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 楔子 海浪一阵阵无畏阻碍地攻上沙岸,接着又像遇上强敌般地节节败退,周而复始,重复着这千古不为的规律。 币月岛西南岸是一处平坦且广阔的沙滩,沙呈白色,美丽洁净的景色宛若一块天外圣土。 这一日,申时将尽。 雪白的沙滩上只有负责巡逻的守卫,在仔细视察完周围确定没有异状后,四名守卫便结束了今天的工作,凖备回去向上头的人交差。 四人边走边谈话,其中一人笑着转头对身旁的人说话时,突然神色一凝。 “怎么了?江哥。”其余三人见状同声问。 只见江华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有东西正往这儿漂过来?” 三人闻言皆将视线移往江华所指的方向,眯着眼仔细看着,果真见到有样物体正随着浪潮向沙岸逼近。 “看起来好像是……人?”说话者不太确定。 “人?!懊……该不会是个死人吧?”另一人颤抖着声音。 “别瞎猜!”江华斥道。 没一会儿,那样物体已漂上沙岸。如先前所猜测的,那确实是个人。 江华见状立刻举步向前,其它三人则战战兢兢地尾随在后。 那人面朝下趴伏,让人无法知道他的长相,但由他的形体可明显看出是个男人。 “江哥,怎么办?” “先看看他是死是活。”江华说着便蹲翻过那人的身体,瞬间心头一颤…… “啊?!” 另外三人惊惧地向后退了几步。 实在怪不得他们如此心惧,因为那人的脸——仅可用“血肉模糊”四字来形容! 看不出哪儿是伤口,只见湿黏的鲜血不停地冒出,沾在脸上的白沙早已被染红,纠结的头发如水草般一条条挂在他左边的脸颊上。 “江哥,你看。”说话的人指着沙滩上的两块血印子,是那人原本趴着的位置。那两个有段小距离的血印子,让江华发现那人除了脸上之外,身体也有伤。他伸手拨开那人的乱发,想探测他颈间的脉搏,确定他的生死,却在看见他左脸仍可辩视的容貌时,骇然地倒抽了口气。 “江哥?” 江华立刻起身,惊慌地大声指示:“你们三人留在这里看着他,我去找人过来!” “江哥……” “有话待会再说,事态紧急!”说完,他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三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江华为何如此慌张。没多久,江华连同七八个人一起回来,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名面如冠玉,身形俊雅的年轻男子,他身后紧跟着一位面貌较好,浑身充满英气的少女。 这两人一见那名伤者,瞬间蹙紧双眉,神色之间的仓皇不下江华。 年轻男子专注地探查那人的脉搏,好不容易让他发现了那微乎其微的生气,他立刻在那人周身点了几个大穴,护住那微弱的心脉。 “君凤,你快去留住师伯,别让他离开!” “嗯。”少女立刻转向离去。 年轻男子接着要人去找来木板,好用来抬人,自己手也没停地替伤者做着止血的动作。 折腾了一会儿后,只听得男子低声轻喟:“独孤青,你怎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独孤青?! 原本还处在茫茫迷雾中的三人,这会儿可都惊讶地瞪大双眼。 他们不敢相信这名几乎面目全非的男子,竟是传闻中那位潇洒俊挺、英姿勃发的挂月岛的天之骄子、少岛主——独孤青! 第一章 落林山庄 绮香亭的四周百花环绕,蝶舞翩翩。 一名八岁男孩开心地追逐一只黄蝶,它飞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纵使它曾和其它黄蝶打转许入再飞出,那孩子仍认得它,对它紧追不舍。 绮香亭内坐着一名少妇,她正专注地看着那孩童的一举一动。清丽端雅的面容上带着温暖人心的微笑,明亮的眼眸闪动着慈爱的波光薄细的瓣有着不自然的朱红。她瞧着孩童的心是喜悦的,然微锁的眉间却泄漏了她心底最深处的哀愁。 “哎呀!”男孩痛叫一声。 原来男孩过于专心追逐蝴蝶,而忘了注意脚边的事物,是以一不小心被石头绊倒,整个人摔伤在地上。 “拓儿?”少妇紧张地站起,然那呼唤男孩的声音却是一种令人错愕的诡异嗓音。 那声音像是被侵蚀得坑坑洞洞的岩石,风一吹过,带出了鬼魅般破碎又诡谲的声响,让初闻之人不免惊讶畏惧。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会是这般怪异,若非天生的,就是那嗓子曾被无情地残害过。 被唤做拓儿的男孩在少妇来到前已自行站起。 他眼眶泛红,忍住不哭,双手拍了拍衣服被弄脏的部分,待拍至膝盖处时,整张小脸却皱成一团,想必是跌破了皮,但见娘亲来到,他立刻扬起一张笑脸,“娘,拓儿没事。” 少妇闻言一愣,随即疼惜地从怀中拿出手绢,轻轻地拭去沾在他脸上的沙尘。 自己的孩子,她怎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并不是没看到他皱脸的模样,虽然他是为了不让她担心难过而撒了小谎,但母爱天性却不容他隐藏自己的伤。 柔和地对他一笑,她牵起他的手轻声道:“敷药。” 糟糕,还是被娘发现了! 拓儿吐了吐石,用空着的那只手搔了搔头,为自己青涩的掩饰行为感到尴尬不已。他暗自决定,下回就算不小心打到伤口,也要装作不痛不痒地笑着面对娘。 ※★★★※★★★※ 两人进了内院旁的小厅,少妇便要人拿来伤药及一盆清水。 她掀起拓儿的裤管,见他两膝皆已渗出一片血,明知这不是什么大伤,但她的心仍是为之绞痛。 “娘,您别难过,这伤很快就会好的。” 拓儿见母亲眼眶泛红,便赶紧安慰着。伯伯说娘的身体不好,不可以流眼泪的,所以他先前才会想隐瞒着自己的伤不让娘知道。 少妇赶忙将泪水眨回,回以拓儿一笑。 清水及伤药很快就被送来,少妇仔细地亲自为他料理伤口。 “娘,我待会儿可不可以和李管事一同去城里呢?”等母亲自理好他的伤后,拓儿问道。 落林山庄位处苍邑山的山腰,山庄四周围着一大片的枫树。夏天的枫树翠绿怡人,而当秋天一到,枫红片片,着实迷人。 这个地方环境幽雅,位置也罗隐密,极少有访客来到。而庄内所需的物资,则是由李管事每半个月带着两三个人到临近的苍邑城去购买。 “可是你的脚……”少妇意有所指的目光扫向拓儿的膝盖。 拓儿看了看娘亲的表情,再瞧了瞧自己受伤的部位,最后垂头丧气地道:“喔……那我下回再跟去好了。” 少妇见状心头不忍。她明白这孩子天性好动,庄内又没年纪相仿的小孩陪他一块儿玩,所以每回需下山采购物品时,他总会跟过去,到城里找他认识的朋友大玩特玩一番,非玩得精疲力尽才肯罢休。 算了,还是由他去吧。瞧他那张苦得像可以挤出汁来似的,她想没必要为了脚上的皮肉伤而失去了他原本灿烂的笑容。“去找李管事吧。” 拓儿眼睛一睁,不大确定地问:“娘,我可以去吗?” 少妇点点头。 “真的?”他再确定一次,兴奋的神采逐渐在眸中扬起。待见到娘亲脸目的地的笑意时,他高兴之余,竟忘了膝盖的伤,开心地站起来叫跳着:“太好了!太……啊!” 瞧着拓儿忽然僵住的动作,少妇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地摇了摇头,“小心一点。” 拓儿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娘,那我去找李管事喽。” “嗯。”待拓儿离开后,少妇又往绮香亭的方向走去。 进入亭中,她将搁置在一张椅子上的竹蓝子放到桌上来,掀开盖在上头的布,只见篮中所装的是一双尚未完成的黑缎男靴。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它们发呆,手指头则无意识地滑过靴子的每一处,许久之后,才黯然轻叹…… ※★★★※★★★※ “李管事,我先去城东找小文。” 李管事是个年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一伙人才一进城,拓儿便急忙想去找人。 “好的,少爷,等东西买齐了,我们再去接你。” “好。”拓儿说着就向李管事挥挥手,往城东跑去。 李管事见状紧张地大喊:“少爷,小心哪,你的脚还伤着呢!” “不要紧的!”拓儿笑着跑远。 “少……”李管事还想再喊,但见拓儿已转进另一条巷道,他只能呵笑几声看着他离去。 少爷就是这种个性,只要进了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玩再说!至于其它的事,等玩完之后再面对也不迟。唉,希望他这回可以因为脚伤而克制自己,别玩得太起劲,不然待会儿又伤了膝盖,只会更惹得夫人心疼。 “阿吉、小陈,你们就照这单子上写的,把上头的东西买齐,两个时辰后,就在这里等我。” 李管事交给他们一人一张清单,两人拿了单子后,随即前往他们该去的地方。 “嗯……”李管事沉吟了会儿,轻声道:“庄主传书回来,交待我买风疋素雅的布给夫人,我还是先去挑好布料再去办其它的事。” 说完,他便走向不远处的布庄。 和伙计熟稔地打了声招呼,接着挑了几款夫人常穿的料子和她喜爱的颜色,李管事对着伙计道:“那我就先把它们放在这儿了。”每回买布,他总是会先挑好寄放,待办完其它事后,再过来拿取。 “没问题,李管事,这几疋布我会保管好的,你请放心。”伙计笑道。 离开布庄后,他走进对面的小巷中,凖备抄快捷方式前往方鞋匠那儿。 方鞋匠是苍邑城里最有名的制鞋师傅,他做出来的鞋不仅舒适而且又耐穿。前一阵子,庄主和他自己都向方鞋匠订了双鞋,今天进城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来向方鞋匠取鞋的。 说起鞋子,李管事就不禁想起夫人。 其实夫人擅长女红,缝衣、制鞋、刺绣全难不倒她,她也偶尔会亲自替庄主和少爷做衣裳,会替少爷制鞋,却从未见她做过任何一双鞋给庄主。这真是令他感到纳闷。 边想事情边走,李管事不知不觉地也拐了好几个弯。就在走进一条较小的巷子时,七道身影倏地从天而降,困在巷道中。 李管事先是一惊,随即镇定下来。 眼前这几个身穿青色衣衫的人,对他而言都是生面孔,半路拦路必定没好事。他双眼微敛,努力抓取某种记忆……他实在想不出近来曾得罪过人,那这些人拦路到底是何居心? “为何拦住我的路?报上名来。”李管事的语气异于平常,原本的亲切模样已转为精明的警戒。 “昔日狂风寨的少主书僮,现在已经变成一庄的管事了。“ 冰冷的语调从他背后传来,李管事迅速地后转,原本站在他后方的那三人也立即往旁边一站,纳入他眼中的,是一个身着黑衫的男子背影。 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罢才他环视过了,明明就只有七个人,何时又多了这名黑衣人? 但令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狂风寨?! 这个早已被他刻意遗忘的三个字,此时此刻竟从黑衣人口中吐出! “阁下是?”很明显地就可以看出这名黑衣人是那七人的领导者。 黑衣男子没有回话,只是以缓慢的速度转身侧对着他。 当李管事瞧见他左半边的面容时,霎时瞪大了眼睛,一脸的惊讶与不敢置信。“独孤青?!” 黑衣男子一愣,随即嗤笑一声。 “独孤青,你还活着?!”李管事的神情竟泛起了一抹喜悦。 黑衣男子冷声道:“李光,你错了。” 李光疑惑地看着他。 这时,黑衣男子突然恶狠狠地转身面对他,李光一声惊叫,不由得倒退了几步,险些跌倒在地。 “独孤青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独孤残生’!” 李光脸色苍白地看着独孤残生。 他的右脸…… “如何?这种模样还合你的意吧?”独孤残生的嘴角弯起了残酷的角度,眼中也闪动着狠厉的光芒。 李光一时间无法答话,只能怔愣地看着他。 独孤残生的左脸依旧如他记忆般地俊逸潇洒,但他右半边的脸却有着骇人的伤疤。除了眼睛、鼻子和嘴唇的周围还算正常外,他右脸的皮肤无一处平滑完整狰狞的疤痕像是受过千刀万剐。虽然伤口已愈合,但交织成的崎岖图形却磨也磨不平,狠狠地盘据在他的脸上。 “你……你的脸……怎会变成这样?”李光终于找回了声音。 “呵……”独孤残生忍不住笑着,充满讥讽的轻笑,令李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李光,你不知道你这问题十分可笑吗?” 嘲弄的笑容,让右脸更加狰狞吓人。 “独孤青……” “嗤”地一响,带来了李光的痛叫声!他双手捂住左颊,眼角也因痛而溢出了一些湿润。 “独孤青是谁?”独孤残生漠然道。 原来在李光说出那个名字时,独孤残生便以脚劲将地上一颗石子踢向他的脸,那石头速度之猛,连李光也来不及反应。 “你……”李光不明白独孤残生为何要这样对他。 就在这时,又有一名青衣人来到,手中提着一个蠕动不已的大布袋。 “打开它。”独孤残生对那人命令道。 青衣人依言打开布袋,袋子口一开,随即蹦出一名小男孩。 “少爷?!”李光惊叫。 被装在袋中的男孩正是拓儿。他一见到李光,便赶紧向他奔去,靠在李淘身侧用纯真的大眼慌乱地看着这群陌生人。 “少爷,你有没有怎么样?”李光紧张地检视拓儿,见他张大嘴巴想说话却出不了声,李光便知道他被人点了哑穴。 “独孤……残……独孤公子。”他本想喊“独孤青”,但又忆起适才的事,为免再挨打,他只得改口,但“独孤残生”这名字他却叫不出口,只好以公子来称呼。 独孤残生冷笑,朝那名青衣人使个眼色,青衣人即向前解开拓儿的穴道。 “李管事!” 一可以出声,拓儿就慌张地叫着李光。他拉了拉李光的衣袖问:“你认识他们吗?”他之所以如此问,是因为听到李光叫了独孤残生的名字。 “是的,少爷。”李光用手微指着独孤残生,“这人是庄主的朋友。” “是吗?” 这一句出自两人之口。一个是语气中带着释然的童音,另一个则是刺人的嘲讽。 拓儿不解的眸光在李光和独孤残生身上来回看着。他感觉得出独孤残生对他们是不友善的,因此他不禁怀疑李光刚才说的话。 而李光直到这时才察觉出独孤残生身上的恨意,一股不安渐渐笼罩着他。 “李光,你叫这小孩‘少爷’,那……他是叶非尘的儿子喽?” 李光猛地一颤,摇摇头。 独孤残生冷哼一声,视线移向拓儿,“你爹是不是叫叶非尘,落林山庄的庄主?” “是啊。”拓儿点点头。 “不!不是的!”李光激烈地否定。 “哼!” 独孤残生的呼声才落,身影已倏地来到他们两人身前,分别点住他们不同的穴道。 “李光,转告叶非尘,想救他的妻儿,就到‘挂月岛’来!” 话一说完,只见黑影闪逝,独孤残生已消失在现场,八名青衣人也随后施展轻功离开,至于被点了昏穴的拓儿,则是由原来那名青衣人再度装入袋中带走。 小巷中,独留李光一人。 他激动地想阻拦,却动弹不得。穴道被点,他只能僵在原地,想开口叫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独孤青是挟带着仇恨而来的!李光暗算心惊。可是,他明显地对他们有所误会,这误会若是不解释清楚,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啊! 想起他最后留下的话,难道……他现在正要前往山庄带走夫人?! 只可惜庄主现在不在庄内…… 啊?!李光无声地叫道。原来独孤青早就计划好了!他故意趁庄主不在之时前来掳人! 可是……为什么? 饼往的回忆忽地浮上心头,新旧记忆在他脑海中盘旋…… 终于,一种不可思议的念头猛地在他脑中爆开!他惊惶地睁大眼睛,吓出了一身冷汗—— 独孤青,不对啊!夫人……夫人她是…… ※★★★※★★★※ 绮香亭 “唔!” 少妇轻蹙着眉,看着被针刺中的食指。鲜红的血液快速地凝聚成滴,她困惑地含住受伤的指头。 奇怪……她也不过在补一件衣服而已,怎会被针给刺到?她仔细地回想,才发觉自己刚才似乎闪了神。对于造成这种结果,她只能无奈地笑了下。 这时,一名年约十四的小婢端了个杯子走进亭中。 “夫人,您的茶。” “嗯。”少妇微笑着点头,伸手接过茶杯,轻饮一口,却突然被那些许的茶水给呛住,猛咳不已。 “咳咳……咳……” “夫人?!”小婢女紧张地将杯子接过放到桌上,然后轻轻拍打着她的背,企图缓和她的不适,“夫人,您还好吧?” “咳……咳咳……”少妇边咳边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待咳声停息后,她抚住胸口有些费力地喘着气,但见小婢女已被刚才的事吓得红了眼眶,赶忙安慰她:“没事的。” 见了少妇脸上的笑容,小婢女也放宽了心。夫人的身子虚,容易生病,庄主每回出庄时,总会特别交代众人要好好侍候夫人,别让她累着,免得一不小心就病了。刚才瞧夫人咳得厉害,好还真怕会出了什么差错呢。 “啊,夫人,您的衣裳被茶水弄湿了。” 少妇看着自己的裙子。适才咳嗽时,杯中的茶水就被她洒出了大半,而且洒出的茶水还真是一滴都不浪费地全落在她的裙子上,现在好块湿掉的范围也从温热渐渐转凉了。 她站起身凖备走回房里换衣服,才跨出第一步,脚却踢中身旁的椅子,差点被绊倒! “夫人?!”小婢女惊叫道,连忙扶好她的身子。 少妇愣了愣,今天是怎么回事?被针刺到、喝茶呛到,走个路也差点跌倒。不仅如此,她感觉到心头有种悸动,该不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吧? 想到这儿,她突然有种莫名的不安。难道会是拓儿出事了?一想到这个,只怕没有亲眼见着拓儿回来,她的心就无法平静下来…… ※★★★※★★★※ 九道身影快速地奔向苍邑山上的落林山庄。 独孤残生不需任何人领路,就可以轻易地找到这隐藏在树林中的庄院,因为今天并不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站在山庄的大门前,看着挂在上头的匾额,没有多余的雕琢与点缀,只在一块平整厚实的木板上以毛笔写着“落林山庄”四个苍劲大字。 独孤残生面无表情地望着那熟悉的字迹,沉默不语。 饼了好一会儿,他双足一蹬向上跃起,来到和门额同高之处,右手一劈,门额瞬间从中断成两截,往下掉落! 砰然巨响惊动了庄内之人,一名年约四旬的仆人打开大门一探究竟,却发现庄外站着九名来意不善的陌生人。 “你们是什么人?”他目光扫视着来人,在看见独孤残生的脸时有一时间的惊愕,然在见到躺在地上的两块门匾后,他怒极地质问:“是你们干的好事?!” “是又如何?”独孤残生道。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砸了落林山庄的门额!” “那又怎样?”说完,独孤残生还故意往前跨了几步,将它们踩在脚底下。 “你?!”他指着独孤残生,气得全身发抖,“我……我跟你拼了!”他冲上前,握紧右拳,猛地挥向独孤残生!但在即将触及之际,目标却突然消失,使得他挥了个大大的空拳。还来不及反身再次攻击,颈后却传来一阵刺痛,带走了他的知觉。 “没时间跟你耗。”独孤残生转身走进山庄,其余八名青衣人也跟着进去。 在走到大厅的途中,遇到人,他们二话不说就打错他们。到了大厅之后,独孤残生便走往厅中上位坐下。 “把叶非尘的妻子带来。” 命令一下,四名青衣人立刻往厅后奔去,毫无迟疑地来到了庄主夫人的房门外。四人对地形之熟,显示他们早已探查过。 一名青衣人提脚将门蹦开,大大方方地进入。 “你们是谁?怎么可以闯进夫人的房里?来人啊!快来人啊!”侍候夫人换衣的小婢女惊慌地大声叫着。 正换好衣服的少妇连忙从内室走出,青衣人一看见她便立刻采取行动! 一人上前抓住她,一手将她的双手扣在身后,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人则击昏那名小婢女。接着四人一同退出房门,直奔大厅。 被抓住的少妇眼露惧意,一路上瞥见卧在地上的奴仆,不和他们是生是死? 她感觉得出这四名青衣人不像一般的盗匪,可是若不是盗匪,那他们又为何要抓她?若为寻仇,她可不认为落林山庄会和人结下仇怨,除非是以往的…… 在她还在思考之际,人已被带到大厅。 一到厅中,她就被放开,只听得抓她的那人开口道:“岛主,她就是叶非尘的妻子。” 岛主? 少妇闻言看向那人口中的岛主,然这一看,却教她失了心魂…… 第二章 独孤残生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 时光仿若回到从前。温雅动人的丽容上,那对清澈的眼眸正讶异地睁大着,正如当年两人第一次相见时。 曾以为这一辈子,他只能在梦中见到她,在那短暂的梦里,和她一同编织着虚无的未来;曾以为这一辈子,他只能依靠回忆度日,在和她共同制造出来的过往中,了却他残缺的一生。 他表情木然地慢慢站起身,纵使此刻他再怎么受到震撼,他也明白这不是梦,更不是他的幻想! 站在他眼前的,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实体! “可人……”独孤残生抑不住心底的激动,喑哑着声呼唤她的名字。 蓦地,她身子一晃,独孤残生急忙冲上前接住昏厥的她,瞧着她苍白得吓人的脸色,他的心一阵紧缩,怜惜之情明显可见。 八名青衣人纳闷地看着这番情景,待他们互相以眼神示意后,一名青衣人开口说话了:“岛主,你识得叶夫人?” 独孤残生闻言一怔,抬头看着向他问话的青衣人,神色有些怪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左琦,你刚才说什么?” 左琦又再重复一遍:“岛主识得叶夫人?” “叶……夫人……”独孤残生喃喃道,脑中一时间全是空白。 见他神情不太对劲,左琦有些担心岛主…… “你说她……是叶夫人?”独孤残生低头看着怀中的人。 “是的。” 独孤残生咬着牙,目光凌厉地瞪向左琦,似乎很不满意他的回答。 “你确定她真的是叶非尘的妻子?”他问得轻柔,表情却是阴狠地吓人。 见此情形,左琦心里已明白事情出了岔,但他仍冷静地答道:“属下确定。” 话中的肯定,在一瞬间击溃了独孤残生。 已死去八年的心,在见到她之后,好不容易终于有了生机,然才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他尚来不及感受从心底深处攀升的那股狂喜,心——却再度被重击成千千万万的碎片! 独孤残生默不作声,面无表情地看着怀中的人儿,良久、良久…… 突然,一个发狂的笑声在大厅响起! “哈哈——哈哈哈——” 独孤残生竭力狂笑。 笑自己的痴,笑自己的傻,笑这荒谬的一切,笑这残酷的重逢,笑上天对他的安排,笑尽世间万物…… 八名青衣人本维持着一贯的淡漠表情,但在听见独孤残生的笑声渐渐由疯狂转为轻微的哽咽时,他们讶异地面面相觑。 “柴可人!”独孤残生停住笑,咬着牙狠狠地道:“当年你是我独孤青的结发爱妻,没想到……现在你却成了叶非尘的夫人!你——” 凶恶的神情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生吞活剥,饶是跟在他身旁多年的青衣人,也不禁看得心惊胆颤。 直到听了独孤残生刚才的话,他们才知道这名女子竟然曾跟他们岛主有着如此深的牵连。这次的事,想必也非如他们当初所想象的简单了。 独孤残生狠厉的眼神忽而染上一层薄雾。 那是……眼泪。 是他发自内心最深切、最无助的悲鸣。 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柴可人的脸上,他噙着泪再度疯狂大笑,笑声中混杂着悲泣,回响在大厅中,更是万分凄凉…… ※★★★※★★★※ 海边悬崖上,两道人影激烈地打斗着。 刀剑交击的声音刺激着她的心房,她曲着臂,费力地在起伏不定的地上爬行,嘴角淌着汩汩不停的鲜血,早已乏力的她只能以缓慢的速度,一寸寸地向前推进。 似乎过了数年之久,她终于来到可以看见崖边人影的地方。 她想开口呼噜,却只换来口中更多的鲜红。 她——发不出声音了。 痛苦地凝望着前方,独孤青正发疯似的胡乱砍杀,平日精湛的剑术这时却是乱无章法,面对着敌人的强力攻势,他这模样怎能致胜?眼看着他险象环生,她只能流着泪祈求他平安无事。 但,天不从人愿。 敌人的一刀由正面砍中了他,鲜血霎时间由他体内喷出! 独孤青倒退数步,最后双脚踩在崖顶边缘。他利剑撑在地上稳住自己的身体,眼中的仇恨与哀戚是一种抹灭不了的刻印。 “独孤青,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了!” 那人一说完,便立刻挥刀向前。 接下来,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就在独孤青的身体坠落悬崖间…… ※★★★※★★★※ 柴可人猛地睁开双眼,尚未清醒的神志让她只能呆瞪着前方。她感到视线迷蒙,缓缓地伸手抚向颊边,却触到了一片泪湿。 为何会再做那个梦?她困惑地自问着。眨了眨眼,试图让视线更清晰,而她昏迷前的记忆也渐渐地回笼…… 这时,房门被打开了。 柴可人瞥见来人身影,立即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从床上坐起身。待那人走到床边站定时,她连忙伸出双手确认他的存在。 手中触模的身躯是温热的,他并没有如同往常般地消失。 是他!真的是他! 他没有死! 柴可人激动地跪在床上,冲进他的怀抱,感受他的气息,才干了的面颊再度被泪水浸湿。她紧紧地抱住他的腰,颤抖着声音哭叫着:“青,你还活着……你果然还活着……” 是他没错!这个胸膛,这个她日思夜盼了八年的依靠,真的回到了她身边,真的回到了她身边…… 乍闻柴可人不同于以往的嗓音,独孤残生眸中闪过异光,但随即又转为冰冷。待她哭了好一会儿后,他才轻轻推开她,右手大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语气轻淡地道:“没想到我变成这副模样,你还认得我。” 柴可人闻言心痛,伸手想模他的右脸,却见他排斥地闪避。 那伤口……一定让他受了不少折磨吧。思及此,她的心都拧疼了。 “你的模样就算经过千百个轮回我也不会忘记……这仅能遮住你半边脸颊的疤痕,又怎能夺去我的记忆……”轻柔的话语诉说着最真的深情。 她温柔的表情看在他眼里,却成了一种残酷。 独孤残生发出一声嗤笑,“千百个轮回?好一段动人的说词。” 柴可人听了一愣。 他握住她的左手腕,“你说,你刚才流泪……是高兴我还活着,还是难过我为什么没有死?” 柴可人傻傻地倾着头,一脸迷惑地看着他。 “听不懂吗?” 见她摇头,独孤残生的嘴角扬起了冰冷的笑意。 “若我没记错,‘叶夫人’该是个聪明人才对呀,怎么会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呢?” 叶夫人?! 柴可人脸色一白,瞬间明了他的意思,她急忙道:“青,你误会了。” “误会?哈哈哈哈……好一个误会啊!”独孤残生冷冷地看着她的慌张,她这种模样只是更加印证了他的话。此刻他的脑中只充斥着一个事实,那就是——她,背叛了他! 按仇之火在他心底燃烧,握住她手腕的劲道也蓦地加强,似想捏碎她的手骨。 “啊!”柴可人痛叫一声,“青……“ “别再用那个名字叫我。在这世上,早已没有‘独孤青’这个人!” 柴可人摇摇头,手腕传来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紧咬下唇。 独孤残生以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颌,“你摇头否认也没用。八年前,在坠下悬崖的一瞬间,独孤青已经死了,现在在你眼前的这个人,是独孤残生!” “不……不是的……”柴可人的额头渐渐冒出了汗水,“你是独孤青……是我的丈夫……” “我是你的丈夫?哈哈哈哈……”独孤残生像是听到笑话似的笑着。倏地,他神情一变,咬着牙狠厉地道:“叶夫人,我独孤残生可没这等荣幸!” 柴可人只觉一阵晕眩袭来,眼前的事物开始扭曲。 她强忍着手中剧痛,强行抑制急欲熏上的黑暗,抖着声音开口解释:“青……你别误会,我和叶大哥是清白的……啊啊!” 他不想听! 独孤残生无情地加重手上的力道。此时的他根本听不进任何的解释。他残酷地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心中竟升起一股快意…… 忽然,柴可人轻哼一声,昏了过去。 在她昏厥的剎那,仇恨的魔咒也瞬间消散。独孤残生连忙放开她的手,搂住她虚软的身子。 “可人……”低声的呼唤是万般的心疼。 怜惜地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容颜,见她痛苦地拧眉,他忍不住低下头用唇解开那份纠缠。接着,他的唇慢慢下移,来到她异常红艳的朱唇,点住她,闭上眼睛,静静地感觉她轻微的气息…… 饼了好久,他终于张开双眼,望着她的眼神是哀伤的。 将她抱在怀中,让两人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把她的头依靠在他的颈窝,一手爱怜地抚着她的发、她的额、她的颈……这一切对他而言是如此地熟悉、如此地自然。 “可人……”他声音沙哑地低唤,心灵深处对她的爱恋与仇恨激愤地交错翻腾,“为会么……可人……为什么……” ※★★★※★★★※ 恍惚间,她似乎闻到了海的味道。 她可以感觉到自己被人抱着,那熟悉的胸膛让她明了抱着她的是何人,她依恋地沉溺在他的怀抱中。 接着,她的身子开始飘摇,莫名的虚弱让她不安地蹙眉,直到那强壮的身躯将她搂得更紧实,她才定下了心,带着微笑进入更深沉的睡梦中—— 锵!锵!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奇特的声音响起,打扰了她的清静。 柴可人动了体,在发觉那个温暖坚实的胸膛早已消失无踪时,空虚的情感浮上心头。 锵!锵!锵! 她疲惫地眨动眼皮,很快地适应了室内的昏暗,视线慢慢地转向光线来源处,却发现了一排粗大的铁栏。她讶异地支手坐起身,然左手才一使力,她却痛叫了一声。 “啊!” 柴可人痛极地蜷曲着身体,将手护在怀中,身子也难过地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待那股痛感渐渐减缓,她才慢慢地放松紧绷的身子,然后盯着自己的左手。 她的手腕肿得吓人,红肿的肌肤上还明显地可看出已呈青紫色的手印! 柴可人明白这是谁造成的,一阵感伤的情怀在她心头泛开…… 虽然时常幻想着可以和他再度重逢,却没想到会是这般场景……他误会了她和叶大哥之间的关系了。 不过只要给她时间,她定会将这件事对他解释清楚。 只是,现下这情况,他肯听她说吗? 柴可人这回以右手撑着身体坐起,环视着四周。除了那排铁栏外,另外三面则是毫无缝隙的石墙。 这代表着——她,被囚禁了。 他竟然囚禁了她,可见他心中的怒恨是多么强烈。 叹了口气,她下了牢房中的石床,动作缓慢地走到铁栏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每隔一间牢房的墙上皆架有一盏灯火,牢房内的光线就是来自于它。 她在铁栏与石墙交接的角落处坐下,怔愣地看着对面的灯火发呆…… 锵!锵! 金属交击的声音再度想起,拉回了柴可人飘渺的思绪,她想起就是这种声响将她唤醒的,发声处是她正对面的牢房,她不由得将视线调向它。 由于光线不够明亮,因此她只隐约看到有个人坐在最裹边的角落。她看他双手一动,便又发出那刺耳的响音。 锵! 柴可人也没去想那人为何要故意发出那些声音,只是当那人做了某种举动后,她不由得专注地眯起了眼睛。 如果她没看错,那个人……好象正大对她招手?! “你好。”带着轻松语气的男性嗓音从对面传来。 柴可人一时间无法做出反应,只是愣愣地看着对面那朦胧的身影。 “这地方你住得还习惯吧?” 他的问话令柴可人不由得扬起了嘴角。 她知道他的语气中只有单纯的问候,没有一丁点儿的嘲弄与讽刺。不过这问题真教她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对于她的不语他毫不在意,只是继续道:“这里除了不能出去之外,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看守的人说,不用客气。” 柴可人又是一愣。 “真的,你别怀疑。因为这是岛主亲自下的命令。” 岛主?柴可人疑问地看了他一眼。他说的岛主,指的是独孤青吗? 对了,她想起在落林山庄大厅中,青衣人正是称他为“岛主”……那么,她现在必是在海上的某座岛屿,因为她依稀记得自己闻到了海水的味道。 “你是为了什么原因被关进来的?” 原因?柴可人无奈地摇头,“误会吧……“ “你的声音……”他讶异地发现她嗓音中的怪异处,“你的喉咙受过伤?” 她淡笑着,“嗯。” “中毒?” 柴可人微倾着头看着他。 “因为我瞧你唇色很不自然,像是中了一种名为‘醉红唇’的毒。不过这醉红唇是冷月门的独门毒药,你怎么会和他们扯上关系呢?真奇怪……” “醉红唇……”柴可人指尖抚着自己细薄的唇瓣。 “醉红唇这毒啊,通常都是要人命的,就算幸运地活下,嘴唇也会像涂了胭脂一样,永远红艳。往好的方向想,倒是省了不少胭脂钱……唉,真想见见医治你的那个人,他能救活你,想必医术也挺高明……” 他的话勾起了她心底痛苦的往事,近乎心碎的绝望在她的眸中一闪而逝,她抿了抿嘴,“你知道我来这里多久了吗?” 见她扯开话题,他明了地微笑着,不多追问。 “你是昨天日落时被带进来的。” “这么说……我睡了很久了。”柴可人看着牢房小窗外的天色,低声地喃道。 “没错,已经超过整整一天了。” 柴可人脑中蓦地灵光一闪,淡笑道:“你刚才发出的声响,该不会是——” 对方先是一楞,接着哈哈大笑。 听见他的笑声,柴可人便知道自己想的没错。那“锵锵”的响音,就是他故意要吵醒她的。 “没想到会被叶夫人识破。” 柴可人神色一淡,微笑地摇头,“我不是叶夫人。” “咦?可是你被带来这里时,岛主明明就是这样称呼你的。” “这件事,我会跟他解释清楚。”柴可人不怪他误会,因为会被误解也是理所当然的。 “嗯,那你最好挑他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再跟他说。”他语中带着笑意。 柴可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见独孤青在暴怒之时所留下的杰作,她只能苦笑。 “你的手肿成那样,我想是需要看大夫了。” 她摇头,“不用了,这样子……可以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她说话时眼底流露的爱意,连对面牢房的他都看得一清二楚。他不禁摇头失笑,痴情的人,总是会做出一些傻里傻气的事。 “我该怎么称呼你?”柴可人问。 平时的她很少开口说话的,通常都是以点头、摇头,或是简单的两三个字响应别人,这是因为话说多了,她的喉咙就会不舒服,非亲近之人,她不会和他们闲聊,顶多会静静地听对方说话。 不知为何,她竟会和对面那人谈起话来;虽没聊到多少事,但这对她来说已算不寻常的了,因此她才想问问他的名字。 “呵,倒是忘了这回事了。我叫索情。那你……” 柴可人明白他的意思,便道:“柴可人。” “嗯……可人、可人……果真是一个可人儿。” “你说笑了。”柴可人抿嘴微笑,“你在这里多久了?” “这里?你指的是牢房还是挂月岛?如果是牢房的话,那倒是没多久,若是挂月岛的话,我可是在这里长大的。” 币月岛……熟悉的名称让她一时失神。 原来,这里就是挂月岛,是他生长的地方…… “青,我们以后就住在这儿吗?” 站在高处,望着那片湛蓝的海洋,层层的海浪有秩序地向他们这方扑进,柴可人柔声发问。 “嗯。你不喜欢吗?”独孤青专注地看着她。 她笑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挑这个地方的理由。” 独孤青抬起一只手,指向海天边际,依稀有物孤立在其中。 “那就是挂月岛。” 柴可人闻言,连忙伸掌横在眉间,似想看清楚它的模样。独孤青见状,则是笑着拉下她的手。 “别白费力气了,那座岛的周转有一层浓雾,外界是无法看透那层障碍的。” “与其在这里和家乡遥望,为何不干脆回岛上去呢?” 独孤青苦笑。 “再过一阵子吧——“ 再过一阵子,他们的世界却全变了样…… “怎么了?”察觉她心不在焉,索情忍不住问。 柴可人拉回心神,摇摇头,但却招来了一阵晕眩。她连忙闭紧双眼,蹙眉抱头,一点一滴地淡化那股天旋地转的感觉。 “可人?”见她突生异状,索情关怀之余,也没询问对方意见,便直接唤着她的名,“你还好吧?” “嗯……”柴可人苦笑地点头。 “你脸色很苍白,我看你还是再回床上休息好了。” “不。”她摇头,“我想听你说说挂月岛的事。” “挂月岛的事?”索情一愣,随即明白地笑了笑,“你想从哪儿听起?” “青……独孤青,你们岛主,他什么时候回味到岛上的?” “八年前。”索情回想着当时的情况,“八年前,我们在岸边发现了他……” ※★★★※★★★※ 九霄厅是挂月岛的主厅,气势磅礡的架构正代表着一岛之主的权威。 夜已全黑,九霄厅中只点上几盏烟火,微弱的光源无法将大厅照得明亮。 独孤残生面无表情地端坐在厅堂大椅上,因风摇曳的烛火,照得他原本就令人生畏的脸庞更加地阴沉、诡谲…… 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传入耳中,他依旧维持着同样的表情,等待那人的来到。不久,只见左琦走进九霄厅,来到他面前。 “岛主,那孩子已经睡了。”左琦所说的孩子正是一同被他们抓来的拓儿。独孤残生没做什么响应,只是缓缓地闭上双眼。 “他想见他娘。”左琦又道。 饼了好一会儿,独孤残生才开口道:“他没资格做这种要求。” “岛主,他只个孩子。” “他是叶非尘的孩子。” “既然如此,那何不像叶夫人一样,也一起将他关在牢房?” “我就是要他们母子分开。” “左琦。”独孤残生出声截断他的话,接着睁开眼睛,眸光泛冷,“你未免太关心他了吧?” 左琦叹了口气,“岛主,我只能说拓儿那孩子,真的无法不让人喜欢。” 独孤残生闻言只是冷笑。 “若没其它事,你就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左琦明白依岛主此时的心情,话说得再多对拓儿也不会有任何帮助,目前也就只能顺其自然了。 左琦静静地离开,九霄厅里,又再度只剩孤独人。 第三章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在黑夜中行走,最后停留在牢房外。他伸手推开牢房大门,门板移动的嘎响声惊醒了正坐在椅子上打盹的狱卒。 狱卒一见来人,顿时双眼一睁,显得十分有精神。他连忙站起身,敬畏地唤道:“岛主。” 独孤残生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往内走去,然那轻轻的一瞥,却已将那名狱卒的魂吓去了一大半。 不知她现在是否醒着?独孤残生在心头问着。 越往里头走,他感到自己的心跳越加快速……对于这种无法抵制的情绪,他着实懊恼万分。 他的脚步最后在柴可人的牢房前停住,发现她正躺在床上安睡。 见此情况,他不由得松了口气,脸上的刚硬线条也渐渐柔和,深情的眸子投向她的睡容,再无法移开…… 在将她关入牢房的那一刻起,他似乎也将自己的灵魂一同关了进去。 他无法休息,因为只要一闭上眼睛,她的倩影就会自动在他脑海进浮现,不论过往或现在,她的笑与泪、她的喜或忧,在在敲击着他的心,令他难以成眠。 “为什么要背叛我?”独孤残生嘎声问。 这也不知是他第几次这样问着自己,却始终想不出原因。他明白能给答案的人只有她,但心中又害怕她说出非他愿听到的真相。堂堂的一岛之主竟有这种怯弱的逃避行为,令他自己都感到羞耻。 可是,他是真的怕呀! “唉……”叹息声无预警地在他背后响起,独孤残生眸光一凝,再度回复先前的冷。 他可不记得身后的牢房有关着任何人! “明明心里对她挂念得要命,却又狠下心将人家关在这没人住的地方,我说岛主啊,您何苦如此为难自己呢?”戏谑的语气似不将这人人畏惧的独孤残生放在眼里。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独孤残生抿了抿嘴。不须费时猜想身后的人是谁,因为在这座岛上,敢这样对他说话的人,只有一个!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冷声问。 “嗯……让我想想我在这里做什么……“ “索——情!”独孤残生语带警告。 “哎呀,岛主你可说错了,我再怎么大胆、多情,也不敢向可人索情啊。”索情犹不怕死地说着。 “你!”独孤残生转过身,狠狠地瞪视着牢房里的他,“谁凖你这样叫她?” 索情轻笑一声,“当然是她本人准许的喽。” 独孤残生心头顿时燃起一把火,握紧的双拳发出了“喀啦喀啦”声。 “别气别气,只是个名字嘛,又不会要了你的命。” “你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唔……我算算……前天吧。你后脚一踏出,我就借了这间牢房来住住了,顺道打发打发时间。” “你倒挺逍遥的……” “嘿,不然我怎能称为‘逍遥公子’呢?”索情笑道。 独孤残生忽地扬起了恶意的微笑,看得索情心头发毛。 “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没什么,只是要你到海上逍遥几天。” “哦?”索情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 “渡船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不会吧……你要我这二当家的去当船夫?!” “你这二当家的既然可以闷到进牢房打发时间,那当个船夫替下属们分担劳务又有何不可?” 索情好半晌不吭声,最后才耸耸肩,“算了,又不是没划过船,还怕你不成。” 说完,他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接着走到牢门边,将他先前绕在门上的锁链取下,潇洒地走出牢房。 才一站定,索情却突然伸手往独孤残生脸上一抓,神速地撕下了一块皱褶紊乱、凹凸不平的假脸皮,顿时露出了独孤残生的真面目。 那仍是一张如八年前一般俊逸非凡的脸庞,原本受伤的右颊,早已完好如初,曾经冒出鲜红血液的伤口,并未在他脸上留下残酷的疤痕。这都得归功于索情的师傅施展他妙手回春的本领。 只是不知怎么回事,在他的右额近发际处,却有一块形状特殊的伤疤,任人如何医治,就是无法消除。疤痕沿着发缘,形成了弯月形的记号。 一轮残月,如同他的心。 索情扬了扬那张假脸皮,“我曾警告过,在我面前不凖贴上这块假疤痕,不然就表示你藐视我师伯的医术。” 独孤残生之所以一直贴着那块假皮,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时时警惕自己曾受过什么样的伤害,一日报不了仇,就一日不恢复真正的面貌。 这点索情当然知道,但为了尊敬他的师伯,于是只要求单独面对他昌不凖贴上假皮。只是这会儿他也不想想,是他自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独孤残生面前,可不是人家故意挑舋。 独孤残生眉间一锁,以更快的速度将那块脸皮从他手中抢回。 空着的手尴尬地举在半空中,索情只好活动活动那五根手指头,耸了耸肩。 “快滚出去。” “是——不打扰你‘窥视’了,我立刻滚。”索情坏坏地扬起嘴角,接着转身离开。当他才跨了三步,却又突然停下,微低着头,似在思索某件事。 独孤残生见状,只是冷眼看着他的背影,并不开口询问。因为他知道用不着他问,索情也会自己开口。 “唉,虽然你对我如此狠心又无情,但我这个人对你可是有情又有义的,所以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索情先捧了捧自己后,才道:“别再让你的可人儿待在这儿了,她的身子状况并不好,除非你是故意要折磨她,让她死在牢里,不然还是趁早将她带出去,免得到时候病得乱七八糟。就这件事了。” 索情说完后,便踏着轻快的脚步离去。 不一会儿,只见狱卒紧张地从前头奔来。 “岛主,二当家说您有事找小的。” 独孤残生闻言嘴唇一抿。好个索情…… 等不到岛主出声,狱卒心里感到十分惶恐,一对眼睛直盯着自己的脚,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好不容易,独孤残生终于说话了:“开锁。” 一声令下,狱卒赶紧掏出挂腰间的钥匙,解开柴可人牢门上的锁链。 独孤残生弯腰进入,来到柴可人床边,不再犹豫地小心将她抱起。然才一拥她入怀,从她身上传来的不寻常体温便令他皱起了眉头,他低下头以额抵住她的…… “该死的索情!”独孤残生轻咒着。他敢肯定索情绝对知道她在发烧,却故意不明白告诉他。 不再耽误时间,独孤残生旋即抱着柴可人离开这昏暗的牢房。 ※★★★※★★★※ 九霄厅的后方是一座牢院,大门上没有题字的门匾,只单单挂了一块以金黄镶边的红色弯月,岛上的人皆不敢轻易踏入此地,因为这里是岛主的住所,人称“绛月阙”。 当独孤残生抱着柴可回到绛月阙时,发现原该一片漆黑的屋子,此时却都亮了灯火,而专门服侍他的两名婢女小容、香儿早已站在他房外的花厅等候,一人手捧了盆水,一人则捧着一套干净的衣服。 独孤残生暂时不理会两人,先抱了柴可人进房,将她安顿在床上后,才转身看着她们。 “进来。” 两人闻言立刻走进他房里。 “岛主,二当家刚才已经吩咐我们煎药了。”香儿开口道。 又是他! 独孤残生暗自咬了咬牙。索情是看凖了他定会将可人带出来,并把她安置在自己的住所……对于心思被看透,他可不觉得好受。 “岛主,这套衣裳是要让夫人换上的。”拿着衣服的不容接着说。 夫人?独孤残生心头一缩,淡淡地吩咐了句:“替她更衣。” 说完,他便走出房间,站在花厅等候。过了好一会儿,当他再度进来时,已将适才被索情撕下的假疤痕重新贴上。见小容和香儿为柴可人换好了衣服,便出言遣退。 “你们先下去。” “是。”两人收拾好原本穿在叶可人身上的衣服后,便静静地退下。 房内是一片寂静,倒让柴可人的呼吸显得急促又沉重 独孤残生无言地坐在床沿,一手握住她露在棉被外的手,温柔地抚着她的掌心,指尖传来了也手掌细女敕的触感及炙热的体温。柴可人的手掌渐渐收紧,将他的手指握在手中,接着满足地叹了口气。 “你心里可明白,你此刻握着的……是谁的手吗?” “唔……”柴可人喃喃低语,声音细微得让人听不到。独孤残生倾着身体,将耳朵贴近她的唇想听她说什么,但她却合上嘴不再说话。 带着遗憾的心情,他轻啄了下她的唇。 在等待药端来的这段时光中,他只是握着她的手不放,痴痴地看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的脚步声阻断了他的沉迷。 “岛主,夫人的药煎好了。”来的人是小容。 “拿进来。” “是。”小容捧着药碗走进。 “药放着就好,下去休息吧。” “可是……” 独孤残生看了她一眼,小容知道自己无法违背他的意思,只好道:“那小容先告退,岛主请早点休息。” 待她出去后,独孤残生才起身去拿药,回到床边,却发现柴可人正幽幽转醒。她迷惘地看着四周,眉头微蹙,当视线对到他之时,她微微愣住,最后扯动嘴角,扬起了最美的笑容。 两人就这样无言地对望,直到他察觉手中的药快凉了,才轻声地说:“你生病了,把这药吃了。”说着,便舀了匙汤药来到她嘴边。 柴可人配合着他,眉头不皱地一口一口将整碗药全喝下,那对迷蒙的眼睛自始至终一直看着他,未曾离开过他的脸。 独孤残生用手指揩去她嘴角余下的一滴药汁,将它移到自己唇边,尝着那苦涩的味道…… 她最怕吃苦的,不是吗?为何此时她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它? 见她疲惫地眨着双眼,他柔声道:“睡吧。” 她若有若无地摇头,似是想再看着他。 独孤残生见状,伸手抚着她的脸、她的发。“睡吧,我会在这里陪你。” 纵使有他的低喃细语及轻柔,仍无法使她满意地闭上眼睛,她执意要看着他……望着他…… 时间慢慢地流逝,记忆却向过往倒去,渐渐回到了两人相遇之初—— ※★★★※★★★※ 八年前 独孤青赶忙跑着,急欲甩掉身后那三人。 “在那里!” 刻意压低的声音指引另外两人凖确地追着前方那道青色身影。 四个人就在巷子胡同里追逐着。也幸得这梅州够大,街道巷子够多,才能让那三人在一时之间抓不到独孤青。 “今天是走了什么霉运?谁不撞着,却偏偏遇上他们。”独孤青边跑嘴上边念着。刚在大街上和那三人遇个正着,他想也不想立刻转头就奔,连头都不敢回,进了巷子,在里头东绕西绕地想甩开他们,但怎么都甩不掉。 又跑了好一会儿,独孤青知道了那三人的难缠,心下有了决定。 他来到了一个多岔的路口,双足一蹬,轻盈地跃过一道漆红的高墙,隐去他的身影。 独孤青原本是计划在里头蒇个一时半刻,等那三人死心离去时再偷偷溜出去。毕竟私闯民宅不是件好事,更何况他越过的这道墙甚高,定是城中大户,要是被裹面的人发现,事情铁定闹大的。 只是,计划归谋划,现实归现实。 独孤青怎么也没料到,当他才一落地,视线就正好对上了一双清澈灵秀的大眼—— 时间在那一瞬间停止。 大眼的主人讶异地看着这份从天而降的“惊喜”,没有惊叫,也不见慌张,只是愣愣地盯着那张离她只有几寸之隔的俊秀脸庞。 独孤青呆住了。 这种出乎意料的意外让他脑筋一下子转不过来,尤其两人之间的距离是这么地近,近到他可以贪婪地吸取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甜香。他的眼睛无法自她水漾般的眼眸移开,那粼粼湖水好似有种吸引力,不停地在召唤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沉溺…… 胶着的目光中暗自传递着奇特的电流,心头不稳定地跳动,让他们更深切地凝视着对方。隐隐约约中,他们仿佛知道了某种不知名的东西就要降临在两人身上…… “啊!你是谁?!” 女子惊惧的声音打断了两人视线的纠缠,独孤青心头一凛,暗叫不妙。果然,墙外立刻传来卫声音。 “找到了!在这道墙内!” 独孤青猛然抓住她的手,“我叫独孤青,你呢?”情急之下,他也没想到自己的举动有多么不便宜。 “柴可人。”她没有任何迟疑就说出自己的名字。 “柴可人……”独孤青轻声重复,然后认真地道:“我会再来找你。” 说完,他轻轻一蹬,人就跃到了围墙上,外头立即响起了叫喊声:“在那里!”接着他便消失了身影。 柴可人愕然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式。这么高的墙,他竟然轻易地就跃上…… 我会再来找你。 他是说真的吗?柴可人两手覆在自己的心口,那裹冲撞的力道让她不禁红了娇颜。 她在期待。她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期待那天的来临…… ※★★★※★★★※ 流水潺潺,在这炎炎夏日中,可让人暂时忘却那股令人烦躁的闷热。 节奏分明的水声以往总有流畅的琴音伴随,然近来这几日,琴音却如石子打水,叮咚几声便停止,不再是一首首动听的曲子。 水池旁小亭中,柴可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琴弦,微锁的眉头中,有着难以解月兑的愁绪。 原来,思念是这么苦的一件事。 仅那视线的交缠,竟能让她日思夜念。两人之间除了名字之外,对彼此没有再多的认知,但……她就是无法不去想他。 我会再来找你。 为了这句话,她已经等了他一个月。最初的期待随着时间的过去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失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虑。 他不会再来了。柴可人在心中对自已道。可是在心底深处,却仍有一簇微弱的火苗犹自跳动着…… “小妹。” 沉稳的呼唤声响起,柴可人抬起头看着向她走来的人。 “大哥。” 柴浪来到她身旁坐下。在一边服侍柴可人的丫环为他倒了杯茶后,便被他遣开。 “大哥今天怎么有时间来找我?” 柴浪先喝了口茶。“小妹言下之意,是在提醒我已经忽略你好一阵子?!” “我怎么敢。”柴可人笑道,“大哥平日忙着处理府中事务,别累着自己就行了。” 柴家是经商的,由于柴家二老在早些年前已离开人世,柴家的基业便由长子柴浪接下。他本不热衷此道,但基于一股责任心,他不得不强迫自己掌管这一切。 前些日子,因为交付的货品出了问题,柴浪为了解决那件事,有好几天都忙到了深夜才入睡。 “忙归忙,我倒不觉得累。”柴浪轻松地说道,接着便直盯着她那张秀雅细致的脸庞。 柴可人被他瞧得不自在,大眼也往他脸上看去。“大哥,你在看什么?” “看你。” “我当然知道你在看我。只是……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有心事。” 柴可人闻言立刻转移视线,柴浪见状便知道自己说对了。 “可以告诉大哥吗?”他问。 柴可人抿了抿嘴,摇摇头。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也不勉强。”柴浪伸手点了下她眉心,淡笑道:“只是大哥希望你过得开心一点,别再愁眉不展的。” “嗯。” “待会儿有位重要的客人要来,大哥不能再多陪你了。” “不要紧的,大哥慢走。” 柴可人送走了柴浪后,不知不觉地来到遇见独孤青的位置上站定,仰望着当时他离去的方向,失神地低喃:“柴可人,难道……你就这样被他困住了吗?” ※★★★※★★★※ 夜晚,绛香楼里,柴可人照惯例在丫环点上桌上的灯火后,便要她先行退下休息。 她坐在椅子上,手中拿了本诗词的册子,然才看了一会儿,她就一脸苦笑地将它合上,起身来到琴案前坐下,双手放在琴上,却动也不动,径自发起愣来。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开启,但沉浸在思绪中的柴可人并没有发现。 那人进来后,也不立即开口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她。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琴音拉回了柴可人飘散的心神,原来是她的手指头无意识地拨了下琴弦。忽地,她察觉到房里的异常气氛,直觉地抬头看向门边—— 猛然屏住气息,她不敢相信此刻出现在眼前的人。 “我说过我会再来找你。”独孤青柔声道。 柴可人只觉喉咙被勒得紧紧的,胸口仿似纠成一团,狂乱跳动的心撞得她好疼……好疼…… 独孤青一脸紧张地走到她身边,曲膝半跪着,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抚着她的脸。“别哭,你别流泪啊……” 哭?谁在流泪? 直到他的手拂过她的脸颊,脸上传来湿凉的感觉,她才知道自己的泪已泛满双颊。 “你为什么哭成这样?”独孤青心头一阵慌张。该不会是她不愿意见到他吧? “两……”柴可人的喉咙像哽住般,话说不太出来,“两个月……我……等了你……两个月……” 一种情感猛烈地冲击他的心,那股震撼教他忘情地拥她入怀,在相拥的那一瞬间,两人的身体竟同时一颤,心裹有说不清的激动,像是彼此皆寻到了此生惟一的依靠。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满怀歉意地道。 柴可人紧紧地抱着他,“你好可恶,让我等那么久……” “对不起。” “你好可恶……” “对不起。” “你……唔——”她的唇被他封住。 四片炙热的唇瓣火热又生涩地辗着……直到两人都受不了胸口近几窒息的压力,才不舍地拉开彼此的距离。 柴可人满脸嫣红,唇上的热辣使她下意识地抿嘴滋润,却尝到了他余留的味道。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也同时噤声对望着。不需要言语,她从独孤青的眼神中看出了他让她先开口说话。 “你……你为什么过那么久才来?”这个答案她非知道不可,好让她对苦等了两个月的心情有所交代。 原来独孤青那日跳出柴家大墙后,为了一劳永逸,以防日后再被那三人追赶,于是他便逃离了梅州。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从这个城奔到另一个城,从另一个城,又再奔到另外一个城,最后来到苍邑城。 在苍邑城停“留的期间,他从城中老百姓口中听闻在城外西郊的苍邑山里有个“狂风寨”,寨里的山贼无法无天,只要遇着他们,非但财物被洗劫一空,有时还会被杀、被掳,稍具姿色的女子,则会被他们捉回山寨享乐。所以除非必要,不然他们绝不会西行,若真要西行,那也必定绕个好大的远路,宁愿多花点时间,也不愿不幸去遇上他们。 独孤青当时听了只觉一股莫名的热血涌上,想去会会那群山贼,看看他们有什么本领,于是便只身前往苍邑山。 到了山下,却正好见到有人在打斗,一群绿衣壮汉持刀对付几名红衣男子。看清民政部后,他明白了那几个红衣男子是行经此地的镖师,而那群绿衣人,不用想也知道是狂风寨的山贼。 他不说二话地上前去帮忙,很快就击退了那群山贼,他当时认为狂风寨也不过尔尔;待那些镖师向他道谢后离去,他便上山打算挑了狂风寨。 山上途中,一道黑影如狂风般向他袭来,独孤青不由分说便和那人打了起来。对方强劲的功力让他感到讶异,他不敢分心,使出所有的看家本领,专神应付。一时间,双方你来我往,打得不分上下。 饼了上百招,对方已渐露败象,独孤青正想乘胜追击,却不慎踩到松动的土石,他连忙移稳住身体,然就在那松懈的一瞬间,对方锐利的刀尖已刺进他的左肩。 当他想还击时,却发现自己左半边已不能动;刀上有毒的念头才一闪逝,他便昏厥过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名黑衣人原来就是狂风寨的寨主叶训,而自己之所以没死,是因为叶训解了他的毒。 但叶训会这么做,并不是良心发现放过了独孤青,而是想慢慢地折磨他。 叶训并没有让他饿着,每天定凖备好三餐让他吃,只是每天中午过后,他就会到牢房里拿起鞭子,狠狠地鞭挞独孤青,日复一日,让他身上的伤永无痊愈的一天,也教他无法轻易地死去。 那时的独孤青心中只塞得下两件事,一是对叶训的仇恨,另一件则是那日对柴可人许下的承认。 无论如何,他都得再见她一面!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件事如此执着。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看守独孤青的人见他病奄奄的,一点威胁也没有,所以就渐渐放松了戒备,夜里睡得呼声连连。独孤青看凖了时机,轻而易举地解开了牢门的锁,而那名看守的人也在睡梦中丢掉了性命。 悄悄地离开牢房后,他先躲在暗处,观察寨里的情况,知道除了守夜的人之外,其它人早已入睡。于是,待五更将过,守夜的人精神最松散之时,他一把火烧了厨房,厨房燃起熊熊大火一下子就延烧到了其它房舍,没一会儿叫喊声四起,独孤青便趁乱逃出了狂风寨。 第四章 “那后来呢?你身上的伤……”柴可人担忧地问。 见她为他如此挂心,独孤青心头顿时一暖,他笑着安慰:“没事的。在我逃出了狂风寨后,我又奔了一段路,不知不觉就昏倒在路旁,幸好被路过的人所救。” 是呀,如果他有事的话,此刻又怎么会出现在她面前呢?柴可人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救我的那个人叫叶非尘,正好懂得医术,我这一身的伤就是让他给医好的。后来我们俩还结拜为异母兄弟。也算是因祸得福吧,因为大哥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人。”由于他年纪小于叶非尘,所以他为弟,叶非尘为兄。 “可以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吗?” 对于她的请求,他无法拒绝。独孤青慢慢地月兑下自己的上衣,露出那布满丑陋伤疤的身体。 柴可人倒抽了一口气,心疼地轻抚着那一道道疤痕。而每触模一下,独孤青的身体就越显殭硬。 “是不是很痛?”她问。 独孤青摇头。 “可你的表情看起来好象很痛苦。” 独孤青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他的表情之所以看起来痛苦并不是因为伤口,而是她的手…… “我想亲你。”他沙哑地请求着。 柴可人只觉脸上正冒着热气,望进那深邃多情的双眼,她渐渐迷失了自己,眼眸微敛,迎接他落下的唇…… 这夜,绛香楼的灯熄了,而独孤青没有离开。 ※★★★※★★★※ 饭厅中,柴浪再度以专注的眼神看着柴可人,这使得同桌的柴洹一对眼珠子来来回回地在他们身上打转。 柴洹在家排行第二,大多时间都不在梅州,负责巡视柴家商行各个分行,也顺道游山玩水。离家三个月,今天再回来,却见到了不同以往的怪异气氛。大哥猛盯着小妹,而小妹则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饭,表情是带着绚丽的光彩。 他纳闷地扒了口饭,但却更加困扰,因为今天的饭菜没有特别好吃啊,但小妹却吃得一脸的幸福…… “咳!咳咳……”柴可人突然被饭粒呛到,难受地咳着,柴浪立刻递了杯茶给她,一手则轻拍打着她的背。 “想什么想到出神?”待她停止咳嗽后,他问。 柴可人睁着无辜的大眼摇摇头。 “是吗?”见她有意隐瞒,柴浪也不再追问,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然在一旁的柴洹却发现了一件事,就是柴浪平静的眸光改变了,似有一种风暴在那之中产生…… ※★★★※★★★※ 琴音流畅地穿梭在柴家的后花园,十只纤指弹出了主人心中的欢喜愉悦。 只是那种心情却无法引起共鸣,暗处里,有一人正蹙眉聆听。 就在曲子正激昂之时,刺耳“铮”的一声,伴随着痛叫声响起。 “可人!”独孤青立即从一棵枝叶茂密的树上跃下。 他紧张地进入亭子,来到柴可人身边,握着她的手腕,看着鲜红的血液从那细微的伤口中渗出,他赶忙撕下自己衣服的一块布,将她受伤的指头包扎起来。 “原来你在呀。”柴可人脸上满是笑意。 “受了伤你还笑得出来?” “和你身上的伤比起来,我这点小伤哪算得了什么。” 独孤青叹了口气,从一旁抓了张椅子坐在她身边,“这怎么可以拿来相提并论。” “为什么不行呢?” “总之,你是我所喜欢的人,我不希望看见你受到任何伤害,就算只是这一点小小的伤口。”独孤青手抚着她的脸,温柔地道。 柴可人笑逐颜开。 四目相望,两人眼眸中荡漾着浓情蜜意…… “相聚不过数日,今天起咱们要暂别一阵子了。”独孤青道。 她一愣,“为什么?” “我要回家请人来向你的家人提亲。”见那张娇容霎时染成一片嫣红,他不禁爱怜地轻啄了下她微烫的脸颊。 柔蜜的气氛尚不及蔓延,便被一道冰冷的声音给冻结—— “不必了!” 柴可人讶异地转头看向出声处,“大哥?” 柴浪神色阴晦地从隐身的地方踏出,狠厉的目光直射独孤青。 “大哥……”柴可人被他此刻的表情吓住。自小到大,她从没在大哥脸上见过如此阴沉的神情。 独孤青听她唤那人为大哥,便已知道此人是梅州首富——柴浪。 “在下独孤青,拜见柴爷。”他躬身行礼,跟着梅州的人这样叫他。 “你若真懂得何谓‘礼’,又怎么会出现在柴家的后花园?”柴浪冷声道。 “啊……”独孤青心头一惊,“当时在下一时情急,才会……” “你早已藏身在树上,这一点已形同窃贼,和情急与否,又有什么关联?” “这……”独孤青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做何回答。若是平日,他早有适当的话来应付,应付不过,最多是施展第三十六计,先跑再说! 但现在可不行了。因为在他面前这人是柴可人的大哥,关系着两人未来的重要人物,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得罪他,所以一开口说话就变得和平常的潇洒自若不同,十分地拘谨,这也使得他脑子一下子难以运转。 “大哥,他是我朋友。” 柴可人这么说本是要缓和柴浪对独孤青的敌意,但没想到柴浪竟然接口—— “只是朋友吗?小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大哥,你是说我们刚……才……”本来要说的话,渐渐地消失在她口中。 柴可人本以为柴浪说的是适才两人私定终身的事,只是当她对上那双洞悉一切的精明目光,她知道,事情曝光了…… “大哥,你怎么晓得的?”柴可人微红着脸问。 “你的颈项上有清楚的痕迹。” 闻言,她立刻伸手覆住自己的右颈。她心想,定是大哥在为她拍背顺气时,被他发现的。 “你!”柴浪毫不客气地指着独孤青,“现在立刻离开,别让我再看到你,否则梅州就没有你容身之地!” 独孤青心头一紧,很明显地,柴浪厌恶他,这不就代表他和可人…… 独孤青还来不及开口,却见柴可人“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可人?!” “小妹?!” 柴可人坚定地看着柴浪,“大哥,请成全我们。” “小妹,起来!”柴浪斥喝。 自己的妹妹,哪有不清楚她个性的道理。她向来有自己的主见,只要她认定的事,没人可以改变;想做的事,也一定会尽力去做。而他也总是由着她。 但,就这件事不行! “大哥,小妹自知做了辱没柴家名声的事,不敢祈求你的原谅。但……我和独孤青情投意合,已经是他的人了,希望大哥能成全我们。” 柴可人看得出柴浪恨极独孤青,在他厉声赶走独孤青之时,她便已明白。而她也知道独孤青这一走,两人恐怕难再有见面的机会,因为柴浪一定会加派人手看守她。情急之下,她只好使出这种手段。 “不可能!”柴浪的声音里有着难抑的愤怒。 他不明白一向明理懂事的小妹,为何会做出这等胡涂事来?他才不在乎什么柴家名声,他在乎的是她这一生的幸福!她对独孤青有多了解,爱他有爱到需要以身相许的地步吗?该死的是那混蛋又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 “大哥若是不答应,小妹宁愿长跪不起。” 柴可人的决心感动了独孤青,却伤了柴浪。 “他真值得你这样做?” 她不语,只以眼神给他答案。 柴浪愤懑心痛地看着她,没有人知道他心裹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了口气,心下有了决定。 “你先起来吧。” “大哥……” “这件事等我冷静下来后再说。我也不会把他赶出梅州。”说完,柴浪便伸手想扶起柴可人,却在她眼中见到了疑虑。柴浪皱了下眉,“你不相信大哥?” 她摇了摇头,心底那股不安却无法除去。 柴可人慢慢地站起身,膝盖却因疼痛而无挺直,独孤青见状想上前搀扶,却被柴浪严厉的眼神阻止,只好愣在一旁看着柴浪将她扶至椅子上坐下。 “你走吧。下次若想见可人,由正门拜访。” 独孤青和柴可人顿时露出喜色。 “多谢柴爷。”独孤青向柴浪一揖,再深情地看着柴可人,以一个微笑做为道别后,便如同来时的方式离开了柴家。 ※★★★※★★★※ 是夜,绛香楼里,柴可人躺在床上反侧难眠。 虽然大哥不再对她和独孤青的事采取强硬的反对姿态,但她始终觉得不对劲,仿佛心头有块大石无法放下,沉重又不安。 其实大哥会那么生气是理所当然的。 他向来对她呵护备至,给她一切最好的东西,不忍她受到任何委屈。就连今天那场怒火,也是对凖了独孤青,丝毫没有波及到她。 然而,她却做了让他伤心的事,逼他成全她和独孤青。 大哥眼中的痛她不是看不出来,只是,她不能失去独孤青啊!失去他,就等于心缺了一角,再也难以完整。 最后大哥因她之意暂时妥协,但在那同时,她的心底却泛起了一股怪异的情绪。是不是她想太多了?她竟然觉得大哥不是真心的…… 想着想着,浓烈的睡意忽地涌上,她不自罚地打了呵欠后,沉沉睡去。 ※★★★※★★★※ 饼了两天,独孤青才来到柴家。 由于心知柴浪对他有极大的不满,所以他不敢造次,没有在那天之后立即拜访。 但是,今天他非来不可。 因为——想念柴可人的心胀痛得难受。 他从不知道自己竟会如此想她,那股思潮宛若洪水向他扑来,教他险些招架不住。 这种情感虽是凶猛,但却也带着难喻的甜蜜。而他,渐渐迷恋上了这种陌生的感觉。 经通报后,独孤青顺利地来到大厅。 柴家的大厅没有一般大户人家的奢华装饰,它是简单的,但简单之中却有着强劲的气势,不容人小觑。 柴浪的确有让人赞佩之处。他心中这么认为。 “你想见可人?”柴浪见到他便问。 “是的。” “很不巧,昨天她离开了梅州。” “离开?”独孤青一愣,“她……去了什么地方?” 柴浪冷冷地看着他,好不容易才开口,“她去探望她姑母,一段时间内不会回来这里。” 独孤青半信半疑。 “那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要转达给我?” “她要你好好保重。” “就这样?” “不然呢?”柴浪轻啜了口茶。 独孤青脸上的不信他看得一清二楚,不过,他不想花费力气去说服他相信这件事。 “既是这样,在下改天再登门拜访。”独孤青握拳一揖,大步离开。 柴浪也没有送客,冷眼看着独孤青走出大厅。 ※★★★※★★★※ 夜深人静之际,一道身影悄悄地来到绛香楼。 独孤青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他知道此刻自己的行为若是被柴浪发现,定会成为拆散他和可人的借口。 只是,他不得不来。 下午离开柴家时的心情,除了沮丧外,更有着极深的疑问。 他深信可人若要离开,定会亲口告诉他,绝不可能只叫柴浪转达那毫无意义的一句话。 所以,他夜访绛香楼。 若柴浪的话属实,他会悄悄地离开,静静地等待可人归业的那天。但若是柴浪骗他,他会立刻将可人带走! 他和可人是真心相许的,而他敬柴浪是可人的兄长,就算柴浪对他表现得不友善,他也不会在意。 但这可不包括可以欺骗他。 独孤青踏入房内,往内室走去,才踏进一步,却响起一道如鬼魅般的声音—— “这里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独孤青凖确地看往出声的方向,昏暗的内室里依稀可见一人坐在临窗的椅子上。 “柴爷……” 独孤青一惊。为何柴浪会出现在这里?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头开始扩散…… “我等你回答我的问题。” 独孤青眉心一敛,“我来找可人。” “喔?难道我今天没告诉你可人已经离开这里?还是……你不小心忘记了?” “我只是来确认可人是否真的不在。”独孤青实话实说。 “也就是说……你认为我在骗你?” 独孤青一顿,随即道:“没错。” 低笑声从柴浪口中传出。 “你笑什么?” “像我这种生意人,最欣赏像你那样的老实人了。”柴浪站起来,“只可惜,我们现在不是在谈生意。” 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虽然视线不佳,但独孤青仍想从柴浪的脸上看出一点端倪。 “跟我来。” 柴浪也不等他回应,径自走出房门。 ※★★★※★★★※ 两人来到柴家后院的一处空地,只见有两柄剑插在地上。 独孤青的目光在柴浪与剑上来回看了两次,接着脸色一沉,像是明了一件事。 “柴爷,看来你凖备得很周全。” “我绝不会让可人嫁给你。” “你想杀了我?” “夜闯柴家,就算被杀也是你自找的。” “你自认赢得过我?”独孤青对自己的武功甚为自负,他不信常年经商的柴浪有何能耐可以打得过他。 “有自信是不错,不过,你也别太小看人。”柴浪先拔起剑。 “我敬你是可人的大哥。但如果你想用这种手段拆散我和可人,我绝对会争取到底。”独孤青跟着拔剑,以剑尖指着他,“就算必须伤你也在所不惜!” “既然你有这种决心,那再好不过。”柴浪举剑与独孤青的相抵,从容一笑,“记住你自己的能力在哪里,想娶可人,除非赢过我!” ※★★★※★★★※ 天才微亮,一道娇小的人影通过了梅州的城门。慌忙的身影不稳地奔跑着,一身原本干干净净的衣服早已因为不时地跌倒而弄脏了。 又奔走了半个时辰,她来到一间客机。 “独孤青独孤公子是不是还住在这儿?” 她进门后劈头就是这么一句,教掌柜的愣了下,接着他打量来人的外表。 就算身上穿了一套童仆的衣服,仍掩饰不了她是女人的身份,只可惜脸上沾了泥土,让人看不清她原本的面貌。 “请问你是……” “拜托你,先告诉我独孤公子是不是还在?”她迫切地想知道这件事。 “是的。” 突然,她整个人像失去力气般,虚软地跪坐在地。 “姑……小兄弟,你没事吧?”掌柜的本来想叫她姑娘,但又连忙改口,因为他想到人家既然女扮男装,定有理由,而自己没有必要拆穿它。 她摇摇头,脸上渐露出喜悦之色,“掌柜的,可否麻烦你带我去见他?” “这……”没有客人的允许,基本上他们是不会带其它人进入客房的,顶多只是传个话。但是这回…… “好吧。小刘,这位小兄弟是独孤公子的朋友,你领她去独孤公子的房间。”掌柜的吩咐店小二为她带路。 柴可人感激地对他道谢后,就跟着店小二往后头走去。 ※★★★※★★★※ “唉,独孤公子有朋友来真是太好了。” 听到店小二说话的语气,柴可人紧张地问:“独孤公子怎么了?” “他呀……三天前开始,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饭也不吃,脸色差得很,不知道是受到了刺激还是什么的。唉……”店小二边叹气边摇头,“好好一个俊俏的公子哥儿,把自己弄成那副德行,看了真让人感到惋惜。” 这时,两人来到一间房门口停住。 “小兄弟,这儿就是独孤公子住的地方。” 她立即从腰间拿出一块碎银,“小二哥儿,谢谢你带路。” 店小二开心地收下。 “如果还有什么事,您尽避吩咐。那小的我就先下去了。”说完后,便转身离开。 盯着眼前这扇门,她左手紧抓着胸口的衣服,右手则半举在门前,深吸了口气,她的手才敲下。 敲了三声,但里头没有任何回应。过了一会儿,她又敲了几下。 “青,你在吗?我是可人。” 门倏地被打开,一张憔悴又带着惊喜的脸庞出现在她眼前。 独孤青见到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激动地将她拥入怀中。 “可人……可人……”他嗓音干哑,喃喃地重复唤着她的名。 强劲的拥抱令她一下子难以呼吸,却也让她感受到一瞬间的感情交错,那么地深切、那么地浓烈…… 直到有人经过,以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们俩,独孤青才连忙将柴可人拉进房里,关上那扇隔绝外界的门。 “你瘦了了多。”柴可人心疼地抚着他瘦削的面颊,“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独孤青深情相望。 “吃不下……只要一想到从此见不着你,只要一想到你未来的丈夫不是我,我的心就乱得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想你……想着你……” “我柴可人的丈夫,在这世上永远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独孤青。” “你大哥不会答应的……” “别管他。”柴可人生气地蹙眉,“他为了不让我和你见面,竟然用迷药迷昏我,连夜把我送出梅州,实在是……”想不出骂人的字眼,最后她才斥了句:“太可恶了!” 丙然和自己原先猜测的一样……独孤青在心中叹道。 在那天之前,他或许还会为此而恼怒;如今……内心某处产生了缺角,让他怎么也提不起气来…… 他用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脏污,“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柴可人没答话,只是深深地望入他眼中,直到他的手把她的脸都抚握了,她才认真地开口—— “青,你愿意带我走吗?” 第五章 一时间,独孤青仿佛听不懂她的话,只是傻愣愣地看着那张早已涨得通红的容颜。 “你怎么……不说话?”柴可人难得一副忸怩的神色。 独孤青知道一个女孩子家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说出那样的话。 她的付出与牺牲让他心折,他独孤青何德何能,又何其有幸能得到她如此青睐?“我没有自信可以带给你幸福……” “咦?” 独孤青脸色黯然,“那天……我输了。” “输了什么?” “五招……柴浪只用了五招,就轻易地将我打败……”独孤青说话的声音在颤抖,而他此刻的表情像极了丧家之犬,“我向来自负的剑术,在柴浪眼中,就如同破铜烂铁一般,不堪一击!在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个废人!突然间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很心虚……很害怕面对身旁的事物。像我这样懦弱无能的人,根本就不值得你托付终身……” 柴可人不悦地蹙眉。为了拆散他们俩,大哥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竟然动起刀剑来了。 “托付终身是我的意愿。”她手抚着他的双颊,扬起温柔的笑颜,“幸福,不是你带给我的,而是我们将来要一起创造的。” 看着他眼底的失意,她不禁心疼,“我知道你受到的挫折很深,如果有时间,我会等你慢慢疗伤,然后再告诉我答案。只是现在时间紧迫,不容我等待了。” “说我逼你也好。”柴可人笑了,只是笑容中有着复杂的情感,“愿不愿意带我走?就你一句话。” 独孤青苦笑着,但他的笑容里却载满了对她的情意。 “就算我失去了自信,我仍是对你念念不忘,更抛不下对你的感情。” 剎那间,两人紧紧相扔。话语在此刻已是多余…… ※★★★※★★★※ 为了能尽快远离梅州,独孤青买了匹马,和柴可人同骑。 两人刚出梅州城门没多久,却在郊外遇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二哥?”柴可人讶然。 她以为自己甩开了监视她的柴洹才得以顺利回来梅州,没想到他人竟在他们前方等待着。 “傻妹子,别把你二哥当笨蛋。随便用个伎俩就想骗过我,还早得很哪。”柴洹笑道。 “二哥,你是想抓我回去吗?” “如果我想这么做,那我又何必不眠不休地跟在你后面,保护你回到他身边?” “啊?”难怪这一路上都这么顺利,原来身后有二哥护着她…… “二哥对你的好,可不输给大哥吧?”柴洹笑道,接着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走到两人身边,“出门什么东西都没带,想让我担心死啊。包袱里头有你的衣服和一些盘缠。” “二哥……”眼眶霎时一阵酸热,渐渐地被水雾盈满。 “喂喂,别太感动喔,你要是敢掉下一滴眼泪,我就哭给你看。”柴洹严正警告着。 柴可人被他的话弄得哭笑不得,浓长的睫毛已染成一片晶莹。 柴洹这时转向独孤青,“到了这种时候,我也没什么话好说的了,只希望你能善待她。” “我会的。”独孤青保证道。 “还有,败给我大哥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况且他还用了五招。” 独孤青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听过‘狂浪’吧?” 独孤青点点头。江湖上的传奇人物,他怎可能不听过。 倏地,他瞪着眼,看着柴洹似笑非笑的表情。 难道“狂浪”就是…… “你们该起和了。”柴洹退开一步,“一路平安。” “二哥,请你多保重。” 眸中再度闪着自信光芒的独孤青,点头向他道别后,策马奔离。 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柴洹的眼眶才开始灼热泛红。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提醒自己,视线瞥向天际,小心地眨着眼皮,深怕一不小心就把眼泪给逼了出来。 良久之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小妹说的没错,他的确需要保重了,一想到自己还得要面对大哥,亿就头疼。 或许——溜是个不错的主意。如果他真溜得出大哥的手掌心…… ※★★★※★★★※ 当晚,两人因错过投宿机会,而来到荒野间的一处破庙。 “可人,要委屈你今晚睡这儿了。”独孤青一脸的歉意。 柴可人摇头微笑,“别这么说。” “我进去查看,你先在外头待着。” “嗯,小心一点。” 独孤青仔细地检查四周环境,确定没有异样后,才回到柴可人身边。 “我们进去吧。” 他先将马匹系在破庙前的树旁,再带着柴可人一同进入庙中。独孤青很快就生起柴火,两人一同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此时的柴可人已累得顾不得仪态,瘫坐在地上,若非身后有道墙支撑着她,她早就躺下了。 独孤青在她身旁坐下,将她搂进怀中,让她倚着他的胸膛。 他另一手拿着水壶停在她眼前,柔声问:“要不要喝水?” 虽然眼皮已经重得都快睁不开了,但她仍努力看了它几眼。她是渴了没错,可惜现在的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你可不可以喂我喝?”她虚弱地问。 独孤青一抬眉,“当然可以。” 拉开活塞的水壶近在眼前,柴可人小口微开等待着,但水壶这时却抛弃她,无情地越过她头顶,她愣了愣。 忽地,下巴被人扣住,被动地往旁一偏,两片湿热的唇已然印上她的…… “唔……” 从唇齿间流入的甘泉润泽了她的口,但随之而入的舌却教她吞吮的动作更加困难,两人的舌不时地互碰着,羞得柴可人不和所措。 好不容易,独孤青才笑着放开她。 “你……”柴可人眼中带着些许指责,脸红得不能再红了。 独孤青一脸的无辜,“你不是要我喂你?” “可是……也不是这种喂法吧……”她低声地抱怨。 她不是不喜欢,只是难为情。虽然和他有过夫妻之实,但对于这种过于亲热的举动,她总会羞得不知该做何反应。 “别这么介意嘛。来,我再喂你一口。” 耙情他是喂上瘾了。拿起水壶又喝了一口,便往柴可人的唇靠去。有了一次经验,这回柴可人喝水也较顺利了。 独孤青依旧缓慢地将水渡入她口中,但才喂了一半,他却发觉水一滴滴地从两人相接的唇缝中渗出。 他纳闷地抬起头,发现她正扬起美丽动人的唇——睡着了。 独孤青表情怪异地吞下口中剩余的水,差点被噎着。虽然很想放声大笑,但又不想吵醒她,只好强憋住气,看着她甜美的睡容。 奔波了一整天,想必她是累极了才会这样。 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到自己腿上,好让她能安稳地靠着他睡觉,接着又拿起事先搁置在一旁的外衣,盖住两人的身体。他轻轻地啄了下她的额头后,便搂着她一同入睡…… ※★★★※★★★※ 到了隔天将近中午之时,柴可人才渐渐苏醒过来。 醒来时,只觉鼻息间满是男性的气息,她犹自迷糊眨眼时,头顶传来了声音。 “你睡得可真久。” 轻松熟悉的语调让她很自然地抬头看着说话的人,纳入眼中的是独孤青一脸的笑意。 “早……”她轻声道,着迷地移不开视线。 独孤青点了下她的鼻头,“都快午时了。” “咦?”她连忙看向门外,这才发觉天色正明亮,“我怎么睡那么晚……” “因为你累坏了。”他伸手抚着她眼下淡淡的黑影,“前晚你连夜赶来见我,接着咱们又赶了一天的路,到了晚上,还无法找个好地方让你安睡,才会让你累成这样……” 柴可人笑了。“虽然累,不过我却很开心。” “到现在,我也不敢相信我竟然会做出私奔这种事。”而且还是自已向对方提出的。 独孤青一震,紧张地问:“你后悔了吗?” 柴可人眨了眨大眼,接着伸手搂着他的勃子,笑道:“我从不后悔自己所做的决定。” “我很怕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是如你想象中那么好的人,让你觉得所托非人……” 他的唇被一只小手覆住。 “你为什么会如此不安呢?你是怎样的人不需要我来想象,因为你就在我面前,你就是你,我喜欢的是真实的你。不管是鲁莽地开口问我名字的你;还是为了遵守约定,而千里迢迢赶来见我的你;或是……”她突然红了脸,害羞地低下头。 “或是什么?”独孤青见状,忍不住想逗她。 “没……没什么。”柴可人头更低了。 他故意将唇贴上她的颈背上,她猛地浑身一颤,他笑着轻吐热气,“真的没什么吗?” 柴可人头摇得更厉害了。 独孤青见她整个人几乎蜷成一团,心下一怜,也不忍再逗她了。握着她的肩,将她慢慢地拉起面对自己。 “可人,我独孤青这一生,绝不负你。” 坚定又深情的誓言令她眼眶一热。虽没有一般的跪地起誓,但她却能感受他的真心。 “你是我永远的妻,此生不渝。” “你是我挚爱的夫君,至死方休。” ※★★★※★★★※ 三道人影鬼鬼祟祟地跟踪前方的一男一女。 虽然他们的目标是那个男的,但他们的视线却盯在那名女子身上,像是在打量着什么,有进还停下来讨论。 就这样跟踪了半天后,三人才飞身往前挡住他们的去路。 “又是你们!”独孤青蹙眉,“你们三个真是阴魂不散。” 原来这三人正是当日在梅州城里,追着独孤青到处跑的人。 柴可人以为他们是要对独孤青不利,心头正自一阵慌张时,却见他们同时恭敬地向他一揖。 “少主,请和我们回去。”三人异口同声。 少主?柴可人抬头看着他们口中的少主——独孤青,只见他神色一阵阴沉。 他抱着柴可人一起下马,将她带到一旁阴凉的树阴下。 “可人,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和他们说几句话。” “嗯。” 独孤青转身走到三人身前,将他们带离柴可人,直到确定柴可人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声,他才停下脚步。 “那件事解决了没?”他问。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摇头。 “那好。你们回去告诉岛主,等他把那事情取消,我就会自动回去,而且是带着我的妻子。”说到妻子二字时,他的眸光明显地一柔。 三人闻言,脸上顿时出现喜色,其中一人道:“我们会立刻传消息回去。” “不,是你们三个回去,我要和我妻子独处,不希望看到后头有人跟着监视。” “这……”他们当然也想回去,只是岛主有令,少主没回岛,他们三个也别想回去。 独孤青自然知道他们的难处,于是想了个方法。“这样吧,你们传消息回去,但也是必跟着我。” “那我从前该做什么?” “你们可以游山玩水啊。” 三人的脸顿时垮下来,心头皆想:三个粗鲁的大男人,游什么山,玩什么水啊?又不像少主身旁有美娇娘陪伴。 独孤青见状闷笑在心里,“随便你们做什么,就是不凖跟着我,不然咱们走着瞧。” 说完就不再理会他们,径自走向柴可人。 “他们三个是我爹的手下。”不等她问,他就主动开口解释,“我爹是挂月岛的岛主。” 币月岛?柴可人听着这陌生的名称。 “那他们……”她看了远处的三人一眼。 多天相处下来,两人已培养出相当的默契,独孤青知道她想问什么。“他们奉命带我回去,因为我当初是偷偷离开挂月岛的。” “为什么?”柴可人好奇地问。 “因为……”独孤青搔搔鼻子,有点难以启齿,“我爹硬是要我成亲,连妻子都帮我挑好了,为了这件事,我和他连吵了好几天,最后就……” “那名女子真可怜。” 独孤青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那我呢?”他一手指着自己。 柴可人看了他一眼,“嗯。” “‘嗯’?那代表什么意思?” “反正你现在都有我了,又何必在乎那时候的事?”柴可人笑道。 独孤青闻言爱怜地弹了下她的额头,“讲那种话,你还真不怕羞哪。” 柴可人笑着抚额,但随即又敛起嘴角。 “可是她……” “放心吧,我不娶她,她可是乐得很。我和她情同兄妹,我们俩彼此都知道,我爹就偏要在那儿瞎牵红线。我之所以能顺利逃出挂月岛,她可帮了不少忙,功不可没。” “原来如此。” 独孤青牵起柴可人的手,带她上马。 “叶大哥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我带你去见他。” “嗯。” ※★★★※★★★※ 半个月后 临海悬崖边,两道身影依偎着。 “青,我们以后就住这儿吗?”站在高处,望着那片湛蓝的海洋,层层的海浪有秩序地向他们这方扑进,柴可人柔声发问。 “嗯。你不喜欢吗?”独孤青专注地看着她。 她笑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挑这个地方的理由。” 独孤青抬起一只手,指向海天边际,依稀有物孤立在其中。 “那就是挂月岛。” 柴可人闻言,连忙伸掌横在眉间,似想看清楚它的模样。独孤青见状,则是笑着拉下她的手。 “别白费力气了,那座岛的周转有一层浓雾,外界是无法看透那层障碍的。” “与其在这里和家乡遥望,为何不干脆回岛上去呢?” 独孤青苦笑。 “再过一阵子吧。” 据说他爹还在气他,他可不想这时带可人回去爱委屈,况且他爹还没解除那场婚约。 ※★★★※★★★※ 甜蜜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才一眨眼,他们就已在临海小屋住了两个月了。 这一天,柴可人正缝制着一双男靴,见独孤青正在整装。 “青,你要出去?” “嗯,大哥约我在镇上见面。”他口中的大哥指的是叶非尘。 “是吗……”柴可人咬了咬唇。 独孤青见状问道:“是不是有事要告诉我?” 柴可人点点头。 “那你现在说吧。” “不,等你回来后我再说。” “不是重要的事吧?” “是很重要的事。”她站起身,表情有些神秘。 独孤青扬眉。 “喔,那你现在说啊。” 柴可人摇摇头,笑道:“不要,我要等你回来再说。” 独孤青疑惑地看着她许久。 “你已经成功地引起我的好奇心了,可人。” “喔,那真是太好了。”柴可人笑得好灿烂。 独孤青猛地将柴可人搂进怀中,封住她的唇…… 良久。 “我一直以为你很善良……”他轻咬着她的唇,声音有些沙哑,“没想到……你的心肠有时也挺坏的。” 柴可人笑着推开他,“胡说八道。” 不见他说话,柴可人抬头望着他,却见他正痴痴地凝视自己。 “怎么了?”她问。 “总觉得……你今天的笑容特别美。” 听见他的赞美,她不由得红了嫣颜。 “说也奇怪,大哥找你一向都是直接来这儿,怎么这回会约你到镇上去呢?” 独孤青也正怀疑,“我也不清楚。他只差人送信约我,或许有什么特别的事吧……反正去了就知道。” “嗯。”柴可人送他到屋前篱笆外,“要早点回来喔。” “我会的。”他忍不住又亲了她一会儿,才摆手离开。 直到他身影没入树林中,她才转身进屋,坐回椅子上,两手轻轻地覆在月复部,若有所思地笑着。 ※★★★※★★★※ 没有! 大哥没有约他! 独孤青惨白着脸,不安地奔回他的住处。 在约定的地方见不到叶非尘,他正纳闷时,却巧见叶非尘身旁的书僮李光,询问之下,才知道叶非尘根本就没有约他,于是他连忙赶回临海小屋。 既然不是大哥约他,那就是有人故意要引开他,而那人的目标绝对是——可人! “可人!” 还没到住处,他就放声喊她的名字,希望能听到她响应的声音,或是引她出门,至少他能早一点看到她,确定她平安无事。 “可人!”他再喊一次,也奔得更急。 好不容易回到了临海的小屋,急喘的气息和奔腾的血液却霎时结冰—— 癌卧在院子里的,是他早已熟悉的身躯。 他的脚像是有千斤重似的,只能一步步缓慢地走向前,直进篱笆…… “可人?”他的声音嘶哑,慢慢地在她身旁蹲下。 “可人……” 他想看她回应,但她却是动也不动。他只好颤抖着手,将她的身体翻过来面对他…… 一瞬间,他的心跳停顿,无法呼吸。 沉静的容颜红艳不再,脸上是一片死灰。 “可人,你醒醒啊!可人……”他拍打着她的脸,想让她恢复一点血色,“可人……” 独孤青绝望地伸指探测她的脉搏,冰冷的身躯没有任何生命的跳动。 泪……流下了。 “啊啊——啊啊啊——”他失声哭喊,发出了心底最深沉的哀恸,痛苦的哀号声,足以命天地变色。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是谁这般心狠手辣,杀害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杀了他一生的爱…… “哈哈哈……” 不相称的笑声却在这一刻响起,独孤青双眼眦裂,如火一般的视线瞪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独孤青,你想不到是我吧?”叶训从容地自一身隐蔽处走出。 “是你杀了她?” “没错。”叶训狂妄地笑着,“希望你还满意她的死状。” 独孤青奔入屋内,再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一柄利剑。 “我要你偿命!” 叶训大笑。 “笑话!你放火烧了我狂风寨,你以为你老婆一条命就可以抵过吗?我连你的命都不放过!” 两人刀剑交击一响,立刻展开激烈的恶战。 独孤青的剑法不同以往,不但狠厉,更是有着玉石俱焚的决心。 锋利的剑尖划过了叶训的左臂,独孤青这等的气势让叶训心惊。他本想用柴可人之死来扰乱他心神,让自己得以取胜,没想到却弄来了反效果……慌乱之际,一道身影闪过了他脑际,他蓦地有了主意。 “独孤青,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能找到你?”叶训问着,但独孤青却毫不理会他的话,只是猛烈地攻击。 “这都得感谢我的儿子!为了不让你死不瞑目,我就把一切真相都告诉你!” 他嘴巴说话,手上仍是全力地防守。 “你大概不知道我的儿子是谁吧?他就是你的结拜大哥叶非尘!” 独孤青剑势一颤,叶训看出破绽,立刻做了反击。 “他前几天找上我,要我杀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想要你老婆!听他说你老婆对他也有意思……你若是不死,他们俩怎么双宿双飞?不过我对你倒好,已经让你老婆在黄泉路上等你了,你就跟着下去陪她吧!” 一段话,把独孤青的心神搅成一团乱。 可人的死、大哥是叶训的儿子、大哥和可人…… 他的脑海巨浪滚滚,发疯似的狂叫,乱无章法的剑招已呈败象。 两人越打越往海边接近,最后业到了悬崖上。 而原本推动生命迹象的柴可人,这时却突然浑身剧烈地一颤,一道骇人的血柱由口中喷出,染红了她的衣裳…… 鲜血带回她些许生命和意识,她乏力地拖着身体,循着打斗声音,一寸寸地往悬崖移去…… 第六章 “呼……呼……” 床上的人儿一张脸红得异常,汗水不断地从额上冒出,颤抖的身体不安地扭动着,蹙紧的眉头,发不出声音的喉咙,让人可以深切地感觉到她心底的恐慌。 “夫人。”香儿手拿着帕巾忙着为她擦汗,一边喊着她,“夫人……” “奇怪,不是已经退烧了,怎么又突然……”小容皱起了眉头,连在一旁看着的她都可以感受到夫人此刻的痛苦。她咬了咬唇,“香儿,你先在这儿照顾夫人,我去请大夫过来。” “好。”香儿点头,“对了,要不要通知岛主?” “当然要。”小容毫不考虑地回答,“我会快去快回的。”说完,她便跑出内室。过没多久,她便同大夫一块儿回来。 在大夫替柴可人看诊时,香儿双眼不时地往门外瞧。 “小容,岛主呢?” 小容摇摇头,“我问了左护卫,他说岛主下令今天任何人都不凖打扰他。” “啊……那岛主一定在那个地方。”香儿立刻猜想独孤残生的去处,见小容点头,她明白自己猜对了。可是猜对了又如何?岛主已说不凖人打扰,更何况他又身处在他们所不能踏入的“禁地”中。 大夫谨慎地诊视,最后呼了口气,暗算庆幸夫人只是普通的发烧,之后便要小容和他一同回去拿药。 香儿拧了条湿毛巾,擦拭柴可人滚烫的脸颊,接着像发现什么似的仔细观察柴可人。她晃了晃脑袋,这是她的错觉吗? 为什么当夫人的脸色越红时,她朱红的唇瓣却越淡,好似唇上的红艳在她痛苦的容颜散了开来…… ※★★★※★★★※ 谁……谁来救我? 身体……好痛…… 喉咙被烈火烧着,声音……我的声音不见了…… 血! 好多血…… 止不住……眼前尽是一片鲜红—— 那是……我的血? 不……不要…… 梦。 这是梦……这绝对是一场恶梦! 不要离开我…… 求……求求你们,不要离开我—— ※★★★※★★★※ “唔……” 晴朗的天气似乎无法让所有人感到快乐。 拓儿嘟着嘴,发出了烦闷的声响。百般无聊地坐在屋前的阶梯上,抬头看看天空,低着看石板,向右看看花盆,往左看看石头,这些举动,他不知已重复了几遍。 “唉……”他手支着下巴,深深地叹了口气。 “小小年纪,学人家叹什么气。”左琦不满的声音蓦地从他身后响起。 拓儿转过头,见到来人后,一扫适才郁闷,扬开了笑脸,“左叔叔。” 在柴可人及拓儿被带回挂月岛后,独孤残生便把拓儿交给左琦,随他处置。左琦因心喜拓儿这孩子,于是便把他安置在自己的家中,不仅看管方便,还有人可随时照料他的生活。 “嗯。”左琦揉了揉拓儿的头发后,便在他身旁坐下。 “左叔叔……” 听着拓儿略显哀怜的语调,左琦心下明白他接下来要问什么。 “左叔叔,我什么时候才可以见我娘?” 丙然没错。左琦在心中叹道。这个问题,他已经被问了七天了。 “得等岛主同意才行。” “等到他同意,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拓儿埋怨道。 左琦但笑不语。 “对了,左叔叔。” “嗯?” “我娘还好吧?”拓儿关心地问。 “她……” 见他迟疑,拓儿拉着他的衣服紧张地问:“我娘是不是生病了?” “嗯,她大概是来这里时受了风寒,发了两天高烧,听说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拓儿难过得眼睛都红了,“伯伯要我好好照顾娘,不可以让娘生病的……” 伯伯?左琦疑惑地看着他。 “我想见娘……左叔叔,你带我去见她好不好?” 左琦无法答应他。 “左叔叔,我娘没看见我,一定也会很担心的。你带我去见她,好不好嘛?”拓儿哀求着。 左琦见状,心头着实不忍,他轻声道:“拓儿,你娘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这里。” “啊?”拓儿愣了好一会儿,忽地,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他忍不住失声哭叫:“娘——拓儿在这里呀……娘——” ※★★★※★★★※ 拓儿? 柴可人从睡梦中惊醒。她坐起身,环视着四周,心头纳闷着。 罢才,她好象听到了拓儿的声音。是她在做梦吗?还是…… 她费力地下了床,双脚因多日未常走动而有些虚软,才经过花厅,踏到门外,就已经累得轻喘。 屋外是一在片铺着石板的空地,左右两旁另有两排房舍,正对面则是一道有着圆形拱门的灰色石墙,正好将空地围成四方形。空地的四个角落各摆着一个大盆景,房门左方的盆景旁则有一张石桌和几排石椅。 几日未见阳光,让她一时间头晕目眩,于是她缓慢地下了门前阶梯,一手扶着门廓的栏杆,慢慢走到石椅上坐下,背靠着栏杆,合眼歇息。 一阵风吹过,她猛地身子一颤,双臂寒毛竖起,驱寒似的抚了抚手臂,然后举手拂开覆在脸上被风吹乱的头发,随即像感应到什么,她将视线移向了拱门—— 一道孤拔的身影瞬间攫住了她的心神。 独孤残生不知何时站在拱门边,遥望着她。 青…… 柴可人想喊他,喉咙却痛得发不出声音,只能以炽热的目光看着她日思夜念的丈夫。 然独孤残生这时却冷漠地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柴可人见状急忙追上前,但虚弱的身子哪能堪她如此动作,才来到拱门边,她便已累得直喘气,胸口急遽的心跳让她难受地跪在地上。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上的汗珠也一滴滴地渗了出来。 她匆忙地看了眼独孤残生离去的方向,却早没了他的身影,一抹哀伤不由得在心头泛开…… 为何就这样转身离去? 那一晚喂她汤药时的温柔,她犹记在心底,可是,自那晚后,她就没再见过他了。 从小容、香儿的口中,她得知这里是他的住所,更知道自己正占据着他的房间;只是,他没再回过房,小容她们也不告诉她他在何处。 既然会将她从牢房带到他的住处,就足以让她肯定他对她仍有感情。可是他这般避不见面,教她怎么解释他对她的误会? 想到这儿,她顿感无力,颓丧地在心中叹气…… 蓦地,她无声惊叫! 某样东西毫无预警地从她背后覆上,吓得她僵直了身子。微斜着视线探索,她才发现是件男人的外衣。她猛地回过头,却见早已离去的独孤残生,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 柴可人面露笑容,忘情地出声唤他,却连“呀呀”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她不禁对此情况感到懊恼。 “不能说话倒好,省得我听了心烦。”独孤残生冷冷地说。 他的话伤了她,也激起了她些微怒意。 “回房里去。”他下了命令。 本来跪在地上的柴可人,这时却赌气地往地上一坐,咬着下唇,仰起头,一脸无畏地瞪视他。 独孤残生微抬了下眉,眼中快速闪逝过某种情绪,随即似笑非笑地道:“这么不听话?” 柴可人没有任何动作,仍是瞪着一双水灵般的大眼。 独孤残生嘴角扯出一抹若有似无的淡淡笑意,没再多说什么,便弯腰抱起她,往他房间的方向走去。 柴可人没有反抗,任由他抱着,原本没有血色的脸颊染上了一片红霞。先前的不悦情绪早已散去,此刻她什么都不想,只是痴痴地看着他。 察觉她炽热的眸光,抱着她的手臂不由得收紧,柴可人更是伸臂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间,熟悉的气息让她心中充塞着一股满足及怀念。 进了卧房,独孤残生将她放到床上后,本欲转身离去,但却被她的双手扣住了脖子,月兑不了身。 “把手拿开。”他只是命令着。 柴可人摇头,更加死命地圈紧他。 “你到底想怎样?”他沉声问。 又是摇头。 其实,要挣月兑她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尤其她才刚病愈,力气小得如同一只猫。只是他又不由得提醒自己,挣月兑的举动可能一不小心就会伤她……虽不愿承认,但他确实不喜欢见她受伤。那日怒急之余伤了她的手腕,虽然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但每回见到,他总忍不住自责。 不明白,对一个背叛他的人,他何必如此为她挂怀? 轻叹一声,他无奈地在她身旁坐下,不顺的姿势,让他逼不得已只好将她抱到自己腿上。 像是满意了他的表现,柴可人这时才放松了双臂,静静地依偎着他。 真是作弄人,明明心里头有千言万语想告诉他,奈何此时的她却出不了声,只能硬将话语往肚里吞…… 心思飘到几日前与索情的谈话,从他的话中,她知道这八年来,青过得有多痛苦。八年前漂回岛上时,他曾因失血过多,伤重难愈,整整昏迷了两个月。醒来后,不仅要面对失去她的痛苦,更得要面临生活上的所有不便。 昏迷过久,他气血、力量虚弱得比一个小娃儿还不如。他无法亲手料理生活上的一切,无法下床走路,无法自己进食,更别说是沐浴包衣之类等事。生活起居都得假手于他人,这样的情况令他大受打击,更曾绝望地封闭自己。 当他听索情所诉,她难过得揪疼了心,泪水直流,而此时再想起,她仍是这般感受…… 察觉那双纤细的手臂渐渐收紧,独孤残生一凝神,随即明白她身体此刻的颤抖代表什么。他警告自己——不闻、不问、不想、不理。严厉地警告自己。 只是,当她溢出一声低沉的呜鸣时,他认了。 独孤残生挫败地叹了口气,搂紧她,轻拍着她的背,试图安抚。 为何对她总是难以漠视?她不该还拥有能够牵动他心的能力……不,该说他的心不该再受她牵动才对。 可是,这只是自欺欺人。 当她前些日子因发烧而难受进,是谁不分昼夜陪伴她身旁?是他。为她感到心疼的,也是他。不愿让她知道他一直守在床边,更在她每回即将苏醒时仓皇逃逸的人,还是他。 他该是恨她的,但为何他的举动每每和他的信念背道而驰?对她的在乎,似乎更甚于恨…… 手指扣住她略显尖瘦的下额,将她的头抬起来面对他,泪眼汪汪的凄然模样,教他拧了心,更教人心头一阵怦然,他不由得在她唇上落下了他的印记。 轻轻一触,却激起了令人战粟的电流。两人愕然地对视,接着像有一股吸引力般,四片唇再度贴近…… 睽违八年的唇舌交缠,牵动了巨浪般的情潮,他们的身体不堪负荷地激动颤抖。像是压抑已久似的,他们的吻,热烈得无法停歇,两人皆像要把对方吞噬入月复,又像是要吐诉对彼此的思念,深切又浩荡…… 直到两人快窒息,他们来得及解开那份火热的纠缠,此时的他们无法多想什么,胸口剧烈的跳动几乎震伤了身体,两人只能借着一次又一次的呼吸,将心中狂烈的震荡慢慢平息。 良久,沉重的喘息声渐渐平息…… 柴可人埋首在他颈窝,待呼吸平稳时,扬起头,满怀柔意看着他。而独孤残生回望的眸中,则是一种醉人的深情,仿佛不曾有过冰冷。 蓦地,柴可人的视线停要他右脸,那动魄惊心的疤痕。她心怜地伸手抚上它,动作是那么地轻…… 柔情的气氛霎时破碎! 独孤残生霍地用力挥开她的手,劲道之大教她整个人摔到了地上,发出一记声响。 冰冷的神情闪过一抹惊惶,但却立刻被强硬压下,独孤残生寒着脸,双眼射出恨怨交错的光芒。 “这么喜欢这个战利品吗?”他冷声问。 柴可人蹙眉,苍白着脸忍住撞疼的部位,眸中满是疑惑,像不懂他说的话。 “你的确不简单,一个吻就让我忘了现实……呵,看来叶非尘将你教得很成功。” 秀雅的娇容顿时刷得更白。 柴可人摇着头,感到自己的心正酸疼着。 “不过,叶非尘似乎并不在乎你。” 她停下动作,不解地静静看着他。 “怎么,这么在意?”独孤残生讥嘲着,心也被自己扯痛了。 不是的!她发出了无声的言语,更气闷他自以为是的想法。 不理会她的反应,他继续道:“叶非尘现在仍悠哉地窝在落林山庄,一点行动也没有,看来是非凖备救你们回去了。” 你们?柴可人眉头聚得更紧。除了她,还有谁被带来挂月岛吗? 她身子猛地一颤,瞪大眼睛讶异地看着他,嘴边无声念着一个名字…… “你的宝贝儿子也在岛上做客。” 独孤残生的话证实了她的想法。拓儿竟也被带来这儿了?!她激动地下床,抓着他的衣袖。 我要见拓儿。她的唇形是这么说着。 他扯开了恶意的嘴角,“休想。” 让我见他!求求你! 独孤残生冷眼看着她的哀求,纵使她眸中已泛着泪光,他仍是不为所动。 “你的担心我会怎么伤害他吗?” 柴可人闻言坚定摇头,她所认识的他不是个喜欢伤害无辜的人。 从她眼里读出的心思,让他一时间心神恍惚,喃喃低语:“你总是如此……” 短暂的失神在她还来不及反应时,脸孔又再度降为冰点。 “你当真认为我不会伤害他?” 柴可人又摇头。 “别忘了,那小子可是你和叶非尘的孩子,我怎么会可能轻易放过折磨他的机会!” 她再度摇头,动作比方才的激烈,激动的神情仿佛正极力地否认某件事。突然,她一怔,震慑于他脸上露出的哀戚…… “孩子……你和叶非尘的孩子……哈哈……” 凄然的语调令她心酸,柴可人怔愣着。 伤痛的语调令她心酸,警觉到这一点,独孤残生奋力地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飞奔离去。 青?! 双手向前抓空,她连忙跟了上去,出了花厅,石板空地上空荡荡的,不见他的踪影。 柴可人落寞地跌坐在地上,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 脑海里猝然涌起了过往的记忆,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咬着下唇,手臂紧紧地交环着自己,泪水控制不住地潸潸滑落…… ※★★★※★★★※ “夫人。” 小容的声音自花厅响起,接着走进卧房,见柴可人失神地坐在椅子上,她道:“夫人,晚膳已经凖备好了。” 然柴可人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于是小容又走近些,微弯着腰噢道:“夫人……夫人?” 柴可人这时才愣愣地点点头,慢慢地站起身。小容见她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不放心地扶着她走路,生怕有意外发生。 到了花厅坐下,柴可人静静地吃了几口饭菜后,便放下了碗筷。 “夫人,您不多吃点吗?” 柴可人轻摇螓首。 “那把这碗药喝了吧。二当家知道您嗓子不舒服,特别吩咐我们熬这药,他说喝了它之后,夫人明天开口说话就没问题了。”小容将碗端至她面前。 汤药传来一阵甜香,入口却是苦涩万分。柴可人只一开始皱了下眉,之后就面不改色地一匙匙地喝下它,因为药汁入喉时所带来的滑顺清凉,令她喉头感到阵阵舒畅。 用完膳后,小容便收拾剩余饭菜,柴可人则起身回房,坐在床沿,不知在想些什么,连夜幕低垂,香儿进来点灯,她都丝毫无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 棒天早上,柴可人再度来到空地边的石椅上坐着。 昨晚,她坐在床上,等到近丑时,还是不见青的踪影。疲惫不堪的身体受不住包多折腾,到后来,她连自己怎么睡去的都不知道。 但,就算身体得以休息,心神却被他离去时脸上的那抹哀戚缠绕,难以释怀。也因此在醒来后,整个人仍觉得十分疲累。 今早,在用膳之时,她趁香儿一不留心,从她口中套出了拓儿在左护卫那儿。左护卫是谁?拓儿过得好不好?当她想问更多,香儿却一脸为难地紧闭嘴不再回答。 她随即明白这是独孤青的交代,故意不让她知道有关拓儿的事,让她在此穷着急。 “温柔的可人儿——” 轻松带笑的话语蓦然响起,熟悉的语调及声音让柴可人不由得一怔。她抬头望向发声处。 俊雅完美的身形,一身白衣在阳光下散出一层耀眼的光晕,柴可人微眯着眼,打量那张冠玉般俊俏的陌生脸孔,而那人仍站在原地,似在等她开口。 “索情?”柴可人干哑着嗓音,疑问语气中更有着肯定。 “没错。”他笑着慢慢向她走近。 柴可人略带审视意味地看着他。在牢中,她已觉这人不寻常,尤其是他能巨细靡遗地道出独孤青受伤时及受伤后的一切事情。而此刻,他更出现在这据闻无人敢轻易踏入的“绛月阙”,使她不得不开始怀疑他的身份。 “你何时离开牢房的?”她问。 “比你早一些时间。”索情在她面前站定,手指着她身边同一张石椅上的空位,“我可以在你身旁坐下吗?” 柴可人闻言瞄了邻近她的另一排石椅一眼,示意他坐在那个位子上,索情见状赶紧继续道:“坐那么远谈话实在不方便。” 远?柴可人忍住笑,这两排椅子也不过相隔了一尺,有夸张到需要用“远”字吗?但见他猛向她眨眼示意,她好奇之余便决定依他的意思。“坐吧。” “这样有趣多了。”索情落落大方坐下,却见柴可人为他刚才说的话而赏予疑惑的眼光,他笑道:“没什么,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柴可人将他眼中的兴奋光芒全看在眼底,却问:“你真的是被关进牢房的吗?” “看来你是真的非得问个清楚不可。”索情模了模鼻子,修长的双腿优雅地交迭,直言道:“我是为了看你才进去的。” “结果呢?”她不会愚蠢到不明白他是在审查、评估她这个人。 索情别有含意地道:“独孤青回来的日子不远了。” 明了他的意思,柴可人淡淡一笑,顿时散发一种迷人的光彩。 索情对此满意地暗算点头,接着道出今天来此的目的:“人听过一种名为‘清流音’的药吗?” 柴可人一怔,点点头。 “那你大概也知道那种药可以治疗你的声音。虽然无法完全恢复为原来的样子,但少说也有七成。” “那种药并不好找。”叶大哥曾对她提过这件事,这些年来也不断在为她找这味药,只是始终没有下落。 “在中原,这味药确实寻来不易,但在挂月岛可是有不少。” 柴可人讶异地睁大眼睛,本已放弃的希望,如今又再度燃烧。接着,她像是意会到了什么,开口问道:“你是二当家?” 索情不由得对她感到佩服,“是的。昨天我要人送给你喝的那碗药,效用还不错吧?” “嗯,谢谢。”喝药时,她本还怀疑着小容的话,没想到今天一早真的能顺利开口,而且还不会像以往一般说话时喉头便干哑疼痛。 “不客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咦?” 索情却故意不答,只是对她挤眉弄眼。 第七章 混账! 索情那家伙在搞什么鬼? 独孤残生隐藏在暗处,燃起火焰的双眼死盯着索情不放,双拳直想将他那张笑脸打碎。 他以为自己在干吗?不过是要他去医治可人的嗓子,可没叫他在她面前“搔首弄姿”,出卖色相! 还有,明明有那么多排石椅,他却偏偏要挑她坐的那一排,不用多想也知道他肯定是故意的,企图要激起他的醋意。 明知这一点,可在瞧见索情频频向柴可人眨动他那对足以勾魂的眼眸时,独孤残生仍禁不住地渐渐扣起两指。不难想象他此举所代表的意思。 可人……她竟然对着索情展开笑颜,对着一个才认识不久的男人笑?她可别忘了她是他的妻子…… 猝然清醒,独孤残生的嘴角苦涩地扯了开来。 不,忘不了的人是他。是他忘了她此时的身份是叶非尘的妻子,不是他的。 心头的刺痛取代了妒意,他不愿再多待下去,悄悄地转身离去。然才一转身,他整个人却僵住——刚才最后那一瞥,他看见了什么? 匆忙回头,却见索情正握着柴可人的右手,一副情意绵绵的模样。 才退下的妒火再度燃烧,比之前的更猛烈炽人,独孤残生想都没想就踏入石板空地。 “放开你的手!” 柴可人闻声惊喜地望向他,黑色的身形如旋风似的来到她眼前站定,独孤残生浑身充斥着寒冰与火焰交错的诡异气息。 “你说什么?”索情装作不懂地问。 “放开你该死的手!”一字字从他口中硬生生地逼出。 “这怎么行?”索情笑道。 “那你最好告诉我不行的理由!”那张笑脸……真让人想痛揍一顿! “我正在替她把脉。” 把脉?独孤残生愣了下,怒火霎时消散了一半,随即涌上的是一抹担忧。 “情况……怎么样?”独孤残生的语显得有些例僵硬。 索情暗笑在心。 独孤残生是他这几年来最大的乐趣。 他最喜欢看见那张冷硬的脸也露出各种不同的表情,不论是怒意、为难、尴尬或不知所措,反正只要不是那张冷酷无情的死人脸就好;那样的表情,一点都不适合他。 “脉象平稳多了。”索情终于放开柴可人的手,然后站起身,“我把位子让给你坐。” 独孤残生瞪了他一眼,“不用了。” “啊,你不要,那我就坐回去喽。”索情作势要再坐下,却被独孤残生一把拉住。 “你最好站着。” “为什么?” “不然你以后恐怕就没有站着说话的机会了。”独孤残生别有深意地警告他。 索情闻言只感头皮发麻,连忙赔笑,“站着就站着,反正我马上就走了。” “还有话就快点说完!” “干吗这么急着赶我走?”索情一脸的无辜。 “因为我现在很想揍扁一张脸。”他咬着牙,握紧了拳头。 “该不会是我的吧?”索情不怕死地继续装傻。不过,在视线瞥向柴可人,发现她正深情地凝望着独孤残生时,他决定不在这里碍事,还是留给他们两人独处的空间。 “我还是先走好了。午时前一刻我会再过来,可人,你要有心理凖备。” 柴可人回过神,向他点点头,“我明白。” 两人目送索情离去,一时间,无人先开口说话,任由空气中弥漫着静默。 柴可人心头是喜悦的。他仍旧关心她!表面上装作一副不在乎的模样,暗地里却要索情医治她的嗓子,就连昨晚那汤药,也是在他拂袖离去后才去找索情调配出来的。 至少,他心裹待她不像他表现出来的无动于衷;至少,她刚才在他脸上发现了对索情的醋意。 “你……”独孤残生轻声问,“你的声音,为什么变成这样?” 柴可人一时不语,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中了毒,烧伤了喉咙。” 他一怔,“中毒?” “嗯。”她双眼凝视着他,“当年,叶训将一种名为‘醉红唇’的毒,灌入我口中……” 独孤残生一听那名字,脸色顿时一沉。 “那个毒很特别,先让我呈现假死状态,后来便开始不停地呕血,呕出来的血就是烈火一般,烧得我哭叫不得。有好长一段时间,我无法开口说话,一发出声音,血就跟着咳出,过了将近两年,我才可以好好讲出一句话,只是声音却再也无法回到以往。” 懊死的叶训,他非将他碎尸万段不可! 这些年,他废寝忘食地磨练自己,苦练武功,为的就是要手刃叶训父子——他们一个杀他的妻,一个负他的义! 叶非尘倒好找,直接在原来狂风寨的位置,建造了现在的落林山庄,省了他寻人的麻烦。至于叶训…… 不知道为什么,派人找了好些年,却怎么也查不出他的下落。 注视着柴可人红艳的唇瓣,独孤残生心中不由得升起一抹歉疚。“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必遭受这种折磨。” 他很清楚叶训的对象是他,而她,只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早在我们成为夫妻的那天起,就注定了咱们俩要共患难、共享福。” “夫妻……”他失神地低喃,“我们……还是夫妻吗?” “我们一直都是。”柴可人坚定地道。 “可是——”他猛地噤声。 “可是什么?” 独孤残生不语,逃避似的将头转向一边,不愿见到那对似会说话的眼眸。 “你心里头一定有很多事想问我,对吧?把你想知道的事情全说出来。” “我没什么想知道的。” “真是这样的吗?” 他再度沉默。 “其实,当年我早该死去……血流那么多,根本已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是叶大哥拼了命,用尽办法把我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所以你为了报恩,就委身于他?”虽然对她的遭遇心疼万分,但一听到她提到叶非尘,出口的话却成了伤人的得刃。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这石板空地上更加响亮。 柴可人泪盈满眶,愤愤不平又痛心于他的指控,“你怎能胡乱为我定罪?难道我在你心里,就只有这等评价?” 不!你不是!绝对不是! 独孤残生在心底吶喊着,可是却没说出口,因为此时的他无法要求自己放段。 望着她泪眼迷蒙,他的心如刀割…… 饼了好一会儿,柴可人渐渐平缓气息,瞧见他神色阴郁、神情复杂,她哑着声,认真对他说:“我和叶大哥是清白的……” “不要再提到他!”独孤残生对她吼道,他怕自己再度失控地出言伤她。 柴可人深深地看着他,“你就是不想听我的解释……”阳光照在身上,但她却觉得寒冷。 “你若是要和我谈论那个人,这辈子你就休想再见到你儿子!”他使出了最低下的招数来抵制。 “我若不说,你会让我见拓儿吗?” “不会!”他转身背对好,在跨步离去前对她抛下了句话,“但至少可以保证他平安无事。” 黑色身形一步步地踏出了她的视线,柴可人只觉得浑身血液凝结,心头一股寒意逐渐向四方扩散,冻得她身子轻颤不已。 沐浴在耀眼阳光下,她却如临寒冬…… ※★★★※★★★※ 索情的眼珠了,在房内的另外两个人身上来回探视。 怎么搞的?刚刚在他离开后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此刻他们俩一个脸色臭得吓人,另一个则神情疲倦冷淡……瞧她红通通的大眼,肯定是哭过了。 看这情形,他不会白痴地以为她是因为见着他而高兴地哭了;绝对是那家伙让可人儿受了委屈。哼! “可人儿,你见到我不高兴吗?”坐在柴可人身旁,索情故意装得一副委屈样。 “不是。”出言的是破碎的语调。 索情闻声微微蹙眉,然后笑着拉起她的手,两手亲昵地包覆住她的手掌,“那就好,我还担心你开始讨厌我了呢。”说话时还一脸的感动。 一道冰冷杀意无情地射向他,索情不必回头也知道那出自于谁。 柴可人淡笑,轻轻将手抽出,“怎么会。” 杀气蓦地消失。 索情忍不往笑出声来,却换来柴可人疑惑的注视及独孤残生心头的诅咒。 那家伙的反应真是直接过了头。索情偷瞥了独孤残生一眼。若视线可以杀人,此刻也全身恐怕早已千疮百孔。 “别在意。”他对柴可人说,接着打开先前放在桌上的一个木盒,从其中取出一片翠绿的叶子,叶绿极度为特殊,一边为尖刺状的针,另一边则圆滑如缓缓水波,“我已经对你提过服下‘清流音’后会出现的症状,你若不想再经历那种痛苦,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什么意思?独孤残生不解地紧锁眉头。 柴可人苦笑,“再怎么样……也不会比那人的逃避来得痛苦。” 在场的人都明白她话中的意思,而独孤残生更是神色一黯。 “唉,好吧。”索情将叶片递给她,“午时已经到了,你将它嚼碎后和水吞下,半个时辰后,它的药效会先发作一次,之后连续七天,每到午时,药效都会再度发作。” “我明白了。”其实,她现在一点都不明白自己还有服药的必要吗?她想说话的对象不肯听她说,那嗓子变好了又如何?啊……她还有拓儿,至少拓儿不会捂起耳朵不理她。可是,他却不在她身边…… “说清楚是怎么回事!”独孤残生终于开口。如果那片叶子会带给可人痛苦,他宁愿丢了它! 懊死的索情,为何事先都没对他提过这些? “当事人清楚就行了。”索情笑道。 “你……”话还来不及说完,就见柴可人将叶片含入口中咀嚼,“可人?!” “可惜‘清流音’只对中过醉红唇的人发挥效用,不然你自己也可以吃一片来体验一下。” “少说风凉话!”独孤残生见柴可人已经将叶片吞下,不由得开始心浮气躁,满脑子想着半个时辰后她会如何…… “是是是——”索情拉长了声,“我先离开一下,待会儿会再回来。”起身经独孤残生面前时,索情背对柴可人,对他做了个鬼脸。 独孤残生瞪了他一眼,当拉回视线时,却见一对明眸定在自己身上。 两人无言相对,房内静得像可以听见针掉落地上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柴可人蓦地出声。 “听不听我解释?” 独孤残生闻言立刻全身紧绷,移开视线背对她。 “让我见拓儿。”她又道。 “不可能!”他硬声拒绝。 他可以感觉到她正盯着他的背影,那抹专注教他难以忽略。被她看得越久,他的心就越不安定,好似心头有东西正在动摇…… 背后忽地传来急喘声,独孤残生连忙回过身,发现柴可人紧缩着肩膀,叭伏在桌上。 “可人?”他兀自站在原地不动。 “快将她抱到床上。”索情适时地回来。 独孤残生随即依言趋前,把她安置在床中央。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她已汗流满面,皱紧的脸庞是一阵青一阵白,咬紧了牙关抵制痛楚。她的双掌紧紧在压在咽喉上,似想压断它…… “可人……”独孤残生担忧地唤着。 柴可人恍若未闻,喉间的不适占据了她全部心力。 火!喉咙被火燃烧着……好难受……好烫……好痛…… “呜……”抑不住轻呜出声,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眼角已溢出眼水。 终于,她张口大叫,然却无声。 “可人?!”独孤残生见此情况大爱震撼,慌乱地转头问索情,“怎么会这样?” “‘清流音’的药效开始发作了。” “这我知道。可是为什么她……” 无言的吶喊,无声的哭泣,紧紧蜷缩的身体,无法言喻的痛,只能绝望地用这种方式表达…… “若和她当时中毒的情况比较,现在这样算轻微的了,至少她没吐血不止。” 独孤残生的心被揪痛了。 这种模样算轻微,那她当时到底受了多么大的折磨? 倏地,他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暴突,愤恨的眸光瞪视着某一点。 叶训……是你!是你用这么残忍的手段伤害她! “叶训!不把你你碎尸万段,我独孤残生誓不为人!” ※★★★※★★★※ 昏黄的光线投射在静谧的内室。柴可人沉沉地睡在独孤残生怀中,两人和衣而卧。 他没睡。他睡不着。午时发生的事,此刻仍是余悸刚针。 舍不得她一人孤独挣扎,他将她拥入怀,希望能分担她的痛苦。折磨了将近两刻钟,直到呕出了一口污血后才停歇,之后,她就昏沉睡去。 本欲让她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但没想到才一放开她,她就开始不安地蹙着眉、翻转身躯。对她满腔怜惜化成了行动,他抛下了岛上该处理的事务,陪她躺在床上,静静地度过一个下午…… 独孤残生挪动了体,怀中人儿感应似的动动,他心想她也该醒了。 “嗯……”她轻呤了声。 靶觉到胸前的衣衫被抓紧,独孤残生垂下视线等待着。 “青……” 听好唤着他早已抛弃的名字,他的心中真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还来不及开口,却又听见她继续低喃。“青……不要走……” “可人,你醒了吗?”他轻问着。 “青……”这一次的呼唤带着哽咽。 他讶异地翻身,将两人的位置对调了过来,只见她双眸紧闭,扇子般的浓长睫毛已被染湿。 “青……”每唤一声,她的神情就更加脆弱。 她梦见了什么? 是什么样的梦,竟教她露出如此无助的表情?而这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 心头散开了一阵酸麻,他疼惜地抚着她的脸,柔声轻话:“可人,快醒来,我人在你身边。” “孩子……”她的泪流得更凶。 他的心一缩。 看来,她并不只有为他流泪,还有她的儿子…… 他再也不是她的惟一了。 “为什么……你就能只看着我,什么都不要想,除了我之外,其它的都不在乎……” 回答他的,只有她无声地垂泪。 “唉……”喟然翻身下床,他忍住了留下的念头,离开了卧房。 ※★★★※★★★※ 血! 好多血…… 她陷入了鲜红的世界。 血液不断地流逝,早已麻痹的身体传来了令她绝望的痛楚…… 谁来救她?她还不能死……还不能死啊…… 烧灼的声音已成了无言。 血——染红了她…… ※★★★※★★★※ 柴可人忽从梦中惊醒。 房内没有点灯,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落,这是一种黑暗和着明亮的寂静…… 此时此景并不适合刚由凄梦里醒来的人,尤其是她。 心底深处不意被此情景触动,酸楚剎那间从心头伸向四肢百骸,眼眶迅速盈满了泪水,她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蜷缩着身子,抱紧棉被,任那泪水如大雨般的洒下,嘶哑地悲泣…… ※★★★※★★★※ 书房内点着烛火,独孤残生坐在案前,处理岛上一些事务。这些事,他早该在下午完成的,却被他耽搁了。 币月岛是个特产丰盛的岛屿,岛民一直以来皆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偶尔还会载着物品和沿海居民交易。但近几个月来,海上出现盗贼,抢夺船只财物,让沿海居民及临近岛屿不堪其扰。 昨天一早,岛上的渔民出海捕鱼,却不幸遇上海贼,双方大打出手,两边人马各有伤亡,幸而降龙岛的船只正巧经过,整艘渔船上的人才不至于全数罹难。 岛上的居民对此事件深恶痛绝,个个要求歼灭海贼。在他的允诺下,整座岛便为灭海贼之事做详尽的凖备。 合上那份对抗海贼的人员名单后,手边的事也到了一个段落。 独孤残生闭目养神,让疲累的身心稍做休息,然才一闭眼,一道娇美的身形却浮现在他脑中。 他猛地一惊,睁开双眼,一种怪异的感觉由心底升起。 罢才那抹身影是她——八年前的柴可人。 曾经她是如此地耀眼,集一切绝佳条件与身的女子。为了他的误闯柴府,她赔上了心,抛下了一切,不顾兄长的阻挠与反对,决意和他私奔。 然当时的他,并未给她过好生活,只因为他和爹闹意见,父子俩倔强地谁也不愿先低头,才委屈她陪他住在海边两个月,最后却成了叶训复仇下的无辜牺牲者…… 八年后的她依旧动人,但却是一种令人心怜的消瘦;她的身子怎会变得如此虚弱?那叶非尘又是怎么照顾她的?! 独孤残生忽地一怔。自己有什么立场敝叶非尘? 除了无法让她过好日子,让她惨遭被灌毒的命运外,他还给了她什么? 是爱。但那爱却害得她如此下场。 若是当初两人从不曾相遇,此时她必定过着荣华富贵的日子,享受无忧无虑的人生;而他敢如此肯定,是因为她有个疼她入骨的大哥。 不过,那只是“如果”。过去的事是无法改变的,他也不敢想象若是她从未出现在他生命中,那他此刻的生活会是如何;他真的不敢想象…… 蓦地,他屏气凝神,一种声音勾起了他所有的注意——是哭泣声,从卧房传出的。 是她! 独孤残生立刻起身,拉开书房的门,进入位在书房与卧房之间的花厅,来到半掩的房门口,他的双脚却像被钉住般无法动弹,讶然地愣在原地—— 这种撕心裂肺的哭泣悲呜,是出自于她? 他先是不敢置信,最后是震颤。 心仿佛被凌迟般,悲号狠狠地鞭挞着他;受痛的身体,脑子一时间是一片空白…… 哭声久久不见停歇,他终于推开房门,飞速地来到床边,将那蜷缩颤抖的身躯拥入怀中。 “可人……”才一唤她的名字,她就立刻抱紧他,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柔弱的身子偎着他,似受冻的人极力吸取自身早已失去的温暖。 独孤残生见状,心头犹如一把刀划过,这回不再是剐心,而是划破了他刻意张罗的一张网;网子里,全是对她的爱。 从再见到她那时起,他硬是压制住对她的思念。昨天的吻,已教他短暂迷失自己,而现在,他认输了。 对她的爱恋源源不断涌出,无力挽救了,因为那数量庞大得教他难再一网打尽。 当初若将那股绵长的爱意锁在密不透风的铁盒中,这几天他就不会在爱与恨之间做这么多挣扎;毕竟再怎么细密的网子,仍是漏洞百出,让爱可以无声无息不断地溜出,恣意地游走在心田,影响他的一举一动…… 他这些天对她的在乎与挂心,不就是一种铁证吗? 他依旧爱她如昔;或者更胜于前。 八年来,纵使知道她已死,他仍是无法停止爱她的心。想她想得心痛,爱她爱得心碎。 然而,她没死。 当她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时,心头强烈的撼动震痛了他,从中爆开的情绪,除了狂喜,还是狂喜! 可是,在狂喜之后,却是一场教他痛心疾首的背叛! 她没死,她活着,但……她嫁给了他死仇的儿子,或更可说是当年事件的主谋者。 难道真如叶训所说,她和叶非尘早有暧昧…… 不可能! 他无法昧着良心,恣意扭曲对她的认识及观感——可人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况且叶训说谎的可能性很大,为的只是要打击他。但叶非尘是叶训的儿子,可人最后嫁予叶非尘却都是事实…… “可人……”他轻声呢喃。 对她,除了爱之外,更有着怨。爱怨交织的结果,却是让他更加放不开她;而此时的他,已深深地体会到这一点,也不打算再压抑自己了…… 第八章 天色蒙蒙,只一道曦微的曙光从东方天际吐出时,柴可人已双眼瞪得大大地看着身旁的枕边人。 他沉睡时的脸部线条平和多了,不似醒来时,总是蹙紧眉头,紧抿嘴角,一副阴郁不愉快的样子。 她微抬起身,将他整个面孔收入眼底,和过往的记忆重迭、融合。见一绺头发横过他的额,她动手将它轻轻拨开,接着一愣,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双眸专注地看着她的额头。 “醒了?” 低沉的嗓音蓦地响起,柴可人拉回视线,却见独孤残生不知何时已醒来。 “嗯。” 两人以多余又意义的话作为一天的开始。 独孤残生伸手以手背贴着她的额头,“你昨晚有点发烧。” “常有的事,习惯了。”说话的时候,喉间有股刺痛,“倒是每次都得劳烦别人照顾。” 他闻言蹙眉,克制自己不去想她口中的“别人”指的是谁。 “别再皱眉头了,不好看。”说着,她食指轻抚他眉间,“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的床,我睡不得吗?” 她微笑,“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若说因为这是他的床他才来睡,那为何前几晚却不见他踪影? “这种事不重要。”说完,他挪动身体,坐在床沿穿鞋,接着起身事理身上的衣服。“你昨晚什么东西都没吃,应该饿了吧。我去吩咐小容凖备早膳。” 望着他离去的背景,柴可人的嘴角拉开了一抹笑意。 因为刚才在他背过身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他脸红了。他不会是为了她所问的事而脸红吧?若真如此,那她可受宠若惊了…… ※★★★※★★★※ “可人儿,你想什么想到出神?”索情的声音蓦地在耳畔响起。 柴可人一怔,回过神,却见索情以极近的距离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视线扫视花厅,发现原本坐在一旁的独孤残生已不见踪影。 早膳后,当她向他提到要见拓儿而他不肯答应,她就不再开口说话,而他也不以为意,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连他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他才刚走不久。”索情答非所问地回答她心裹的问题,见她脸上染了一抹嫣红后,他满意地拉开两人的距离,在她身旁坐下,“来,手给我。” 柴可人将右手放在桌面上,让索情为她诊脉,检查身体有无异状,一会儿后他便放开。 “脉象没有异常。这几天说话要注意,喉咙会有刺痛的感觉是正常的,但如果刺痛得难受,记得告诉小容,我已经吩咐过她该怎么处理了。还有,这一个月之内话别说太多,好好养嗓子。” 柴可人一愣:“你要离开?” “对呀,那个无情无义的人,把我利用完后,就开始嫌我碍事,要把我流放到海上去。”索情装得一副可怜的模样对她哭诉。 “那你多加小心。” 索情一愣,“就这样?” “不然呢?”柴可人微笑。 “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冷血,和那家伙真像,难怪能成为夫妻。” 见柴可人闻言神色微黯,索情了然于心。“给他时间,毕竟他恨了八年。” “嗯。”她点头。 “还有一件事情要交代你。如果在绛月阙见到一扇绯红大门,记得推开门进去看看。” 绯红大门?可是她记得小容和香儿告诉过她,那个地方是“禁地”呀。不过索情既然这么说,定有他的用意。接着她想起一件事,“你知道拓儿的情况如何吗?我很担心。” “那小表头的事你可以放心,左琦将他照顾得很好,只是他常常念着你。” 柴可人闻言,一颗心总算定了下来。 “对了,可人儿,我瞧那小表头的长相……”话一说到这儿,见她脸色修地一变,他住了口,脑中思绪快速地转着,然后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轻声道:“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门外传来不悦的声音,独孤残生从外头走了进来,冷冷地看着索情,“你怎么还在这里?” “又赶人。”索情嘴里咕哝着,却得来更冷的视线,“别瞪了,我快被冻死了。”他还煞有介事地来回搓着手臂,像是在驱寒,“可人儿,我先走了,有空我会现来找你的。” 说完,还对她眨了下眼,然后一派自然地在独孤残生的瞪视下离开。 待索情走出视线外,独孤残生才回头看着柴可人。 “你们刚才聊什么?” 只是一句平常的问话,却见柴可人起身扑进他怀中,这种情况着实让他一愕。他本以为好不会理会他,没想到却是将她整个人送进他的怀抱。 “可人?” “什么都别说,抱着我……”颤抖的声音穿透他胸膛。 独孤残生顺着她的意思,将她紧紧地锁在怀里。心头不免想,是否因为刚才索情说了什么话,才让她有这样的举动?如果那家伙敢惹她难过的话,那他绝对会剥了他的皮! ※★★★※★★★※ 这个临海城市,因为对外贸易的兴盛,形成一片热闹繁华的景象。 一身简便蓝衫男子,左臂挽着深蓝色的包袱,维持他贯有的轻徐步伐,眸光内敛,神色淡然,对眼前景象不多做留恋。 突然,前方响起一声“小偷”,随即开始了一阵骚动。 一名女子追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孩子往他这个方向过来,当那孩子正越过他之时,他手一伸,抓住了孩子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的身前。 “你干什么?放开我!”孩子大声叫着。 没一会儿,那名女子已赶到。“跑啊,看你跑到哪里去!把钱还给我!” “放开我啦!”那男孩犹自挣扎着,对抓着他的男子踢捶,却见他像没感觉似的不变神色,气得他大骂:“你们两个大人欺负我一个小孩子,不要脸!” 女子闻言气煞,“是你不要脸偷走我的钱袋吧!你这种死性改偷儿,我一定要把你抓去官府,让他们把你关起来!” “谁偷了你这个丑八怪的钱啊?你不要胡说八道!” 这时,男子伸出左手往男孩的怀中一探,拿出一个粉色绣花钱袋,动作快得连那孩子都来来不及反应。 “哈,还说你没偷。这个袋子不是我的,难道还是你的不成?”女子气极。 “这……我……” “姑娘,拿去吧。”柔和又低沉的温煦嗓音,让人如沐春风。 女子看见失而复得的钱袋,开心地要接过来,却在见到男子的样貌时,微红着脸愣住了…… 男孩鄙夷地看着那名女子的表情,忍不住出言嘲笑:“唷!大白天的,就有人在路上发春,这不是不要脸是什么?” “啊!”女子瞬间江脸涨红,恶狠狠地瞪了男孩一眼,从男子手上抢过钱袋,连个谢字也没说,就赶紧转身离开,羞得不敢理会围观群众的嗤笑。 而当目送她离去的路上们回头要看事件的后续发展时,却讶异地发现原本站着两人的位置已空荡荡…… ※★★★※★★★※ “说话要留点口德。” 男子将男孩带到码头附近后,便将他放下。 “哼,谁教她那副嘴脸看了令我讨厌。” “你偷钱之事没让你道歉,还给你占了便宜。” 男孩气鼓了脸,“我占了什么便宜?要不是你,我早就带着她的钱远走高飞了!” 看着他仍显稚气的脸庞,男子轻笑着,“你几风了?” 男孩皱了皱眉,觉得眼前这人好奇怪,干吗没事问他几岁啊?不过,见他长得好看,他就好心一点回答他。 “大概十三岁吧。” “大概?” “没办法啊,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几岁,只好随便捏个岁数。” 他发现眼前这男孩的眼神有着隐晦的光华,若是加以琢磨教,日后定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才。 “你是自己一个人?” 男孩敬戒地点点头,心中猜测着对方在打什么主意。 “你除了这种笨拙的偷法之外,还会其它的吗?” “什么叫笨拙的偷法?!”男孩大叫。 “一偷到东西马上被发现,难道不是笨拙?” “听你在乱讲!”男孩气愤着,“你以为偷东西容易啊?要不然你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偷给我看!” 男子这时举起右手,从掌心落下一个用红线悬挂着的木雕老鹰。 “啊!”男孩叫了一声,伸手搜了搜自己的身体,然后惊讶地指着它,“你……你什么时候把我的东西偷走的?”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时候偷的呢?” “这我怎么知道?!”男孩气炸,到底是谁在问啊? 咦?等等……一道光芒在他眼中闪烁,他赔着笑,“这位大哥,你是怎么办到的?教教我好不好?” 男子见他这模样忍不住发噱,“我有比这更好的东西可以教你。” “什么东西?” “医术。” 男孩小脸顿时皱成一团,“哼,我讨厌大夫!” “为什么?” “大夫都是见死不救的!”男孩咬着牙,眼睛霎时泛红,“我娘生病要看大夫,结果他们竟然因为我们没钱,所以不帮我娘看病,每个大夫都一样,害我娘就这么死了……” “就因为有这种人存在,所以才更需要你你这样的人来当大夫,因为你绝对不会忍心看见你娘的事再度发生在别人身上。” 男孩低着头,抿了抿嘴,晃了晃脑袋,“我学不会的。” “还没学过的事,怎么可以说不会。” 男孩抬头看他,不确定地问:“你真的要教我?”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掏出钱袋,拿出几锭银子放回怀里,接着将那袋钱交给了男孩,弄得他一脸的疑惑。 “这些钱就代替你刚才失去的收获,如果你愿意学,就到苍邑山的落林山庄等我。” 男孩愣住,难道他不怕他就带着这笔钱跑掉吗?由这袋子的重量可知,里头装的钱不是一笔小数目,除非是装石头—— 一想到这个,他赶紧打开来检查,接着惊讶地大叫:“妈的,老子生平没见过这么多钱!” 小小年纪已学会那些粗鲁话了……男子对此无奈地摇头。 “你现在要去哪里?”男孩不由得问。 “挂月岛。” “那我跟你去。”他曾听过挂月岛这个地方,却没机会去。听说那座岛是很少让外人进入的。 男子摇头,对他微微一笑,“后会有期。”接着他便转身往码头走去,不再回头理会他。 男孩跟着他走了几步,最后停住,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 ※★★★※★★★※ 一到码头,男子立刻向人询问如何前往挂月岛。 被问的那人先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跟他比了个方向,“往那边过去,只要看到一个穿着白衣,拿着扇子的俊俏公子哥儿,那就是你要找的船夫了。” 白衣持扇的船夫? 放眼望去,在这码头上穿白衣服的人可是寥寥无几,更何况是个船夫。 向那人道谢后,他踏着一贯的慢步,往所指的方向走去,心里不免好奇地着待会儿要见到的人。 走了好一段路,他终于在一棵大树下发现符合白衣、持扇、俊俏三个条件的人,而那个人正坐在一张净床上闭目养神。 当他走到那人面前着站定时,那人却缓缓地睁开双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扬起一抹亲切的笑意,展现出俊美的风采。 “客官,要去挂月岛吗?” ※★★★※★★★※ 轻风徐拂,带来了海的味道。 柴可人在绛月阙里慢步逛着,心中想的是独孤残生。 这几日来,两人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相处着。每晚柴可人总是单独入睡,但隔天一早起来,就会发现身旁多了独孤残生;每日午时,他也会陪着她一起度过药物发作的煎熬。 他不再象先前一样地避着她,两人相处的时间也变多了,但说的话却只有寥寥几句。每当柴可人问他听不听解释、让不让她见拓儿,而他都给予否定的答案时,她就鲜少再对他开口说话。 独孤残生的表现也怪异,仿佛只要能看着她不感到满足,倒教柴可人在他的热烈注视下开始感到难为情,时常心跳加速难以控制。 走着走着,前方忽地出现一道绯红大门,柴可人渐渐走近它。 这是索情离开那天对她提过后的地方吗?柴可人心想着,专注地看着它,最后双手向前推去—— 她想知道里头到底有什么,还有,为何索情一定要她打开这扇门? 踏进门坎后是一条昏暗的通道,她回过身将门轻轻掩上后,小心翼翼地朝着另一端的光亮前去—— 不久,柴可人走出了通道,接着脚下猛地一顿! 她讶异地睁大双眼,眼前熟悉的庭院令她无法置信。她紧张地一手抓着胸口的衣服,慢慢地、慢慢地走入其中…… 她不放过眼前任何一个事物,一草一木、一花一树,石子的铺排、步道、小桥流水,以及那座圆形的凉亭。 屏息地进入亭子,没有意外地看到亭中的矮桌上摆了样东西,不过,它却被一块白布盖着。 她颤抖着手,抓住白布的一角,慢慢地抓开它…… 丙然! 那是一具琴,琴尾刻了个篆书的“柴”字。 一滴泪不自觉地从她眼里滚落,她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两手轻抚着琴身。 这不是她的琴,她第一眼看到时就知道。但它却打造得和她的琴一模一样,就边“柴”字底下的几行小字也没放过。 她怔怔地抬起头,纳入眼中的是伴她成长的景象—— 这是柴家的后花园哪! “怎么会……”她低声轻问。 当年离家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回去过,而她再怎么也没想到柴家的花园竟会出现在挂月岛。 情绪激动万分,心头浪涛翻腾,她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 “可人……” 有人唤着她的名,这声音是……青。 “可人,醒醒啊。” 担忧的声音再度响起,她缓慢地眨动眼皮,看着他的影像越来越清晰,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潮。 见她醒来,独孤残生终于松了一口气。 适才回到房里见不到她的踪影,他紧张地询问小容和香儿,得知她在宅中散步,虽然放下了心,却控制不住双脚地寻找她。经过绯红大门前,发现那扇门半掩着,他立刻明白了她人在里面。 还不想让他知道秘密被发现,他心头只感一阵懊恼,但在见到她昏倒在亭中的身子时,什么秘密、什么懊恼,早被他抛到了九宵云外。 “感觉怎么样?身子有没有不适的地方?”他关心地问。 柴可人摇了摇头,却在见到方内景象时惊讶地撑起身子,红着眼眶看着屋里的陈设及摆设…… “这是绛香楼。”独孤残生柔声道。 她感到喉头发紧,“为什么?” 独孤残生抚着她的发,眼里载满了对她的情意,“因为我想你。” 短短的几个字,却是一种让她心醉的迷咒。 只为了想她,竟将柴家后花园及她所住的绛香楼仿造在挂月岛上。这背后的心血及思念,岂是简短五个字所能比拟。 “你怎么……”泪水簌簌地滑落。 独孤残生吻上她的眼,“别哭……” 她仍旧泪流不止,独孤残生怜惜地吻上她的唇,四片唇瓣瞬间胶着,燃起熊熊,无竟平息的两人,任由纱帐内烈火蔓延…… ※★★★※★★★※ 手掌爱极地来回抚着她滑女敕的果背,触感之美教他无法停手。柴可人娇弱地贴伏在那壮阔的身躯上,感受着肌肤相贴的亲密,及彼此活跃的心跳。 适才的欢爱曾让她激动得一度昏厥,幸好她很快就醒来,但仍吓得独孤残生不知所措。 她的手拂过他的胸膛、月复部,双眉渐渐聚拢…… “多了好多伤痕……”她心拧紧,手指停在肩上一道细长的痕迹。 “那个……你大哥留下的。” 她讶异地抬起头,盯着他。 大哥何时伤了他?她记得以前没在他身上见过这道伤。 “两年前,我去了梅州。”他将她的头压下,好灵动的眼睛实在无法教他专心说话,“向你的家人报丧。” 他还记得当年出现在柴府时,许多仆人见到他的模样皆吓得站在一旁不敢靠近,而柴浪则先是一愣,随即狂怒,要他将可人交出来。在他说出她的死讯后,柴浪整个人像疯了似的,拔起了壁上的长剑,发狂砍杀他…… “唉……”柴可人叹道,以大哥疼她的程度,当时想必是气疯了,“下手太重了。” 他轻笑了声,“若不是那时我的武功大有进步,早就死在你大哥手里了。” 柴可人忽然想到一点,“这回你们过了几招?” “三十招。后来是你二哥见我撑不住了,才出面阻止打斗。”其实他也没数,是在一旁的柴洹在事后告诉他的。 她抚着那道剑伤,许久之后才道:“对不起……” 他抬起她的头,专注地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说?” “若是我曾回家去,你就不会因此而受伤了。” 他凝视着她好久,目光中没有丝毫怪罪之意。 “为何不回家?” “我忘了……况且,想不到回去的理由。” 是因为有叶非尘陪在你身边?他想这么问,却发觉这句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不,不是说不出口,而是不想说出口!因为他想念这种两人相处的亲密感觉,极度渴望能持续下去。 “你两位兄长得知你的死,几乎伤心欲绝。” “嗯……”她红了眼眶。 “嘘……别哭。”他再度压下她的头,温柔地安抚着她,口中继续道:“我在柴府养伤期间,时常到咱们俩相遇的花园走动,坐在你的房里,回忆两人在一起的日子。有一天,我在花园的亭子里见到你大哥,他静静地坐在你抚琴所坐的位子上,我想……他是在想你。那时,我突然惊觉,当我离开柴府回到岛上后,我该怎么办?这个岛上……没有你的任何东西,我无法像你大哥一样,想你的时候,就可以到曾经有你的地方思念你……” “所以,你就在这里造了一个同样的庭院,同样的楼阁。” “其实我一开始的想法很自私,想将它们全数搬移到岛上来。不过,你大哥怎么肯。”他笑了笑,“后来就听从你二哥的意见,请人打造出相同的东西、做出相同的景物。” 柴可人紧抱着他,心中的那份感动已不是言语所能表达。 两人之间静默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的手触及一道由他左胸切向右月复的狰狞疤痕,她看到他胸前一震。 “那个……是拜叶训所赐。”独孤残生的声音有些僵硬。 “我知道。” 他微愣。 柴可人吻住它,“因为……我亲眼看到了……”她的声音哽咽着,“那时,我醒来后,好不容易爬到悬崖上,却……看见你被他砍了一刀……流了好多血……最后……掉下悬崖……” 他吸了口气,然后重重地呼出,收紧手臂,将她牢密地锁在怀中。 “听索情说,当初你漂回岛上时,伤重得几乎快没命了……”她手掌贴着他疤痕错乱的右颊,感到他面部一僵,接着慢慢放松,只是神色间因回忆及仇恨而有一股散不去的冷淡,“我爱你,我真的好想你!” 哽咽的爱语硬生生地刻入他的意识,一股强烈的喜悦如旋风般地将他卷入。 两人当初虽然深深相爱着,但谁也没有将心中的爱意如此明白地说出,因为不需开口,他们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情意。而他怎么也没想到那简短的几个字由她口中说出时,竟会带给他这般剧烈的震荡。 “可人……天哪。”他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对他的爱意汹涌而上,“你为什么总是有办法教我爱你爱得越来越深,难以抑制……” 两人互诉着爱语,紧紧相拥。心灵上的契合,远比适才的温存更教他们迷醉,宛如一池不见底的湖水,令他们心甘情愿地深深沉溺在其中…… ※★★★※★★★※ 这一日无风无阳,天气有着轻微的阴沉。 九霄厅里,独孤残生听取众人报告着出击海贼事宜的进度。 “大船已经检修完毕,随时可以出海。” “船上需要用到的物品、水粮已经备齐。” “最近一次的海贼行动,就遇十二天前袭击咱们岛上的渔船,目前仍在调查他们的行踪。” 厅下的人一个个接着报告自已负责的工作,等所有事情做完讨论及总结时,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 当众人退出九霄厅时,一名青衣人走了进来。 在挂月岛上,穿着青衣之人只有八位,而这八个人皆为随侍岛主的护卫,包括左琦在内。 “曹晏,有消息吗?” “禀岛主——”曹晏心想,接下来要说的事实在不太妙,“据说五天前,有人搭上了二当家的船。” “五天前?” “是的。” “是叶非尘吗?” “据看过的人描述,那人应是叶非尘没错。” 独孤残生沉下了脸。 “那么,人呢?” “嗯……人……”曹晏支吾着。 “说!” “是。”他吞了吞口水,“每天早上,二当家会在船上备妥美酒佳肴,然后才把船驶出码头……” “我问人呢?!” “人……也在船上。”曹晏相信二当家的皮得拉紧点了,“二当家每天早上载着他出海,下午又回到码头,嗯……接着,就带着他……游览附近的山水名胜……” 独孤残生越听脸色越难看,到最后更是铁青得吓人。 “索情,你好样的!”他咬着牙,眸中射出了怒火,“竟然跟我玩这种把戏,你有本事就别回来,不然——” 独孤残生握紧了双拳,发出一连串的声响。传入曹晏耳中,却像是听到了索情骨头碎裂的声音…… 第九章 “唷!” 茫茫大海中的一处,响起了一声怪叫。 索情缩了缩肩头,视线左右不定地瞄着。 “怎么了?”依旧穿着蓝衫的叶非尘饮了口醇酒,看着他莫名的举动。 索情干笑了声。 “没什么,只是背脊突然升起一股寒意。” 叶非尘瞥了他一眼,淡笑,“他大概知道我已经来了。” 那个“他”,指的自然是独孤残生。 独孤残生为了将索情驱出自己的视线,便命令他在挂月岛与中原陆地之间,做起渡船的工作。但是由于来往两地之间的人皆是岛上的居民,鲜少有人胆敢坐上二当家亲自掌舵的船,至于逼不得已乘上的人,也只是害怕地瞪大双眼,注意着船只航行的方向,生怕一不小心就被载住不知名的地方,气得索情只想翻船。 在大感无趣余,他索性把船停在对岸码头,四处游荡乐逍遥,并通知码头上的人,若有人问起去挂月岛的事,就叫那人来找他。因为他想知在独孤残生之前,先会会那位在江湖上颇负盛名的“落林大夫”叶非尘。 索情闻言万分赞同地点头。“他也不想想是谁在为他制造机会。” 没回岛上,不代表什么事情都不知道。那个没良心的人这几天能和爱妻卿卿我我的,还不是因为他故意拖延时间,没将叶非尘带回岛上去,多给他们一些日子去培养感情—— 当然,他承认自己也有恶意捋虎须的意图。 “他会好好答谢你。” 背脊又是一阵寒意,索情赶紧饮口酒,驱驱寒。 “我希望他把谢意放在脑中就好,不需要实际表达出来。” 叶非尘淡笑,飘忽的目光望向远方的海面,那座被浓雾笼罩的岛屿。八年前,他曾写了数封信函至挂月岛探问独孤青的事,想知道那方有无他的下落,但送去的信犹如石沉大海,现也没下文。 如今知道他还活着,那就足够了。 “当初可人儿和拓儿被他捉来时,你怎没立刻赶来?难道你不怕他对他们俩不利吗?”索情突然问道。 叶非尘微微一笑,“他没伤了我庄内的人,就更不会伤害一名弱女子和小孩。” “你真不愧是他的结拜大哥,这么了解他。”索情啧啧称奇,“不过,那名弱女子可是他以为早已死亡的爱妻喔!他心中的第一个认定是她背叛了他。” “那名弱女子也是柴可人,她绝对有能力改变他的认定。” 两人相视一笑,索情再为两人斟了杯酒,为双方的共识而干杯。 ※★★★※★★★※ “你想去哪里?” 冰冷的声音在柴可人刚踏出绛月阙半步时,乍然响起。 她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独孤残生一脸森冷地站在右方的树荫下。 “青。”这几天她都是唤他这个名字。 “你想去哪里?” “我……” 她才说了一个字,独孤残生却在下一瞬间来到她面前,猛力地抓住她的肩膀,厉声吼道:“你休想去找他!” 柴可人被他这模样吓愣住,随即因身子腾空而惊叫一声。她被他抱起,如一阵旋风般扫进绯红大门后的园地—— 进了绛香楼后,他将她扫抛在床上,不理会她的痛叫,身体立刻压上她。 “青?!” 血红般的唇瓣瞬间覆盖,他的唇舌强硬地压迫着,逼她接受他的侵略。 柴可人扭着身体,双手使劲地推他,拒绝他这等莫名其妙的行为。 “唔!”她的头被他固定住,无法避开他肆虐的双唇,好不容易他些微松口,“放开……唔……”一句话都没得说完,又被紧封住。 到底怎么了?柴可人心慌着。 紧密又粗暴的吮吻阻断了她的气息,紧迫的胸腔强烈地收缩着,她——无法呼吸了。 “呃!”独孤残生一声轻叫。 新鲜空气霎时涌入她鼻间,她急促地喘气。睁开眼睛,却意外地发现他的下唇正在流血。 她怔愣着。那是……她咬的? 惊见他眸中射出狂乱的异光,她来不及闪躲,再度落入他的强索中。 他的血辗转渗入她口中,慢慢地散开,熟悉的味道勾起了她的回忆,她一时间恍惚了心神…… 独孤残生犹如一只发狂的野兽,双手恣意地进犯她的身体,粗鲁地撕开她的衣衫。当她细白的肌肤及粉绿色的肝兜暴露在他眼前时,瞬间焚烧了他。 他沉,将她的头拉倾一边,猛狠地啃咬着她纤细的颈窝。 “啊!”柴可人眉头纠结,神色惨淡,“放开我……” 独孤残生恍若未闻,仍是继续对她强取。 “住手……”眼角滑下了泪水,她嘶声哭喊—— “别这样对我!” 他猛地顿住,脸色惨白,两片唇瓣红肿染血,纠紧的双眉下是一对蓄满泪水的眼眸。颈间布满了他占有性的齿痕、吻痕,凌乱破裂的衣衫,将她的脆弱展露无遗。 “可人……” 他的表情一时间有些茫然,仿佛不明白她为何会变成这模样。 突然,脑中一击重捶,他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 他对她做了什么? 独孤残生懊悔地看着她,无法相信自己竟会对她做出这种事。不顾她的意愿,强行掠夺。 “对不起……” 他哑着声音,载满了无尽的歉意。 “可人,我不是有意……” “呜……” 望着她泪眼婆娑,他愧疚得心痛。 “对不起。” 他惶恐地移开身体,双脚踏下床,背过身坐在床沿,死命地握着手,忍住拥抱她的冲动,深怕自己一不小心又伤害到她。 他是气疯了,才会做出这种混帐事! 静下心回想自己失控的过程,他先是在九霄厅得知索情背着他搞的鬼,怒意未平地在绛月阙外克制脾气时,却正巧看到可人偷偷模模地走出来,这等情境,竟让他立即联想成她要去见叶非尘。 极度的恐慌及妒恨,在剎那间充涨他全身。 他完完全全地失去了理智,一心只想将她牢牢锁在自己身边,却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是多么野蛮粗暴,满心疯狂地想立即占有她,全然不理会她的反抗,他要让她想的、念的、看的,只能是他! 最后,他却是伤害她…… 他暗自苦笑。只要事情一扯上叶非尘,他就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得尽快做个了断了……该报的仇、该解的恨,都要在叶非尘身上讨回来! ※★★★※★★★※ 柴可人自迷茫中转醒,双眼干涩得令她皱眉,她连眨了好几下眼睛,才让里头涌出一股湿意,润泽了不明的视线。 “青……”她见独孤残生一脸愧色地坐在床边。 “对不起。”他话语中满怀歉意。从她哭睡过去后,他就一直待在她身旁守着。 柴可人慢慢地坐起身,发现自己的头发全部放下,身上的衣服也换过了。她凝视着他,带着无比的包容,“发生什么事了?” 总是如此。她的体贴及善解人意,每每教他感动得心疼。 “可人,”他柔声唤着,“我可以抱着你吗?” 柴可人不答,只是身子一倾,偎入他怀中。独孤残生双臂轻轻困住她,不敢太用力,脸贴着她的发,轻轻蹭着。 两人之间一阵无言,直到她开口:“是不是叶大哥来了?”她由他的行为这么判断着。 独孤残生蓦地一僵。 “叶大哥他……” “住口!”他倏地抱紧她。他不凖她提到叶非尘、不凖她关心他,于是故伎重施,“你若再提到那个人,我就不能保证那小表的死活!” 柴可人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她推开了他,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难过、有失望、有心痛,更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绝望。 接着,她僵硬又迟缓地转过身背对他。 见她如此举动,独孤残生的心像被拧住般,痛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种决然的漠视。仿佛这世上没有他都无所谓,削薄的背影像是一道冰冷又坚硬的墙,将他孤绝在外。相识至今,她从未这么对待过他,就连先前她刻意不和他说话,也不见她这般表现。 “可人……”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充满了脆弱和慌乱。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一件事——对他而言,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事物比她的淡漠来得可怕! 不愿被她隔离,他从她背后搂住她,嘎哑低喃:“可人,别这样……别这样对我……”脸颊从后方贴上她的,却沾到了湿意,他疑惑地一瞥,只见她紧闭双眼,无声地流泪。 为何他总是让她哭泣?他心中懊悔难受。 “可人,你转过头来看着我,好不好?”他软语央求着。冰冷残酷的武装,在她面前,从此派不上用场。 柴可人仰着脖子,克制着眼眶里的泪意,唇瓣颤动地低声说道:“答应我……不……不要拿拓儿……的性命……威胁我……” “好,我让你见他。”他让步了,“明天我就叫人把他带来。” “谢谢你……谢谢……” 独孤残生搂着她,无言以对。她的道谢只是更增加他的愧疚而已。 时间慢慢流逝,两人都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依偎着…… ※★★★※★★★※ “娘——” 稚女敕的叫唤声响起,坐在房外花厅的柴可人一时微怔,随即起身跑出厅门。 “娘——” “拓儿……”看着那小人儿向她这边跑来,柴可人的心情既是激动又是开心,眼角已是一片湿润。 “娘,拓儿好想您喔!” 话一说完,他正她扑进柴可人敞开等待的怀抱中。 柴可人险些被他的冲力撞倒,连忙蹲下稳住身子,也顺手将拓儿抱得更紧。 “拓儿,娘也想你。” “呜哇——”窝在娘亲的怀中,他大声地哭着。 柴可人轻拍着他的背,心疼不已。 “娘,拓儿每天每天都好想见您……”他边哭边说,“可是,那个坏人……不让我看您,呜……左叔叔之前还说娘病了,害拓儿好担心……” 不用多想,他口中的坏人,指的自然就是独孤残生。 “拓儿乖,娘的病已经好了,快别哭了。” 拓儿这时真的不哭了,倒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只见她的声音。“娘,您的声音怎么不一样了?” “这里的大夫医好了娘的声音。”她简单解释着。 “那他比伯伯厉害喽?”他闷闷不乐地嘟囔着,似乎不喜欢有人比他伯伯还厉害。 “不是的,只是这里刚好有治声音的药。”她笑说。 “哈,那就没什么了不起的了。”他高兴地拍了下手,接着又垂下嘴角,掉下眼泪,继续刚才未完的哭诉,“娘,我不要再和您分开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您,不会再让您生病了——” 听着他哽咽的话语,柴可人心头只觉暖烘烘的,对他的爱怜也越深了。 她红着眼眶,拿出手绢,擦拭着拓儿不停流出的泪水,看着他又是眼泪又是鼻滋的,真不晓得谁在照顾谁呢。 ※★★★※★★★※ “真是感人的场面。” 左琦站在拱门外,感叹着石板空地上那母慈子孝的情景。 “哼。”独孤残生闻言冷哼一声。 左琦偷瞄了他一眼,见他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神色,考量着是不是该把其它人吩咐他问的事说出来。 “有话就说。”独孤残生瞪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呃……这个……该怎么说好呢?” 独孤残生皱起了眉头,“你何时说话变得这么吞吞吐吐的?” “岛主,话先说在前头,我们都是誓死为你效忠,绝无二心。” 我们? “然后呢?” “属下想问的是……刺客抓到了吗?” “刺客?”独孤残生瞥了他一眼,抿着唇,“哪来的刺客?” “嗯,就是……”他手指着唇,“伤了岛主嘴唇的刺客。” 独孤残生这时才明白左琦在取笑他。他阴狠地死瞪着左琦,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刚才说的‘我们’,包括了谁?”他笑了。 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得左琦冷汗直流。“这个……岛主,其实大家都是关心你。” “关心到我嘴上这小小的伤口?你们真是太让我受宠若惊了。我该怎么感谢你们好呢?” “岛主言重了。为了岛主,就算是要我们赴汤蹈火,也不所不辞。” “赴汤……蹈火?好主意。” 咦?左琦眼睛一瞪。 “不过,我更想看的是‘上刀山下油锅’。”独孤残生扬起了一抹残忍的笑容,“不知这个谢礼合不合意?” 只见左琦脸色怪异地摇头,“岛主,属下真是太惶恐了,这等厚礼实在无法消受……啊!我想起曹晏找我有事,属下先告退。” 说完,便一溜烟地跑开。 离去的同时,左琦心里其实是高兴的。虽然众人皆希望岛主能报八年前之仇,但更衷心盼望他能恢复成大伙儿所认识的独孤青。夫人意料之外的出现,起初虽带给岛主痛苦,但出渐渐化消了他内心的戾气。适才他搏命演出,就是证明了这一点。 不进,这种捋虎须的举动虽有快意,但仍是太吓人了,他实在无法理解二当家的为何总是以此为乐。 算了,还是赶紧离开这儿,去向大伙儿报告他的行动成果吧。 希望岛主别真的凖备起油锅…… ※★★★※★★★※ “为什么不让拓儿留在这里?” 柴可人见拓儿要被左琦带走,质问独孤残生。 他凝望着她,“我只想和你相处,不希望多了个小表来打扰。” 无声的言语在互凝的视线中交流。她在他满是情意的视线下渐渐熏红了比颊,令他忍不住爱怜地在她嫣颊上轻轻一啄。 “我明天还可以见到拓儿吧?”她问。 “我以为只要让你见过他就行。” 她眼中闪动的企盼,让他不忍心拒绝。其实,他一点都不想让那个小表头出现在他的地方。 唉…… “我会交代左琦带他过来。” 柴可人笑着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一吻。 “你的奖励未免太小气了点。”他不满意地看着她。 “喔?” 她再度踮起脚尖,这回吻落在他唇上,但却只是轻轻一啄。 “你很爱戏弄我。”他抿着唇,脸色十分难看。 柴可人见状不由得笑开了脸,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头压下,迎上了朱唇…… 禁不住她温吞的挑逗,独孤残生干脆锁住她的身体,炽烈地缠绵她的唇舌,饥渴狂吻。 ※★★★※★★★※ 绛月阙的正后方,有一处石头花园,占地极广,里头的大石块经过巧妙的排列,成了一座巨大且具游玩性质的迷阵。 拓儿曾听及左琦提起那花园,好奇之余,便央求柴可人带他去玩。 柴可人知他静不住,于是在独孤残生的同意下,由小容、香儿两人陪伴,一同到了石头花园。 “哇啊!”拓儿一到这里,就兴奋地大叫。 小小的身子不安分地在入口处进进出出,来来回回地跑着。 “娘,我们进去玩好不好?” 柴可人点点头,一来为了不让他扫兴,二来则是自己也想看看迷阵里是何光景。 四个人一同进入,由拓儿带头,左绕右绕了好一会儿。在第三次遇到死苍时,柴可人问道:“你们两个知道怎么出去吗?” 小容开口笑答:“不是很清楚。我们来过了几回,每次总是绕了大半天才走出去,有时以为走到了另一个出口,结果却还是回到一开始进来的地方。” “拓儿,那是第一次走错的路。”柴可人见到拓儿正凖备右转,出声提醒他。 “咦?”拓儿不信地弯了进去,没一会儿又走回来,嘟着嘴,“被娘猜对了。那我们再直走吧。” “夫人不过是第一次来,竟然就能够辨认出走过的地方,真是不简单。”香儿开口道。 柴可人摇了摇头,“他再多走错几回,我恐怕也胡涂了。” 错路越走越多次,拓儿开始急躁了起来。 “怎么又是死胡同!” “拓儿,静下心来走。”柴可人柔声道。 “好。”他又往其它方向走去。 “夫人,天色开始阴沉了。” 小容的话使得柴可人抬头看着天空,“会下雨吗?” “不一定,有时候这儿的雨是说下便下,让人来不及躲。” 像是为了印证小容的话,一滴一滴的雨水开始降落。 “糟了!下雨了。”香儿叫道,“夫人,咱们得快点离开这儿。” “嗯。拓儿……”柴可人声音顿住,视线落在空荡的前方,“拓儿呢?” 原来在不留神之际,拓儿已抛下她们,自己一人向前走去。 “拓儿!”她大声叫唤,喉咙带起了一股灼人的刺痛。 “拓儿少爷,你在哪里?”香儿出声呼唤。 “我在这里!” 拓儿的声音从左前方传出,三人一听,立刻往那个方向走去,只是沿路上并没有看见他的踪影。 雨下得越大,柴可人的心里开始急了。 “拓儿!” “娘,你在哪里啊?” “拓……咳!”柴可人猛地呛住,她拉住小容的手,边咳边哑声说:“咳!叫拓儿……咳,站在原地……” 小容明白她的用意,拉开喉咙喊:“拓儿少爷,你站着不要动,我们立刻过去找你!” 雨势加大,只听得拓儿模糊地传来“好”的声音。 “夫人,您不要紧吧?”香儿急着问。 柴可人摇摇头,手抚着胸口,继续往前走。 雨水打得人浑身刺痛,但柴可人却丝毫没有感觉。她的心在慌,一种来自心底更深层的无名恐惧紧裹着她。 “娘——” 柴可人脚步不停,仿佛受到牵引般直往正确的方向走去,教跟在她身旁的两人皆感讶异。 “娘——” 声音已接近,又转了两三个弯之后,便看见拓儿孤零零地站着。 “娘!”见到他们出现,拓儿立即奔进柴可人怀中。 柴可人将他抱个满怀,一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拓儿……拓儿,别再离开娘身边了。” “可人!” 远处传来了呼唤声。 “啊,是岛主。”小容随即喊道,“岛主,我们在这里!” 话声落下不久,只见一条身影从上方跃下。帮助一站定,焦急的眼眸瞬间寻到了他要找的人,他来到她身旁,一手搂着她的肩。 “可人,快点回去把身子弄干……可人?”独孤残生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娘……”拓儿发现自己挣扎不开她的怀抱,“娘,您怎么在发抖?” “可人?”独孤残生不由分说地想抱起她,但她的手却是紧抱着拓儿不放,“可人,你快放手,你再这么淋下去会生病的。” 柴可人这时才将视线对上他,眸中的慌乱令他一阵心纠。 “可人,没事的、没事的……”他直觉地这么安慰着,轻柔的安抚不断,渐渐地冲淡了她的不安,“快放开手,你全身都湿透了,我带你回去换衣服。” “拓儿……还有拓儿……” “好,我也带他一起回去,你先放开他好吗?” 这会儿,她终于松开手。 独孤残生立刻将她抱起,回过头对着已跟来此地的左琦吩咐道:“把那小表带到绛月阙。” “是。” ※★★★※★★★※ 独孤残生抱着柴可人回到卧房后,穿过侧边一条通道,来到了水雾氤氲的浴室。放下了她,他伸手欲月兑她的衣服,却被她阻止。 “我自己来就行了。你的衣服也都湿透了。” 两人开始动手解开自己的衣衫。看着柴可人红着脸背对他月兑衣,独孤残生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的尚未月兑尽,便被他抱下热度适中的温泉浴池。“这样就行了,因为我怕克制不住我自己……” 调笑的言语令她双颊更加红艳。 “没正经。”柴可人羞得撇开头。他此时的口吻像极了当年逗弄她的语气,她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怀念。 独孤残生将她的头勾回来,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你好象慌得很?” “拓儿和我们走失了,我心一乱,就……” 那小表……独孤残生皱眉。下次若敢再惹她担心,他非把他吊起来打不可!只是她虽这么说,但他心头却隐约觉得事情没有像她说的那么简单,好似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 忽感她的手抚上了额头,轻轻地以指月复压着眉的上方,他尚不明白她这举动是何意,就听她柔声道:“你太常皱眉头了,这地方很容易露出破绽。” 他蓦地瞪大眼睛,“你……”望着她沉静柔和的表情,他哑声问:“你何时发现的?” “那天清晨,你第一次睡在我身旁,我见有头发覆在你额上,伸手拨开时不意发现的。” “你知道了,却不说……” “因为你一定有你的苦处和用意。” 他拥她入怀,“没错,那是为了让我不忘报仇。” “其实,那是没有必要的。”温温的泉水让她全身攀升起一股强烈的倦意,“听我解释好吗?” 靶到他身体一僵,她无奈地叹息,疲惫地眨了眨眼,打了个呵欠。“你不是要继续逃避……”声音满是浓浓的睡意。 “可人?”独孤残生低头看着她,只见她眼睛已闭了一半。见状,他动手月兑下她身上剩余的衣物,将她抱出浴池放在一旁的榻上,拭干她的身子后,动作迅速地为她穿好衣服,而她早已瘫软在他怀里。 “啊,对了,拓儿……”她在神志迷蒙间仍记得问起。 “别担心,左琦他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嗯……”一放心,她立刻沉沉睡去。 独孤残生无奈地摇头,她对那小表的重视,已到让他吃味的地步了。无声地叹了口气后,将她放倒在榻上,他才开始为自己换上干爽的衣衫。 第十章 昨天因大雨不停,独孤残生逼不得已,只好将拓儿留在绛月阙住下——他可不是担心他回去时受风吹雨打,而是不想让柴可人清醒后找不到他,毕竟他曾给了她承诺。 若早知她会一觉睡到天亮,他昨天就会把他撵出去,不让他在他屋内碍事,也不用一大早就遇上这情况—— “小表,你在瞪我?” 绛月阙后花园里,独孤残生睥睨着拓儿,口中吐了冰冷的语音。这小表从一早闯进他房里后,就一直用那双撑得有点扭曲的眼睛,毫无畏惧地瞪视他。 一旁的左琦见状,偷偷地扯了扯拓儿的衣领,弯腰对他低声说:“拓儿,你在干什么啊?” “胆小表!” 蓦地喊出的话语,教左琦一时愕然,随即将视线悄悄地移向独孤残生…… 惨了!岛主的眼神像是要杀人似的……拓儿这孩子今天是怎么搞的,怎么胆子大到敢当着岛主的面骂他? “有种你再说一次。”低沉的声音从他唇齿隙缝间挤出。 “说就说,有什么好怕的!”拓儿壮大了胆子,“你这个不敢自己一个人睡觉的胆小表!” 这回说出的话,倒让两人愣了下。 “拓儿……” 左琦话还没说完,便听得拓儿拉着他的手向他报告:“左叔叔,我今天早上看到他和我娘一起睡觉。年纪这么大了还要人家陪他睡,你说他是不是胆小表?”像他都已学会自己一个人睡觉了。 左琦闻言,尴尬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们夫妻俩同床睡觉,干你这小表什么事?”独孤残生眯起了眼睛。原来他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死瞪着他不放。 “她是我娘!” “喔?”独孤残生一抬眉,“可她是我老婆。” “只有我爹才可以和我娘睡。” 独孤残生狠咬着牙,“只可惜他再也没那种机会了,不鬼。” “别叫我小表,我可是有名字的!”拓儿嚷嚷着。 “是吗?那可真了不起。”独孤残生忍不住嘲弄地连名带姓叫他,“叶拓‘小表’。” “谁叫叶拓啊!你不知道就别乱叫,蠢蛋!”骂完,拓儿还放声哈哈大笑。 这小子…… 很好,他和他扛上了!独孤残生握紧了拳头。 “那么,敢问小表尊姓大名啊?”总有一天,他会剥了他的皮! 左琦在一旁也是握紧双拳,不过他却是抿嘴憋气,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痛苦模样。 没想到岛主竟然和一个小孩斗上了气,这场面若是让岛上其它人看到,肯定会让他们“吓”掉大牙。 “听好了!”拓儿装得一脸正经样,“我的名字叫独孤拓,大家都叫我拓儿。” 这两句话仿佛一道雷击下,在脑中巨响震荡…… 独孤残生脸色大变,伸手抓住拓儿的肩膀,厉声问:“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好痛!”拓儿皱紧了小脸痛叫着。 “说!你叫什么名字!” “拓儿……” “你的全名!”他实在想扭断他的脖子。 “独……独孤拓……”声音是虚弱的,这回他真的被吓到了。 “独孤拓……独孤……”独孤残生放开了他,怔忡低喃,“你姓独孤……” 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却又像有东西在噼啪作响……独孤残生摇了摇头,忽地目光一凛,旋即奔离。 左琦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然后低下头,认真地对拓儿问:“拓儿,你老实告诉叔叔,叶非法到底是不是你爹?” 拓儿嘟着嘴,眼珠子不定地四处看着,抵挡不住左琦紧密的盯视,最后终于松口:“他是我伯伯。” ※★★★※★★★※ 独孤残生如一阵旋风似的扫进房里,惹来房内的三名女子讶异的注视。 “岛主。”小容和香儿齐声唤道。在他进来之前,她们正为柴可人梳头绑髻。 “你们退下。” 声音无波无纹,和他内心汹涌的情绪成为强烈的对比。 “是。” 待两人退出房门后,柴可人站起身来到他面前,以眼神无声地问他:“怎么了?” “他……”为何会如此难以启口?是紧张的缘故吗?“那小表几岁了?” 柴可人知他指的人是拓儿,于是便直接响应:“八岁。” “八岁?”独孤残生胸口一窒,困难地发出声音,“那……他真的是……我的……” 一个念头闪进脑中,柴可人立即明了他想说的话。一股森寒冷意由她脚底窜上,令她不由自主地颤抖。 “拓儿是我和你的骨肉吗?”他终于完整地问出。 柴可人咬着下唇,不忍心地看着他期待的眼眸,慢慢地摇头。 他是不是看错了? 可人在摇头? 这怎么可能……那小表明明都已经八岁了,还和他同姓,不是他的孩子,难不成是叶非尘的? 一想起他,理智就逐渐积散,脑里的混乱让他在一时冲动下月兑口冒出—— “难道当年你真的和叶非尘做了苟且之事?” 啪地一声脆响,独孤残生一瞬间坠入虚浮中……这是他第二次挨她的巴掌了。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柴可人泪如雨下,痛心地指责着,“你明知道我没有,又怎可以昧着良心说出那种话?” 独孤残生无语,心中杂乱不已。 柴可人抑住激动的情绪,深吸好几口气后,稳住声音慢慢道:“拓儿……不是你的骨肉,不是我的…… 包不是叶大哥的。” 屋内静寂了好一会儿。 “我不懂。”他的眼中有着迷茫。 “他是叶大哥捡来的。” “既然……是他捡到的人,为什么会是姓独孤?” 柴可人身子猛地一颤。是该说的时候了…… “那是为了弥补……一个教人心碎的遗憾。” 独孤残生闻言浑身绷紧,仿佛已猜到了她话中的含意。 不可能……不会是他所想的。他如此安抚自己。 “你记得八年前,事情发生的那天,我有话要告诉你吗?”见他怔忡地点头,她咬着唇,双手环抱自己,凄然哽咽,“那时,我要说的,就是……我已经……有了身孕,我们就快当爹娘了……” 心头狠狠地一阵重击,而她接下来的话,更将他的心撕成碎片。 “可是,没了……我们的骨肉……没了!” 独孤残生倏地冲上前,将摇摇欲坠的她拥入怀中,紧紧地锁着。 “毒药……让我流了好多血……好多血……停不下来,孩子……就这么没了……呜……” “对不起,我一点都不知道……都是我的疏忽。如果我早点察觉你有了身孕……”他顿住。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可人……”他哑着嗓音唤,“可人……” 听着她在他的胸膛嘶哑痛哭,他想起了她在睡梦中喊着“孩子”,想起那天夜里,她也是这样不顾一切地哭着,似想哭出心底最深层的悲哀与绝望,那时候,她定是想起了他们无缘的孩子…… 一直以来,他以为受到伤害的只有他自己,到此刻才知道她所受的伤痛折磨并不亚于他。 眼前的模糊让他知道自己流泪了。为了两人,了为了那才孕育不久又消失的生命…… ※★★★※★★★※ 待两人的心情平静下来,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独孤残生抱着柴可人坐在窗边的榻上,怜惜地抚着她的发。 “当年,失去了你已让我痛不欲生,后来又知道自己失去了孩子,我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身体上的伤随着我绝望的心情更加严重,几度徘徊在生死边缘……直到一阵幼儿啼哭声将我从死亡边际拉回,我的伤才渐渐开始好转。” “那是拓儿?” “嗯。” 当时虽然神志已迷离,但叶非尘对她说的话,却一字不漏地记在心底—— 你是失去孩子的母亲,而他是失去双亲的孤儿,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看待,让他成为你活下去的勇气。你还不能死!因为一日找不到独孤青的尸体,就代表他一日未死。 “其实,你会认为拓儿是叶大哥的儿子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拓儿在外人面前都是称他为爹,而在庄内,他则是叫他伯伯。” 房内静寂了一会儿后,柴可人的声音再度传出。 “青,虽然你不告诉我,但我猜到叶大哥已经来了,对不对?” 独孤残生沉默地将她放在榻上,自己则下榻走开几步。 “在你和叶大哥见面之前,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独孤残生仿佛不耐地走向另一边。 “这件事对你、对叶大哥来说,都很重要。” “你又想帮他说话。” “我只是要……咳!版诉你当年事情的真相。” “你喉咙不舒服就别再讲话。”他皱眉,“事情的真相就是叶训父子连手杀我!” “咳!你和叶大哥是结拜兄弟,难道你还不了解他的为人吗?” “当初是我看错了人,拜错了大哥。”他咬牙。 柴可人闻言气极,不顾喉咙的痛感,大声斥着:“你就宁愿相信叶训所编造的谎言,也不愿相信自己当初为何与叶大哥结拜的心?!” 独孤残生一顿。 “你明知道叶训的话不能尽信——咳!非但没去分辨是非,反而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眼睛一看不见,你就连心也跟着瞎了!”她毫不留情地斥责。 房内一时间无人说话,两人的呼吸显得分外清楚,而柴可人则有一下没一下地咳着。 “呵……”独孤残生忽然笑出声,“你倒挺会训人的。” 柴可人瞪视着他的背影。这种时候他还说得出这种话! “说吧,我会仔细听。” 终于……柴可人欣慰一笑,但神色又忽地凝重起来。 “叶大哥自幼就离家拜师,极少和叶训见面,两人之间只有淡薄的亲情……咳!”她停顿了下,“八年前,叶训在那个临海镇发现了你的下落,跟踪你到我们的住处——咳!后来又得知你和叶大哥是结拜兄弟,于是就利用他把你约了出去,叶大哥事前根本就毫不知情,直到事情发生后,他才叶训口中知道这一切……” 独孤残生呼了一声,“你是听叶非尘说的吧。” “不,我是当场亲耳听到的。” 他斜过头,“你听到的?” “那时候我虽然因为中毒而神志昏沉,咳!但叶训的话,我听得很清楚。”她神情蓦地一沉,“接着,就发生了一件事……” 独孤残生不语,等着她继续说。 “青,你找过叶训吧?” “当然!”独孤残生眸中闪过恨意,“他杀了你,我怎么可能放过他!” “那……结果呢?” 他懊恼地道:“找不到他。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他的下落!” “这是……当然的。” 他终于回过身,专注地看着她。 “可人,你是不是知道他的下落?”她的话语及表情给了他这种感觉。 “叶训……早在八年前的那天……死了。” “死了?怎么会……”独孤残生一阵惊疑,“是谁杀了他?” 柴可人眸中异样的哀戚,倏地带给他一股不祥的预感…… “别……”他迟疑着,神情怪异,“别告诉我是……”他接着又急躁地摇了摇头。 “不,不会是他!” “为了将事情解释清楚,叶大哥定不会对你有任何隐瞒……只是,他什么事情都可以说,惟独这件事,我绝不让他亲口说出来。”她颤抖着唇,“因为那对他来说……是一种可怕的折磨啊!” 独孤残生像失去支撑般,失神地跌坐在椅子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他是为了救我。当时我呕血不止,叶训就站在一旁边看着……正巧叶大哥赶到,两人起了争执……咳!最后大打出手。情急之下,叶大哥……他……一不小心……失手杀了叶训。”柴可人哭着,“他只是想救我而已……可是,却那么不幸……终生都来得背负弒父的罪名……叶训纵使作恶多端,但仍旧是他的父亲……虽然在他人眼中,那或许是种‘大义灭亲’的行为,但那四个字却是说来简单哪……不是当事人,怎能体会那种心情和痛苦……” 独孤残生脸色惨白得吓人,额头也渗出了汗水,眼睛更有着惊骇及茫然。 才一个早上,他就承受了太多的震撼,而且一次比一次来得狠厉,压得他的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 叶非尘杀了叶训?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 那么温文敦厚的人……独孤青愕然,接着不知所措地站起身,踏着慌乱的步伐往门口走去。 “我需要一个人冷静……” ※★★★※★★★※ “啊,麻烦来了。”索情望着一艘渐渐朝他们驶近的船只。 叶非尘凝神,“那是谁?” “海贼。” “会伤人吗?” “嗯,偶尔。如果我们不乖乖交出财物的话。”索情右手在腰间探了探,拿出了几块碎银,“你有多少银两?” “和你差不多。” “看来人们这些天花了不少钱。”索情笑着,“你身上还有其它值钱或贵重的东西吗?” “治内伤的丹药及外伤的药粉,效用都不错。” “没想到咱们这艘小船他们也看得上眼。” 对于海贼越来越逼近,两人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适才他们去了仙华岛的寺庙参拜,顺便游览岛上的明媚风光,而这会儿他们终于收拾了玩心,驶往挂月岛的方向,凖备踏上早该抵达的目的地。 “我们是要乖乖束手就擒,还是奋力抵抗?”索情问。 叶非尘微微一笑,“我不谙水性。” “啊,对了。”索情拿起放在一旁的小木盒,“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索情打开木盒,从盒内取出一根粗长竹管。 “你拿出流星火炮,是凖备求救兵?” “那是其一。”索情晃了晃管子,“海贼看到我们发出求救讯号,若是走了倒好,省去我们落海的机会。但如果他们仍是不死心,那咱们只好想办法上贼船,这样事情就更好办了。” ※★★★※★★★※ 左琦神色紧张地冲进绛月阙。 “香儿!” “啊,是左护卫。”接着她瞧见他不寻常的模样,“你怎么了?” “香儿,岛主还把自己关在禁地里吗?” 香儿点点头。 “你去请夫人劝岛主出来,有紧急的事要通知他。快点!”左琦说着,便往禁地的方向前去等候。 不一会儿,便见柴可人来到。 “夫人,劳烦您了。” 柴可人点了点头,推开那扇无人敢开放的绯红大门。 ※★★★※★★★※ 她在绛香楼里找到了神情萧索的独孤残生。 他把自己关在这里已经三天了。为他带来的食物,也只吃了一点点,每餐加起来的分量还不够正常人的一餐。 “可人。”看到她出现,无神的眼眸闪过一道短暂的光芒。 “左护卫有急事找你,现在人正在外头等着。” 这三天,她也不打扰他,任他独自一人静思,她明白需要时间干劲冲天整顿脑中的那一团混乱。 “急事……”他低喃。 “他会在这个时候找你,可见事情真的很严重。”见他仍愣愣地坐着,她又道:“别忘了,你是挂月岛的岛主。” 他闻言闭上了双眼,吸吐一口气后,再度张开,已恢复了一些神采。 “我知道了。” 柴可人微笑着,伴着他离开了绛香楼。 当两人一同踏出大门时,左琦立刻走向前。 “岛主,海上传来求救讯息,而且还是岛上特制的流星火炮。” “海贼出现了?” “恐怕是的。”左琦顿了下,然后又继续道:“今天岛上并没有船只出海……” 独孤残生眼睛一眯,“是索情吗?” “除了二当家,我们再也想不出其它可能。” “那……叶非尘呢?”他沉声问。 “他一直和二当家在一起。” “啊。”柴可人轻呼一声。 “传令下去,立刻出动船只前往救援!” “是!”左琦得令后,转身离去。其实早在看见讯号时他们已将一切凖备好,只待岛主下令。 “青……”柴可人紧张地看着他。 独孤残生伸手抱了她一下,然后推开。“我会把大哥平安带回来。”不待她反应,他已踏步离开。 站在原地的柴可人,无言地望着他离去,笑着流下了喜悦的泪水…… ※★★★※★★★※ 币月岛的船只快速地往东南方海域航行,船上除了独孤残生外,还有他的四名护卫,及一干受过训练,专门要对付海贼的下属。 时间慢慢地过去,终于,他们在海面上看到了船只,迅速向那个方向前进。 “咦?” 越靠近,他们越发现那艘船的不对劲。待看清楚船上的情况时,许多人都忍不住发出惊叹声! 只见一白一蓝的修长身影站在甲板上,海风吹拂之下,衣袂飘飘,挺拔的姿态,宛若出尘仙人。 两艘船渐渐并列…… 独孤残生首先施展轻功,轻易地跃到对面甲板,而他的护卫也跟着过来。 甲板上血迹斑斑,靠近船舱的位置则有二三十个人被绑在那儿,有些昏迷不醒,有些则是伤痛哀号。 索情见挂月岛派出的阵仗,不由得聚起了眉头。 “喂,大军出动是想干吗?你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他,或者是瞧不起我们两个?”他不服气地质问独孤残生。 独孤残生却理都不理他,只是注视着站在他身旁的叶非尘。 啧!这两人是进入忘我境界了吗?索情的视线在独孤残生和叶非尘之间来回转着。算了,说话没人理,那他还是闭嘴省力气吧。 乍见独孤残生,叶非尘的脸上快速闪过一抹惊异。就像李光所说,若不是他左脸仍完好,说真的,他也无法立刻认出眼前这人是他的结拜兄弟。 两人只是对望着,周围的人见状更是不敢先开口说话。 首先打破僵硬气氛的,是叶非尘。只见他慢慢扬起嘴角—— “贤弟。” 独孤残生身体一颤。他依旧是他所熟悉的模样,语调轻缓,神态中有着令人臣服的包容,而他却曾错怪他、痛恨他…… 这时,他举起了手来一右脸旁,慢慢地撕下那块假伤疤,现出了额角的残月,露出了原本的面貌。他喑哑地唤道:“大哥。” 索情至此已明了独孤残生不再被仇恨缠身了。悬吊八年的心,终于可以放下…… “好久不见了。”叶非尘飘然一笑。 “大哥!”独孤残生激动地叫着,冲向前抱住叶非尘,却惊见他直直地向前倒下。 “大哥?!” 独孤残生正好接住他的身体,指尖瞬间感到一股湿软,他不由得盯住他的背…… “他受伤了?”索情先是惊愕地看着独孤残生染血的双手,接着要他赶紧将叶非尘抱回自己的船,而他自己则是取回叶非尘被海贼拿走的包袱。 ※★★★※★★★※ 船舱内,昏迷的叶非尘趴在一张床上,索情拿着匕首割开他背部的衣服,只见三条血痕交错,伤口兀自不停流血。 “搞什么啊,受了伤也不吭一声!”索情皱眉,边念边处理血流不停的伤口,拿出叶非尘带在身旁的伤药,将药粉撒在伤口上。 “嗯……”叶非尘蹙眉轻哼。 “你就不能小心一点吗?”索情一脸的冤枉,“这一切该怪他自作自受。不想伤人命,只把海贼打昏,也不想想他们手上拿着的刀会杀死他!你看看,这就是心肠太软的下场。” 由此得知,只要看到受伤流血的海贼,就一定是索情的杰作。 “你少说几句话,先把他的伤处理好。” “是——”索情拉长了声音。 “贤弟……” 听到叶非尘的叫唤,独孤残生立刻蹲在他面前。 “大哥,你醒了。” 叶非尘此时面色惨淡,血色全无,睁开的双眼犹自迷惘着,直到独孤残生蹲下,他的视线才渐渐清朗。 “大哥,你忍着点,撑下去。”独孤残生一脸的焦急,“我答应了可人,要把你平安带回的。” “对不起……”他几乎无声地吐出这三个字。 独孤残生一怔,眼眶顿时一阵湿热。 “大哥,你千万别这么说……”他声音微微颤抖着,“是你救了可人一命,该道谢、该道歉的人都是我,是我们害了你……” 叶非尘闭上眼睛,知道他所指为何。 “岛主、二当家。” 舱门口传来左琦的声音。 独孤残生稳住情绪,“什么事?” “降龙岛的船也来了,问我们要如何处理海贼,如果可以,他们也想帮忙。” 独孤残生沉吟着,看了眼叶非尘苍白的脸,心下有了和先前不同的决定。 “将他们全数送往官府。” “是。”左琦虽觉讶异,但仍是听命行事。 “大哥。”独孤残生唤着,过了一会儿,叶非尘仍是没反应,“大哥?” “又昏过去了。”索情为他解惑。 “他不会有事吧?”他紧张地问。 叶非尘伤口的血已止,索情为他包扎过后,把了把脉。 “他流血过多,失了体力,现在最重要的是伤口不要恶化,一切自然就没问题。”索情接着拿起药罐,见猎心喜地将它提在眼前,“嘿,叶非尘身上带的药粉果然厉害,一下子就能止住血,不知叫啥名目。” “你去舱外看看情况怎样,有事你做主。” 索情耸耸肩,“好吧。” 他才跨出一步,独孤残生的声音又冷冷地响起—— “把药留下来。” 终曲 叶非尘再度醒来,已是在绛月阙的房间里。 烛光摇晃,窗外夜色笼罩,万籁俱寂。 疲惫的目光扫视着房内,见有一人坐在桌边的椅凳上闭目小憩,那人正是独孤残生。 “贤弟……”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但仍旧引起他的注意。 他慌忙地来到床边,一脸的欣慰。“大哥,你终于醒了。你已经昏睡了两天。” “水……” 独孤残生立刻为他倒了杯水过来。困难地喂了他几口后,叶非尘便不再喝了。 “你也两天没睡了?”叶非尘看出他眼下的疲累。 “我一定要亲眼看着你醒来,我才能放心。” “去休息吧。可人见你这样,一定很不忍心。” “嗯。”一个时辰前,她才来过。虽然她嘴上没说什么,可是从她眼里,他看到了她的心疼。 独孤残生将杯子放回桌上,再度回到床边。 “大哥,谢谢你。”他哑着嗓子,“你对我和可人的恩情……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兄弟之间……别说‘报答’这种字眼。”叶非尘虚弱地微笑,“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活在世上,和可人破镜重圆……如今,这个愿能了,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独孤残生闻言,胸口涌起万分感动。他何其有幸能和他结拜为兄弟啊…… “去睡吧,我了累了,想再多睡一会儿……”眼皮渐渐沉重。 独孤残生点点头,无声地退出客房,慢慢地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沉稳的步伐在屋外的石板空地上停住。 他抬头看着那轮又圆又亮的明月,才发觉今天正好是十五。 轻细的脚步声往他的方向过来,他回过神,凝视着明月光华下的爱妻,深情地将她拥入怀中,任由月光在他们身上洒落…… 今夜,月圆,心——不再残缺。 本书完