丹下马:“新的祭师们都在里面,没有得到许可不会出来。” 凤鸣随他一道下马,皱眉暗想:难道他选的所谓用来静思的地方就是天地宫? 不应该吧?这个阴森的宫殿充斥着血腥和阴谋,不久前,才有一场惨烈的杀戮在这里发生过。而鹿丹的七十七个家人,鲜血也曾在这里流淌,更不用说鹿丹本人在这里有过五年可怕的经历。 鹿丹深深凝视着天地宫门前的巨像,抬腿走去。凤鸣在他身后僵住脚步,摇头道:“我不进去。”里面绝对阴气森森,谁说大名鼎鼎的鸣王就没有权利害怕? 鹿丹回头,露出柔和的微笑:“鸣王误会了,我们并不进去。坐在台阶前,看看这一路过来的外墙上令人神往的壁画,欣赏一下雪中的美景,不是挺好吗?”走前几步,弯腰扫开大石阶上的积雪,果然坐了下来。 虽然外面冻得要死,不过总比进天地宫好,凤鸣走过来,学他的样子扫开积雪,坐了下去。 鹿丹心情很好,双颊染上一圈薄薄的晕红,用赞叹的目光看着眼前的雪景,似沉浸在一个无法苏醒的美梦中。 凤鸣转头看他,眼角刚好捕捉到这一瞬间鹿丹的眸中闪过的孩子似纯真的光芒。 “在铲除祭师院之前,我总憧憬着有这么一天,可以安然地坐在这里,静静看着天上的雪花飘下。”鹿丹用手在脚边捧了一捧积雪,缓缓搓成雪球,两手分开,让雪球从掌心中掉落,砸在下面的台阶上,碎成几瓣。他微笑着回忆道:“那天,我坐在这里,浑身冻得发抖,忽然有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少年,把一件披风披在我背上。” 凤鸣露出凝听的神色。 鹿丹唇角逸出似梦似幻的甜蜜:“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我是谁。两个人都觉得冷,又舍不得这样好的雪景,便肩并肩坐在这里,共披着一件披风,手握着手,靠得紧紧,希望可以暖和一些。”他侧头看向凤鸣,莹眸中回荡着深沉的温柔。 “那个人,就是大王吧?”用膝盖想也知道啦,凤鸣这点推理能力还是有的。 不妙,鹿丹这个时候冒雪来旧地缅怀旧日浪漫相遇,给人的感觉实在不祥。 鹿丹点点头,竟似有点涩意,娇美的五官呈现少见的柔和。他别过脸,用指尖在雪中不知划些什么,半日才低声道:“鸣王是否有什么事瞒着我?” 凤鸣犹如在大晴天被雷轰到头顶,瞬间四肢僵硬,勉强转头:“我会有什么事瞒着国师?” 鹿丹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在凤鸣脸上一扫即收,淡淡道:“鸣王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呢?鸣王的腰间已经配上无双剑,应该明白任何不好的事情都可能影响鸣王的性命。” 与鹿丹笃定的双眸在数尺间对上,凤鸣心跳都快停止了。 鹿丹却没有步步紧逼,沉吟道:“这几天身体不适,宫内宫外情报许多来不及报备,越来越多的诡异消息,使鹿丹深感不安,似乎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这些年来,还是第一次会有这样的感觉。唉,也许是生病使人多疑吧。” 凤鸣心脏还在为刚才的惊吓付出代价,不过大脑还有运作,抓住机会及时转移话题道:“国师的身体到底怎样了?我刚刚看见御医离开。” 鹿丹苦笑良久,方问:“鸣王真想知道吗?” 凤鸣点点头。 鹿丹深思一会,点头轻道:“也对,如今你我算是盟友,为了对付军令司那边的压力,该让你清楚情况。”他顿了顿,蹙眉道:“我犯了一个错误。” “错误?” “对,一个很大的错误。”鹿丹道:“本来,我估算自己应该还有三百天的寿命,这足以让我完成自己的心愿,在大王身边把一切事宜安排妥当。” 凤鸣隐隐觉得不妙,忙问:“这个估算难道那里出错了吗?” “鹿丹于医道也算小有成就,本来,估算应该不会出错。”鹿丹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说起来真让人脸红,永殷江边对鸣王用了镇魂之发,以鹿丹自己的鲜血作为媒介,这样损耗自身元气的方法,使三百天缩短为二百五十天。” 凤鸣心里一沉,看着鹿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沉默很久,才皱眉道:“国师不要自己吓唬自己,我看过很多例子,癌症……哦,就是绝症的病人,检查身体后医生说只能活三个月,结果依靠意志活了几十年。国师的意志力一流啊,我看……” “鸣王不必安慰。”鹿丹又道:“其实,鸣王即使不来找鹿丹,鹿丹也要找鸣王。因为……鹿丹未必有机会亲眼目睹鸣王胜过军青,登上辅政大臣之位了。” 凤鸣愣了愣,死死看着鹿丹。鹿丹脸色不变,直视凤鸣。 片刻后,凤鸣象被人踩到尾巴的兔子一样猛跳起来,色变道:“国师不会是要告诉我你很快就……不会吧?就算国师没有估算错,至少还有二百多天,我和军令司的事三个月……” “七天,”鹿丹柔声截断凤鸣的话:“不是二百多天,是七天。” “怎么可能?为什么!” 鹿丹站起来,面对着凤鸣。 天上的阴云缓缓移动,冷风窜过树梢,一条条晶莹的雪挂轻轻晃动。 鹿丹审视着凤鸣,微笑着说道:“因为我要鸣王健健康康的活着。” 第七章 凤鸣不解地蹙眉:“国师说什么?” “鸣王的身体,内里已经伤了元气,如果此时不治,将来难免会慢慢虚弱,蹈上我的旧路。”若隐若现的笑意在鹿丹优美的唇边徘徊,他伸出食指,缓缓抬起凤鸣的下巴,看入凤鸣黑眸深处:“不知为何,我心里对东凡的前程充满了不安。祸事将临,东凡未必可以逃过这场劫难。但我相信,鸣王一定能保护大王。为了大王,鸣王一定要平平安安。这最后几天,我会用剩下的寿命,为鸣王养回已经损耗的元气。” “不!”凤鸣退后一步,瞪大眼睛看着鹿丹,摇头道:“我不要!不许你这样做。” 他隐隐知道鹿丹的话至少有很大一部分是真的,因为从阿曼江战役之后,他的身体确实在慢慢虚弱。因此容恬才对他每次小小的感冒咳嗽大惊小敝,动不动就禁足。 可这并不表示他能心安理得地用别人珍贵的生命来修补自己的元气。 鹿丹张嘴欲言,却似乎不禁冷风,猛然咳嗽了好一阵才停下,缓缓抬头看向瞪大眼睛几乎无法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凤鸣,轻笑道:“鸣王有什么能力阻止我这样做呢?这里是东凡王宫,我又可以隔墙施法。鸣王别忘记了,你刚刚才在我的宫殿中用过茶点,茶点中早已放下施法的媒介,不过这次不是鲜血罢了。” 凤鸣愕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鹿丹笑了,轻轻靠近凤鸣,在几乎鼻子碰上鼻子的地方停下:“我要你,永远还不了我这份人情。” 天地苍白一片,美如神诋的容颜近在眼前,凤鸣浑身一阵冰冷。 鹿丹的智慧到底有多深?也许他真的现在还不知道凤鸣在隐瞒什么,但冥冥中,他已经为心爱的情人做好了将来出现最坏情况的打算。 假如鹿丹为凤鸣牺牲了最后的珍贵的日子,假如平昔出现大乱,假如西雷军真的忽然兵临城下,假如容恬的计划成功甚至占领了东凡,那至少凤鸣会不惜牺牲生命保护东凡王。 他凝视鹿丹似笑非笑的美眸,良久才找回呼吸的能力,猛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让肺部瞬间感受冬天的冷冽,低声问道:“值得吗?” 鹿丹脸上笑容更盛,忽然长身而起,悠闲地远眺天地宫正对着的一片被冰雪覆盖的松林,口中说道:“鸣王知道什么是大势吗?如大船在急流上行走而没有可以控制方向的船舵,船上的人就算聪慧到可以计算出大船会在哪一刻撞上礁石沉没,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扭转局面,只能眼睁睁看着大船走向毁灭。一个人就算再厉害,也无法独自左右天下大势。因为人力始终是有限的。” 他转头看着凤鸣,叹道:“东凡正在急流上行走,而船舵正被几个不齐心的人一起控制着,如果船舵的控制权能完全落在一个人手里,也许东凡就能存活得更久一点。要夺取船舵的控制权并不容易,大王需要人帮他。但我更担心的是――在急流中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敌人。”意味深长的目光射向凤鸣。 凤鸣被他锐利的目光刺得脊梁一阵发寒。 马蹄声忽起,数骑从远而近,踏破天地宫前的肃静。 一名侍卫翻身下马,沉声道:“军务会议紧急召集,军令司有请鸣王。” 凤鸣尚未从鹿丹所给的震撼中清醒过来,已被簇拥上马,策奔而去。鹿丹站在原地,看凤鸣的背影远远变小。 跋到军务议厅外,金鼓刚敲到二十一下。凤鸣心道:难道容恬的摩尔斯密码又来了?这么频繁,他也不怕军亭看出破绽。 凤鸣匆匆入内,恐怕他又是最晚到的一个。 苍颜脸色沉重,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和凤鸣打个招呼,道:“已经派人请过孙子大师,大师说她不想心烦,不愿过来。” 凤鸣早听太后说了,略点了点头:“师父是修行的人,本来就是不喜欢参与这些事。”坐回自己那和军青刚好相对的显眼位置上。 帘门被掀,冷风逸入,一名将领这时候满身风霜的进来,向中央的军青行礼,高声禀报:“军令司大人,各部精兵正紧急召回,除了在边境把守的第九军和第十一军外,其他在都城附近的精锐部队今晚就能赶回。” 军青点头,令他退下,向邪光道:“你说一下情况。” 众人都知道要开始公布军情,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如此紧急召集他们来此,都屏息等待。 邪光走到中央,扫了四周众人一圈,才脸色阴沉地道:“就在不久之前,我奉军令司之命领第二军围剿城南伏兵。不料敌人早已知道我们的踪迹,围剿不但不成功,我军还中了他们设置的诸般陷阱,死伤惨重。” “而且,多种痕迹显示,在都城外埋伏的人马,人数远远超过我们预先的估计。”苍颜开腔道:“可以说,我们的都城,现在已经陷入了危险。” 军青看看四周将领愕然的面孔,缓缓道:“我已经下令各路精兵紧急行军,赶回都城。” 凤鸣一听,顿时明白他和太后的谈话被偷听了。 不过偷听就偷听吧,本来说了就是打算让人偷听的。 一名看起来也是军佐模样的将领忧虑道:“这样一来,其他城市兵力就抽空了。” “都城怎样也比其他城市重要,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凤鸣奇道:“北旗国的策略也太奇怪了。攻占了都城又如何?攻城容易保城难,占据一个中央的都城,四周的城市会立刻包围攻打他们,根本保持不了胜利果实。”说到一半,忽然想起这多半是容恬从中搞鬼,为什么要提醒他们呀?懊悔得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 幸好这个问题似乎这些高级将领都有考虑过。 军青胸有定见,徐徐道:“祭师院大乱刚刚结束,正是东凡的动荡时期。这个时候假如都城有什么意外,将会动摇整个东凡的基础。到时候就算夺回都城,百姓已经心乱,这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竟然选在这么关键的时候重兵奇袭我都城。虽然这个计划会令他们损失大量精兵,但能彻底打击东凡的元气和人心,到底也是我们吃亏一点。”第五军的军佐一拳击在木桌上:“不知是谁想出这样毒辣的计谋,让我拿到,定要将他活活放进狼群,以泄心头之恨。” 镑将领纷纷点头应和。只有苍颜脸露愁容,看向军青。军青对他微一示意,苍颜站起来道:“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重重咳了两声。 他是东凡老将,脸色凝重的发话,众人几乎立即安静下来。 苍颜眉头紧锁,见四周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才以众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压低嗓子道:“所有迹象表明,我们之中有东凡的奸细。尤其是今天围剿城南伏兵的计划,只有军佐级以上的人知道。” 军务议厅顿时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也能听见。 如果东凡最高级别的军务会议的计划都能被敌国了如指掌,那岂不等于在沙场上蒙上眼睛与敌人对阵? 军佐级别以上的内奸? 数十道目光,利剑似的,缓缓移到一个人身上。 凤鸣浑身寒毛顿时竖起。有没有搞错?虽然他也不大不小算是个内奸,但这次的事情绝对不是他做的! 接触到军青神光迥现的虎目,凤鸣霍然站起。 “我应该是参加军务会议的人中最没有资历的一个,而且在立场上似乎也与军令司大人有所不同。”凤鸣清澈的眼睛直视军青,半晌后,摇头苦笑道:“算了,被人怀疑的人说什么也会被当成狡辩。我只想知道,军令司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我?” 几声含着怒气和怨恨的哼声,从两侧将领处传出。 站在十四军佐身后的一名满脸横肉的中年将领跨出一步,对军青拱手道:“请军令司将这个奸细交给我,包管一个时辰后让他把所有秘密吐露出来。” 凤鸣暗地里打个寒战,嘴角挤出一丝讥讽的笑意:“一个时辰后,我不但会吐露所有秘密,还一定会保证今后绝不再和军令司大人争夺任何东西。呵呵,反正这里都是军方的人,没有一个人会说军令司大人在用卑鄙的手段对付对手。” 军青锐目移向凤鸣,整座军务议厅瞬间静到极点。 凤鸣抿唇,挺直站着面对军青。古代种种残忍刑罚,在电视上看看还可以,自己将要亲身体验,那绝不会是一件愉快的事。最糟糕的事,太后她老人家还在东凡王宫中,这事八成也会连累到她。 心脏受到沉重的压力,似乎越跳越慢,最后停顿下来。 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呼吸困难 第八章 军青低沉稳重的声音,在大厅中每一个字清晰传来:“鸣王认为军青是不顾军家百年威名,行卑鄙伎俩的无耻小人?”侧头看向苍颜,轻轻颌首示意。 苍颜站起来道:“从鸣王住进现在的那所宫殿起,鸣王的一举一动就受到严密监视。尤其是在孙子大师解出伏兵方向,到出兵围剿伏兵的这段时间内,鸣王的每一个动作,接触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我们都认真分析过。虽然鸣王有点动作令人觉得奇怪,但我敢保证,鸣王并没有在此期间向伏兵传递消息。” 凤鸣紧绷的神经略松了松,旋即磨牙,差点给这家伙吓出心脏病。不过,如果每个动作都在他们监视下,那他更衣洗澡的时候,岂不也……以后洗澡的时候一定也要穿着衣服,免得吃亏。 邪光补充道:“而且,我们根据伏兵停留地留下的痕迹,已经可以断定那是北旗国的人马。奸细若是鸣王,那些伏兵应该是西雷的人马才对。” 就是呀!凤鸣大表同意,赞赏地看了邪光一眼。不过邪光因为围剿伏兵反被设陷,损失了人马又丢了面子,分析得虽然中规中矩,脸色却依然难看。 一名将领闷闷道:“这样说来,我们这里另有一名东凡的奸细。” “不错,而且,我们必须在东凡发动进攻前将他抓获。” 军青略抬手,众人都停下议论。 军青冷冷道:“大家放心,天下没有不露出破绽的奸细,这件事情,今夜定查个清楚。现在会议暂休,任何人不得离开军务议厅。” 会议中途停止,将领们又开始三三两两轻声议论起来。自然没有人会和凤鸣闲聊,他看看左右,站起来正打算疏松一下筋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军青的声音:“鸣王请随我来。” 凤鸣微愕,在众人注视下,快步随着军青的背影走出军务议厅。 雪已停了,风并不甚大。军务议厅象一个独立的囚笼,四周守卫着面容肃穆的侍卫。 东凡军方的最高将领,和来自西雷的鸣王并肩而行。两人身后,远远跟随着军青的心月复家卫。 军青穿著庄严的军令司服饰,双手负在背后,在雪中缓缓举步。 凤鸣从暖烘烘的内厅出来,一迎冷风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看见军青的悠然风度,不由佩服起来。是否这些姓军的好汉都不怕冷?暖暖和和的内厅不呆着,偏要跑出来散步。 埋怨归埋怨,凤鸣也不甘示弱,几步赶了上来,与军青并肩而行。 “鸣王打算如何?”军青随口问道。 凤鸣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嗯?” “国师的病情,已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这个你我都心里有数。”厚重的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军青沉声道:“祭师院之乱后,接连而来的是鸣王参与军务,国师重病,都城外出现伏兵。暗流在我们脚下的土地上汹涌,危机已在眼前。”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凤鸣:“鸣王该给我一个答复了。” 凤鸣无辜地挠头:“我还以为军令司叫我出来是因为内奸的事呢,正拼命苦想怎么和军令司解释。谁想军令司竟然忽然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军令司想我怎么回答才好?” 军青犀利的目光停留在凤鸣脸上,见他还是一副纯真无比的可爱样子,忍不住苦笑,摇头道:“鸣王不觉得自己命大吧?我差点也要相信鸣王确实是神灵宠爱的人了。实话告诉鸣王,如果不是东凡的局势处在微妙关头,鸣王现在绝不可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不是军青夸口,在东凡之内,没有我杀不了的人。国师也许也是看到这点,才放心推选鸣王出来,与我正面交锋。” 凤鸣眨眨眼睛,看向远处肃立的侍卫群,虽然听不大懂,不过有一句话他是相当认同的,军青要他的小命并不困难,说不定勾勾指头就可以了。想到这里,不由伸手模模自己的脖子,嗯,他的脖子并不粗,轻轻一刀就可以解决。 如今大家都说局势微妙,他也知道局势微妙,但是到底微妙在哪里?真是有点脸红,其实他并不明白。 如果容恬在多好,不用动脑筋。 苦着脸想了半天,凤鸣索性摊开双手道:“军令司既然有诚意和我谈心,我就直话直说吧。国师重病,这已经不是秘密;国师想推我出来替代他的地位,这个军令司大概也猜到了。这些事我们就不打哑谜了。当然,我本人来说,根本就不打算和军令司抢夺什么位置。我想不明白的是,国师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大王着想,军令司当然也是忠于大王的人,大家目标一致,应该不会有太大矛盾才是。为什么军令司却要在这个关键时刻对付国师呢?” 你对付鹿丹就算了,还要对付我,多不公道。 军青凝视凤鸣,眼中多了一丝欣赏,唇角难得地逸出一丝不容易看清的笑意,转过身,继续散步,边道:“鸣王果然是性情中人。其实,军青何尝不明白国师的苦心。国师对大王的忠心,实在令人感动。所以,当我得到国师病重的消息时,第一个感觉绝不是庆幸,而是难过。” 他别过头,看到凤鸣惊讶的表情,解释道:“鸣王不必惊讶。军人最敬重的,往往是自己的敌人。” “那么军令司和国师之间……” “鸣王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们之间的矛盾症结。”军青语气还算不错,缓缓道:“军方和国师最大的矛盾,在于国师忠于的大王一人,而军方效忠的对象,是整个东凡王族。这样说,鸣王应该明白了吧。” 凤鸣“哦”一声,恍然大悟。 东凡也许是这个时代十一国中最有民主性质的国家。虽然东凡也有大王,但大王并不能完全百分百决定国事,在从前,至少有祭师院这样的组织,或者军家这样的百年大族,可以发表自己的见解并拥有部分决定权。 嗯,好像有那么一点点象古代罗马的议会制度。 而鹿丹的胆略和对东凡王的爱,打破了这一传统。 如果说鹿丹的愿望是让东凡王拥有最大限度的王权,让东凡王为所欲为无人敢逆,军青的志向,恐怕就是维护东凡政局的稳定,包括王族内权利的妥协。也就是说,军青不赞成绝对的王权专制。 尤其在现在的东凡王并非一个那么英明的王者的情况下,一方要给予他完全的权利,一方竭力控制他的权利范围,不让他作出太多错误的决定,那鹿丹和军青哪里还有可以妥协商量的余地。 “以前还有祭师院挟制国师,所以军令司并不作声。但祭师院的势力被打击后,为免国师完全把持朝政,军令司就不得不出面了。”凤鸣终于稍微了解了一点。 军青见他领悟力不错,叹道:“国师病重,如果他没有大的动作,军方将不会作出任何反应。因为失去国师的东凡,将不会出现以一人决定全国生死的局面。没想到,国师竟推了鸣王出来。” 凤鸣连忙摆手道:“军令司不必用这样严重的语气谈及我。其实我一点争权夺利的心思都没有,最好大家握手做好朋友。不过有一点我很奇怪,如果军令司反对,应该可以阻止我进入军务系统,甚至可以一刀杀了我呀。”当然,你千万不要真的这么做。 军青爽快答道:“要杀一个人有何难?但有两个原因让我不选择这种野蛮的做法。第一,国师选择了一个适当的时机让鸣王参与东凡政局,这个时候我尽量不做任何可能导致东凡动乱的事。第二……”他看着凤鸣,脸部曲线忽然柔和许多,微笑道:“军青一向佩服国师的智慧,能被国师选为替代者的人,一定能为东凡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这样难得的人才,军青不想毁掉。当然,如果这样的人固执地要成为东凡稳定的阻碍,军青将不得不下手对付。” 凤鸣开始还笑吟吟点头表示赞同,听到最后一句吃了一惊,强笑道:“我最爱稳定,绝不会成为稳定的阻碍。”不过我最爱的是西雷的稳定而已。 “这就是鸣王的答复?鸣王答应将来成为辅政后推行非一人专擅制度,使东凡各方势力均衡?”军青哈哈一笑,伸出满是粗茧的大手道:“如此让我们击掌为誓。从今日起,军青将成为鸣王的盟友,竭力辅助鸣王成为东凡的辅政大臣。而鸣王需向军方保证,东凡不会变成绝对的王权专制。” 凤鸣眼角余光扫扫附近几个身材高大手握利剑的军家侍卫,骇然发现散步间不知不觉已到了一个没有人烟的角落。 军青诱他来这,说不定就存了商量不成就动手的心思。想到这,凤鸣哪里还理会其他,当即伸手,豪爽道:“军令司觉得凤鸣是赞成王权专制的人吗?不过我要加一个要求,军令司必须承诺忠心于大王,朝野上虽然可以存在不同意见,但大王还是大王。否则,我怎么对国师交代?”这样交代一下,有气势又好听,包管军青觉得他对东凡王忠心耿耿。 军青冷哼道:“鸣王以为军青是不忠之人吗?军家百年大族,从没有出过一个叛徒。” “好!” 两人击掌盟誓,都大笑起来。 凤鸣心里做个大大的鬼脸。 如今想起来,容恬装死倒装得不错,如果不是他们觉得容恬已死,戒心降低,绝不会有这样的好事出现。 鹿丹因为容恬的死而给凤鸣机会,而军青却是因为鹿丹对凤鸣的放心而给予凤鸣机会。 冥冥之中,难道确有天意? “我们出来很久了,现在就回去吧。” 两人转身,并肩朝原路走去。 军青边走边漫不经心地道:“孙子大师年事已高,不知有几个徒弟?” 凤鸣心中暗道:乖乖,太后您老人家下的诱饵有鱼儿上钩了。一派老实的回答:“只有我一个没有多少用的徒弟,师父教的东西最多只学了五成。” “哦,”军青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走了大约十数米,在凤鸣几乎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军青又道:“我旗下年轻将领众多,聪慧者不少,可惜,竟没有一个比得上鸣王。如果鸣王自言无用,天下恐怕没有有用的人了。” 凤鸣瞬间福至心灵,开口道:“怎会?十三军佐就是个难得的将才。将领最重内里的气质,十三军佐出自将族世家,拥有难得的大将风范,只要再锤炼几年,再学多点兵法,一定会成为天下无双的猛将。” “军亭毕竟是女孩。” “军令司千万不要小看女性。”凤鸣停步,一脸正经道:“女性的韧性远远强于男性,而细心,思考周密等优点,在战场上也十分重要。在必要的时候,女性爆发出来的力量,说不定会远远胜于男性。当然,这也要看具体的人和场所。”这一番话要让现代的女权主义者听到,一定会对凤鸣大加表扬。 军青精神一震,不禁露出欣喜:“鸣王说得有理。”他只有一个独女,一直忧愁军令司之位女儿恐怕难以顺利继承,听了凤鸣的话当然大生同感。 凤鸣伶俐非常,连忙拍胸口保证:“十三军佐这样好的将才,我师父一定很喜欢。军令司尽避放心。” 他倒也没有说谎。如果将来东凡被容恬收复,军亭归顺西雷,什么兵法都可以传授给她,嘻。 说话间,军务议厅已在眼前。 苍颜正从门处张望,见他们回来,迎了出来:“军令司大人回来了,大家都在里面等候。”朝军青不引人注意的点了点头。 军青似领会了什么,脸色蓦然沉重,缓缓颌首道:“我们进去吧。” 凤鸣也不是傻子,看他们两人眉来眼去,不知有发生了什么,顿时警惕起来。刚要跨进大门,军青忽在后面猛然扯扯他的后襟。 凤鸣回头,军青肃然的表情跳入眼帘。 “军亭还很年轻,有什么事情,还请鸣王关照。” 凤鸣无头无脑地胡乱点了点头,料想是“孙子大师”收徒弟的事。这下可好,一边是军令司的女儿,一边鹿丹举荐的赫然是东凡的最高统治者,看来“重孙子兵法”真是吃香啊。 两人进了军务议厅,正在等待的众人齐刷刷站起来。这等阵势,足可以看出军青的分量。 一名将领禀报道;“刚刚来了军报,附近的精锐已有七军赶回都城,都暂驻在一处,以便调动。” 军青听了,坐回自己的主位,沉沉扫视周围一圈:“内奸已经抓到。” 此言一出,不知内情的将领们都露出惊讶之色。 “带上来。” 帘门被掀开,不知何时出去的苍颜又回来了,领着四名高大侍卫进来。其中两人手里拖着一具尚为知死活的男人躯体,进到厅中,将那男人往中央一放,退到一旁。 顿时,所有视线都集中到那男人身上。 此人身穿东凡军服,不过受了严重的刑罚,衣服已几乎被鞭子抽成布碎,背部血肉模糊一片,身上伤痕惨不忍睹,四肢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已经被折断了。 苍颜向军青禀告道:“他已经招认,北旗国在我方的奸细还有五个,但官职都不大,那五人已经全部就擒,等候军令司大人发落。属下还仔细查了他的住处和其他地方,应该没有其他高级将领与他勾结。” 凤鸣这才明白,为何刚才军青下令所有将领不得离开。当然是查出哪个宰哪个,聚集在一起,方便呐。 不过这个内奸到底是谁,怎么身形竟有点眼熟?奸细伏倒在地,脸朝下背朝上。东凡的将领凤鸣并不熟悉,无法凭背部认出来。 邪光怒吼道:“可恨,竟让这等人潜入我们军务议厅。叛徒,偿我中伏的兵士命来!”上前狠狠往那人腰间一踢,踢得奸细翻身过来。 沾满血污的脸闯入眸中,凤鸣定睛一看,顿时吃了一惊,竟是林荫。 不过现在想起来也总算有点明白为什么他忽然对凤鸣恨之入骨,挑唆军亭对凤鸣的感观。因为凤鸣和凤鸣的师父暴露了北旗国的伏兵地点嘛。 抬头打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军亭今天并没有如往常那样出现在军令司身后。 那也难怪,一到这里就碰上内奸的议题,害凤鸣紧张得要死,随后又是中途休息被军青抓出去谈判,谁有功夫看看这个别扭的十三军佐在不在。 “军令司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一将领冷冷道:“此人出卖我们的情报,害我东凡人马损失,不能轻易放过。” “不止如此,以往与北旗国交战,也不知他曾经出卖过我们多少人。” 没想到区区一个伏兵事件,就使军青立即抓到一个隐藏得如此深的内奸,看来这老家伙不简单啊。想到这里,凤鸣不由由人及己,猛然打个寒战。 “我觉得应该将他凌迟处死。”邪光的副将想起惨死的手下,不由咬牙切齿。 军青视线落在只剩一口气的林荫身上,沉思道:“真的很可惜,此人是个人才,可惜不为我东凡所用。唔?鸣王脸色似乎有异,是否想到什么?”目光忽然移到凤鸣身上。 凤鸣心脏猛跳,慌忙抬头:“哦,我只是奇怪,军令司凭什么断定他就是奸细?” 军青对他态度大为改善,微笑道:“说穿了其实很简单。这个内奸不但要是东凡的高级将领,而且必须对东凡内政和王宫熟悉非常,深深掌握东凡的内部情报,清楚祭师院之乱后东凡王宫内的微妙局势,才能选择如此适当的时机,采取这样极端而有效的手段进攻我平昔。” 凤鸣明白过来,林荫负责刺探东凡王宫内的情报,自然是最好人选。 苍颜道:“一旦选定嫌疑人,再以奇速控制形势,要找出文书之类的确凿证据,也就不难了。我们已经在他住所的暗盒里找到了他和北旗国的通信。”所有将领中,苍颜被委派为调查内奸的人选,可见他才是最得军青信任的心月复大将。 凤鸣连连点头,暗中庆幸:幸亏他和容恬的文书来往没有人能看懂。 众人哪里知道凤鸣的心思,继续讨论如何处置林荫。 “下属觉得,还需继续拷问。他潜伏我东凡多年,一定还有许多秘密不曾吐露。” “军耀将军,苍颜将军的拷问手段你还不相信吗?苍颜将军的手下,我保他绝不敢保留一点秘密。” 没想到苍颜下手这么毒辣,果然人不可貌相。凤鸣瞅瞅苍颜,正好碰到苍颜向他友善地看来,暗中吐吐舌头。 第三军的副军佐是个脸上有可怕疤痕的男人,盯着地上的林荫,阴森森道:“如果没有拷问价值,不如依上次处置南谬国奸细的例,先带下去养好重伤,喂饱食足,再将他的皮活生生剥下来,让他慢慢死去。” 凤鸣听得脊梁一阵发冷。 正议论纷纷间,门帘忽被猛然掀开。众人一起往门口看去,骤然停了说话声,全厅俱静。 军亭右手按在剑上,锐利目光从众将脸上一一滑过,最后轻轻落在地上血人般的林荫身上。幽深的黑眸,尽处蓦然荡出一丝涟漪,瞬间冻结成冰。 军青沉声道:“我命你负责接应赶回都城的各军,为何中途回来?” 军亭视线停在父亲身上,轮廓显出于军青如出一辙的倔强,梗着脖子,并不作声,缓缓迈步,走到林荫面前,不顾四周众目睽睽,忽然单膝跪下,伸手握住林荫已经指骨尽裂的手,低头端详他被血污染得看不清楚的脸,问:“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声音里满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军青怒道:“军亭,你给我出去!”震得屋顶簌簌一阵灰尘落下。 军亭恍若未闻,晶莹眸子凝视林荫,竟是说不出的怜爱,柔声道:“我赶回来了,你再不用受苦了。” 众人看在眼里,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军青气得手脚乱颤:“来人,将十三军佐带下去!” 几名侍卫涌上来,军亭霍然抬头,冷冷扫他们一眼,冷冽之意,竟让几人情不自禁退了两步。 军亭便又低头,静静凝视着林荫。 林荫笑了,低声吐出几个字。他牙齿大概都在受刑时被打月兑了,一动嘴唇,只有鲜血从口中涌出,哪能听见什么? 军亭却点头道:“好,好……”深深看着他,缓缓应了几个好。 “军亭,你要侮辱军家百年的声名吗?”军青再也忍不住,霍然站起。他明白没有人敢对付自己女儿,亲自走下台阶,怒气冲冲向军亭走来:“你若再不听我号令……”离军亭三步之遥,宝剑出鞘声忽破风响起。 军亭低头凝视林荫的怜爱目光骤然一冷,长身而起,拔出宝剑向下便刺。利刃入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中令人惊心动魄,血红的花撒在半空中。 刹那间,几乎所有人都被这等鲜艳的血色震撼得无法动弹。 军亭一剑刺入林荫心窝,静静瞅了林荫顿时气绝的面容片刻,缓缓收回宝剑,用袖口随意擦拭了剑锋上的血,收剑回鞘,这才转身对她父亲道:“林荫是女儿的属下,由女儿亲手处置,也不为过吧。”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笑意,竟让所有人微微一震。 连军青似乎也失了平日的镇定,阴沉着脸没有作声。 “父亲要没有其他吩咐,女儿先回去负责迎接各军的事务了。”众目睽睽下,军亭自若行礼告退,转身走到门口,掀起厚帘,忽然轻轻转头,视线往凤鸣处一扫,几乎让凤鸣浑身血液立即冻结。 死一样的寂静中,军亭的身影消失在帘后。 片刻后,苍颜才仿佛刚刚从震撼中回复过来一般,不敢再提内奸的事,连忙找个转换的话题道:“目前伏兵仍在都城外,据我们估计,人数不少。我觉得应该在我方军力紧急回援后,立即对外清剿伏兵,趁他们还未做好部署先行攻击。” “我赞成。” “不过伏兵到底在何处?如何攻击呢?” 众人看见军青铁青的脸色,哪里敢再提及军亭和林荫,纷纷把注意力转移到军务上面。 “都城外能够埋伏重兵的地方,我看应该是这里……” 大型的军事地图被展开,林荫的尸体早由几个手脚麻利的侍卫上来不声不响地抬了下去,连同地板上的血迹也用布抹了一遍,只剩下红红的一摊印迹和空气中难闻的血腥味。 凤鸣被军亭临去前的一眼瞅得心里发毛,隐隐觉得心脏抽疼,似乎喘不过气来。见众将围在地图前兴致勃勃,不知这个军务会议还要开多久,悄然走到苍颜身边,扯扯他的袖子,低声道:“苍颜将军,我不舒服,能否请个假?”军青现在心情不好,当然不惹为妙。 “鸣王脸色真的很不好。”苍颜正在研究围剿计划,闻言转头,打量凤鸣一番,露出虑色:“是否要传个御医来看看?” 凤鸣暗道:八成是惊吓过度,你们东凡军方的人个个都是吓唬人的能手。摇头道:“不必,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苍颜点头道:“那好,鸣王先回去,我等下向军令司大人禀报。”看来他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惹军青。 凤鸣露出一个微微的感激笑容,自行出门上马去了。身后当然还有几骑侍卫远远跟随。 头昏脑胀回到宫殿,才发现时间流逝,天已近灰蓝,太后也已吃过晚饭。 凤鸣向太后大致说了今天的事,考虑到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偷听和偷窥,适当地删除了某些细节,例如鹿丹说要用剩下的寿命为他恢复受损的元气。 太后听见军亭亲手杀了林荫,略思索一会,叹道:“这军家门风,竟如此狠心。” 凤鸣黯然。不知为何,从林荫思及容恬,猛然一阵心慌,目光牢牢盯在太后脸上,极想知悉容恬情况的冲动涌上心头。想开口问,又明知到处都是偷听的耳朵。眼中便如平静的水镜骤遇风起,一圈一圈涟漪振荡开来,激动得无法自持。 太后诧道:“鸣儿怎么了?” 凤鸣呆了呆,摇头道:“没什么。肚子饿了,我先去吃饭。”站起来掸掸衣服,忽然蹙眉,猛然按住心口叫道:“好疼!”歪着身子软软倒下。 第九章 “啊!”太后惊得猛站起来:“来人啊!快来人!鸣儿你怎么了?” 四五名侍女听到声音涌进来,见到此景都吓了一跳,连忙七手八脚帮太后将凤鸣扶起来放到床上。凤鸣似已失去知觉,双眼紧闭,脸白得象纸一样。 有人端来热茶,太后一把接过了,往凤鸣嘴里小心灌去。凤鸣牙关紧咬,茶水从嘴角处潺潺流下。 太后脸色也是煞白一片,把茶碗往旁边一放,连声道:“御医,快请御医!” 随茵在一旁扶着凤鸣上身,赶紧应道:“已经派人去请了。” 忽听见轻轻“嗯”了一声,凤鸣略微动弹。众人都紧张地盯着他。 “鸣王?鸣王你醒醒。” “鸣儿?你睁开眼睛。” 浓密的睫毛颤动,微睁开一条缝,那缝缓缓扩大,露出晶莹黑瞳。几张紧绷的脸一同跳进眼帘。凤鸣慢慢移动视线,最后定在太后脸上,申吟道:“我怎么了?” 太后见他开口,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放下一半,轻声道:“你忽然晕倒了。是心口疼吗?现在怎样了?” 凤鸣迟缓地皱起眉心,看来清醒了点,点头道:“哦,我记起来了。也许刚才站起来太猛了,血压低的人也经常会出现这种状况,很平常。” 太后不放心道:“还是要让御医仔细看看才行。” “已经去了那么一会,御医应该很快就到。”随茵道。 想起要把脉,还要吃那些奇怪的苦药,凤鸣顿时抗议:“不用看医生了吧?睡眠充足点,吃饱一点。对了,一定是因为我还没有吃晚饭,肚子饿就容易血压低。”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众人忙阻拦了,纷纷叫“不可”。 随茵一边按着不许凤鸣乱来,一边又指派一名侍女道:“快去看看御医来了没有。” 侍女出去,不一会就转回来道:“国师来了。” 话音未落,鹿丹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房门,对太后匆匆点了点头示意,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床边,抓起凤鸣的手腕,神情凝重。 众人都知他精通医道,纷纷退开。 凤鸣见他表情少见的严肃,也不好挣扎,由他替自己把脉,苦笑道:“希望国师开的药方不要太难喝。” 鹿丹静心听了半晌,才放开手,对凤鸣笑道:“不怕,不用喝药。此事交给鹿丹,鸣王好好休息吧。”深邃的眸子黑如宝石,闪烁动人。 凤鸣听出他话里另有深意,顿觉不安,猛然抓住鹿丹的手,压低声音道:“国师千万别做傻事。” “鸣王放心。”鹿丹也压低声音,心平气和道:“没好处的事鹿丹从不做的。你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不再理会凤鸣复杂的目光,站起来对太后拱手歉道:“这两日事务太多,竟没能来拜访孙子大师,请大师原谅。” 太后雍容一笑:“国师客气了。多谢国师特地赶来为小徒诊脉。” “千万别这么说。大师也精通医道,鹿丹听闻鸣王生病,一时着急竟忘了这一点,结果在大师面前献丑了。”鹿丹寒暄两句,又道:“既然鸣王身体已无大碍,鹿丹正有点事要办,不久留了,有空再来拜访大师。”向凤鸣打个招呼,匆匆去了。 太后见凤鸣精神好转,脸色逐渐恢复红润,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扭不过凤鸣,只好让他下床。挥退众位侍女,犹后怕道:“下次万万不可如此,吓得我不轻。” 凤鸣吐吐舌头:“下次坐久了,站起来一定慢慢的。不然把师父吓晕过去可怎么好?”心中却暗道:难道真如鹿丹所言,自己元气受损过大。 他不想太后受惊,换个话题聊了两句,打哈欠道:“我该吃晚饭去了,早点睡觉,唉,不知道明天早上又会被谁吵醒。师父晚安。” 向太后告辞,出了客厅。 随茵早备好香喷喷的晚饭。凤鸣匆匆吃了一碗饭,倒也觉得十分香甜,对随茵笑道:“看着你,我倒常想起从前身边的一个侍女,她叫秋篮,也很会做菜。” 随茵道:“那谁做的菜好吃?” “说了你可不许生气,嘻嘻,我觉得秋篮做的比你好吃一点点。不过你做的也不错。” 随茵天天侍侯凤鸣,渐渐熟络,也不象开始那般性情,笑道:“谁为这个生气?鸣王今天奔走一天,也该累了。热水已经备好,沐浴后早点睡吧。” 凤鸣点头。 今天几乎每一分钟都没有浪费。早起发现太后要收徒弟,随后和军亭谈论练兵,容恬的第二封摩尔斯密信接踵而至,太后指出城南有伏兵,伏兵被发现却又有人告密,最后发现奸细竟然是和军亭相恋的林荫,其中还夹着鹿丹和自己的性命之忧。 真是漫长的一天。 躺进又软又暖和的大床,凤鸣很快陷入沉沉梦乡。 子时,凤鸣所住的宫殿门前,马蹄声急促响起,由远而近。 来的是两骑,苍颜在前,到了门口翻身下马就往里走。随茵还没睡下,听见动静赶紧迎到客厅,道:“鸣王已经睡下了。他今天不舒服呢,把我们都唬了一大跳。”看看外面的天色,黑沉沉冷阴阴,料苍颜不会无故深夜来访,又道:“要是有紧急军务,不能耽搁,我这就请鸣王起来。” 苍颜听了凤鸣忽然晕倒的事,眉头大皱,阻道:“既然病了,不要叫醒他,让他睡去吧。”他踌躇一下,对随茵道:“这样吧,你到他身边,轻轻唤两声,如果一唤就醒,那就请他起来;如果唤不醒,那是睡得沉了,不要打搅他。” 随茵应了,进去片刻,转出来摇头道:“睡得正香。” “等鸣王醒了,你告诉他,我深夜来过,知道他病了,不想吵起他。明天早上等他醒了,要他到军务议厅来一趟就成。” 嘱咐一番,又上马去了。 凤鸣一夜好眠。 床软被暖,依稀觉得象在容恬怀里一般舒服,不知不觉梦到西雷的太子殿。 仿佛是三月春光烂漫的光景,秋千在新生的女敕绿树叶下轻轻摇晃,小厨房处远远逸出从没闻过的香甜味道,不知是否秋篮在做新肴。 “容恬……”模糊嘀咕一声,凤鸣懒懒翻个身。 次日天气奇好,风雪骤歇。太阳精神奕奕从山边冒出头,暖烘烘照耀在白色的苍茫大地上,屋檐下倒吊的冰挂反射着刺眼绚丽的光芒。 随茵一早就起来,往凤鸣房中看了两三次,见他睡得沉,吩咐众侍女不得打搅。去厨房转了一圈,见早点都备好了,热气腾腾地放在蒸笼里,便又再进了房,正巧看见凤鸣轻轻申吟了一声,睁开眼睛,走到床边低头道:“鸣王醒了?我琢磨着也该起来了,天今日放晴,太阳都照到房里来了。” 凤鸣睁开眼睛,朦胧地对她笑笑,唇角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太阳出来了吗?真好。”爬起来伸个懒腰,“这是我到达东凡后睡的第一个好觉。” “呵,鸣王这个好觉睡得不容易,昨晚差点就被苍颜将军叫起来了呢。”随茵唤来两三名侍女,边为凤鸣准备,边将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凤鸣奇道:“他这么晚来,不会有什么要紧事吧?怎么又不叫醒我?唉,随茵你也改问一下才对嘛。” 随茵努嘴道:“我才不问。苍颜将军深夜来,我猜八成是军务。军务的事,我们这等奴婢这么敢冒冒失失地问?” 凤鸣身处险境,不象在西雷王宫里一样,事事不敢掉以轻心。穿戴好后,去见正悠闲看书吃茶的太后,说了昨夜的事,道:“徒儿想还是赶紧过去军务议厅看看才好。” 太后脸色如常:“我看也不过是寻常军务,否则将军不会不叫醒你。也好,你去看看吧,不妨事。”高深莫测地瞅他一眼,暗中透出一点喜意。 凤鸣一怔,暗想:难道容恬的行动已经展开?心中小鹿直跳,不敢多问,怀着兴奋的心情直奔军务议厅。 不知是今天没有会议,还是会议已经结束,军务议厅只有苍颜和稀稀松松的几位将领在。凤鸣暗中查看四周,并不见军亭。 苍颜见凤鸣大步走进来,招呼他在身边坐下,亲切地问:“听说鸣王昨天生病了,今天好点没有?” 凤鸣谢了苍颜的问候,问起昨夜的事。苍颜爽朗笑道:“鸣王原来为了这个觉得奇怪。其实是这样的,鸣王是大王指定参加军务的人,因此所有新的重要军情都需要立即通知鸣王。要知道,如果有军情而不通知鸣王的话,我们等于逆了王令啊。” 这就是所谓保持参与者的知情权,凤鸣虽然对军务不大了解,这个还是明白的,点了点头。 苍颜又道:“就在昨晚,我军收到消息,又再找到一处伏兵地点,邪光将军立刻带兵突袭,大获全胜。消息传来,正巧我在这里处理军务累了,想骑马走动一下,于是深夜骑马到鸣王住处,打算通知鸣王这个消息。不料鸣王生病已经睡着,便不忍吵醒。反正已算我来了一趟,军情又并不是紧急非常,就要侍女别打搅你睡觉。” 凤鸣释然道:“原来如此。我就想呢,苍颜将军深夜赶来,事情一定紧急,怎么见我睡了就走了。” “冷天深夜干活,铁打的人也会疲累啊。出去转一圈传递消息,疏松疏松筋骨,要是碰上鸣王没睡,说不定还能叨唠一顿宵夜,何乐而不为?” 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邪光这个时候风风火火进门,看见他们,对苍颜嚷道:“你这人,我在外面挨了一个晚上的冻,你倒好,在这里说笑。”挨过来坐下,把手往火炉子上搓了两把,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着鼻子骂道:“虽然出了太阳,还是冷得叫人骨头疼,也不知是不是昨晚着凉了。”又打了两个喷嚏。 凤鸣在这些军方将领中只与苍颜和军亭比较熟悉,便在一旁不作声,低头看着火光,偶尔抬眼打量一下邪光。 苍颜和邪光多年战友,随意取笑道:“你骨头老得比我还快?嘿嘿,知道你昨夜立了功,军令司已经知道了,到时候自然有嘉奖。” “那算什么功劳?”邪光哼着鼻子晒到:“那么百来个小兵,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无能被主部队甩掉的,一个个有气无力,连枪都拿不稳,见到我的人马,还没交锋就吓软了一半。北旗国的士兵如果都是这个模样,我看这仗根本就不用打了,我们的士兵一起打个喷嚏就能喷倒他们。早知道如此,大可不必这样紧张地将各处精锐部队紧急召回都城,你看看现在都城的各处兵营,到处都是人,连睡的地方都不够,一个营帐挤比平日多两三倍的人。” “呵呵,你不是在质疑军令司的命令吧?”苍颜道:“都城是国家的心脏,当然需要小心一点。” 邪光脸色不自在地喃喃道:“谁敢质疑军令司大人?这话可不能玩笑。”闭上嘴烤火。 凤鸣正满心琢磨容恬的计划不知进行得怎样,昨夜的突袭不知是不是容恬计划中的一步。真可恨,太后什么都不肯说,他虽然和容恬取得联系,但还是什么都被蒙在鼓里。思量一会,抬起头向邪光请教:“不知将军是否知道其他北旗伏兵的下落?” 邪光对这个凭空掺进军务议厅的所谓鸣王没有多大好感,横他一眼,嗤笑道:“我不懂神灵的文字,哪能知道伏兵的下落。”语气酸溜溜中带着嫉妒。 凤鸣这个不是东凡人的家伙竟处处得到神灵的宠爱,在他这个最崇拜神灵的东凡人眼里,自然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具有与神灵沟通的能力的人,为何居然不是东凡人? 苍颜从中和缓,对凤鸣解释道:“邪光将军昨夜生擒了不少俘虏,现已带回军营中分开审问,应该很快就能得到其他伏兵的下落。” “恐怕没这么容易。”邪光想起那些俘虏就叹气:“那些家伙,怕死又糊涂,审问的时候一问三不知,竟有两个当场尿湿了裤子。他们确实是北旗人,但否认自己是士兵,只说自己是北旗的普通百姓。” 苍颜也露出诧色:“那他们为何身着黑服隐藏在平昔郊外?身边为何又有北旗兵营的兵器?” “对啊!他们连自己是怎么来到东凡的都不知道,一个个神智不清,言语混乱,我审问了半夜,气得不得了。”邪光露出恼色:“刚才光应那小子到我军营中,知道我还未审出结果,竟然取笑我用刑手段不够毒辣,震慑不住那些俘虏。我一气之下,吩咐属下将这些俘虏各送一个到其他军中,哼,看看他们能问出些什么。” 凤鸣心中微微一动,脑海中象闪过一点划空而过,不可捕捉的光,努力想查究清楚,却始终无法思索明白,想到后面,太阳穴突突作疼,不禁两手捧着头皱眉。 苍颜见状,关切地问:“鸣王怎么了?” “头有点疼……”凤鸣不好意思地笑笑:“最近不是这么疼就是那里疼。” “可要叫御医?” “不用,不用的!”凤鸣生怕又惹来苦得叫人害怕的药方,站起来道:“我回去休息一会就行了。如果有新的军情,还劳烦苍颜大人派侍卫通知一声。” 向众人打个招呼,骑马回宫殿。 到了宫殿大门,几名侍女迎出来站在台阶上等候,两名侍从上前牵马。凤鸣从马上翻身下来,一脚还在马镫上,猛然头昏眼花,抓住缰绳的手一时没握紧,“砰”一声,天旋地转摔在厚厚的积雪下。 第十章 “鸣王!鸣王怎么了?” “来人啊!” “随茵姐姐快来啊!” 侍女们吓得一个个花容失色,提起裙边赶紧下阶跑到凤鸣身边,犹如五彩云朵将凤鸣团团包围。 随茵听见喊声,赶紧出来。 凤鸣摔到积雪上,倒并不觉得有多疼,见众侍女围上来,连忙安抚道:“没事,没抓牢缰绳,马镫又勒住了脚。”咕噜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末,对随茵道:“别告诉师父,白惹她老人家担心。” 随茵脸色苍白一片,见凤鸣笑嘻嘻走到面前,一直紧张得捂住心窝的双手才松下来,心有余悸地叹着摇头:“求鸣王下次骑马时千万小心,你要出个长短,随茵怎么向国师交代?”伸指细心帮凤鸣将发上沾到的雪扫掉。 凤鸣进门就找太后,把事情说了一遍,故意问道:“师父说奇怪不奇怪?那些被生擒的俘虏口供都一致,说自己不是北旗官兵,只是普通北旗百姓。我看他们说的不是假话,就算有人不惧酷刑不肯给口供,但也不至于几十个俘虏,人人都视死如归吧?” 容恬到底有什么计划,你也应该告诉我了。 太后不疾不徐地观赏鹿丹命人送过来的东凡书画,漫不经心道:“这有什么奇怪?北旗对东凡早有不轨心意,现在祭师院大乱刚过,东凡人心惶惶,政局也有动荡的迹象,北旗王这个时候设伏兵突袭平昔,正是时候。至于那些俘虏,害怕说出真实身份会被杀,自然推说自己是北旗百姓。一般来说,军方的人除非是在战场上,否则是不会无缘无故屠杀没有作战能力的百姓的。” 凤鸣见她守口如瓶,老大没趣,模模鼻子回了自己的房间,一口气吃完了一碟随茵送上的咸点心,皱眉道:“烦心死了,谁都高深莫测一肚子不能告诉人的话。我哪有这么多脑细胞在重重叠叠的机关里面绕圈子?好,我什么也不管,随他们去。反正死在这里也没人心疼。” 亏容恬还说什么就在附近。 几天过去,连影子都不见,送来的讯息没头没脑,也不知这里有人牵挂他牵挂得肠子都快断了。 越想越难过,眼睛竟红了一圈。 随茵吃惊道:“鸣王怎么了?” 凤鸣咬牙切齿道:“我只是想起那个尸骨不知道在哪的容恬。” 随茵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柔声道:“前些天见鸣王精神好了许多,专注于大王派的军务,随茵还在暗暗高兴鸣王已经将那人忘了呢,怎么今天忽然又想起他来?国师吩咐了,千万不能让鸣王因难过而伤了身子,随茵真没用,竟不知该怎么劝鸣王。” 凤鸣听她莺声婉转,心中感动,别过脸道:“我没事,你别担心。那点心很好吃,还有吗?” “厨房里还有,我再取一碟来,要热热的才好吃。”随茵见凤鸣情绪平复,微笑起来,带起一溜轻巧的风出了房门。 凤鸣看她背影消失在帘后,站起来伸展筋骨,目光移向窗外灿烂的艳阳。 离开西雷时,秋草枯黄一片,阿曼江边的萧瑟被西雷大军铁蹄震破。 现在却已是冬天了、 东凡的冬天,真比西雷的冬天要冷上许多。 今日的阳光灿烂非常,给人大地即将回春的错觉。 容恬,你的计划已在悄悄发动了吗?那里面到底藏匿着什么不能让我知悉的秘密?我不敢相信,经过这么这么多的悲欢离合后,我们之间还有秘密。 眸中的日光微微摇晃,凤鸣抬头,发现眼前景物正迅速变暗。 天黑得这么快? 重物坠地的声音在房中响起。远处,随茵正捧着刚出热笼的点心走来。 “点心来了,鸣王可不能……啊!鸣王!快来人啊,鸣王晕倒了!” 盛着点心的精致玉碟,在发出最后的脆响后碎成一地。 凤鸣这次的昏迷时间,超出他这个冬天以来的任何一次。 他的身体时断时续的发冷,即使盖着多厚的棉被,也会在梦中冷得簌簌发抖,沉睡的脸扭曲着,挣扎出一丝痛苦。 东凡王亲自命御医为凤鸣看病。苍颜来了两次,吩咐随茵小心侍侯,军务太多,每次都是来坐坐就匆匆走了。 最开始,军青也抽空来了一趟。 军亭一直没有出现,这并不奇怪。 鹿丹似乎也病得重了,派人来问候了好几次,并没有亲自过来。 太后焦急万分,亲自照顾凤鸣,不肯假手于人,但凤鸣病情不见好转,万般无奈下,太后终于正式求见大王,提出要离开王宫,亲自出外采摘奇药为凤鸣治疗。 凤鸣昏迷在他的噩梦里,过高的体温和虚弱的身体连带影响他的梦境,他在梦中痛苦地喃喃。 容恬在哪?他在哪里? 凤鸣依稀发觉自己在战场上踟躇。被燃去一半的战旗有气无力地散发着最后一点硝烟气息。风冷冽,刀割般入骨。断肢处处,血流成河。 他赤着脚,深深浅浅踩在鲜血机成的小洼里,受伤的动物似的寻找容恬。 在哪?你在哪? 凤鸣跪在鲜血中痛哭,眸中没有别的,只有血的鲜红。 你在哪里? 他知道这是个噩梦,但无法醒来。荒芜的平原上尸骸满地,瞬间化为森森白骨。他知道这是噩梦。 “你在哪?在哪?”他急促地喊着,哭叫不休,额头渗满冷汗。 “在这,我在这。”容恬的声音在远处若隐若现。 凤鸣向着远处狂奔:“容恬,你在哪?回答我,你在哪?” “这里,我在这里。” “在哪?” “这里,在你身边,就在你身边。”回答的语气渐渐焦躁。 凤鸣惊惶转身,在空旷的荒野上四方眺望:“看不到,我看不到!出来,你出来!” “我在你身边,醒过来!睁开眼睛,凤鸣!” 肩膀忽然剧痛,象被人生生捏裂一样。凤鸣申吟着,从可恐的梦境中霍然跃出,睁开眼睛。 烛光摇曳着从眼角逸入,他朦朦胧胧地,看清楚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凤鸣,我在这。”炯炯有神的黑眸还是那么锐利,象年轻力壮的虎,让他安心的吻轻柔落在唇上:“别怕,我来了。容恬来了。” 第十一章 凤鸣痴痴凝视着他,虚弱地问:“我快死了吗?” “胡说!”容恬恼怒地低喝,又放软声音,无可奈何地叹息:“不要乱想。你只是太想念我,昏迷了几天,现在醒了,什么事也没有。” 凤鸣瞪圆眼睛,不敢相信地盯着容恬。 “让我模模,看看是不是真的。”凤鸣伸手,抚到容恬脸上,仔细感觉着一点一滴,半晌道:“是真的呢。”含着泪珠轻轻笑,忽然神智完全清醒过来,赫然震动,惊道:“你进了东凡王宫?天啊,你疯了吗?”从床上骤坐起来。 容恬搂住他,双臂力气大得不容他动弹半分,亲昵地用额头摩娑他的后颈,安慰道:“别担心,不会有事。” 回到容恬的怀抱,凤鸣顿觉安心,压低声音问:“王宫守卫森严,监视我的人没有一打也有十个,你怎么竟敢潜进来?快放手,这里什么地方,你还这么大胆,要是有人进来看见怎么办?” 容恬好不容易重见凤鸣,把他搂到怀里再不肯放手,转头吹灭房中烛光,两人一同钻进大床,同盖一床大被。 容恬问:“鹿丹虐待你吗?竟让你病成这样,我定要狠报此仇。”手指泥鳅一样钻进凤鸣小衣内,细细模索一会,皱眉道:“瘦得不成样子,骨头都露出来了。” 凤鸣又是激动又是好气,竟不阻拦,容他在自己身上乱模,轻声问:“你怎么在这个时候潜进东凡王宫?太后暗示你有对付东凡的计划,又不肯告诉我,里面到底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这些天你都在哪?” 容恬换个姿势,将他搂得更舒服点,又去嗅他的发间,叹着道:“只有你的身子才这般香。”才徐徐回答说:“我从永殷境内追来,查知瞳儿对王位有不轨之心,领兵与瞳儿战了一场,故意输掉战役,装成战败身亡的样子,拱手让出西雷。” 凤鸣惊叫一声,连忙自己捂住自己的嘴,半晌才喘着气低声问“你疯了吗?” 容恬不以为然,淡淡道:“你生死不明,我不能在西雷耗费时间,而且,只要我死的消息传到东凡,鹿丹不再有所顾忌,绝不会在将你利用殆尽前轻易杀死你。如此一来,我便有时间救你。” “我还以为失去西雷是疑兵之计。”凤鸣张大嘴巴:“竟有你这样的大王,轻飘飘就将王位拱手让出。” “只是暂时让出。”容恬见凤鸣蹙眉,温柔地吻他的眉心,笑道:“战役之后,我趁瞳儿尚未回都城,随即赶回去暗中接走太后,并痛快地放了一把火,造出太后自焚的假象。然后领了我平日藏匿起来的五千死士,日夜不停赶赴东凡。” 凤鸣听得申吟起来:“天啊,你丢掉整个西雷,还烧了自己的王宫,带着五千人马就往东凡闯。你知道平昔现在有多少人马?每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你。”心有却着实感动,要不是为了他,容恬绝不会陷于如此被动的境地,凤鸣一口热气哽在喉中,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忽然神色一动,低喝道:“小心,有人。” 两道人影无声无息潜到床边,隔着放下的床帘,低声到:“这里的人都处置干净了。” “外面暗中埋伏的监视者也处理掉了,一共有七个,也不知道哪个是鹿丹派的哪个是军青那边的。” 居然是容虎和烈儿。 凤鸣又惊又喜,掀开帘子低声喊道:“天啊,真的是你们。” 烈儿送上一个大笑脸:“鸣王,我们可终于找到你了。” 容虎欣喜地笑起来,黑暗中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凤鸣兴奋了一阵,忽然想到一事,心脏猛顿:“你们说这里的人都处置干净了?是不是……” “我们在茶水里做了点手脚,侍女们都昏睡过来了,那些没有昏睡过去的日常侍卫,被我领着几个高手,一刀一个,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两天东凡王宫人人自危,守卫放松了许多,不然也不会这么容易得手。” 凤鸣担心的就是随茵那几个身世可怜的侍女,听了容虎的回答,稍微安心一点。转头问容恬:“那么我们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 容恬朝凤鸣笑笑。 烈儿和容虎相视一眼,同时低头。 房中顿时一片寂静。 凤鸣察觉有异,愕道:“难道你们闯进来,杀了所有的守卫和监视者,竟没有事先想好出去的方法?” 烈儿道:“本来的计划是五天后才潜入王宫,那时候东凡整个都城都快崩溃了,王宫已经乱成一团,兵荒马乱中救走鸣王一点也不难。可是内线忽然传来消息说鸣王病重昏迷……” 容虎暗中捏了烈儿一把叫他闭嘴,回道:“东凡的守卫向来宽进严出,我们虽然进来了,却未必那么容易出去。最晚明天清晨,他们就会发现这里出事。” 凤鸣的目光责怪地瞪向容恬。 容恬从容道:“虽然冒险,但至少我唤醒了你。”他抚模着凤鸣女敕滑的脸,满怀深情道:“从你昏迷的消息传来的那刻开始,我就发誓,七天,我忍耐七天。如果七天你还不能醒来,我一定要亲自赶来唤醒你,不管那是刀山火海。你要觉得我太傻,不配为王,可以尽避责骂我。” 凤鸣双手剧颤,捏着容恬的衣襟,良久才哽咽道:“你哪里配当大王,丢掉了西雷,烧了王宫,还潜进敌国的王宫来送死……” 烈儿忙劝道:“鸣王不要难过。西雷虽然暂时被那瞳家小贼谋了,但大王对内政不稳早有预备,暗中埋伏下不少亲信。现在除了瞳家的直属将领外,其他将领和大臣的心还是朝着大王的,只是碍于无奈,被迫随贼。只要埋伏的高手暗中处理掉瞳家那几个主脑,大王回到西雷,立即可以夺回宝座。” 容虎咳嗽两声:“先不说这些。天快亮了,请大王下令。” 容恬一直搂着凤鸣坐在床上,此刻终于松开凤鸣,爽朗笑道:“浴血奋战,是男儿的光荣,我们闯出去就是。” 凤鸣不解地向容恬看去。 正巧容恬的视线转来,向他温柔而暧昧地笑道,柔声道:“让我亲手为鸣王穿上衣裳,外面天冷,鸣王小心了。” 天灰蒙。 静悄悄的宫殿,渺无人迹。尸体藏匿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血腥味如有若无飘在半空,被冷风吹散。 数十道人影无声上马,所有人都用面纱遮住容貌。 容恬道:“烈儿,到我怀里来。” 烈儿跳上容恬马匹,乖巧温顺地依入容恬怀里。 “我们走。”容恬沉声发令,数骑疾奔。 凤鸣扯动缰绳,却被容虎从旁拦住。 “我们走这边。” 凤鸣看着与容恬远去截然不同的方向,愣了片刻,骇然道:“不!不行!” 容虎沉声喝道:“这是王令,谁敢不遵?”不容分手,往凤鸣乘坐的马匹上猛抽一鞭,“跟我走!” 一夹马肚,骏马嘶叫一声,放开四蹄。 “不!我不可以这样做!”凤鸣狂嘶一声,便要勒转马匹。 容虎随后赶上,策马欺进,隔空伸手,竟狠狠一个耳光,打得凤鸣眼冒金星。 容虎满脸阴骘,压低的声音里藏着说不出的威严:“我奉大王之命,不管用什么方法,带你出宫,不得回头。” 凤鸣只觉头顶霹雳连闪,魂魄离体似的说不出言语,五脏六腑仿佛已被容恬的忽然离去撕碎了似的。一道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回荡:容恬要牺牲自己,容恬要牺牲自己! “不……我不要听他的!”凤鸣喃喃摇头。 “大王不用分心照顾鸣王,也许还有一线生机。鸣王如果跟随过去,岂不惹大王分心?”容虎睁着黑漆漆的眼瞳,值此关键时刻,再不是往日谨慎小心的模样,挺胸义正词严,瞬间气势强大压得人无法反抗:“我们走。”又是一鞭,击在马匹臀上。 劲风再起。 凤鸣紧握缰绳,看两边银树飞速倒退,身不由己与容恬越离越远。 王宫的守卫不知为何非常疏松,完全不像前些日子。凤鸣迷惑间奔出不到半里,忽听见身后不知名处喊杀声大起,知道容恬等已经与王宫守卫对上,心里凉浸浸一片,忍不住回头看去。 一股浓密的黑烟冲天而起。 第十二章 凤鸣震道:“军务议厅?” 前方一队守卫似乎正往军务议厅赶去,匆匆从林中转出来,猛然遇上两骑。领头的侍卫队长见到面纱,愕道:“国师?这么早就出宫?”凤鸣身形气质都与鹿丹相近,而鹿丹是有在王宫里蒙面纱的习惯的。 容虎微微颌首,领着凤鸣从路中间策马通过。 罢要离开这队人马,那侍卫队长似觉不妥,喝道:“等一下。”转身向凤鸣走来。 凤鸣看他朝自己走来,手握紧缰绳,冷冷瞅他。 那侍卫队长已离他只有两三步之遥,忽停下脚步,摇头道:“你不……” 话音未落,容虎大喝一声,抽刀便劈,血花过处,侍卫队长身首分家,头咕噜咕噜滚到地上。 容虎一刀得手,猛勒缰绳,朝凤鸣狂吼:“往南跑!那有我们的人!”愕然的众侍卫已经回过神,红着眼睛直扑过来,容虎健腕一沉,刀气直透敌人颈项,勒马挡住道路,瞪着凤鸣怒道:“你还不走?要被人全部杀绝吗?” 凤鸣心头一震,已下定决心。默不作声抽出无双剑,砍翻两个侵到自己范围的侍卫,静静看容虎一眼,收剑回鞘奔驰而去。身后杀声大作,冷风洌洌直冲进双眸里,眼中又涩又疼,却流不下泪来。 容恬、烈儿、容虎……他们都在以命搏命。 不能让他们失望。 “驾!”凤鸣挥鞭,狠狠打在马臀上。身后的黑色硝烟,渐渐笼罩王宫上空,笼罩刚刚出现光明的清晨。 疾风中,王宫南门已在望,凤鸣疯了般策骑奔来,四周一片死寂,渺无人烟,完全不似王宫禁地的感觉。心中微兆忽生,他猛然用尽全力,勒住缰绳,马匹高声嘶叫人力起来,在原地打个转才不安地停下脚步。 越过面前的空地就是王宫的一个出口,容恬安排好的接应应该就在那里。凤鸣盯着中间已有少数积雪融化露出一小块一小块大理石的大道,忽然拔出无双剑,勒马转身,朝原路狂奔去。 身后城头林间伏兵忽现,数百人拿着木棍急追出来。鹿丹也在人群中,蹙眉喝道:“快追!一定要给本国师把他活抓回来!” 杀声,从东凡王宫四面八方响彻天地。 容虎一人硬挡住那队王宫侍卫,且战且退,连劈十二名侍卫。他在马上占了居高临下的便宜,那骏马别有灵性,腾挪跳跃伶俐非常。渐渐缠斗移入林中,精心栽种的奇树被刀锋劈得不成模样。 身后忽然窜上一人,容虎回身挥刀,再砍一刀,左侧的敌人惨叫一声,一条血淋淋的手臂飞上半空。附近传来疾跑呼叫声,容虎浓眉大皱,知道敌人的援兵到了,东凡王宫中敌兵只会越来越多。他幼时被老容王选中,经受诸种痛苦训练,暗中保护容恬,自然毅力过人,见敌人众多,不但不惧,反而气势更强,手臂一沉,又挑中一名敌人。 身后风声传来,容虎急忙转身,一杆长枪擦面而过。胯下骏马骤然惨嘶,敌兵太多,刀光剑影处,马膝竟被侍卫用刀砍断一截。容虎整个失去平衡,借势跳跃在空中翻身落地,还未站起来,手中长刀横扫一圈。 周围惨叫连连,两三名敌人向外倒去。 容虎喘息跳起,挥刀左冲,专攻敌人兵力弱处,竟让他在重围中杀出一道缝隙。眼角余光瞥到左边一点兵刃反射的亮光,看也不看,瞬间向左后方劈出一刀,惨叫声起。行动稍滞,敌人已经重重包围过来,容虎再挺身前冲,右胸忽然一阵凉凉的感觉,低头一看,刃光和血光混成一片,红得耀眼非常。 剧烈的痛楚,从撕裂的伤口处传来。 容虎大喝一声,一刀劈向偷袭得手的敌人。力道过大,刀卡在敌人的盔甲中,仓促间竟抽不出来。略一耽搁,后腰又挨一刀。容虎脸颊抽搐一下,当机立断松开手上的刀,向后猛退,雄厚的背部撞开两个不及挥刀的敌人,抢过一把长枪,霍霍两枪,挑飞两名冲上来的敌人。右肩忽然剧痛,又中一枪。 容虎闷哼一声,脚尖簌起,踢飞一名敌人。顺势踏上身边一座安放在林中的石像上占据一处居高临下的地方,奋力举起长枪,横挑竖插,枪尖到处,惨叫声起。 杀了片刻,已是强弩之末,右肩带伤渐渐力乏,长枪蓦然刺中一个敌人。敌人惨叫一声,紧紧握着夺取自己性命的长枪向后倒去,容虎一时握不紧,竟让长枪月兑手而去。手上没了兵刃,容虎心里一阵发紧,众侍卫精神大震,叫嚣起来攻得更紧。 “杀啊!” “活抓他!他杀了我们这么多弟兄,让他活着受罪!” “活剥了他的皮当鼓面!” “上啊!上!” 容虎退开两步,站得更高,令人眼花的刀剑直朝他逼来。他大喝一声,从半空中直腾跃下,落地滚了两滚,刚好扫倒两名敌人,从靴边拔出一把打磨得锐利无比的匕首,见人就扎。但强弩之末无法挽回大局,他虽骁勇,片刻之后已经添了不少伤口,鲜血满身。 容虎怒目大睁,猛跳起来,一刀抹在最靠近的敌人脖子上,鲜血溅得一头一脸,清秀的脸变得狰狞可怕,从两把刺来的长枪中间不容发的避过,退到林边,持着匕首挺胸喝道:“我乃西雷容虎,要当陪葬的就上来!”黑眸一寒,森光闪烁,一众杀红了眼的侍卫被他目光扫过,竟似掉进冰窟般浑身冷透,拿着刀剑不敢逼近。 千钧一发间,忽有马嘶传入耳中,漫天剑气扑面而来。 “啊!” “小心!啊啊!”几名被突袭的侍卫倒跌出去。 容虎后领一紧,被人腾空扯起,放到马上。马匹嘶叫一声,放开四蹄朝宫内黑烟最密处冲去。 侍卫们连忙呼喊着追赶。 容虎得了一个喘息的机会,回头一看,顿时眼眶欲裂,痛心道:“怎么是你?” 凤鸣混战时也挨了两处小伤,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持着无双剑,对容虎苦笑道:“要教训我的话,请不要打脸。我知道容恬和你的意思,但南门广场上有大批伏兵,他们在我尾巴后面追来了。” 容虎往后看去,果然追兵紧追不舍,色变道:“竟有埋伏?” 看服色应该是两个系统的人汇合到一处了,银色盔甲的是王宫侍卫,另一股白色盔甲大概是鹿丹的人马。 凤鸣此前心神大乱,现在到了绝境,反而安然,沉声道:“若是无法逃出,那我定要死在容恬身边。”目视容虎,唇角勾起一丝绝美笑意。 容虎看着身后数不尽的追兵,深知逃生无望,可怜西雷精锐今日要尽丧于此,心中又苦又涩,深深瞅凤鸣一眼,默然点头。 战马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发狂般地前冲,不一会已转入大道尽头。眼前的军务议厅已成火海,到处烟尘滚滚,杀声震天,容恬等人不知用了什么古怪东西,点火之后竟造成这样的浓烟。 到处都是刀光剑影,似乎容恬安排的另一股人马也潜入宫内,大概上千人正与越来越多的东凡侍卫战成一片。 凤鸣远眺,黑烟挡住视线,哪能找到容恬,他找了一会,索性大喝道:“容恬,你在哪?”数十名听见呼喊的东凡侍卫向他杀来,被他在马上劈倒几个。 身后追兵这时候杀到,凤鸣被夹在中间,左冲右突,杀得满头大汗,胯下骏马中了一刀,嘶叫着前蹄蓦然发软,凤鸣和容虎同时从马上翻下。血腥战场中,人人都狂性大发,凤鸣和容虎背贴背,护住对方后翼。容虎稍微休息一会,虽然伤重却仍勇不可挡,右手起肘撞到一名敌人胸口,顺势抢过一把剑,霍霍横劈,又一名敌人横飞出去 凤鸣也不甘示弱,无双剑放倒两名敌人。他的剑法学自容恬,虽不能与容虎这等从小受到严格训练的高手相比,但普通侍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两人砍得筋疲力尽,眼看敌人越来越多,被杀只是时间问题,被激起杀心,不再顾忌防守,任意施为,不一会便挂了多道伤痕。 凤鸣挥剑,竭力高喊:“容恬!容恬,我回来了!凤鸣回来了!” 却忽然听见一把熟悉的声音透过重围传了过来:“住手!都给我住手!不许伤害鸣王!”原来鹿丹已经追至这里。 众人都是一愕。 “国师有令,不得伤害鸣王,要活抓!” “住手!柄师有令,全部住手!” 正围住凤鸣等拼命的侍卫们略愣了楞,被容虎瞅紧机会了解了两个。侍卫们杀红了眼,吼道:“我们是听军令司调遣的人,除了军令司,谁也不能命令我们!兄弟们,杀了这两个小贼!” “大胆!你们放肆!”鹿丹在人群中怒吼:“给我阻止他们!” “违抗王命者,杀!” 惨叫声从外围传来,里面压力顿时一轻,凤鸣只道容恬杀来了,抽空一瞥,目瞪口呆。竟是白色盔甲的鹿丹人马对银色盔甲的王宫侍卫大开杀戒。 两方积怨早埋,争端一触即发,惨叫声中,双方混战变成三方混战。一般来说军方系统人马应该是最占优势的,不知为何,现在军务议厅遭变,守卫的侍卫人数却不多,反而鹿丹似乎在今天把实力全部表现出来了,人数与军方旗鼓相当。 容恬方人马虽少,却全部是万中挑一的好手,而且个个悍不畏死。 东凡美丽的王宫被毁得不堪入目,三方打得如火如荼。 凤鸣和容虎强行突破重围,向烧成火海的军务议厅一步步闯去。走到中途,凤鸣脚步忽滞,浑身力气象被抽空了似的,知道重病后忽然血战,一直硬撑的身体终于不堪负荷,勉强划了冲到面前的敌人一剑,凤鸣连退三四步,摇摇欲坠。 这三四步,已足以使他和容虎被敌人分隔开。容虎骤然失去凤鸣踪影,心胆俱裂,厉声吼道:“鸣王!” 凤鸣听见容虎叫声,已无力回应,抬眼看去,满目剑刃铺天盖地而来,闭目暗道:容恬,我先走了。此时方知生离死别滋味如此,心如刀割,两滴晶莹眼泪从睫毛处滚落。 就在此时,一股强大的剑气涌到,硬挤入凤鸣和东凡侍卫中间,剑如灵蛇,如舞蹈般在空中旋个半圆,已有几名敌人发出惨叫直跌出去。 凤鸣感觉后腰被人搂住,愕然睁眼,容恬满是血污的脸跳入眼帘。 容恬一手搂住他的腰,恶狠狠饱含责怪地瞪他一眼,又摇头叹道:“这个时候,骂你又有何用?”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古往今来最快最猛最深情的吻,另一手却丝毫不怠慢地横挥,又一名敌人鲜血四溅。 凤鸣见了容恬,精神一震,浑身力气恢复大半,举剑应付了身侧一名敌人,忍不住侧目向容恬看去,甜笑道:“在我眼里,你从没象今天这样英俊不凡。”生死关头,才明白两人之间相处的每分每秒如此珍贵,忍不住倾诉衷肠。 容恬充满柔情地看向他,俊脸猛然抽搐,原来后肋中了一剑。 凤鸣看在眼里,“啊”一声惊叫起来,心疼非常,含恨一剑解决了刺伤容恬的敌人。 容恬生怕在混战中失去凤鸣身影,将凤鸣扯得贴身而站,沉声道:“上高台。” 两人都知这是生死关头,齐心协力向高台处冲杀。四周死士知道大王在重围中间,纷纷冲过来与他们两人回合,片刻后,已有十数人硬挤进来,容恬和凤鸣压力大减。 银盔也正和白盔杀得兴起,死伤严重。鹿丹驰马立于战场边上,身边围绕了数十名心月复高手,神态焦灼地注视凤鸣方向,急道:“冲散那边的侍卫,不可让他们伤到鸣王!” 白盔人马听令,朝侍卫们猛冲。本来围攻容恬等的王宫侍卫这时变得月复部受敌,情势立即逆转。 容恬抓紧机会,高声喝道:“随我来,向左边冲杀!” 众人纷纷响应,浴血奋战,果真杀出一条血路,渐渐接近左边的高台。那处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怎么也比现在的环境好。 容恬等杀到高台下面,烈儿正好也从另一边领人冲杀过来。两班人马会了面,都默契地朝台阶上闯,渐渐占据一处死角。围着一个大石柱成一个半圆,剑刃一致向外,抵挡连绵不断的侍卫攻击。许多受伤的人暂退入圈内,终于可以喘一口气包扎伤口。 容虎也与几个分散的战友会合,凤鸣和容恬是受到攻击的主力,两人分开后,容虎的压力也减轻不少。 容恬将凤鸣小心翼翼放在石柱下,柔声道:“休息一会。”抹抹脸上的鲜血,回身再战。他武艺超群,威势迫人,刚才一轮血战下来,无敌形象已经震慑全场,一出现在防卫圈上,敌人心震胆寒,攻势立弱。 容虎等这个时候终于也闯到高台下,被中间一小群王宫侍卫隔开,但侍卫们似有忌惮,不敢强攻,一时僵持不下。烈儿担心哥哥,叫道:“我去接应!”率了数十人冲到高台下,将容虎等接应上来。 容虎破入防卫圈,已是满身鲜血,后背上伤口处处,显然陷进敌阵多时。令人惊奇的是,他肩膀上竟还背着一个人。见了凤鸣,容虎把肩膀上昏迷的软绵绵的人往地上重重一摔,大口喘息道:“我见这人在指挥侍卫们死攻,官职应该不低。”双膝再也支持不住,扑通坐倒。两个受伤的死士上前,用自己的衣裳碎布帮他包扎伤口。幸亏象他们这样的人,伤药是随时准备在身上的。 凤鸣定睛一看,诧道:“是军亭,她是军令司的独生女儿。” 烈儿嘿嘿笑道:“那正好。”一把扯了昏迷中的军亭,匕首抵在她脖上,运气高声喝道:“都给我住手!否则我割断这个小妞的脖子!” 众人杀得狂性大发,哪能听清他嚷什么,依然刀来剑往。 烈儿连吼了三四遍,嗓子早嘶哑了。容恬赶来,一把抢过军亭,大喝道:“东凡下一任军令司在此!军青,你不要你的独生女儿了吗?”中气十足,压过满天喧嚣。 东凡军方的人这才看清楚容恬剑刃对着的人是谁,有人惊道:“是十三军佐!” “住手!他们抓了十三军佐!” 侍卫们听见自家长官纷纷下令,愕然住手,退开半圈。 鹿丹的白盔人马接到命令是要保证凤鸣的安全,见侍卫们不继续攻击,也纷纷住手。 所有视线集中在那石柱下方,方才杀声震天的东凡王宫忽然死寂一片。 只有被燃着的枯树,发出烈烈声。 刀剑仍在手,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着。容恬人马在内,东方军方人马在中,鹿丹的白盔人马在外。 情势陷入沉滞的胶着。 凤鸣极目远眺,“咦”了一声。发生这么大的事,居然看不见军青和苍颜的身影,难道容恬突袭军务议厅的时候把他们给杀了? 第五军军佐在厮杀中已经断了一条手臂,左脸也挨了一刀,血流了一身。他排开众人,走前隔着双方留下的空白地凝视容恬,沉声道:“你们已到绝境,放了十三军佐,留你们一个全尸。”看来他是在场的最高级别的东凡将领。 烈儿冷冷道:“真好笑。你们乖乖恭送我们出宫,我们就留你们十三军佐一个全尸,不然,先奸后杀,让我们这些兄弟临死前享受一下。”他向来口无遮拦,一眼看出军亭是女孩,当然不肯轻易放过奚落对方的机会。 军方众人脸色齐变。军家世代掌握东凡军权,已是军方所有人心目中不可侵犯的神圣所在,要让容恬等当着他们的面侮辱了军亭,那即使将容恬等千刀万剐又有何用? 凤鸣筋疲力尽地站起来,心头疑问重重,问道:“军令司大人和苍颜将军哪里去了?” 容恬反常地沉默。 烈儿大声代替他们答道:“东凡不遵神灵嘱咐,处处与鸣王作对,结果惹来弥天大祸。三日前开始,瘟疫从各军营中蔓延,不但士兵们染病即死,活活折损东凡大半兵力,而且连一向自认为得到神灵爱护的贵族将领们也不能幸免。我看他们的高级将领现在一大半已经身染重病躺在床上,另一半到都城外躲避瘟疫,只剩下几个在这里支撑大局。” 凤鸣愕然。 军方众人脸色黯然,显然烈儿所言非虚。 敝不得东凡王宫里侍卫数量骤减,而突袭军务议厅这般容易得手。看来东凡王宫已经成为瘟疫肆虐的地狱。 他不过昏迷了七天,有什么病毒这般可怕,能在七天里严重创伤庞大的军方? 兵不刃血以豆胜。 凤鸣思索片刻,身躯猛震,看向容恬。 容恬明白他的意思,微微点头,表示他猜对了。转身面向东凡众兵,朗声问:“鹿丹国师何在?” “鹿丹在此。”鹿丹早下了马,排众而出,虽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却无惊色,仍闲淡自若,风华倾倒世人,来到容恬面前两丈处站定,打量英气勃勃的容恬一番,幽幽叹道:“西雷王真是英雄盖世,不仅用诈死计害鹿丹算计错误,还杀进东凡王宫,让东方整个军方系统胆战心惊。” 容恬冷笑道:“国师也够厉害,从我手里骗走凤鸣,这次又设下毒计逼我入宫现身。我露了什么破绽?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未死的?” 凤鸣吃了一惊,瞪眼看着鹿丹。 鹿丹睿智的眸子轻转,笑道:“没有任何破绽。说起来真教鹿丹不得不佩服鸣王与西雷王,鹿丹派出多人日夜监视鸣王的一举一动,不曾看出一丝他与西雷王确实有联系的痕迹。唉,如果有破绽,鹿丹何必到今日才设下此计?鹿丹只是凭借自己的直觉和内心的不安猜疑罢了。可叹,若早一日猜到此事,情况便不会象现在这样。” “难怪我莫名其妙又昏迷不醒七天。”凤鸣恍然大悟:“国师故计重施,容恬若没死,一定会忍不住到我身边。”露出愧色。 要不是为他,以容恬的才智,怎会中鹿丹的毒计陷进如今的绝境? 优美的唇逸出一丝无奈的苦笑,鹿丹深深看入凤鸣眼中,轻叹道:“鸣王不要怪我。其实西雷王何尝不知道这是计呢?但这种情况下,有的人却是明知道会中计也要来的。” 凤鸣身躯猛震,脸色煞白,慢慢转头,会说话的大眼睛看向容恬。 容恬耸肩,淡然道:“万一不是计,而是你真的病重,我却没能进来救你。岂不是要我后悔一辈子?对了,”他看向鹿丹:“刚才国师说如果早猜到一天,情况就会大大不同,请问国师此话何解?” 鹿丹尚未开口,凤鸣早猜到答案,代鹿丹朗声答道:“因为就在那一天前,大王已经将另一把无双剑佩上了。从此以后,我的性命与大王连成一线,我如果死了,大王也会没命。鹿丹国师此后疑心容恬没死,设计害我昏迷,诱捕容恬进宫,却要在南门才设下精密的埋伏,就是因为南门是个适合设置地网的地点,要活抓和容恬在一起的我,只有用地网才最有保证。” 这几天活泼异常的太阳救了他们,气温稍微回暖,使积雪融化,露出小块地面,埋在积雪下的地网显出一丝的脉络痕迹,使凤鸣在孤身踏上陷阱时蓦然察觉,转身便跑。 如果不是凤鸣引来鹿丹的人马,而鹿丹又严令阻止军方人马追杀凤鸣,恐怕容恬这边的人早被屠杀完了。 冥冥中,难道真有神灵保佑? 鹿丹点头道:“不错。我猜错一步,连累大王有了性命危险。现在只能竭力保住鸣王性命,再杀了西雷王,好让鸣王死心跟着我家大王。” 五军佐怒道:“国师这是什么话?自从此人来到这里,已给我东凡带来无数灾祸。我不管他现在牵连着谁,反正绝不允许闯入东凡王宫,毁灭军务议厅的人安然离去。不杀他们,东凡从此蒙羞,再也无法抬头。” 鹿丹厉声问:“你是说不用考虑大王的性命吗?” “国师想得太简单了。”容恬缓缓道:“东凡军方系统自成一体,忠于东凡王族,以东凡国家的利益为最先。如果抵触东凡的利益,即使大王也可以牺牲。一位性命与他国政要扯上联系的大王,即使过了现在这个关口,将来还是难免会被他们想办法废掉的。被废掉的大王,下场通常都是毒死或者绞杀,国师应该听过不少这样的例子吧。” 虽然明知道容恬是在挑拨,鹿丹还是忍不住脸色剧变。 他利用无双剑,本是在相信容恬已经死亡的情况下逼迫凤鸣归顺东凡王的手段,怎料到今日作茧自缚。 不过,容恬所言非虚,情况发展到这种无法控制的局面,将来有机会,军方一定会趁机废除东凡王,另在王族中选择王位继承人。 可恨他的身体,竟再也不能保护他的大王多久。难道大王将来就任由这些军方的人凌辱宰割?想到这里,心痛得象要被绞碎一样。 五军佐见鹿丹眼中阴骘渐深,知道这位国师阴狠毒辣,行事只以大王为先,什么都做得出来,生恐他立即翻脸,挥手喝道:“来人,传我将令,王宫发生兵变,命所有未染病的士兵急速赶来。” 凤鸣知道精兵杀到,这些固执的军人为了维护东凡,说不定连军亭也肯牺牲,到时候就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急切中脑袋灵光一闪,忙道:“五军佐且慢。军佐难道不想知道肆虐军营的瘟疫,到底是何来历?难道军佐不想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预防?” 此言一出,所有东凡的人都骤然震动。连鹿丹也不敢置信地看向凤鸣,谁能相信这样大规模可怕如天谴的瘟疫竟是人为弄出来的? 五军佐色变道:“竟是你们搞的鬼?” 容虎见他神情激动,万一凤鸣一时冲动乖乖承认,说不定激起东凡众人凶性,连忙否认道:“这么可怕的瘟疫,非人力可为,当然是神灵给你们的惩罚。不过鸣王受神灵保佑,学识又很渊博,自然知道一点关于瘟疫的事。” 往日看他闷不吭声,不料关键时刻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果然不愧是烈儿的哥哥。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平静了一点。确实,打死他们也不敢相信区区一个凤鸣有这么大的破坏力。若凤鸣这么厉害,那岂不是和天上的神灵一样具有使人生病的神力? “士兵们发病的时候,有什么症状?”凤鸣问。 东凡军方七天来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无法医治的可怕瘟疫弄得人心惶惶,如碰上魔鬼般的对手。现在听说有方法可以预防,生出无穷希望,五军佐的态度自然挺合作,老实道:“开始只是病倒两三个,后来病倒了一片,接下来,到处都是生病的士兵,接触过生病的士兵的人,也会染病。他们发烧,头疼,背疼,申吟不止,很快全身就会出现可怕的痘,不少人在被传染一天后就死去。”想起军营中成堆溃烂的尸体,五军佐染满污血的脸上现出无法压抑的惊惧。 天花……这个沉重的词从凤鸣心中碾过。他终于知道容恬为什么隐瞒计划,因为他确实会不顾一切反对这个计划。 一场大型的天花爆发,将会夺去东凡多少无辜的人命。 难怪容恬说这个计划可以兵不刃血,如果不是鹿丹生出疑心设下此计,也许容恬真的可以兵不刃血夺得平昔。 在凤鸣所知道的历史上,就曾经有殖民军队以生病士兵感染守城军队,导致守城方不战而溃的例子。 凤鸣心潮起伏,斟酌一会,问:“这场瘟疫,是不是从北旗那批俘虏开始的?” “不错。”五军佐点头,恨恨道:“可恶的北旗国,不知从哪惹来这等可怕的瘟疫,竟连累我东凡。自从邪光将军俘虏了这些北旗兵分发给各军审问后,瘟疫就开始蔓延,每天都有大批士兵生病。” 他哪里知道这里面的曲折? 北旗国确实对东凡有侵略的野心,也确实暗中伏兵打算攻击平昔。邪光突袭北旗国伏兵两次,第一次敌人得到通知,害邪光失败而回的,是真正的北旗军队:但第二次邪光突袭取得大胜的伏兵地点和被俘的北旗兵,却是容恬暗中安排的假北旗军营。 真中有假,假中藏真,容恬对北旗国的栽赃可谓不遗余力。若非利用关于北旗国方面的真实情报,怎能轻易瞒过东凡众位将领? 容恬的计划中最困难的一道关卡,就是要将西雷的天花病毒带到东凡。在技术落后的时代,活体携带是最好的方法。他当然不会牺牲自己身边的高手,所以以抓到的北旗人为天花病毒的活体携带者,并且把他们打扮成北旗伏兵故意让东凡军抓获,通过他们感染庞大的军方体系。 而这种事,是凤鸣传授关于天花的预防时特别强调绝对不可以做的。 凤鸣默然许久,叹了一口气,继续问道:“死亡率……就是一百个生病的人中,有多少人死去?” “大概五十个。” 凤鸣脸色苍白,心里一阵难过。 五十个,差不多达到百分之五十的死亡率。 天花在现代社会中早已被消灭,他从来没想到这种毁灭性的恶梦会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 一般来说,染上天花病毒的死亡率应该在百分之三十左右。但东凡这个离西雷十分遥远的国家应该从未出现过天花病毒,所以,这里的人对这种新病毒的抵抗力比西雷那个曾经出现过天花病毒的人民更弱,死亡率也会越高。 而且,天花病毒在这里似乎传染得更迅速,并更快地夺走人命。因为在凤鸣了解的资料里,天花有潜伏期,而且死亡周期大概是两周,现在东凡的情况,却是七天时间已有大量士兵死亡。 五军佐见他不语,忍不住问:“鸣王是否真的知道对付这种瘟疫的方法?”这一问是在场所有东凡人的心声,都屏息等待凤鸣的回答。 双方刚刚才生死血战,但在无法反抗的天命面前,谁也生不出好勇斗狠之心。军方侍卫们的妻子儿女大多数都在都城内,如今瘟疫已渐渐蔓延到民间,谁不自危? 凤鸣思索良久,点头道:“大家都坐下,我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你们。”走到台阶前,将无双剑放到膝旁,盘腿坐下。 他这一动作,带动得众人都察觉自己手中仍持着血淋淋的刀剑。 容虎沉声道:“要听鸣王说话的,就先放下兵器。” 烈儿第一个将匕首插回腰间,坐到凤鸣身边。容恬那边战得快累死的死士们纷纷收回兵器,好争取休息时间。 军方众人想自己人多,也不怕再缠斗起来,收回兵器,方发觉剧战后体力消耗过大,浑身无力,索性学凤鸣等的样子盘腿坐下。就算等下还有打斗,至少补充一点体力。 鹿丹也不愿再战,万一打起来凤鸣被误杀,那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手一挥,身后的白盔士兵有样学样,原地坐下。 偌大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未散的战场,忽然变成上千好学生乖乖坐下听课的大课堂。凤鸣要不是心情太过沉重,一定会忍不住为这种意想不到的发展哈哈大笑一番。 容恬走到凤鸣身边,犹豫了一下,他少年得志意气风发,不知做过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无数人命在他一道命令下灰飞烟灭,这次瞒着凤鸣用了天花这条毒计,竟有点不忍面对凤鸣,站在凤鸣身边,不知该不该坐下好。 凤鸣知他心意,拉住他的战袍下摆,低声道:“坐到我身边来。” 一句话传到耳边,容恬惊喜交加,眼睛顿时光芒连闪,满怀心事放开,在凤鸣身边坐下,大手从后扶住凤鸣的腰,柔声道:“腰疼吗?在我臂上靠着会舒服点。” 占了全场总人数三分之二以上的敌人集体打个冷战。 兵凶战危的时候,这位在十一国以英明豪迈著称的西雷王竟在向情人献殷勤。烈儿容虎等早惯了他们两人的行径,倒不为自家大王的行为脸红,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凤鸣也正好觉得腰累得阵阵发酸,他与容恬分离了一段日子再次相见,短短时间内经历生离死别,浴血奋战后恍如重生,情难自持,不顾众目睽睽,大胆倚入容恬怀里,开始解说:“平昔现在发生的瘟疫,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天花,也称为痘花。”料想容恬所言兵不刃血以“痘”胜的“痘”,就是痘花的意思,但通过摩尔斯密码翻译出来的东西只有读音,凤鸣哪能猜想出来。 “天花?痘花?果然生病时象身上开满了可怕的豆子般的花一样。”人群一阵骚动,饱受瘟疫折磨的人们这才知道瘟疫的名字,更加聚精会神听凤鸣继续说下去。 凤鸣沉吟一会,继续讲述天花这种可怕传染病的有关知识:“天花是一种恶性传染病,对人类有强大的杀伤力。染上天花的人,发病时2-3天会发疹,接著有高烧、疲劳、头痛与背痛的症状出现。最早出现在口腔与咽喉溃疡,唾液中有大量的病毒,症状是在脸、手臂与腿出现浓密的疹子。天花的死亡率很高,而且,即使可以逃过不死,天花也会在病人脸上身上留下可怕的麻子。唉,也许是因为东凡没有经历过天花病毒,所以病毒特别猖狂,死亡率和死亡速度都比一般水平为高。这真是一场需要神灵给予怜悯的灾难。” 东凡众人纷纷点头,不少人闭眼对上天喃喃有声:“神灵啊,求你怜悯我东凡……” 五军佐皱眉道:“这场瘟疫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止。军营中每天都有新发现的病兵,已有不少士兵为了逃避瘟疫而叛逃出军营。” “天花病毒在环境中是相当稳定的,不易受到破坏,而要传染给他人,所需剂量又很少,所以才说它是一种恶性传染病。”凤鸣皱眉回忆当年看过的资料,这还是从前一位学姐毕业时选了有关天花的论题,央他帮忙找资料时看的,不料今天派上用场:“天花病毒的悬浮微粒释放后,散播的范围会很广,也就是说会传染到很多人。如果没有及时采取棒离措施,天花病毒不但会传到整个东凡军营,也会在都城内传染,万一蔓延开去,足以毁灭东凡这个国家。”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人群骚动起来。见识过瘟疫威力的各位将领眉头紧锁,而侍卫们心慌地交换目光。 鹿丹最重实际,追问道:“鸣王一定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瘟疫吧?” “当然。”烈儿立即回答。 要是说不知道,岂不立即被这些军方的家伙砍成肉饼? “很久以前,就有不少杰出的医者研究过天花的治疗。他们采取人苗法……哦,说这些没什么用,反正经过很多人不懈的努力后,终于有人研究成成功预防天花的方法。这种方法,叫做牛痘法。” 五军佐急问:“这牛痘法到底如何施为?” 另一把声音忽掺进来,冷冷道:“五军佐休信此人胡言,他害得我们东凡还不够惨吗?” 凤鸣骇然向后转头,被容虎打昏的军亭不知什么时候已醒过来,此刻双手受缚,被两个容恬的死士看守着,漆黑的大眼瞪着凤鸣,流露出深刻的恨意。 被她提醒,军方众人警惕心顿起。 “十三军佐说得对。”五军佐点头道:“鸣王如果不能出示证据,我们怎能相信鸣王的话?” 容恬眼中闪过厉色,强大魄力隔空压向五军佐。 五军佐倚仗身边人马众多,冷哼一声,目光与容恬在半空中撞出火光。 多名侍卫,情不自禁缓缓模向脚边的兵器。 气氛紧张起来。 凤鸣笑道:“这个还不容易,抬一位病人过来,我敢和他近身接触而不惧被传染。” 东凡众人脸上显出惊讶,想不到凤鸣如此勇敢,竟然亲身尝试。哪知他种过牛痘,对天花有免疫力。 容恬在一旁插道:“不但鸣王不惧天花,我们这里近千人都曾受过鸣王教导,知道如何抵抗天花,也不怕被病人传染。你们要是不信,尽避带病人过来。” 当日凤鸣发现西雷也存在天花这种可怕的病毒,第一个反应就是把脑子里所有关于天花的防疫知识全部掏出来,尤其是用种牛痘来防疫天花的方法。 这一种非常高效的防疫方法在西雷的王宫和军队中不引人注意地传播,不但凤鸣容恬太后等拥有了免疫力,容恬这次带来的五千死士也有免疫力。 五军佐眸中显出无保留的激动,上千人都不怕病人传染,说明鸣王的方法有效,那军营里的那些士兵岂不有救?霍然站起,命道:“来人,快去领几个生病的士兵过来。” “慢!”鹿丹蹙眉思考道:“此病动辄传染,不能容这些病人在王宫内走动。” 众人都惧怕天花传染,纷纷点头。容恬等更是心里笑开了花,只要离开王宫,活命的机会又多一成,何况王宫外还有尚未现迹的四千精锐。 鹿丹自然不会没想到这个,不过在他心目中没什么比东凡王的性命更为重要,当务之急是保住凤鸣性命。这点倒和容恬等的利益不谋而合。 “不可。”军亭冷冷道:“没有亲眼看见证据,我们不会再相信此人一字。”冷冷瞪着凤鸣,切齿道:“此人藏匿于东凡,骗得大王信任参与军务,不杀他我东凡军方再无尊严可言。除非他真能救得了我军方将士,否则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凤鸣在肚中大叫委屈,又不是我害死林荫的,为什么把恨意发泄在我身上?不过仔细回想,林荫的死自己确实月兑不了干系,若不是太后指出城南有北旗国伏兵,林荫不会冒险通知北旗伏兵立即转移,也不会暴露自己北旗奸细的身份。 第十三章 鹿丹怎会看不出军亭眼中恨意,他也知道林荫的事情,担心军亭情绪无法自制,将目前好不容易有所控制的局势搅乱,沉吟道:“十三军佐的顾虑也有道理。不如这样,我们请西雷王一人前往病人所在地,余下众人暂且留在这里。若鸣王没有说谎,西雷王也该不惧天花才对。” 凤鸣长身而起,朗声笑道:“国师打的好算盘。让我把话说明白,若容恬一刻不在我眼前,我便自己抹脖子,东凡王也好,东凡上万的兵将也好,都要随我陪葬。”手腕一转,无双剑横在颈间。 容恬悠闲地伸个懒腰,站了起来。 大王一站,自然西雷方众人都站起来。 东凡众侍卫蓦然警觉,也霍然站起,盯着对方。白盔一方站在外围,无声无息肃然起立。 只有一言不合,就是血流成河。 天色阴沉下来。 凤鸣静静站在高台上,迎风持剑,从容道:“国师以为如何?” 鹿丹见他如此,知道不可强来,毫不犹豫当即回道:“鹿丹当然相信鸣王。” 凤鸣点点头,看向东方军方,颇有风度地问:“五军佐能代表东凡军方表态吗?” 五军佐表情犹豫。他父母妻儿共六十三口人都在东凡,如果无法抑制天花的传染,不但旗下将士无法保住,说不定还要家破人亡。 就算为了东凡,也不能失去这个可以解救的机会。 五军佐正待开口,军亭的冷笑插进来:“除了我父亲,谁也不能代表东凡军方。” 凤鸣正有疑问:“怎么不见军令司大人?” 此问一出,军方众人顿时脸色沉重。军亭脸色发白,哼了一声,转头避开凤鸣目光。 鹿丹叹了口气:“军令司大人也染病了。” 凤鸣默然。这么说,恐怕一直没有露面的苍颜也没有逃过此劫。这位将军是东方军方对凤鸣最友善的,凤鸣难免有些伤感。 军亭懊恼道:“若不是邪光将军一时鲁莽,将抓来的北旗俘虏各军送去一个,东凡军营现在怎会乱成这样?” 烈儿心里却在暗喜,向容虎打个眼色。安排大量受感染的北旗人被俘原本是为了保证传染的效果,不料邪光分送俘虏,将传染源分散开来,更难截制瘟疫蔓延,不知不觉中倒是帮了西雷一个大忙。 而且审问俘虏时将领多数在场,染病的将领无法及时采取措施,情势更一发不可收拾,这场天花真是重创了整个军方系统。 凤鸣恰在这时,想起曾经横行欧洲的黑死病。他从没想到现代防疫天花技术的传授,会惹来这样一场浩劫。 那是多少人命啊。 他却无法责怪容恬。这确实是在目前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唯一可以轻易取得胜利的方法,最妙的是,即使东凡军方大量死伤,也没有证据显示是凤鸣这方的过错,东凡人不会把仇恨发泄在暂时被关押在东凡王宫内的凤鸣身上。 如果容恬强行攻城,凤鸣说不定立即被人“喀嚓”一声,手起刀落,身首分家。 鹿丹打破宁静:“鸣王到底有何打算?” “当然是向大家证明我没有说谎。”凤鸣潇洒笑道:“请国师和五军佐让开一条道来,让我们离开王宫,到染病的军营去转一圈,然后大家再坐下好好谈谈。” 军亭反对道:“我已经说过,除非你能在我面前证明你可解东凡此劫,否则休想活着离开王宫。” 烈儿怪笑道:“那就叫你们抬个病人过来,我们证明给你看。” “不可!”鹿丹道:“大王就在宫内,怎能冒险将病人带进王宫?” 五军佐道:“可否请西雷王几名手下随我们同去军营看看生病的士兵?” “一个也不可以放出王宫。”军亭命悬容恬之手,却毫不胆怯,扫西雷众人一眼,道:“这些人都是敌国西雷的精锐,个个身手高强,捍不怕死。在王宫中都能与我们斗个僵持局面,若让他们到了郊外,恐怕我们无法制住。要让他们逃走了,将来定成我东凡祸患。” “我不会让手下分开。”容恬冷冷道:“要走就一起走。”毫无商量余地。 烈儿嚷道:“你们快商量好,要送病人过来也行,让我们一起去军营也行,反正我们鸣王是诚心向你们证明他有解救天花的能力的。” “如果要再打一场,我们也不怕。”容虎在旁边沉声加上一句。 “军昭,”军亭朝人群中一名侍卫命道:“传我将令,立即带几名染病的士兵来这。” 那军昭是军家亲卫,自然以军亭命令为先,应了一声,转身欲走,眼前两道白光闪过,已被鹿丹两名心月复高手一左一右将剑架到他脖子上。 军亭看在眼里,怒道:“鹿丹,你不顾我军营中上万将士死活吗?” 鹿丹目光毫不退让,昂首道:“十三军佐难道就不顾大王的死活?” “废话!大王不过是东凡王族中挑选出来统治国家的一个人,只要东凡王族一人尚存,不愁王位无人继承。东凡将士正在大量死伤,没有了保护王族的将士,东凡怎么抵挡敌人?” 鹿丹身边一名心月复高手似乎也同时兼任鹿丹的智囊,闻言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嘿嘿笑道:“十三军佐这就不对了。国师并没有说不救治东凡将士,只是说让西雷王众人到军营证明给我们看,不要让瘟疫传进王宫。十三军佐身为军令司之女,却在如此紧要关头因为情人的死而对鸣王心怀怨恨,一味阻挠鸣王出宫,实在不明智。” 他语气调侃,内里暧昧之意尽露,身边白盔士兵都嘿嘿轻笑起来。气得军亭浑身发抖,凌厉目光看向五军佐:“你身为军方将领,军务议厅被毁之辱未报,难道竟要轻放敌人出宫?” 五军佐心里也觉得军亭钻了牛角尖,碍于军青,不好当面反驳,只好恳切道:“十三军佐,瘟疫再继续蔓延,我东凡就要被毁了。比起这个来,军务议厅又算得了什么?为了我东凡将士和百姓的性命着想,不如让他们到军营一趟,如果鸣王没有说谎,那就真是神灵显灵,怜悯我东凡了。” 不少人暗暗点头。 军亭不为所动,沉声道:“父亲病倒时,令我暂代军令司之职,你不听我号令,是打算背叛吗?” 这是最严重的罪名,五军佐这方的人不禁气弱。 鹿丹却未将军亭看在眼里,唇角逸出冷笑,对己方人马淡淡下令:“谁敢乱来,立杀无赦。” “谨遵国师之命!”白盔众人齐声应是。 无形的弦,在空气中越绷越紧。 北风凛冽。 浓烟渐渐散去,太阳露出笑脸看着大地,积雪上流淌的鲜血已经凝固,每一处触目惊心,让人不禁怀疑杀戮是否人类最大的天性。 亮闪闪的刀刃枪尖,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伤口犹在淌血,大战随时再度爆发。 容恬神情自若,与凤鸣并肩而站。身后,是目光炯炯有神的烈儿和散发强大杀气的容虎,再后一点,就是那批劫后余生,浑身沾满鲜血的西雷高手。 军方死伤惨重,为了躲避瘟疫,大批精锐人马已经移到都城郊外,以致王宫突然出事,无法抽调足够人手,否则容恬这区区上千兵马早就全军覆没。不过就算移出城外隔离,在兵荒马乱的情况下,城里城外仍每天都有新的染病消息传出。 鹿丹却是三方中最早掌握形势的人,也只有他猜到容恬极有可能未死,使计诱杀容恬。可惜凤鸣识破地网,害他功亏一篑,现在还要不遗余力保护佩了无双剑的凤鸣。 一片死寂中,马蹄声忽起,蹄声急促慌乱,在默然的对峙中分外引人注意。 一骑远远驰来,马上青年身穿军家家卫服侍,骤见面前极诡异又极紧张的局势,来不及表示惊讶,嘶哑着喉咙问道:“十三军佐何在?” “在前面。” “在高台上。” 那人当即翻身下马,在一触即发的阵列中疾步穿行,经过白盔人马,再走入军方前沿,一路撞倒好几个侍卫,喘着粗气排开众人,一眼看见军亭被容恬的手下挟制,脚步猛然煞住。 军亭一见自家家卫赶来,已知不妙,色变道:“发生什么事?” 家卫悲容满面,扑通一声,双膝跪下,哽咽道:“军令司大人……大人他……去了……”勉强从齿间挤出这断断续续的话,手和双手都抵在染红的积雪上,浑身颤抖,痛苦得几乎蜷缩起来。 片刻,死一般的沉默笼罩每一个人。 “父亲!”军亭的尖利叫声,骤然划破万里晴空。 “大人……”五军佐目光呆滞,双膝跪倒,仰头看向无穷的天际,悲呼道:“军令司大人!” 身后一众将领侍卫,苍白着脸,全体默默跪倒。 军青去了。在东凡军方遭受有史以来最沉重打击的时候,军方最强的精神支柱,去了。 这是自己的错吗?凤鸣看着满地鲜血和跪倒痛哭的众人,无法抑制心底涌起的凄苍。一阵温暖从手上传来,原来是容恬默默握住他的手,轻轻揉搓。 鹿丹和他的白盔亲兵站在外围,也一脸沉重。 军青去世,东凡大部分将领生死未卜,大量士兵死去。可以说,东凡的军力系统已经被毁灭了大半,即使成功解决西雷众人,也将无法面对一定会趁机侵略的北旗。 当初将凤鸣诱捕到东凡时,谁能想到这样的结果? 他这个国师,难道竟是害东凡覆灭的祸首? 东凡覆灭后,没有能力自保的大王又将经历怎样的凄凉? 他再坚强,也无法忍受猜测这种可能性时刀绞般的心痛。 坚定的视线,透过重重刃尖,落在凤鸣俊美的脸上。 “鸣王……”鹿丹迈步,孤身跨过西雷与东凡两阵间约一丈的空白地带,对上西雷众人的兵刃:“让我们单独谈谈。”脸色异常凝重。 凤鸣看向容恬。容恬思索片刻,点头道:“好。国师请过来。” 防守圈上出现一个小裂口,让鹿丹进去后,立即重新封闭起来。 容恬、凤鸣、鹿丹,三人走到石柱一边人少的角落。 容恬开门见山道:“现在的情势国师都看见了。东凡已经乱成一团,失去一个国家应有的防卫兵力,现在就算你活抓了凤鸣,或者杀了我,也无法保全你家大王。” “一定有办法。”鹿丹轻道:“如果没有办法,西雷王怎会让我进来商谈?” 容恬深深打量鹿丹片刻,由衷叹道:“国师真乃有惊天智慧之人,深有胆略,叫容恬怎能不佩服?” 两人似乎已经达成某种初步的默契,眼中逸出尊敬与笑意。 凤鸣睁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们。 “西雷王过奖了,鹿丹虽有满月复心计,却徒为东凡惹来弥天大祸。可见冥冥中自有神灵安排,鸣王确实是福泽深厚的贵人。”鹿丹露出肃容,沉声道:“我的条件很简单,东凡在军事方面受西雷的保护,我家大王依然享有从前的一切权利,所有敢在东凡境内不遵我家大王号令者,西雷王需想办法除掉。” 凤鸣蹙眉道:“国师到底在说什么?可否明白一点?” 容恬柔声解释:“国师的意思,是东凡即将成为我西雷的属国。” “什么?”凤鸣失声惊叫。 他们不是被困王宫,就快被人乱剑砍死了吗?怎么鹿丹竟在这个时候提出东凡归顺的事? 难道他被军青的死刺激得失去理智? “他还有别的选择吗?”容恬笑道:“国师最高的目标,就是要保护东凡王。现在除了国师本人外,只有你我最能保护东凡王的安全。国师不将东凡交给我们,难道交给即将由军亭掌握的军方系统?军亭那么恨你,恐怕等局势稍稳,会立即废掉和你配了同一对无双剑的东凡王。军方早与国师敌对,就算军方系统将来不由军亭掌握,恐怕别的将领因为国师的关系,也不会对大王忠心耿耿。” 鹿丹脸不改色,凝视凤鸣,温言道:“我信任的其实是鸣王,鹿丹在世上除了大王已别无牵挂,鸣王一定会好好保护我家大王。” 凤鸣暗道:你相信的其实是那把无双剑吧。为了我,容恬怎么样也不敢伤害你家大王的小命。 不过鹿丹之深情,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之际,又不禁感动。 “国师不会后悔吗?”凤鸣轻道:“以一个国家的命运换取一人的安危,卖国的骂名即使千百年也会紧随国师。” 容恬宠溺地瞅他一眼,笑道:“你想得不够国师深远。东凡军方体系已经元气大伤,没有我西雷庞大的军力插手,北旗国的兵马随时出动,万一东凡被北旗侵占,东凡王的下场就更加凄惨了。以东凡现在的形势,灭亡已是必然,国师不过是减少了屠杀而已。” “这就是多国纷争的残酷之处了吧?可见再有本事,也无法一人力挽狂澜。”凤鸣细细咀嚼容恬的话,轻声感叹。 鹿丹默然,良久方无力地叹息:“鸣王总算明白鹿丹曾言及的大势了。东凡已经陷进急流,敌人纷纷杀上船来,我能做的,只是选择一个值得信任的舵手,将船交予他,希望大船能不覆灭,船上的人能保留一条性命。至于此船今后属于谁,非我所能决定。”眼中隐隐闪动泪光,勉强收敛悲态,沉声问:“时间不多,军方那边尚要解决。西雷王请给我一个答复。” 容恬当机立断道:“我保证将在东凡归顺后努力阻止瘟疫的蔓延,好好对待东凡百姓,给予东凡王安逸的生活,保护他的生命。但王权必须收回,否则怎算归顺?” 鹿丹摇头道:“不行。大王多年来一直是东凡最尊贵的人,现在骤然让他成为一个普通的富人,简直就是一种羞辱。其他王族我可以不管,但在大王有生之年,绝对要居于高位,权势在手,不受他人一丝委屈。” 凤鸣听得目瞪口呆。 难道鹿丹千里迢迢诱骗他到东凡,铲除祭师院,对付军方,耗尽种种心力以致命不久矣,竟只是为了让东凡王不受他人一丝委屈? 容恬抿起薄唇,显出强大的王者意志:“财富可商量,但王权绝不可留。除了我,无人可保护失去国师的东凡王,国师考虑清楚。” “不,不能让大王受任何委屈。”鹿丹闭目冥思,脸上掠过一丝决断,睁眼盯着容恬,:“西雷王若不答应,你们将无一人生离此地。” 凤鸣不认同他的威胁:“国师不要忘记,我们还掌握着天花的秘密,现在就算国师下令杀死我们,军方为了他们的将士着想,未必会动手。” “至于军亭,她年纪太轻,在这个关头,不一定能指挥得动所有军方的人。”容恬淡淡指出。 “鸣王是这样认为吗?”鹿丹神情笃定,淡然反问:“现在军方悲痛哀绝,如果这个时候让他们知道天花实际上是西雷的毒计,鸣王认为那些染病将士的死活能否压得住众人失去军令司的怒火呢?” 如果当真如此,西雷众人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斩成肉泥。 凤鸣和容恬暗暗吃惊,迅速交换一个眼神。 “你没有证据。” “就象鹿丹凭空推测出西雷王未死一样,这样的事何需证据?只要戳出一个疑点,就能洞悉全局。西雷王决定该怎么做没有?” “国师竟不顾惜东凡王?”容恬问。 鹿丹凄然,淡淡道:“若不能保证他不受人欺辱,还不如让他随我一道死去。” 凤鸣心下恻然,捏得容恬的手死紧。 容恬沉默。 时间不多,假如要平安解决此事,就要给鹿丹充裕的时间解决东凡军方。 “好,我答应你。”容恬咬牙,眼里透出坚毅:“只要东凡王一日在世,便一日享有他现在拥有的所有特权。但在他死后,王族其他人不得继承王权,东凡将正式成为西雷的一份子。” 鹿丹看向容恬,探究片刻后,才欣然道:“西雷王必不会毁弃这份在鸣王面前许下的诺言。”伸出瘦削的手掌。 空中连击三掌,盟约已成。 “国师且慢走,”凤鸣叫住鹿丹,前行一步,低声问:“国师上次说我身体虚弱,要以国师剩余性命来挽救的事……” “大王已经佩上无双剑,鸣王还在怀疑鹿丹的诚意吗?”鹿丹道:“昏睡七日后,鸣王难道不觉得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如此血战,若在从前,鸣王恐怕早倒下了。”复杂地看凤鸣一眼,退出西雷的防卫圈,回到自己的阵营去了。 凤鸣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揣摩鹿丹话中用意。 容恬站到他身边,欣慰笑道:“此人真是奇才,东凡王不知多大福气,才能碰上这么一个人。 “先不要笑得太早。”凤鸣略怀愁虑:“东凡并不是鹿丹一个人说了算的。他未必能说服军方。” “何必说服军方?”容恬给他一个“你真傻得可爱”的眼神,笃定道:“以鹿丹的本事,对付一个失去军青又受到重创的军方一点也不难。” 交谈见,鹿丹已经回到东方阵营内,对脸上挂着泪痕的五军佐沉声道:“现在是东凡的生死关头,瘟疫横行,唯一知道如何解救天花病毒的鸣王就在眼前,军令司之位空悬,而十三军佐对鸣王素有成见。国家存亡之际,五军佐是以东凡上万将士和无数百姓的性命为先,还是以军家一个家族的利益为先?” 五军佐沉默片刻,扫被缚在西雷阵营中悲泣万分的军亭一样,压低声音道:“你要阻止十三军佐登上军令司之位?” 军令司之位世代由军家嫡系继承,这个传统已经有上百年历史。 “不错。”鹿丹深深看入五军佐眼眸深处,一字一顿道:“无数生灵的命运,就在五军佐一念之间。是做东凡的救星,还是做军家的走狗,就看五军佐如何选择。” 五军佐复杂的目光,看向刚刚承受丧父之痛的军亭。 将领们对军家的忠诚根深蒂固,但看着自己亲自修炼出来的优秀将士一批一批地倒下,哪个将军能不心疼? “你要我怎样做?”带着寒气的字从齿间一个一个挤出来。 鹿丹的声音柔和得象奏给神灵倾听的神曲:“带走军亭,暂时囚禁。从鸣王身上套问出天花的秘密后,再将军亭放出。至于军令司之位,她并非合适人选,五军佐领兵多年,资格深厚,何去代替军青大人完成遗愿?” 五军佐方正的脸毫无表情,沉声道:“我会暂时囚禁军亭,但军令司的位置不能轻易决定,东凡尚有几名军佐级将领正在养病,也许日后可以康复。军令司由谁担当,日后再论。” “如此更好。”鹿丹退开,静静站回自己人马一方。 容恬的声音适时响起:“到底是战是和,各位商量好了没有?” 军亭正哭得伤心,闻言猛然抬头,咬牙道:“战!” 林荫当日因为怨恨凤鸣和太后指出北旗伏兵,曾对她说过凤鸣是不祥之人,一出现就毁了圣湖,一定还会为东凡带来更大灾难。她现在失去林荫又失去父亲,旗下将士成千人死去,怒火滔天中,这些帐一股脑算到凤鸣头上。 “慢!”五军佐终于开腔:“徒然厮杀无益。解决天花的肆虐才是最重要的。请鸣王先将十三军佐放了,表示一下诚意。” 凤鸣知道鹿丹已经做了功夫,当然也懂顺应时势,点头道:“我们对十三军佐本无恶意,容恬也只是为了救我而闯入东凡王宫。如果五军佐也有诚意,我们不但可以立即释放十三军佐,还愿意派出十名精锐,随你们到染上天花的军营中与染病的士兵接触,向你们证明我们确实知道如何使人不感染天花的方法。” 东凡阵营轻哗。 这样确实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鹿丹趁机道:“这样吧,先请鸣王释放十三军佐和派出证明的人,至于鸣王和西雷王等,请暂时移动到鸣王暂住的宫殿里等候消息。” “也好。” 烈儿掏出匕首,割断军亭背后的绳索。军亭双手一得自由,立即反手竖掌朝烈儿腕间斩去,欲夺烈儿手中匕首。 烈儿虽模样娇柔,却是容恬身边两大侍卫之一,怎轮到军亭乱来,手腕一翻,匕首铁柄已在军亭虎口狠狠敲了一记。 军亭吃疼,闷哼一声,转身飞扑,指尖直向五步外的凤鸣眼睛戳去。 众人惊叫。 “鸣王小心!” “十三军佐……” 一股大力从身侧涌来,军亭去势顿时中断,身不由己被推下高台。是容虎赶来了。 “十三军佐!” “十三军佐请莫冲动!” 军方数人冲前将她扶住。 凤鸣被军亭疯子般的行为吓了一跳,挨得容恬更紧。烈儿拍拍容虎肩膀,低声笑道:“女人你也敢打,小心我回去告诉秋篮。” 容虎淡淡道:“你敢离间我和秋篮,我就找你的永逸算帐。” 烈儿哼哼两声,闭嘴乖乖回到凤鸣身边站好了。 军亭挣扎着站起来,喝道:“不要管我,我要这些辱我东凡的人偿命。”她一月复怨气无可发泄,居然硬把矛头对准凤鸣。 凤鸣眼神无辜地看着她。 容恬不作声,心道:女人的直觉都很厉害。这军亭已经不知不觉嗅到里面阴谋的味道,隐约明白我们就是祸首,只是头脑尚未清醒,不能将事情连成一串加以分析。稍予时间,她将象鹿丹一样猜到里面的玄虚,必须要在此之前除掉她才行。 移动目光,找到对面人群中的鹿丹。 鹿丹竟似明白他的意思,微微颌首。 容恬发出一声长叹。 “怎么了?”凤鸣在一旁问。 “没什么,只是叹息西雷之大,竟找不到一个鹿丹这般的人才。” 那边已有两三人接到五军佐示意,向前阻拦军亭。不过军青余威仍在,众人都畏手畏脚,不敢将军亭怎样。 “请十三军佐以大局为重。”五军佐道:“十三军佐悲伤过度,情绪激动,这里的事情,不如交给我们处理。” 军亭被己方人马围住,心生警惕,瞪视五军佐道:“你想对我无理?” 五军佐看看左右,咬牙道:“不敢。只是十三军佐太过激动,请十三军佐先下去休息一会。” 使个眼色,第五军的几位低级将领,将军亭缓缓围住。 军亭看清形势,反而镇定下来,冷笑道:“你要背叛军家?”看向一片银晃晃的盔甲,目光从每个将领和侍卫的脸上划过,“你们要眼看着叛徒行凶吗?父亲尸骨未寒,军家的威严就消逝了吗?”喊到后面,力竭声嘶,泪痕满面。 脚步声踏着令人心脏停顿的缓慢节奏响起。 肃静的面容下,所有忠于军家的军方人马朝五军佐逼近。 五军佐看看众人和身边数名心月复,惨笑道:“如果你们觉得十三军佐的作为是对的,如果你们觉得截止天花的传染,拯救我们的将士并不重要,那就拔出你们的剑,杀了我吧。” 缓缓逼近的人圈,停止了动作。 甚至连领头的几名属于军家的侍卫,都无法直视五军佐的眼睛。 第十四章 鹿丹的声音在这时传了过来:“天花正在继续传染,我们不要再拖延。请将十三军佐暂时软禁,待她冷静下来再说。鸣王和西雷王请动身,暂歇于鸣王的宫殿。我代大王发布王令,军方一切暂由五军佐掌管,至于军令司之位由谁继承,我们会很快召集所有将领开会推举。” 军令司这样重要的职位并不能由大王独自决定,这也是东凡这个有着“民主”习惯的国家的一大特色。 容恬有天花的秘密在手,又于鹿丹达成约定,不怕军方搞鬼,点了十名亲信,让他们随东凡侍卫去军营证明。 五军佐吩咐身边的副将道:“你领一半人马,看守鸣王和西雷王,将他们进驻的宫殿团团围守。”自领另一半人马,押送容恬的十名亲信入军营。 这边,容恬率领的人马围成一个圆形,剑刃一致向外,中间护着容恬凤鸣等,缓缓从高台上移动下来。 鹿丹和军方的两派人马,小心翼翼将他们包围成一圈,跟随他们移动,以免他们趁机突围逃去。 日光下,人群组成三个漂亮的同心圆。中间是容恬和凤鸣,外面一圈是黑服的西雷众人,再外面一圈是军方的银色盔甲,最外面一圈是鹿丹的白色盔甲。若在远处的山头从高望下来,真是好看煞人,谁又知道里面的凶险。 同心圆慢慢移动,终于到达凤鸣居住的宫殿。容恬打个眼色,容虎守住大门,烈儿领数十人进去绕了一圈,出来道:“里面是空的,一个伏兵也没有。” 西雷众人依次进去,大半人留守在门边和围墙上,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殿外自然也是守卫重重,严防他们逃跑。 进了宫殿,凤鸣总算松了口气,一坐在椅子上:“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端起桌上一杯冷茶就往嘴里灌。 烈儿一把夺了过去,捣鼓半天,才将茶水递回给凤鸣,禀道:“没有下毒,可以喝。” 容恬走过来,在凤鸣鼻子上捏了一把,显然怪他没有防备之心。 “我怎么知道这么多古怪?”凤鸣闷声低头。 容虎匆匆从里面走出来:“我已经巡查了两遍,奸细所说的这宫中的两条小型地道都是空的,没有被人用过的迹象,不过保险起见,我已经命人将入口都封了,还留了两个人在那里看守。” 凤鸣打个哈欠,看看天色:“原来还是上午,嘿,好惊险的一个上午。”忽想起一事,变了脸色,指着容恬的鼻子狠狠道:“下次你再玩什么牺牲自己的把戏,我一定不原谅你!这次要不是我阴差阳错地跑回来,你就成了一块大王肉饼了。”说到这里,更加后怕起来,心有余悸地揉着心房,眼中泪光涟涟。 容恬早料到会挨骂,只是没想到凤鸣这个时候才想起来骂人,默默挨着他坐下。 烈儿最为机灵,挥手叫众人退下,和容虎一同出了厅门,道:“你守着这里,我领人看看防守有没有破绽。”斗志昂扬地去了。 客厅中,凤鸣血战中的诸般情绪终于得到发泄的渠道。 “为什么明知有可能是计也要闯宫?” “为什么明知无全身而退的把握还要冒险?” “为什么要用天花病毒害人?” “为什么扔下我,自己逞英雄突袭军务议厅?” “……” 容恬将他搂在怀中,轻声道:“你竟不知道原因吗?” “你太傻了。”凤鸣咬住下唇:“你是大王,怎么可以这样胡来?” “我是大王,当然可以胡来。” “你……你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目光远大的容恬吗?” “如果你在身边,我当然是运筹帷幄,目光远大的容恬。”容恬叹道:“要看不见你在眼前,我就只是凤鸣的容恬而已。” 只要有一丝不辜负你的可能,即使傻瓜才会做的自杀行为,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做。 生生死死,不过如此。 凤鸣心窝象被暖水浸过一样温暖,哀叹一声,挨进容恬怀中,久久没有言语。 “太后……她知道你进宫来自杀吗?” 容恬溺爱地笑道:“太后只知道,鸣王要是死了,她的儿子八成也不要活了。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拼。母亲总是扭不过固执的儿子的。” 凤鸣心下感动,不仅责怪道:“她老人家在宫中养尊处优多年,你怎么可以让她冒险潜伏进来,万一被发现那可怎么办?” 容恬喊屈道:“你说我会让太后这样冒险吗?是太后提出若用天花对付东凡,一定要东凡的士兵越集中越好,这样震慑效果才最好,才真的可以兵不刃血取得我统一大计中的第一个战利品。她坚持潜伏入宫,说只有她才有足够本事使东凡军方发疯似的调令大部分人马立即在都城集中。你说一个孝顺的儿子遇上一个固执的娘时有什么办法?不过也确实象她老人家所说的一样,在我们里外配合下,东凡军方被使唤得团团转。” 凤鸣目瞪口呆。 能生出容恬这种儿子的女人果然不简单。 容恬伸手帮凤鸣揉眉心道:“不要再皱着眉心。有我在你身边,一切危机都会被化解。就象今天,明明已到绝境,居然变成这个样子。看来我们回到西雷后一定要好好酬谢天神。举办一个九天九夜的酬神仪式,你看好不好?” “真奇怪,好像你一定也不担心西雷的事。”凤鸣狐疑地看着容恬:“西雷王似乎忘记了,你的王位现在已经丢掉了。” “鸣王对我的信心居然还不如鹿丹。”容恬啧啧道:“鹿丹一见我活着,就知道瞳儿大势已去。如果他不对我夺回王位深具信心,怎肯和我达成盟约?” “不对,一定有什么瞒着我。”凤鸣瞪着容恬,似一只发现猎物的小虎般锲而不舍。 容恬和他对视片刻,哑然失笑,摩娑他的脸蛋,发出充满磁性的低沉笑声:“不让瞳儿表现一下他的本事,那些暗地里对我有不忠之心的大臣们怎么会露出马脚呢?要征讨天下,必须先稳定内部,我正好借这次机会,扫除身边的所有隐患。” 凤鸣哼了一声:“就知道你在打小算盘,不过你真有把握轻易收复王位?” 容恬看向凤鸣,似笑非笑道:“鸣王对我的信心居然还比不上我的敌人对我的信心,是不是该接受一下惩罚。” 凤鸣看见他眼中暧昧神色,浑身一阵发热,心跳加速,带着点惊惶道:“东凡的刀口还架在脖子上,你竟想这些东西。” “何惧之有?我相信鹿丹这次的诚意。” “先等鹿丹对付了那些军方将领再说吧。” 容恬晒到:“现在人心惶惶,军方全部乱了,只要将残存的将领一并解决,要控制剩下的士兵一点也不难。” 凤鸣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军方势力根深蒂固,烂船还有三分钉。鹿丹手上的实力要仓促间暗杀所有高级将领,就算他们个个都病倒了躺在床上,也并不容易。” 容恬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鸣王似乎忘了,我的母亲大人现在正统率着四千真真正正绝不怕死的,万中选一的西雷高手,藏在王宫之外呢。” 凤鸣愕然:“若到这个时候还不见我们出宫,太后岂不以为我们已经全部被杀,正伤心欲绝。” “以母后的性格,伤心欲绝之前,她会利用手上一切资本为我们报仇。” “报仇?” 容恬朝凤鸣挤挤眼睛:“刺杀平昔内所有的高级将领。” 凤鸣猛跳起来道:“糟糕,万一太后丧子心疼,不顾自身地乱闯军方重地报仇,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好?” “母后才不会如此。她一定会好好杀戮一番,然后保全自身,回到西雷,动用我们多年暗藏的力量,为她亲生儿子的光荣,杀死瞳儿,重夺西雷王位。”容恬凝视远方,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敬佩和仰慕:“这才是我西雷王容恬的母后,西雷最尊贵的女人。” 凤鸣心脏遭受连番刺激,砰砰作响,愣愣看着容恬,申吟道:“我快晕倒了,我身边的都是战争狂人。” 容恬见他娇痴之态,忍不住低头狠狠吻在他唇上。 珠帘掀动的声音响起,烈儿疾步走进来,正巧看见凤鸣象被人踩到尾巴的兔子一样猛然挣月兑容恬的怀抱,脸红红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请大王和鸣王恕罪,我不是故意来打搅的,只是报告一下,殿外东凡军尚无异动。” 凤鸣脸皮还是不够容恬厚,在烈儿玩味的目光下手足无措,找个话题问道:“你的永殷太子呢?怎么肯放你来送死?” 烈儿笑道:“永逸为了我的事惹恼了永殷王,加上二王子和三王子的挑唆,现在已经当不成太子了,不过还是王子身份,吃喝玩乐不会缺钱花。他根本不知道我进了王宫,要让他知道,那还不闹翻天?太子位嘛……应该已经落到永殷的二王子身上了吧。” 凤鸣没想到烈儿的手段如此厉害,略微愕然。 容恬解释:“永殷的二王子与瞳儿私交较好,瞳儿登基,他第一个送了贺礼过去。” 烈儿露出贼笑:“日后西雷起兵讨伐他国,象同国这种多年的敌国也就算了,但永殷一直和西雷关系友好,又是盟国,没有借口还真难以下手。偏偏永殷就在西雷隔壁,将来若不攻占永殷,西雷无法扩展。呵呵,这下瞳家小贼可帮大王解决了大问题了――他们永殷的太子送贺礼给西雷的篡位反贼,大王日后夺回王位,出兵攻打他们也是应该的。” 凤鸣这才明白,容恬这个王位丢得大有文章。 容恬的心思却在别的上面。他才亲到凤鸣的嘴边就被烈儿进来捣了局,正寻思着怎样再抓住凤鸣亲热一番,对碍眼的烈儿咳嗽一声。 烈儿最知他心意,顿时领会,挤眉弄眼道:“大王若没有指示,属下继续巡查去了。”一溜烟跑开,遇到守在厅门的容虎,大声道:“大哥你猜错了,他们衣服都还在身上,根本没完事。打赌的银子记得回去给我。”笑着走了。 凤鸣隔帘把烈儿的话听个清楚,羞得几乎想钻到桌底去,被容恬一把拉住。 容恬痛心道:“我们的动作竟比属下估计的要迟钝,这是何等耻辱?不行,要加快速度才行。” 凤鸣翻个老大的白眼,见他身上刚刚才包扎好的伤口还依稀渗着血,实在舍不得给他两拳,只好软语道:“你浑身都是伤,好好休息一会吧。”主动送上两个亲吻,又道:“天气好冷,你就这样抱着我。” 容恬想他想得极苦,怎忍心违背他的心意,遵命而行,将凤鸣抱得紧紧。 凤鸣腾出手,细细抚模容恬俊脸,短短数十日,竟消瘦不少。 这些日子总在暗中气恼容恬,怪他将自己留在鹿丹手上不闻不问,还诈死惹人担心。现在想想,容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与瞳儿打了一仗不说,回西雷救出太后,再日夜兼程赶赴东凡,千里迢迢弄来天花病毒,又要派人刺探北旗军情,又要做好诸般假冒北旗伏兵的布置,又要顾及其他小柄例如永殷的形势,最后在快成功的时候,又被鹿丹一计使出,被迫在条件尚未成熟的情况下硬闯王宫 ,浴血奋战一场,如此操劳,恐怕连铁人也熬不住,真是难为这位西雷王。 容恬熟悉的气息近在鼻尖,凤鸣静静凝视梦中见过百回的轮廓,依稀象活在最美的梦里似的,露出恍惚的笑容。 容恬温柔地看着他道:“傻笑什么?你眼中迷迷糊糊的,是不是想睡觉?” 凤鸣摇头,深深望着容恬,轻声道:“我怎么舍得闭上眼睛?” 两人都觉得象被冬天的阳光融化似的,丝毫不觉寒冷,搂得更紧,希望一辈子也不用分开,就这样静静呆着就好。 时间无声流逝,殿外剑拔弩张的危势已被抛之脑后。 太阳在他们彼此的凝视中匆匆奔跑,从天空正中跑到西边,不小心嗅到空气中远远传来的甜味,羞红了整张圆脸。 平静终于被打破。 容虎疾步走了进来,道:“外面的守兵忽然退开,鹿丹国师来了。” 容恬默然片刻,虎目中逸出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敬畏:“好快的手脚,他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付了军方。” 鹿丹匆匆入内,脸色带着不寻常的红晕,一见凤鸣便道:“天花的传染忽然厉害起来,军方将领竟全部染病,更可怕的是,北旗国的数千高手居然趁乱潜入各将军府,刺杀了大量将领,现在军方已经全部乱套了。大王下了王令,命我全权接管东凡各军,事情大致上已经妥当,只需鸣王登高一呼。” 容恬琢磨,所谓军方将领全部染病当然是谎话,大概一小半被太后收拾了,另外一大半被鹿丹用召开紧急军务会议的名目一网打尽了。鹿丹下手,料想不会再有活口。 凤鸣惊道:“那十三军佐和苍颜将军呢?” “苍颜将军两天前就已经病死了。”鹿丹淡淡道:“十三军佐也早已染病,刚刚发作身亡。” 凤鸣一听,便明白军亭也已遭了毒手,虽知她若执掌军权定不会放过自己,但想起自己刚刚参与军务时两人初打交道的情景,不禁黯然,沉默片刻,勉强振作道:“国师要我登高一呼?” “对,只要鸣王出面,便可赢取东凡人心。” 日落,夜幕降临,近日被死神笼罩的东凡都城平昔,忽然多了一点诡异的生气。 大量绚丽的烟花在城头点燃,五彩光芒照亮星空,平日只在贵族身边当差的王宫侍者穿越大街小巷,传达东凡王的王令――所有东凡百姓,都聚集到城头下。 因为给东凡带来无数死亡的瘟疫,终于有了遏制的方法。 “神的使者到了!” “对付瘟疫的方法有了!” 被瘟疫震慑得心惊胆战的人们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好消息,带着怀疑、紧张的期待和兴奋,他们战战兢兢走出多日不敢迈出的家门,聚集到城头。 数百个大灯笼照耀下,出现在城头上衣着光鲜的人,有他们的大王,国师鹿丹,几位忽然被提拔上来参与军务的低级将领,还有两个他们不认识,但都听过其威名的人――西雷王容恬,鸣王凤鸣。 凤鸣对着脚下黑沉沉的人群,对着那些带着求生渴望的眼神,公布了一个对这个世界将发生重大影响的秘密――对付天花的牛痘。 “天花是一个恶性病毒,这种病毒很容易扩展传染,死亡率很高,尤其对于很少发生瘟疫的国家,造成的后果更加严重。”被十一国传颂的鸣王在城头上迎风而立,侃侃而谈:“在西雷也曾经发生过天花,大量的无辜百姓死去,我西雷王容恬祈求神灵垂怜,终于感动神灵,赐予预防天花的方法。今天,在神灵的昭示下,我们赶到东凡,为东凡驱逐可怕的天花。”容恬站在他身旁,看他顾盼生辉,光彩照人,欣慰而笑。 “方法其实很简单,养牛的牧民身上常会长一种叫牛痘的东西,那是从牛的身上被传染的。这种牛痘的病毒,与天花的病毒同源,但对人体造成的危害却相当小,不会致命。只要人感染了牛痘,就会生成对牛痘这类病毒的免疫力,碰上天花也不会再被感染。” 凤鸣看看身边众人露出迷茫表情,知道他们对病毒免疫力这些新名词不能接受,索性直接说具体实施方法:“把患上牛痘的病人身上的痘脓取出,在你们的胳膊上划一道浅浅的刀口,将脓挤进去,然后包扎,几天后,你们的胳膊上就会长出一颗牛痘,从此以后,就再不用畏惧天花了。” 东凡百姓一阵骚动。 他们见识多天花的可怕,对痘充满了恐惧,现在要在自己好好的胳膊上挤入这种东西,那不是送死吗? 鹿丹扬声道:“不相信的人,尽可以到城郊外专门隔离病患的军营去看。鸣王从西雷带来的众人使用了这个方法,个个都不再畏惧天花,他们正在军营里照顾病患。” “去看看!亲眼去看看神迹吧!” “选几个人,去看看鸣王有没有说谎!” 几名年轻力壮,胆子比较大的百姓被众人推选出来去军营查看情况,王宫侍卫立即送上几匹骏马,打开城门,让他们骑马出城。 接下来,是冗长的,饱含着期待的沉默。 凤鸣压低声音问身边的容恬:“如果他们日后知道这只是预防的方法,已经感染上的病患未必可以救回来,是否会造反?” 容恬失笑道:“能预防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至少不用担心健康的家人染上。他们知道牛痘的功效是真的,只会从此把你当成真的神灵来崇拜。” 马蹄声想起,所有人的视线投射到远处黑暗中那模糊的身影上。 影子越来越大,赶去军营的几个百姓代表满头大汗地疯狂策马而回,一下马就跪倒在地上,带头的一个年轻男子发狂似的大呼道:“他们真的不怕瘟疫,他们扶着生病的病人,为他们抹身,喂他们吃饭,我远远在军营边缘上仔细看了,天啊!他们真的不怕染上瘟疫!神灵啊,你终于显灵了!我终于可以将我逃出平昔的家人叫回来了!” “神灵啊!” “您终于怜悯我东凡了。” “我们可以上街出门了,孩子们可以回家了!” 上万哭喊着的东凡百姓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地感激神灵的慈悲。 自从瘟疫出现后一直被鹿丹严密保护的东凡王终于开腔:“我东凡的子民们,这是神灵的旨意,神灵派来西雷王和鸣王来救我们,是为了让我们学会感激。从今天开始,东凡就是西雷的属国!西雷鸣王受到神灵的宠爱,是神灵给我们的指引,有他的照料,这片大地将更加富强,我们每个人都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不再忍受饥饿和痛苦!” 这番演讲是凤鸣从宗教频道抄袭下来的,不过这个时代也没什么版权,只要能激励人心就好。 东凡王只听鹿丹一人的话,这篇东西当然是鹿丹叫他背的。 “这是神灵的指引。” “鸣王受到神灵的宠爱。” “那些祭师们就是因为企图伤害鸣王,才被神灵惩罚,害我们失去美丽的圣湖的。” “可是东凡难道就成了西雷的……”微弱的理智的声音,被刚刚获得重生般欣喜的疯狂淹没。 鹿丹早安排好的数百个安插在百姓中的心月复不失时机地高喊起来:“我们听大王的!西雷万岁!鸣王万岁!神灵会保佑我们!” “神灵会保佑我们的!” “跟随鸣王,我们就能受到神灵的垂爱!” “万岁!鸣王万岁!西雷万岁!” 脚下的民众,被挑唆得爆发出一阵阵疯狂的吼叫。 “鸣王万岁!苞随鸣王!” “西雷万岁!” 凤鸣咋舌,低声道:“到底东凡现在归谁了?你才是大王呀。” “当然归你。”容恬发出低沉的笑声:“东凡是你的,而你是我的。” 东凡离西雷毕竟太远,用武力更换统治者毫无疑问困难巨大,用精神崇拜的方式来统治,是最实惠的方法。 十一国中,有谁比鸣王更适合当神灵的代言人呢? 连容恬也差点相信自己的心上人是天上下来的,否则怎会如此完美。 “鸣王万岁!西雷王万岁!” 容恬与鹿丹交换一个眼神,迈出一步,让城下所有人看清楚他的身形相貌,用震住全场的豪迈语气大声道:“我就是西雷王容恬,从今天开始,东凡将成为西雷的属国。我保证,在我的眼中,东凡子民与西雷子民同等宝贵,我会给你们公平、安定和富足的生活,假如谁敢侵犯东凡,那他就是我的敌人。我也保证,东凡王在东凡的地位依然尊贵,他享有原本的一切王权,在这片土地上,无人能凌驾于东凡王之上,即使我与鸣王,也不能对东凡王无力。但此任东凡王死后,其他东凡王族的人不能再继承王位,东凡王位从此消失,那个时候,东凡将正式成为我西雷的一份子。” 凤鸣抓紧机会发挥他的魅力,也跨前一步,站得与容恬并肩,朗声道:“西雷王要给你们公平、安定和富足的生活,东凡的百姓们,你们愿意吗?” 城下气氛已趋爆发的火山般灼热,无数人放声高喊:“愿意!愿意!” “愿意!愿意!” 其中少不了鹿丹的心月复在推波助澜。 鹿丹得到容恬在众人前许下的承诺,露出满意表情。转过头去,柔美的目光一点不漏,全部倾泻在东凡王一人身上,轻声问:“我让大王失去了东凡,大王恨我吗?” 东凡王看看脚下的百姓,凝视鹿丹道:“国师何出此言,没有了国师,我就没有了一切。即使没有西雷容恬,东凡又能在我手上保住多久?这江山与百姓,在我眼里,比不上你一个笑容。国师,你再对我笑一次好吗?” 鹿丹心中悲凉,露出灿若艳阳般的笑容。他正握着东凡王的手,察觉心上人的手冷冰冰,颤个不停。 当夜平昔不曾平静过片刻。 太后得知消息赶来城下,远远看见儿子和凤鸣在城头上威风凛凛,猜到事情过程的八九分,又是激动又是好气,亏她一怒之下完全丧失堂堂太后仪态,淌着眼泪下令刺杀所有可以刺杀的东凡将领。 现在大势已定,她不想和鹿丹尴尬地碰面,暗中派人通知容虎她到了城下。 容恬下面的人,一秒钟也不耽搁,立即开始取牛痘脓浆,为东凡人种牛痘的工作。 凤鸣暗问:“你从哪里弄来牛痘浓浆?” 烈儿多嘴答道:“大王从西雷过来时已经想好用什么计策对付东凡,怎会不准备好牛痘浓浆?我们抓到北旗兵,一半放了天花,一半种了牛痘,那种了牛痘的一半现在身上正长着牛痘,一个个捆成粽子放在秘密的地方呢。取他们身上的脓浆就行了。” 凤鸣始终不习惯这么残忍的手段,摇头皱眉。 容恬冷哼道:“烈儿,凤鸣和我的私语,你好像句句听得清楚。” “烈儿不敢。”烈儿缩缩脖子,后退两步。 子时过后,众人筋疲力尽回到王宫,容虎已经得知太后及四千高手的下落。刺杀众将领的行动大获成功,不过伤亡惨重,几乎死了八百多人。这些都是容恬花最多心血暗中培植的死士,死一个都让人心疼。 太后扮成一个低级将领藏在军中,容虎领了这三千多人马随同进宫护卫。容恬已俨然成为东凡未来的主宰,没人能反对他的人马随身护卫。 这里毕竟不是西雷王宫,说什么也要小心一点。 凤鸣累得浑身骨头发疼,正打算和容恬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鹿丹却派人来告,半个时辰后东凡王将亲自过来,递交正式的归顺文书。 凤鸣不解道:“难道不能等到明天?” 容恬却似乎明白了什么,点头答允了。 两人沐浴后换了正式的服饰,坐在客厅里等待东凡王和鹿丹。鹿丹深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对容恬并未再作防范,到了门外,将所有心月复侍卫留在外面,和东凡王两人一起入内。 凤鸣从未见过正式的政治场合,紧张道:“就在这个小爆殿里面,会不会很不正式?有什么程序吗?有什么特定的规矩吗?” 容恬安抚道:“鹿丹就是为了不让东凡王难受,才特意选择在这个小爆殿里,快快把事情做完。军方势力已经拔除,鹿丹已经和我们达成盟约,东凡王又当众宣布归顺,现在不过是门面功夫,在纸条上签个名就行了。” 凤鸣这才点点头。 只听容虎庄严通报道:“启禀大王,东凡大王到。” 珠帘晃动,东凡王穿着隆重的东凡大王服饰,头顶象征东凡王权的坠珠王冠,出现在他们面前。方正的脸上没有表情,眸中似空荡荡无一物,又似所有精髓隐藏在最深最深的地方。他双手持一份明黄色的文书,踏入客厅一步,忽然停住,缓缓回头。 鹿丹隔帘叹道:“我在外面等待大王就是。从此以后,大王有很多事情都要一个人做了。” 任由心上人独自面对容恬和凤鸣,狠着心肠,在厅外一张观景椅上端坐下来。 凤鸣看着东凡王空洞的眼神,反觉不忍,站起来柔声道:“大王请坐。” 三人坐下,凤鸣恳切地道:“容恬已经答应过国师,东凡虽归顺,但大王的地位不变,仍是东凡最尊贵的人。大王放心,我们会好好对待大王和大王的族人。” 东凡王似稍有意动,感激地看了凤鸣一眼,低声道:“多谢鸣王。国师不会看错人的。” 容恬注意看他腰间,果然悬挂着无双剑。 就是这把挂得不合时宜的无双剑,迫使爱东凡王如命的鹿丹不惜让容恬拥有东凡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沉默的气流在客厅中回旋,明黄色的丝帛在长桌上慢慢展开。 凤鸣屏住呼吸。不管这个仪式多么简单,这一刻将永远记载在历史上,标识着一个国家的强盛,一个国家的湮没。 容恬在东凡王的名字和东凡国印之下,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注定会在历史上大放光彩的名字。 烈儿少有的满脸凝重,双手小心翼翼捧起这份归顺文书,朗读起来。 “东凡因神旨而存,因神旨而兴。今鸣王拯救东凡子民于瘟疫大祸,亦神灵之旨意也。东凡不敢违逆神灵,愿举国归顺西雷。此后东凡之江山,即西雷之江山;东凡之子民,即西雷之子民。 即我逝后,西雷之王,即我东凡之王。 谨立此誓,世世不悔。” 鹿丹静坐于帘后,默默倾听烈儿清晰地将文书一字一字读来,至最后,听见里面有人松了一口气,凤鸣轻叹道:“盟约终于定下了。” 凤鸣的轻轻一叹传入鹿丹耳中,就如一记韵味深远的钟声。惊世的绝美容貌上逸出一丝凄凉微笑,,鹿丹头枕在观景椅的靠背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滴晶莹泪珠,从眼角溢出,无声无息,滑落在被他拱手送于容恬的东凡大地上。 屋外北风渐强,卷得厚重的门帘也禁不住摇晃。 冰冷的黑暗中,洁白雪花从天而降,舞姿翩翩,转着美妙的圈儿,亲吻这片神灵曾经温柔注视的美丽大地。 没有多少东凡人知道,就在这场冬雪中,他们失去了一位东凡有史以来,最具有雄才大略的国师。 没有多少人能从历史的长河中寻找到这颗被掩藏的宝石,从卖国者的骂名中洞悉其中的深远睿智和深沉爱意 但,就是因为他,这片大地受到强国西雷的照顾,而在动荡的十一国时代免受战火侵袭;也因为他,历史上有名的西雷鸣王终其一生对这片土地难以忘怀,施加在这片土地上的恩典远比日后归顺西雷的其他国家为多。 这片大地上的百姓无法得知,他们日后的幸福安逸,得自于这个短暂而光彩夺目的生命。 知悉鹿丹死讯,凤鸣哀伤地在风雪交加的夜晚偎依进容恬的怀抱,久久睁大眼睛无法入睡。 他终于想起,鹿丹曾说,为他施法恢复元气后,鹿丹的生命将只剩下七天。此夜,正好是凤鸣无端昏迷后的第七个夜晚。 容恬无言地陪他彻夜未眠。 凌晨时,容虎来报:“东凡王派人送来这个。” 凤鸣掀开方盒上的绸布,竟是昨夜挂在东凡王腰间的无双剑,视线触及那熟悉的剑鞘纹理,人已整个痴了。 容虎在一旁道:“东凡王说,国师一生中给他的每件东西都对他有莫大益处,唯独此物,是一点用处也没有,不如还给西雷王。” 烈儿这时从外面飞跑回来,喘息道:“去东凡王的寝宫看过了,东凡王不在那里,连暂时安放国师尸身的灵柩也是空的,大家都到处去找他们了。” 凤鸣不发一言,忽然夺门而出。 容恬在他身后,竟来不及阻拦,惊道:“凤鸣,你去哪里?”匆忙追出。 容虎和烈儿也拼死追上。 大雪下了一夜,到现在仍未停止,宫内积雪愈寸。凤鸣不顾身后众人追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一路狂奔,及至天地宫外的大广场前,猛然刹住脚步,气喘吁吁地弯下腰去,待再直起身时,眼中已盈满泪光。 视野中一片洁白,天地宫门前的大台阶上,依稀两道身影偎依着坐于其上,已被簌簌雪花盖了厚厚一层。 那已被积雪掩盖了面容的人,拥抱着逝去的鹿丹,将自己的生命结束在让人刻骨铭心的初会之地。 他一生中,恐怕只做过这么一件违逆鹿丹意思的事。 鹿丹日日夜夜的殚精竭虑,鹿丹临死前花费的万千心血,都随他这唯一的一次任性而付之东流。 一种被冥冥众神主宰而无法自制的悲凉,朝凤鸣扑卷而来。 林荫去了,苍颜去了,军青去了,军亭去了,鹿丹去了,东凡王去了…… 无数苍生,去了。 生与死是如此实在,滔滔大势之前,个人的力量和爱情的力量竟如此渺茫。 凤鸣无法自制,面对这苍茫大地,嘶声痛哭。 后腰被人缓缓搂住,靠入一个坚实的胸膛,容恬已经赶到。 “容恬,”凤鸣含着眼泪,哽咽道:“不要离开我,生离或死别,我都无法忍受。” 容恬可以安抚人心的熟悉嗓音传来:“我们不会的,生离或死别,都不会。” “会的。”凤鸣虚弱地道:“就如今日清晨,假如东凡王没有心存善念,将无双剑送回解除毒咒,也许现在我已经死了。” “傻凤鸣,”容恬溺爱地叹气:“就算他不送还无双剑,你绝对还是活生生的。” 凤鸣睁着红肿的眼睛,诧道:“难道毒咒是假的?” “无双剑乃我西雷三大奇器之一,毒咒当然不会是假的。”容恬若无其事道:“只是我能将太后从王宫中接出来,又怎会留下三大奇器让瞳儿胡乱送人?” 怀里的人僵硬片刻。 “假的无双剑竟能瞒过鹿丹?” 容恬轻描淡写道:“剑鞘当然是真的,剑被换掉罢了。奇怪,无双剑你当年佩过,剑刃很钝,比你这次这把差多了,你昨日用它杀敌的时候没有察觉它太过锋利吗?” 凤鸣没被容恬转移注意力,发现破绽道:“你事先就在王宫内留下了假的无双剑?不惜留下真剑鞘,一定是知道它能帮你大忙,不过你又怎知道瞳儿会将它送给鹿丹?” 容恬狠狠在他耳朵上咬一口道:“我亲爱的鸣王,你什么时候才能全心全意信任一下我这个西雷王的能力呢?和你说了很多遍,西雷到处都是我的亲信,找几个潜伏在瞳儿身边,给他提一些送礼物的建议又有何难?” 凤鸣紧紧反抱住他,大声道:“我不管,我要和你佩戴真正的无双剑。从此以后,你生我就生,你死我就死。无论生死,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尾声 两个月后,牛痘的效果显现出来,天花疫症渐渐得到控制,没有再向其他城市蔓延。已经成功以神灵的威力争取到民心的容恬基本上已在朝中安插了大量心月复。但为了缓解东凡王之死所带给来的冲击,容恬还是在王族中选出了一名年幼的男孩,暂居东凡王之位。至于真正的王权,当然牢牢把握在容恬手中。 带来的五千高手差不多损失了一千多。容恬将他们分别安插在各处,以控制这个新收服的国家。在圣湖毁灭和天花瘟疫这两个历史上有名的神迹出现后,又有东凡王亲口在众人前的宣誓和足以证明王族心意的文书,相信东凡在短时期内不会出现反对凤鸣身后的西雷统治的大动乱。 现在最刻不容缓的,是回去收复容恬丢掉的宝座。瞳儿终不成气候,容恬并不担心这个。但北旗在东凡一旁虎视眈眈,只有容恬尽快重登西雷大王宝座,才能远远震慑住北旗的野心,让他们不敢侵犯属于容恬的地盘。 春芽从泥土里悄悄冒出的一个清晨,容恬率领留在身边的容虎等数十人,携太后和凤鸣离开东凡,一行人无声无息地向西雷边境驰去。 西雷,我们回来了。 同系列小说阅读: 凤于九天1:魂落西雷 凤于九天11:王者之爱 凤于九天12:雏凤初鸣 凤于九天13:惊天魔术 凤于九天14:诡奇之局 凤于九天15:爱恨烽烟 凤于九天16:言惊四座 凤于九天17:一触即发 凤于九天18:风起云涌 凤于九天2:太子出使 凤于九天3:威镇博间 凤于九天5:暗香魅影 凤于九天6:冬雷惊梦 凤于九天7:王威浩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